《你别装乖了》 1. 转学风波 九月,盛夏,蝉鸣不绝于耳。 高三二班传出一声哀嚎。 “怎么分班了还要写暑假作业啊!是谁跟我说换班主任不用写作业的,到底是谁!” 余小泽将手里的笔一丢,整个人往后瘫靠着后排课桌,余光瞥到已经开始预习新学期课程的林之确,“班长,你已经年级第一了,别卷了,给我们留条活路吧!” “你有没有眼力见啊,她可是班长。”余小泽的同桌郑芮翻了个白眼,对他说,“班长是要考清华北大的人,又是老师眼里的三好学生,我们哪比得过人家。” 林之确对同桌的阴阳怪气恍若未闻,微微一笑,“啊?你不喜欢清华北大吗?我还以为我们都一样喜欢清华北大呢。” 林之确歪着头,笑盈盈地夸赞:“你们家一定很开明吧。” 本意是阴阳怪气的郑芮反被阴阳怪气了一顿,她的脸色不太好看,瞧见余小泽毫不掩饰的大笑,恼羞成怒似的用书打他,“有什么好笑的?你以为你能上清华北大?” “我有自知之明我上不了。”余小泽肩膀后偏,躲开书本的力道,“我考个重本爸妈都能高兴半个月。” 郑芮:“那你还成天到晚巴结要考清华北大的,以为人家进去了你也可以?” 余小泽连忙举起双手以示清白:“我可从头到尾没提一个字哈。” “……” 林之确看了一眼,不再参与两人的打闹,继续看书。 刚看完一页,余小泽又转过头来跟她聊天,林之确知道他是故意恶心郑芮的:“班长,你知道你新同桌是谁吗?” 林之确摇头,“不知道。” “是陈集。”余小泽说。 林之确:“哦,不认识。” “你这么一点惊讶都没有?人家可是附中转过来的,妥妥的学霸,而且他家里特别有钱,清华园,咱晋城有名的小区,里面住的非富即贵,人就是那的。”余小泽又压低声音,恨不得在林之确耳边说:“不过听说他因为什么事情,成绩一落千丈,在附中呆不下去了,才来的我们这儿。” 林之确若有所思:“然后呢。” 郑芮闻言又插话进来,“实验中学跟我们可不一样,在实验中学是凤尾,在我们这里就是鸡头,到时候这年级第一的名次,恐怕就要换人了。” 林之确“哦”了声,轻笑,“是吗,那我还有点期待。” 再次一拳打到棉花上,郑芮胸口急切起伏几下,再次翻了个白眼,满脸不爽的说了句“装什么装,看你能笑到什么时候”,回过身将课本重重放在课桌上,发出啪嗒一声。 “班长你别理他,我忠诚的站在你这边。”余小泽笑嘻嘻的,为郑芮吃瘪感到开心。 林之确弯眼一笑,“十块钱别忘了给我就行。” 十块钱买全部暑假作业的答案,童叟无欺。 余小泽大手一挥,“放心,我回家就让我爸给钱,明天一早来学校就给你。” 林之确点点头。 这十块到手,距离一百块就只差二十了。 正想着,教室后门传来声音。 “林之确,班主任叫你去办公室一趟。” 林之确应了声。 起身时,还能看到前面得意洋洋的余小泽,和暗自翻白眼的郑芮。 她轻笑一声,将书页折了一下做标记。 * 班主任的办公室在另一栋教学楼,太阳晒得人有些头晕,林之确刻意避着被晒到的地方,从篮球场附近绕了一下。 半露天的室内球场,有五六个人像不知道热似的在球场奔跑。 林之确瞧了几眼,都是些不知疲惫散发着热汗的疯子,她兴致缺缺的收回视线,刚走到篮球场拐弯处时,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快躲开!” 林之确转过头,就看到篮球越过围栏直冲她而来,根本来不及躲开,林之确下意识蹲下,叫了声,双手抱头。 “啊!” 周围的声音鸟雀般退散,心脏如警铃大作,狂跳不止。 林之确紧闭着眼睛,等待着那一份剧痛。 比反应更先来的,是一道清朗的男声: “碰瓷呢?” 林之确浑身愣了一下,男声轻笑,又问:“还不起来?” 预料中的疼痛没到来,林之确抬头。 面前的男生身形顷长,一言难尽的蓝白色校服在他身上穿出时尚大牌的感觉,外套在腰上打了个结,篮球夹在臂弯和腰之间。 再往上,是一张清逸俊朗的脸,眉骨高挺,薄唇挺鼻,狭长的眼在低头看她时微扬,唇角勾起戏谑的笑。 “啪!” 修长的手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吓傻了?” “怎么可能!” 林之确从刚才的惊吓中回过神来,怒气冲冲的站起来,但蹲得太久骤然起身,双眼一黑,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往前倒,求生本能的让她抓住距离自己最近的,男人的手。 下一秒,感觉手臂被人拖了一把,才得以稳住身形。 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运动场赶来的那群男生都是些快被学习逼疯的,最是喜欢看八卦,他们恰好看到这一幕,登时就有人在起哄,兴奋得像发现什么新大陆。 “这不是我们高三的第一名,林大学霸吗,学霸也早恋啊?” 一道很欠的声音扯高嗓子喊,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不忘跟呼唤林之确班主任名字,"高老师,你快来看,林大学霸早恋了。” 林之确胸口升起一团火,下意识推了一把男生,看向一直叫喊的那人,“你别胡说八道,我跟他都不认识。” “不认识你们两个手牵手的。”男生是高三人人喊打的嘴贱王,说着不往抛一段顺口溜,"郎有情妹有意,两灯一关哎我去。” “我去你个大头——” 林之确怒火中伤,话只开口一半,就感觉后肩被人轻轻一点,剩下的话尽数吞下,她看见一颗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稳稳打在男生脚上。 “卧槽,你他妈有病啊?” 男生吃痛,单腿跳着缓解疼痛,指着 陈集:“我说你相好你恼羞成怒了是吧?” 陈集冷笑了声,单手揣兜,散步似的朝男生走近,抬脚,将还在地上滚动的篮球固定,膝盖一弯,篮球就到了他手里,有一下没一下的抛出去又接住。 最后一次,陈集总算收手,篮球砸到地上发出结实的一声“嘭”,他说:“有本事,你可以再说一遍。” 那样子,真像个占据场地的雄狮。 旁边的几个同学,竟然无一人吱声。 “你想干什么?”男生明显有些怵了,但仍要面子的僵直脖子,“这里可是学校,你要是动一下手……当心被开除!” "呵。”陈集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事情,眼里却是一片冷然,“我还真不怕被开除。” “怎么可能,我爸可是……” 陈集:“你爸就算是校长也不管用,” 剑拔弩张之际,“看,飞碟!” 男生突然朝陈集的背后一指。 陈集好笑地看着他们,主力脚的另一只往前伸,双手插兜,声都没出,就见男生指挥着剩下的人一溜烟跑走了,连地上的篮球都没来得及收回。 “跑得真快。”林之确给他们下了定论。 陈集转过身,耸耸肩,不置可否。 阳光越来越晒了,陈集将剩下的几个篮球送进器械框里,最后一个篮球落在操场不远处的三分线上,他正准备走过去,愈烈的阳光差点没让他看见林之确站在篮球后面的身影。 陈集挑了挑眉,“说谢谢就不用了——” “一码归一码,帮我挡球的事情,我谢你。”林之确俯下身抱起篮球,她看向陈集有些诧异的目光,“但有件事情,我还没找你算账。” 陈集歪了歪头。 林之确一字一句地说:“刚才那件事情,禁止你向任何人提起。” “我能跟谁提?” “你同学,你同桌……任何人,谁都不能说。” 陈集“哦”了声,又问:“凭什么。” “什么?”林之确愣了一下。 “我凭什么不能说。” 陈集高大的身影走了过来,距离林之确只有一个手臂的距离时,他停了下来,向林之确倾身过来,林之确看到他放大的一张脸,也看到了他颧骨上突出的那一颗小痣。 “如果我说,我要在学校广播我的英雄事迹呢?你说,我是说挽救花季少女,还是……”陈集顿了一下,“同学,我没有那么好心,不是谁的忙都愿意帮。” 林之确扯了扯嘴角,她想到了什么,猛地推了一把陈集,落下一句:“有病!” 篮球被她落在地上,她转身就跑了,跑得干脆,利落,陈集的目光从她的背影转向了那颗晃动的篮球,直到它彻底躺在地上不动了,陈集才面无表情地捡起篮球,重新放回篮筐。 直到这时,陈集才恍然大悟的想起来。 忘记问她的名字了,林什么来着…… 算了。 陈集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还要去他新班主任的办公室。 2. 心里有鬼 逃也似的离开操场,林之确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丢脸,尤其丢脸。 脸上的红晕后知后觉的爬了上来,林之确只能通过爬楼梯稍微缓解,她爬到了四楼,才发现每间办公室门口都没有贴班主任的名字条。 自从林之确班主任“升官”之后,她的办公室尤其难找,林之确找了一阵,总算在三楼的某个角落找到了。 叩叩。 林之确推门而入,班主任看到赶紧招呼她进来。 “之确,不急,先吃点零食。” 看着头上有汗的林之确,班主任从抽屉里给她递过来一包饼干,说是某家超市独售的,外面买不到。 林之确看了一眼,将饼干收进口袋里,轻轻谢了一声。 “坦白来说,这次找你,是有别的事情。” 林之确看着椅子上的班主任,咬唇:“老师你说。” “还记得上学期末的三校联考吗?” 林之确怔怔的说:“记得。” 上学期末,晋城的六所高中进行了统一的摸底考试,成绩一出,全晋城高中的老师都不太淡定。 原来,晋城的前十一直都由附中和外国语两所高中大包大揽,别的学校只有偶尔的凤毛麟角在前五十徘徊。 班主任对着她严肃地举起两个手指:“这次,我们学校有两个进了前十。一个是你,之确,第七。” 听到这个排名,林之确心中并不意外。 她点头,“我那次状态挺好。” 班主任很喜欢林之确不卑不亢的性格,“状态是一方面,你心态一直都挺好。”她想到什么,又说,“这一方面,附中那个学霸就不如你。” 林之确摇头。她不是很关心别人的事情。 班主任想到这里,也蛮伤感:“还挺唏嘘的。他们附中常年第一名的学霸,这次倒数五百名。” “缺考了吗?” 班主任:“联考前,他就这样一段时间了。” “把答题卷放在地上,用脚踩都能考出来他的分数吧。”林之确评价道:“脑子没点病吧。” 班主任:“听说是出了事,不想读书了……还有一件事,他转到了我们学校。” “听说了。” “就在我们班。” 林之确:“也听说了。” 陈集,长得帅,有钱。不就这样? 班主任又说:“他马上就来了。” 林之确:“嗯。” 班主任苦口婆心的看着她:“叫你来的另一个原因就是这个,虽然不知道他在上一个学校究竟遇到了什么事,但既然来到了我们学校,就不能坐视不管。之确,你要好好对他,最好带他走出阴霾。” “我?”林之确指着自己。 班主任肯定地一点头,“老师相信你。” 林之确尴尬地一笑。 劝人向善这种事情,和劝人放下屠刀一个道理。 心不诚,就没有办法。 她想到早上在操场碰到的男生,其实他根本就没做错什么,反而是林之确欠他一个诚心的道歉。 如果碰到他,就好好说声谢谢吧。 就在这时,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停在门口。 熟悉的清朗男声再一次响起:“老师。” 几乎是听到这道声音的同一秒,林之确就头皮发麻,她回过头,心脏漏的那一拍让她下一秒就认出了这个人是谁—— 不久前,在篮球场的那个人。 他就是陈集? 站在门口的陈集淡淡地与她对望一眼。 眼睛是会说话的,陈集看向她的那一眼,林之确似乎也感到了同样的一阵惊讶,但她和陈集不同,她心里有鬼。 林之确像是握到了烫手山芋般逃开了陈集的视线。 在将转校生陈集与眼前的男生对上号之前,她不敢相信陈集是这样的。 “人家可是附中转过来的,妥妥的学霸,而且他家里特别有钱……” 余小泽的声音在林之确的脑子里兀的停住。 陈集的眉眼很俊俏,不笑的时候确实冠得上高冷两个字,但眼下他的嘴角扬起一抹笑容,五官柔和开来,就和高冷这两个字沾不上边了。 林之确抿抿唇,尴尬的气氛在这间办公室里逐渐蔓延开来。 陈集的目光也若有若无的在她身上停留一番,但更快就定格到了班主任的身上,“抱歉,找办公室花了点时间。” “是有点难找。”班主任点头,转身向陈集介绍道,“这是你未来班级里的班长,在学校和生活当中不懂的事情,你找她就行。她人很好,希望你能尽快适应新班级,也高三了。” 陈集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他手攒在下巴,喃喃道:“……人很好。” “怎么了。”林之确觉得这话有点刺耳了,没忍住开口。 “没什么。”陈集眉毛一扬,扫了一眼林之确又看回班主任,不确定的问:“什么都行?” 林之确在班主任不远处的身后拼命摇头。 班主任没看到林之确的明示,脑子里只有对新同学融入班级里的畅想,一脸应允:“当然!” “不过,你要是现在想不到也没关系。” “我现在倒是有个不懂的,”陈集歪头,靠着门抱着手,校服外套的结还没有掉,“我还不清楚班长的名字。” 班主任:“这个呀,她叫林……” 陈集的目光落在林之确的身上。 林之确:“双木林,之前的,确定的确。”她抬起眼睛,这一眼比她描述的陈集还要清冷孤傲,“林之确,我的名字。” 话刚说出口,林之确就后悔了。 干嘛要说这么详细,又没有这个必要! 但另一边,陈集坚硬的目光逐渐收软,就像是钢板碰上了棉花,他走上前,主动去找林之确握手,“你见过的,陈集。” 林之确僵硬的一笑。 这个见过包含的含义。 她不想理解。 这让她一下想到了操场上被撞倒在陈集身上的羞赧,她还记得那群男生对她的言语,正是因为忘不掉,林之确才想逃。 林之确僵了一下,不想承认。 正是因为这份不想,她的手停在半空,没有和他握手的打算。 陈集发出了一声轻笑。 “在课本上。集,高中数学必修一第一章,集合的集。” 林之确:“……” “哈哈哈哈哈,陈集同学还挺幽默的。”高老师被陈集这番话逗得乐呵,她咳嗽一声,专门把林之确叫来,也是有正事的。 “之确,老师这次专门把你叫过来,是因为你在班级里人缘好,性格也温柔,所以新同学在班级的融入,老师就想交给你了。” 林之确扯了扯嘴角:“我带他融入吗。” “对。”高老师说。 陈集在一旁说:“林同学,是不喜欢我吗。” 戏真多。 林之确在心里又一次下了定义。 但开口,林之确说:“没有不喜欢。” “哦,那就好。”陈集说,“我还以为你是那种被人帮忙了,还要说那个帮助的人是白眼狼的人呢呢。看来不是啊,你人真好。” 林之确强撑着笑了一下,“对啊。” 就在这时,上课铃响了,也一瞬间打搅了林之确的思绪。 “好了之确,你先回教室。”高老师说,“你们第一节是谁的课?” 林之确:“李老师的。” “那你先回去,我一会带着他过来。” 林之确点头:“好。” 林之确退了几步,视线从陈集和高老师身上扫过,“那我就先走啦?” “去吧。 ” 陈集一直没有说话,他双手撑着桌面,屁股硌着桌沿,林之确说要走,他就淡淡扫了一眼,目送林之确离开。 * 林之确回到教室的时候,铃声已经响了一会了。 “李老师。” 她向讲台上的地理老师问了个好,李老头是个常年带着水杯的地中海小老头,携带的历史水平长达中华上下三千年。 林之确最喜欢的就是李老头在讲试卷的时候,一边讲错题,一边跟他们普及历史知识。 “刚刚讲到……” 林之确坐下。 因为提前预习的关系,她很快就知道了李老头讲的是哪一页。 “诶诶,班长。” 余小泽的后脑勺凑了过来,嘴巴没怎么动,但声音还是结实传了过来:“去干啥了?” 林之确没理。 余小泽手绕道下面,轻轻敲了几下林之确铁制的桌洞,发出了不大不小的声音。 “诶诶,诶诶。” 林之确心里那股气还没下来,乍一听到这句,没好气的说:“见你的新同学去了。” “我去!” 余小泽没收住嗓子,坐着的凳子猛地往前受力,发出一声惊天巨响,全班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林之确捂住脸,没眼看。 余小泽咳了声,连忙道歉:“不好意思啊李老师,我不小心滑了一下,您继续,您继续……” 余小泽的同桌看向他俩,又翻了个白眼。 林之确将这个白眼尽收眼底。 那根本就没有压抑的燥热愈演愈烈。 但就像是即将喷射的火山,一切都还控制得住。 下一秒,余小泽的纸条传了过来。 一开始,林之确不收,过了一会,余小泽攥着银光闪闪的一元硬币再次出现。 林之确屈尊降贵收了纸条。 打开一看,【咋样,长得帅不帅?】 【你是gay啊,这么关心人家。】 点点余小泽的背,林之确将纸条递给他。 过了一会儿,余小泽气急败坏的样子就在前面上演,林之确就像恶作剧得逞一样偷笑。 下一张纸条过来了【快说!】后面跟着的一个生气的颜文字。 林之确回了四个字,塞进余小泽后面的衣服里。 “诶我去,你咋这样。”余小泽抖了抖,这才把那张纸条拿了出来。 他刚准备回纸条,旁边的同桌一把将余小泽的纸条拿起,她站起身,大声地向李老头报告: “李老师,余小泽和林之确他俩传纸条!” “写什么呢?”李老头面对违反纪律的同学一向严厉,他走过来,站在余小泽旁边,一脸严肃,“喜欢写纸条,就让全班同学都听一听!” 余小泽愤恨地看了一眼同桌,郑芮回瞪了他一下,一副你怎样都管不到我的样子。随后趾高气扬地读了一条:“咋样,长得帅不帅?” 林之确表情已经有点不爽了,她刚想站起来,就得到了李老头的一个眼神,只能抿着唇一声不吭。 “你是gay啊,这么关心人家。” 一道人影从玻璃窗旁边经过。 “快说。” 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玛雅人曾经预言会有世界末日。 林之确自暴自弃的想,干脆就定到今天好了。 宇宙大爆炸,山洪海啸,通通将她击倒吧! 她低下头,捂住脸。 郑芮关于那张纸条的最后四个字也说了出来: “——丑、绝、人、寰。” 门开了,在说丑字的那一刻,陈集推门而入,一张瞩目张扬的脸瞬间吸引了班级同学的视线,越过灼灼的目光,陈集他环视一周,最终定格在与他相隔千里的,林之确身上。 他轻轻勾起嘴角。 3. 好奇作祟 林之确即使趴着,也能听到小范围的对于陈集的讨论。 “这就是转校生吗?” “卧槽,长得好帅啊。” “之前听我朋友说还有隔壁班的一下课去看他,我还在想是不是变态,现在看来……确实值啊!” 林之确微乎其微的抬起头,李老头已经走过去和班主任聊了两句,陈集站在一旁,手背在身后。 转过头,他的目光看向的,是她的方向。 又迎来小范围讨论。 平心而论,陈集这张脸,是不能单说一个“丑”字的。 不笑的时候眼睛没有上扬,透着生人勿进的清冷感。一旦笑了,眼睛会跟着剑眉一起抬起,反而透着一丝野气。 因此这丑绝人寰,只能说得上是欲加之罪。 陈集看向趴在手臂上的林之确。 这一次,陈集的嘴角上扬,眼神之中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林之确却在感受到这道目光后,马上把脸塞了回去。 是前者。 她想,陈集绝对没有在笑。 这种笑又不笑的人最可怕。 陈集回过头:“老师。” 班主任看了一眼,班级的讨论声消失了大半,她点着头,“拿着书进去吧,就坐在那里吧。”她指了一个方向。 后面说了什么,林之确没听,她把头彻底埋在臂弯,像是鹌鹑遇到危险就把头缩在土里,林之确现在就是这样。 什么纸条,那不是余小泽一个人自导自演的吗? 什么丑绝人寰,那不是余小泽自己说的吗。 林之确偷偷抬起眼,也就在此时,她看到了郑芮对她瞥下来的那一眼。 那一刻,林之确心底的那一份无措烟消云散,牵出嘴角的那一抹冷笑。 罪魁祸首,另有其人。 林之确不知道,她这嚣张的气焰早就被一旁的陈集看的一清二楚,他叹了口气,对林之确说:“林同学,借过。” 林之确瞬间坐直身子,让陈集和他背后那只黑色双肩包一起进来了。 刚刚的插科打诨成了课堂上的小谈资,李老头让林之确下次注意,就继续上课了。 但纸条的事情,在林之确这里还没有过去。 身前的余小泽双手合十,给林之确隔空道了个歉,林之确拍拍他的肩,余小泽的后背靠了过来。 以为要遭受毒打的余小泽猛地闭眼。 不料林之确恶魔低语:“十块钱,双倍。” 余小泽点头如捣蒜。 林之确大手一挥,放过他了。 转过头,一道热烈的视线等着自己,陈集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林之确皱着眉疑惑。 林之确:“有事吗?” 陈集将手撑在桌面,摇头:“没有。” 陈集说小话的动作非常高明,是余小泽的max版。有一句话可以完美适配他的方法,皮笑肉不笑。 嘴皮子只是微微动,但声音掷地有声的传过来: “就是看到某人吃瘪,看着赏心悦目,就着能吃三碗大米饭。” 林之确无语至极,撇撇嘴,台上的李老师已经从新课讲到了上学期的卷子。 “上期末,我们这门是最没有难度的,只要你上了我的课,就没有不及格的。”李老头说,“我们班第一名是哪位同学来着?” 部分同学的目光转到了林之确,有些人直接喊出了她的名字。 “特别好,我们要多像林同学学习,争取考一个好成绩。” 李老头:“我相信来到这的同学,就没有笨的,你们既然来到这里,也要对得起自己的努力。” 陈集在一旁打了个哈欠,正好打断了李老头的后半截话,林之确看着他空空荡荡的桌面,没好气问他:“你的试卷呢?” “没人通知我要带啊,”陈集说,“上学第一天,难道不是带个书包就行了吗。” 学霸。 有钱。 林之确暗自肺腑形容陈集的两个标签,实在是太精妙,太贴切了。 李老头地目光投了下来,看向他们:“陈集同学,你没试卷吗。” 陈集:“没带。” “林之确,你们一起看。”李老头不知道陈集是隔壁学校转过来的第一学霸,“好好看看第一名是怎么写卷子的。” 林之确干笑两声。 转过头,陈集意有所指的挑了挑眉。 林之确将自己的卷子递了过去,摆在两人中间,“现在行了吗?” “哦,行了。” 台上的李老头还在继续,陈集早就没了性子,对着林之确戳戳,“借我支笔。” “不借。”林之确斩钉截铁。 陈集:“你要怎样才能借我。” “你求我。” 陈集放软声音,在林之确身旁凑近了使劲说了一句:“求你了。” 林之确一向受用这一套,她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但还是从铅笔袋里给他找了一支笔。 “哟,还挺可爱,”陈集说。 有眼光。 下一秒,陈集:“大耳兔的,对吧。” 呵呵,当她没想过。 陈集拿了这支笔,什么事不干,就在自己发的书的层面写下自己的名字。林之确偷偷观察了一下,比起他的为人,他的字更内敛一点。 笔锋犀利,该转折地地方就转折,陈集这两个普通的名字,居然都能被他写的这么好看。 她收回目光,耳边是老师讲课的声音。 就在这时,她的手肘又被戳了两下。 陈集来还笔了。 林之确将笔收了回去,往陈集的书多看了两眼,下一秒,一张纸条出现在她的桌面上。 谁给的? 林之确看了一眼后背绷得笔直,认真上课的余小泽,也不太可能是他,只好把纸条打开,上面写着: 【林之确。】 连名带姓,只写了她名字的纸条。 她看了眼陈集,教室下课的铃声就在此时响了起来,李老头下节课在另一栋教学楼,收着书走了。周围同学有的站起来活动,有的在做自己的事,少部分直接过来看陈集。 林之确对着准备趴下来睡觉的陈集说:“你为什么要写我的名字?” 陈集:“你不是好奇?” 林之确硬邦邦的:“我好奇什么。” 两个人的气氛一瞬间到了剑拔弩张的境地。 林之确:“但我没说让你给我写。” 陈集主动妥协,“行,我想错了。” 陈集收回了林之确那张字条,像丢垃圾似的攒成一团,放在一旁。林之确抬起下巴,看着那张已经被陈集视作垃圾的纸条,没有说一句话。 * 一天的时间很快结束,台上看夜自修的老师去了洗手间,林之确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林姐!” 再一抬头,余小泽眼巴巴的看着她。 林之确:“怎么了?” 余小泽一脸纠结的递出一张纸条,手在后脑勺挠了挠,“拜托你了,一定要答应我。” 林之确一脸疑惑的打开纸条。 “黄瓜、咸蛋黄、油条碎……”一长串报菜名之后,林之确指着最后一行写的沙拉酱,“你要让我帮你带早饭?” “对呀,”余小泽留着刺猬头,这样说话像是个刺猬,“拜托拜托,学校的早饭实在是太难吃了,我真的想要改善口味……” 林之确点点头,将纸条塞进自己的口袋,“没问题。” 陈集站起身看到这一幕,笑了下,双手插兜无所谓地从他们俩之间绕过来—— 过不去。 陈集皱了一下眉,“诶,挡路了。” 林之确身体斜了斜,正好碰到身后的桌子,那边凸一块,恰好撞到了陈集的后腰。 陈集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抬起头,就是林之确关切的目光。 “陈集同学,你没事吧?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只是刚刚不小心……” 陈集轻轻笑了下,眼前是林之确蔫坏的表情。 “没事,我回家了。” 陈集走后,余小泽的目光还跟着呢,他对林之确说:“林姐,你跟你同桌相处还好吧。” “就这样,”林之确说,“我之前跟那个同桌怎么相处的,现在就这么相处。” “哦,好吧。” 于晓说:“那明天见了,林姐,我等你。” 林之确点点头,背上自己的包,离开了教室。 陈集的速度比她快,林之确赶了好一会才走到他身后,陈集装作没看到,直到快到校门口,他才停下脚步,让她走在他前面。 往前几米就是学校大门口,陈集:“怎么,想跟我同一路?” “怎么可能。”林之确说,“我这是履行班主任交给我的责任,看看你有没有可能误入歧途。” 什么原因,她也说不上来。 “哦。”陈集说。 走出门口,林之确就知道陈集和自己肯定不是一路上的人了。 校门口靠近小巷子的那一侧,一辆线条流畅的车子静静地停在远处梧桐树下,几辆来往的汽车和电瓶,都有意无意地绕过这辆车。 陈集没有回头,“走了。” 林之确干巴巴的应:“噢。” 陈集还没走到马路那边的人行道,听到林之确这么说,他扭过头,“不跟我说明天见吗?” “……”林之确看着他,抿着唇,“明天见。” 陈集点点头,转身走了。 直到看到陈集被走下来的车主拉开门,坐进车的那一幕,林之确在心里哦了一声。 余小泽说的果然没错,的确是大少爷。 夏季的晚风干爽凉快,林之确背着书包走来路上,没有绑紧的头发逐渐散乱了。 晚间偶尔会有拉着学生载客的黄包车,林之确捏着手里的十块钱,下定决心的握紧拳头。 还差三十块。她想。 师傅应了声,就骑了起来。黄包车的速度不算快,林之确放空大脑走神,不知过了多久,就感觉到车身猛的一停,好像是撞到了什么。 林之确拉开帘子,放眼望去,同时问师傅:“怎么了?” “哦,前面有个同学的车子坏了,不小心撞到了。”师傅操着一口方言,语气有些焦急。 林之确定睛一看,月光站在路上,路灯像星星一样发出光亮。 “许述?”林之确认出来了。 