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夫君的兄长强取豪夺》 1. 001 “听说裴二郎院子里的人回来了,你们看。” “不是说要去慈静庵堂为死去的裴二郎祈福诵经十年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这满打满算还不到两年啊!” “若是要我说,这般不吉不详之人,就该在庵堂里一直待着,裴二郎是那么好的一个人,偏偏在她嫁进来时,就要上战场,还战死,唉。” “不过是个小门小户出身的,瞧着能攀附上国公府,又怎会安心待那庵堂里过苦日子呢,当然是想法子回来赖着啦。” 两三个丫鬟婆子守在湖边的游廊旁,趁着主子姑娘们在荡秋千玩耍的间隙,凑在一块儿,站在游廊的阴凉处。 炎炎夏日都未能阻挡她们八卦,她们压低着嗓音,小声又热烈的说着。 酷暑的暖意熏得罗芙昏昏欲睡,她安静地坐在湖边的亭子里,等待着丫鬟盼秋回去拿团扇过来。 这天实在太闷热了。 此时此刻,作为被谈论裴二郎院子里的人,罗芙飞快扫了一眼那几个丫鬟婆子,心情有些烦闷,若是有得选,她宁可待在庵堂,至少比待在裴府里自由多了。 “嘘!”那几个丫鬟婆子突然噤声。 “芸娘不喜欢荡秋千吗?怎么在这儿呆坐着呢。” 罗芙看着眼前这位清丽佳人,魏家二姑娘魏沅汐,正是裴老太太相看中了,今日特意办了宴席,想给魏沅汐与裴玉衡牵红线。 也正因为此事,罗芙才得以从偏远的静慈庵堂回京,不用再继续为战死的夫君裴玉昭祈福诵经。 罗芙梨涡浅笑:“没有不喜,不过是觉得这暑热天气,还是坐在亭子里凉爽一些。” 芸娘,也正是她。 两年前,她的长姐罗芸在成亲前忽然不知所踪,而父亲罗靖宇不舍这难得的能与国公府攀附上姻亲关系的机会,把远在庄子的她叫了回来,替长姐嫁进裴府,却没料到,成亲当日连红盖头都没掀开,新郎裴玉昭就被圣上急召,匆匆奔赴边关,时隔半年后等来的却是身死的消息,而她也就成了寡妇。 婆母姜氏伤心欲绝,特别是在听到自己的儿子裴玉昭尸骨无存,满腹的怨恨无处宣泄,超度的高僧说“罗娘子命格与裴玉昭犯冲,唯有常伴青灯古佛才能助他早日洗脱杀戮罪孽”,为着这句话,打发罗芙去了边关临近战场的静慈庵堂,直到前日才回京。 罗芙恍然回神。 不远处众人玩闹欢乐的笑声传来,有人大声喊道:“魏沅汐,轮到你了,还玩不玩啊?” “来了!”魏沅汐应声,垂眸看着眼前的女子,雪肤娇媚,并不像传言中小门小户的势利眼女子,即便是见识过不少世家贵女的她,依然会在看到她的第一眼而心生欢喜,“这秋千可结实了,荡得又高又稳,能瞧得见好远的地方呢,来玩一下吧,你肯定会喜欢的。” 众目睽睽之下,罗芙走出亭子,来到秋千前,迎上在这处玩着荡秋千的人审视目光。 “呦,原来是二嫂嫂啊,听说你刚从山里的庵堂回来,这府上的荤腥可还吃得习惯?”裴媛媛跳下秋千,嗤笑着走近,停在罗芙面前。 罗芙:“还好,时隔多日不见妹妹,妹妹又长进了不少,都伶牙俐齿了许多。” “谁是你妹妹!不知羞!”裴媛媛抿紧唇角,脸上隐隐泛起怒意,正要张口怒斥时,被一旁的魏沅汐拉住了。 “好啦,我还盼着能有个这么美的姐姐呢!” 裴媛媛咽下不喜,想起早些时候,母亲叮嘱她莫要使脾气坏了今日的要紧事,“我可能不敢,恐怕来日还得唤你一声大嫂呢。” 罗芙打量着眼前聘聘婷婷的裴媛媛,暗道,确实不是她的妹妹,而是裴玉昭的妹妹,自从裴玉昭战死后,裴媛媛如同她婆母姜氏那般,厌恶极了这个命格与裴玉昭犯冲的人。 不过,魏沅汐也没说错,这荡秋千的确好玩,搭秋千架子的师傅确实功夫了得,罗芙在秋千上,一下比一下荡得高,风儿嗖嗖地擦过耳侧,双眼眺望,荡到最高处时瞧见了围墙外的繁华街市。 有那么一瞬间,仿佛回到在边关山里静慈庵堂的日子,闲来无事,陪着静心师太到山脚下去布施,那些时日虽然清苦,但却是她最为自由自在的日子。 突然,一阵狂风风刮来,吹得秋千旁的树枝乱摆。 “哎呀!这什么东西落了下来!”裴媛媛颤抖着嗓音,用手拨开掉下滑落发髻上的东西,“啊!虫子!” 变化就在一瞬间,裴媛媛惊慌得顾不上礼仪,吓了一大跳,场面陷入了混乱,还把支撑秋千的架子撞歪了。 “砰!”整个秋千架子倒了下来,在秋千上的罗芙根本来不及反应,重重的摔在地上。 “芸娘,”魏沅汐问,“可有伤到哪?要不要紧?” 罗芙:“……” 她没吭声,咬牙撑着身子摇摇晃晃的站起身,“嘶,疼——”看来是摔下来时扭伤了脚。 裴媛媛最怕虫子,被吓得急了眼:“我的头上刚刚还掉下虫子呢,你怎么不问问关心关心我?” “可是芸娘看起来受伤了,”魏沅汐留意到她站得不稳,稍稍安慰关心裴媛媛,大跨步上前扶着罗芙,“脚伤了?” “嗯,实在抱歉,我的脚扭伤要先回去了。” 她抬眸依然未能寻到盼秋的身影,估摸着这丫鬟应该被事情绊住了,不然不会这么久还不过来。 魏沅汐急切的关心,命自己的一个丫鬟搀扶她回去。 水蓝色衣裙的丫鬟白兰好奇的四处张望,又有些难以启齿地打量自己扶着的这位。 同样也在打量着罗芙离去身影的还有站在坍塌秋千旁的裴媛媛与魏沅汐。 裴媛媛冷眼瞧着,嫌弃似的将手上擦拭发髻的帕巾丢给身旁丫鬟,“真想不明白你一个堂堂的户部尚书千金,好端端地为何要去讨好一个克死我二哥的人?” “听闻裴郎君与死去的裴二郎关系最好,那我主动与她打好关系,自然能给裴郎君一个好印象。” “呦,看来有人迫不及待要当我的大嫂了,你放心,我打听清楚了,祖母叮嘱兄长务必要回来的,待会你就能在宴席上见到他了,虽然京城里有不少人心生爱慕,不过还未曾见过他身边出现过女子,即便是院里的也仅是小厮婆子,连一个丫鬟都没有。” 两人说笑声并没有避忌旁人,收拾坍塌秋千架的丫鬟婆子也见怪不怪,众人对罗芙的轻视几乎都没有掩饰。 夏日里,烦闷的天气时不时急降骤雨。初时是零零散散的小雨滴,转瞬间变成了倾盆大雨,伴随着雨势渐大。 才离开湖边走到了半路上的罗芙她们,就遇上了这场突如其来的的大雨。 白兰急忙搀扶着罗芙匆匆往道路前侧紫薇花树下的亭子走去,雨势太大了,两人身上的衣裳都被淋湿了大半,夏日的衣裳浅薄,两人衣肩处都满是湿漉漉的,勾勒出了衣肩轮廓。 罗芙坐在亭子里的石凳上,刚刚疾步快走,扭伤的脚更加的疼了。 雨丝伴着凉风吹入亭子,衣裳湿透了的罗芙喘息着打量四周,此处离她的住处还有一段距离,如今那么大的雨,没有雨伞的她们根本走不回去。 她低头看了眼,身上被淋湿的衣裳隐隐透出里面的傲人春光,暗暗庆幸此处并无他人,也不用担心被旁人瞧见了。 “罗娘子,快看,你瞧,那里的天边有道彩虹啊!” 透过满树的盛开的紫薇花,往远处望去,果然是一道极浅的彩虹挂在天边,想来这老天爷也是挺体谅她的,原本淋雨的烦闷心意转瞬即逝,罗芙嫣然一笑,脸蛋边梨涡浅浅隐现,似盛着细碎银光,让人挪不开目光。 罗芙环顾四周并无旁人,伸手摘下靠近自己的一株紫薇花,花儿上的雨珠滑落指尖,冰冰凉凉的,真好,感觉没有先前那般烦闷了。 正在这时,雨幕中突然传来脚步声。 “郎君,这雨太大了,不如先在这亭子避雨。” 罗芙吓得拿不稳手上的紫薇花,啪嗒一声掉落地上,她忍着脚疼疾步站在白兰的身后。 转瞬间,紫衣朝服的男子与一侍从大跨步的走进了亭子。 似乎并没有想到这时的亭子里会有人在,紫衣男子脚步一顿,没再继续往前。 麟羽仅是看一眼,认出挡在人前的丫鬟腰间悬挂的是魏府腰牌,小声提醒:“郎君,这丫鬟我认得,是魏府上的,听说今日特意邀请了魏家二姑娘来……”剩下的话语被硬生生的憋回去了,因为男子的眼光实在太吓人了,连忙闭紧嘴巴不出声。 罗芙小心翼翼地倚靠白兰挡在身前,这个男子她并不认识,更别说如今衣裳湿透的模样,怎好见旁人呢,就盼着赶快停雨,好让她离开。 等了好一会儿,雨势才渐渐变小了一些,可是依然下个不停。 罗芙淋了雨,浑身湿湿漉寒气盛重,实在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时,又有一人撑着伞从雨中快步奔来,手上还拿着一把伞。 麟羽打开了伞:“郎君,这雨恐怕一时半会儿都停不了。” 那人转身朝向亭子外,并没有动,而是吩咐:“把伞给她们吧。” 麟羽一愣,旋即笑着把伞递给魏家丫鬟。 罗芙没想到这人竟是这般好,看来京城里的人也并非都是拜高踩低的势利小人,“谢谢郎君的伞。” 白兰扶着她,一同撑着伞走进雨中,虽然还有飘落着小雨,但有伞至少不用淋得浑身湿漉漉。 亭子屋檐上的雨水滴滴答答的落个不停,远处两人的身影渐走渐远,很快就隐身于雨幕中。 紫衣朝服的男子随手拾起亭中地上的一株紫薇花,极淡的花香钻进鼻间,一如方才那女子身上的香气一般。 2. 002 小雨淅沥沥,一路下个不停,直走到府里偏西的一处窄小院落时,罗芙才终于见到了丫鬟盼秋,她正在指引着粗使婆子搬两匹素色布料。 “天啊,娘子你怎么受伤了?伤到脚了吗?哎呀,身上的衣裳都是湿的,”盼秋满眼都是担忧,将罗芙另一手扶得稳稳的,与白兰一同扶她进了屋里。 屋内的陈设极为朴素,像是匆匆收拾出来的住处,还能看到里侧地上还没打开的箱笼,就连院里的丫鬟婆子,听到罗芙受伤了,也仅是看到三两个在忙前忙后而已,这让白兰有些惊讶,难道裴二郎君的夫人竟是这般不受重视?这哪像一个国公府里的模样。 白兰压下难以置信的神色:“我已将娘子平安送回了,这下还要去回禀我家姑娘,我先行一步了。” 罗芙赶紧给盼秋使了个眼色,让盼秋去送送白兰。 正屋与院门很近,一眨眼的功夫,盼秋回来了,罗芙看到她手上还拿着刚才的伞,问:“她怎么不拿伞,这一路回去又要淋雨了。” “不怕,现在已经停雨,”盼秋将满是雨水的伞收拢放在屋门外,雨水顺着伞边滑落在地上,很快就有一小摊水迹,倒映着屋外雨过天晴的湛蓝天色。 “娘子,你这身衣裳穿不得了,要赶紧换下来,不然就要冷着凉了。” 一番折腾下来,罗芙好不容易才坐在寝室里靠窗的罗汉塌上,饮了口热茶,终于觉得浑身没那么难受了。 盼秋从里间抱走刚换出的衣裳,边往外走边说:“我去请府上的医官过来瞧瞧,娘子这脚伤就不要再走动了。” 正说着,前院门传来唤人说话声:“二少夫人,在吗?夫人说快要到开宴席时间了,唤奴婢过来请二少夫人。” 盼秋眉头一皱,小声嘀咕碎碎念,不得不将怀里的衣裳递给旁边的刘婆子,抬眸间换上笑容去迎这个很有体面的李嬷嬷。 “哎呦,怎么好端端的脚就崴了?”李嬷嬷嘴上说着,可手上并没有停下,探眼去瞧罗芙的伤处,果然瞧见右脚脚踝处红肿一大片,“有叫医官过来瞧了吗?伤了那么严重,我这就回禀夫人,您就在屋里好好歇息,把脚伤养好先。” 于是,好不容易送走了李嬷嬷,盼秋又去请医官,她的耳边终于安静,闻着熟悉的熏香,罗芙身心放松,倚着榻上的靠垫很快就睡着了。 ……疼,脚踝伤处突然被温热的药膏贴上,一下子将熟睡中的罗芙唤醒了。 鬓发微白的江医官叮嘱盼秋仔细的将药膏贴好,又教她用布带缠紧,“二少夫人,您的脚还好没伤到筋骨,敷着药再仔细养上大半个月,就可痊愈,不过这段时间就尽量避免多走动,多休息就好。” “有劳江医官。” 罗芙垂眸看向包裹了一层又一层的脚踝,莫名想起了上回陪静心师太去帮忙救治摔伤的婆婆那般,也是这样包扎的,看来天下医者也都是一副菩萨心肠,不由得会心一笑。 “娘子,你还有心情笑,脚伤了那么严重,这得养好一段时间才能好啊。”盼秋端来刚刚熬好的姜汤,放在罗汉塌的小桌上,“你不知道,前院那些人是多么的势利眼,大夫人那边喜事连连,就紧着她们的事,将我晾在一旁不管不顾。” “大夫人有喜事?” 盼秋点头:“对的,听说已经定下了魏家二姑娘,欢喜得唤厨房又上几道好菜呢。” 罗芙有一下没一下的用汤匙勺着碗里的姜汤:“那看来老太太眼光真不错,一下子就挑中了合心意的孙媳妇,没想到传闻中不好相处的裴大郎君竟然也会有那么柔顺听从老太太话的时候,他们俩见面时岂不是一见如故?” “不知道,裴大人并没有出现,说是朝中公务有急事,临时出府去了,并没有去宴席哦。” “没见面就定下这门亲事?”罗芙回想魏沅汐的清丽长相,确实是讨人喜欢的模样。 “嗯,裴大人派人递了句话,说他已经见过了魏家姑娘,还留话夸赞魏姑娘梨涡浅笑的模样盛美,一见倾心,便同意了此亲事,后续一切待他处理完公务再商量。” 罗芙饮尽姜汤,取过帕巾擦拭嘴边,府里有了喜事,那婆母姜氏自然没空闲磋磨她,她自然是欢喜的,笑着推开碗:“原来魏姑娘与我一样也有小梨涡啊,早上的时候我还没细看呢,没想不到裴大人喜欢的竟然是这模样的。” 盼秋接过空碗,欲言又止:“都怪奴婢,今早若是我不因分配少了几匹的布匹料子与管事嬷嬷多争执几句,定能守在娘子你身旁,总不至于让你摔伤又淋雨,唉,都是奴婢疏忽了。” “这事又怎会怪你呢,那秋千是我自己站上去的,这老天爷要下雨,我没伞自然是要被淋湿,不管凡事没绝对,你瞧,我伤了脚,便可多歇息大半个月,不用日日起早去服侍婆母,我觉得挺好的,而且回来的路上还遇上了好人呢,他把伞借给了我俩,就不用再继续淋雨,只是不知那人是府上的谁,瞧着身上的官服,恐怕是个官位不小的人。” 盼秋一听这话,打趣道:“是男子?长相如何?” “嗯,”罗芙脑海里闪过当时在亭子里那惊艳一瞥,紫衣朝服衬得身姿挺拔,眉眼清冷似寒星,容貌俊朗却不好相处,“宛如一块寒玉,可远观不可亵玩焉。” - 炎热的夏日,辗转几场大雨后,眨眼间就过去了大半个月。 罗芙的脚伤也终于好了。 这日是七月初七乞巧节,府上的人一大早便在为晚上的乞巧宴席做准备。 “这是魏家二姑娘特意送来的巧果、酥糕,味道不错,命奴婢送两盒过给二少夫人尝个鲜。” “真是太有心的,多谢姑娘记挂。” 院落太小了,罗芙看着刚刚从箱笼里挑出来的一身月色素锦淡紫色衣裙,此刻的她坐在屋里也能清楚听到盼秋在院门与人的说话声。 没一会儿,盼秋双手捧着两盒巧果、酥糕走了进来:“娘子,这是魏家送来的,今夜府里的祭七夕宴席,你去吗?” “自然是要去的,我都借着脚伤躲懒了大半个月,今夜府里的宴席我不可再缺席了。” 而且,她之前回来时,老太太说待裴玉衡的亲事定下,她便要再回静慈庵堂继续为裴玉昭礼佛祈福,前日静心师太有信寄来,说道她如今已下山布施,快要到了大漠边关,那边风景很是不错,若是罗芙也在,定会喜欢那儿的景色。 罗芙很是心动,她被困在这高墙中,很盼望能像静心师太那样自由的四处游历。 或许,今夜老太太就会与她再提此事。 府里的宴席摆在畅曦园,那儿还有搭了一个大戏台,景致极好,视野开阔、溪流环绕,即便是炎炎夏日,都会凉爽几分。 金乌坠落,繁星点点,裴府的畅曦园很是热闹,园子游廊环绕,溪流咚咚,前庭戏台上正唱念做打忙个不停,红花绿植镶嵌挂满了小灯笼,宛如繁星坠落,立柱敞廊的水榭摆了好几桌。 园子的庭院正对夜空银河摆了长案,罗列摆着瓜果巧食、香烛鲜花,众女子在姜氏的带领下,纷纷虔诚拜织女。 在远处临近溪流的水榭一侧,可以很清晰看到庭院里乞巧的女子。 面容白玉的年轻郎君江之宁笑指:“今日你府上可真热闹啊,就连七夕乞巧也大摆宴席,宴请宾客好友,咦,我怎么看到连那老古板魏老头的女儿也在与你府上女眷一块儿乞巧的?” 另一身着锦衣的男子萧景行也发现其中端倪:“真的呦!你与魏尚书前段时间在朝堂上都在为下发的军饷而争执不断,怎么转眼间两家关系就变得这般好的?” “莫不会魏老头看到你将要世袭承爵了,就与你打好关系了?”< /p>裴玉衡倚靠椅背闭目缓一缓神,耳边两人连番话语吵得他没片刻安静,没有言语。 这大半个月来,夏日大雨,京郊有不少低洼的城镇被淹,他奉命带人前去赈灾救援,一直都没怎么好好歇息,好不容易盼到灾情好转,他终于在离府大半个月后才回京,回到府里,又遇上七夕乞巧,不好拂了老太太的意思,便也出来宴席上。 裴玉衡:“有这闲情功夫聊着这些,不如与我作伴去赈灾吧。” “这怎好去抢你的功劳呢,京郊赈灾这事,摆明了是皇上指派给你的,我哪敢往前凑啊。”江之宁摆手拒绝,忽然又眼眸一亮,“不过,说实在的,你如今年岁不小了,怎么一直不见你说有在意的女子,莫不会是你当真如传闻中那般不近女.色。 “若不是前年的战事耽搁牵扯,你也不用一直拖延到现在还不娶妻,这么一看,魏尚书为人虽然固执,但是养出来的女儿却是一等一的不错。” 这时,裴玉衡抬眸望向庭院里的众女子,或坐或站,站着的默念祈愿,礼毕后围坐分发瓜果,他的目光瞥见其中一月色素锦淡紫色罗裙的女子,那人巧笑倩兮,梨涡浅浅,帮着姜氏逐一将长案的瓜果巧食分发在丫鬟们的托盘上,忽然,四岁的小外甥司徒明看着好玩,也上前要帮忙拿一份瓜果巧食去分。 只见那女子柔声劝说,最后还是无奈笑着点头应下。 “玉衡,你的小外甥转眼就那么大了?记得上回见他时还是在襁褓里啊。” 萧景行目光追逐远处与身着鹅黄衣裙的魏沅汐嬉笑的裴媛媛,美人依旧,道:“对啊,隔着一段时日不见,还真是想念。” 