被叫做许述的男生抬起头,看见她,眉头皱了一下,又很快抚平:“林之确。” 林之确简短的嗯了一声。 已经下车的师傅看向他们,“你们认识?” 坐在地上的许述和坐在位置上的林之确几乎同时点点头:“嗯。” 黄包车停在了一边,林之确和师傅合力将许述的车抬了起来,完成之后,林之确将车费给了师傅。 师傅没要,说差点撞了人就不用了。 林之确点点头,收下了。 师傅的车开走后,林之确看向许述,他重新站了起来。 许述跟她是同一个小区的,林之确因为父亲的面子,始终没有申请助学金。但许述的邻居经常帮助他,也会跟林之确偶尔提起,她就记住了这个男生,有时候也会跟他打招呼。 一来二去,两个人就认识了。 也不算太熟。 林之确看向许述。 校服一丝不苟地拉在顶,没有留出丝毫缝隙。长期营养不良,所以很瘦,脸上没有赘肉,下颚线和五官一样清晰,两眼之间有一道挺拔的鼻峰,鼻头圆润,鼻尖有一颗小痣。 后脑勺剃得很利索,前面头发很蓬松,刘海错落有致地盖在眉毛上,下面是一双含情的桃花眼。 往下看,她正好看到了许述受伤的右手。 “你的手……” 许述看了一眼,还在流血,“没事,我过会就回家了。” 林之确不放心的点点头,毕竟如果不是她想坐黄包车,或许师傅就不会差点撞上许述,从而让他伤到右手。 从学校走回小区,要三十分钟,这里的灯光很暗,只能看到许述在月光下的半张脸,林之确跟许述道别。 “明天见。” 许述点头,手上还握着自行车的把手,“明天见。” 林之确转过身,朝远处一幢暗了一天灯的房子走去。 许述停在原地,直到看到林之确的身影逐渐消失成一个黑点,才像是反应过来似的。 转过身,上楼,开门,开灯,房间里传来妹妹的大叫和母亲的声音。 许述面无表情地走了过去。 4. 小巷三人 第二天天气晴,万里无云,大太阳。 林之确顶着硕大的黑眼圈,眼前是余小泽所说的早餐店,站立,纸条打开,念报似的对着卖煎饼的阿姨说着。 “得嘞,你等好。”早餐店的阿姨带着笑意看她。 林之确打了个哈欠,说了声谢谢。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昨天她隐隐约约听到隔壁传来女孩的哭喊声,但昏昏沉沉的睡着了,早上起来也没来得及问。 “姑娘,你的煎饼。” 林之确点头,接过煎饼,“谢谢啊。” 下一秒,林之确就感觉手臂被兀的一撞,余小泽的煎饼是没事,但她自己的煎饼结结实实地掉在了地上。 连同林之确的心一起。 林之确当即寻找罪魁祸首。 抬头一看,她原先的位置被一个男人取而代之,四五十岁,头发根部白发很明显,身宽体胖,眼神很凶,看着不好接触。 她下意识探了探自己的口袋,什么都没有,她知道,不能再买一个煎饼了。 计划被打乱的感觉真不好受,林之确只好上前一步,硬着头皮说:“叔叔,我的煎饼被你弄掉了。” 听到声音,男人转过头,上下打量她。 林友生说她长得像妈妈,有些微圆的下巴,脸上别的地方却找不出一点肉,偏可爱的长相带给她的唯一特点,就是给人好亲近的印象。 这也导致林之确一开始生气,根本不会有人觉得她是真的生气了。 只会觉得她很可爱。 果然,男人笑着开口了:“掉了就自己捡起来呗,小姑娘。” 后面队伍传来稀稀拉拉的笑声,进到林之确的耳朵里。 林之确的脸一下子就沉下来了。 她攥着裤脚,仰着头,男人不屑一顾的样子非常刺眼,刺眼到林之确恨不得将手中的另一个煎饼扔过去。 林之确深呼吸,忍住了。 她抬起眼睛看他,说:“叔叔,您女儿在外面被人这样对待,您会让她捡起来自己吃掉吗?” 说完没等回答,弯腰捡起煎饼,包好放进书包侧袋,转身走了。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侧袋——煎饼的油渗出来,在书包布料上洇了一块深色的印子。 林之确什么都没做。她只是不想不公平,更不想在一条街的人面前,变成和他一样难看的人。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林之确刚准备进校门,就看见了一个人。 ……不好。 方才打倒“恶势力”的气焰消失殆尽,林之确只觉得发怵,眼前的不是别人,是他们学校德育处的朱老师。 朱老师向来铁面无私,就算是林之确,也难逃查包的命运。 无奈,林之确只好走到学校门口附近的小巷子里,这里太阳不大,人流量也少,她决定把自己的饭团解决,再看看能不能把余小泽的运进去。 阳光将这条小巷一分为二,林之确身后的是太阳,眼前是被居民楼挡下的小道。 林之确走在小路上,远处的尽头好像有一道争吵声。 她趴在墙角偷听。 “……你脑子没病吗?” 另一个声音:“我要做什么……!” 或许是因为相隔得有点远,林之确听得不是很真切,抬起脚,林之确正准备走。 砰! 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 林之确往巷子更深处看过去,刚跑过去,就看见一道猎猎的拳头将另一个男生打倒在地,倒地的男生随即发出一声闷哼声。 林之确下意识捂住嘴,这个倒地的男生不是别人……正是许述。 她再次抬头,却发现打倒许述的这个人也并不陌生——陈集站在原地,手放在一旁,两个人粗壮的喘气声回荡在小巷子里。 “哈,哈……” 怎么是他们两个。 林之确不受控地握住拳头,另一只手放在墙面上,她的眼神从陈集的身上只停留了一秒,就落回在许述,涌上心头的紧张被她强压下去,就像是打孔的气球停住了压力。 握住的拳头停在了心口,胸腔剧烈的起伏着,林之确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她记得陈集修长的手指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说:“碰瓷呢?” 也记得在办公室里,陈集一本正经的向她做自我介绍,“你见过的,陈集。” ……这些是真的,但眼前看到的,也绝不是假的。 一个大胆的想法涌上心头。 ——陈集,居然,在霸凌,许述。 林之确瞬间感觉血管倒流,时间就像是静止了一样,一点声音都没有。 三人维持着各自的动作,最先说话的人是陈集。 “如果我再看到你,”陈集冷淡的眉眼落下来,许述也冷眼看着他,“我绝不会放过你。” 他说完就走了。 陈集从许述的旁边走过去,径直看到缩在墙角的林之确,怔了一下,他淡淡扫了一眼。 他看得足够快,一眼真的只有一眼。 陈集没有停留,没有人会为路人过多停留,林之确往旁边瞥时,正好也错过那一秒。 林之确回头时,只能看到巷子里陈集的身影不再灰暗,他半个身子探出阳光,另一截身子扎根在阴影下的水泥地里。 突然,她像是反应过来了,大声叫住陈集,陈集也真的停了下来。 林之确语气凶狠:“我去你的王八蛋,陈集!” “……” 陈集原地站着不动,双手插兜,不回应也不离开。 林之确僵持着盯着他的背影。 “林之确?” 这声呼喊直接将林之确从看向陈集的目光中拉了回来,林之确转过头,一脸担忧地看着许述。 林之确连忙去拉坐在地上的许述,在一旁站了一会的陈集看着他们的样子,幽幽的说:“我欺负的人,还少吗。” 这句话像是气话,也像是真心话。 但在此时此刻,林之确看到的就是真的。 林之确:“滚!” 陈集没再停留,走了。 林之确没有再去关注陈集的去向,许述低着头,似乎还在看手臂上的疤痕。 她走过去,叫了一声许述。 “抱歉,”许述挠挠头:“连续两天,都让你看到我出糗的样子,真不好意思。” 林之确抽了抽鼻子:“该说不好意思的人是我才对。”也不知道该怎 么才能让许述放心,她干脆拍了一下自己的胸脯,交给他一个信任的眼神,“你放心,这两天的事情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她在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许述顺势站起来,抖抖裤子上的灰,所幸趴在地上的时间没有很久,没有很脏。做完这些,他看向林之确。 “嗯,”他又说,“谢谢。” 两个人站在巷子里,相顾无言。 许述突然说:“中午,我请你吃饭吧。” “嗯?”林之确说。 许述一笑:“既然你帮我保守秘密,那我请你吃饭,行吗?” 林之确一时之间愣住了,“行。” 许述还是保持着刚刚的笑容。 陈集和许述笑的不是一个类型。 如果说陈集是夏天的烈日,那许述就是冬天被层层掩盖的太阳。 一顿饭而已,她也不想让许述欠她的人情。 * 英语老师拖堂了整整十分钟,林之确走出门口时,以为许述不会来了。 直到听到一声咳嗽声。 “咳咳。” 林之确抬头一看,就看到许述就在不远的窗台边等着她,不过已经是在隔壁教室了。 “许述,你还在等我?” 许述点头,“当然,我说要请你吃饭的。” 想到许述之所以这么做的原因,林之确狠狠地隔着玻璃看了一眼刚从桌子上醒来的陈集。 许述看到了林之确的目光,“你是他同桌?” “嗯。”林之确咽了一下口水。 “怪不得。”许述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林之确看着他思考着的侧脸,他不会是在想她是不是和陈集一起策划针对他的吧? 在走廊上奔走的同学早就在食堂吃午饭了,于是林之确和许述得以平静地走在路上,走下最后一格台阶时,林之确总算知道找话题了: “许述,你平常都是一个人吃饭吗?” “对,”许述的个子很高,但没有陈集高,有林之确半个头的样子,“你呢?” 林之确:“我有朋友,她这两天家里有事,还没有过来。” “嗯。”许述点头。 林之确和许述有着一段不尴不尬的距离,许述走得快,把头侧过来,林之确正眼看他。 许述:“那这几天,我们都可以一起吃饭吗?” “可以。”林之确说。 两个人很快走到了食堂。 林之确打的饭是标准的一荤一素,为了避免让许述多掏钱,连这个荤菜都没有多荤,土豆炒腊肉。她看见许述坐下来,两个素菜。 她不确定地提着筷子,“你吃这些能吃饱吗?” “能。”许述低下头,他吃饭很斯文,一筷子夹起到嘴边,张开嘴,细嚼慢咽,又是一筷子。 这样的吃饭持续了一会,不远处有另外的同学坐在了他们旁边,林之确的饭盆里还剩下一半的饭菜,她终于忍不住了。 林之确直起身,微微往前靠。 许述的筷子停在半空,“怎么了?” “他欺负你,对吗。” 林之确一字一句的说。 许述的眉毛皱了一下。 5. 背后一凉 林之确的眼中有一瞬间的迟疑。 大庭广众之下,她不想直接说出“霸凌”两个字,看着许述压低的眉眼,她想为他保守秘密。 许述和她生活在一个同小区,虽然之前和他没有过多接触,但总听街坊邻居提起过是个很优秀的人。 在这样光芒之下的许述,林之确不希望有人去伤害他。或者说,她不希望身边的人去伤害他。 许述从餐盘中抬起头问她:“谁欺负我。” “陈集啊,”林之确见许述声音这么大,忙压低了声音,“你不用这样,早上我不是都……!” 想到跟许述约定不再说出,林之确更是不敢详细概括了。 林之确只好重新组织语言:“他那样,再那样……最后,你们不是……” 许述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本来能言善辩的林之确语无伦次地说完,最后他郑重地向林之确一点头。 “我听明白了。”他说。 没想到和朋友吵架,居然还能得到旁观人的站队吗? 想到这里,许述就回想到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情。 他和陈集是一个初中的,后来约定一起去附中,他失约了,却没想到在高三开学第二天,还能在校门口的小巷子遇到他。 许述找陈集,纯是叙旧的。 陈集和初中那会不太一样了,或许是长开了,或许是有了新的环境,认识了新的人。许述对他有点陌生了。 他只记得陈集离他有点距离,大概是一米,他看着自己,眉头微蹙着,他一直都有这个毛病,有什么心事不会写在脸上,而是写在眉毛上。 他不开心。 许述也不开心。 后来发生的事情,他不太想回忆,只是旧没叙上,仇先结上了。 回忆涌上脑海,又轰地一声散去。 许述的面色平静得像是秋天的湖泊,只泛起一点涟漪:“我讨厌他。” “讨厌么。”林之确是真听进去了,她攥着筷子,纠结了很久,“我能帮你。” 许述:“你帮我,你想帮我什么?” 林之确还是把自己的名片掏了出来。 说是名片,其实是她自己做的小卡片。 作业答案、跑腿,全是林之确的业务范围。 许述看着这张名片,像是看数学压轴题的眼神,他眯起一只眼,名片的对面,林之确托着脸,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林之确小心地开口:“不过你这种我没接触过,收费要高一点。”她举了个手指。 总得比余小泽高一点。 许述试探性的开口:“二百?” 林之确摇头。 “两千?” 林之确:“二十。” 许述噗嗤笑了出来,又低头忍住,算是答应林之确了。 林之确浅浅一笑,她笑得比之前放松,不知为何,心里隐隐有股叹一口气的感觉,意识到这种想法,她连忙觉得不对,重要的是,总算攒到一百块了。 林之确说:“你放心,就交给我吧。后面有什么事情,我会先及时找你的。” 许述真心地笑了一下,“好。” * 接连几天,林之确发生了一件从前没注意,现在倒是痛苦的事情。那就是只要有了学霸这个光环,在哪里都是会有一层滤镜的。 这一天,林之确刚把作业搬到班主任的办公室,班主任看见她自然和她打招呼,林之确嗯了声,果然等到她的那句: “陈集这两天怎么样?” 林之确站在原地,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班主任疑惑了,“不好吗?” 哪里只是不好,陈集干的事情,可是丧心病狂多了。 但是林之确不想说出口。 班主任点头,“那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出了办公室,林之确才没有压下上翘的嘴角,不亏她这两天疯狂找机会去办公室,总算让她逮到了这个机会。 教室在四楼,林之确上楼之后还有点气喘吁吁,走到教室时还微微喘着气。 后门一进去,就是她的位置,林之确正想用水杯接水喝—— 水杯上霎时出现一只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往上看,它的主人坐在桌子上,姿态懒散,态度却强硬。 陈集盯着她,嘴巴抿成一条缝。 林之确莫名其妙的有些心虚,她咽了咽口水,“干嘛?” “没什么。”陈集的语气淡淡的。 林之确这才松一口气。 前脚跟老师打小报告的惊吓还没有消除,林之确僵硬地坐在位置上,准备拿本书看,就听到陈集冷不丁地开口: “就是总感觉,这两天后背有点凉凉的。” 林之确看了他一眼。 陈集没有看她,一边说话一边从桌子上下来,一双长腿落在凳子上,“哦,或许是后门没关吧。” 林之确:“……” “你有什么头绪吗?林同学。” 林之确:“我不冷。” “哦,不冷。”陈集反复念了几遍。 陈集:“确实,你那吹不到风。” 陈集看上去真的信了,下节课是难得的体育课,有几个男生约他去打球,陈集的位置不一会就空空荡荡的了。 林之确舔了舔嘴唇。 她不怕陈集,却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想让陈集知道是她搞的鬼。 体育课的铃声响了,余小泽上来拿东西正好看到她,赶紧招呼:“林姐,快过来上课啊。” “昂,走了。” 高三的体育课没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做了一会操久自由活动了,林之确跟着几个女生一起在树荫下休息,本来她想去室内的,她们却说在这里可以看男生打篮球。 打篮球有什么好看的。 林之确对所有球类都不太感冒,乒乓球、排球……篮球,更何况她前几天还差点被它砸到了。 想到这里,身边的那群女生突然喊道:“他们开始了,开始了!” 林之确看着自己被摇晃的手臂,嗯了一声。 晋城高中的篮球队还算出名,学校也喜欢砸资源,所以他们有两个篮球场。一个室内的,一个室外的。 眼下,那群男生顶着烈日打篮球,吸引了操场内大部分同学的目光,他们手上拍着篮球,几个男生过来守着球,场面一度剑拔弩张。 班里的男生分成了两批,余小泽也在里面,与林之确遥遥打了个招呼。 林之确点了个头。 余小泽对面的队伍都是矮个子里拔将军,没多厉害,余小泽他们就占据上风,成了操场上篮球赛的下一个冠军。 直到操场上的人声更加 鼎沸。 林之确看到了远处来自陈集的身影。 他大手一挥,将校服外套脱在不远处的栏杆上,里面只剩下一件蓝白色的短袖,衬得他更像杂志里面走出来的模特。 与此同时,操场内女生和男生的叫喊声愈演愈烈。 林之确再没有心思写手上的作业,只好任由一旁的女生把自己抓进陈集的视野之中,她猝不及防地和陈集对视一眼。 仅仅只有一秒。 陈集很快背过身,露出他高而有劲的身材,手臂向上抬起的时候,青筋也随之爆发。 就像手大的人天生适合弹钢琴,就像饭量大的人天生适合当美食博主…… 有一个想法在心里油然而生。 陈集,的确很适合打篮球。 他本来就高,手臂和小腿都是看着瘦却非常有劲的类型,以及他投进篮后短促的欢呼。 砰! 一声篮球与篮筐剧烈的碰撞声,再是落地,接连几个进球,林之确看到余小泽明显失落又被打兴奋的表情,她就知道了,陈集赢了。 身为败方的余小泽上前和陈集碰了一下肩,具体说了什么林之确没有看到,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涩,拿起水杯喝水。 咕嘟,咕嘟。 水喝完了。 林之确才想起来,当时被陈集那么一问,她根本就没有想起来灌水。 想到这里,她又狠狠盯了一眼陈集。 陈集正在接受来自队友的欢呼,身边还有几个跃跃欲试想要送水的同学。 林之确还没想什么,她的手臂被反复拉扯。 “之确,你是不是也觉得他很帅!” “对啊对啊,体育课看看帅哥也是陶冶情操啦。” 林之确违心的说:“是啊,他长得又高人又很帅,应该不会也有人觉得他很丑吧。” 你们都不知道他背后是什么东西。哼。 那群女生的眼睛却一下冒光了,一个蘑菇头的女生指着她身后:“你,你后面……” 林之确闻声转过头。 不知何时,陈集站在她身后,看到她转身,陈集挑逗地对她笑了一下,他手上是一瓶冰水。 林之确刚想说话—— 冰水猝不及防地落在了她的脸颊。 好冰! 林之确错愕地抬起头。 远处有几个同学对他们指指点点,眼前是陈集近在咫尺,他笑了:“没想到你心里,原来是这么想我的。” 林之确:“你!” “我什么?” 注意到身旁还在看自己的那群女生,林之确一下子就哑火了。 陈集的声音渐渐小了:“小学生。” 林之确:“你才小学生。”她又说,“你凭什么说我是小学生?” 陈集差点就笑出声了。 他示意林之确自己拿好那瓶冰水,又接过身后朋友递过来的水,道了声谢。 “只有小学生,才最会喜欢告状。”陈集看着林之确,“你多大了?” 林之确哑口无言,身旁女生的尖叫又一次传来,余小泽的声音也传了过来。 “林姐,你也来看我打篮球啊。” 林之确刚想说话。 陈集打断了她,他挑了挑眉,看着余小泽,说: “不,她是来看我的。” 6. 火烧云 林之确往后退一步,将气氛让给这两个人。 但余小泽明显不想让,还把话题转向她,他诶了声,“林姐,我还得谢谢你给我带的煎饼呢,真心好吃。”他挠了挠鼻子,“感谢你救我狗命。” “这有什么。”林之确说。 她还收了余小泽跑腿费呢。 陈集在一旁说道:“一个煎饼就救你了?” 这是句很没礼貌的话,林之确的冷眼瞬间扫了过来,但余小泽没有发火,反倒是委屈地看着陈集。 陈集一眯眼,而余小泽几乎要哭出来,他说:“陈哥,我是真心把你当偶像的。你怎么可以欺负我,欺负你一个真诚善良的迷弟……” 陈集:“……” 余小泽捂着胸口:“你好狠的心。” 林之确帮腔道:“对,好狠的心。” 两人演完戏眼神各自发亮,陈集捂头发笑,再次抬眼,就看到林之确和余小泽一拍即合的击了一下掌。 林之确得意地仰起头,这一幕正好落在陈集的眼中,他不可闻的点点头。 “林之确,余小泽!老师叫你们去办公室!” 不远处同学大喊着,余小泽更先听到,林之确愣了下,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能将自己的作业放好,不情不愿地跟着余小泽去班主任的办公室。 把腰抬起时,陈集已经回到了属于他的队伍,人群簇拥着他,像明亮的太阳终于回到了云层。可林之确却觉得这一切太刺眼,像是因为没有戴上墨镜,从而被太阳灼烧眼睛。 她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伤害了别人的人,可以心安理得的成为太阳? 她继而想到餐桌上缄默开口的许述。 为什么一个被伤害的人,总是沉默的开口,甚至需要别人来帮助呢? 余小泽的手在她眼前挥了挥,“林姐,走了。” “嗯。”林之确这次反应过来有点走神了,转过身和余小泽走了。 陈集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一会。 * “林之确,你真是让老师失望了。” 一进办公室,林之确就听到班主任说这句,余小泽还在插科打诨试图替她开脱。 林之确走过来,看着班主任:“老师,我怎么了?” “你自己不知道吗?”班主任抱着手。 林之确摇头。 班主任又看向余小泽,他更是摇得更猛烈了。 班主任说:“你们朱老师今天早上发了好大的火,他之前搜包只搜那些眼生的,结果今天难得搜了他得意门生的,直接搜出来好几个饭团。” 朱老师是他们学校的德育处主任。 那是因为他们没有掌握藏东西的技巧。林之确愤愤地想。 林之确想,包得装个隔味的,并且一次不能带太多,不能做多人生意,要少而精。 “还有几个手机也被搜出来了。”班主任摇摇头,“你们朱老师正在气头上,连夜找我们几个班的班主任开个会,让我们严查班级里面这种情况。说实话,我本来想交给你,但没想到之确,你居然还给余小泽带早饭。” 话说到这里,两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余小泽。 余小泽左看看右看看,最后震惊地用手指指了指自己,一脸不可思议:“给我带怎么了?!” 班主任将视线转回在林之确,她拍拍林之确的肩膀,“你觉得老师可以把这个重任交给谁?” 林之确皱着眉头,是想到了一个好的人选。 古代有个著名的借刀杀人,叫一桃杀三士。 说的是君王想除掉手下的三名武士,大臣设下一计,只用一个桃子,就让三名将军互相残杀。 林之确想,这就是个不错的桃子。 她抬起头。 这刀不能不用,她不仅得用,还得把这把刀给磨好了。 她清清嗓子,“我觉得,陈集就很合适——” “噗!!”余小泽一个没忍住,差点整个人喷出来,林之确和班主任都嗔怪地看他一眼,余小泽不好意思地笑了。 班主任问:“你想怎么样?” 林之确把自己的计谋全盘告知,最后她舔了舔唇,不动声色地把这把刀递了出去。 “陈集同学刚来班级,他在班级现在也有一定的威望,大家都挺服众的。所以我认为,这个负责人,一定要他来当。” 班主任想了想,嗯了一声,“就这么办吧。” 出了门,余小泽不解地挠挠自己的头,终于在他们走出的这幢教学楼时,他说:“林姐,你对他怎么这么好?” 余小泽的性格有点咋咋唬唬的,他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从来不会顾及别人的感受。 “我对他好?”林之确看他,“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让他当这个管理员,还对他不好吗?”不知怎的,余小泽的语气有点嗔怪。 林之确停住脚步,走在他身后的余小泽也停下来了。 她扭过头,阳光在她的发顶盘旋,林之确的睫毛并不长,但又密又黑,像是清晨的云雾一般迷蒙,显得朦胧了。 “不是对谁好,就是真的好。” 林之确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有些人,就是这样的。” “这样啊,不管,反正我是你小弟,你得对你小弟好点。” 林之确无语地看他一眼。 * 班主任的政策很快落实,第四节下课,她就来到班级宣布了这件事情,而陈集也成为了他们班的管理者。 说的好听是背包管理员,其实就像是幼儿园老师给小朋友各司其职,没什么含金量。 但陈集竟然就这么接受了。 班主任瞥了一眼,最后正式敲定:“陈集,明天老师等着看你。” 陈集点头。 事情讲完了,班主任宣布下课,安静的教室瞬间沸腾,叽叽喳喳地吵着,同学们站起来,有的去食堂吃饭,有的还在教室坐着。而林之确在等一个时机。 一个陈集不在教室里的时机。 事情还是要从中午说起,许述找了她,给了她二十块钱,虽然眼神有些怪异,甚至看了一眼坐在身后的陈集,但林之确还是胜券在握,甚至长舒一口气拍了一下许述的肩膀。 她转过头,目光里像是有一团火,从此刻开始,林之确单方面向陈集宣战,而这第一战,就是从明天早上的检查。 她必定要陈集好看。 为此,她特地托人买了一包烟,林之确不想买太贵,一百块钱买一条香烟得不偿失,掏了五块钱,那人却说五块钱的不好。 “五块钱要什么自行车?”林之确不解。 那人说:“不行啊,我直接说要这么便宜的,人家就问我掏身份证不卖我了。” “行行行。” 林之确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又心疼地收回了刚才给他的五块。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回忆后,林之确闭眼在心中默念几遍。 抬起眼,林之确顺势用手撑起自己,阳光淡了很多,褪去云层之上,陈集还趴在课桌上睡觉,看样子一时半会不会醒了。 林之确又观察陈集的桌子。 陈集有一个黑色双肩包,平时上下课都背着它,林之确要做到的,就是在放学之前,把那包烟赛进陈集的书包里,让他明天被抓到。 它的包挂在了远离林之确、靠近窗户的一侧。 林之确舔了舔唇,从位置上站起来,蹲下,教室里的人已经少了很多,她又刻意隐藏自己,没人能注意到她。 陈集就在她头顶不远处,林之确这个距离还能听到他均匀的呼吸声,她紧张地将嘴唇抿成一条线,小心拉开陈集书包的拉链。 屏气,凝神。 打开,塞进去,关上。 烟盒落入书包里面发出一点声音。 做完这些,林之确捂上自己的胸口,叹了一口气。 突然,她听到了一声细微的衣服摩擦声,林之确舔了舔唇,不敢动了。 “刺刺。” 所幸陈集只是换了个姿势,脸还深深埋进臂膀里。 林之确缓缓吸了口气。 还没完,教室里传来几声激烈的声音,很多人的目光都朝着林之确的方向看去,林之确登时站起身,舔唇。 他们的手指指着林之确,倒真的让她有一股做了错事的感觉。 有人叫着林之确的名字。 林之确的心提到嗓子眼了。 “之确,快看后面!” “后面好好看!” 林之确往身后看去。 