江之宁闻言,一眼瞧见萧景行又是仅看到园中的裴媛媛,并不搭理他的话,反而是见怪不怪了。 随着那抹淡紫色走近,坐着的男子都目光回落。 司徒明一手抱着一个大果子,看向裴玉衡:“表哥,果子甜,吃果子。” 罗芙牵稳司徒明站在华衣锦服的男子面前,这一桌的人她原先都不曾见过,但是,此刻听到司徒明喊其中一人为表哥,能有这称呼的,在裴府里也仅有裴大郎君。 回想起来,自从她顶替长姐嫁入府中,她的红盖头都没来得及揭开,夫君裴玉昭与兄长裴玉衡一同临急奉命奔赴边关,再到后来她远赴静慈庵堂诵经祈福,还真的不曾有机会见齐裴府的人。 这时,她抬眸望向面前的锦衣华服男子,竟然正与他的目光相撞,罗芙心里莫名一慌,大半个月前,那日在亭子遇见,借伞给她的……竟然是他,裴玉衡,夫君的长兄! 原来他就是裴玉衡。 “二嫂嫂,表哥他不拿大果子,是不喜欢吃吗?” 罗芙浑身僵硬,但又不得不牵强解释,尽量柔声劝道:“可能伯兄他现在还不想吃,要不你先放下,或者待会儿就会吃了呢。” 清冷无半点温度的话音响起:“伯兄?” 罗芙几乎不敢再抬眸直视,她感到一道极具压迫的目光落下,锐利又寒冷,心里揪紧漏跳半息:“芸娘见过伯兄,这些瓜果巧食味道都不错,你们也可尝尝鲜。” 裴玉衡抿紧唇角,脸上不复见半点笑意,许久,点头嗯的应了一声。 罗芙得了回应,如同得以喘气的鱼儿,赶忙牵着司徒明的小手,逃离似的快步离去。 江之宁与萧景行不明所以,只觉此刻周身宛如置身寒冰当中,不敢出声,皆沉默的低头饮酒。 忽然,裴玉衡手上的酒盏被重重地放置桌上,这声响让气氛又变得诡异压抑。 “魏家?”他低低嗤笑一声,眉眼间瞬间覆上冷戾,转眸瞥向身后站立的侍从麟羽,那道目光骇人至极。 “啪”的一声,麟羽瞬间想明白其中缘由,心里万分恐惧,他慌乱得立即跪倒在地,匍匐不敢抬头。 3. 003 夏夜烦闷,群星闪烁。 麟羽跪在清冷寂静的庭院青石板砖上,懊恼自己怎么会出现这么明显的错误,竟然将人认错了,如今他被责罚跪在这儿,他满心的愧疚。 不远处紧闭的寝室门外,侍从麟时则一副幸灾乐祸的瞧着他,惯来不喜自己的麟时今夜替自己值夜,而他接下来一个月的时间都被罚去赶马车,不得近身跟随。 月光透窗而落,随风潜入垂落的帐幔中。 淅沥沥的雨丝朦胧中,忽而听到枝条的声响,紧接着一股极淡的、似曾相识的花香席卷而来。 有人进来了。 原本已经睡下的裴玉衡猛地睁开双眼,一把抓住掀开帐幔的纤细双手。 “是你?!” 满眼泪痕,哭得梨花带雨般的罗芙匍匐于面前,亶斗栗着的嗓音:“芸娘知罪……” “……” 裴玉衡眼眸微动,没有言语,反而握紧她娇柔双手却丝毫不放松。 罗芙匍匐贝占近,扬着惹人怜惜的面容,梨涡浅笑地叫了声:“芸娘错了,不该错认是魏沅汐,求郎君宽恕芸娘吧。 “郎君,手腾.疼……” 裴玉衡眸光颤抖,欲言又止,他手上的力度却已经变弱了,紧紧地盯着越靠越进的她。 她似话本里忽然闪现的狐媚子,一颦一笑皆在沟人心弦,仰着头:“你放过芸娘吧。” 花香气息缠绕,黏月贰的目光将要呗占近滣瓣…… 裴玉衡满眼震惊,骤然起身,一把将落在怀里的狐媚子推开。 满室旖秜转瞬即逝,凉风习习,月光清冷,仅余帐内他一人。 原来是梦。 裴玉衡神色微怔。 许久,他看向窗外繁星夜空,月明星稀,不见半丝云雨。 但是下一瞬,他震惊起身,回看那一片狼藉,死死地握紧拳头。 静寂的院中,突然寝室房门被大力打开。 “备水,沐浴!” - “二嫂嫂,你瞧,池里的鱼儿可真好玩,一点儿鱼饵就逗得它们全围一块儿啦,真好玩。” 哗啦啪嗒的池水翻滚声响,原本平静的水面变得惊涛骇浪,池里的鱼儿都几乎快要跳出来。 罗芙单手无力地扇着手上的团扇,困倦地打了个哈欠。 “二嫂嫂,你怎么不过来看啊。”司徒明不悦地嘟起嘴,转身走过来推了推她,“我愿意让二嫂嫂你陪我玩,你应该感到开心才是啊,怎么还这般无精打采。” 罗芙心里无力抱怨,自打七夕乞巧宴席那日,姑母裴玉澜带着小外甥回府小住几日,美其言说小外甥特别喜欢与她玩耍,姜氏便日日都遣人将司徒明送来她院里,让她照顾,直到夜里才接走,还宽慰她说照顾司徒明就暂时先不用早起去姜氏院里立规矩,可是连番几日下来,罗芙疲惫得坐着几乎都能入睡,哪还有精神去看鱼? 司徒明将手里的鱼料全喂完后,用手帕擦拭干净双手,上前牵起罗芙的手,撒娇道:“今日天气这般好,我们去逛集市吧,上次我母亲带我吃了西市的流沙酥糕,可好吃了,要不就去逛西市。” 他完全不等罗芙回应,牵着罗芙的手,撒开腿就往府外奔去。 跟随司徒明的小厮们很快就备好马车,转眼间,他们一行人就出府,往西市去了。 罗芙坐在司徒明的旁边,有这位闹腾的小外甥在,她这几日每天都是鸡飞狗跳般。 司徒明不安分于仅仅只是吃流沙酥糕,还样样都新鲜,好奇得几乎将西市的大小店铺都逛了个遍。 刚刚走出蜜饯铺的司徒明,一下子就被路边小摊贩老人卖的糖画吸引,开心得看个目不转睛,又买了个糖画。 只见老人用铜勺舀糖汁浇在石板上,眨眼间就画出哪吒人形糖,惟妙惟俏,甚是好看。 这次,司徒明终于不再去逛别的了,开心的拿着手上哪吒糖,由罗芙牵着手慢慢往停靠马车的方向走。 “二嫂嫂,你真好,愿意陪我玩那么久。” 罗芙看着突然变得很乖巧的司徒明,心里莫名有种被羽毛轻拂似的柔软,他也不过是个小孩子而已,多日的疲惫也烟消云散,笑道:“能陪你玩,我也很开心啊。” 突然,身后一道厉声叫起:“司徒明,你怎么在这儿的?姑母呢?你手上的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一辆华贵马车从身后驶来,停下挡住了罗芙与司徒明的去路,帷帘掀起,露出面带不解与怒气的裴媛媛:“司徒明,你赶紧给我过来,浑身脏兮兮的,你出府有跟姑母提过吗?还有你手上这是什么东西,这是能吃的吗?” 司徒明打从心里惧怕这个表姐裴媛媛,她会跟母亲去告状,然后自己就会被母亲好一通责骂,甚至可能会被禁足。 罗芙连解释都来不及说,眼看着裴媛媛就带走了司徒明,临走前还不忘把司徒明手上的糖画丢到她手上,嫌弃道:“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你还是莫要啥都给他吃,当心吃坏肚子,今天带他出府的事,回去后你自己去跟姑母解释。” 她看着手上被塞过来的糖画,想到刚才裴媛媛离去时厌弃的眼神盯了她许久,最后是无奈笑了笑。 夏日午后的街市十分热闹,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身边来来去去各色人群。 盼秋目睹了罗芙被裴媛媛的冷言嘲讽,担忧问:“娘子,我们这是要回府吗?” “不回,”罗芙展露欢喜笑容,尝了一口司徒明还没来得及吃的糖画,满嘴甜蜜:“难得出来,当然是要逛个够才行啦。” 这也不怪她,回来京城都快两个月了,还没逛过京城的繁华街市。 突然,街角前方闪现几人,跑得最快的一男子,一个躲闪不及,“砰”的一声撞上了罗芙。 罗芙根本来不及反应,被绊倒往后摔去,幸好身后的盼秋眼疾手快,一把扶稳她,这才没有摔倒。 盼秋骂骂咧咧:“娘子,你可有哪里不舒服吗?这人怎么回事,怎么不睁眼看路,直接撞过来的!” 罗芙手上的糖画已经掉落地上,被后面紧跟着追过去的几个凶神恶煞大汉踩碎,她惊魂未定,突然那几个大汉破口大骂:“你们谁给我逮住那个李昱,我大大有赏!” 李昱? 罗芙诧异顺声望去,只见那几人身影拐进了街尾的小巷子里不见了。 “娘子?” 罗芙试探的缓缓跟上去:“我好像遇到了一个人。” - 今日是镇国将军长子郑塬的接风宴,在西市的凤凰楼摆宴席,来的人皆是他相熟的好友,连裴玉衡也在其中。 众人场面话说完,就开始各自寒暄,这席上坐着皆是年少气盛的男子,而且都是彼此知根知底的人,三杯两盏淡酒落肚,什么浑话都开始肆无忌惮的说着。 另一侧,几名浓妆艳抹的歌姬在弹琴奏乐,当真是好一片欢乐模样。 “这凤凰楼的歌姬还真不错,要知道我随军吃了大半年黄土,日日都盼着能早日回京啊,那守边关的日子当真苦啊!”郑塬仰头饮尽杯中酒,唉声叹气,“睁眼就是看着一个个比自己还面目狰狞的大汉子,嘴巴都吃淡了。” 江之宁打趣:“怎么,素了大半年,要憋不住了?那赶紧娶妻去。” “我才不着急娶呢,这一娶了妻,就没得玩了。” “你可真是个混蛋。” “哈哈,彼此彼此。” 另一人附和:“要我说,这满京城的名门望族就数昭阳郡主才是真国色,不知何人有福气能得美人心。” 靠近窗台席位坐的裴玉衡沉默,耳边听着他们在谈论何为美人,垂眸盯着手中的酒杯,酒水摇晃,脑海忽然闪过前几日夜里那荒唐梦境,如同那人泪水萦绕的双眼。 美人? 裴玉衡原先并不曾在意过女子的皮囊,可是,此时此刻,许是酒气上头,竟然头一个想到的是她,她的模样确实娇媚可人,令人过目不忘。 “咦?玉衡莫不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人?这脸上是难得一见的柔情。” 裴玉衡抬眸瞥了眼凑近的江之宁,摇头,淡淡一笑:“没有。”说完仰头饮尽杯中的酒,放下酒杯,起身走到窗边喘口气。 这时候,楼下的街道锣鼓喧天,正好是西域胡人舞姬载歌载舞经过,当真是热闹非凡。 “是胡姬啊,看来西域使臣也快要进京了,”郑塬听到声响也过来一看,神色沉重不复方才的吊儿郎当,“这胡人凶悍异常,怎可能会那么安分守己的愿意臣服于他人,还是要多留意才行。” 裴玉衡:“边关有异动?” “没找到确切的证据,但总感觉有些不安,还在查着。” 裴玉衡:“好,查到有异动,及时回禀。” “哇,我大半年没回京而已,怎么京城女子都这般性情至上?”郑塬遥指楼下不远处的偏僻小巷里,有一对年轻男女正在拉扯,怎么看都像关系匪浅的人在拉扯。 裴玉衡放眼看去,一愣,那女子竟然是罗芙! 只见罗芙要离去,被男子拉住,不知说了什么,罗芙反手大力扇了男子一耳光,头也不回的离去了。 郑塬:“哇,这可真精彩。” 身旁一时无声。 裴玉衡闭了闭眼,再次睁眼时,那一双幽深的瞳眸中,他的目光有些发冷。 “胡人弟妻兄娶,中原可有无?” 4. 004 金乌坠落,闷热的夏日终于迎来了一丝凉风。 罗芙踏着落日余晖回到了裴府,远远便瞧见姜氏院里的李嬷嬷老早就在正堂等着她,面色冰冷:“二少夫人,夫人唤奴婢在此等候您,她有话要问您。” “知道了。” 李嬷嬷的敷衍可谓写在脸上,不过,罗芙也并不在意。 一路穿行,走过游廊,绕过鱼池假山,经过竹林,终于到了姜氏的院落,只见院里静悄悄的,丫鬟玛瑙刚才走了出来,诧异道:“李嬷嬷,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可是夫人有什么话要传达没?” “夫人呢?” 玛瑙:“方才老太太那边有急事,夫人急匆匆就赶过去了。” 好一番折腾,罗芙几人又重新往回走,绕道去老太太院里,怎料还没进到院落大门,便听到里面传出的争吵声。 “有你这么糊弄人的吗!前头应下同意这事,如今又要反悔,有你这样出尔反尔的吗?” “你若是当真不想,当初就不应该点头答应,那日的话是你自己遣人亲口说的,现在又打脸说不想了,你当是街市上的买卖吗,能讨价还价?” 争吵的声音在罗芙走进院里的正屋时,戛然而止了,气氛瞬间变得十分奇怪。 老太太气得眉心紧皱,大口喘着气瘫倒在圈椅上,身边的崔嬷嬷边宽慰她边拍背顺气。 “我原本以为你难得那么孝顺愿意娶妻了,怎料你竟然开那么大的一个玩笑,现在又说不愿意了,不想要这门亲事了,你这是要我怎么去跟魏家说。” 在罗芙出现那一刻,屋里的人都不约而同的看了她一眼,姜氏眼神有些不喜,但是并没有表现出来,便让她来自己旁边。 罗芙沉默着,静默站在一旁。 姜氏打个圆场:“这娶妻娶贤嘛,那魏家二姑娘瞧着也挺不错,或许是玉衡还不熟悉,两人再多相处相处便好了。” 裴玉衡蓦地起身:“不娶。” 老太太气急蹦起,指着裴玉衡,大声训斥:“你就这么轻飘飘的一句不娶,可否有考虑过魏家的脸面,即便都不考虑,那么魏沅汐该怎么办,满心欢喜的同意了亲事,如今又拒绝反悔,她一个姑娘家,往后该如何说亲事?” 姜氏还想再帮忙劝说时,裴玉衡侧首,看了姜氏一眼,那目光寒凉之极,吓得姜氏立即闭嘴。 “祖母,若无其他事,我有要事处理,先行告退。”话音落下,他头也不回的走了。 裴玉衡离去后,姜氏立即上前殷勤伺候裴老太太,拍背奉茶,自责:“若是温姐姐还在,定能管一管,如今她早已不在了,府上的人又不好劝说。” “什么不好劝说,你是他的长辈,你都不劝上几句,那往后封侯拜相的,还如何管束,到时候可真无法无天了。” 罗芙侧目遥望已经走到院门门口的裴玉衡背影,翩翩公子模样的身影一闪便不见了。 算起来,她在裴府总共只见他三回,但是似乎每一次他都有所不同,还当真是令人难以琢磨。 在她跟随姜氏往回走的时候,才得知原来裴玉衡刚刚把之前答应与魏家结亲一事拒绝了,虽然仅是两家人互相商量,还没正式请媒人,可老太太依旧气得直跺脚,裴玉衡的母亲温氏多年前已经病逝,姜氏虽是掌家但不好劝说,便有了方才那一幕。 自打裴国公过世在战场上因伤过世后,作为长子的裴玉衡肩负裴家荣辱,一直拖延没有结亲,后来二郎裴玉昭因多年前与罗父定下的姻亲,才得以娶妻,后来又遇上裴玉昭奔赴战场魂断边关,而裴玉衡的亲事则一直拖延到现在。 眼看他年岁不小了,裴老太太不由得急了,怎料这好端端答应的亲事又反悔了。 罗芙正想着,身前的姜氏突然斥责她带司徒明出府一事。 “听说今日你带司徒明出府了,怎么没过来告知一下,还带他吃街市上的东西?”姜氏转头责备道,“你怎么做事这么不谨慎,这小孩子能胡乱吃东西的吗?媛媛带他回来后,他就发起热了,只不过是让你照看孩子而已,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好!” 说话间,两人来到了裴玉澜的住处,此刻满天星辰,屋里却是灯火通明,丫鬟小厮们忙前忙后步履不停歇。 正好这时司徒明醒了,睡眼惺忪的倚在裴玉澜怀里喝药,那么小的孩儿不复白天的活泼,如同焉了的花儿,着实让人心疼。 裴玉澜:“事已至此,我也不想多说什么,就这样吧,我还要照顾司徒明。” 罗芙刚近前,就听到这样一句不冷不热的话语。 到头来,一切都变成是罗芙的过错。 她并未来得及解释,就被裴玉澜命丫鬟送她离开了院门:“罗娘子,奴婢还要回去帮忙照顾小郎君,恕不远送。” “娘子,她们怎么都将小郎君生病一事怪罪于你,再说此事又不是你造成的,是小郎君他偏要……”盼秋看不过眼,要走回去解释时被罗芙打断了。 “她们要的不过是一个能责备冷落我的名头罢了。”罗芙叹息,转身离开院门,踏着暗淡的光线往自己院子里走去。 罗芙她清楚此事或多或少自己也有责任,若是自己坚持不让司徒明出府,或许会有不一样的结果,不过,若是她不出府,她就不会遇上李昱。 一想到今日遇见狼狈被追赌债的李昱,她就气不打一处来,如今掌掴他的掌依然有种发麻的疼。 她与长姐罗芸是同胞姐妹,不过她自幼体弱,当年父亲还要为生计而奔波,根本无暇顾及她,便让庄子的李大娘帮忙照看,李大娘只有一个儿子李昱,两人自幼一起长大,情同姐弟。 李大娘拉扯李昱是极其不易,不过才几年不见,原本还良善的李昱竟然变成嗜赌如命、欠下高额赌债的混账。 竟然还异想天开,要她借钱给他还赌债,当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账! 罗芙一想到可怜的李大娘,心里便是一顿难受,琢磨着怎样才能有机会再去见一 见李大娘,告诉她李昱在京城里的混账事。 夏日的天气如同人一般多变,刚才明明还是繁星点点,下一瞬就乌云密布,雨丝密密麻麻的飘落下来。 正想着事情的罗芙都没想到竟然又下雨了。 盼秋开心到急忙撑开手中的伞:“娘子,你要夸夸我才行哦,瞧我多厉害,猜到会下雨还把伞带上了呢。” 罗芙抬眸看,是那日裴玉衡借给她的伞,关心问:“嗯,你是膝盖又疼了吗?” “还是瞒不过你,这膝盖都是旧伤了,每回下雨前都疼。” 两人撑着伞穿过幽径往裴府西侧走去。 突然,在游廊尽头月洞门处有一男子静候在那儿,走近了,才看清竟然是裴玉衡。 罗芙在看见他的那一刻,他也听到了脚步声抬眸回看,两人视线交织,罗芙心头一紧,莫名有种被猛兽盯上的恐惧。 可是又无法假装忽视,罗芙僵硬咧嘴笑:“伯兄,是在避雨吗?” “嗯。” 这话里的语气比雨丝还要冰凉。 罗芙还打算客气的应付两句就继续走时,却被裴玉衡叫住了。 “你若方便,借伞撑我到前院大门,我有要事急着出门。” 罗芙愣愣地抬头看他,一看就移不开眼了,她想起了许久以前,旁人都夸,裴大郎的模样俊俏,特别是他那一双桃花眼,这话并不虚假。 她垂眸看了眼盼秋手上的伞,十分诚实:“这伞原本就是你的,此刻正好还你吧,我等多一会儿停雨再走便可。” 这时,老天爷像似要与她作对,天空突然轰隆隆雷声大作,似乎在印证着待会儿要狂风暴雨了。 “娘子,我脚步快,我跑回去拿伞吧,你等我。” 没想罗芙反应过来,盼秋把手上的伞塞到她手中,转眼间就已经飞奔冲进雨幕中不见人影了。 “……”罗芙攥紧手心的伞,无奈只好把伞递给裴玉衡时,想着自己还伞后便在此处等盼秋就好。 裴玉衡却没有伸手接伞,依然是相隔半尺远的距离,瞧她一眼,淡声道:“有劳了。” 罗芙想不明白,怎么突然就变成她撑着伞与裴玉衡一同往前院大门方向走了。 雨声淅淅沥沥,手中的伞并不大,幸好雨不大,罗芙心里嘀咕着赶紧结束这段路吧,两人身份有别,总感觉与他一块儿走是一件十分怪异的事。 也幸好此处距离前院并不远,裴玉衡大概也是很着急,一路上没有再多言,直到大门。 罗芙看到他的侍从麟羽焦急地在大门口候着,一看到裴玉衡,便快步上前恭敬地撑伞候着。 裴玉衡:“多谢。” 他似乎真的很赶时间,似乎也有些生气,直接掠过麟羽,拂袖匆匆跨过门槛而去。 罗芙回到自己居住的庭院时,盼秋才刚从箱笼里翻找出伞,她轻轻握紧手上的伞许久,轻轻叹了一句:“你把这伞送去裴大郎的院里,还了吧。” 5. 005 裴玉衡坐在马车中,面色冰冷。 有侍从为他掀开帘子,麟羽握住手上马车的缰绳低头站着扶稳脚踏。 不远处是灯火通明的北镇抚司衙署,门口站着几名身着官服焦急候着的官员,瞧见这边马车停下,看到是裴玉衡,一前一后地往这边赶来。 裴玉衡心烦地越过麟羽扶稳的脚踏,大跨步地下了马车,头也不回的与几名官员一同往衙署里走去。 麟羽懊丧地垂落扶脚踏的双手。 今日在城门逮住了几名形迹可疑的商人,裴玉衡连夜与人商讨、拷问那几人,折腾大半夜才消停。 裴玉衡擦拭干净手上沾染到了血迹,直接回衙署后侧的院落休息。 审问了大半夜,他有些疲惫,可还要处理审查这几人的身份暂不能那么快休息,依旧是命人上茶。 静谧的夜里,脚步轻挪停在裴玉衡身旁,忽觉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 裴玉衡睁眼皱眉看着眼前这一幕,发现是个衣着清凉的胡姬,浓妆艳抹,婀娜多姿,言笑晏晏地双手奉茶,唇边梨涡浅浅:“大人,请用茶。” 胡人娇媚嗓音,扰人心弦。 裴玉衡接过茶,浅尝了一口:“你可知来此作甚?” “伺候大人。” 胡姬仰头柔情似蜜般望着裴玉衡,弱柳扶风似的就要倒在他怀里。 下一瞬,“啪”重物坠落,胡姬直愣愣地摔倒在地,摔疼了“哎呀”一声。 裴玉衡看也不看,放下茶盏,起身离开。 在门外的麟羽听到声响,慌忙推门进来跪在地上。 身后另有侍从进来,很快就将摔倒的胡姬带走,又将茶盏重新更换。 裴玉衡问:“人,哪来的?” “今日西市上凑巧遇见的。” 又是西市,还真的巧啊。 裴玉衡沉默,许久才开口:“你觉得像吗?” 麟羽吓得慌忙跪趴在地上,不敢抬头,更不敢接话,诚惶诚恐的浑身发抖。 “那我命你翻查的事可有寻到?” 麟羽顿时觉得头都大了,战战兢兢:“小的翻看了许多古籍,皆是仅记载胡风盛行收继婚,可……并没写中原有此胡俗,恐有违礼教。” - 一大早,罗芙依旧是天微亮,迎着朝阳走进婆母姜氏的院落,日日都要晨昏定省,这是姜氏在她嫁入的第二日嘱咐的。 李嬷嬷带着丫鬟们在外间摆早膳,姜氏由着大丫鬟玛瑙梳洗更衣后,便坐下用早膳。 罗芙立在一旁,很有眼力见的奉茶布菜:“婆母,昨夜歇息可好?今日桂花莲蜜羹清甜,很是不错。” 姜氏并没有尝她摆在面前的桂花莲蜜羹,而是尝了另一侧的枣泥糕:“太甜了,不合胃口,我可没那么不懂节制,一大早的什么口味都吃。司徒明昨夜闹腾到半夜才退热,我也才能得以歇息。” 罗芙头皮发麻,按下心里不喜,并没有言语。 “明日魏家赏花宴,来了帖子请府里的人一同赴宴,”姜氏停了一瞬,上下打量她一眼,浑身上下几乎找不到亮眼的颜色,宛如新丧般素白,“魏家宴席喜庆,你莫要这般模样,换身稍微有点色彩的衣裙,免得旁人谴责我亏待儿媳。” “儿媳知道了。” 翌日。 魏府的赏花宴设在城郊菊苑,这儿山清水秀、园内栽种无数名贵花植,炎炎夏日正好适合在此避暑。 车马辚辚,几乎将进出菊苑的道路堵塞了,进出不得,好不容易终于进了菊苑,罗芙被眼前的庄重豪奢震惊呆住了。 裴媛媛:“见识短浅的就这么大惊小怪。” 罗芙抿了抿唇,忽略掉裴媛媛的冷嘲热讽,她跟随在姜氏身后。 裴媛媛瞥她一眼,目露轻蔑哼一声,上前去找人群中备受瞩目的魏沅汐,日光倾洒,落在魏沅汐清秀的妆容上,更添几分秀丽,看得出来是特意盛装打扮的。 这是罗芙第一次跟随裴府一同出席宴席,即便所嫁的裴玉昭已经过世,但她依然是裴府明面上的二少夫人,跟随姜氏一起与京城世家夫人寒暄。 忽然一身姿略微丰盈的明艳夫人惊喜唤道:“芸娘,你终于回来了?” 这是嫁入应将军家的林晚雪,她是京城里唯一一个罗芙相熟的好友,林晚雪年少时曾有一段时间与罗芙时邻居,两人相识多年,自然也是知晓罗芙替嫁一事,不过,她嘴巴严实并不揭穿此事。 姜氏是知晓应将军府的事,面带慈爱微笑:“你们年轻的一块儿玩去,不用陪我了。” 罗芙乐得欢喜:“多谢婆母。” “真没想到今日会在这遇见你,之前不是说要一直留在庵堂里的吗?怎么突然能回来的,难不成是不用你再继续念经祈福了?”林晚雪靠近轻声问。 罗芙回眸看了眼已经距离很远的姜氏,她们如今在湖边凉亭里,也不用担心话被旁人听了去:“是以为府里那位要结亲了,便让我回来而已,不过,现在却是不知道了……” “哎,看来传闻不假,有人说魏家要与裴家结亲,这是真的?那今日的宴席就是特意为此而办?魏家可真大方,还没过明路便这么费心思,真是旁人都羡慕不来。” 罗芙很想提醒她,那日听到裴玉衡亲口提的不娶拒绝一事,不过转念一想,这些事八字还没一撇,还是莫要多言罢。 “老夫人到——” 是魏家的老太太。 众人赶忙止住了话头,朝着款款走来的那位衣着雍容华贵老太太行礼。 “那不是魏二姑娘吗,今日打扮可真好看,你瞧她身上所穿的,可是价值千金的浮光锦,流光溢彩当真好看啊,你说说,她如此盛装打扮是为了谁?” “我听闻……”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小声说着,语气之中皆是难掩的艳羡之意。 罗芙所在亭子距离那边有些距离,只见魏老太太殷勤的上前与裴老太太相谈,不知说起什么,欢喜的众人笑开怀,而就在这时,裴玉衡正好出现,他的出现使更多的目光落在了他们身上。 魏老太太目光锐利环顾四周,扫视低声说话的众人,那些八卦的目光议论声稍稍收敛了些,半息后,她眼神慈爱的看着裴玉衡,牵着一脸娇羞模样的魏沅汐:“好孩子,听闻前几日沅汐丫头去了你府上,叨扰了,不知可有哪里做得不好的呢?” 裴玉衡:“怎会,魏二姑娘落落大方,能过府来与舍妹作伴,也是一件趣事,怎会叨扰呢。” “沅汐,你还不赶紧谢谢裴大郎。” 魏沅汐微微行礼,声音婉婉又乖顺:“多谢裴郎君。” 此言一出,众人明了,这是魏老太太在给两人牵线引见做红娘呢,这是要过明路了。一旁不少暗暗心系裴玉衡的名门贵女皆黯然失色,或是咬牙切齿地盯着魏沅汐,或是目光哀怨地望着裴玉衡。 裴玉衡目光平静看了一眼魏沅汐,那目光清淡冷漠,“不过是件小事罢了,今日我不过是个受邀赴宴的客人吧,还是莫要喧宾夺主了。” 眼下众目睽睽,魏老太太也没多言其他,便让小辈们各自赏花玩去。 “哦,看来魏沅汐要嫁人的美梦做不成了。”林晚雪突然来一句。 罗芙:“为什么这样说?” “神女有心,襄王无梦啊。” 这时,有丫鬟为亭中的女眷奉茶,茶香四溢,罗芙饮了一口,味道很是不错,“你以前不是很爱品茶的吗?怎么不喝?” 林晚雪垂眸,她的手放在腹上,神情有些哀伤:“先不喝了,过段时间看看再喝。” “你……这是?” “没有,”林晚雪无奈苦笑,“我是盼着啊,你知道我一直都盼着能有个小孩,可是他不愿,婆母以为是我身子不好才一直没有动静,一味地给我补身子,盼着我养好身子能……”剩下的话语,她没再继续说。 罗芙看着如今变得眼中带着忧伤的好友,心里满是感慨,“他对你不好?” “好,锦衣华食,怎会不好。”林晚雪空洞的双眼似乎在看着什么,“什么都好,只是襄王无梦罢了,那种难以言说的苦才是最折磨人。 “芙娘,若是有机会,你离开这吧,若是裴玉昭活着还好,可他死了,你还这么的年轻,大好的年华为何要替你长姐来承担这个寡妇身份,记得多年前,你与我说过,想去看看四季风光,尝遍天下美食,我是走不了,若是可以,你替我去看看。” 忽而身边一阵喧闹,扰乱了亭中的安静,原来是宴席将要开始,众人纷纷跟随往宴席的庭院走去。 菊苑很大,随处可见开得争艳的花儿,女眷们中有些还待字闺中,宴席位置设在庭院中,依着水流设了曲水流觞宴,而男子则在湖边水榭设宴。 湖边水榭皆是男子,多为年轻的郎君,言语之间自然也没什么顾忌,不知是谁起了话头,评头论足起今日赴宴的女眷。 ”都说赏花,可我觉得最美的的花儿还是当属魏二姑娘,你瞧她站在那,连旁边的木槿花都黯然失色。“ “哈哈,我知道了,这就叫人比花娇。” “是吗?”席上有人不以为然,“牡丹乃是真国色,怎么一个比木槿花好看的就是最美的花呢?” “哦?看来李郎君有不同的见解,说来听听。” 纨绔做派的李清烷勾唇一笑,举起手上举杯遥指曲水流觞宴末席上一女子:“常言道,要想俏,一身素,裴家的寡妇罗娘子乃是清水出芙蓉,反倒比一众浓妆艳抹的女子更美上一层楼呢。” 众人顺着目光望去,花团锦簇间,女子扬起笑脸,清透的日光落下,整个人宛如美得发光一般,肤若凝脂、巧笑盼兮,浅浅梨涡娇俏无比。 “确实是个美人,可她不是寡妇吗?”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只可惜怨恨没机会……哎呀,烫死我了,是谁把茶汤泼了我一身!” 裴玉衡沉声,道了两个字:“是我。” 话音与空了的茶壶一同掉落在地上,“哐当”作响,惊醒方才一同评头论足的众人。 “你有意见?” 6. 006 李清烷顿时如同泄气一般,脸上的神情变幻多次,终是忍住了怒气,话语滚到嘴边又拐了个弯,尴尬干笑几声:“……原来是裴大人,没……没意见。” 他讪讪的自己擦拭几下身上的茶水,“我先回去更衣,裴大人,你们继续。”也顾不上与旁人多言,匆匆的就离去。 随着李清烷的离去,旁人也很有眼力见的没再继续方才的谈论,他们面面相觑,这时才反应过来那女子即便是寡妇,可也是裴府的,要知道如今朝堂上裴玉衡可是最年轻有为的北镇抚司,掌管诏狱,而且朝堂上有传言皇上要给他世袭爵位,那身份非同一般,若是被他盯上了,不死也要褪一层皮,他们在座要不就是还没考取功名,要不就是还要依靠家中帮衬才能有那么一官半职,哪能与裴玉衡相提并论。 裴玉衡眼神如同寒冰深渊,越过众人扫了对面曲水流觞宴一眼,相比之下,对面依然是欢声笑语,他嗤笑一声,没有言语,转身大跨步离去。 “玉衡,你怎么走得那么急?”身后一雍容贵气的男子快步流星。 裴玉衡闻言,脚步缓下,稍等这个整日无所事事的二皇子萧景行,“你不在宫里侍疾,怎么又跑来此处?” “宫里一大堆人都要争着表现自己,反正皇上次次见着我都要挑刺,我不出现更顺和他意,他就能少生气早日康复。” 裴玉衡目光轻而快地扫了一眼萧景行身上,最后定格在他的衣摆污泥痕迹上:“你又去马场了?” “还是玉衡你最懂我,不是说西域的使臣过几日就要进京了吗,我听闻他们遣人携带的贺礼里面有战马,已经到了京郊马场,我便一大早过去瞧了,你猜我看到了什么,那些马匹个个瘦弱得跑不了几下,还说什么路途遥远马匹水土不服,这不是摆明糊弄人吗?” 裴玉衡沉默,片刻后抬眼和萧景行深深对视:“太子负责西域使臣进京一事,如今皇上正好又病了,我那边正好凑巧关了几个形迹可疑的西域商人,恐怕此事没那么简单。” 后者会意,也不再多言。 两人齐齐往菊苑大门方向走去,魏沅汐与裴媛媛正好迎面走来。 魏沅汐脸颊绯红:“裴郎君,这是要走了吗?” “嗯,”裴玉衡话语冷漠无任何波澜。 她心里多有不甘,本来两个月前他应下同意两家结亲一事,在前日却反悔拒绝了,魏老太太心疼自己哭泣伤心,特意办这个赏花宴,想牵线搭桥,可是他的疏离冷漠都在表明心迹,他不想。 魏沅汐无奈,收回眼,仅盼着能多一点与他相处的时间。 身旁萧景行几道细碎的笑声:“媛妹妹,多日不见,又清减了不少,莫不会是天气闷热所致,我知道有处避暑山庄,景色很是不错,不如改日一同去看看。” “我可不敢当得起二皇子的妹妹,还望二皇子你莫要乱叫。”裴媛媛半刻都不想多留,拉着魏沅汐转身便走。 萧景行的双眼依然追随而去。 裴玉衡:“你是知道的,谁都可以,但你不行,我这个妹妹性子耿直,并不适合宫里的生活。” “放心,我记得的。” 在离他们身后不远处的假山后,有一主一仆藏身其后。 李清烷目露凶光,死死盯着裴玉衡远去的身影:“哼,不过是仗着家里打几场胜战罢了,就这么耀武扬威,走着瞧,很快就要变天了,到时候看我怎样把你踩在脚底下!” - 昨日宴席散了后,回到府里稍晚,不知是不是林晚雪昨日拉着她说的那番话,罗芙竟是一夜翻来覆去,几乎没怎么歇息好,今晨匆忙醒来,却已是比以往晚了些时辰。 罗芙急忙囫囵梳洗就往姜氏院里赶,意料之中的是姜氏都已经快用完早膳了,不冷不淡的说了一句:“若是等你来,恐怕我早膳是吃不上了,要吃午膳才行。” 一旁的盼秋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声:“不过是迟起了半刻钟,又没晚多久。” 罗芙:“我明日定会再早些过来。” “话别说那么绝对,方才你过来前,前院管事的递来句话过来,说你娘家来人了,你去看看吧,现下正在前厅呢,我还要过去瞧瞧司徒明,就不过去了。” 罗芙稍拢了拢衣袖,穿过抄手游廊,绕过湖边凉亭,往前厅走去。 家里有人来了?莫不会是已经寻到长姐了? 她心里想着事,脚下步履不由得加快些。 谁知绕过湖边凉亭时,却冷不丁迎面碰上一位,紫衣朝服,正大跨步地拐进了游廊尽头的垂花门。 正是裴玉衡。 此时的罗芙眼看就要碰面遇上,脑中只想到的是,裴府不是很大吗?怎么最近连番遇见?她不好躲闪,唯有略略侧身行礼,这是她夫君的兄长,该有的礼节还是得守的。 裴玉衡并未停留,正眼都没瞧一下,仅是淡淡的略一点头,便继续迈步往前走。 如同两朵擦肩而过的云,并没有停留片刻。 前厅。 “芸……芙娘。”母亲李氏满眼歉意地看着她。 这一声呼唤,把罗芙唤回了现实,她是罗芙,并不是罗芸,“母亲,你来得这么突然,可是长姐她……回来了?” 李氏握住她的双手一顿,抬首:“还没她的消息,我这次来,是你父亲出事了。” “父亲?”罗芙的记忆对于这个极度偏心的父亲,并没有什么印象,记忆当中仅是见过几回罢了,“父亲不是借着裴府的关系当上了县令吗?怎么,如今是又要升官了?” “唉——他被关进牢狱了,听说事情很严重,要押进京城大理寺审问,你能帮忙去找裴家的人帮帮忙吗?看能否通融救你父亲出来?” 罗芙顿时皱着眉头,她视线下意识看眼前的人,身上衣裙满是褶皱,周身透着疲惫,一看就风尘仆仆:“父亲究竟是犯了什么事?” 李氏眼眶发酸,眼泪几乎落下,无奈的细细道来。 原来在半个月前,父亲罗靖宇管辖下的县城码头有两艘官船要过河道进京,他正好在那日去河道码头巡看,与官船上的负责人为官船的文书起了争执,混乱当中他被推摔倒,一气之下便扣下了这两艘官船,谁知当天夜里官船起火,烧死了船里一干人等,而且 船上的东西还是西域胡人朝贡的贡品,有人将此事报到府衙,又被传令要押进京城受审。 “芙娘,我知道这段时间苦了你,要你替罗芸嫁进裴家,现下还要替她守寡,可是当年为娘也是没办法啊,你父亲当时又应下了结亲,罗芸又突然不见了,实在是没办法才出此下策。” “算了,母亲,过去的事都已经发生了,如今除非找回长姐,将我俩换过来,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在罗芙记忆中,她永远是被忽视的那一个,即便她与罗芸是同胞姐妹,可是家里在意的是罗芸,她却是被遗弃在庄子里,她并不想装作大度去说些冠冕堂皇的话,“我在府里也不过是个不受重视的寡妇,恐怕也帮不上,母亲你直接说吧,想要我做什么?” “去找裴玉衡,他不是裴玉昭的兄长吗,你去求他帮忙,看能否想办法将你父亲救出来。” “船起火烧死了人,这是命案,能救吗?”罗芙不懂,但听上去这案情似乎很严重。 李氏哭着道:“你父亲说他并没有让人去烧官船,他是被冤枉的,你父亲他虽然是有些贪恋权贵,可还是个分清是非的人,不会这么糊涂犯命案自毁前途的。” 