随着夕阳逐渐褪去,天空的霞光渐渐地浓起来了,又红又亮,简直就像一团霍霍燃烧着的火焰,这是难得一见的,天边的火烧云。 林之确不由得看呆了。 身后传来一阵声音。 “林之确?” 林之确回过头,才想起来她现在的位置不对,转过身,陈集从原先的整个人趴下去变成了半个趴,他的眉眼从臂膀里露了出来,可能是刚睡醒,另一只眼没有睁开,就像是wink一样看着她。 陈集:“你怎么在这?” “我来看火烧云啊。”林之确慌不择路地从他的位置跨过去自己的位置,风不住地挂着她有些红起来的脸。 陈集还趴着,他看着林之确刚刚站定的位置,又抬起一点眼睛,火烧云更明亮了,教室里还没有开灯,整间教室都被笼罩了。 “好……看。”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林之确的脸颊和火烧云一同褪去红色,陈集才缓缓说了这句。 7. 隐秘的战争 夜自修结束,天边的云彻底暗了下来,林之确走到后门,有个声音叫住了她。 “林同学。” 这声音很耳熟。 林之确已走出了一段距离,她顿住脚步回头,迎面撞上陈集的面孔,他站在后门,靠在门框。走廊的灯不算亮,教室的灯衬起陈集锐利的五官,他将双手插兜,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是发生什么了吗? 林之确咽了一下口水,她承认被这道目光盯得有点紧张。 原来只要做过坏事,就会心虚。 她的视线很快转向陈集的右手。 那只黑色双肩包此刻就挂在他那只手上,只要他现场翻开包一看,就能发现里面那包烟盒。 陈集如今对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将成为他被发现后寻找真相的回忆。 林之确不想被发现。 “明天,我是班级的检察员。”陈集开口了,声音很清脆利落。 果然是这件事。 林之确回他:“有什么事吗?” 林之确隐隐想,他不会要把这件事情推到她身上吧? 陈集脸上的表情没变,他问:“没事,你明天,什么时候来?” “……没想好,有可能有可能早点,也有可能迟到。” 林之确故意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哦,”陈集一副沉思的样子,林之确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良久他看着她的脸,“那你什么时候来,告诉我。” 林之确:“?” 她不确定地重复了一遍:“告诉你,什么?” 陈集的脸很酷,夏天刚从冰箱拿出来的可口可乐都没有他酷。他的眉眼漾起一阵微笑,说:“告诉我,明天你会几点到。” “你是小学生吗?还需要一起上学校。” 林之确不受控制地头脑一片空白。 陈集:“我是你同桌。” 陈集用一句话杀死了比赛。 “我等你。”陈集又说。 晴空……夜间霹雳。 林之确:“为什么?” “既然我是检察员,总得有吩咐班长的权利吧。”陈集笑了,“不然太无聊了。” 林之确缄默不语。 陈集轻声笑了一下,林之确低下头,不敢看陈集的眼睛,因此连他笑的含义是什么也不知道。 她只好支支吾吾地说:“那我……” “不急,慢慢想。加个QQ。” 林之确错愕地抬起头。 陈集将一张纸条递给她,说,“我的号码。”他说完就走了,在快要到走廊转角时,他才像突然想起来什么,转过身对她说:“那,明天见。” 这本是该在校门口说的话。 林之确攥着纸条,无言地抬起脸,看不清脸上是什么表情,她看见陈集的身影一点点地消失在尽头。 陈集会怎么想今晚呢? 他跟她说了明天见,他会上那辆车,他会加林之确的QQ…… 但林之确明天早上不一定会来,不一定同意他的好友。相反,陈集可能会被老师抓,可能会背处分。 在他开学后的没几天。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她林之确。 林之确想起班主任在开学那天对她说,陈集在附中性格大变,想让她尽力帮他融进集体。但林之确做了什么? 打小报告,嫁祸。 陈集欺负别的同学,林之确就得以更加恶劣的态度回击吗? 这难道不就是以暴制暴吗? 一股莫名犯错了事情的惆怅感笼罩在她的头顶,她的世界下了一场小雨,短时间都不会停歇。 有人重重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将她从回忆中拉了出来。 “林姐,你在想啥呢?” 余小泽在身后大咧咧地说道。 林之确抿着唇,说:“没什么。” “还不回家?明天有周测诶林姐。” 林之确依然没什么兴致。 余小泽憋着表情,终究没忍住他的大招:“哼,沈悦明天可是要回来了。” 林之确眼睛轻轻亮了,但兴致还是没有很高:“沈悦回来了?你怎么知道的。” “我今天听班主任提了一嘴,嘿嘿。”余小泽捂着后脑勺笑着,他希望林之确能开心。 林之确:“就你消息最灵通。” 语气是嗔怪,但她笑的是真心实意。 太好了。 沈悦是林之确高一就认识的好朋友,这两天家里有事,她都没有来学校。 时间有点晚了,余小泽跟她挥手:“林姐,走了啊。” “嗯。”林之确说。 明天的事情,就交给明天去决定吧。 她的脚步声也渐渐消失在走廊。 * 林之确的家一向冷清,两室一厅,进门右转就是她的房间,但今天她从浴室里走出来,看见了一个很少在这个时间出现的人。 “爸?” 沙发上的林友生颔首。 看到她时,林友生的脸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眉毛也皱起来。林之确看到了,她几不可闻地抽动了一下嘴角,一抹嗤笑溢出,不知道的以为看的是敌人。 林之确没有理他,她原本要干什么就做什么,她将泡好的热水倒进泡面碗,坐在桌子最远离林友生的地上。 叉子一叉而下。 林友生的话适时响起:“吃健康点,一天到晚吃个泡面,对身体不好。” 林之确没有看他,双手轻轻握住泡面碗边,“我回来不想做饭。” “吃点快餐。” 林之确:“不想吃。” “我给你钱。” 林之确总算抬头,她看着林友生,“不用,这个月我已经攒到了一百块。你什么时候愿意早点回来,我就不用吃泡面了。” 林友生自然从林之确的语气里听到了嗔怪,可作为父亲,他不愿意放弃自己的威严。 “我那是为了工作。” “哦,工作。”林之确看着泡面,重复一声。 说完这句,两人不再说话,客厅传来沉默的呼吸声,过了一会,还是林友生打破了沉默: “你最近,好好听话,不要惹是生非。” 林之确抬起脸。 她这张脸据说是遗传的她妈,只有浓密耸立的眉毛才像林友生,此刻那双眉毛像树木一样刻薄,与她和妈妈相似的甜美长相大相径庭。 “你要找新女人回来?” 林友生当即怒了,一拍桌子,发出哐当一声:“你在 胡说八道什么。” “我只是想不出来是谁,你知道这几个星期你跟我说多少遍了吗?”林之确掀开盖子,海鲜泡面的咸香味往上飘,“毕竟你无父无母,身边唯一一个女的还是我。” 她一只手撑起,“林友生,我没有妈妈,我妈已经死了十几年了。” 林友生的脸色非常难看,他说:“你妈她……” 手机铃声响了一下。林之确看了一眼林友生,他似乎是忍住了,不再说了。 林之确打了个哈欠,强行打断了林友生的话题,打开手机,有一个红点。 【。:明天早上七点四十,校门口等你。】 这是陈集加上她好友之后说的第一句话,林之确想了很久,久到面都吃完了,还是什么都没有回。 夜深人静,林之确躺在床上看着手机,她看着静静躺在她列表里的陈集,她不知道这样是对是错,没有人告诉她。 林友生向来不会和她谈论这种事情。 朋友吗?林之确不太喜欢和朋友说这种事情。 她闭上了沉沉的眼皮,再一睁眼,她不用再去想要不要和陈集会面的事情了。 因为,林之确实打实迟到了。 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七点三十了。 莫大的恐慌感几乎将林之确吞没,她花了比平常快一倍的速度,但来到校门口的时间远远过了约定的七点四十。 此刻,林之确正靠在校门口附近的一棵树上喘气。 “早知道……”林之确说,“我就不答应他了。” 她现在的场景更被动。 林之确既不知道陈集是不是被老师抓了,也不知道就算抓了有没有背上处分。 烟盒是她放的,事情是她做的。 但她没有面对的勇气。 如果陈集被抓,他被学校批评,背上处分,他会更加变本加厉的欺负许述,还是从此停手呢? 林之确不知道。 她现在不想知道。 一股巨大的悔恨包裹了她。 她不清楚这股恨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 林之确站了一会缓过来了,晋城高中的校牌向来醒目,往前一点,她看到一个穿着他们校服的人站在那里,阳光不偏不倚地打在那人的身上。 那人转过身,林之确惊讶地叫出来了: “——陈集?你怎么在这?” 他不是早早就应该进去了吗? 林之确原先觉得,就算他有没有被老师抓住,他都该回到教室。至于烟盒的去留,她不是很想再出现昨天晚上的事情了。 陈集在向她走近,站定在她面前。 他紧皱着眉,眉头一缩再缩,手想靠近林之确却始终没有靠过来。 过了很久,陈集的声音才传来:“你怎么才来?” 他的语速有些快,和之前都不一样,林之确恍然抬头,从那团紧皱的眉头感受到了焦急。 陈集的胸腔不断地起伏着,林之确知道陈集很急,却不知道他的这份急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 林之确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口。 陈集问她:“……林之确,你告诉我,你是肚子疼、哪里生病了,还是……” “我起迟了。”林之确说。 8. 陈集 林之确说得很果断。 或者说,她不知道说其他什么。 陈集被这句话定在原地,手指蜷在裤脚,现在本就没有过夏天,他的头上还盖了一层薄薄的汗,轻轻喘着气。 因为她不敢想,也不敢承认,但她确认一件事。那就是如果她的确没有起迟,她就一定不会现在和陈集站在这里。 林之确知道现在该说什么缓和一下气氛了,她……这是她惯常使用的手段, 林之确说:“我,起迟了。” 相顾无言。 陈集却说:“对不起,我有点激动了。” 林之确愣了一下,抬起脸。 陈集看到她的反应,补充道:“刚才,我态度不好,因为我跟你答应在七点四十,你却没有来……” 不是这样的。林之确想。 她的眉毛皱起来,不解地看向陈集,这是她第二次对陈集产生一个不明白的想法。 约定是约定好的,也是她失约的。 陈集这种人,为什么要说道歉? 林之确:“……现在,几点了?” 陈集手上有一块机械表,看起来很复古,按照他的身份来看,应该不便宜。但这块表就是服帖地粘在陈集的手上,就像是鱼的鳞片安静地贴附在身体。 陈集低头看了一下表:“八点三十了。” 陈集等了她将近一个小时。 林之确抽了抽嘴角。 “你,进去了吗?” 陈集说:“我一直在等你。” 不知为何,林之确听到这句,愧疚是有,却被另一种隐秘的快感所占据。 如果她没有迟到呢? 陈集进去了,会被朱老师发现吗? 两人之外,林之确越过陈集的目光,正好与门口站岗的朱老师对上了目光。 陈集看着林之确的动作拉着她,“我们回教室。” “嗯。” 朱老师一眼就认出来了林之确,“是你啊,林之确?” 林之确在老师那边颇有名声,之前林之确去参加竞赛,有几次是朱老师一起带过去的,对她有印象不奇怪。 “这位同学,是?”朱老师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游离。 陈集刚准备开口,一旁的林之确先一步说:“他是我们班新转来的那个转校生。” 林之确说完,就注意到陈集隐秘的目光,她刚暗自松下一口气,跟着陈集一起进校门……却猛然发觉朱老师的目光,一直没有从他们俩的身边离开。 “……” 林之确吸了口气。 她才想起来,陈集在她的身旁,而陈集的包里,藏着林之确塞进去的烟盒。 如果让陈集自己一个人去做没有问题,但眼下林之确就站在他的身旁,那他们两个就是被绑在一条绳子上的蚂蚱,是生死与共的。 林之确的脸色霎时就白了,塞进口袋里的手不住地扣着。 朱老师还在看着他们。 朱老师很高,人很清瘦,像一只久撑的竹竿,戴着一副眼镜,颇有上世纪名师的感觉。当然,他本人对待学生也是出了名的不留情面,不然怎么坐上德育处主任的位置呢? 也就是对林之确这样的好学生,朱老师才愿意开开玩笑,打趣一下。 “林之确,你们有没有带什么违禁物品啊。”朱老师幽幽地开口。 若是平时,林之确一定会斩钉截铁地说没有,但她现在斩不了钉也截不了铁,那个潘多拉的魔盒,就是陈集身上背着的包。 林之确:“我们……” “当然没有。” 林之确扭过头,说话的人是陈集。 陈集和朱老师差不多高,身上那股劲却不小, 朱老师“哦”了一声,“真的?拿来我看看。” 陈集转过身,看向林之确。 林之确指着自己,不可置信地问:“我吗?” 陈集轻笑,将自己的包取了下来,黑色的双肩包被他用一只手托起,“怎么可能让你下来”,他毫不在意地递给朱老师。 阳光稀稀落落地打在他的头顶,陈集转身看她时因为有些刺眼的阳光睁不开眼睛,狭长的眼镜多了点锐气,转而又被陈集嘴角淡淡的笑容冲垮。 林之确很想说不。 从小到大,她干过的所有事情,都不如今天这一件后悔。 她想到昨晚的火烧云,那天小巷打架的场面,她也记得今早陈集气喘吁吁看到她来的样子。 阳光将陈集渡了一层金边,他太耀眼了,像太阳一样。 “诶。” 陈集身后的朱老师淡淡扫了他们两眼,他根本就没有翻书包的兴致,不过是做做样子。 朱老师:“你们走吧。” 他挑了挑眉,看向林之确放松下来却又惊魂未定的模样,落下一句:“下次注意点。” 林之确莫名其妙地舔了舔唇,嗯了声。 * 整个上午,林之确都处在“朱老师没有搜包”的余韵中,以至于沈悦来到她桌前时,她都没有反应过来。 沈悦叉着腰:“林之确!” 林之确:“……干嘛。” “哼,你凶我。” 林之确抬起脸,下意识道:“对不起啊。” “哦,没关系呀,我骗你的。” 林之确无语地将目光转向沈悦。 沈悦调皮地wink了一下,“嘿嘿,好久不见,你想我了吗?” 有些人说,沈悦和她的气质应该掉换,林之确却觉得不用,因为没有再比有着一张冷傲脸蛋,却老是干着傻傻事情的沈悦更可爱了。 沈悦有一张世人常说的高级脸,精致的五官、冷淡的眉眼,以及开口喋喋不休的嘴。 “这么久不见,你到底想我没有呀?” 林之确看着她,半是无奈半是开心地说:“想。” “哎,我们沈悦回来林姐就是开心,不然这么长久下去,林姐都要变成林姐姐了。” 余小泽从前面转过来,他讲话向来有艺术,这么一句就把沈悦逗得快直不起腰了。 沈悦:“哈哈哈哈哈哈哈林姐姐……” “借过。” 沈悦抬起脸,就见到一张 沈悦的眼镜一下就亮了,“之确,他是谁啊?” “转学生。”林之确不想过多介绍,“刚转来我们班的。哎呀,你是不是饿了,要不要去吃饭?” 被光速转移话题的沈悦浑然不知,她 拍了拍肚子,说:“哦,确实饿了。走吧。” 林之确带着沈悦几乎是逃一样的跑了。 陈集坐在冰冷的板凳上,看着早就空空如也的林之确的位置。 一丝疑惑在他心头产生,林之确,这是在躲他吗? 有什么好躲的。 陈集看着玻璃窗上暗暗倒映的自己的面容。 他有这么吓人吗? * “沈悦,这是许述,跟我一个小区的,也是隔壁七班的学霸。” 林之确刚放完饭盆,就跟沈悦介绍起许述来。沈悦点点头,“你好,沈悦。” 许述看向沈悦,微笑:“你好,我是许述。” 许述的饭盆照常是两素,林之确看着自己饭盆的一荤一素,不免想是不是太奢侈了,就看到一块红肉夹在她的饭盆,她抬头一看,沈悦的视线轻柔地落在她身上。 沈悦看似哼哼地说:“没想到趁我没来学校,你就认识了两个这么帅的帅哥,林之确,你好意思啊?” 林之确抿着唇不说话。 “哦?”许述挑了挑眉,“还有一个是谁。” 许述这是成心的吗?林之确吸了口气,千祈祷万祈祷沈悦一定不要说出陈集的名字,就听到沈悦清脆的声音响了: “林之确的新同桌啊,好像叫陈集吧。” 话音刚落,沈悦连忙捂住嘴。 林之确看着她,以为沈悦是看懂她的暗示了。 没想到沈悦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一本正经地看向许述:“说几不说吧,文明你我他。” “……” “……” 许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林之确夹着筷子,对着沈悦给的红肉,是夹也不是,不夹也不是。 最后脸都憋红了,看着沈悦,恼怒地喊了一遍她的名字。 沈悦嘿嘿一笑。 送别许述,林之确和沈悦走去回班级的路上,就看到余小泽风风火火地从教室里跑出来,看到林之确立马停在她面前,大喘着粗气。 余小泽:“林,林姐。” “怎么了?”林之确舔唇,“你别急,慢慢说。” “中午,不是……刚刚、学生会那群人来我们班,查违禁物品。”余小泽的话在林之确的脑子里似乎做了消音处理,他好不容易将气喘匀,就又被林之确猛地抓住双肩。 林之确:“查违禁物品,然后呢?” “陈、陈集,他……” 林之确:“他怎么了?” 沈悦反应过来了,她一点点拍拍林之确的后背,想让她放松下来,做好这些,她看着余小泽,问他: “你说吧,陈集同学怎么了。” 余小泽:“陈集的包里不知道为什么有一包烟!他,他现在已经被学生会和班主任叫走了。” 话音刚落,林之确就从余小泽身后的走廊看到了陈集,只不过这次,他的目光再也不同了。 区别于前几日,陈集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再也不笑的嘴角衬起他冷若冰霜的眉眼,刀凿斧刻的精致脸庞也竟显锐气。 在于林之确对视仅仅一秒,陈集收回目光,往楼下去了。 他的右手上,还挂着那只黑色的双肩包。 9. 星星娃娃 陈集被叫到办公室去了。 这是毋庸置疑的。 林之确趴在桌面上,身下是她摊开的、复习用的教辅书。 以往她都是拿来消遣用的,可现在她像是被消遣的人一样,看不进去了。 “刚刚发生啥了啊?我刚回来。” 班级里刚回来的人正在讨论这件事。 有的人一直待在教室,看了全程:“学生会抽检啊,我们班就查了五个。我都震惊了,没想到他包里有那个啊……” “那个,那个是什么啊?” 那人有些急了,想明说又不想在大庭广众说出来,只好低声在那人旁耳语:“……烟啊。” “没想到他看着是很正经的人,背地里原来是……” “哎,谁知道呢。” 完了。 全都完了。 林之确捂住脸,事情还是按照她的计划发展了。 像是在悬崖上勒马,手上是缰绳,身下是骏马,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力再抽动的缰绳,奔跑着摔向崖去的骏马。 讲闲话的人离他们不远,余小泽就坐在林之确前面,他听到了,可他不这么认为。 余小泽一拍桌子站起来,那些人被这声音吓了一跳:“你们想说的不就是陈集抽烟吗?大大方方地说出来呗。陈集抽烟,他抽烟被抓了。” 那些人,包括林之确也愣住了。 余小泽:“抽烟怎么了,难道可以因为抽烟定义一个人的品性吗?陈集虽然和我们相处不多,但你了解过他吗,啊?” “关你什么事啊,你家开太平洋的?”郑芮,余小泽那位天天告状的同桌叉着腰,神气地看着他,“管的真宽!” 余小泽:“承让承让,当然没您宽。您也没心没肺,损害的是我们班全部人的利益,你却站出来了。” 眼见大家越吵越闹,班主任站在前门咳嗽一声,让大家不要吵了。 郑芮:“切!” 余小泽:“呵!” 班主任再次拍了两下桌子。 “陈集同学跟我说,他没有买过烟,这包烟可能是家里人放进他包里的。我也跟德育处老师解释过了。所以这一次,我们没有扣分。” 班主任说完之后,看着陈集。 陈集站在班主任身旁,他的眼神扫过班级里所有的人,每一个人都被他强大的气场威压。 陈集走在讲台上,他的眼神很冷咧,扫过全班人的时候,林之确却觉得她没有看向自己,他抿了抿唇——鞠了个躬。 “作为带头人,我没有管理好自己的包,是我的问题。” 陈集说:“我也知道自己的错误。” 班主任挑眉,班级里消失的几个大壮拎着两个人大箱子进来了。 他们拆完箱子,全班都发出一阵吸气声。 这个箱子里装的全都是某家礼品店的东西,从表面上看就有娃娃和不同种类的玩具,而且材质看上去就不是某多批发的。 班主任跟大家说:“陈集是新转过来的,跟大家还没有多熟,他自己主动过来跟我提出这样的请求,想要弥补。” 陈集挑了挑眉,嗯了一声。 林之确能听到班级里的风向又变了。 原来议论也可以像风一样,是随波逐流的啊。 有东西拿很少人会迟疑,有了第一个就有剩下的人前仆后继,林之确是最后一个,但她没有起身。 她在位置上坐了很久,余小泽看到了,本来想帮她直接拿的,沈悦将手上自己的给她,又去拿了一瓶。 林之确观察了一下自己的。 是一个星星样子的毛绒挂件,一个手掌大,林之确看了看,就将它收进了桌洞。 仿佛一秒钟都不想放在手里。 余小泽手上的似乎是礼品店的新品,因为他拿得快,东西就会好。 于是林之确一边听着余小泽从前面说,这些东西都要二三十块钱,她才恍然,原来这一个娃娃就可以当作她好几天的生活费了。 她想,而她愿意帮助许述的价格,也是二十块钱。 她很少信命运,却在这时感到了某种振动,这种由外到内的,直戳心灵的,让她整个人浑身颤栗。 “……” 一个声音在她心里说。 不应该这么做的。林之确。 * 自从那天过后,林之确和陈集没有说过一句话。 林之确走出校门,低头往前走,昏黄的灯光照在她身上,只能照出她一个模糊的轮廓。 “一个人吗?” “嗯。”突然的声音让林之确抬起头,许述走在她不远的前面,他没有背包,一双桃花眼柔情地看着林之确,他笑了一下。 许述:“要一起走吗?” 林之确心里想着事,迟疑地点点头。 两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这条路林之确走了很多次,加起来都没有今天那么漫长。 风吹了过来,天气很热,风却凉快。处暑就是处理夏天的节气,也是秋天的第一个节气, “我前几天就看到你一个人走,没有叫你。” “怎么没有叫我?” 林之确看着许述,许述没有回头,他继续说:“你一个人需要静静,得给你空间的。” 林之确“嗯”了声,继续闷头走着。 不知何时,林之确已经走到了许述的前面,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诶,林之确。” 林之确转过头,她们走在小路上,没有到大马路上,旁边偶尔传来汽车经过时的汽笛声,汽车的白灯时不时照在她的身上。 林之确撩了撩头发看他。 “你后悔了吗?”许述说,“帮我的事。” 林之确:“没有后悔。” 她的声音很轻,不笃定。 她说:“我答应别人的事情,一定会做的。”林之确看着许述,“我现在就是有点……” “我知道。”许述说。 “但我现在有另外一件很要紧的事情,你愿不愿意帮我?” 林之确抬起眼睛,疑惑地嗯了一声。 “什么事情?” 许述笑了。 * 隔天的体育课,有些同学已经下去了,沈悦却因为肚子疼还留在教室。 林之确坐在她旁边,陪着她。 沈悦趴在桌子上,她的座位离窗边有一段距离,可风还是吹过她的发梢,轻轻抚摸她的发顶。 林之确看着她,心事重 重。 沈悦从臂弯里露出脸,她盯着林之确那张忧郁的不再甜甜的脸蛋,说:“你是做了什么让自己后悔的事情吗?” 林之确愣了一下。 沈悦一语道破:“你只有发现自己做错了事情,才会这样绷着一张脸。平常你都是无所谓的。” “可我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了。”林之确瘪瘪嘴,“我没有错。” 她的出发点是为了帮助许述,许述也需要她的帮助。 别扭就像是一阵风,风是揪着死脑筋地往某个地方吹,没有人能改变风的方向。 沈悦问她:“真的?” 林之确看着她,不说话了。 “好,我信你。”沈悦握了握林之确的手,她的眼睛很深邃,倒映着两片像镜子一样的湖泊。 她说:“我只希望你做的事情,都是出于你的背心。”沈悦点在了林之确心口的位置,“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之确。” 林之确过了一会才点点头, 她在心里说,从小到大,她都很少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教室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沈悦和林之确一同转头,陈集从教室的后门走了过来,一同消失的是班主任的背影。 林之确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坐在沈悦旁边的位置,没有坐在自己那里,可陈集是回去了,他撑着一只手,后脑勺对着她们,林之确看着他的发旋。 沈悦撑着手看她,在注意到林之确长久的视线后,她站起身。 “你怎么了?”林之确问。 沈悦捂着肚子:“哎呀,我突然有点想上厕所。你在这等我呗,我马上回来。” “嗯。” 沈悦走后,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林之确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掏出书,看了一会又觉得没意思,放下来拿出一张新的卷子。 笔尖在试卷上的摩擦声像是树叶的沙沙声,窗外走廊远处就有一颗高大的银杏树,秋天浓烈的时候,树叶会吹在走廊,落进窗户里。 陈集在看外面的银杏树。 林之确看着忧郁的陈集,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想着沈悦一时半会也回不来,林之确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问他:“你,有事吗?” “……” 没有得到答案,林之确讪讪将自己趴在手臂上。 良久,陈集那边传来动静,是臂膀与衣服的摩擦声,一个声音从她的头顶传来,来自少年清脆的嗓音。 “能有什么事?” 林之确说:“你被班主任叫走的事情。” “你想知道?” “嗯。” 陈集眨了眨眼,看向她:“那我问你一个问题,不管怎么样,你都要回答我。” 她哪是什么十万个为什么啊。 林之确说:“如果我不知道,我怎么告诉你。” “你知道的。”陈集说,一道失望的、有些红润的眼睛连同声音一起飘过来。 陈集说:“林之确,你是不是讨厌我?” 林之确抬起头,眼睛睁大地看着他。 窗外突然吹来一阵风,陈集后脑勺的头发与林之确前额没有扎上去的头发一同飘舞。 10. 篮球场 “动起来,动起来!” 室内篮球场中传来激烈的篮球与地面的碰撞声。 场上是穿着印着学校logo、写着自己号码牌球服的同学们。 