罗芙看着眼前这个苦苦哀求自己的母亲,张了张嘴,终究还是点头:“好,我去问问,但我并不懂官场的事……” 许是李氏也经历了不少磋磨,实在是没办法没门路了,她面容苍白疲倦,不复往日的光鲜艳丽,几乎变了一个人,如同跌落水里的人,紧紧的抓住裴府这根救命稻草,祈求能将牢狱里的罗靖宇救出来。 李氏又拉着罗芙说好多体己话,临末说起罗靖宇之前在京城有置办下一间小院落,她便过去那边暂住着等罗芙的消息。 直到李氏离开后,罗芙沉默了好久,无奈的苦笑:“盼秋,你知道吗,母亲今日叫我的名字次数比以往十几年还多。” “娘子……” 罗芙心烦透了,可又无可奈何,她不过是个小官之女,而且还是个顶替长姐身份的,在京城里不认识旁人,除了裴府她也真的想不到还能求谁帮忙。 她忐忑不安的踏着午后日光,敲响了裴玉衡院里的大门。 “原来是二少夫人啊,郎君上朝还未回来,你可是有要事?” 罗芙勉强压下心事:“是有……没事。“ 她挪了挪脚步,想着再等等,这个事情还是当面与裴玉衡说好点。 可是,奇怪的是,接下来的时日里,罗芙不管是一大早过去,还是日落时分再过去,得到的回应都是“郎君去上早朝了”“郎君去了衙署审案子”等等。 难道他真的那么忙? 罗芙一步三回头的,再三看了几遍已经关上的院落大门,琢磨着难不成她要去北镇抚司衙署找他? 院门后葱郁树木之间,是一座文雅古朴的两层小楼,雕花镂空窗格后,立着一人。 “郎君,二少夫人已经走了,不过并没有提起所为何事。” 裴玉衡静默片刻,他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看手上刚拿到的吴江县令犯事一案文书,上面清晰勾勒着罗靖宇的名字,是她的父亲。 7. 007 罗芙再次来到院门外,正提着裙角要踏上石阶。 婆母姜氏听说她母亲来京后,也仅是简单过问两句而已,并没有多余的关心,只是听到她多日来找裴玉衡,就暗里提醒,帮衬可以,但不能影响裴玉衡。 她低头沉默,实在太奇怪了,难不成这人当真忙得不着家?怎么好几回都没遇上。 ”二少夫人你来得巧,正好郎君刚刚下了早朝回来,在书房里呢。“ 罗芙跟着小厮走进院落,院内寂静无声,只能听到偶尔风吹树枝摇晃声响,她穿过游廊,在一座小楼里的书房终于见到了裴玉衡。 两人视线相接,敞开的窗台边圈椅上正坐着身穿雪白直襟长袍的裴玉衡,清风暖日下,端的是丰神俊朗,眉眼间却清冷似寒星,无形之间散发着压迫官威。 她一瞬间紧张起来,冒出了打退堂鼓的念头。 “听说你有要事找我?” 罗芙手脚一时紧张不知该如何摆放:“是我父亲……”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被几案对面的人打断了,修长的指节夹着圆润黑子:“会下棋吗?既然来了,不如与我来一局棋?” 裴玉衡的左右两侧皆各放一盒棋子,可见他在左手与右手下棋。 罗芙为难连摆手:“我并不会下棋。” “没事,我正愁一时寻不到人与我作伴下棋,你就边下棋边说吧,是什么事那么急三番五次来寻我?”他将右手的白子推到罗芙面前。 事到如今,罗芙不得不坐下,硬着头皮拿起其中一个棋子,盯着棋盘犹豫不决,她并不懂棋子布局,不知该往哪儿下。 “这几日朝堂上发生了一些事,我并不常在府里,听小厮说你过来了好几次。”裴玉衡手上的白子落下,啪嗒一声,惊得罗芙抬眸看他,“该你了。” 这时,麟羽带人沏了新茶摆在棋盘边,还在不远处的长案上放了刚点燃的熏香,极为浓郁的香气顿时萦绕整个书房,熏香里带了些苦药气息,但是这香气让人闻了挺舒心的。 裴玉衡扬眉看了眼那铜炉中的熏香,眉宇间略有不喜,只见麟羽脚步极快的带人离去了:“这熏香你若是觉得呛鼻,我可以让人换走。” “不必,我觉得还好挺好闻的,”罗芙琢磨片刻,将手上的黑子落在白子旁的空位上,浑身紧张的一鼓作气将母亲告诉她的事情,全都说了出来,讲完的那一瞬间,她有种放下心头大石的感觉,浑身轻松许多。 许久,裴玉衡将手上的白子重新放回棋盒,这才缓缓开口:“今日确实也有收到押解犯事官员进京的文书,因为这涉及西域朝臣,滋事重大,我去找找看,罗大人的案情文书是否有分派到我这边。” 罗芙知晓这事有点令人为难,心虚道:“好……伯兄你去找找。” 紧接着,裴玉衡起身往书房另一侧书案走去,静谧的书房里只听到文书纸张翻动的声响,罗芙不懂官场的事,也不敢多问,忐忑不安的盯着面前的棋盘,黑子白子众横交错,看着看着忽然感觉眼皮子颇重。 她下意识的饮了杯中大半茶水,想着让自己清醒一点。 暖风熏得人昏醉,下一瞬,砰的一声,罗芙无意识的趴在棋盘几案上,睡着了。 书案另一侧,裴玉衡垂眸站立许久,几案上、地板上洒满的棋子都无暇顾及。 空气中静谧得骇人,他思索许久,终究还是寻不到解决的办法。 偏偏自从那日知道认错人了后,心里烦躁得难以疏解,即便是分量再重的安神香,也难以抵挡夜深人静时的胡思乱想,或许要直视症结,方得心安,最好是瞧见令他厌恶至极的地方,唯有如此才可解惑。 日光倾洒,美人睡得安稳恬静,睫羽轻垂,那一抹淡粉色润泽的唇瓣,似沾了一点浅浅的茶水,惹人注目。 他立在一旁,目光沉沉的落在那处,恍惚间又看到夜色朦胧的账幔里,辰口脣瓣交织的热烈,口侯结不自觉轻轻滚动,下一瞬他清醒过来猛地转身拂袖而去。 罗芙再度醒来时,窗外夕阳西下,转眼间就傍晚了,她竟然睡着了? “你先回去歇息吧,罗大人的案情文书还没传来,我明天去帮你打听看看罗大人的事,你明日再来。” 刚醒来的罗芙头脑昏沉,看着静坐在书案那边的裴玉衡,“好的,实在抱歉,可能我昨夜没睡好,一时失态睡着了。” “无事。” 小厮送罗芙离开,恍惚间似乎听到身后有重物落地摔了的声响,小厮脸色瞬间苍白不敢没多言。 裴玉衡心烦意乱拂袖摔了长案上的铜炉,炉里的熏香泼洒满地,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麟羽跪倒在地上,战战兢兢不敢抬头。 “这就是你说的静心凝神香?为何我感觉一点用都没有。” 忽然,他低头看到窗边圈椅下有一素色花边的罗帕,弯腰捡起,一股熟悉的又如她那般勾人心弦的香气扑鼻而来,意料之外竟然平复了他躁动的心。 - 傍晚,天边风起云涌,转瞬间又飘落蒙蒙细雨。 幸好罗芙都已经快要回到住处了。 “娘子,你终于回来了,下午的时候夫人又来了,问起都好几日了,她提的那件事如何?”留在院里洒扫的刘婆子说。 “哦,我知道了,还有别的事吗?” 忽而天边闪过一道雷电,片刻后,下起了倾盆大雨。 “哇,娘子,幸好我们回来得早,不然又得淋雨了。”盼秋乐呵呵地去唤人备水沐浴。 罗芙看着盼秋欢快的身影,也笑了,边听刘婆子说话,边抬手想拿出帕子擦拭脸上的雨水,奇怪的是找遍了都不见帕子的踪影。 “娘子,你找什么?” “我的帕子不见了,难道是半路掉了?” 有小丫鬟脚步快马上去取了新的帕子过来,还贴心的帮罗芙仔细擦拭发丝上的雨水。 刘婆子取来一封薄薄的信件:“还有一封信,是路过的商旅帮忙捎到送来的。” “信?”罗芙心有疑虑,接过略微陈旧的信,当看到信件上的字时,罗芙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些,神色也轻松了许多。 这是静心师太寄给她的第二封信,简短的几句说了她们就要离开大漠,准备北上,到时候路途遥远就不再寄信,或许在她看到信的时候她们已经动身北上了。 大漠苍茫,北国银装素裹,都是极美的风光。 罗芙站在屋檐下,透过朦胧的雨帘望向远处,那高高的砖墙困住了她,还没来京城之前虽然日子是清苦了些,可确实舒心的,如今,困在旁人眼中的锦衣华食里,却过得身心疲惫,这日子真的是越过越没了盼头。 “二少夫人,夫人说你若是得空,现在过去找她,她有事要与你商量哦。”姜氏又命李嬷嬷过来叫她。 罗芙深吸一口气,咽下心里的愁闷,笑道:“知道了,我收拾一下就去。” 这么一过去,又是耗了个把时辰听姜氏的劝谏才回来,提到罗芙既然回来了,便打算秋分时去京城家庙祭拜裴玉昭的事。 罗芙累瘫倒在床,心里的念头越来越迫切,这个替嫁的日子过得真的越来越累了。 - 翌日。 一大早的天气就已经很闷热了,夏末的的太阳,依旧很猛烈。 不过,罗芙此刻并不在意天气,而是在意昨日裴玉衡提的“或许今日就有办法帮父亲呢”,她满心期待着,从姜氏的院里出来后,脚步不停的往裴玉衡的住处走去。 前院管事急匆匆赶来:“二少夫人,见到你就正好了,应将军家来人请罗娘子过府一聚。” 应将军府?难不成是林晚雪? 罗芙脸色一变,急忙往应将军府赶去。 没想到的是,几日前才见面的林晚雪,如今竟然病重,罗芙看着眼前这个面容苍白无血色的她,泣不成声:“你怎么突然病得那么严重?” 林晚雪幽怨地叹了一口气:“不小心跌湖里,呛了几口水,就病了。” “这明明是那个狐媚溅蹄子推的……”旁边的丫鬟玲珑一时气愤忍不下去,才刚说出口的话却又被林晚雪打断了,还被勒令站房门外,不许进来。 “你……当真如丫鬟所说?” 林晚雪长长叹了口气:“他娶我不过是为了应付家里的人罢了,并不在意我,东厢房那个秦雨霜才是他在意的人,可婆母公爹他们不允,仅能给个妾室位分,一直还算相安无事,可是那人她接二连三的生了孩儿,我这么多年依然毫无动静,婆母埋怨我,可我心里苦啊,即便我将身子养得再好又如何,他从不在我这过夜,我又如何会有孩儿,上个月她又怀上了,他也开始动心思要想法子提她为平妻,我……” 看着眼前这个颓丧得泪流满面的林晚雪,罗芙一时哽咽:“他既然不在意你,那为何不放你离去。” “你以为那么容易攀附上应将军府的吗?我的父亲母亲不会同意的。就算是现在,也是逼不得已才点头应下允我回家中养病,待病好了又得回来。 “我对他已经心死,巴不得他赶紧给我一封和离书,我才不稀罕他!” 对比于这事,罗芙更在意的是她的身子,“既然他不在意你,你也不理他,可你这身子却是自己的,你要好好的看病治病才行,为这样没良心的人伤身伤心不值得。” “知道的,我母亲说午后就唤人过来接我,我也是半刻也不想留在这。”林晚雪拉住罗芙,一字一句劝道,“我是真的没法子,被困在这后宅里了,可是你不同,你真的,没必要替你姐守寡,将自己搭上一辈子,莫要被困在这一生,有机会的话去看看外面,去过属于你的人生。” 罗芙阖上眼,不禁回想自己这几年的日子,心中的阴霾在走出应将军府,看到铺洒大地的耀眼日光时,一扫而空,她决定去将长姐找回来,不想再替长姐在这待了,还有父亲的事情,要赶紧帮忙将父亲救出来,这样也算对得起他们了,到时若是能有机会,天高海阔那就更好了。 夜幕降临,繁星点缀。 裴府。 “郎君,听说二少夫人今日去了应将军府,刚刚才回来,要不小的现在去请她过来?” “不必了。” 待小厮走后,裴玉衡拿起手上的信件,那是他私下命人去查找到的罗靖宇案情信件,上面白纸黑字写清楚此事并非他所指使,不过,现在……他抬手将信件全借烛火点燃。 不知为何,他明明避开过,可是她依然在脑海中无法挥散,他胸腔之中似乎烧了团火,炙烤着他,以及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感受,使得他那道火喿熱越发烧得旺盛。 既然避不开,那或许正面迎上,便不会这么的勾人心弦了。 烛火将那些信件全部烧了,化成灰烬,他冷眼望着那些灰烬,眉宇间瞧不出半分喜怒。 8. 008 夜里惊雷滚滚,漂泊大雨。 忽然,“轰隆”一声巨响,惊醒了整个裴府的人。 “天啊——院墙塌了!” “快、快来人啊!” 呼喊声、惊叫声、脚步奔跑声此起彼伏,烛火灯笼照亮了漆黑的夜空。 裴玉衡蓦然睁眼。 院外嘈杂声不断,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麟羽脸色有些惊慌:“郎君,西侧院的院墙坍塌了,砸伤了守夜的婆子。” “西侧院?”裴玉衡意识回笼,指尖揉了揉还有些昏沉的额头,“是玉昭的那个院子?” 麟羽想了想:“是的,现在是二少夫人在那院里住,不过,幸好坍塌的院墙没牵扯到寝室那边,只是压伤了在守夜的刘婆子,老太太已经睡下了,夫人说老太太夜里难眠,待明日再告诉老太太,夫人已经遣人去请江医官了,郎君你要过去瞧瞧吗?” 裴玉衡垂眸盯着手上的素帕:“不了,你带人过去仔细查看,是什么原因使得院墙坍塌了?” 麟羽点头应下,顺手帮忙将掀开的帐幔放下时,一刹那间,他看到了裴玉衡手上缠着揉皱了的素帕,是素白花边的,麟羽脑海中闪过了某一个念头,惊悚得不敢再抬眼,慌慌张张的将帐幔放下就转身立即离去。 他带人去到坍塌的院墙时,雨势已经渐渐停了,漆黑的夜里看见塌倒的砖石底下还残留着鲜血的痕迹,院墙已经塌了大半,残垣断壁伫立着,满地都是散落的泥块碎瓦,仔细看了看,这是院墙原本就陈旧,加上近来暴雨促使它突然就倒了。 而这个坍塌的院墙另一侧正好是罗芙住处的寝室,也是万幸,并没有将这边的房子连着一块儿拉扯倒下。 罗芙看着眼前这混乱一片,她忘了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脑中满是方才众人去救被压在院墙下浑身是血的刘婆子,那一幕血腥画面,令她还是有些后怕。 “娘子,要不去奴婢的房里将就歇息一下?”盼秋说。 “不了,我现在睡不着,你去沏壶茶给我吧,反正也快天亮了,不想再睡了。” 罗芙呆坐在圈椅上,回想方才那一幕,心惊后怕,若是连她寝室的房子也倒塌了,她如今是死还是活? 漆黑的天边渐渐泛起白光,天终于要亮了。 罗芙还是照常到了姜氏的院子,迎着众人诧异的目光走了进去。 “芸娘,昨夜的事我会与老太太回禀,院墙坍塌了,也要重新修葺才行,不过,一旦开始修整,必不可免的会有外男进出,你一人还在那院里住也不合适。”姜氏边饮蜜饯莲子羹边说道。 裴媛媛不以为然:“这有什么难的,她院子里后侧的丫鬟屋里不是还好好的吗,去那儿将就不也可以。” 这一大早的听到罗芙院里坍塌了,急匆匆的赶来,想着看好戏。 罗芙问:“那进出岂不是会与修整院墙的外人遇上?” “遇上就遇上了,你不过一个寡妇,有谁在意那么多……” “裴媛媛!”姜氏呵斥,“再怎么说都好,她都是你过世兄长院里的人,这外人进进出出的有损清誉。” “母亲,你还记得二哥啊,我还以为你忘了呢,若不是她嫁进来,二哥又怎么会去战场呢,我永远都不会原谅她的。”裴媛媛恶狠狠瞪罗芙一眼,气愤得头也不回的走了。 屋里的气氛一时怪异静寂到极点。 这时,前院的刘管事手捧账本走了进来:“夫人,二少夫人住处坍塌的地方已经寻工匠过来修葺,若是天气好不下雨,最快也要大半个月的时间才能修葺好,而且是在后院,我想了想,那儿临近后厨,正好有个侧门方便他们进出,不如就将那边围起来,工匠直接从后厨旁的侧门进出,直到院墙修葺好了,再拆除围栏,夫人,你觉得这样可行?” 姜氏侧目打量安静立在一旁的罗芙,清水出芙蓉,长着一张楚楚惹人怜的面容,她沉默片刻,语气中听不出喜怒:“行吧,就将那院子整个围起来,莫让外人趁机在后院乱走扰了清净。” “若是将院子围起来,那二少夫人住处……” 姜氏咬牙:“要不就我西厢的房收拾出来,将就也能住。” 刘管事言辞恳切提醒:“夫人你上个月在浴佛节迎了尊菩萨,正放在西厢那呢,若是贸然移动,恐怕对菩萨不敬,我记得去年莲花池旁的听雨轩因每逢雨季就特别潮湿,已经空置许久了,若是二少夫人不介意,听雨轩其实还算个较好的住处,里面的物件一应俱全,平日里都有仆人打扫,基本不用怎么收拾。” “听雨轩,也行吧,芸娘你就暂住那儿,待你的院子修整好了再搬回去。”姜氏冷然瞥她一眼,“听雨轩靠近前院,你一后宅夫人,闲时无事还是要安分守己,注意言行才行。” 罗芙想不出是何缘由使得她说出这么一番话,垂眸乖顺模样:“知道了。” 直到她站在听雨轩门前,看着眼前的仅是个四合院模样的听雨轩,左侧临近栽种满莲花的小池,右侧游廊尽头便是出前院的垂花门,听雨轩四周砖墙旁满是葱葱绿绿的竹子,风儿轻吹,竹枝摇晃哗啦作响,若是下起雨来,那声响定是不小,难怪叫听雨轩。 走进屋里,罗芙以为会闻到满是潮湿的味道,但令人意外的是,屋里整洁光亮,一尘不染,几案铜炉里点燃着淡淡的檀香,这并不像刘管事所说的那般潮湿难以入住,奇怪? 罗芙简单收拾一下,因记挂着父亲一事,便与盼秋一同前往去找裴玉衡。 “咦?怎么感觉这路很熟悉?” 盼秋遥指一墙之隔的院落:“娘子,你看,那是不是裴大人的住处?” “什么,”罗芙不敢置信的看了再看,仅是从听雨轩出来,绕过竹子旁的围墙,另一边就是裴玉衡所住的地方,“这么近?” 两人说话间,院门正好打开,小厮上前殷勤道:“郎君一早上朝去了,他交代若是二少夫人你过来了,就在书房里稍等片刻,他会很快就回来,到时就会给你答复。” 