一个印着10号的男生穿越人群,翻身上篮,球与地面清清楚楚地砸了个“砰”声! “哇啊啊啊!” “牛啊!!” 满堂喝彩。 周宴就在这小半场的欢呼声中掀起衣服,露出一截有劲的腰,擦了擦头上的汗。 一阵哨声传来,周宴呼了口气,对对面向他走来的人说了声谢,接住了他递过来的水。 “谢了,许述。”周宴说。 许述开口是干净的薄荷音,呵了声:“跟我谢什么,周哥。” 许述也是一身球服,上面印着8号,看见周宴一拍胸脯的样子,他一弯手腕,将半瓶水喝下肚子。 抬起脸,就看见周宴刚才肃杀的气场尽失,变得有些八卦的脸挑眉,看向的目光停在篮球场观众席上的一个女生。 与旁边都有搭子的同学相比,她只有一个人,只是选了个方便观看的座位坐着,不喧宾夺主,也不张扬,场上偶尔有热闹的时候,女生就跟着他们应和几句。 她很白,一眼就能看到,或许是眼睛大的缘故,女生每次投过来的视线都格外有神。一张肃静可爱的脸蛋全露出来,头发被一根蓝色的肠肠圈固定,还会因为跟着旁边人起立而摇摆她的发尾。 许述剩下的那口水没咽下去。 周宴注意到了,他从没见过他这个模样,因为许述家里的原因,许述对人总有一层防护墙,就连他也是认识了好久之后才交心。 作为许述难得称得上是“哥”的周宴自然不会错过,他看着女生,现在看倒有些熟悉了,但是对不上名字。 周宴好奇地问他:“许述,这是你女朋友吗?长那么可爱。” “不是,”许述没有反驳,而是轻轻笑了一下,越来越多的人往他们两人这边走,周宴才听到许述后面两个字,“朋友。” “看不出来啊,你喜欢这种类型的。”周宴笑得跟路边盛开的太阳花似的。 “就是朋友。”许述又一次说道。 又没反驳。 饶是周宴也没想到,自己高冷得以为连女生都不喜欢的弟弟,摇身一变有了心仪的女孩子。 周宴用手臂撞了许述一下,这一下让许述退后了几步,许述抬起眼,常年不化的冰山终于见到了太阳,霜气渐渐减少。 不远处,林之确看着结束了的上半场篮球比赛,打了个哈欠。 她真心实意地对这半场篮球赛做出评价:“无聊。” 就像是讨厌体育课一样,林之确平等地对任何需要四肢参与的项目表示厌恶。 但这并不代表她不会对这种有集体荣誉感的项目表示尊敬。 只是,要不是许述让她来,林之确一定不会再踏进这个篮球场。 毕竟上一次,林之确就是在这里遇见的陈集。她放眼望去,许述身后的那一群队友,有几个也是当时起哄她和陈集的人。 林之确舔了舔唇,没想到能在这里碰到他们。 转眼,林之确就与还在球场的许述对上了目光。 许述的视线是有温度的,像是在煮一颗鸡蛋,林之确却害怕流心的感觉。许述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会,林之确主动移开了目光,睫毛无意识地轻颤了一下,放在眼底闪过的那么一丝不自在,也被她压了下来。 林之确从座位上离开,往篮球场出口的地方迈步走去。 许述应该看到自己了吧? 答应许述的,这应该算完成了吧? 林之确抿了抿唇,心事像一颗沉重的石头压在她的胸口,或许是太过专注的缘故,她不小心撞上了迎面走来的一个人。 “不好意思啊,你没事……” 似乎是看到了来人是谁,林之确瞬间瞪大了眼睛,那半截话也卡在了喉咙,声音也有些破音了:“……陈集?!” “嗯。” 陈集简短地应了一声,他今天的校服穿得很齐整,拉链严丝合缝地拉到顶,配上那张清冷狂狷的面孔,整个人倒是正经了不少。 四下无人的走廊出口,两人同时顿住,又同时开口。 陈集:“我很吓人吗。” 林之确:“你怎么在这?” “……” 陈集先反应过来,林之确这才看到他手上的篮球,他用食指转了几圈篮球,随后将它抱进怀里,半是挑衅地说:“我在这里,都比你在这的概率高吧?” 林之确嘟着嘴,不服地说:“我是过来看校队打篮球的。” 言下之意就是,你算哪只小卡拉米? “巧了。” 林之确的脸滞了一下,就见陈集眉梢向上轻轻一挑,目光带着似笑非笑的打量,“我是来跟校队打篮球的。” 林之确:“……?” 陈集低低轻声笑了下,手上的篮球被他换了只手抱着,抬起脸,“干嘛,不是说不讨厌我?” 林之确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狠狠咬了咬下唇,一副被戳破秘密的样子,哼了一声。 “走吧。” “为什么?” 陈集说:“你不是说不讨厌我吗?” 不讨厌跟跟着有什么关系。 她要回去写作业呢。 可鬼使神差的,林之确还是跟着陈集回到了篮球场。 现在正是下午的放学时间,同学们稀稀拉拉地来,又如鸟兽般散开,原本热闹的篮球场上已经没有多少同学了,只剩下还在打篮球的队员。 “砰!” 陈集将手中的篮球扔了出去,像极了武道馆里的踢馆。 林之确的眉毛挑了一下。 周宴以及许述一众人的目光很快朝着陈集的方向聚集,许述身后那群人也一眼认出了陈集当时开学当天让他们颜面尽失的人。 “是、是是你?!” 当时那个给林之确编顺口溜的嘴炮王也位居其中。 林之确看着他,手就痒了。 周宴是晋城高中篮球队的队长,他站出来,看着陈集:“同学你好,我们是校篮球队的,现在是我们的训练时间,如果你是对打篮球有兴趣的同学,可以去隔壁那个露天……”篮球场。 “我不是对篮球有兴趣,”陈集打断了 他,一脸真诚地说,“我是来加入你们的。” “……” “……” “卧槽,这哥们装逼也装得太狠了吧。” 嘴炮王原本看到陈集有些害怕,如今听了这番话也安下心来,原来就是个空有武力值、长了张好脸的呆子啊。 一时之间,他怕也不怕了,腰也不弯了,又开始编了个顺口溜:“郎有情妹有意,篮球场上哎我去。” 照常传来旁边几个队友的嬉笑声,但嘴炮王却感觉目光不对,他抬起眼,就看到原本站在他身前背对着他的许述和周队长如今都转了过来,瞪着他,用一种深不可测的眼神看着他。 嘴炮王:“……” 卧槽,我说错啥了。 陈集看见这一幕,笑了下,丝毫没有把嘴炮王当作自己可以划分为对手的范畴。 他的目光偏了偏,室内篮球馆的地面有一道分明的界限,这原本是区分场地的分线,却无声地将陈集、林之确和周宴、许述分开。 许述上前一步,那枚篮球正好在那条线上,他将篮球抱起,一道犀利的目光在他身上炸开。 “陈集,”许述说,“你果然来了。” “我哪有不来的道理,”陈集说,“你们不是要跟附中那群人比赛了吗?” 一旁默默打量的周宴听到许述喊这人名字,当即一只手握拳砸向另一只手掌,恍然大悟:“你就是之前附中的打篮球很厉害的,陈集同学?” 陈集看着他,不置可否。 “我就说怎么这么眼熟,之前省赛的时候,咱俩还碰过呢。” 陈集补充道:“那次比赛,是我们赢了。” 周宴捂着后脑勺,“那也就那一次吗……” 就那一次,陈集在的那次。 周宴吞了吞口水,抬起头,他是真没想到当时在球场上把自己打得心服口服的对手,在几个月后来到了他的学校,还要跟他成为队友。 回想刚才说要加入他们,周宴的眼神一下就发光了,“你刚才说要加入我们,跟我们一起参加省赛。” 陈集:“嗯。” 许述:“不行。” 气氛短短愣了一下。 周宴也震惊了一下,他看着明显起了情绪的许述,一言不发。 他俩,这是有过节? 嘴炮王开团秒跟:“不行!” 身边几个反应过来的队员也回过神来:“不行!!” 陈集“哦”了一声,看着许述:“为什么不行?” 林之确在一旁咽了咽口水,看着两人愈发剑拔弩张的场景,让她不免想起了那天碰到陈集霸凌许述的时候。 可那时的场景与现在对应,却让她感到了一丝割裂。 与当时破碎的许述相比,现在许述的语气里多了些不容置喙,她原本答应许述来看他打篮球,就是因为她很想问许述: 那天,陈集真的在霸凌你吗?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许述的声音清晰地传进了林之确的耳朵里:“跟我们比一场,赢了,你就能进来。” 林之确抬起眼睛,眼睛眨了眨。 “输了,从哪里来,你就回哪里去。” 11. 比赛 “正有此意。” 陈集笑了,说:“不跟你们打一把,是体会不到什么叫做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的。” 约定好了,那就是这场突如其来的篮球赛了。 周宴是队伍的队长,他点了点人头,眉头皱了皱,一旁的队员说:“有几个今天下午有点事情,请假了。” “我知道,那就这么些人吧。”周宴环顾四周,所有人都正对着他的目光,等着他发号施令。 “小尹,你来这……小马,你……” 绕了一圈,总算到了嘴炮王。 “我呢,队长,我呢?!” 周宴看了他一眼,“你就去陈集那里。” “我去那里?!”嘴炮王说,“不要啊!!” 没她事了。 林之确抿了抿唇,转头打算回自己的位置。 周宴想到什么,叫住了她,“同学,你来给我们记分吧。” 听到这个,林之确不可置信地扭过身子,“我?我没打过篮球。我最多只能当个拉拉队员。” 周宴摇头,语气有些不容置喙,“你就来吧,这又不是特别正规的,对不对。” “……” 是这个理吗。 林之确抬起眼,那几个人都对她投来赞赏的眼光,她尴尬一笑,接受了。 从观众席到记分员的位置,林之确坐得近了,心态也发生了一点变化。 比如,陈集的确会打篮球。 而且不是一般会。 接球、传球,只要球在陈集的身上,都是一场绝对不能错过的盛宴。 他高举着球,像是群狮之中的王头顶上的王冠,脚与地面蹬出一颗小树的高度,一声砰响和运动鞋与地面剧烈的刺啦声,篮球重重摔向地! “三分!”周宴朝林之确喊道,“同学,记分。” “哦!” 林之确这才从走神中出来,在记分板划拉三分。 许述看到这一幕,舔了舔嘴角,陈集冷峻的目光像是刀枪剑戟一样阻拦了他。 许述笑了。 上半场很快结束,陈集爆发式的进攻是任何场上难以忽视的绝对对手,很快他就拿到了全场最高的分数。 中场休息,陈集喝了口水,比赛仍在继续。 到了下半场,放在沉默的一直不跟陈集碰面的许述明显掌握了陈集的节奏,每一次陈集单打独斗的传球都会被他稳稳截获。 陈集所在的队伍本就是替补居多,唯一一个正式队员还是被硬塞进来的嘴炮王,是个人的体力都一定会被消耗殆尽,果然,进入到后半程,陈集的后腿逐渐僵硬。 “哇,述哥,你好强!” 陈集双手按在紧绷的大腿上,抬起眼睛,大喘着气,刚才离他几步之内的队员没能拦住许述的进攻,球被他们轻松抢走。 一声“许述得分!” 又一声“许述得分!!” “……” 林之确咽了咽口水,翻了一张又一张板子,她的脑子算得快,也明白这么一个事实: 不久前陈集得到的所有分数,快要被许述弯道超车了。 许述的球风跟他本人的性格类似,沉的住气、厚积薄发,别人越进攻他越防守,而一旦到了对方松懈的时候…… 篮球场上离开的观众奔走相告,来看这张临时比赛的人越来越多,还有的人没有坐下,他们站着看向篮球场上的每一个人。 许述高昂着头,右手的一根食指高高举起。 ——轮到他了。 大多数人都被感染,他们一遍又一遍地喊着许述的名字,周宴抿着唇,看向陈集。 接下来,他还想单打独斗吗? 一声哨响,焦点重回赛点,为对手的考虑简直是泯灭自己的士气,周宴率先抢下球点,许述就在一旁等着他传球。 “不,陈集!”许述喊道。 陈集站在许述的身后,周宴捧着球,像是下定决心般将球传给了另一个队员,而那个队员就在嘴炮王的身边! 又是一轮精彩的争抢。 “陈集!” 万众瞩目,球回到了陈集的手上。 陈集目光扫过全场,双腿绷直,手臂和球向上抬起,“接球——” 一阵洪亮的呼喊,在球场所有人炽热的目光之中,嘴炮王两手受力,下意识接住了球,他遥遥地朝陈集看了一眼。 嘴炮王抿着唇。 从被赶着来到陈集的队伍,他就没想过陈集会把这颗球给自己。 他没忘记陈集带给他的屈辱,这样一个人竟然能够来他的队伍,成为他的队友吗? ……但是。 嘴炮王拿着球,他看见了在叠叠人群之中,陈集看向他的那一眼。 这是最关键的时候。 篮球场上的计时器显示只有十秒钟了。 他确实做错了事,但现在在赛场,他们就是队友,陈集将球传给他,他就必须全力以赴。 跳! 嘴炮王纵身一跃—— 时间在此刻静止,观众席上所有人屏住呼吸,林之确吞了一下口水…… “3——” “2——” “砰!” “1——” 比赛结束。 嘴炮王从扔了球就直勾勾地盯着,他眼见着球安稳落地,陈集站在他面前。 “哎,不用客气,我也就是……” 陈集:“没有跟你道谢。赛场是赛场,但现在……跟她道歉。” 嘴炮王傻了,陈集看向林之确。 林之确看着陈集,抿着唇,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对、对不起……”嘴炮王走到林之确的面前,“之前那么说你,是想引起你的注意力,之前我也反思过,但就是忍不住。今天还那么对你,真的对不起啊。” 林之确也认真地说:“错了就是错了,我不会原谅你。” “但我可以让你有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林之确说,“我不是不讲理的人。” 陈集说:“嗯,下次见面,让他跟我姓。” 嘴炮王:“……喂!我有名字的啊,我叫洪浩南!!” 陈集转过身,有些意外地看着周宴,“你们队伍什么时候招了个社会人过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 身后传来队员们的笑声。 陈集看着他,“下次见面,你跟我姓。” 洪浩南:“为啥啊?” 陈集一本正经地说:“你不觉得陈这个姓,才和你的字最搭配吗。” 陈、浩、南。 “……” “……” “哈哈哈哈哈哈。” 陈集不愧是讲冷笑话的一把好手,众人的欢笑过去之后,站在周宴后面的许述说:“你变了。” “你也变了。”许述说。 陈集的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俩才能听到,“你不是沉不住气,你是太沉得住气了。你不相信我会传球给他,对吗?” 许述:“……”他自嘲一笑,“或许是吧。” 周宴适时打断他们:“别的不说,恭喜你加入我们校篮球队,之后 我会安排你固定时间过来训练,再准备准备,我们就去省队。” “嗯,勇夺第一。”陈集没什么感情地说出这句。 陈集站在林之确的身前。 林之确拿着记分板,下意识挡住脸,“干嘛?” 陈集弯腰,顺手将她拿着的记分板拿开,他的眼睛像是两道清澈的湖泊一样干净透亮,林之确一时间陷了进去。 “你得说恭喜。”陈集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你说的,你不讨厌我。” 林之确一瞬间就想到了陈集那天问她讨不讨厌自己的时候,那之后她…… “……恭喜。” 还没说完,陈集打断她:“没感情。” 脑子也不想了,林之确当即就要黑脸,“恭喜你啊,陈大忙人。” “嗯。然后呢?” “恭喜你,”林之确说,“你加入校队了。” 陈集微微一笑,“谢谢。” 没感情。哼。 周宴也跑来恭喜,他搭着别过脸去的许述的肩膀,“周末我带你们吃饭啊。” “许述啊,他一般都不去的。” 许述才从陈集和林之确的目光中移开,他的眼神晦暗,说:“……我去。” “行啊,难得许哥要一起去,哪有不可以的。” “走走走,到点去上夜自修了。” 林之确抬起眼睛看了眼钟表,是要回去了。 抬起眼,陈集就站在她旁边。 他眯起眼,“走?” 林之确:“……走。” 她走了几步,才想起来应该跟许述说一声,回过头,却发现许述一样被他的队员包裹着,林之确时插不进去话的。 相同的场景……她似乎在前几天也见过。 林之确想,可这样的许述,真的会被陈集霸凌吗? * 夜自修结束后,林之确难得收到了陈集的一句:“明天见。” 林之确哼了声,“明天是周末,能见什么?” “哦,”陈集抽了抽鼻子,“太久没说了,就当我锻炼锻炼。” 林之确投来一个不相信的眼神。 “周一见。”陈集说。 林之确说:“周一见。” 不同于前几日沉重的步伐,陈集的步伐变得轻盈,就像是鸟儿刚刚跑出笼子,忍不住要展开翅膀试一试。 林之确看到这一幕,笑了一下。 她转身投进自己的漫漫长夜。 今天是周五,林友生也肯定不在家,林之确琢磨了一下晚上写哪几套试卷,就感觉到后面有人拍了拍她的肩。 林之确回过头,身边汽车经过时传来一阵按喇叭的声音。 车窗缓缓降下,陈集的脸从半透进来的路灯照到,他也看到了林之确身后的人,但最终还是看着她:“再见。” “……嗯。” 陈集没有和许述打招呼。 车开走了,林之确缓缓转身,她抿着下唇,叫出了这个人的名字:“许述,你……有什么事吗?” “我妈妈说想见你。” 林之确疑惑地“啊”了一声,“你妈想见我?”白昼的灯光照在她身上,影子出现又消失。 许述:“她听说这几天我们都是一起走的,想亲口对你谢谢。” “这有什么的,”林之确说,“我们是一个小区的,很正常啊。” 许述说:“既然你觉得正常,就不要跟我推辞了。”他说,“这句话,不是我妈说的。” “哦……” 林之确说。 12. 欺负 在林之确的印象里,林友生从不允许她申请贫困生证明。 总结一句话就是,爱钱,但要面子。 高一开学,她就隐晦地跟当时的班主任提了一嘴。那时的班主任和现在的朱老师都是风风火火的性子,当天就找上了林友生。 找上后,班主任才发现林友生对此事并不知情。 大人的事情轮不到林之确知晓,一回到家,林友生难得坐在沙发上,林之确以为他会给自己做顿晚饭,林友生开口就是一句:“家里钱是不给你用吗?” 林之确愣了一下:“……” “什么钱?” “生活费、学费、家里要用的,我哪样没给你?你居然还想跟外面的人要钱!” “我到底跟谁要……” 贫困生申请表从林友生的手上落在桌子上。 林之确盯着那张表,看着看着,竟然笑了一下。这不过是一张纸,上面印了文字,它就变得像一头吃人的猛兽。 林友生坐在沙发上,剩下的话是她对这段回忆仅存的记忆: “你非要别人施舍给你?” “你非要当,那种穷人?” 那种穷人。 林之确抬起头,疑惑地皱了一下眉。 穷人到底是什么,什么才算穷人? 许述的声音一时将林之确从回忆中拉了出来,脚步声踩在水泥地上,他说:“到了。” “……嗯。”林之确说, 旁边的路灯早就成了摆设,许述拉起咯吱咯吱响的大门,楼梯未加粉饰,掉了漆的扶手连接到六楼的顶层。 许述在一间明显生锈的门前停下,他又说:“到了。” “嗯,”林之确说,“我知道了。” 开了门,林之确从许述的后背眺望过去,里面的灯光不算亮,整个家仿佛被一层纱笼罩着,让人看不清楚。 许述开了门,见他的样子林之确也抬起脚准备脱鞋,就听见一个阿姨焦急地用方言喊:“小同学,不用,不用。” 林之确看向说话的阿姨,看上去四五十岁,穿着一件印着哪家银行logo的围裙,或许是后面的油烟太大,她吸了吸鼻子。 看到林之确,阿姨脸上又浮现出一抹笑意。 “进来吧,别客气,你就当是在自己家里。” 林之确对长辈向来是如鱼得水,她点头微笑,身体微微往前鞠躬,“谢谢阿姨。” 阿姨做了晚饭,林之确本来想走,他们却一定要留着她吃,林之确只好应下。 一荤两素,林之确等到最后一个动筷,看见阿姨在盛第四个人的碗。 林之确问:“还有人吗?” 这本来是一个很正常的提问,可林之确明显感觉到阿姨和许述的脸色都变得僵硬,就像是……他们,都不想提及第四个人。 许述打破了这个糟糕的局面。 “要我给你添点饭吗?” 林之确看着自己堆积如山的饭,赶紧摇头摆手:“不、不了!” …… 林之确很快就将这件事情抛之脑后,吃饭后,阿姨把林之确拉来沙发促膝长谈。 阿姨不知道说什么,就说些许述小时候的事情,林之确怕许述有意见,尽量附和几句,并没有过多发表评论。 甚至在后面,有意把话题聊到学校里发生的事情。 “许述他还在打篮球啊。” 林之确嗯了声,诶了声,“他打的挺好的,是我们校篮球队的……” 林之确停住嘴。 还是说多了。 阿姨噗嗤一笑:“那就好,这小子还瞒着我呢,我问他他也不说。” “哦,哈哈哈哈哈。” 林之确又说了那天篮球赛的事情,并选择性地把陈集的事情隐了下去。阿姨拉着她的手,不同于刚才找她谈心,现在却多了可以称之为信任的东西。 “之确,是吗?” 林之确:“是,阿姨。我叫林之确。” 阿姨笑着点点头,看林之确怎么看怎么喜欢,她将林之确的手握在手里紧紧攥着,阿姨的力气大得她皱了皱眉。 阿姨说:“许述这孩子不亲人,很少有能够带到家里的朋友。还记得他就上初中那会带来一个男同学,阿姨本来以为他俩关系好,能带着他,可后来……” 阿姨似乎自己也知道提到了不好的事情,没有往下继续说了。 阿姨用一种语重心长的语气说:“之确,你是第二个。” 林之确抿了抿唇。 这话太重了。 她向来不擅长真心交付的场面,林之确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做、能做多少。 一道目光在不远处默默注视着她,林之确下意识抬起脸,许述人站在餐桌前,手上拿着抹布,她们对上了片刻时间的目光,林之确以为许述有话跟她讲。 但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去了厨房。 林之确抿着嘴,像是被电到一般坐在原地,知觉像是一条蛇一样又从她身上爬了出去。 一阵嘹亮的哭声吸引了林之确的注意力。 “哇啊啊啊啊啊!” “谁在哭?” 林之确往那个声音的方向看去。 不知道是林之确问的有问题还是怎么,不管是刚才拉着她手笑的阿姨,还是坐在沙发上的许述,都同样变得缄默不语。 但他们视线像胶水一样凝固在传来声音的房间。 林之确又问了一遍:“那是……” “哦,那是我妹。”许述说。 林之确看了一眼许述,不解,“你有妹妹?怎么从来没有提过。” “没什么好提的。”许述提起妹妹,笑了一下,他看着桌上的饭菜,“蕊蕊应该醒了,我去给她送饭吧。” 阿姨握着林之确的手加重了,“嗯,你去吧。” 许述站起身,碗筷放在一边,林之确顺势站起来说:“我跟你一起吧,我还没见过你妹妹。” 许述:“不行。” 刚走了一步的林之确:“……” 阿姨迟疑地拉着林之确的手,“不用,许述他马上就回来了。” “哦,好吧。”林之确见二人如此强硬,就没有往前去的理由了。 她和阿姨一起坐在沙发上,阿姨见她脸色不好说:“蕊蕊她生了病,常年都呆在家里面。” “什么病,严重吗?”林之确问。 阿姨:“她……” “啊啊啊啊 啊!” 屋子里面突然传出鬼哭狼嚎的声音,还有什么东西被摔碎了,林之确几乎是第一时间冲进房间,开口就是一句:“没事吧?” 房间里,许述站在门口,一个剃着短发,有些圆润的女孩坐在床上,嘴上不停喊着: “卜,卜……!” “窝—卜—次!” 林之确下意识退了退,看呆了。 许述紧紧抿着唇,眼神瞬间晦暗了下来。 * 送到楼下,林之确一时之间没有走,许述看了她一眼,林之确看着他,总算问出了心里的那个问题。 林之确:“许述,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许述没看她:“如果我说不呢。” 林之确觉得莫名其妙,她抬起头,疑惑几乎写满了她整张脸。 随后许述噗嗤一笑:“不逗你了。” 两人站在昏黄的路灯下,许述说:“你问吧。” 林之确站在许述的对面,借着灯光她能看清许述的面孔,高而挺立的鼻梁,看见她时亮极了的眼睛。 “许述,陈集真的欺负你了吗?” 林之确看着许述,那张干净冷静的脸蛋此刻浸染了夜色的沉重。 自从下午开始,林之确不再觉得这份温柔是随处可见的,它很疏离、很冷淡。 林之确最终都没有选择用霸凌这个词,她只敢在心底揣摩,始终不敢放在台面上。 上头传来一声浓重的呼吸声。 “林之确。”许述喊着她的名字。 许述看着她:“……欺负,”他的眼神很迷离,“什么叫做欺负呢?” “什么意思?” 许述进一步握住林之确的手,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呼吸沉了一拍,林之确吃痛地看了一眼许述,他却像是什么都没反应过来。 “一定要被打的,匍匐在身下的叫做受害者。一定要看到伤口,看到血,看到他们屈服的身体才叫做欺负,你告诉我,对吗?……林之确,你告诉我!” 许述的力气愈发大,被抓紧的手腕刺激着林之确的神经。 “……许述,你……” 林之确抿着唇,“你好奇怪。” 许述听到这句,摇了摇头,“你还是不明白,林之确,你看到了对吗?我妹妹。” “……看到了。”林之确问:“你妹妹,是什么病?” “治不好的。” 林之确:“外面的医院呢?不去看看怎么知道。” 许述打断了她,“这辈子都不可能治好,这是基因的病,这辈子都不可能了!” 林之确:“怎么可能,是什么心理疾病吗?还是……” “不要问了。”许述不耐烦地说。 林之确顿时哑口。 “我奇怪吗?我可怜吗?我身在这个家里,得到这些东西,我奇怪吗?所有人都觉得我永远是那个被欺负的人,那就让他们都这么以为吧。” 我太可怜了,林之确。” 林之确:“……” “是,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你想要的答案。我跟陈集从前就认识,他就是欺负我,他抢走了我最重要的东西。”许述说,“这个答案,你满意了吗?” 13. 讨厌 林之确趴在桌子上,脸蹭到桌面,下课的铃声在她耳边响了好几遍,她一动都没有动。 于晓的座位和她隔了一大排,每次起身都有一声凳子抽动的声音,当她第五次装作若无其事来到林之确边上时,林之确总算抬头注意到了她。 林之确撑着头:“于晓?” 于晓露出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指着肚子,“林之确,你不饿吗?” “不饿。”林之确抿着唇,“晓晓,你自己去吃吧,我没什么胃口。” 于晓诶了声,“是肚子疼吗?我带了午时茶颗粒,你肚子不舒服的话要不要喝一点。” 林之确点头:“嗯。” “那喝完了,好一点的话我带你去吃饭,不好的话我就过去吃啦。”于晓拿起林之确的水杯,“我去给你灌水,你在这里等我噢。” 林之确:“嗯。” 于晓走后,班级里一时之间只剩下林之确。一阵风过,书桌上被同学们随意摆放的书页被吹起,林之确的手按着其中一页,她低下头,将自己缩在臂弯里。 两个声音就像是小人一样,在她脑海里大战着。 一个声音说,你忍心看于晓饿着吗?不就是去食堂吗,怎么连食堂都不敢去啊。 正当这个小人耀武扬威地站在林之确的后脑勺时,另一个小人狠狠地将她踢了下去,语气义愤填膺: “但你们之前不是说要一起吃午饭吗?而且许述的妈妈都这么说了,你怎么连和他吃饭都不情不愿的!” 打住! 林之确捂着自己有些咕咕叫的肚子,还是等于晓回来后,直接去吃饭吧。 这样想着,林之确将额头贴上有些冰凉的桌面,似乎这样就能消除一点从头传出来的丝丝眩晕感。 两眼一黑,醒来之后,林之确率先感觉到的不是身体的麻木,而是一种舒服感。 这种舒服是从内而外扩散的。 一睁眼,冰冷的教室变成了亮着光的电灯泡,林之确疑惑地看了看周围,自然发现了身体上的变化。 刚才是坐着,现在就是躺着。 但好像……还可以。 林之确眯着眼,“有人吗?” “……”无人回应。 林之确咳了声,刚准备掀开挂在她身上的床单,就感觉有什么东西压着她,鬼压床?大白天哪来的鬼压床。 抬眼一看,那压着她的不是什么东西,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那人趴在她的床单上,是个男生,后面的头发耷拉在后脖,乌黑的发丝静静地贴在他的额角,原先张扬的眼睛和嘴巴全都闭合收敛,就像是一只偃旗息鼓的猫咪。 林之确舔了舔唇:“……陈集?” “唔嗯。”那边传来一声微弱的响动。 “陈集?” 床单那边动了动,却没有反应。 “醒了?” 另一个年长的女声从她们上边传话,她问林之确:“好点了没?” 林之确:“谢谢,好多了。” 说这话的是校医室的胡医生,医生见她醒了,就把方才挡起来的遮光板打开,陈集似乎是被这声音吵到,不舒服地轻哼了一声。 林之确看了他一眼,转眼看向医生:“我是怎么了吗?我记得我刚刚还在教室,一转眼就在……” 胡医生:“小同学,是你在教室里面晕倒了,这个同学和另一个女同学一起把你搬过来的。”医生似乎是想到了当时的场景,不由得感慨道:“那个场面真的是吓死了,叫都叫不醒的。” 医生上了年纪,就是喜欢做那种夸张的表情来加重故事的严重性。 林之确舔了舔唇,“对不起,早上来学校的时候太晚了,就没吃早饭。应该是低血糖犯了。” “你要谢,就谢谢你的同学吧。” 林之确转过身,陈集悠悠转醒,他打了个哈欠,林之确刚想开口,就看他顺势伸了个懒腰:“不用谢。” 林之确无语,下意识反驳:“……谁要谢你了。” 医生已经转过身去另一个地方了。 陈集看着她,笑了声:“哦,忘了你是白眼狼了。” “什么白眼狼?”林之确莫名其妙。 陈集挑眉,“那当然是——明明让我救了的却非要跑掉,害我差点连名字都不知道。某人晕倒我扶来医护室,却连一句最简单的谢谢都没有。” “哎,真是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说你是白眼狼,不冤枉吧。” 林之确:“……随便你。” 林之确把脚放下来,陈集起身问医生要了纸杯接热水,探好温度,他递给林之确:“喝完就回教室吧,午休要结束了。” “……噢。” 林之确拿着纸杯,想把头都塞进小小的纸杯,就在陈集以为林之确打算再保持一会时,她突然将喝完了的纸杯盖在嘴上。 陈集看着她愣了一下。 林之确闷闷的声音从纸杯传来:“……靴靴。” 陈集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林之确的嘴巴紧紧吸着纸杯,仿佛纸杯就是她的面具,她的眼睛本来就大,此刻愤愤地盯着陈集: “……靴靴。” 陈集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林之确闷闷的声音再次从纸杯传来,像是隔了一个世纪:“你干嘛!” 陈集:“哈哈哈哈哈哈。” 林之确瞬间拔出纸杯,发出啵的一声,脸也涨得通红。 * 于晓来的时候,陈集刚走没多久。 “之确,你怎么样?我刚吃了午饭就马不停蹄赶过来了,你现在怎么样,人还舒服的吧。” 于晓还在对林之确上下其手,检查她身上有没有别的不舒服。 林之确摇摇头,推开她:“我好多了。” 林之确:“对了,当时发生了什么?陈集说是他送我回来的,我……” 于晓回忆了一下说:“我回到教室的时候,你那边的桌子全倒了,我看见陈集把你扶起来,刚想问他咋回事,他就问我有没有什么巧克力和糖,找到了就来医护室找你们。” “哦对了,他还问我有没有吃饭。”于晓说,“他让我先去吃饭,再来医护室找你,我就吃了个饭再过来。” 林之确:“哦。” 于晓在林之确的眼前挥了挥手,林之确看着她,听见她说:“之确,你不讨厌陈集对不对。” “我们俩……”林之确咬了咬舌头,“我们俩跟许述应该也算是朋友吧,前几天他叫我去他家里,我看到……” 于晓的注意力一下就被带偏了,“他家咋了?” “他家里,确实挺困难的。” 林之确想到他们家破旧的装潢,和那个房间里永远迈不出门的,许述的妹妹。 于晓嘟着嘴,轻轻摇了摇头。 “那你呢,你觉得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林之确又想到那天晚上许述拽着她,说的那一番奇怪的话。她记得那双惯常温柔的眼睛里散发的带着寒气的利刃。 “我觉得他好奇怪,我说不上来。”林之确说,“但他不是个坏人,在学习上也挺刻苦的,他不容易,我不能……” 于晓:“那陈集呢?” 林之确愣了愣。 于晓乘胜追击,问:“那你觉得陈集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林之确低着头,声音听起来闷闷的,“我讨厌他,十分、超级、一万个讨厌他。” 她的声音越说越大,就像是一个一直被吹气,快要撑破房间的气球。 气球越吹越大,越吹越高,只等着一个巨大的力将它撑破! “为什么?”于晓皱了皱眉,“他没做任何让你生气的事情啊。” 第一次在操场遇见,被嘴炮王他们那么说;在篮球场,陈集将她护在身前,接连比下的那几场得分;还有今天,就在刚才,她在教室里晕倒,被陈集送到医护室。 哪件事情,林之确都应该实打实地说一句谢谢或者道歉。 林之确叹了口气,说:“你不懂。” 你看不到我看到的。 你不懂许述和他的恩怨,也不懂我的立场。 于晓的表情皱得更深了,她抱着手臂,完全不懂林之确这句不懂是什么意思。她气鼓鼓的样子显得这张冰块脸倒是尽了一点人情。 一阵风哗啦吹了一下窗子,林之确舔了舔唇,声音小了起来,“但现在我发现,我好像……没有那么讨厌他了。” 他们只是立场不同。 林之确想。 午休的铃声彻底结束,医护室的医生也让她先回去,外面有点下雨了,林之确和于晓都没带雨伞,就用手撑过去,走在路上,她们看见地上有一张学生证。 于晓也看到了,低下身子帮她捡。 林之确接过那张学生证,班级和她是一样的,似乎是有预感似的,她下意识跟着喊出了那个人的名字:“……陈集?” 雨还在下,林之确却觉得自己的世界安静了。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记得陈集早就走了,那为什么这张学生证下面的地上没有那么湿呢? 于晓一把抓过她的手,语气急促:“走了啦,在这里想什么。是谁的,到时候直接给老师也行。” “嗯,你说的对。” 林之确另一只手把那张学生证收进了口袋,她回拉着于晓的手,跑回教学楼。 14. 冷战 林之确学校的学生证拍摄极为变态,想象一下,高一军训最累最苦、阳光最盛时,被一众教官拉去人挤人的大厅,一个接着一个拍照。 那时候哪有什么帅哥美女,只有得到片刻喘息、大汗淋漓的苦命同学。 高一期间不知道哪个领导吃错药了,硬逼着全校女生剪朵拉头,说是这样能专注学习。 哭着从理发店走出来的林之确:能专注什么学习?! 刘海得有但不过眉,侧边头发不过耳垂。每一条、桩桩件,都可以放进满清十大酷刑了。 因此,若说怎样最快找到哪一个同学的黑历史,去找他的学生证是最上上策。 林之确当然也有自己的小巧思,花里胡哨的贴纸往大头贴上一盖,贴纸早就和照片融为一体,誓死都不会让别人看上一眼。 从口袋里的学生证到手上托着的,林之确的目光渐渐缓慢,陈集的学生证正好被窗外打进来的一束强光照着,人像框格外亮,林之确下意识看了好一会。 “……陈、集。”她读着姓名栏的名字。 照片里的陈集比现在看起来年轻一点,头发有些长,眼睛直视镜头,张扬的少年气几乎要从照片里跳出来。 竖起的头发像是刺猬的小刺,五官和现在比起来还没完全长开,带着点锐利,还有些青涩的未成年感。 估计是当时的附中自由留发型,照片里的陈集头发顺毛,刚好盖到眉毛上边…… 高一的陈集? 林之确想着,指尖摩挲着照片。 “之确,你捡到的是谁的学生证啊,我认识吗?” 林之确浑身一抖,思绪猛然回笼,往身后一看,是站在她身旁的于晓。 她暗自松了一口气,又看了眼没什么人走动的教室,抬眼看于晓:“哦,没谁,高一的。你放心,我下课就交去失物招领了。” “哦,这样。”于晓说。 林之确笑了下,不动声色地将那张学生证放进桌洞里面。 于晓:“要我陪你吗?” 林之确:“不用了。” 于晓也了她一眼,了然地说了声知道了。刚走没两步,就想到明天就是开学第一次月考,转身问林之确,有些不确定的语气: “之确,明天的月考,你复习了吗?” 林之确指了指自己,抬了下眉头,“你问我?” “……哦。” 于晓转回头,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之确舔了舔唇,正想把学生证重新换个地方,找个方便点的时间亲手还给陈集,就听到门外熙熙攘攘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似乎还夹带着陈集的声音。 “陈集,那下次的跟附中的比赛你一定要来啊!” “嗯。知道了。” 陈集的身影从窗子一闪而过,林之确能看到他那颗显眼的粉色篮球。 陈集没有马上回来,似乎是跟那个同学聊了两句,快上课了他才从林之确的身后经过,回到自己的位置,篮球也被他放进了里面的角落,挨不着他和林之确的那条三八线。 “……” 台上的老师咳嗽一声:“同学们啊,准备上课了,把书翻到……” “咳咳。” 林之确也咳嗽两声,她没靠近陈集的那只手还放在桌洞里,捏着陈集那张学生证。 林之确:“陈集……” “我们上节课讲到哪道题目了来着?林之确,你来回答。” 林之确站起身,将上次讲的那道题目复述了一遍,坐下时往旁边一看,陈集已经用手臂盖着眼睛,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 至少现在是没机会了。 教室通向外面的窗户开了点缝隙,一阵风过,树叶的沙沙声吹进了教室,一散而过。 * 高三第一次月考,为了刺激同学们的积极性,学校安排的考场按照上次期末成绩排名划分。 虽然泾渭分明,但也代表了在这天林之确是几乎遇不到陈集了。 他们自己教室的桌椅也被打乱,重新排序做了考场,桌椅没放出去的同学被流放,放出去的也得看桌子有没有被其他桌子挤着,挤到了流放,没挤着就能坐着休息。 考试开始前十五分钟,林之确走进教室的第一刻,就看到了在里面坐得端正的许述。 她本来想尴尬地只路过一下,许述却像是在她身上开了定位器似的,叫住她:“林之确?” “嗨!”林之确回过身,“早上好。” 许述点点头,林之确在他附近的一个位置坐下,将笔盒里面的考试用品拿出来。 考试的时间一晃而过,被按在教室里写了几个小时的卷子,再坚硬的脑子也扛不住损失这么多脑细胞。 林之确和于晓从教室出来时,外边的天架了几朵乌云,林之确喃喃:“晚点要下雨了。” “你有带伞吗?” 林之确:“我伞一直放在教室后面的。” 窗边被红色浸染的晚霞也冒出头来。 夜自修结束后,天空果然不出意外地下了大雨。 雨声哗啦,雨点打在身上还有点刺痛感,短时间也没有减小的意思,教室里没带伞的同学都怨声载道,雨伞一下成了奢侈品。 林之确这才想起来放在她口袋里的学生证,她看向坐在位置上收拾东西的陈集,看他没什么反应,也没有伞,忍不住开口: “你要伞吗?” 陈集看了她一眼,就重新收拾东西去了。 林之确以为陈集是不知道是她说的话,重新叫了一次陈集的名字,陈集应了,抬起头,眉头压着眼睛:“有什么事吗?林同学。” 林之确站在位置前,将手上的雨伞递给陈集,捂着嘴说:“你拿着吧。”她补了句,“我用不着。” 这句话不知道点着陈集哪根火线了,他冷着脸,一言不发。 林之确是真好好想了,从教室的教学楼到校门口有一段不小的距离,就算陈集家的司机到门口接,他还是会有淋湿的风险。 所以她大人有大量,决定把手上的伞给他。 “不用。”陈集淡淡看了她一眼,就将伞推了回去,“你自己用吧。” 林之确:“?” “于晓有伞我可以借她的,你这出门不是一定被淋湿吗?你……” 林之确被陈集这 莫名其妙的语气一下子惹毛了,她长得是可爱的类型,但声音从来不是,有些威压的语气让他俩的气氛一下掉了下去。 陈集也不堪重负。如果说林之确的语气是初雪,那他的就是淬了毒的冰刃。 “我不需要你的同情,林之确。” 林之确:“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说。 甩下这句话,陈集就走了。 林之确反应过来了,可看到的只有陈集冷酷的背影,既然陈集甩给她一句话,那林之确也要甩下一句。 “莫名其妙!” 确实是莫名其妙。 雨下的很大,本来就是容易下雨的季节,下得大也下得快,持续时间不算很长,但陈集偏偏挑了雨最大的时候出去。 周边还等着舍友送伞的同学看到陈集连一点防护用品都不带,好一阵讨论。 “这人啥来头,疯了吧。” 有知道他是高三刚转过来的,就说:“能在高三这节骨眼转校的,离疯应该也不远吧。” 那人沉沉点了点头:“想来也是。” “……” * 第二天,陈集戴了个口罩回教室,身后的几个同学问他怎么了,陈集就说没什么事。 知道内情的人都知道,那么大的雨还非要徒步走过去,绝对是感冒了。 林之确看了一眼楚汉线之外的陈集,自从校医室出来后,两个人就像是突然放弃和平条约,只顾开战的君主,一开始林之确只觉得莫名其妙,不跟他计较。 但后来不管是同学传递试卷,还是偶然同桌交流题目,陈集总是会默默绕开她,林之确也不是善茬,知道陈集无意和自己说话,也没有那个性子去哄他。 所以林之确也有样学样,她拿到了什么东西,就让陈集最后一个拿到。 想到这里,耳旁又传来声音,林之确连忙捂着鼻子和嘴巴,故意嫌弃地说了一句:“你能别朝我这边咳吗?” “哦,”陈集抽了抽鼻子,“我故意的。” 说完之后,他还重新调整了一下座位,让他们两个人桌子的距离变得更远了。 林之确在心里默默嘀咕:“……小学生。” 而小学生陈集看着她,呵了一声。 月考的试卷改的很快,隔了一天各大教研组都拿到了一线情报,林之确作为重点培养生,各科的成绩也知道得差不多了。 于晓:“那你这次怎么样?” “月考没有跟其他学校的排名,”林之确说,“不过目前,我是第一。” “啊啊啊啊你太棒了!” 于晓由衷地为林之确开心,但她也不是个摆烂的人,一会儿就被林之确激动得订正试卷,眼下正跟她交流数学最后一道大题。 于晓凑在林之确的桌前,语气满是希冀:“这样写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林之确用草稿纸演算了一下,才点点头,“你就按照我这个方法吧,你那个太麻烦了,不如用我这个。” “那我过程分算啥?”于晓挠挠头。 林之确郑重地看着她,笑着说: “不算什么,算你分多。” 15. 月考 于晓咬着唇,梨花带雨地看着林之确:“我看起来很傻吗。” “不傻不傻。” 林之确摆摆手,“晓晓最聪明了,对吧。” “那当然是。”于晓皱起的眉梳平了一些,方才清冷严肃的脸又重新变得温柔。 林之确在心底暗自捏起一把汗,盯着于晓放松下来的脸。 柔弱的动物总会用一些利器保护自己,变色龙能够通过环境改变自身的颜色,而于晓这个从里透着傻白甜气质的“高冷”大美女,外表则有一张精致非常的厌世脸。 用那些大人的话说,于晓的性格迟早会吃亏,可她宁愿于晓的保护伞能撑得高一点、大一点,也不想让于晓吃亏。 一阵穿堂风过,林之确忽然感觉这股风有些凉意,往外一看,天色暗了下来,今天的云霄没有先前的兴致,没有那么好看,却还是昏沉地晕在云间。 “你在看什么?”于晓的声音。 林之确指着走廊外的云,“我在看天。” 于晓也跟着林之确一起望过去,她一直是个很能感知别人情绪的人,就算景色没有之前好看,可这是她林之确提出来的,于晓就一定要夸。 果然于晓对着云开口了:“今天的晚霞好好看呀,我好喜欢。” 林之确没有看向天空,她被这一句突然的夸奖噎住,也知道于晓是为了自己,笑了一下, 于晓摇了摇头,“不啊,我是认真的。”她说,“我是真的认为今天的云好看。呃,或许确实也没有那么好看……好吧,可能是我的眼光出了问题?” 说了这么一大堆,于晓始终绕不回自己的重点来,无奈她只能挠挠头,朝林之确露出一个歉意的表情,“呃,之确,我好像忘记我要说什么了。” 可抬起眼的瞬间,于晓却猛地愣住了。 林之确那双大眼睛就像是一双清澄的湖水,她能清晰地从那里倒映出自己有点发愣的脸庞,林之确的嘴角挂着一抹笑,歪了歪头。 于晓舔了舔唇,方才空白的记忆总算联想了起来,“之确,你还记得我跟你第一次熟是什么时候吗?” “初一下的体育课,学校操场后面的小教室。”林之确说,“我本来是想在那里休息,你却用篮球把窗户砸破了。” 于晓哼了一声:“我又不是故意的!” “是是是,窗户自己破了。唉,也不知道那个时候是谁紧张的要死,还一直抓着我一个陌生同学,问我要不要赔窗户、多少钱、要不要请家长。” 林之确摆出双手,一脸好奇,“你问我,我怎么知道?” 于晓又说:“但你还不是帮我了嘛。” “我不帮你我怕你把鼻涕擤我校服里,”林之确也一起回忆起来,“我记得咱俩收拾玻璃碎片的时候,外面还下雨了,你问我剩下的怎么办,我说就让它们随空气蒸发吧,你还问我,真的假的哈哈哈哈哈哈哈……” 林之确总算忍不住了,一边捂住自己的嘴一边扶住剧烈颤抖的后背。 “那个时候才刚刚教科学,我怎么懂的嘛,哼,你就知道欺负我。”于晓说。 于晓:“那,你还记得后面的事吗?” 林之确耸耸肩,看来是没什么太大的印象了。 于晓缓缓吐出一口气,那抹在她心中久久挥之不去的回忆,总算要袒胸露腹,说出来了。 …… 彼时十五岁的林之确,发型和现在扎着马尾、留着小刘海的发型可不一样,齐肩短发,小小的一张脸上全都是五官,很是可爱。 雨停之后,外面就传来了体育老师吹哨子的声音,林之确拉着哭哭啼啼的于晓从小教室里跑出来。 她边跑边说:“长得那么凶,怎么那么爱哭呀。” 跟着她跑的于晓一听这个哭得更凶了,“你怎么可以以貌取人呢呜呜呜呜……” 林之确猛地停下,摇摇于晓的衣袖:“别哭啦,你看!” 乌云散开,阳光透过云层射向陆地,照在她们附近那颗大树上,细碎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趟下来,最终落在林之确朝向于晓的那张侧脸上。 于晓擦了擦脸上有些干涸的眼泪。 林之确仰着头看了一会,满足地双手交替拍了拍。 “这就对了,在这个位置上看最像了。” 林之确把于晓一把拉了过来,于晓身形一颤,差点摔倒,但当她抬起头,看到林之确向她指的那个东西,她没有任何防备地笑了出来。 …… 林之确听得一脸莫名其妙:“我给你指什么了?我怎么都不记得了。” “不告诉你。”于晓抱着手臂,“这是你说我笨的惩罚。” 林之确:“原来在这等着我呢,那行吧,我紫愿受罚。” “不行,就这个惩罚给你,还是要便宜你了。” 林之确哦了声,“那你要我怎么办?” 于晓勾勾手,林之确做了个“原来在这等着我”的表情,凑近她,就听到于晓在她耳朵旁小声说了句: “帮我带个饭团。” 林之确笑容瞬间凝固:“?” “你说什么?” 前段时间偷换陈集烟盒的事情虽然暂时告一段落,但林之确知道,怀疑的种子已经在陈集的心里生成,这件事情,是万万不得让它发芽的。 眼下又让林之确主动跟陈集讨论早上查书包的事情,划重点,他们已经冷战,像这样的情况,林之确是誓死不可能开口的。 林之确压低声音:“现在可是风口,你让我干这个?” 于晓努努嘴,“不是还有陈集吗,你怕什么。” 不就是因为是他才怕吗。 想到这里,林之确又想到陈集这个职位还是自己亲手送上去的。 林之确:可以申请打一巴掌前几天的自己吗。 林之确假笑道:“是啊,我怕什么……” 于晓一脸好奇,她看着林之确的脸愈发奇怪,她在林之确愈发忐忑的脸色中皱了皱眉,厌世脸对这个世界的厌恶程度又重了。 她说:“可是,你不是有陈集的学生证吗?你到现在,不是都没还给他吗。” “……” 林之确:“你,什么时候知……” 于晓的声音很轻,确很坚定:“那天你捡到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 林之确最终还是答应 下来了。 只是主动去找陈集,林之确干不出来。 毕竟她和陈集的事情,虽然她也有错,但好歹没有摆在明面上,可冷战却是陈集先干出来的。 明天也是考试,想必学校老师也不会太难为他们,那给好闺蜜带个早饭想来也是情有可原。 只是…… 林之确想到至今还藏在自己桌洞里的陈集的学生证,陈集会发现自己学生证丢了吗?都过了一天了,傻子都能发现吧。那他会让老师翻监控吗?也不会吧,学生证又不算是什么贵重物品。 可于晓方才的话却却历历在目:“你到现在,不是都没还给他吗?” “那天你捡到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 真讨厌。 自从认识陈集,再和许述的事情纠缠在一起,林之确就整日沉浸在一个诡异的漩涡里,可它的流量太小,小到让她无法察觉,或许,是要在她发现之时,再将她吞没。 “林之确。” “啊。” 林之确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下意识抬起头来,她手上拿着一个透明的黑色笔袋,这门是她们月考的最后一门,过了这门,林之确就要和陈集重新成为同桌了。 可直到看清那人是谁之后,林之确抿了抿嘴,方才还稍微如释重负的心瞬间提了上来,叫她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许述。 “下午好。”许述对她轻轻微笑。 林之确也微笑回应:“……嗯,下午好。” 林之确没有过多停留,转身就要走,台上无所事事的监考老师似乎也把视线放在了她们两个人的身上。 ——突然,林之确整个人顿住了,一股力气狠狠拉住了她,扭头一看,许述拉着她的手腕,脸在此刻转了过来。 林之确:“许述,你干嘛?……” 许述攥着她手的力道丝毫不松:“林之确!” 林之确停了下来,笔袋重重地拍了一下她的大腿侧面,她看了一眼许述,“等会就要考试了,还有什么事情吗?” “当然有事,”许述将目光转向林之确,林之确吞了吞口水,明显有点紧张,“如果没有事,我也不会用这样的方式叫住你。只是我觉得……你这几天,好像不太愿意理我。” 林之确呵呵一笑,“怎么可能……” 教室里的人群攒动,陆陆续续有同学进了教室,她们这个班的同学都是名列前茅的优等生,都在看手上的复习卷,没几个人注意的到她们。 许述:“好,那我就直接说了。你知道这次月考之后,学校想重新调整一个班吗?” “……我不知道。”林之确压低嗓子,她敏感地察觉到了这件事情不太能够大声张扬。 果然,方才许述的声音大得足够收获了一两个同学的目光,林之确只好把许述叫出去,他们在走廊上说。 林之确:“好,你究竟想说什么。分出这一个班,然后呢?” “你可以和我,在一个班里吗?” “……” “……” 林之确歪了歪头,“啊?” 像是不确定的,林之确又问:你……说什么?” 16. 提升班 作为暂时的年级第一,林之确小道消息自然不会比许述落后多少。只是许述刚刚扭扭捏捏的开口,林之确实在没有把他说的班和“提升班”对上口。 晋城三年前就再也没有纯正的文理班了。那个“你去文科班,我去理科班”的时代早已过去,现在看的,都是你的七选三,也叫新高考。 这里的七,就是物理、化学、生物、历史、地理、政治和技术。 三就再好理解不过了,七个里面选三个就行。 高一结束后,根据同学提交的小三门上报志愿,学校进行抽签编号,再分配班级。一般来说,纯理班会稍微多点,文科班早已领教了社会的风险,就在政史的尾巴上加个物理或者化学。 林之确的七选三是政史生,许述的她只听谁说过,忘记了。林之确微微抬起眉毛,不可置信地盯着他,“你要跟我一个班?” 许述点点头。 林之确努努嘴,“你怎么确定我一定要去提升班?”她说,“你知道的,我这成绩也不是一向固定,说不定我宁愿当鸡头,也不愿意做凤尾呢。” “你不会的。” 林之确诧异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你说。” “我和你,是一类人。”许述缓缓开口,声音多了点笃定,“我相信,我们都不会允许做不正确的选择。” 林之确:“……” 大家都有了事做,空荡的教室走廊如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在窃窃私语,林之确突然低下了头,笑了一下。 许述似乎不太明白这是什么笑点,刚想询问,就听到林之确的声音从另一边传了过来: “那这点上,你就错了。许述,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人吗?” 许述:“什么?” 许述话音未落,一阵刺耳的铃声传来,昭示着本场考试马上就要开始了,里边的老师开始催促他们了。 许述见林之确站在原地不动,他说:“先进去吗?” “我还有一句话,许述,”林之确淡淡地看向许述,他愣了一下,“我最讨厌那种自以为非常了解我的人。” “自以为我是他的同类,我会做出他想要的选择。这样就连被背叛,也只是同伴之间的玩笑而已。” 林之确撇了一下嘴,叹了口气,“算了,不说这个了,不重要。” “……”许述想去抓林之确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你……” 林之确打断了他:“我帮你做的事情,我不会反悔。因为你说的对,至少我们现在,是有一个共同点的。” 她从许述的身边走过,手上的笔袋与衣服的摩擦声啪啪传来,林之确连一次头都没有回,真的万分决绝了。 * 陈集的学生证都快在林之确桌洞里落灰了,林之确却连在四下没人时看一眼都做不到,她想,得找个机会还给陈集。 陈集在桌上趴着睡觉。 陈集和同学约了打篮球。 …… 直到晚自修下课,陈集和余小泽他们打招呼,离开教室的那一秒,林之确始终低着头,没有把学生证还给他。 “之确,你还给他了吗?”于晓突然问道。 林之确:“没有。我明天,明天就还。” “哦。”于晓跟她说再见,“那你回去早点休息呀,明天见。” 林之确点点头,也跟她道歉:“拜拜。” 第二天,林之确在之前那个摊位上买了饭团,却意外发现今天的包饭团的不是之前那个笑起来和蔼可亲的阿姨…… 而是个小杂黄毛。 为什么说是小杂黄毛呢,因为他的头发就像是东拼西凑的鸡窝,这边一点纯正的黑色,那边又是漂染过后的黄色。 两种颜色交替着在头发上寻找存在感,看着还挺喜人的。 林之确不自觉就笑出了声。 “你笑啥呢。” 说话的正是小杂黄毛,他的眉毛是带点凶相的高低眉,眼型狭长,眼白居多,如果不是个没那么高,看起来也还小,五官还没长开,林之确真的会被这句话给唬住。 眼下,小杂黄毛手里拿着早餐店常有的篮子,往桌子上框框敲了两声,一脸不耐烦但是又不得不假笑地问道:“你要吃什么?” “噢,稍等。” 林之确翻找了一下裤子口袋,她记得于晓昨天给她写了一张配料表,好像有什么鸡排、沙拉酱…… 一秒。 五秒。 一分钟…… 林之确尴尬地从口袋里左翻右翻,最后只能找到早上出门踹在兜里的家钥匙。 