本来还想若是裴玉衡不在就打退堂鼓的,这下她彻底离不开了。 罗芙再次走进书房,幸好在她坐下不久,小厮才把茶水沏好捧来时,便听到屋外的人声、脚步声,是裴玉衡回来了。 裴玉衡淡淡道:“听闻昨夜你的院墙坍塌了,现在如何了?” “婆母说让工匠先围起院子修整,可能要修上大半个月。” “嗯,”裴玉 衡思量片刻,“是该修葺了。” 罗芙问:“伯兄,我父亲的事可有消息了?” 裴玉衡手上翻看书案上文书的动作微微一顿,仅是短短一瞬,随后说:“今日在朝堂上听到新押解的犯事官员进了刑部大牢,不过,案情文书还没送来,可能还要再等等。” “那……” 裴玉衡打断了罗芙的话:“我也无法确定你父亲的案情文书如今到哪位官员手上,不过,若是他已经被押解进京,也想差不了这两三天。” “知道了,那我明日再来。” 明日复明日,罗芙已经接连去找裴玉衡三四天了,有两回他并不在府里,也留了话有要事不回府,可是其他两回他都说没看到罗靖宇的案情文书,而且更令她苦恼的是,每次裴玉衡都叫她下一局棋。 罗芙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非得拉她下棋呢,她又不会。 无可奈何的从书房打开的窗户往外看,瞧见与她同样在发呆耗时间的盼秋,她在书房这下棋多久,盼秋就在书房外院子里等着。 “伯兄,其实我真的不会下棋,不如我先回去了。” “方才回来时,正好遇上了藕花斋新鲜出炉的莲藕酥,味道不错,你要不尝一尝,毕竟要你下棋似乎也挺为难的。”裴玉衡指节上的黑子落下棋盘,没再继续棋局。 麟羽带人将莲藕酥、茶水等放置在书房正中的圆桌上,罗芙本想拒绝的,可恰好肚子也饿了,并未有多想,笑着:“那我却之不恭了,嗯,味道很不错,不甜不腻,藕香扑鼻,口齿留香,确实好吃,你不吃吗?” “我并不怎么喜欢吃甜腻的糕点,”裴玉衡应了一声,抬眸看了眼,只见她低眉浅尝,唇辛瓜辛轻启微动,唇角偶有碎屑,蛇尖轻轻一舌忝,日光倾洒,那抹嫣红格外惹眼,他目光牢牢落在唇上,目光沉凝,内心却是燥熱翻动,“那改日我也多买一些,让祖母也尝尝,她之前就在念叨着想吃。” 罗芙先前在窗边圈椅上坐着不察觉,现在在圆桌旁,就闻到极重的沉香味道,她看着圆桌上的小铜炉,正点燃着熏香:“你的这个香气好像分量挺重的,很香啊。” “嗯,近来有些心神不宁,让江医官调配的药香。” “原来这样。”罗芙想着赶紧把手上的莲藕酥吃完,她迫切想离去了。 “你慢慢吃,我先处理些公务。” 在裴玉衡起身快步走到书房另一侧的书案时,罗芙吃东西的动作便放缓了一些,刚才吃得太极,差点儿噎住,一口气将杯中的茶喝完,忽然觉得怎么那么困的……下一瞬,眼皮一重耷拉下来,她又趴在桌面睡着了。 意识迷糊朦胧中,她感觉自己还在吃着莲藕酥,只是怎么吃都吞咽不下去,只一味的堵在口中。 …… “娘子、娘子,醒醒。” 罗芙睁眼才惊觉自己竟然又睡着了,抬头看却不见裴玉衡。 “裴大人说衙署有事,他出府去了。”盼秋说。 她倒是没什么在意,既然裴玉衡都不在,她也不好多留,缓缓神便起身离去。 “哎呀,奇怪,我刚才吃莲藕酥时错咬到了嘴吗?怎么感觉到舌头有些发酸发疼的?” 9. 009 罗芙觉得很不对劲。 一回到听雨轩,直奔梳妆台去瞧,只见铜镜中的人儿,双眼水雾朦胧,娇媚可人的脸颊略带刚睡醒的迷茫,那抹嫣红的唇色极其的艳丽惹眼,她伸出指尖轻触唇辛瓜辛上,问:“盼秋,我今日出门时有上妆吗?” 盼秋在收拾着东西,略想一下:“好像没有哦,因昨夜院墙坍塌的事,娘子你后来都没歇息,天亮后直接去了夫人院子,然后又匆忙收拾搬来听雨轩,就赶着去找裴大人了,哪有时间上妆呢。” “嗯,我想起来了,可是……”后半句话罗芙并没有说出来,既然没有上妆,怎么她的唇色那么红的?靠近细看,还发现有些微微的月中,心生疑虑,听到身后盼秋脚步走出房屋的声音,她对着镜子张嘴,去看嘴里发酸发疼的舌根,疑心怎么吃个莲藕酥还把嘴巴给吃累了? 罗芙正尽量张大嘴巴,忽然,“嘶——”嘴角猛地一阵刺痛。 她什么时候咬破了嘴角? “娘子,夫人唤人过来寻你。”屋外传来盼秋呼唤的声音。 罗芙最后再看一眼镜中的自己,安慰自己,或许方才自己趴在桌子上睡着时磕碰到的,没什么大惊小怪,打算回头去找个药膏涂一下嘴角破了的小伤口。 出了听雨轩,穿过垂花门,便是宽敞明亮的前厅。 婆母姜氏端坐在主位,正邀母亲李氏闲话家常呢,在罗芙走进来的那一瞬间,厅里的两人闻声看去,姜氏脸上满是慈爱笑意:“芸娘,你可算来了,你母亲等你多时了。” “有劳婆母,”罗芙挪了挪脚步,迎着看过来的目光,坐在李氏旁边的椅子上。 姜氏吩咐刘管事,交代厨房里多备些菜肴,邀请李氏留在府上一同用午膳,这么说着时,她突然看到一旁与李氏说着话的罗芙,乍一眼看过去,她清晰瞧见罗芙那微微肿的唇辛瓜辛,心头忽而冒出一个怪异的念头,那模样简直就像是刚口勿过似的。 “难得你母亲过来一趟,你就好好招待,至于你父亲罗大人的事情,我也听说了,不过清者自清,相信好人定不会被冤枉的,我这边还有些琐碎事要忙,就先行一步了。”姜氏笑道,转身离开时,经过罗芙身前,还留心瞥了一眼,直到走出前厅,她还是没忍住,脚步停下回看前厅里那两人,问:“刚刚罗娘子是从哪儿过来?” 刘管事略一思索:“是在听雨轩,今早才确定搬去听雨轩,刚才去寻二少夫人时,还看到丫鬟在帮忙收拾屋什。” 姜氏想不通,但还是没再继续琢磨,毕竟不过一个小门小户出来的人,如今家中又遇上到了事情,怎么会去招惹是非呢。 送走了姜氏,厅堂里仅剩李氏与罗芙。 李氏脸上的笑容便再也维持不住了:“事情都好几天了,你究竟有没有去求裴玉衡帮忙?” “我有去跟他说了,可是他说还不见父亲的案情文书。” “胡扯吧,你是不是怨恨我们当初要你替嫁一事,所以现在就推三阻四的不愿意帮忙!你父亲都已经被关押在京城的大牢里了,那大牢里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我想使钱通融进去瞧瞧都不行,这么多天了,不知是死是活,你要是还有半点良心,就赶紧想办法帮忙把父亲救出来。” 李氏字字句句都在谴责罗芙不愿帮忙,“若是芸娘还在,她定不会任由父亲在牢狱里待那么久。” “是啊,芸娘什么都好,那母亲你为何不去将芸娘找回来,她那么厉害定能把父亲救出来。” “哎呀,你这丫头怎么回事,我不过提一嘴罢了,用得着如此这样摆脸色吗!” 罗芙实在想不通,怎么到这时候了,母亲还是偏心眼觉得长姐样样都好,可是现在,她似乎连去辩解的力气都没了,好不容易陪李氏用了午膳,李氏便回去了。 她望着母亲离去的沧桑身影,怔愣恍惚间似乎看到往日母亲匆忙来庄子上探望自己,随后又匆忙牵着罗芸上马车离去的身影,似乎那么多年,她一直都是被遗忘的那一个,并没有人关心在意过她。 “娘子,怎么了?”盼秋问。 罗芙猛地回过神来,低头无奈一笑,道:“没什么。” 送走了母亲李氏,罗芙感觉整个人从昨天夜里到现在都没歇息过,浑身疲惫,让盼秋去备水沐浴。 月明星稀,淡淡的月色倾洒大地,透过雕花窗台落在了热气腾腾的浴桶上,罗芙看着水面被拍碎了的月色,总觉得自己似乎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待到水温凉透后,罗芙才起来,坐在椅子上,让盼秋用帕子擦拭湿漉漉的发丝。 “咦?娘子,你的嘴角什么时候破了?”盼秋手上的动作停下,“有点儿泛红,我去找一找,看能否找到药膏帮你涂伤口,不然明日张嘴吃东西时就得疼了。” 盼秋刚这么说着,就转身往外走去,去找药膏。 罗芙听到她这么一说,睁眼仔细看镜中的自己,嘴角的伤口边缘确实有点儿泛红,难怪她后来吃东西时总觉得嘴巴疼,这下好了,当真是哪哪都疼。 眨眼间的功夫,门外脚步响起,盼秋又回来了,手上还拿着一个精巧的小锦盒。 罗芙笑:“这么快就找到药膏了?看来你还挺有先见之明,竟然连药膏都收拾带过来。” “不是我,这是裴大人的侍从麟羽送来的。” “什么东西?”罗芙接过放在手上,指尖拨开暗扣,打开盒盖,内里月白绒绸上,静静放着一只小巧瓷罐,淡淡的药香混着蜜香,这是上等的白玉生肌膏。 盼秋一见,惊叹不已:“这裴大人果真厉害,还知道娘子你的嘴角伤了,遣人将药膏送来,听说这上等的白玉生肌膏都是宫里妃子所用,极少流传出来的,娘子,我这就帮你涂上药膏。” “不是,你怎么知道这是裴玉衡送的?” “麟羽不是他的侍从吗,刚才我正打算去找药膏时候,麟羽正巧将药膏送来。” “你有跟旁人提过我嘴巴伤口的事?” “哪有,我也是刚刚帮娘子你擦拭头发时靠近才看到的。” 在盼秋伸手过来要拿小瓷罐的药膏时,罗芙手一抖,没拿稳,“哐当”一声,小瓷罐连同锦盒一同跌落在地上。 这一瞬间,罗芙还有什么不明白,她想得太明白了。 可是,为什么呢? 盼秋茫然看着滚落跌在地上的东西:“哎呀,瓷罐要摔烂了。” “不许捡!”罗芙大声喝住,“別捡!” 盼秋被喝止住,伸出去的手慌忙收回,问:“怎么了?是这药膏有问题?” 恐怕并不是这药膏有问题,有问题的是另有其人,可是为什么呢? 罗芙抬眸看向镜中的自己,那嫣红的唇 瓣,只要想明白其中一个点,其他的奇怪的事情也如同拨开云雾般,全都想明白了。 书房里的熏香有问题,不仅如此,还有今日那怪异的梦并非是梦,而她以为还在吃的,并非是莲藕酥。 罗芙猛地惊悚捂住嘴,是他! 她站起身,对着镜子用帕子使劲擦拭嘴唇,深深吸了一口气,既气愤又恼怒,简直就是不可理喻!重重的捶了捶梳妆桌,这种知道又不能挑明的气愤快要使她抓狂。 盼秋不理解,小声嘟囔:“这么好的药膏,不要了吗,真的要扔?” “扔得越远越好,”罗芙焦虑的转来转去,她再三思索,咬牙将锦盒连同瓷罐药膏一同扔向漆黑一团的莲花池,“扑通”一声,消失不见了。 “若是裴大人问起……” “不许说!”罗芙转身盯住盼秋,神情极其严肃,勒令盼秋就当做从未见过锦盒药膏,连提都不能提。 晚上夜深人静时,罗芙躺在床上心里不安的想,那人为何要这么对自己,而自己还接二连三的去找他,那岂不是送羊入虎口? 不对,如今一切都还未挑明,而自己是他的弟妻,晾他也不会将这事挑明,她莫要再去找他,待日子久了,这种事情自然会淡的。 她不能再去求裴玉衡,唯有自己去打听父亲的事,幸好母亲提到父亲如今被关在刑部大牢里,在第二日一大早,她满怀希望的去了刑部大牢,怎料那里看守的狱卒却是油盐不进,怎么都不给人进去探望。 罗芙气急得团团转,身旁也有不少是想要探望在牢中的亲朋友人,同样也被拦在门外,不许进去,即便是使钱也是不行,她不得不说出自己是裴府的,怎料守门的侍卫却是不以为然,蔑视的打量一番,训斥:“国公府的人也是你能假扮的?” 真的有种无力的感觉,难怪母亲会说她也瞧不见父亲。 忽然,街上异常热闹,一行人马正往刑部大牢这边来,悬挂着“裴”字的马车在大门外停了下来,罗芙惊讶的看见裴玉衡从马车里出来,在刑部官员的簇拥下穿过围在大门外的人群,目不斜视的走了进去。 在裴玉衡出现的那一瞬间,罗芙心里就惊惶得乱跳,她真的不想与他碰上,既然都见不到父亲,那还是另外想办法吧,就在罗芙打算转身离去时,里头忽然闹哄哄的,紧接着就看到侍卫带了好几名被关押的人走了出来,这是要将他们转移到别处去。 罗芙惊讶地看着人群中的父亲,灰头灰脸,身上后背都瞧见有鞭打的痕迹,她问旁边的人:“他们这是要去哪里?” “应该是去诏狱,你看连北镇抚司都来了,这不就是提犯人吗,进了诏狱,不脱层皮恐怕都出不来。” 罗芙:“……” 亏她还信任他,竟然说不清楚父亲的案子,那为何来将人带走呢? 气死她了! 这时,裴玉衡在官员的护送中走出了刑部大牢,眼看将要上马车离去。 罗芙心中悄悄松口气,若无其事的转身要悄悄地往相反方向离去,不想被裴玉衡看到。 突然,变化就在这一瞬间,她所在的人群里不知是谁起了头,喊着“冤枉……”还不停的挤着人往裴玉衡那边奔去。 她就是在这么一个乱七八糟的场合中摔了出去,直接扑倒摔在裴玉衡的面前。 “芸娘?” 10. 010 车帘被掀开,罗芙极其尴尬的站在马车前,仰头看向半开的车厢里面,犹豫着不想迈步上前。 一道清清冷冷的声音传出:“难道芸娘你不想知道罗大人的案情吗?” 他话说到这份上,罗芙哪还有不明白的道理,,随即笑道:“怎会不想呢,我只不过是觉得这马车似乎太窄小,不方便坐下两个人。” 可偏偏裴玉衡不接话,沉默的等着,身旁身后一大堆人看着,罗芙越来越觉得不是滋味。 盼秋小声问:“娘子,当众拒绝裴大人,好像不太好吧。” 眼看左右两侧围观的人群有在低声议论,罗芙迟疑一瞬,把心一横,揣着一肚子的不情愿上了马车。 清淡的檀香萦绕鼻尖。 这是不同于之前书房的熏香,更像是他身上衣物的熏香,罗芙不由得侧目多留意了两眼,暗香浮动,清冷绵长。 车厢里一侧摆了张矮几案,上面堆放了好一些文书信件,一壶热茶两盏茶杯,而裴玉衡就端坐在几案里侧。 夏日衣裳清凉,裙摆却是繁重,罗芙稍微收拢一下衣裙就着几案边坐下,算是挑了个离他相对较远的位置,可是几案下,两人的衣摆依旧难免会错乱挨着。 “你怕我?” 罗芙手脚僵硬得不敢有多余动作:“怎会,一点都没有。” 裴玉衡垂了眼睫,端起茶壶,缓缓倒了两杯茶水,端起其中一杯放在几案的左侧:“你身后是车厢门,虽然现在门是掩上,可是马车回到北镇抚司衙署还是有一段距离,要绕过大半个京城,芸娘你就不怕一个不慎从车厢门上摔出去?” “怎么会。”罗芙话说到一半,这时街上一阵喧闹,马车忽然急促减缓,罗芙坐得不稳险些往后仰脸倒向车厢门了,她心里惊慌不已,低头看了眼似乎还在一开一合的车厢门后,果断的立即挪动位置,起身坐下,一气呵成。 他勾唇一笑,“出门前刚沏好的茶,试试。” 罗芙看向他刚才倒茶后放在位置,就已经预料自己会换位坐在他的旁边,而不是对面,简直是设了坑让自己按照他的想法跳下去,顿时心生畏惧。 她捧起茶杯,喝了口茶,不知是茶水太烫了,还是她一时没想起来,刚好触及唇角又再次烫到了,瞬间刺痛,她又恐被裴玉衡瞧见,不好再继续,把手上的茶轻轻放下。 “这茶不合口味?” “不是,只是有些烫,待凉些再喝。” 闻言,裴玉衡忽而抬眸看了一眼她,目光中多了些打量,使得罗芙一惊一乍的。 罗芙也意识到自己这样未免太奇怪,又低头捧着茶,试着找话:“你怎会来刑部大牢的?还将父亲他带走?” “你先前提留意罗大人的案子,刚好今日朝堂上讲起这事,而我正巧被吩咐负责此事,便过来将人带回。” 罗芙彻底沉默了,还真的是挺巧合,难不成她误会他了? 裴玉衡:“案情文书也是今日才到我手上,此事乍一看像是罗大人主责,但仔细推敲,发现此事里有不少漏洞,不过还得一一核查才行。” 听到这话,罗芙急切问:“那你能帮帮忙,查明真相,救出我父亲吗?” 这下换作他沉默了。 见他皱眉,目光中似乎在流露出犹豫,罗芙终究还是咬了咬唇,语气放缓,带着一丝她自己也没察觉的柔媚:“伯兄你能否帮帮忙,莫让父亲被人冤枉了。” 罗芙的相貌生得是极好,面若桃花,眼如弯月,一言一颦梨涡浅现,不施粉黛却貌美肤白,裴玉衡沉默,修长的手指轻点着几案,视线落在她偏淡唇色的边角那抹红痕:“伤口没涂药膏吗?” 这下车厢里面彻底安静下来。 原本假装无事发生的罗芙,此时此刻她脸上的镇静寸寸断裂,完全愣住了不知该如何接他的话,而裴玉衡却似乎并不察觉她的僵硬,指尖点了点几案上的文书信件,慢慢喝茶等着她的回话。 “我……” 这时,马车终于停下了,裴玉衡放下手上的茶杯,“正巧我在衙署里还放有药膏。”剩下的话,他并没有继续说下去。 罗芙颇有种度日如年的滋味,甚至没等他再说第二遍,步履沉重的跟随进了衙署。 裴玉衡:“我要先安置一下带回的人,麟羽,你带芸娘过去后侧的屋里,我处理完事情再过去。” 麟羽二话不说,带着罗芙及盼秋绕过大门里侧的长廊,往后侧的方向走去。 那一抹雪中带着些淡紫的衣裳,在这个肃穆的衙署里,却格外惹眼。 视线当中的罗芙则觉得浑身难受,如坐针砭,这一等就等到日头高照时候,依然还没看到裴玉衡的身影。 麟羽:“要不盼秋随小的去取些午膳过来吧,大人可能一时半会还没忙完,恐怕还要再等一等。” 罗芙无奈,叮嘱盼秋要快去快回。 这下周遭一切变得异常安静,不见任何人声,若不是刚才走进来时经过大门,看到大门上的漆金牌匾,她都要怀疑这是不是裴府的书房了,屋里的摆设几乎与裴玉衡在裴府里书房的布置一模一样。 她靠在窗边的圈椅上坐着,心里却是很不安。 刚刚在门外仅是一眼,看到父亲疲惫不堪,身上还似乎有伤,她的心一下子就揪起来,加上被晾在此处许久,整个人都焦急不安,想离开却又不敢走。 突然,安静的身后传来一道人声,惊得罗芙倒抽了口凉气。 “实在抱歉,事务繁忙,让你久等了。” 罗芙慌忙起身站着:“没……并没有等多久。” 日光倾洒,照耀着他身姿挺拔,更显俊朗,整个人仿佛渡上暖色,可罗芙的心在他步步靠近时却变得越来越冰凉,手脚僵硬得掌心直冒冷汗。 裴玉衡仅是在离她身前一臂远的位置停下,脚步不再靠近,目光垂落:“嗯,看着似乎更红月中了些。” “还好,其实不过是道不小心咬到的小伤口而已,并不碍事。”罗芙其实更想知道的是父亲的案情。 他什么都没说,瞥她嘴角一眼:“药膏就在书案上,不过,我这里并没有铜镜。” 罗芙:“没事,我回去涂都行。” 道理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在罗芙跟着他走到书案边,果真看到一堆书籍信件旁有一个小瓷罐,简直就和她那天晚上扔到莲花湖里的一模一 样,还有同样的小锦盒,罗芙顿时心虚。 裴玉衡拿起小瓷罐打开,一股淡淡的药香飘出,雪白的药膏润泽细腻,一看便知是上品,他拿起锦盒里的银薄片,轻轻挑出些许药膏,这模样就是打算亲自给她涂药膏。 惊得罗芙霎时清醒过来,慌忙摆手:“不敢劳烦伯兄,而且伯兄与我男女有别,还是我自己来吧。” 她伸手就要去接过药膏,却并没有能接触到药膏。 裴玉衡眼睫半垂,低声道:“这药膏用了黄连,若是不慎入口,便会满嘴发苦。” 事到如今,罗芙把心一横,侧过脸看向裴玉衡,“那就劳烦伯兄了。” 她心里隐约有不寻常的紧张,眼看裴玉衡低头靠近,近得几乎可以瞧见自己在他眼眸里的倒影,清凉的药膏轻轻拂过嘴角伤口,浓郁的药香带着檀香笼罩着她,在她还没来得及将紧张得乱跳的心放下时,裴玉衡就已经退后半步将手上的瓷罐放回书案。 罗芙霎时清醒过来,看着眼前这么端正守礼的裴玉衡,很难想象就这人与之前自己的猜测牵扯在一起,再次怀疑难不成真的是自己误会了? “母亲问,多日未见父亲,不知能否通融探望一下。” 裴玉衡瞥了眼:“过两日吧,罗大人的案子牵扯人有些多,待我这边与同僚核查审案后,自然会安排你们见面的。” 言毕,他转身坐在书案旁的圈椅上,准备研磨提笔。 罗芙也不好多留,向他行了一礼后便想要离开。 “芸娘,记得涂药膏。”裴玉衡伸手将装好药膏的小锦盒递过来。 她连忙拒绝:“不用这么麻烦,不过是个小伤口罢了。” 裴玉衡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随即正色道:“方才已经妥当安置了罗大人,最快过两日便会召集人核查罗大人的案子……” “那芸娘多谢伯兄了。”罗芙想的是,莫要将他惹恼怒了,毕竟父亲如今在他的手上,维系面上的和睦也好。 裴玉衡松开手,勾了勾嘴角。 罗芙拿起药膏头也不回,落荒而逃。 盼秋正巧这时走回来,与朝门外走去的罗芙迎面遇上:“娘子,衙署里并没有多备午膳,你这是……我们要回去了吗?” 罗芙浑浑噩噩的拿着锦盒药膏离开了衙署,一路上,裴玉衡早已经安排妥当马车送她回府。 盼秋看到似曾相识的锦盒药膏:“娘子,这个……不是已经扔了吗?怎么还有?” “我也想问为什么啊!” 与此同时。 北镇抚司衙署后院屋里。 麟羽跪倒在地,双手捧着一封陈旧的信件:“这是小的们搜寻罗大人住处发现的,上面写有二少夫人的名字,小的觉得还是将这信件给大人你过目较好。” 信件展开,一张略微发黄的纸张上,仅是寥寥几笔,可文字里所指的内容却是令人大吃一惊。 裴玉衡挑眉:“可有旁人看到信上的内容?” “没有,只是我在搜寻时正巧在屋里的柜角底下发现的。” “罗芸?罗芙?”裴玉衡将信反转用手压住,指尖一点一点的敲着,“呵,还真有意思!” 11. 011 之后的几天,罗芙没再继续主动找过裴玉衡。 那日送她的锦盒连同药膏,被她在半路上经过石桥时,悄悄一抛,从掀起的车厢帘子扔了出去,掉进滚滚流动的河水里。 不过是道小伤口,就当被狗咬罢了。 罗芙叮嘱自己身边的丫鬟婆子,不许随意接旁人送的东西,务必要经过她的决定才行。 安生了几日后,裴玉衡那边终于遣人递了句话,说安排好可以去探望父亲,罗芙便马不停蹄的与母亲一同去狱中看望父亲。 昏暗的牢狱里,关押着形形色色的犯人,十分的骇人。 狱卒带领她们一路穿行,直到最里面一间几乎不见日光,仅有高高一个小天窗的牢房,而父亲就颓靡的瘫坐在墙角边。 罗靖宇:“你……你们怎么会来这的?” “当然是来看你啊!”李氏没好气道。 罗靖宇一听,连连摇头:“你们当这是大街上随意逛吗,怎么能进来这呢,晦气!赶紧的快出去。” 李氏:“你放心,是裴大人允许我们进来的,别嫌我啰嗦,芙娘正想着办法救你出去,你老实交代,那事真的是你做的吗?” “胡说,我罗靖宇行得正坐得端,怎会去做那些放火烧船的事,”罗靖宇愤愤道,“若不是那船上的人拿不出过关进京的通关文蝶,我也不会闲着没事去扣押船只啊,黄师爷告诉我船上的人是西域胡人,前些年不断的发兵侵扰我们,怎可能会那么好心和和气气的进京,定是有问题,我这才气不过将他们扣住,谁知道那晚就起火了,我这是被冤枉的! “芙娘,你如今在裴府,定要给我好好跟裴大人讲,我是被冤枉的,不信就去找县衙里的黄师爷,那日他在我身旁呢,他可以为我作证的。 “我知道,之前强迫你去替罗芸嫁给裴玉昭,是对不起你,可是你想想,若不是当初你嫁进了裴府,没有与裴府这个姻亲关系,我不知道还要被折磨成什么样呢,你不知道,前几日在刑部大牢里,我一不如他们意,他们就要上鞭子,幸好当初没有放弃与裴府联姻的机会,所以,芙娘你嫁的还是对的,对大家都有好处。” 李氏纷纷点头:“就是这个理,芙娘,我们只是个小官之家,若不是当年你爷爷得幸施以援手搭救了被贬官到吴江的裴爷爷,又怎会有这门亲事呢,你瞧瞧你如今过得多好,多么的令人羡慕,你就更加应该为救你的父亲出力,现在落在了裴大人的手上,都是一家人的,你在府里就多去走动走动,看看能否求一下裴大人网开一面,将你的父亲放了。” 看着眼前这两人,完全没想过自己如今不是在山高皇帝远的吴江,这是京城,即便真的是一家人又如何,难不成他就会徇私吗?罗芙冷静下来,果然她的担忧是没有必要的:“既然如此,那就是去将黄师爷找来为你作证就可以了?” “是的,你去找黄师爷。” 这时,狱卒敲打提醒:“快点,裴大人吩咐过不可待太长时间,赶紧的离去。” 然而未转身离去,罗芙又停住了:“父亲,你真的没有长姐的消息吗?” 罗靖宇一愣,似乎并没有想到罗芙会忽然提起这事,眼神微闪:“一直都没有,之前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怎么还问。” 依旧是个意料中的答复,罗芙抬眸瞥了一眼他,没再多问,淡淡点头,只说:“嗯,知道了。” 或许真的不知道吧。 或许…… 罗芙无奈仰头看了看大街上湛蓝的天空,唇角带着一丝苦笑。 “芙娘,我……”李氏欲言又止的,下一瞬突然就昏倒了过去,简直让人措手不及。 罗芙心急如焚地慌忙带去找郎中。 一阵兵荒马乱后,幸好李氏身旁的丫鬟玲珑知晓临近的医馆,终于好不容易找到郎中医治,罗芙的心才稍微安定一点。 窄小的屋里仅点了盏油灯,暗淡的光亮仅是照亮一部分,罗芙在暗处坐着。 丫鬟玲珑慌慌张张的坦白:“夫人,其实并不想让你知晓,自从老爷出事后,夫人就想法子求人帮忙,家中的银两几乎都用上了,到了京城,出去打探消息的花费,已经所剩无几,又不好去裴府叨扰,免得让府上的人将你看轻,便在这客栈住下,这段时间,夫人日夜焦虑,几乎夜夜不能眠到天亮,身子就是这么熬垮的。” 罗芙看着还没苏醒的李氏,回想郎中交代的话,忧思过重,心有郁结,终究会压垮人的。 她深长地吐了口气,替李氏将额头的发丝拨开,将自己身上仅剩的银两给了玲珑:“早几日我的住处也在修整,虽然换了个比之前还更小的地方住,若是母亲醒来,还愿意的话,你跟母亲提不如去我那住上几日。” 玲珑连忙双手接过。 “芙娘?”李氏忽而睁眼,气息微弱的说,“你这是做什么?我怎么回来了?” “郎中说母亲你要多多休息才行,父亲那边的事……我会去,求裴大人的。” 李氏叹气道:“求人办事哪有那么容易的,你也不用给我银两,是玲珑胡说什么了吗?你莫要听她胡扯。” “没事的,只是些许银两而已,我还是有的,母亲,要不你明日去我那住吧。” 这下,李氏沉默了,看着眼前光影照耀下柔顺乖巧的罗芙,忽然道:“之前我有在你父亲的书房里无意间见过罗芸消息的信,不过,被你父亲知晓后,信就再也没见过,你去找张大郎吧,那信就是罗芸让张大郎拿给你父亲的。” 闻言,罗芙诧异的抬头,眼里满是惊讶。 这是……终于要找到罗芸? - 盼秋出门按着李氏给的消息打听了一番,对罗芙说:“娘子,外头那些人都说如今张大郎不开铺子了,在给城郊的菩提道观送菜呢,今日刚好是十五,是他送菜的日子。” 原本应该去裴玉衡问一下父亲提的黄师爷一事,可是临出门时,在听到盼秋打听回来的消息,罗芙的脚步就换了个方向,出府往城郊去。 一路上,大街小巷热闹非凡,几乎都看到长街两旁围着好些人,还看到有西域胡人隆重的仪仗入城,罗芙从没看到过这样的阵势,也满满是惊叹。 好不容易出了城,越往城郊越偏僻,不过幸好菩提道观也不远,不到一刻钟也就到了。 赶车的小厮望了望长长的上山石阶:“二少夫人,马车上不去,小的就在山脚下等您。” 罗芙看到石阶旁还停放一辆运送菜品的牛车,车厢上依稀可以看到些许掉落的菜叶,估摸着这应该是张大郎送菜的了。 菩提道观修建在半山腰,此处景色宜人,站在半山腰的石阶上回望依稀可以看到远处城门的模样。 一头戴皂巾,身着棉布短衫肩挑扁担的男子正巧从道观大门出来,与门里面送行的人说着话。 罗芙犹豫一下,上前问:“张大郎?” 男子闻声回望,在看到罗芙的那一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满脸惊疑:“罗芸?你怎么在这?” 听到这个回应,罗芙心里就明白自己找对人了,母亲这次没有骗自己,她有感觉这人定是 知道罗芸的下落,颔首点头,她与长姐是同胞姐妹,认不出自己也正好。 “不对啊,前年你不是说……” 还未等到张大郎把话说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涌了过来。 “封死道观门,不准任何人进出——” 身着盔甲的官差杀气腾腾的冲了过来,道观门还没来得及关上也被强行撞开,张大郎更是大惊失色,惊慌得逃跑却被官差及时抓住。 “冤枉啊,大人,小的只是送菜的而已,什么都不知道。” 一凶神恶煞的官差大步上前,揣了一脚:“送菜?我怕你这送的并非是真的菜啊!” “大人,这两人如何处置?”士兵将罗芙盼秋两人当做贼人抓起。 “恐怕又是这个张贼人带来此的,老实交代,你们是不是与他一伙的?” 罗芙道:“不是,大人,我……” “娘子可是裴府的二少夫人,你们莫要冤枉错了人。”盼秋大喊辩解。 官差打量许久,冷笑:“还裴府的呢,我看你们就是胆大包天,胡乱攀扯,还枉顾律法做这等肮脏的勾当,待会裴大人就到,我看你们还嘴硬不嘴硬,来人,将她们都先关起来,待裴大人来了再细细盘问。” 道观后山房有个空置的地方,罗芙与道观里的人一同被关在这里的一处空室。虽然没经过这样的事,但罗芙心中已有隐约的预感,士兵们从道观里搜罗出来十来个年轻姿色尚可的女子,即便身着素雅道观衣裳,可那言行举止并不像佛门中人,反而满满风尘味。 “妹子,怎么从没见过你的,莫不会是张大郎新收的?今日是头一回吗?” “哎呀,你不好运啊,今日才来就遇上这事被关。” 你一言我一语的,皆把罗芙当成自个人,丝毫不在意外头守着的官差。 “不过是又要被关上一阵罢了,到时候出来再换个地方就好。” 罗芙无奈苦笑,眼睛却在屋里不断搜寻可以逃生的,却一无所获,没想到的是竟然头一个被带去审问的竟是她。 原来这个道观暗地里做皮肉生意,而张大郎则是其中牵线的龟公,而她就是这么的不幸,竟然遇上了官差抓人的时候。 正当罗芙思索如何解释自己来此的缘由,抬头一看,只见审问她的大人此时已经换了一人,竟然是裴玉衡。 “芸娘?”裴玉衡那波澜不兴的一双眼,正面无表情地盯着她,“当真意外啊,会在这遇上你。 “不如坦白说说,你认识张大郎?方才属下与我说了一件趣事,让我很是诧异,让我很是好奇你为何会来这找他? “难不成你与那些被关押起来的女子一般,还是说你在边关静慈寺里就是与那些被关起的女子这般?” 罗芙听出了这是要被污蔑,快速将刚才在道观门的事再说一遍:“伯兄,我不过是过去寻张大郎打听一件事,其他的一概不知。” 裴玉衡叹息摇头:“芸娘,你知道官差如何审案吗,特别是遇上不老实交代的犯人会上刑罚的。” “伯兄,我是你的弟媳啊,为何不信我?” “弟媳?你真的是吗?” 罗芙心头一惊,猛然抬眸看向裴玉衡,她僵在原地,仿佛被人钉住了手脚,连声音都发不出,眼睁睁地看着眼前这人缓缓走来,越走越近,停在了与自己相隔半臂的距离。 他那样高大,挺拔的身姿无形中给人巨大的压力,此刻眉峰紧皱,无需开口,被这样的眼睛盯上,也足以令人心惊胆战。 “你是吗?” 12. 012 一字一句的问,无需多言,就已经把眼前这人吓得脸色大变。 裴玉衡看着身前这个少女,分明是自身藏着事,却是半句都不坦白。 恼人的山风透过敞开的大门穿过,卷起他的衣袖,拂过少女长发,便有几丝黏在她的唇角。 嫣红的唇,乌黑的青丝,一双生得极好的眼睛,无意间糅合在一起却是有种诱人的媚态。 眼眉垂下,看到她唇角的伤口已经痊愈不见任何痕迹。 “我自然是伯兄你的弟媳,难不成当日的拜堂有假?”罗芙声音发颤,“不明白伯兄为何要这样问?” 裴玉衡不退反而上前,抬手想要撩开她散落在额间的发丝,却被如避蛇蝎一般躲开,那抬起的手如同笑话一般。 这时,门外响起敲门声音。 “大人,宫里来人,说皇上急召进宫。” 裴玉衡收回那抬起的手:“让江扈就地看管,等我回来。” 敞开的门,随着裴玉衡的离开,又被关上了,可是罗芙却被留在了这里。 罗芙心里万分懊恼,怎么自己就摊上了这事,她明明仅是过来找张大郎,想知道罗芸的消息罢了。 静寂的屋里,空无一物,仅有些许干燥的木柴堆放在墙角边,门窗紧闭,她根本出不去。 罗芙无力地靠着墙边抱膝蹲下,回想刚才他的那句话是何意。 难不成是怀疑了自己? 她当日入府时,并无人察觉她有何不同,她与罗芸在长相上仅有细微差别,若不是相熟之人,根本分辨不出,除非……莫不会是张大郎告诉他的? 罗芙在乱七八糟的猜测一通,发现到最后,若是这时候她被戳穿替嫁身份,别说她了,就是如今还在狱中的父亲,恐怕也难逃其责,到时候罪加一等的话,那父亲恐怕很难从狱中出来了。 想到了这一点后,罗芙顿时觉得烦透了,心底把罗芸骂了个遍,自己跑了乐得逍遥,却要她担责。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的天色由白日变成了黑夜,淡淡的火把烛光透过门窗缝隙照映进来。 罗芙蹲了许久,脚下发麻,突然一道黑影闪过,蹿到她脚边,“吱吱——”,是老鼠!吓得她一个猝不及防,慌忙起身蹬蹬后退好几步。 后背直接撞上个坚实的月匈膛,对方岿然不动,而她自个险些崴了脚,待她站稳后,下意识的伸手去摸被撞疼的肩膀。 手却被人一把攥住。 罗芙受惊慌忙转身,映入眼帘的是不见半日的裴玉衡站在身后,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伯兄?”她想要收回手,却反而被拽得更紧,心头瞬间惊恐万分,“我……与伯兄男女有别,还望伯兄松手。” 裴玉衡闻言,一双毫无笑意的眼扫向她:“这时候就懂礼节,知道要避嫌了,可为何听闻白日里,芸娘与那张贼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 罗芙干笑一声:“这是误会,我不过是有话想要问他一两句罢了,伯兄还是先松个手,有话好好说。” 裴玉衡轻哼一声:“莫不会是松开反被掌掴吧。” “掌掴”两字莫名的令罗芙咯噔一下,忙抬眸看他,这话中的场景怎么那么熟悉。 “芸娘好伎俩啊,竟能周旋不同的男子身边。” 罗芙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将我真当成你们抓的那些女子一般?有你这么污蔑自己的弟媳吗?” 她被关了大半日,疲惫不堪,此刻还要被说三道四污蔑自己,越发气不过,奋力挣脱被裴玉衡禁锢攥紧的手腕。 可她一味的挣扎,原本相离靠近的两人挨着更近了,倆人紧挨着,这种无心的挣脱摩擦,继而渐渐蒸起出另一种难以言说的熱度。 屋外守着的士兵听闻声响,正准备走来看看是怎么一回事,裴玉衡反手一个把身后的门“砰——”的关上。 