早餐店排队的时间总有人是不耐心的,后面的人已经开始催促林之确了。 “能不能快点啊,我赶时间呢。” “就是啊,我孩子还饿着,没吃早饭呢。” 林之确清清嗓,正准备摆出一副柔弱的样子,她面对这样警告拉满的场景,都酷爱用这种方式。 这时,一只清瘦的手霎时从林之确眼前伸了过来,林之确定睛一看,小杂黄毛从自家摊位里走了出来,或许是走的太过匆忙,脚下还拌了一下。 “这位美女,这位大哥,不好意思啊,我让她在你们后面就行了。大家都是来买早饭的,消消气,消消气。” 林之确眼神微动。 做完这些,小杂黄毛走回摊位,像刚才一样夹饭团,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 似乎是察觉到了林之确的目光,小杂黄毛继续包着饭团,连眼睛都没抬,嘴上说:“那个,你一会想起来了告诉我就行,我给你包。” “嗯,”林之确看着他,“谢谢。” 于晓的纸条被林之确放在了书包夹层深处,林之确找到的时候,前面还有两三个人,小杂黄毛就让她站在柜台旁边等。 林之确确实谢谢他,顺嘴问了句:“诶,这摊位之前那个阿姨呢?” “我家里人生病了,我妈白天得去看他,但总不能一分钱不赚吧,我就来了。” 林之确看他,“你?你没多大吧,算是童工吗?” 小杂黄毛一个白眼直接翻了过来:“我十六了。” “也还没成年啊。”林之确说。 小杂黄毛:“我办健康证了。” “那也没成年啊。”林之确说。 小杂黄毛彻底不理她了。 林之确笑了声,干脆 站在一旁看他包饭团。 不得不说,他这技术确实专业,是社会上那种十年工作经验的好苗子,不多不少的米饭把馅料严丝合缝地包进去,林之确一看就知道,这饭团拿出来绝对不会露馅。 “报吧。”小杂黄毛突然说话。 林之确嗯了声,就看到小杂黄毛瞬间就没耐心了,“你要吃什么,我现在要给你包了。” “哦,知道了,小黄。” 林之确把纸条递了出去。 小杂黄毛彻底恼羞成怒,把对林之确的愤恨统统压在饭团里泄愤。 他气生生地、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有、名、字!我、叫、黄、钦!” 林之确低头捂住嘴笑,在这时才注意到黄钦穿的是他们学校的校服,上面写的好像是…… 晋城职一。 职一的学生吗?职一好像离他们学校,没有很远。 * 自从那天淋雨之后,陈集就总是咳嗽,医生跟他说体虚免疫力下降,陈集就让他一天给自己开了三瓶药,每次轮着喝。 只有这样,他的身体才能好的更快一点。 医生问他为的什么,陈集摇摇头,他不知道。 成绩他一向看的不是特别重要,毕竟家里那几位都不操心,怎么轮的上他? 陈集的考场在十四班,这里是中下游,来这边的人都醉生梦死,要不一门心思等着抄前面人的答案,要么就是铃声一响两眼一闭,等着睡觉。 不过这里和对面那幢正好相对,陈集算了一下,他这这间教室,正好就在林之确对面的那一间。 “诶,什么林之确。” 想到这个名字,陈集就在心中腹诽一遍。 上次林之确低血糖昏迷,陈集好心送她去校医室,原本以为这样两人关系至少能走近一点吧,可他却根本没想到—— “那陈集呢?” “我讨厌他,十分、超级、一万个讨厌他。” 陈集那颗熊熊燃烧的心脏,就这样突然被一盆冷水浇灭了。 陈少男脆弱的心灵,就这样被摧残了。 陈集来教室的时间不算早,他来这里纯属是为了早点趴着睡觉,况且他的位置在班级中排偏下,刚好能占得窗户。 只是他没想到,从这里能看到林之确和许述。 林之确的身影他再熟悉不过,许述就站在她身旁,太远的距离,两个人的表情一个都看不到。 陈集有些失望地撇了撇嘴角。 怪不得要说什么讨厌他的话,原来是因为许述啊。 也难怪了。 许述这个人,从陈集跟他认识起就沉默寡言,没什么喜欢的,也没什么讨厌的,那时候他们身边还有一圈其他朋友,有人问起来许述的理想型。 陈集想了想,许述是怎么说的来着。 “温柔。” “善良。” 许述的眼睛很亮,就算是这种要公开的小秘密,许述说的都像是即将告诉心上人的情话:“最重要的是,让我有安全感。” 可陈集想,许述所说的理想型,可林之确其实一点都对不上。 至少,不是他认识的林之确。 17. 死对头 月考的结束只是乐曲的一小段结束章,当同学们把排到外面的桌子排回去,吵吵闹闹的氛围依旧隔条走廊都听得见,一切都变成了原先教室的模样。 班主任回来了。 年轻的老师总喜欢和同学们打成一片,她放下书本,收起长篇大论: “这次月考,大家觉得自己考的怎么样啊。” 同学们众说纷纭。 有的说:“哎,老师,别提了……” 也有的说:“这次试卷出的也就这样吧。” 姜田笑得一脸莫测:“既然如此,同学们,那下节课的体育课,不体测,你们好好玩吧。” 同学们:“好耶!!” “老班,我爱死你了。” 姜田依旧站在讲台上,林之确和她对视一眼得到了一个眼神。她走出教室和姜田说话,旁边于晓见她们有话要说,便跟林之确嘱咐道:“之确,那我提前帮你拿一下羽毛球拍啊。” 林之确应了下来,抬起头,姜田与她对上了眼,拍拍她的肩膀:“最近还好吗?” “还可以。”林之确说。 姜田笑着说:“月考之后就是国庆了,国庆假期打算去哪里玩?” “没什么打算的,就在家里写题吧,如果要出去可能也就去外面吃个饭。” 姜田点头,道:“还是得给自己放个假,别太辛苦,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国庆之后,就是运动会了。我们班没几个体育细胞的同学,估计确实拿不了名次,你有什么招吗?” 林之确笑了一下,“我自有办法。” 姜田拍拍林之确的肩膀,“你办事,我放心。” 姜田走的时候不忘对林之确说一句:“有需要就找我啊。” 林之确应了声好,回到教室时里面已经空无一人,她回了自己的座位,瞥到了陈集靠在窗台墙面的书包。 她舔了舔唇,一时间感慨万千。 上一次她为了报复陈集,亲手将烟盒放进这个书包里。 即使后来被发现并不是她希望的,但结果一样,陈集差点处分,因为她。 然而,林之确即将重蹈覆辙。 这次是为什么呢? 林之确想起桌洞里陈集的那张学生证,她记得第一次见陈集时风从哪个方向吹过来,她记得陈集跟她说的第一句话,也记得陈集的自我介绍。 记忆太过清晰,行为都变得难以捉摸。 陈集说:“陈集,耳东陈,至于‘集’—— “高中数学必修一第一章,集合的集。” 林之确都记得。 她看向陈集放在外面的书包,那只黑色的书包如同这段时间的陈集一样,沉默寡言、毫无防备,也是,陈集何其无辜,他们只是立场不一样,林之确选择了站队许述,她就不能对陈集手下留情。 但如果没有这些呢? 如果她不知道陈集霸凌,如果她们一开始没有发生这些事情,她和陈集能不能正常地做个……普通同学呢。 “唉。” 林之确叹了一口浊气,她的手伸向桌洞,陈集的学生证被她扣在掌心,学生证不大,半个掌心卡片有些硬度。 四下无人,林之确站定在陈集书包位置前,蹲下身,轻轻拉开陈集书包的拉链—— 就在这时,有个声音从她的身后响起,对方似乎很确定林之确在做什么,她就像是一个盗墓者,还是个被瞬间开盒的盗墓者: “林,之,确。” 她有一种预感。 完了,彻底完了。 林之确整个人一僵,脊背瞬间绷直,她不敢确定地仓皇转头,就见陈集手扶着门框,阳光洒在他半边脸上,眼神冷得像是进了冰窟。 他这样盯了一会,良久,他的嘴角牵出一抹冷笑,对着林之确说: “是你。” 林之确连忙摆手:“不,你听我解释。” 陈集摇了摇头,自顾自地说着:“曾经我以为只要不说破,至少能保留一丝体面。现在看来是我想错了,只要做过一件坏事的人,她是不可能不干第二件的,林之确——” 他咬牙切齿地说:“在这件事上,你居然没让我失望。” 陈集兀地开始鼓掌,掌声清脆,却让林之确心乱如麻,脑子里快乱成一锅粥了,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真好啊,那这次,你又想栽赃我什么呢?” 林之确攥着衣角:“不,你听我说,我这次只是想把你的学生证……” “呵,这次是学生证。”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陈集说,“我刚开始知道这件事,就找老师看了监控,林之确,我一直都知道那个人是你,但我等不到你任何一句解释。” 陈集说:“哪怕只有一句。” 林之确紧张地吞了吞口水。 的确,林之确有无数个机会能够和陈集坦白,但她选择什么都不说。 “现在我知道了,你是真心讨厌我的。在这件事上,你居然没有骗我。” 林之确:“……我。” “我看见的,你还有什么好解释的。”陈集呵了一声,“你这次又想放什么东西在我的书包里,又是为了谁,许述吗?” 林之确吸了口气。 “是又怎样,是许述又怎么样?你不是就是这种人吗,你怕我甩什么脏水,你这个人全身上下从里到外,不都是脏的吗?!” 林之确说完这句,把陈集的学生证扔了过去,头也不回地跑出了教室。 陈集大喘着气,身后有同学听到动静回到了教室,看见他这副样子,最终一个字都没有问。 其中一个进来的人是郑芮,她看到了林之确跑出去的样子,也见到了陈集这一番魂不守舍的样子。 她将手指往下巴抿了抿,这是吵架了? * 死对头,顾名思义,就是老死不相往来的一对死脑筋。 一个就足矣毁天灭地,两个出来了简直是彗星大战地球,雅马人预言地球末日一般惨烈。 几乎分不清这两人谁的速度更快,仅仅过去一个下午,到了晚上夜自修两人的位置就换走了, 一个在东一个就在西,一个朝北另一个就绝不会朝北看一下。 于晓成了林之确的新同桌。 于晓换过来时,林之确正在抄月考的错题。 她不由得发 出灵魂上真的震问:“月考不是还没有出成绩吗?!你在抄什么错题!” 林之确不明所以地看她一眼,默默吐出四个字:“有备无患。” “这明明是强人所难!” 于晓长叹一声,狠狠趴在桌子上,彻底摆烂,再也不想爬起来。 “月考成绩发了!快来看啊!!” 于晓瞬间抬起眼,对林之确做了个走不走的表情, 天色已近黄昏, 一堆人站在月考排名榜前,林之确游离在人群之外,于晓已为她冲锋陷阵,不一会儿就带着林之确的成绩归来。 她手上比着数字,满脸激动,都快崩了她厌世脸的人设了,“之确,六百八十三,年级第二,你咋考出来的啊!!” 于晓的声音也得到了普遍人群的注意,大家交头接耳,认出来的也跟着开始讨论她,林之确抿抿嘴,将于晓从月考榜前带了出来。 林之确带着于晓去了旁边的板子,很快也找到了她的名字:“四百三十,很棒哦晓晓,继续努力,一定能考到前三百的。” 于晓绝望地看着林之确:“让我考到前三百不亚于让我直接胸口碎大石呜呜呜……” “太难了,太难了啊。” 林之确拧着眉,没有回答于晓的话。 她的视线逐渐往后看去,这个板子没有,她就走到一个板子去,找到之后,林之确看着那个名字,方才紧皱的眉舒缓了一些,于晓疑惑地见她笑了一下。 “谁啊?”于晓的脑袋也凑了过来,“年级第二都没见你这么开心。” 林之确看着那个名字,又看了一眼于晓,“陈集。” 于晓的表情似乎有一丝裂痕,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林之确,问:“陈集?你们俩今天突然这么换位置,正常人都觉得你们老死不相往来了吧,你现在倒好,还看人家排名来了。” 她想起换座位时两人脸上相似的愤恨,到了这个程度,林之确居然还会…… “呵,”林之确看着这个名字旁边的数字,总算有了尽情嘲笑的时候,她抱着手臂,说,“倒数二百四十九名,就差一名就是个货真价实的二百五了。” 于晓:“……?” 林之确睨她一眼,精致的脸蛋上浮现出一丝让人说不出来的傲慢,“我关心一下我新任死对头,应该没什么错吧。” “没,没有。” 林之确淡定转身,“你先回教室吧,我要去老师办公室拿个材料。” “哦,好。”于晓跟她说了声再见,夜自修快开始,红榜周围的人还是很多,于晓干脆换了条路走—— “哎哟。” 于晓揉了揉自己的头,不好意思地跟前面的同学道歉,“不好意思啊,我没注意路,同学你没事吧,有没有伤……许述?” 刚才和于晓撞到的人,正是许述。 许述的臂弯夹着一颗篮球,校服外套被他挂在肩膀,他甩了甩有些贴在脸颊上的刘海,好整以暇地看向于晓: “于晓同学,好久不见。” 一阵风过,于晓的头发被风吹得扬起,她眨了眨眼睛,不确定地喊了声:“许述同学?” 许述朝她伸出了手。 18. 妈妈 “最近,你们还好吗?” 于晓愣了愣,随即点头笑着回应:“好啊,都挺好的。”她想到红榜里林之确顶上的那个名字,向许述拍拍掌,又说:“还没恭喜你呢,这次的年级第一是你诶。” 许述微笑:“不过侥幸而已,下一次我就没有这么好运气了。” “都是实力,有什么运气之分呢,就是谦虚啦。” 于晓抽了抽鼻子,哼了一声:“不过如果是之确的话,下一次她肯定会以实力取胜的,要不是……” 于晓想到这两天林之确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一时之间有些懊恼跟她提起陈集学生证的事情。 唉,她就像个在女朋友高考前说分手的渣男,说这老些伤感情的话干啥呢。 站在她面前的许述自然不清楚于晓内心里的小九九,他心里藏着其他事,许述淡淡笑了笑。 经过这段时间相处,他知道于晓的脸和她的本性相反虽然有一张看似无欲无求、生人勿近的脸,可于晓本人却是个话唠,一不小心就能被套话。 许述:“你要看我的学习笔记吗?” “什么……”于晓连忙捂着嘴,不可置信地说:“不是吧,年级第一要借我看他的学习笔记,快掐我一下看看我是不是做梦了,哦,之确不在来着。” 许述看着这般神经大条的于晓,也听到了她刚才喊的那一声之确,他问:“我刚刚看林之确往那边去了,她有什么事吗,居然没有叫你?” “哦,老师叫她去拿材料,她让我先回班级。” 许述诶了声。 于晓抬起头,疑惑地问:“诶什么?” “没什么,”许述的食指和拇指搭在下巴上,他就像是刚解出一道数学难题的样子,眉头紧皱,带着点不清不楚的味道,“我就是好奇,你们俩这么形影不离的,你能不去帮她?” 于晓推了推手,天黑了下来,她这个动作一做,和校园里亮起的路灯辉映,可那么多路灯加起来的光亮,都没有她的眼睛夺目。 “没关系呀,我和林之确已经成为同桌了,嘿嘿。” 于晓嘿嘿一笑:“我们是谁啊,那是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好啦,时间不早了,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来找你拿笔记呀。” 许述的身形明显愣了一下。 但他很快反应了过来:“今天晚上夜自修下课,于晓,你可以来我班级找我。” 于晓点点头,比了个OK的手势,“夜自修第一节下课,咱俩不见不散。” 许述朝于晓挥了挥手,他看着于晓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走廊尽头,他的笑容也慢慢凝固了。 在他的身后,夕阳渐渐有了褪红的迹象,一个更深的黑夜即将来临。 “哦,原来你们已经不是同桌了啊。” 那天林之确决绝的样子依旧在许述的脑海里回荡。 许述:“林之确,那个时候你会想到陈集和你换同桌吗?应该想不到吧?” “为什么我都这么对你了,你却还是……” * 学校篮球场上,周队长和一众小弟正在发矿泉水,一阵脚步声袭来,众人看向门口的许述。 周宴大老远就举着一瓶水,见许述看向他,将水扔了过去。 许述看了一眼水的牌子,有些惊讶地看过来:“咱们队这么有钱了,能买百岁山。” 周宴哈哈大笑,他站起身和许述撞了一下肩膀,指了指坐在观众席上看着他们的陈集,说:“这水啊,都是他赞助的。” “不仅如此,陈集还给我们篮球也换了一批,全都是国外进口的,我去,打起来真的不一样,这就是经费的感觉吗。” 说话的是已经成功转入陈集迷弟的嘴炮王。 许述拿着百岁山,轻笑了一声:“是吗?” “是啊,所以你也别对人家有太多意见。”周宴拍拍他的肩膀,在他耳旁道:“都兄弟。” “嗯。” 许述抬起眸子,陈集手靠着栏杆,他们隔着半个场馆对望了一眼。 训练的时间很快过去,周宴和嘴炮王收拾完场馆的东西,灯就留给了打到最后的许述和陈集。 “灯留给你们了啊。” “砰!” 最后一个球被陈集以一个三分球的姿势扔进篮筐。 陈集回过头,看着周宴:“好。” 众人如鸟兽般散去,空空荡荡的篮球馆一时只剩下了许述和陈集两人。 陈集把球放回去,他观众席的栏杆上,手上百岁山的瓶盖没有拧开,他问得很突兀:“这场景,你觉得眼熟吗。” “眼熟。” 许述不同于陈集,他靠在栏杆上,看向陈集露出来的半边侧脸,他说:“初中的时候,咱俩一起打过。” “那是过了很久了。”陈集说。 许述耸耸肩,不置可否。 “你妹妹呢,怎么样了?” 许述:“还是那样。” “我问过专家,这种病没办法根治,建议你去医院和机构康复,一直锁在家里,对许蕊自己可能也不太好……” 许述打断了他,斩钉截铁地说道:“陈集,你不是我,你不了解我妹妹到底是一个什么状况。” 他又说:“你只是见过她,但她这些年在家里到底怎么样,我比你再清楚不过。” 言下之意就是,陈集,这件事与你无关。 陈集紧着嗓子,将最后一点话吞进肚子里,不再说了。 许述将手中那瓶百岁山一饮而尽,手死死捏着那个瓶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许述开口了:“那你呢,当时见面光想着打架了,还没好好问你,为什么要转校,在那边待着不好吗?” “不好。”陈集转过脸,对许述说,“我不开心。” “为什么?你在那边,学习成绩不是挺好的?” 陈集笑了:“这次月考,我倒数二百四十……” “这又不是你真是成绩,世态炎凉啊,隔壁附中的大学神来到我们这个学校,居然甘愿做小伏低,当他个二百五。” 陈集被许述这个说法彻底逗笑了:“诶,你这是个什么乱七八糟的说法哈哈哈哈。”他笑得泪花都从眼角浮现了。 “你,为什么装学渣?”许述问。 陈集脸上 的笑容僵住了,他有点眉压眼,顺着这样看过来会让气氛瞬间冷下来。 “你觉得什么是装?” “哦,我不知道,”许述又问:“开学那会,又为什么一定要做个不良少年?你知道你那个样子真的特别欠打吗?” “你又不是没打我,现在说这个干嘛。”陈集也回忆到了开学那天的场景。 本来就没过几天,当时气性大的两个少年因为一些莫须有的事情拳打脚踢,现在也能因为一些琐事重归于好。 陈集从栏杆上爬起来,他看着许述说:“我当学渣,是因为觉得没救了。” “没救了,什么没救了?”许述乐了,没想到这句话居然能从陈集的口中说出来。 “哎。” 陈集叹出一口气,那叫一个悔啊:“因为成绩好,救不了中国人啊……” 许述嬉笑道:“脑子有病。” * 晋城这两天气温明显下降,林之确在家门口打了两个哆嗦,才用钥匙开了房门。 林之确回到家里时,林友生已经到了,客厅里传来一阵久违的家常菜的味道。 “之确,你回来了。” 林之确嘴角生生压住,她看着不怀好意的林友生:“里面放农药了?” “怎么可能?” 林之确:“电视台家访?这里有多少监控,有拍到我吗?” “没有。”林友生嗔怒,“你就不能觉得我是真心为你做顿饭,好缓解一下我们的父女之情吗?” 林之确被这句话直接气笑了,她指了指林友生,又指了指自己,“你,我……父女之情?” “林友生,我以为你在选择不管我之后,就已经单方面和我断绝关系了。今天是怎么了,准备取你的新老婆上门?” 林友生一摔筷子:“林之确!” “哦,我知道了,还没确定关系,但是知道有我这么一个人……她们想看我,对不对?” “……” 林之确嘴角一扯,看到林友生这般沉默的样子,却更笃定了自己的答案。 “为了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你就可以利用你自己的亲生女儿,对吗?” 林之确紧皱着眉头,“小时候你也不是没有好好对我,可为什么你不能再坚持几年,让我觉得你本身是一个好爸爸,只是因为什么迫不得已的理由……林友生,你好狠的心,你居然连一个理由都不愿意给我。” 林友生眼睛发直地看着她,一瞬间,他想起来还小的林之确,她蹲在房间里问为什么别的小朋友都有妈妈,但是她没有。 林友生抱着她,说妈妈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以后就回来找她的。 “骗子。”林之确还小,却知道什么是谎言,什么是真相。“妈妈不会回来的,你骗我。” …… 林友生看着林之确,说:“之确,你坐下,我有事情要跟你说。” “……” 林之确抿了抿唇,“不用了,我自己煮泡面就行,不用你猫哭耗子假慈……” “我要娶回来的人,是你妈妈。” 林之确:“…………?” 19. 惹是生非 林友生此人擅长信口胡诌、胡言乱语,或许销售干多了,与现实生活融会贯通,和他说几句话感觉都倒扣五块钱。 林之确下意识不想信他。 可内心深处有另一个声音告诉她,林友生有一点从来都没变过,他不会拿林之确的妈妈开玩笑。 林之确想起小时候问林友生,为什么别人都有妈妈,自己却没有妈妈。 那时候,习惯以玩笑结束话题的林友生难得没有想些自以为幽默的话题,而是一反常态地、极为认真地告诉她。 “你妈妈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以后她会来找你的。” 林之确只是年纪小,不是傻子。走了的人,怎么会回来? 缓过神,林友生就像编一个故事似的讲后面的话:“你妈妈,她其实还活着,她很想跟我们相认,但是有一些现实的因素没有办法。——但是,那边说了,只要你这段时间,不惹是生非,不要让那边的人发现你干了什么坏事,我就能让你见到你妈妈。” “……” 林之确问:“我妈?” 林友生缓缓点头,应道:“你妈。” 林之确呵了声。 低下头,她没忍住笑了,这下,她确定林友生是骗她的了。 林之确说:“我妈死了快十五年了,林友生,你编也得编的像一点吧?外星人统治世界,还是世界末日?你但凡说这些,我都会觉得真一点。” “我没有编。”林友生说。 他语气失落,声音带了点长久思考后的哑,竟让林之确真的有一瞬间认为自己误会了他。 可让林之确怎么相信呢? 林之确抬起头,一脸微笑地看着林友生说:“所以现在是不走流程,只要不承认就可以了吗?” “你看我,是很好骗的样子吗?” 林友生:“之确,我真没骗你啊,我要是骗你,我、我就天打雷劈,我、我就万劫不复,我……我还……” 轰隆。轰隆。 林之确和林友生一同望向窗外,漂泊大雨夹杂着阵阵雷声朝这边袭来。 被雷声惊扰的林之确的脸上一黑一白,她呵呵一笑:“你看我信你的样子吗。” 她从餐桌上站起来,不得不说,林友生为了这场鸿门宴准备的还挺充分,只有他们两个人,却准备了两荤一素,都是平常过年才会吃的。 林之确看着这几盘冒着热气的菜,内心的冷笑却愈发浓烈。 “林友生,你最错的就是事到如今还把我当一个小孩子,你骗我一次不够还要骗我第二次?我都成年了你开始跟我玩父慈女孝的戏码,我告诉你,不可能。” 林之确回到自己的房间,重重地摔门。林友生坐在座位上,看着已经有点变冷了的饭菜,叹了口气。 林友生:“……为什么我说了实话,她还是不信呢。” 林之确的母亲叫做舒安,林之确记事的时候,母亲还是在她身边的,后来她生了一场重病,为了治病就离开了她们父女俩。 只是这么多年,林友生从来没有告诉过林之确。 舒安的情况尚不稳定,那边也很少能想到给林友生报平安,因此,他不想给林之确一份期待,又给她一份绝望。 这不是做父亲的,希望女儿去承受的。 林友生夹了一口菜,番茄炒蛋有些冷了,油腻瞬间上在他的喉咙,让他有点不舒服,但林友生还是一口接着一口,将盘子里的番茄炒蛋一干二净。 “既然你要恨,那就恨我吧。” 林友生把剩下的肉菜放进冰箱,有些幸灾乐祸地说道:“反正咱们父女俩,又没有隔夜仇。” * “所以,你爸为了他新女人上门,还骗你死了十几年的妈还活着?” 林之确咳了声,示意对方声音轻一点,黄钦赶紧观察了一下周围,已经过了早点,少有路人能看到他们,于是压低嗓子继续说道:“你不会真信了吧?” “怎么可能。”林之确推搡他一下,“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黄钦捂着被她扭了一下的手臂,吃痛地说:“行行行,我错了,姐,我错了。” 林之确和黄钦 自从上次两人有了战略性接触,林之确就对黄钦这个人印象深刻,加上他知道卖饭团的阿姨最近有事,就自愿在周末过来帮忙打下手。 不知道为什么,林之确觉得,可能是因为黄钦和余小泽感觉很像。 黄钦说:“诶,你那手别碰啊,你健康证没办下来的。” 林之确默默将手放下来,低声一句:“……哦。” 兀自做了一会,林之确又问:“你就办了?” 黄钦一脸自信,挺直腰板:“嗯呢!” “你成年了?”林之确狐疑道。 黄钦诶了声,“什么意思呀,我刚满十八岁。” “不好意思啊,”林之确吐了吐舌头,“真没看出来,你像那个鬼火少年。” 黄钦指了指自己:“我,还是个准高一生。”他又说,“再说了,鬼火少年有我这么精神吗?” “高一出来卖饭团?”林之确说,“回去好好读书行不行。”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吵的不可开交,最终还是黄钦败下风来,两人原本准备原地休战,就有了新顾客过来买饭团。 “饭团还有吗?” 黄钦和林之确:“有的有的。” 林之确打的下手确实不错,黄钦需要什么,只需要抬一下手就有了,就像是黄钦肚子里的蛔虫一样。 将饭团递出去之后,黄钦深深地看了一眼林之确。 林之确的外貌和性格像两个人。看起来像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小仙女,装装可爱什么都有,实际上干活利索,讲话不留情面,还有些精明。 对此,林之确只能说:“饭团又不需要什么技术含量,改天你给我钱,我在你家里烧一顿,让你尝尝我手艺。” “我还得给你钱?” 林之确白了他一眼,“拜托,我做饭不要精气神的吗,饭白做的?” 果然还是个性格冷酷的冰冷女人。 害怕。 黄钦偷偷抱住脆弱的自己。 好不容易干完上午的活,黄钦有个自己的手机,他妈充话费送的,黄钦不玩游戏,有时候家里联系也需要,给他用正好。 他点开QQ ,就看见置顶群聊里有很多未读的红点消息。 【我去,那谁是疯了吗?】 【应该是。】 【敢在南哥地盘上生事,不给他点教训怎么行?】 黄钦咬了下舌头,有点痛。 消息又弹了一下,有人艾特了自己。 【@大黄下午老地方,把那厮约出来,兄弟几个给南哥出出气】 林之确的声音从一边传了过来:“怎么了?你快点啊,就差你关门了。” 林之确站在饭团小摊的前面,插着腰,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黄钦匆忙回了个好,将大门的卷帘门从上到下拉好,发出噗呲的巨大响声之后,他挠着头对林之确乐呵道:“好了。” 