裴玉衡向来克制,可偏偏眼前这人却一而再的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再看看那双水光萦绕的眼睛,短短片刻,心里就泛起无数挣扎。 “你当真是清白的,没做过钩引人的事?” 罗芙怔住,只觉今日的裴玉衡是昏了头,怎么能这般污蔑她:“没有!我行得正坐得端,即便是在边关净慈寺那么远的地方,我也是安分守己地在给死去的夫君守节,还望裴大人莫要胡编乱造! “今日之事,真的是个误会,还望裴大人秉公办理,莫要抓错了人。 “裴大人,你要处理的事情颇多,真的没必要浪费时间在我身上,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就只是要找个人,然后就遇上了你们官差抓人,还望裴大人你高抬贵手,放了我吧。 “你若是有需要我作证的地方,芸娘定当鼎力相助,就当结个善缘,日后也好互相帮……” “——我现在就需要。”裴玉衡打断她的话。 “啊?”罗芙不明就里。 下一瞬,动作并不温柔,甚至有些米且蛮,裴玉衡手上一使劲,就把她一下子推到了墙上。 夏夜山里的墙壁,并不比外面暖和,反而是冰得透心凉,罗芙撞在墙上,脑袋一下晕眩,她睁开眼,见裴玉衡站在身前,低头乜视她,已经顾不上那么多,她挣扎着要推开,可是在绝对的力量悬殊面前,她几乎无法撼动。 裴玉衡另一手掐住她的下巴,低头俯近。 罗芙浑身僵硬,脑袋一片空白。 只觉那日昏沉迷糊睡梦中,似乎在吃着东西的那一幕重现了。 那日,真的是他! 她没有猜错! 对方晗着她的又又滣肆意添挵,霸道掠夺,指尖用力掐.住,她无法躲开,被饺住口允.及不止。 罗芙何曾遇到过这般蛮横之人,想要挣脱手费劲推开。 谁料,手还未抬起,就被裴玉衡拿住手腕,压在头顶墙壁,滣间石展转倾轧,堵得她越发透不过气。 罗芙心里满满的气愤,猛地一下子咬破他的滣,瞬间满口血腥味弥漫,同时,她抬脚想要去踢他。 裴玉衡机敏地躲开,连忙撤回滣舌:“莫要挣扎,当心崴伤。” 罗芙喘着 气,愤愤道:“裴玉衡,你睁眼好好瞧瞧我是谁,我是你弟弟裴玉昭迎娶进门的妻子,你怎么能……能这般!” “他掀盖头了吗,还是他与你跪拜天地洞房花烛了?”裴玉衡伸手在她的唇边抹去光泽水迹,靠近低声道,“你真的是与裴玉昭议亲的罗芸吗?” 这话一出,瞬间将罗芙劈得浑身僵硬,竟是一句话都反驳不出来。 - 罗芙忘了自己究竟是如何回去的,只觉浑浑噩噩的不踏实。 裴府大门,李氏的丫鬟玲珑却是等她等得心焦,远远见了就三步并作两步奔过来:“娘子,夫人……夫人晕了过去!你赶紧过去瞧瞧吧。” 前脚才刚刚下了马车的裴玉衡回望:“无妨,你赶紧过去看看,若是需要帮忙,让人递句话回来。” 罗芙下意识躲闪不敢看他,颔首便与玲珑直奔去找李氏。 裴玉衡经过厅堂时,裴老太太正与姜氏说着话,裴媛媛也在一旁逗趣着与司徒明玩耍。 裴玉澜笑道:“说曹操,曹操到,你们瞧,玉衡这不回来了吗。” “他这人一天到晚的,都不知道在忙乎什么,整日整日的不见人。” 裴玉衡见逃不过,只好上前见过众人,“近来朝堂事务较多,所以就忙了些。” 姜氏附和:“那是,我听闻今日西域胡人进京了,这外族来朝贡,恐怕大伙儿都没得空闲,原本我打算今日回去瞧瞧,怎料家中一句话告诉我,父亲要负责招待使臣,无暇顾及家里,叫我这几日莫要回去打扰了。” 裴老太太满脸笑意的看着,听着她们说着话,心里头满满欣慰,抬眼看向裴玉衡,想着交代他一两句话时,竟然一眼瞧到他的唇边一抹红痕齿印,上面似乎还带着微干的血迹:“玉衡,你的嘴唇……” 姜氏最快反应过来,一眼就看出那痕迹非同寻常,很有眼力见的拉着裴媛媛,抱起司徒明离开,还把这儿的丫鬟婆子们赶出门外,守在庭院外,不允许旁人靠近。 “难怪家中给你安排的相亲相看都不要,你这难不成是给外面不知所谓的女子给缠住迷惑了,究竟是哪家女子,竟这般不知廉耻!”老太太斥责,“难不成你也如那些纨绔子弟一般,仗着自己有点权势了,也作那般纨绔风流吗?” 裴玉澜想了想:“既然是有心里钟意的人了,不如改日带回家中,若是两家合适,议亲也可。” “古来嫁娶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这般哪是正道,想必那厮混的女子也不是什么好的,你这般,待我往后如何去见你死去的父母,真的是要气煞我了! “不行,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你随便寻个女子进门的。 “上回你既然不想与魏家议亲,我也不勉强你,思来想去,魏家的门楣也是高攀了我们,前几日丽妃托人与我说起荣华郡主,打探你可有议亲,如此正好,我给丽妃回个话,既然要娶妻,我们裴家自然是要娶更好的,势必不能让那些不知廉耻的人进门。” 裴玉衡却是罕见地没有反驳,而是颔首应好。 13. 013 一路上,罗芙心里想过无数的可能,偏偏唯独没想过的是,母亲这个时候依然在欺瞒着自己。 仁心医馆的郎中几步迎上,带笑寒暄了几句,吩咐小药童去将煎煮好的药汤取来。 “夫人先前因有过咳疾,拖得时间有些久,未能及时治愈,如今肺阴亏损严重,寻常药物难以根治,唯有燕窝、虫草、阿胶等慢慢滋养,好好将养上个一遍半载,方能留住性命。” 郎中说完,亲自接过盛放药碗的托盘,双手捧到罗芙面前。 “此药是刚刚熬好的,务必趁热喝了,这药方已经写好,待会有劳娘子与账房对账。” 罗芙没忍住,问:“可是,明明前日不是才说我母亲不过仅是思虑过重,怎么突然又有咳疾?” “夫人……在老爷出事后,曾感染风寒,那时夫人担心老爷,没怎么看病,病情一时好一时坏,反反复复的,来京城后,咳得有些少了,夫人以为是好转便没有再理会,谁知,这会儿突然又加重了。”玲珑边说边眼泪不住的流着。 在送走郎中后,罗芙难以置信的看着躺在床上紧闭双眼的母亲,苍白的面容毫无血色,时不时听到母亲低声的咳嗽声,她的心里着实难受。 几人合力花了半刻钟才喂完一碗药汤,不得不说,这药效确实好,李氏的咳嗽声渐渐平缓,脸色瞧着也没那么的骇人。 这时,方才跟着郎中去医馆结账的盼秋回来了。 盼秋略微迟疑,双手捧着一份药包:“这……药有些贵,奴婢结账后仅仅够付一份药的钱。” 是啊,今早出门仅是想着去打听长姐的消息,没带很多银两。 罗芙将药包放在玲珑手上:“这药先吃着,母亲的病你要多加留心,不可再有半点隐瞒,至于看病吃药那些事,我再想想办法。” 直到夜深,罗芙待李氏瞧着病情好转些才回裴府。 “娘子……府里不是有江医官吗,你看能否请他去给夫人看病。” 盼秋这话倒提醒了她,想通这一点,罗芙这才放心一些往听雨轩方向走。 盼秋在前面提着灯笼领路,两人沿着抄手游廊,正准备穿过垂花门时,却远远瞧见一人守在听雨轩门前。 麟羽毕恭毕敬地弯腰,双手捧着锦盒:“二少夫人,此乃是大人交代亲自送到您手上,叮嘱莫要忘了用药。” 又是熟悉的锦盒,罗芙心里咯噔一下,她原本想要假装没有发生的事情,就这么再次被提醒着。 她站在原地不动,气愤地怒瞪着麟羽手上的锦盒。 盼秋很有眼力见,笑道上前接过:“有劳了。” 麟羽这才满意地走了。 “砰——”身后的房门才刚关上,罗芙气不过将盼秋手上的药膏用力扔到一边,锦盒摔到了地上,里面的瓷罐滚了出来,还是之前的药膏。 她在道观里,气不过狠狠地将裴玉衡给咬了,他的嘴满是血,而她自己也没好到哪里,没收住力度,不慎将自己也咬伤了。 他那时还用手指擦拭她的唇边,应该就是那时候瞧见的。 “娘子,这药膏……” “扔了!扔得越远越好!” - 罗芙来到裴老太太的院子时刻,正好辰时正。 “二少夫人可算来了。” 崔嬷嬷压低了嗓子,小声和她通气:“今日可真是不太平,老太太一大早便要见你们,不知道出了什么岔子。” 刚说到这里,屋里传出姜氏的声音:“可是芸娘来了?” 罗芙心里记挂着事,按照惯例,缓缓走进屋里,意外的是今日姜氏也这般早的到了这。 “芸娘来得正好,我方才刚说起你呢。”老太太淡淡道,“府里就属你年纪尚轻,之前一直待在外头,还未曾与我们一同进宫面见贵人,我想着过几日宫里办的赏菊宴,你也一同去吧。” “进宫?”罗芙面色略为难,“可我不曾去过,恐怕会在贵人面前失了礼仪。” 姜氏笑着看向罗芙,话语却是一顿,罗芙今日的脸上妆容颇重,相较于之前,即便是唇上也是罕见的涂上了口脂,转瞬一想,或许是年轻爱美罢了,继续说道:“这有什么好担心的呢,只是简单的赏菊宴而已,是想着你的性子好,到时候你就与荣华郡主好好说说话便□□华郡主人也挺好的。” 老太太抿着嘴,眉眼间有些不耐:“芸娘,直白告诉你,我是看中了荣华郡主,此次的赏菊宴也是务必让裴玉衡将亲事定下来,你到时候就好好与荣华郡主熟悉一下,帮他俩牵好红线。 “若是此事成了,我定会好好赏你,边关清苦,不及京城繁华,待久了还是京城好啊。” 这话里带着话的暗示,罗芙瞬间明白了,可是她想要的并不是留在京城继续假冒啊。 “那芸娘先多谢老太太了,其他的不敢想,只是如今有件事情想请老太太通融一下。”罗芙继续说道,“我母亲近来身子不好,而且她来京城了独自住在外头,我也颇为担心,想问问能否接母亲来府里与我一同先住上几日,正好可以请江医官帮忙瞧一下,不知可否?” 老太太乍一听,手上的茶盏轻轻放下,不太在意瞥了姜氏一眼:“亲家来京城了?怎么没跟我提这事。” 旁边的姜氏连忙将她的父亲入狱一事说了出来,老太太听了,眼中的不耐更重了:“这事涉及朝堂,裴玉衡又是其中审案的,还是莫要落人口舌了。” 这话说出后,屋里霎时变得格外安静,静得罗芙不由得提起嗓子呼吸,许久,才听到坐在上位者的回应。 老太太缓声道:“按常理说,亲家来了京城,我们是要好好请到家中款待的,可是,如今正值多事之秋,你娘家又出了这样的事,我即便是有心也力不足。” 姜氏:“这多大的事,哪好劳烦老太太费心神呢,早些日子,芸娘院子在修葺,我便让管事将府上该修葺的地方都一块儿修葺了,如今确实是没什么空余的地方可住,而且芸娘如今住着的听雨轩又窄小,怎么能委屈亲家住那呢,其实在外头住着也好,更便于罗大人证实清白,至于江医官的话,自然也是可以去给亲家瞧病,不过,近来府里开销颇大,可能到时候江医官开的药方什么的,就不好走府上的账目了。” 老太太听 此,满意颔首:“行,就这么办吧。” 罗芙的心彻底凉了,意料之中的事,可在真的听到时,心里还是有些难受。 她勉强一笑,谢过了姜氏与老太太。 后来,罗芙一直没甚在意其他话了,好不容易走出令人沉闷喘不过气的屋,她走的很快,几步就走到了莲花池旁。 初秋的莲花池,尚有几株莲花还在开放,罗芙看着那还在顽强开放的花儿,她清醒了一些,心里的沮丧也渐渐褪去。 父亲还在狱中,母亲如今仍在病着,她不能就此颓丧。 “盼秋,你去翻箱找一找,看看之前存下来的银两还有多少,待会儿我们就去请江医官去给母亲看病。” - 繁华热闹的街市,罗芙站在其中确实半分都感觉不到欣喜。 她低头看了看手上拿着的药方,这是刚才让江医官给母亲看病时开出的药方。 “二少夫人,府里账房的药材都是有记账的,不好动用,其实也可以在药铺里配药,只要药物配齐,也是有同样效果,只是夫人的病情拖延的时间太长,要慢慢调养一年半载才能彻底痊愈。” 此刻她只想将药方上的药材配齐,怎料其中有一味药询问了好几家药铺,都说没货了,而这一药又很重要,不可缺少,这令罗芙很是头疼。 正烦恼着,身前不远处,几名男子勾肩搭背,一副关系匪浅的模样,从悦来酒楼走出,经过罗芙身旁时。 其中一人立刻叫道:“芙娘?” 罗芙一听这话,就想跳起来掩住那人的嘴,当即警惕地退了一步:“怎么又是你,李昱。” 李昱回头招呼那几个友人先行一步,颔首道:“京城又不大,自当是会有遇见的时候,如何,今日见了我,可有反悔当日不肯借我银两呢,你瞧,不过是一会儿功夫,只要有了本钱,你小爷我又大杀四方、赚了不少呢。 “不过,还真没想到你会嫁到京城啊,是哪户人家,邀我去瞧瞧。” 罗芙知这人的脾性,正心烦着,一点儿也不想搭理他,可还没走两步,她心念福至,转身直视他:“你能帮我找个人吗?” 李昱他这人,正经的路子一概不走,反而偏爱与些狐朋狗友混在一块,而且他交友甚广,以前有些人拜托他寻个人这些棘手的事儿,他都可轻易办到。 “找谁?莫不会是找你家夫君的外室?” 罗芙微怔,没好气道:“莫胡扯,这人你知道的,找我长姐,罗芸。” “哦,”李昱意味深长地瞥她一眼,挑唇笑意更甚,“就那个几乎跟你长得一样的丫头,哼,那年她扔果子砸我还没找她算账呢,她是也来京城了吗?” 罗芙并不确定,只好期盼李昱能有点办法找到她。 两人说上一会儿话,便各自散了。 “李兄,方才那美人是何人?莫不会是你的相好?”其中一胡人装扮的粗鄙男子打听。 李昱脸色一僵,警惕冷然开口:“莫要胡说,那是我妹子,收起你色眯眯的双眼,她是正道人家,而且已经嫁人了,莫要将你胡人那一套做法带到中原来。” 14. 014 那人辫发垂肩侧,身形劲拔,不屑地瞥了眼远处走进人群中的美人身影:“李兄,此言差矣,如今咱们西域与中原都是一家人,何来区分彼此呢,再说,即便是嫁了人又如何,在真爱面前,我们也是可以勇敢去追求的。” 李昱虽然平日里不做正事,可在他眼里看来,自己母亲照看了被弃在庄子上的罗芙多年,他早已把罗芙当成自家妹子,暗恼,冷笑道:“阿史那烈,我把你当兄弟,我劝你莫要把主意打到我的妹子身上,否则,我管你是什么身份,照打不误。” “哈哈,不过一句玩笑话罢了,莫要生气,不说这个了,咱们继续玩乐去,听说今日天下赌坊里开了新赌局,不如咱们一块玩去。”阿史那烈满脸堆笑。 身旁的其他友人也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说笑笑拉着李昱,往西市的天下赌坊走去。 阿史那烈落后一步,低声叮嘱身后的随从:“你去给我查一下,那女子姓甚名谁。” “属下领命。”同样长相粗狂的随从点头应下,快步闪身消失在人群里,不见了。 阿史那烈盯着拥挤的人群,眼里笑意越发阴冷,如同猛兽盯上猎物一般,沉思不语。 另有一人,悄声靠近,小声提醒:“主子,陀烈那命小的来寻您,宫里宴席快要开始了,催小的寻您赶紧进宫。” 闻言,他一改先前的纨绔姿态,甚至称得上狠戾阴鸷,对随从道:“行,我知道了,你先行一步,提点一下陀烈那,我忽然有了个好主意。” 他小声嘱托两句,随后快步跟上前面的李昱那几人。 - 皇宫,太和殿。 钟鼓丝竹奏鸣,管箫笙琴附和,美姬殿中翩然起舞,美酒佳肴应有尽有。 孝明帝端坐在殿中龙椅上,神色有些疲倦,身侧陪坐着雍容华贵的皇后,淡然看向殿中那些起舞的美姬。 龙椅在上,向下眺望,底下两侧座无虚席,皆是朝中忠臣,宗亲王爵,另一侧特意留出的席位,则是坐着身着西域服饰的胡人使臣。 孝明帝久病难愈,明显感觉到越发力不从心,他微颤着手,高举酒盏,因为疲倦而沧桑的嗓音,却自有威仪:“诸位爱卿,今日为迎远道而来的客人,共饮此杯,愿四海安宁,两国永无战事。” 说罢,他浅抿一口,放下酒盏。 在座的众人纷纷起身,双手捧杯,一饮而尽,而侧边席位的胡人使臣更是出列躬身叩拜。 孝明帝打量眼前跪倒在殿中的几人,他很是满意笑着,微微颔首,他来之前饮过汤药,他此刻精神尚好:“听闻西域苦寒,你们皆善饮,今日特意备了佳酿,你们尽兴饮用即可。” 胡人使臣纷纷附和致谢,其中有一人起身再次举杯敬酒:“中原的酒果真不错,我等爱喝,还望皇上能赐臣等一些佳酿,好带回去与族中人分享,不知可否?” “你们瞧,没想到战场上骁勇无比的阿史那烈竟然是个嗜酒的,怎么,难不成你族人拘着不让你饮酒?还是族中并无美酒?” 说完,群臣纷纷附和笑了起来。 阿史那烈并不在意:“非也,皇上,你有所不知,而是我一直未有娶妻,担心我饮酒伤身,便勒令我不可放肆饮酒,如今来了京城,才发现中原果真好啊,就连美酒都令人回味无穷,让我很想放肆大饮三百杯。” 此刻心情尚好的孝明帝突然来一句:“听闻你的弟兄皆已经娶妻,你怎的,还不纳妃呢?” 此话一出,旁侧家中有未曾婚配女子的群臣王爵等人,皆是一脸惊色,警醒地抬眸望着上位龙椅端坐的孝明帝。 阿史那烈缓缓放下酒杯,皱着眉头,苦恼道:“你们中原不是有句话就什么愿得一心人,白首不分离,我虽不怎么识得其中意思,但也盼望着能娶得心仪之人,可族中女子与我等皆如兄弟般,一直寻不到合心意的,不得已便一直拖延至今,不敢欺瞒皇上,离家前,因为这事还被提耳训斥一番。” “这有何难,成亲乃是人生大事,如今进了京,你也可说说,若是有心仪之人,尽管说,朕给你做主。” 一旁的皇后顿时皱着眉头,想要提醒孝明帝:“皇上……” 孝明帝突然来了这么一出,眼看有不少人示意求助皇后,在座的皆是朝堂重臣,也不乏家中有待字闺中的女儿,皆不想在此时被盯上突然来个指婚。 