林之确问他:“一会还有事吗?” 黄钦:“……没,没有。” “那我带你吃个午饭。” 黄钦将手机揣进兜里,跟林之确一起走了,“行。” * “姜老师,这次月考你们班怎么样?” 说话的是办公室另一个老师,姜田平时跟他关系还不错,约过几次饭。 姜田笑着回道:“年级主任前段时间不是催我们统计平均分吗,我看了一下,我们平均分在中上,我觉得挺好的。” “也是,你们班有个成绩好的。”马老师唉声叹气,“我们班就那样,不拔尖也不垫底,学习氛围也有点……” 一旁另一个老师说话了:“马老师,这我就要说你了。人家姜老师班里不光有个成绩好的,还有个倒数呢,那个谁,陈集是吧?” 姜田抬起头,目光凌厉地看过去。 说话的老师姓郑,带的是十一班,虽说姜田无意用学生的成绩来比较当老师的为人,但她是亲眼见过这个郑老师的威名。 那是一个午休,姜田从十一班路过赶去上班会时,无意中看到郑老师正在扇一个同学的耳光,力道之大,手段之狠毒,让姜田一时之间没有意识到那是体罚。 “郑老师,不管怎样,我都没有对我的学生怎样。” 二零二六年,体罚早就不再纳入老师的惩罚手段,姜田认为,无论怎样大小的体罚,对于学生的身心都有不可逆的伤害。 郑老师:“我那是让他们长点教训。棍棒底下出真知,不对他们点狠的,能让他们听话吗?” 一时之间,办公室里的老师都鸦雀无声,似乎是没想到郑老师能把这样的话搬到明面上去说。 姜田呵了声:“那自然,我也可以对你用棍棒底下出真知吗?你过来,我让你体验体验什么叫做一个巴掌拍的响。” 哒哒。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众老师往门口看去,陈集压着眉,有些低着脸,一时之间看不出来脸色,郑老师最心虚,她不知道陈集有没有听到什么。 然而陈集只是走到了姜老师办公桌附近,看着姜老师,他有些冷静地问道:“姜老师,你找我?” “……对,”姜老师说,“我找你,是想跟你说一下这次你月考的事情。” 她看了眼办公室的老师,站起来将陈集拉了出来,边走边说:“我们出去说吧。” 20. 又见巷子 其实从陈集来之前,他们班的整体水平一直都在前几名。按照学校的制度,姜田能分到的钱更多。 但自从陈集转到他们这个班,带动了一些平均分数,导致他们班的整体水平往后移了几个,姜田对于陈集就一直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 姜田拍了一下陈集的肩膀,陈集虽然面上不动。但眼睛极为剧烈地震了一下。 就听姜老师继续说:“陈集啊,老师不怪你,但有些事情,老师是真的想问你。” 陈集看了一眼姜老师搭在肩膀上的手,眼神晦暗了一分,姜老师的眼神给他带来的感觉并不陌生。 早在附中,他的成绩刚跌下来没多久,那些老师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他的。 陈集咽了咽口水,他说:“姜老师,有些话,你但说无妨。” 那些话,他已经听过很多了。 “陈集啊,你的成绩老师都看在眼里。怎么,怎么就成这样了呢。” 震惊得有些愠怒的脸。 “陈集,你以为自己条件好点,就可以这样胡作非为了吗?我告诉你,你再继续下去,你爸妈都保不了你!” 愤怒的,朝他放狠话的一张脸。 “……陈集,你原本,不是这样的。” 最熟悉的,最普遍的,失望的一张张脸。 陈集抬起眼皮,既然选择这条路,就不能再改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陈集选择的事情,不能后悔。 姜田看着他的眼睛:“你最近时间的进步,有因为林之确吗?” 陈集愣了一下,“啊?” 姜田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眼神疑惑居多:“我安排你们做同桌,就是希望你们能够互相鼓励。虽然你现在成绩不好,但之确起码能带动你一点吧。” “……老师,我跟之确已经不是同桌了。” 陈集舔了舔嘴唇,林之确说出那句话的语气他到现在都记得,心脏一瞬间落寞的感觉他也记得。 就是记得,才会选择性屏蔽。 姜田说:“那月考的时候,你们还是同桌呀。之确有帮助你一点吗?” 向他这个位置多延伸一点的卷子、错题本、林之确的大耳狗笔,陈集的记性不差,面对林之确,他的记忆可以说得上过目不忘。 陈集咽了咽口水,他声音很轻,确很坚定,有些事情不至于说谎:“有。” “有就好。”姜田说,“我不知道你们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能让之确提出换同桌,说明你们闹了点暂时无法解决的矛盾。对吗?” “嗯。”陈集说,“她讨厌我。” 讨厌是一个很重的词。 陈集说完就有点后悔了,在林之确信任的班主任面前,说了这样的话。 陈集:“我不知道那是不是讨厌,我只是觉得……” “陈集。” 陈集语塞地看着姜老师。 自从来到晋城高中,他就张扬得过了头,像是肆意疯长的杂草,拼命吸收地里的营养,挤压那些勤恳踏实的秧苗,却忘了自己不过是一颗杂草。 身为杂草,就不该去祸害别人。 姜田却说:“我不知道你在原先的学校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不想说,我不会问。但既然你来到了这里,你就是我姜田的学生,我所有的学生都一视同仁,不存在对谁过分溺爱,对谁过分厌恶。” “所以,关于这点。”她的声音温柔而有力,“陈集,请你放心。” 陈集:“……” 这样的话,他从没听附中任何一个老师说过。 他们在的地方在办公室外的一排走廊,姜田靠着靠近外面的一边台面,阳光不偏不倚地打在她的身后,陈集眨了眨眼,一缕阳光从她的发丝打到前额。 阳光很是温暖。 习惯了张扬跋扈的陈集难得失去了所有锐利的语言,那个篮球场上永远把球投得最高的人,此刻像个鹌鹑一样默不作声。 他的缄默持续到了周末。 篮球馆周末向队内成员开放,钥匙在队长周宴的手中,他们心里门清,距离下一届的篮球比赛只剩下一个月的时间了。 大家嘴上不说,但训练时间肉眼可见地加强,周宴鼓励大家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了。 这一天训练结束,周宴说要请大家去校外吃午饭。 “行啊,走。”“走走走。” 有人看向他:“陈哥,一起来不?” 自从赞助百岁山之后,队内的人对陈集的语气都尊敬不少,陈集面上没什么表情,他把篮球送回筐里,朝他们说:“不了,你们吃吧。” 有些人惋惜地说:“好吧,也不知道陈哥啥时候能跟我们吃个饭。” “你还不知道?陈哥家里有钱的很,肯定不会跟我们一起去外面吃些地沟油的,是吧。” 陈集看了一下有些阴阳怪气的队员,那人就站在许述的身边,他说:“没这么有钱,只是家人给的零花钱多,今天实在有事,你们去吧。下次比赛结束,我请你们吃。” “好耶。”此起彼伏的叫好声。 陈集看了一眼人群后面的许述,许述和他遥遥地看了一眼,随后陈集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不跟周宴一行人吃饭,真不是因为许述。 他走到学校外边,司机的车在老地方等了他好久,上车之后陈集说了个地址,司机用手机导航看了一眼,随口说了声: “哦,这个礼品店在职一附近。” 陈集将手搭在车窗,轻轻应了一下。 * 陈浩南是职一附近有名的龙头,黄毛耳钉一辆鬼火,年龄不大,具体多少岁没印象。 但凡是想混点社会的或多或少都想认识他,因此职一不少同学都是他的小弟,数量庞大、人员复杂。 黄钦只是小弟中的小弟,蔬菜中的西红柿。 就是从陈浩南身边由近及远排都见不到头的一个小弟,换句话说,陈浩南根本就不认识他。 但他兄弟阿毛不是。 阿毛家里是做烟酒生意的,和黄钦家就隔了两条街,为了讨陈浩南的欢心,阿毛经常给陈浩南上供烟酒,私下还组了个陈浩南小弟群,有一点风吹草动,就喊群里的兄弟给陈浩南出气。 一来二去,陈浩南也知道一点阿毛。手上有什么消息,也能让阿毛知道。 这无疑让阿毛以为自己成了陈浩南的亲信。 下午两点,之前一个骗了陈浩南的人被他们约在职一附近的小巷里,阿毛也叫了自己几个兄弟,势要给陈浩南找回点场子。 眼下,黄钦刚狼吞虎咽吃下了大排面最后一口,他正在想有什么法子能把林之确支开。 筷子一放,黄钦正想张口,就听到林之确说:“吃饱了?” “吃饱了。” “那你去付钱。”林之确说,“起这么早帮你的忙,就当辛苦钱了。” 黄钦:“……哦 。” 黄钦付完钱,林之确还是老态龙钟地坐在那里,他动了动嘴皮子,却想不到怎么才能跟林之确开口。 我要去打架了,你先走吧。 这说了,万一林之确把他按在地上地方揍一圈怎么办?不行不行。 于是直到回来,他都没想好怎样跟林之确开口。 黄钦:“那个……” “走吧。” 黄钦和林之确同时愣了一下,黄钦率先反应过来,他说:“……走、走什么?” 林之确:“你要说什么?” “没什么。”黄钦没什么底气地回道。 林之确:“于晓说这附近有个很好看的饰品店,价格也还可以,我打算去买点。你要来吗?” “哦,我就不去了。” “你有什么事吗?” 黄钦抽了抽鼻子:“嗯,朋友找我有事,去外面玩。” “那你去吧,下次见。”林之确挥挥手,跟他打招呼。 黄钦几乎是跑来的,他简单嗯了声,就推开面馆的门跑了出去,林之确在他身后抿了抿嘴,她也同样推开面馆的门,跟黄钦走的路是一样的。 到了后,黄钦心虚地跟阿毛一众人打了招呼,阿毛见他满头是汗,无意问了一句:“大黄,你从哪来的?你家店跑过来也不远吧。” “不、不远,就是路上有点事情耽搁了。” “哦。” 阿毛又将兄弟几个围在一起,他双手搭着其他兄弟几个的肩,说:“那个人叫郭云,职二的,人嘛拽得二五八万的,我找人提点过他,居然还不知道把南哥供起来。兄弟们,你说这要不要找他?” “找啊,肯定找。” “是兄弟就大胆干,早点散。” 黄钦却有一句话被生生按进了肚子里:“可咱们几个和他也无冤无仇呀,何必要打架。” 这句话,黄钦终归没说。 约定的时间总算到了,地点就在职一旁边的巷子里,巷子宽阔,附近也是老旧小区,没什么摄像头,按他们的话来说,这边打架比较安全。 黄钦就是在这里等到郭云那群人的。 加上黄钦,他们这一队人也就四五个。但郭云那边浩浩荡荡来了十几个,看样子都是高年级的,比他们这些没成年的毛头小子块头看起来大多了。 “来啊。” 说话的人是郭云,皮肤很黑,看起来很高,比黄钦高了半个头,他说话口音重,性子急,手上拿着家伙。 郭云拿手上的板砖敲敲自己的手,他对着黄钦一行人喊道:“大胆干,早点散!” 随着一声不知道哪方传出来的怒吼,黄钦他们赤手空拳地就冲了过去,对面没敢使真家伙,就领头的那个郭云手上拿着。 “我和你们拼了!”阿毛喊完这句,手狠狠地砸向郭云的后脑勺。 郭云抬手就握住了阿毛的手腕:“你这个毛头小子,还跟我耍心机?你以为我人带不够,就一个人给你来欺负吗?” …… 场面愈发火热,黄钦气喘吁吁地按着自己的肚子,他们这边都是一群不知道痛的小强,被打了照样上,有些兄弟已经见了血。 他蹲在地上,抬起眼,就看到阿毛跟打疯了似的捡起郭云手上遗留下来的板砖,并且正朝着郭云的方向打去。 !!! 千钧一发之时,有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喊道:“警察来了,快跑啊!!” 21. 打架 这句话如一个炸弹,在本就沸腾的场面里更是水深火热。 黄钦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有一只有力的强行把他拽了起来,他几乎狼狈地站起来,刚开口说:“谁,谁啊。” 转过头,林之确放大的脸就出现在他眼前。林之确的脸乍一看没有攻击力,但紧皱的眉头和紧抓着黄钦的手腕告诉他,她是真的生气了。 下一秒黄钦就被林之确拉着跑起来,林之确抓着黄钦的手腕,说了第二句话: “黄钦,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啊啊啊啊啊。” 黄钦不好意思地看着林之确奔跑起来的侧脸,风带动她躁动的发丝,一吹一落。 马路上汽车的鸣笛声和电瓶车的喇叭声此起彼伏,万般声音似乎按下了静音键,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脏砰砰地跳。 不知道跑了多久,林之确将黄钦按在一个店面后的墙上,原本可爱的脸沾染了些许戾气。 林之确说:“这就是你跟我说的有事?” “……我,那是我兄弟约的。” 林之确说:“你知道如果我不来,那个人但凡把那个板砖敲下去,会发生什么事情吗?” “……”黄钦有些结巴地说,“我、不知道。” “会出血!会受伤!他们要报警把你们全部人都抓起来,送你黄钦去坐牢!” 林之确大喊道:“你妈本来就在生病,你现在就是这么报答她的?黄钦,你还是人吗?” “我、我错了……我,我不知道会、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林之确在心底念了几遍不要生气,她冷静下来,看见黄钦慌张得失了血色的脸,知道不能再对他说重话了。 “算了。” 林之确说:“你先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黄钦把事情原原本本都说了。 林之确看着他,一语道破:“你们是怎么确定那个郭云是职二的?” “……是,是他们说的。” “他们说的你就信了?我跟你说,他们明显比你们身高差那么多,体型差那么多,怎么可能是高一的?黄钦,动动你的脑子想一想。” 黄钦无力地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自己的头,背后的汗水都变成了冷汗,他说:“我,我错了,真的。我真的知道错了……” 林之确叹了口气,“这不怪你,你现在就……” 身后,有几阵匆忙且沉重的脚步声传了过来。 “快,快,就是这边!” 林之确背对着巷子,她转头一看,郭云和他身后的小弟不知什么时候找了过来,林之确下意识用身体挡了一下黄钦。 亲眼见了郭云,林之确便觉得自己刚才的猜测没有错。 郭云人高马大,脸是常年晒太阳才有的黑,身后几个小弟看着年龄很大,总的来说,看起来不是只有十五六岁的高中生。 这明显已经超过了未成年人的界限,变成了成年人的殴打。 林之确说:“警察马上就到了,你们还想干嘛?!” “妈的,还想骗老子!” 郭云身后的小弟附和道:“根本就没有警察,害我们吓一跳。” 林之确紧抿着唇,现在不是和他们说这个事情。既然他们主动提这件事情,就代表他们害怕警察。 于是她强行让自己往前一步,这一下瞬间让她自己成了众矢之的,郭云眯了下眼睛,看向林之确的眼神不对劲。 “是你干的。”郭云说。 林之确没应。 郭云说:“你知道欺骗我的下场吗?陈浩南原先也不过一个小卡拉米,你们觉得我是谁?我能饶得了你们几个?” 林之确眉毛一挑,满脸不屑,她歪着头说:“陈浩南,是谁?” “……” 郭云笑了下,他迎着林之确的目光,说:“你很有意思,你是哪的?” “少林寺。”林之确摆了个武功的架子。 郭云:“呵。” 黄钦在林之确的身后探出头来:“那个,大哥,这件事情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该招惹你们。你们能不能走了,我在这里给你俩道歉,行不行。” “你道歉?”郭云说。 小弟说:“道歉有用的话,要警察干什么。” 林之确咳嗽一声,向身后的黄钦说:“没事,你就在我身后。”她抬起头,对那几个耀武扬威的人说道:“报警我是报了,他们很快就到。你们现在就走的话,我们是不会追究的。” “……看来,你们是真的把我们当傻子。” 突然,就在他们身后,警车的呼啸声传了过来,几个叫住郭云几人的声音也不能从远处传了过来,黄钦抬起头,隐约看到了几个身穿蓝衣服的人。 “走!” “快跑啊。” 另一群声音朝他们喊道:“别跑!” “咳嗯……” 那几个人跑走了,黄钦却听到前面林之确发出的一声闷哼,声音很重。 “林、林姐?” 林之确没有回复。 黄钦抓着林之确的肩膀,反复问道:“林姐,林之确!你还好吗?” “……我,我没事。”林之确低着头,“警察已经过去抓他们了吧……” 林之确气息微弱,几乎是用气声喊出来的,黄钦不傻,自然能反应过来林之确刚刚肯定受伤了。 他低下 头一看,就看到林之确的裤脚附近渗了一摊血。 “得罪了!” 黄钦说完这句,掀开林之确的裤子,就看到在后脚腕与小腿连接处的地方有一道非常骇人的伤口,血密密麻麻地流,丝毫不停,林之确本来就白,更是衬得吓人。 板砖就扔在林之确的脚边。 “林……林姐!” 另一道声音空前绝后地回响在这个巷子:“……林、之、确?” 黄钦抬起头,一张陌生的脸出现在他眼前。男生的眉毛天生上扬,眼睛狭长而深邃,看到这个场面,他脸上的震惊并不比他少。 “快……”快救救她! 黄钦话音刚落,就感受到一股巨大的推力将他从林之确的身边生生移开,等他反应过来,就看见男生坐在林之确身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黄钦:“你……你是谁。” “我是她同学。” 陈集问:“你们的事情,我都看到了。报警是我做的,她怎么了?” 黄钦:“我是她朋友,今天、是我跟她一起出来的。对、对不起,如果不是我她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陈集没有回他,他拍拍林之确,“你,还好吗?” “……” 林之确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她捂着手上的那只脚,连头都没有抬起来。 陈集看着林之确,他叹了口气,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拍拍林之确的头。 黄钦就在一旁看着。 林之确那头抬起来,她看见陈集,皱着眉,问道:“陈集?你怎么在这里?” 陈集说:“我要不是不在这里,你还得在这里多趴一会。” 他的外套越过林之确,衣服的两只袖子环过林之确的的小腿,她的腿很白,却因为手上渗了点红色,陈集的手无意识擦到了腿,又很快离开。 “……陈集。” “嗯。” 陈集两手给林之确受伤的地方打了个蝴蝶结,他对林之确说:“你按着这个地方,一直按着。” 林之确听他的话,按着。 “你们在这里等我一下。”陈集说。 林之确和黄钦坐在原地,看见陈集从巷子里走出去,直到彻底没有人影。 黄钦舔了舔唇,想到刚才的事情还有些后怕,他说:“那个人是……”谁。 下一秒,就感受到林之确把他整个人拉起来,黄钦一脸懵地看着林之确说:“那个人不是说要回来吗?我们要去哪里?” 林之确白了他一眼,拉着他就要走,她一瘸一拐地带黄钦走出巷子,切了一声:“谁答应他了,反正现在也没有人找我们,我们就赶紧走,别管了。” 22. 礼物 确认陈集走了,林之确收回往外看的手,随手一拉,将正坐在地上懵逼的黄钦拉了起来。 林之确松开手,双手交替拍掌,把刚刚沾上的那点灰全抖落出来。 黄钦看向林之确拉着他的手,又看回林之确。 “林姐……” “走了。”林之确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小巷就在某个商店的后门,林之确和黄钦一拐,往前走几步,平铺直叙的阳光照在林之确的发顶,落在她那一张难以描绘其颜色的脸蛋上,深嵌在眼眶的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面对灼热的太阳,眨了一下眼睛。 黄钦跟在林之确的身后,他样子界定于小偷和犯错事的孩子之间,他们走了很久,黄钦也东张西望了很久,他总算开口: “姐,咱,不等你那个同学吗?” 林之确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她没有停下脚步,身体向后侧。她今天穿的一身微微露出一个侧脸,她嘴角微微上扬,问道: “同学?什么同学?” “就,刚才那……” 林之确彻底转过身。 方才甜甜的笑容被一阵阴翳的眼神盖住,林之确歪了歪头,阳光一半打在她脸上,剩下的是阴影。任何人看到这样的笑容都会有一种渗人的感觉,更何况这个人是黄钦。 林之确问:“刚才我们有看见人吗?” “林、林姐,我不明白……” 林之确说:“这个地方不是一直只有我们两个人吗?” 见黄钦板着脸,一副还没有领悟过来的样子。林之确叹了口气,靠近黄钦在他耳边落下一句:“你要是敢提那个人一句,你今天下午的事情我就和你没完。” 一石激起千层浪。 “哦、嗯,嗯。”黄钦拍了下手掌,这才恍然大悟地说,“对,对,刚才只有我们两个人,我谁都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 林之确了然地点点头。 她们又走了一阵,路途不远,在一家礼品店门口停了下来。 黄钦见林之确停了,也跟着林之确站在门口。 那件事情总要解释的,林之确加了他妈的微信,万一直接告诉他妈怎么办? 他低着头,想着自己怎么才能跟林之确解释阿毛的事情,突然,一双手拉住他的手腕,一道强大的拉力将他从门外拉进了礼品店。 “谁啊!” 眼前,林之确对他做了个嘘的动作。 黄钦跟随着林之确的目光向外看去,门外,方才见过的男生在店门口焦急地走过,原本整齐的头发都有些乱了。 黄钦看着陈集的背影走远,他看回林之确,他做了个打算,就算被林之确打死,他也要问! “林姐,这个人到底跟你是什么关系啊?” “暂时是仇人。”她说。 林之确站起身,往一旁的货架看去。 “你别问了,”她说,“反正跟你没关系。” “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想好怎么跟我解释。”林之确抬起眼,黄钦比她高半个头,但气质明显不如她,“你再这样,我就告诉你妈妈。” 黄钦一下子就蔫了。 林之确不再管他了,她转头看礼品店,第一排是娃娃,第二排是盲盒,后面几排是饰品和日用品。 林之确一排排看过去,在一排货架前停下了脚步,她眼神微动,将那个东西举了起来。 咚。咚。 林之确拿起来时,手上的东西轻轻摇晃,发出了一些微弱的声音。 ——这是个星星风铃。 白昼的灯光下,这个风铃并不突出。她很小,涡旋在林之确的手掌上,几颗星星落在她的掌纹处,像是叶脉接上了星星是的叶面。 林之确将星星风铃给黄钦看:“怎么样,好看吗?” 黄钦笑了:“好看。林姐,你是要送人吗?” 黄钦现在对林之确已经是相当尊敬了,林之确说一他不敢说二。 “嗯,送一个小女孩。”林之确左看看右看看,也觉得越看越好看,她声音很慢,带着一丝期待,“你觉得她会喜欢吗?” 黄钦:“我不敢保证。但如果是我的话,我一定会喜欢。” 林之确轻轻吐出一句:“那就好。” * 于晓:“之确,国庆后见啦。” 月考结束不久,也到了国庆放假的日子。 林之确将桌上整理好的各科试卷放进包里,前段时间的月考她只考了第二,想来得多总结复习,才能保持住一开始的成绩。 对于高三生来说国庆不再是漫长的假期,而是即将上学的缓刑,七天缩减成三天,附带十几张试卷,大部分同学都鬼哭狼嚎的。 林之确微笑:“嗯,再见。” 于晓还要去整理宿舍的东西,林之确就先走了。 她一个人走过楼梯、去校门口必经之路的小路,今天天气很好,阳光从她路过的树缝落下来。 走出校门口,她扫了一辆共享单车准备回家,抬头一看,就看见校门口马路对面停着一辆加长版轿车,林之确不认识牌子货,但这辆车和陈集家的似乎也有点区别。 难道是换车了? 那些有钱人似乎就喜欢把车换着开。 林之确手按了按把车,腿一跨,将身后的书包取下来。 在林之确看不到的身后,陈集从林之确方才的视线中走向了那辆豪车……后面的那辆小汽车。 他径直拉开车门,坐着:“今天怎么换了这辆?” “那辆车今天送去维修了。”司机回复道。 陈集点点头,他也关注到了前面那辆车,不过这件事和他没有关系,他就没有追问了。 “少爷,你在等人吗?” 陈集愣了一瞬,反手将这边的车窗关上了。他扭过头,语速很快:“没有,没等人。” 标准的此地无银三百两。 司机哦了一声,心里却在想另外一件事,自从少爷上了高中,身边就再也没有亲近的同学,无论男女。 眼下这个女生,已经是少爷整个高中交流最多的人了。 王司机不是专职司机,他是少爷爸妈的助理转过去的,他们有事没事会跟他打听少年的近况。如果少爷最近开朗一些,他这个月会额外得到一笔奖金。 王司机方才想的,就是这个。 如果确定从少爷口中知道那女生的重要性,这个月的奖金就 能加一笔,他也能给女儿买点好吃的了。 “你看路边那个女生很久了。” 王司机的眼睛往后视镜一瞥,马路对面的林之确脚搭上踏板,身体坐在单车上,彻底坐稳后,头向上一扬,乌黑的发丝也飘逸起来。 王司机问:“少爷,那是你同学吗?” “不,”陈集的眼神和司机一齐转过去,他看着这一幕,只留下了两个字:“仇人。” 好失望。 王司机小声叹了口气。 但凡少爷能够承认,他这个月就能加钱了。 王司机瞥了一眼后视镜的少爷,这一眼却正好让他看见车后座陈集边上,摆着的一个包装精美、扎着蝴蝶结的礼物盒。 “少爷,那是什么?” 陈集知道王司机说的是他手上的礼物盒。 这是他送给别人的礼物。 陈集:“礼物。” “给一个女生?” 陈集:“对。” 王司机一瞬间就想到了刚才车窗外的那个女生。 他起了兴致,转过头,一脸深沉地说:“那我猜,这个女生有时候会让少爷觉得难缠,不好对付,对吗?” 许蕊的心情阴晴不定,的确难缠。 陈集点头:“是。” 王司机再次回忆:“她长相可爱,但性格与内在完全相反?” 许蕊圆脸眼睛大,这么形容也是对的。 陈集再次点头:“对。” 王司机最后总结:“但她对少爷来说,也是重要的人,对吗?” 许述是他的朋友,他的妹妹自然也是陈集的妹妹。 陈集第三次点头,“嗯。” 王司机自信地说:“那没错了,真相只有一个,那就是……” 王司机旁边的车窗被敲了一下。 打开车窗,外边是个看着凶狠的中年人。 男人脸上布满皱纹,嘴边留着两瞥小胡子,态度一点不客气地说:“兄弟,这是学校,别的车也要开过去,麻烦你这边快点。” “噢噢,”王司机连声道歉,双手合十:“抱歉啊兄弟,我马上开走。” 男人见司机态度还可以,说了句没事就转身走了。 “呵。”陈集在后边笑了一声。 汽车的速度快得过自行车,陈集从某个十字路口隐约看到了林之确的身影,只是她看得见,林之确却看不见他。 方才王司机说的,的确是许蕊。 可如今在陈集心中,却有另外一个答案。但他有点不想说,如果说了,他就又要被讨厌了。 说出来,和藏在心底,是不一样的。 那个人和许蕊同样好看,同样和许述有关系,同样让陈集想对她好。 但陈集是真心不想再靠近那个人。 另一边,王司机在某个路口等红绿灯时,将心中想好的消息编辑好,发了出去。 【少爷最近在学校交了个朋友,对他来说很重要。】 “哼哼。” 发完之后,王司机不可避免地想到了自己那点奖金,笑声从车前传到了陈集的耳朵里。 陈集疑惑地看了一眼,王司机,这是咋了? 23. 夜想 立秋的奶茶不知道轮了地球几圈,窗外的夜晚不再是蝉声四起,而是多了些凉爽,就连月亮也多了些让人赏看的兴趣。 林之确的手机亮了一瞬,她侧头用手指点开,是余小泽的消息。 手在下巴摸索了一阵,自从换座位之后,林之确和余小泽就没怎么说过话了,想起他一乍一乍的性格,林之确还觉得挺有趣的,像一只黄色的中华田园犬,摇着尾巴转来转去的。 黄钦绝对能和他玩到一起去。 【泽:要不要出来放松一下?】 林之确直接扣了个问号:【?你知道你这样说话像什么吗】 【像什么?委屈.jpg】 随之发来的是一张撇着嘴的小猫图片,白里透黑,眉眼朝下,看起来特别委屈。 林之确捂着嘴笑了一会,叽里呱啦又打了一串字。 【sure:像手机足浴店门口跟我发传单的,知豆不?】 发完这句,林之确放下手机,搓搓手,视线转回桌上摆着的几张试卷上,今天晚上的任务,就是其中三张试卷。 时间一晃而过,林之确顶上的小灯闪了两下,她眨眨眼,换了只红笔订正试卷,没写几笔,她停下来,就得用小臂把笔墨甩出来。 三张卷子,错题约莫有十个。 继续加油。 林之确将那只红笔盖上,拿出手机,一摁,没反应,她叹了口气,果然充话费送的手机就是不经用。 她现在用的手机也是个牌子货,coolpad,白色手机,背后标了个4g。是林友生当时为了做销售当销冠,冲了一百元话费给她的赠品。 只不过后来销冠没当成,林友生还差点因为业绩被迫辞职。 林之确摇摇头,重新开机,好半天才加载进和余小泽的聊天页面,翻了消息,才发现给他发的消息根本没发出去。 余小泽见林之确半天不回,早已炸毛,开始了轰炸模式。 【泽:沙溢思啊】 【泽:不回我是沙溢思啊,我这么不堪吗】 【泽:你胆子真是大,居然敢骗小爷】 【泽:算了我错了,我才不是爷,林姐才是奶(我说的是奶奶的奶)】 林之确直接看笑了。 余小泽的手机估计是早早升级,变成了5g手机,没等到林之确的消息就一直一直发过来。 等林之确乐呵完打开手机,余小泽发了最后一条消息,算是停止了这场无厘头的战争。 【泽:明天中午有个游戏活动,你来不来?】 林之确眼神微眯。 【sure:什么游戏?你别浪费我时间,我手上还有七张卷子没写完】 余小泽那边的头像框半天都没动作,林之确后知后觉地舔了一下嘴唇,好家伙,在这里摆她一道是吧。 既然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了。 林之确将余小泽发的委屈小猫的表情包存下来,手往前一伸,两眼一闭,食指和大拇指疯狂点击,不到半分钟就发了几百条,直到发到林之确手机死机,她才停止这场小学生一样的闹剧,耐心将手机关机重启。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林之确的嘴角瞬间放了下来,她冷下脸,朝着外面喊:“什么事。” “你开开门,爸爸跟你说几句话。” 林友生的声音隔了一道门,听起来很闷,还带着点疲惫的味道。 林之确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她将手机藏在被子里,走下床打开门,林友生就站在门后,林之确的手还按着门把:“说吧。” “进去说?” 林友生的腿准备往前迈一步。 林之确态度很坚决,她将林友生的力量推了过去,脚牢牢地固定住。 她摇摇头,说:“就在这里。我们没有什么能进屋的说的话题。" 林之确看见林友生的眼神黯淡了下来。 林友生这是什么意思?他在失望什么?为她不让他进门而失望吗? “那行吧。我是想说,你这几天出门注意一下,不要……” 林之确从林友生说前半句就憋着一股气,听到后面她更是忍无可忍,厉声打断了他: “我注意什么?我在外面还得给你保持一个父慈子孝的形象吗。林友生,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管得了我吗?” 林之确嘴很快,一时之间让林友生没办法反应过来。 可当林友生脑子转过弯时,什么劝阻,什么好心劝诫,全都抛之脑后。 近在眼前的,只有一句话。 林友生大吼道:“我是你爸爸!” “……” 说完这句话,这间房间的空气瞬间凝固了,林之确的胸脯剧烈地欺负,她抬起眼,用一种果然如此的眼神看着他。 不过还是用父亲的威严虚张声势的人。 在社会上被别人欺压,没办法反抗,回了家就欺负比自己小、且无法反抗的人。 林之确嗤笑一声。 “呵,你来这里,就是我跟我说这个的?” “不是。” 父慈子孝的美好愿景已然过去,林友生耳朵有点热,之前想好的话全都不能算数,他拉上门外边的把手,对林之确说: “你这两天出门,不要做出格的事情。” 林之确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林友生又留下神神叨叨的一句“有人盯着你”,就拉着门走了,只剩下林之确独自留在这个房间里,对着林友生留下来的不明所以的话唉声叹气。 这世界上有两种搞不懂的男人。一个是林友生,另一个……林之确,你在想什么呢。 林之确挥挥手,把第二个人的名字从她脑子里剔除了,她回床上把自己的手机摸了出来。 有点发烫,林之确拍拍手机,没有反应,于是她将这部手机翻了个面,把电池抠出来重新安装上去。好了。 林之确等了好一会才把余小泽的消息加载出来,这货在她选择用怼图方式对待之后,选择的方法竟然是……再次怼图。 老天爷,求求你收了余小泽这神通吧。 【sure:别发了,我手机卡炸了】 这会余小泽倒是回的很快。 【泽:哦,那不发了】 【泽:明天的活动,你记得来,在银泰】 【sure:我有说我要来吗?我刚才问你什么游戏活动,你都没回答我】 林之确还沉浸在刚才和林友生吵架的余韵中,说话自然带了点情绪,她啪啪又打了一行字。 【sure:余小泽,我很忙】 【泽:偷吃】 林之确和余小泽的话一同出现在聊天页面的。 日理万机还有七张试卷没写的林之确:? 【sure:?】 【泽:就是偷吃啊,你上高中没吃点于晓给你的零食?我跟你说,我们可都是职业选手,进去分分钟秒杀他们】 余小泽把那个活动具体内容发给她了,他说的不错,确实是偷吃。 在商场设一个教室场景,每个人桌子上都有规定的零食,在工作人员老师时不时的回头下,将手上的零食吃完,这就是规则了。 【泽:怎么样,是不是很有意思?我跟你说,我跟大家说的时候都可激动,可兴奋了呢】 【sure:大家?】 【泽:是啊,我叫了你,于晓,还有陈集,陈集也来呢】 是啊。 林之确一拍脑袋,她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自从她转去跟于晓做同桌,又经过几轮改动,最后和陈集做同桌的,是余小泽。 林之确想到这几天在班级里她都心不在焉的,放假回来她居然连这件事情都忘了,难道……她得了阿兹海默症? 余小泽的消息又发了过来,这次带了点小心翼翼的试探的味道。 【泽:你,来吗?】 怎么不来。 林之确问了明天具体的碰面时间和地点,等到回复,她叹了口气,将手机放去充电,躺进被窝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枕头盖在脸上。 陈集。 这个名字像鬼一样冒出来。 一旦冒出来,就像怎么都按压不下去的杂草一样越长越盛。 “唉。” 明明都想好不要再见到陈集了。 林之确坐起来,捶了一下鼓鼓囊囊的枕头,她的视线转向房间一处的桌子上。这是她写试卷外的一张桌子,专门用来放东西的。 如今那张桌子被一个礼物盒替代了,礼物盒很精美,用红白色的纸包裹,顶上有一个黄色的蝴蝶结。 林之确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星星风铃,这是她送给许述妹妹的生日礼物。 许述告诉她,下个星期三就是许蕊的生日,希望她到时候能来家里吃顿饭,既然是生日,林之确自然没有推辞的道理。 原本林之确想将目光移开,可眼睛又不能自拔地看到了礼物盒旁边的东西。 在礼物盒旁边,一个星星娃娃安静地坐在那里,林之确舔了舔嘴唇,这是当时她在陈集书包里藏烟被德育处发现扣分,陈集为了弥补全班人送的礼物。 这个星星娃娃,是一众礼物的其中一个。 林之确不应该拿的,就像明明她何陈集闹成这样,她还要去参加余小泽拉他们一起的游戏活动。 这种行为像是什么?林之确想,就像是你说不要,最后却要,是非常不讨喜的行为。 就像她本人。 24. 娃娃与比赛 送出去的礼物再还回去,本不应该有这样的道理。 林之确叹了口气,拍了下挂在肩上的帆布袋,浅绿色,是她在学校门口的小卖部买的,里面似乎东西,鼓鼓囊囊地在帆布袋冒出一个形状。 她伸出手将里面的东西拍了回去,但随着林之确越走越快,这个形状再一次冒出来,林之确的嘴角微微上扬,这里面的东西是陈集当时送人的星星娃娃。 低下头时,她听到了不远处熟悉的呼喊。 “之确,我们在这里!” 林之确隐约看到了他们,往于晓的方向跑了过去,她一到于晓就兴奋得拉着她的手。 于晓:“之确,走啊,我们一起去玩。” 林之确点点头,她看见于晓今天穿的是黑色系洋服,胸口还有个硕大的蝴蝶结,她由衷夸赞:“晓晓,你今天穿的特别好看。” 遭到了于晓又轻又重的一拍。 于晓:“你今天穿的也好看啊,穿那么可爱干嘛,是想让我……”她做了个嗷呜的动作,“是想让我吃了你吗?喵~” “好恶心。” 林之确假装起了一阵恶寒,她结束了和于晓的插科打诨,转过身看站在一边的余小泽,舔了舔唇,问:“就我们仨?” 陈集不来了吗? 林之确偷偷捏了捏帆布袋,那这个娃娃今天还能还给他吗? 余小泽正低着头摆弄着手机,听到林之确说话抬了下头就低回去,“他啊,还没到呢,估计快到了吧。” “你在干嘛呢。” 林之确和于晓一同凑向余小泽的手机,就看见他操作着一个游戏人物,左扭扭右扭扭,看起来很是风骚,然而下一秒又出现了一个人,余小泽的屏幕很快就暗了。 余小泽长吸一口气:“卧槽,我被阴了!” 于晓第一个说:“余小泽,谁叫你等人的时候打游戏,现在知道报应了吧。” 林之确接团秒跟:“不是不到,是时候未到。” “哼,你们就知道欺负我。” 余小泽撅着嘴退出游戏后台,于晓第一眼就看到了:“你这么退出你队友咋办。” “还队友咋办,他先想想自己吧。”林之确说。 余小泽喂了声,把手机收进口袋:“我开的是人机,你们真以为我等人在打游戏吗?我这是计谋。” “哦,大计谋家。”林之确说。 余小泽的眼睛骨碌碌转,从于晓的身上扫到了林之确身上,他凑上去,悄咪咪地说:“林姐,你昨天说我像什么来着?”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林之确尴尬地哦了一下,说了声没什么。 “什么像什么啊?”于晓说,“你们有啥是背着我不让我知道的。” “真没什么。” “你越说没什么我就越好奇。” 林之确抱着手臂,没眼看,只能看着地板。 “说他像足浴店招客的呗。” 话音刚落,她就觉得四周寂静,她们是站在银泰门口的广场,本该有路人走过发出的声音,也有树叶的沙沙声,可这一刻,沙沙声成了催人命的战鼓,路人走过的声音盖过了于晓和余小泽的声音。 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样子。 林之确还没转过身,就听到于晓有些迟疑的声音落了下来,像是战鼓临行前的最后一下—— “之确,那个……” “你转过头看一下。” 林之确沉沉地叹了口气,她抬起头,陈集正搭着余小泽的肩膀与她对视,林之确吞了吞口水,很快就移开了视线。 “……” 得亏余小泽是个心大的,他低着头是在看报名的海报,他把大家往商场拉:“走吧大家,马上就开始了。” 林之确僵持在原地,于晓的手就挽了过来,她偏过头,就看到于晓给了她一个安慰的眼神,等余小泽和陈集走在前面,她就在林之道的耳朵旁说道: “你别怕,再怎么样,我都在你面前。” 林之确看了一眼于晓,微笑,“嗯。” 四人走到了活动场所,工作人员给他们的手上盖章,林之确把盖了章的手抬起来,正准备和于晓一起拍张照,摄像头突然出现了一只白花花、胖乎乎的手。 咦? 林之确将眼睛从内置摄像头抬起来一点。 那只手掌朝前,比了个耶。林之确彻底抬头,就看见手的主人撅着嘴看着她。 余小泽:“拍照怎么能不叫我呢,林姐,你这就不够意思了。” “呃,那就拍呗。” 于晓:“去去去,我们好闺蜜之间哪里需要第三个人。” 余小泽依旧不依不饶,要她俩之间的史蒂夫。 林之确最终还是答应了,可余小泽要来,自然得拉上陈集,这是一个不用公开的潜规则,余小泽拉着陈集的手一起入了林之确的镜头。 林之确漂亮的眼睛眨了两下。 陈集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根根修长,还白,细看也能看到皮肤下的青筋,是网上说练钢琴独一无二的手。 像陈集这样的少爷,是不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林之确不争气地拍拍自己的脸,重新拍了照,她把照片给另外三个人看了一眼,都说很满意。 于晓说:“行,那你回头发我吧。” “我也是。”余小泽的声音。 还剩下陈集,林之确的脸转向他,眼睛却不敢怎么聚焦,直到她脑袋上传来一声清晰的: “林之确。” “啊?”林之确有些愣地抬起头。 陈集看着她,目光冷峻,让林之确一下子回想到她们吵架的那天,他眼神淡淡的,就连语气也带着一丝漫不经心,他说:“我不用。” 林之确舔了舔唇,“好。” * 游戏很快开始,于晓和林之确坐同桌,两人早早占据了第一大排最后两桌的位置,林之确靠窗,视野绝佳,采光无敌,是摸鱼偷吃的绝佳机遇。 陈集坐在于晓的前面,余小泽坐在林之确的前面。游戏开始前,余小泽看着靠窗的厚重的窗帘,问了句:“这窗帘可以拉吗?” 工作人员神秘地微笑:“不可以哦。” “好吧。”余小泽失望地说。 “哈哈哈哈哈哈。” 余小泽转过头,身后是林之确和于晓捂嘴都溢 出来的笑声。 余小泽生气地叉腰:“你们笑什么。” “哦,没什么。”林之确说。 这间“教室”一共有十一个学生,除了林之确这四个准高中生外,还有五个看着很嫩的小学生、初中生,一个阿姨,还有一个白花花头发的老爷爷。 台上,饰演班主任的工作人员一拍桌子,清清嗓子对大家说:“各位同学,上课了。” 一秒。 两秒。 大家坐在位置上默不作声,班主任还是刚才的姿势——双手搭在讲台上,面上严肃扫视着全场。 初中生倒还挺自觉,双手搭着放在桌子上,势必要做那个最认真的好学生。小学生则自由散漫多,嬉皮笑脸地看着老师。 林之确抿了抿唇,身体的下意识反应让她成了第一个打破沉默的人。 她站起来,说:“起立。” 于晓、余小泽、陈集反应很快,跟着林之确一起站起来,四人的默契就像是高山遇知音,她们和在教室一样,齐声说道: “——老师好!” 声音之壮阔,气势之豪迈,一下把另外几个参赛选手给吓着了。是啊,在学生时代老师说上课,总要有个班长出头的。 做得最快最直的同学懊恼地挠了挠头。 讲台的老师看到这一幕笑了下,她拍拍掌:“看来我们这里是有职业选手啊。” 余小泽率先不好意思地笑了下。 “老师,你别见怪,这是我们比较……老道。” 他们这个年纪,的确冠得上这个词,在教室偷吃,不就是他们这些苦逼高中生的日常,这还不是职业选手,还不是老道吗? “你叫什么名字?”老师看的是林之确的方向。 林之确:“我?” 老师:“对。” “林之确。” “我记住了。”老师转过身,不知道从哪个角落找出一个纯蓝色文件夹,她把文件夹朝大家的方向转过去,眼尖的同学已经四处传播了。 也同样落在林之确耳朵里:“我去,这上面写着,记分板。” 很快,林之确就看到应该是自己名字的那一栏被写了字,就听到老师说:“刚才林同学表现的很好,所以老师就给她加一分。” 也有几个在旁边跃跃欲试的同学,老师自然看在眼里,点了几个刚才坐直的和撑着手的陈集,“这几个同学,我也给你们加分了。” 随着一阵轻快的音乐,游戏继续。 林之确被分到的是蜜汁鸡肉味的干脆面,她心想不好,这一开始就给她出了个大难题。不管是吃还是消化,都很难不让人注意到。 她一扭头,眼皮跳了跳,于晓被分到的雪饼,雪饼对比干脆面更好操作一些,再看余小泽,简直把“高兴”刻在了后脑门上。 余小泽被分到的是咪咪虾条,虽然不比雪饼的分量少,但是又好吃声音也不算大,低个头假装系鞋带的功夫吧! 林之确正准备收回目光,余小泽也转头跟她对视,他指了指自己的咪咪,做了个好不得意的动作,眼睛五花八门地乱飞,还撅个小嘴。 林之确缓缓吐出一个字:“滚。” 25. 归还 班主任站起身,身后是一块两只手臂长的黑板,她在上面一笔一划地写了两个字,数学。 她说:“今天讲的内容,是高中必修一,集合。” 这不比学校里的教室,没有希沃白板,这就是个在商场一楼中心搭建起来的区域,左右两面是泡沫板搭的墙壁,两扇破开的窗,外面延伸的是对面的商铺,却被一道黑色的围栏拦住。 班主任的黑板在第三面墙上,上面“集合”两个字依然让林之确神游天外。 这不过是一个再早不过的知识点,交集、并集、补集,自然数集、有理数集…… 林之确却莫名其妙想到陈集和她做自我介绍的时候。 ——“在课本上。集,高中数学必修一第一章,集合的集。” 微微扬起的下巴,眼神因为聚焦稍微眯起来一些,像一只向外散发威慑力的老虎。这就是林之确对陈集最开始的印象,桀骜不驯,又有点,酷。 “咔擦。” 林之确斜眼看到身旁的于晓,她低着头,眼睛抬起,将包装袋里的米饼掰开,发出一阵塑料袋摩擦的声音。 她已经开始了。 再看前面,余小泽的更大胆,他的零食几乎抬到了桌面上,但此刻班主任还在写板书,暂时注意不到他的位置。 陈集雷打不动地撑着手看着老师,能从他的背影看出一丝从容不迫。 “现在讲到子集,如果a是b的子集,那么b就……”班主任的声音顿了一下。 ——突然,班主任的身体转了过来,她的视线 班主任眯着眼睛:“那位卷发同学,你在干什么?” 余小泽的身躯一滞,身为学生的条件反射让他蹭地一下就站起来了。 “老师!我什么都没干!” 啪的一声,和余小泽的话语一起落下的是他的咪咪虾条。 余小泽:…… 班主任:? 身旁的林之确一行人已经开始笑了。 余小泽很快就被请离了座位,班主任的手在记分板指了一下,游戏继续。 上课上了什么是没人在乎的,所有人屏气凝神,都等着班主任的下一步转头,这就像小时候的警察与小偷、猫抓耗子一样,班主任转头,如果被发现吃零食,就会被即可请出教室。 于晓在旁边说:“没事呀,这不是有手就行。”她跟林之确比了个确定的眼神。 子集。 并集。 “老师,我吃的这是知识。” 被抓包的是个初中生,这个年纪的孩子最擅长的就是插科打诨,面对这种,自然不认。 不过也很快败下阵来。 班主任的攻势越来越猛,许多同学都中招了,就连那两个已经工作的阿姨和爷爷都被发现了。爷爷被请走时还挠挠头,似是感叹似是遗憾地说: “我小时候都不敢在教室吃东西呢,现在终于体会到了。” 另个阿姨说:“我们那个时候倒是敢。”她的眼神盖上了回忆的雾气,“不过都是十几年前了。” 年少的事情已经过去太久了。 一棵大树在枝繁叶茂之前,总要经历嫩芽、幼苗、小树苗的时期。 班主任从于晓和林之确的身边路过,留给她们的是一个背影。 欻的一下,于晓将头低下来,猛地吃了一块米饼。 “咳咳,咳咳。” 是林之确的咳嗽声。 于晓抬起头,班主任的目光就像是锐利的剑,将于晓生生吃下,她抬起塞了半张米饼的嘴,说:“……老师好。” 遗憾离场。 场上很快就只剩下了林之确、陈集,还有一个初中生。 班主任的眼睛就像是来了定位追踪似的,每次林之确准备有所动作,它就像蛇一样缠上来,给林之确当头一棒。 不过幸好,林之确反应快,手上的干脆面很快就见了底,她擦擦沾满碎屑的嘴唇,正好躲过了班主任的眼睛。 “林之确,加油!林之确,加油!” “陈集加油,陈集加油!” 林之确侧头往旁边看,于晓和余小泽一直在给她们加油打气,她笑了下,手将侧边的刘海捞到耳后。 “同学,你在干嘛呢。” 被发现的是场上最后一个初中生,这是一开始坐得最端正的那个同学,相比场上其他人,他的反应更加平淡。 林之确的干脆面只剩下最后两口了。 然而班主任的视线却和他们这个方向分不开了。 陈集的零食是什么?林之确虽然坐在他后面,却连一点视野都没有,这份独有的不安全感让她有些紧张地舔舔唇。 班主任在这时适时开口:“有些同学脸好红哦,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呢。” 林之确奇怪地皱眉,指着自己,脸红?说的是她吗? 另一边,林之确看不见的方向,陈集手上的包装袋一转,上面赫然写着“泡椒竹笋”四个字,泡椒被挤在四周,再一看,他的脸比猴子的红屁股还要吓人。 陈集的眼眶续着两滴眼泪,他煽动着微长的睫毛。 林之确抿着唇,她的一边就是窗户,身后是于晓和余小泽的声音,她看着班主任的方向,这场游戏很快就要到尽头了。 游戏结束后,她和陈集不会有这么近的距离,他也不会心平气和地坐在她的前面。 有点冷,商场固定的冷空调从林之确脚底下传过来,她下意识将衣服往下缩了缩,手里的干脆面捏得生紧,发出微弱的卡嚓声。 ——“林同学。” 林之确往窗户那边看去,不知何时,教室里的班主任已然消失不见,窗外,由工作人员扮演的班主任就这样站在她面前,林之确手上的干脆面被她捏的一声脆响。 啊哦。 被辣得几乎晕厥的陈集转过头,向林之确露出一个快哭出来的眼神。 陈集看着她,说:“你输了。” * 四人拿着奖品从活动处出来,于晓和余小泽拿到的都是些小玩意,林之确拿到的是一个冰箱贴。 余小泽拍拍陈集的肩:“你这个奖品看着不错诶。” 他们一起看向陈集的奖品,小风扇。 陈集扭头将小风扇打开,扇余小泽的脸,他立马跑开,势必不让任何一点风吹到他精致的发型。 于晓捂着嘴笑,她说:“我要去上厕所,你们去吗?” “我去我去,我跟你一起。”余小泽连忙抬起手。 陈集抬起眉:“我给你们拎包。” 于晓的包边扔给了陈集。 洗手间外的走廊,陈集和林之确靠在一面墙壁上,林之确看着陈集,好一番才做出心理建设:“我先跟你说一件事。” 陈集没什么心情地抬起眼皮,看着一本正经的林之确,他不知道林之确要做什么,干脆抱着手臂看着她。 陈集语气挑拨,问:“什么事。” 林之确从包里把那只星星娃娃拿出来,“还给你,陈集。”她的嘴角扯了一下,“我应该早点还给你的,拖到现在真是不好意思。” 她的语气很凝重,把玩偶放到陈集手上时,那种感觉还是挥之不去,就像是心口落了一块石头。 那只娃娃很快从林之确手上落在陈集的手上,娃娃很轻,有他两个拳头大。 陈集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很快认出来,这是他当时从那家礼品店打包的众多娃娃之一。 价格?他记不清了,四五十?还是六七十? 可另一个更大的疑惑摆在陈集面前,他指着自己,眉头一拧:“还给我?” “我不能要。”林之确说。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没有说是还是不是,她说的是,不能。</p >不能这个词往往代表了一些无可奈何,陈集是个咬文嚼字的人,可他又看了一眼眼泪汪汪的林之确,他顿了顿,终究没有把剩下的疑问说出来。 他拿着玩偶,“行,给我吧。” 林之确长舒一口气。 陈集挑了挑眉,又把玩偶递回去,“先放你那吧,我没有包,你到时候不要忘记就行。” “我会记住的。”林之确把玩偶重新放回包里,好整以暇地看着陈集。 两人相顾无言,等了好半天才等到余小泽和于晓。 于晓一边从陈集手上拿包,一边跟林之确吐槽:“之确,你不知道厕所那边有多长的队伍。” “就是啊,我等于晓姐腿都蹲麻了,我们快点找家饭店吃饭吧。” 余小泽看了一眼大家:“你们想吃什么?” “今天国庆,很多饭店的团购都不在有效期。”林之确划了两下手机,抬起头说,“要不去负一楼的美食街吃点小吃?” …… 陈集说:“旁边不是有海底捞吗,就吃海底捞吧。” 海底捞? 林之确顺着陈集等人的目光看过去, 她的内心不免胆颤心惊,去这家店吃一顿得多少钱啊?林之确想着自己的余额,一百来块,如果吃了这顿过几天怎么办。 陈集看出了大家的顾虑,他人已经往那家店里走去,手招呼着众人:“刚刚我不是拿了第一?作为奖励,我请你们。” 这是一个相当豪迈的说法。 请四个人吃海底捞,没有四五百是不能说出这种话的,可陈集就是说了,就代表他一定有这么多钱。 林之确舔了舔唇,果然,人比人气死人,人家父母愿意给孩子这么多钱出来玩,她反而还得被她爸莫名其妙说一句。 她们快要进门时,林之确不小心撞了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女人,女人吃痛地啊了一下,林之确连忙将女人扶好。 林之确:“不好意思你没摔倒吧,我……我扶你起来。” “我没事。” 女人顺势拉住林之确的手,她戴了个黑色口罩,比林之确高出一点,身材很好,就连嗓音也很温柔,她对林之确说:“谢谢你。” 林之确:“不客气,是我自己刚刚没有看清路。” 她惯常拿出自己的那一套,微笑,再夹夹嗓子, 女人却说:“如果以后别人很大力地撞你,不能只说一句没事就好了。” 林之确的笑容缓缓僵住,她的话卡在喉咙里,等她反应过来想说些话的时候,身后几个朋友已经叫住了她。 “之确,快来!就差你了!” 林之确回过头,决定将刚才的事情抛之脑后,向朋友们奔了过去。 然而,就在不远处的一个角落,女人看着林之确从店门进去直到彻底消失不见,她才缓缓摘下口罩,露出一张清冷娟秀的脸。 如果林之确现在跑出来看到这个女人,绝对会大吃一惊。 ——因为,这个女人,和林之确有七八分像。 眉眼,鼻尖,脸型。 世界上没有两片相同的树叶,却有基因造就的相似,叫血缘。 “小姐,家主给您打了个电话。”身旁的黑衣男人对女人说。 女人:“我知道了。”她盯着那家店很久,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妈妈,我想吃那个!” 这时,一个牵着孩子的母亲走她们身边路过,母亲见孩子的兴致那么高,于是嬉笑地答应他:“好,等你过生日的时候,我带你爸爸一起来吃,好不好?” 孩子听到这话,兴奋地跳起来:“好!!” 女人又看了一会,直到那对母子从她身边彻底走过去,黑衣人口袋里的手机已经不知道震多少次了,他刚想开口,女人转头看向他,平静地说: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