阿史那烈不着痕迹微眯一瞬,掩下闪过的一丝坏意:“这……臣确实有一钟意之人,不过……” “不过什么,有何难处尽管直说,这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朕愿成人之美,是哪家闺中女子呢?” “皇上,那人……早已嫁了人,不过,她的夫君也去世已久,我一见她,觉得此生若是能娶得此人为妻,便了无憾事。” 原本众人个个皆怕被点名指婚,可在阿史那烈说那女子乃是寡妇,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转而皆夸赞他是个难得真性情之人,又有顺着皇上的话,提议这等真心爱慕之人,不可辜负之类的话语。 可是,阿史那烈从容摆手:“臣斗胆恳请皇上,若是臣得那女子同意后,还望皇上能为臣做主,允许那女子二嫁。” 一旁的皇后听见此言,面容恢复如常,毕竟仅是嫁个寡妇罢了,朝着孝明帝笑道:“皇上,难得有情郎,不如允了吧。” 孝明帝满意地点点头。 皇后:“本宫今日新得一柄玉如意,不如就赠送于你,愿你聘得佳人,得偿所愿。” “还是皇后想的妥当,”孝明帝点头满意道,“那朕就静候佳音。” 随后有内侍双手捧着紫檀木匣,恭敬地送到阿史那烈面前。 “臣阿史那烈谢过皇上娘娘,天恩浩荡,臣不胜感激。” …… 宴席散后,江之宁疑惑问:“他一个堂堂的部族三王子,难道真的需要千里迢迢来此求娶一个嫁过人的寡妇?莫不会是那女子长得国色天香。” 裴玉衡冷睨那还在被众人围着闲谈的阿史那烈一眼,淡声道:“你信? “战场上厮杀不要命的狠将,突然说他不要江山只要两人厮守,这么直白的一个笑话,你不觉得好笑吗?” 江之宁辩驳:“可他不是说一见倾心。” 裴玉衡不以为然,嗤笑一声:“狼子野心,只怕暗藏杀机,你 叮嘱一下郑塬,查了那么久的事,究竟有没有查到什么,我总感觉此番胡人进京太过于顺从了,不像他们以往的作风。” - 时值初秋,裴府园中树木依然繁茂,罗芙自花谢往里走时,不时地皱紧眉头,并不留意到方才走路经过的地方。 盼秋跟随在后,担忧道:“娘子,这事或许还有转机呢,别那么……” “哪里有转机!”罗芙越走越快,背影尽显气愤之意,“明明父亲说只要寻到黄师爷作证便可,能证明他是清白的,可是,裴玉衡却不管不顾,依然在这次审案里给父亲定了罪,说什么罪不可恕,还要流放三千里,这混账!” 盼秋被这“混账”二字惊到,慌忙打量左右,悄声提醒:“娘子,这是裴府,还是莫要这般大声说吧。” 罗芙心里无尽的气愤,捡起地上挡在脚边的石子,使劲一扔,“扑通”,狠狠地砸到池水中。 父亲的案子,刚刚得知了初次审查的结果,说父亲罔顾律法,滥用职权谋私,加上火烧好几条人命,这船又偏偏是胡人进京朝贡带的贡品,不少人都在盯着这事,唯恐一个不慎引火烧身,皆不肯为父亲作证辩解。 罗芙打听到这消息时,气愤得想直奔去质问裴玉衡,可是……她因前几日在道观的事,半点都不想再见裴玉衡。 此刻只能苦恼的扔地上的石子泄愤。 “娘子,不是还有复审吗,这事还没到盖章定论的时候,咱们快一点,找到能证明老爷清白的证据,只要能证明老爷是清白的,那就不会有被定罪罚流放的事啦。” “只能是这么盼望着,母亲如今病着还是莫要让她知道为此担心,明日我要回吴江一趟。” 绕过池子,再前行不远,便是听雨轩,远远就看到刘管事带着小厮手捧木匣在等着。 刘管事:“二少夫人,方才有人过来,说是你的友人,特意送此物给你。” 罗芙疑惑不解地打量小厮捧着的木匣,在京城里她只有一个好友,那是已经归家养病的林晚雪,难不成就是她?可是她如今并不在京城。 刘管事带着小厮将木匣轻轻放置在屋里的桌上,摇头表示并不知里面是何物,还将一漆金红帖递给罗芙,随后便先行离去。 “娘子,这是什么?” 罗芙摇头:“不知道,看着又不像林晚雪的作态。” 只见紫檀木匣打开后,里面是一柄光泽温润的玉如意,触手微凉,末端垂一束朱红流苏,缀着两颗珊瑚。 “玉如意?” 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竟是姜氏牵着司徒明的手说说笑笑走了进来。 仅是一瞬间,姜氏一眼就看到桌面上正摆着打开的木匣,里面是一柄玉如意,电光火石间,她想起了昨日回娘家后,听闻家中人提及宫里宴席的趣事,说起了胡人竟然要向皇上求娶寡妇一事,当时一听,只觉得有趣,而如今,偏偏又这般巧合在这里见到罗芙有这玉如意,她的心里咯噔一声。 难道…… 姜氏瞬间脸色沉了,手中牵着司徒明的力度不由得加大,问:“芸娘,这是何人送你的?” 15. 015 罗芙闻言一惊,手上的漆金帖子没拿稳,滑落飘下,恰恰好落在了走进屋里来姜氏的脚下。 “婆母,你怎么突然来了?”罗芙边说边弯腰想要去捡起地上的帖子。 姜氏却一改先前的势力姿态,甚至还主动比罗芙快一步捡起地上的帖子,在看到帖子上的字迹那一瞬,姜氏简直是气得说不出话。 罗芙见状,不好继续伸手向姜氏要那张漆金帖子,转而命盼秋去奉茶上茶点:“这东西是方才刘管事带人送进来的,我也并不知晓究竟是何人所赠,帖子上是否有写呢?婆母你帮忙看看。” 满屋寂静。 许久,姜氏将司徒明交于丫鬟玲珑,说:“你先带司徒明回去寻他母亲,我一下忘记了芸娘这几日都有事忙,暂时没空闲帮忙照看司徒明。” “嫂嫂,你要做事吗?那待你忙完了,我再来找你陪我玩。” 司徒明奶声奶气的说完,很是乖巧的随玲珑往门外走去。 罗芙疑惑反问:“婆母,有事?” 此刻屋里仅剩她与姜氏,气氛一下子变得很怪异,姜氏越发的沉默,手上拿着帖子的指尖却越发捏紧,甚至有种要捏碎帖子的模样。 “你知晓这匣子里的是什么?” “是玉如意,这是有什么问题吗?” 罗芙答得还算坦白,可落在姜氏耳中却是异常刺耳。 的确是玉如意,可偏偏这柄玉如意非同一般,前日她回去娘家时,父亲姜子毅正是负责此次胡人进京的一切事宜,宴席上皇后所赠予胡人的玉如意,她听父亲提起过,这玉质是极为罕见的润泽,特别是那两颗珊瑚珠,更是藩王命人特意从深海寻得的,价值连城,是个不可多得的绝品,偏偏这玉如意在宴席上赠予了入京的胡人阿史那烈,如今却又出现在罗芙这里,这让她很难不多想。 姜氏手上的帖子被捏得哗啦响。 她面色发寒,压抑着怒火细细打量眼前模样柔顺的罗芙。 未及双十年华,即便是素雅衣裳,不施粉黛,依然难掩其脱俗非凡的姿容,毫无珠宝发簪仅是简单挽着发髻,也是令人心动难以忽视的美人,可是,偏偏这个玉如意出现在此,帖子上也写着爱慕话语。 姜氏越想越气愤,垂眸看向罗芙的嫣红唇角,忽然她想起了早几日看到过罗芙疑似红肿咬破了的唇瓣,当时仅觉得无什么,如今回想却是越发觉得心寒。 恐怕并非空穴来风。 “婆母?” 姜氏重重将手上捏皱的帖子摔在打开的木匣盖子上:“芸娘啊芸娘,你这般不安分,可有对得起死去的裴玉昭!” 漆金帖子展露面前,苍劲有力的字体勾勒着:“一见惊鸿难忘却,惟愿聘卿厮相守。” 罗芙吓了一跳,帖子上的字体她认识,可是这番话她却不明白:“婆母,你听我解释,这些东西我真的不知道是何人送来,更不知道这人是谁,我……” 姜氏看着眼前素雅衣裙的女子,眼里的不喜越发溢出。 自从得知裴玉昭死讯后,她皆是清淡妝素,可即便如此也难掩其脱俗姿色,眉如新月,眸似秋水,盈盈淡淡,一颦一笑皆在勾人心弦。 如此绝色佳人还未到双十年华,真的能够忍住会愿意一直为裴玉昭守节吗? 姜氏冷眼打量,质问:“芸娘啊芸娘,裴府应当对你不薄吧,你竟是如此作为?你这是要将逝去的玉昭置于何地?难道你就没有半点羞耻之心吗?” “婆母,我……我真的不明白,这玉如意和帖子究竟是何意?” 姜氏看着她,一脸无辜作态,若是以往,姜氏可能会心有怜惜、不忍心过多责怪她,可是此时此刻却觉得她是那么的会做戏:“哼,帖子上的字都已经写的清清楚楚,难不成是旁人污蔑了你,你不知情?试问一句,你当真没有背叛裴玉昭、从不曾做过对不起他的事?” 罗芙脑中忽地莫名想起了在菩提道观的那日,迟缓了半息,落在姜氏的眼中就是不打自招了。 姜氏恨极了瞪着她:“你去祠堂跪在玉昭的牌位面前,好好反省!” “不!不!婆母,你信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也从没有做过对不起夫君的事,这是有人要陷害我的!” “好,只要你说出是谁陷害你的,我立即去将这贼人揪出来,好令你沉冤昭雪。” 可是要罗芙一下子说出个名字,她顿住了,半晌吐不出一个字。 姜氏满眼失望,厌弃的不再看她一眼,怒极的丢下一句:“关在祠堂里跪着,没我允许,不得离开半步!” 从听雨轩到裴府祠堂这一段路,已经听闻了一些闲言碎语的那些拜高踩低的丫鬟仆人更是丝毫不掩饰讥讽的神色。 “盼秋,你悄悄地去打探一下,看看这个东西究竟是何人送过来的,弄清楚缘由。”罗芙在姜氏离去后,就一直沉默,眼看祠堂就在前面,她被关在祠堂里后,就什么都不清楚,若是让有心之人趁机再往自己身上泼脏水,那就更难解释清楚了,“你小心行事,莫让人察觉了。” “会不会就是她所做?”盼秋并没有直接点明,但两人的话语里有时候不需要说得太明白,这个她就是指姜氏。 罗芙摇头,低声:“不会是婆母,再不喜,我也还是她的媳妇,可能是其他人。” 会是谁呢? 听命陪罗芙来祠堂的丫鬟嬷嬷们都在门外守着,门口紧闭,祠堂里仅剩罗芙她自己一人。 她抬眸直视着案桌上的裴家牌位,从中一眼看到了裴玉昭的名字。 对于这人,她脑海中并没有过多的印象,连他长什么模样都不知晓,更不可能会有多深厚的感情,不过是顶替她长姐而嫁的一个人罢了。 她明白自己的虚假身份,也明白要承受为此而带来的无人相伴,永远被禁锢在裴玉昭寡妇的这一个身份里。 可是,若是她真的有动心勾搭旁人,那么她也认了。 偏偏她从不曾妄想动凡心,竟然被污蔑不守妇道,毫无羞耻般不守节,这样的污蔑,她不会认! - 马蹄声哒哒作响,踏着夕阳的余晖,马车停在了裴府大门。 “郎君,府里出事了。” “嗯?”裴玉衡下了马车,直接轻按额头,今日在宴席上饮多了两杯,多日的疲惫与酒气相混,揉成一块,头脑有些发晕。 麟羽靠近低声语,快速将今日在府里发生的事说一遍,又接着道:“……二少夫人已经关在祠堂里,二夫人还将此事告知了老太太,此刻应当还在老太太那,郎君你要过去吗?” 空气凝固了,死寂压在头顶,麟羽明显感受到裴玉衡周身寒戾更甚,不敢再多问半句。 他平日里那翩翩君子的模样总能掩饰戾气,但此时他嘴角一勾,极淡的笑却毫不掩饰的森寒:“还真的是不安分。” 暮色降临,可是老太太的院落里却是死寂一般沉静,如同暴风雨前夕。 在裴玉衡正 要大跨步走进屋里的时候。 传出来姜氏气急的话音:“她如此不尽心为玉昭守节,还要她作甚,不如将她——!” 话还没落下,在看到裴玉衡出现的身影后,姜氏硬生生忍住了,将还没吐出的话咽了回去。 裴玉衡撩衣坐下,像是寻常的问一句:“要将谁做什么?” “你看看,这个木匣与帖子,如今京城里谁人不知这胡人三王子要向皇上求娶一事,而这些东西居然出现在罗芸的屋里,你瞧瞧这上面的话语。”姜氏气得将帖子重重的砸在他身旁的桌面上。 漆金帖子被打开了。 老太太面色不悦的盯着那帖子上的字,抬眸看向裴玉衡,沉声:“既然你回来了,此事就交由你去查,查出来若是当真是个不安分的,再处理。” 一个守寡的孙媳妇,若是安分守己还好,可若不是……老太太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在她眼皮子底下。 - 夜里的祠堂十分的安静,除了案桌上时不时随风晃动的烛火,罗芙都要险些怀疑这里封闭得一丝风也进不来。 秋日的夜里,呆的时间久了,还是觉得有些发冷、瘆人。 她揉了揉跪得发麻的膝盖,略微侧身坐下缓一下。 忽然,紧闭的门被打开,吓得罗芙猛地往后看去。 是裴玉衡。 麟羽缓缓将门再次关上,交代在此处守门的两个粗使婆子:“夜里寒凉,你们先回去歇息,此处我来看即可。” 两个婆子迟疑半晌,还是听命离去。 罗芙慌忙站起,诧异:“伯兄?” 祠堂里依旧静悄悄的,除了越走越近,停在自己面前半臂距离的裴玉衡,昏暗的烛光照映下,他的神色不悦,目光毫不掩饰的直白盯紧她。 “几日不见,怎么芸娘竟然被关在这儿了?” 罗芙鼻尖轻动,两人的距离太近了,近得几乎闻到他身上的檀香:“我也不知。” 她悄悄地往后挪去,企图拉开两人的距离。 “伯兄……” 他的步步逼近,罗芙退无可退,转眼间后背靠到了墙壁。 裴玉衡的唇微抿:“今日,我跟随皇上在皇寺祈福读经,颇有心得,正好想请教一番,经书上提及摩登伽女爱阿难,这该怎么解决?” 罗芙不知他意欲如何,只好道:“爱恨执念会迷失本心,最好的解脱就是及时摒弃杂念,回归本心。” “嗯?回归本心。”裴玉衡喉间刹那轻动,女子幽幽绵绵的香气萦绕鼻尖,“那你的本心呢?是盼着杏花出墙、如意表白心迹吗?” “不是!”罗芙猛地抬眸,手中捏着的帕子指尖收紧发白,“我一直安分守己,不曾行差踏错,这是有人污蔑造谣我!” “对着玉昭的牌位,你闻心自问,难道你就半点错处都没有?” 闻言,罗芙心慌一瞬,但也仅是一刹那。 她双手攥紧,略微颤抖的声音:“我根本就没错,为何要罚我,为何不分青红皂白就将这个勾三搭四的帽子带上我头上!” “你当真无错吗?” “没——!” 没发生过,半点不清楚的这莫名其妙送玉如意和帖子一事,她不可能会承认的。 裴玉衡幽深的眼眸在昏暗中微闪着光,他低头略微靠近,半晌冷笑一声:“芸娘,你可真是个骗子啊!” 下一瞬,浓郁的檀香俯近扑面而来,不容抗拒…… 16. 016 砰! 突如其来的力道将罗芙镪行壓在了墙上,罗芙的后背发出撞上墙壁的声响。两人的距离几乎连风也吹拂不进去,檀香与鹅梨香絞织不分彼此。 祠堂安静无声,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或明或暗的烛火倒映着阴影在墙壁,昏暗的角落里,只余深深浅浅的呼吸。 裴玉衡攥住罗芙推离挡住自己的手,垂眸直视着面前这双似无限深情的眼睛,随即目光落在了嫣红如桃花的脣瓣,清晰可见嘴角边那道咬破的小口子痕迹淡化,若不仔细,很快就会再也看不见。 隐忍压抑着的嗓音响起,问:“满嘴荒唐言,竟然连自己做过的错处都不愿承认?” 错? 为何错? 罗芙不得不仰起,直视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反问道:“我哪里做错了?从来都是行得正做的正,不知哪里错了!” 清澈、明亮的目光里似乎并没有藏有任何的谎言,但此时这种神态在裴玉衡的眼里看来简直就跟死到临头的罪犯一般,毫无悔改之心。 “行得正?不知哪里做错了?”裴玉衡挑了挑眉,慢慢地、一点点地用另一手捏紧她的下巴抬起,手指节青筋蹦出,声音却低而骇人,“朗朗乾坤,世风日下,试问你会不知道那木匣里玉如意意味什么,难道那张红帖上所写的字你都不认识,你当真的没错?” “我可以解释,真的只是误会!”罗芙原本慌乱惊吓的心略微淡定下来,忽略了被他指节捏紧的下巴,“真的没有任何其他,至于那柄玉如意和帖子……” “若是没干系,怎会将那写着暧昧求娶的帖子给你?”裴玉衡打断她的话。 罗芙也琢磨不明白,一时之间难以启齿。 可是,裴玉衡并没有打算就此打住,忽然收紧禁锢的双手扯近,看起来咬牙切齿,像是恨极了她:“骗子!为何撩拨了一个还不够!” 罗芙:“啊?” 剩余的话音全被裴玉衡堵住了。 罗芙浑身僵石莄,脑海一片空白。 秋水萦绕的双眼霎时瞪大,不敢置信顿住,一时之间手脚冰凉。 华衣锦服之人肆无忌惮的蛞黍挵,酒香混合檀香扑鼻而来,霸道地闯进紧闭的牙关,恭城掠地,困住她?尖。 如同陷进翻滚涌动的沙漠流沙。 “……”她竭力想求助,却只发出了含糊不清的话音,想抬手却发现自己被严严实实困在他的掌心中,壓在冰冷的墙壁,堵得她透不过气。 昏暗的祠堂里只有她与裴玉衡。 她憋红了脸,“……”用尽力气想要挣脱手腕去推开,短短数息,却是纹丝不动。 身后退缩不得,她想法子往旁边躲去。 她不反抗还好,越这般推阻裴玉衡就越星奋,击溃河堤泛滥螸捻洪流,铺天盖地卷来。 罗芙大急,猛扣效对方?头。 破损的?尖,满嘴血腥。 这才短短数日,旧伤未愈,又再次被咬破。 裴玉衡不得已停住,向后退开一点,松开了他手上的禁锢,脸色阴沉地看着她。 “啪——!” 一个耳光重重的掌掴在裴玉衡的脸上,瞬间五指红印齐刷刷在脸上。 罗芙指向祠堂里裴玉昭的牌位,眼眶赤红,强忍耻辱的泪水,颤声道:“我是你的弟媳!” “哦?”裴玉衡低眸,视线落在面前之人娇艳欲滴的唇瓣上,“可是,我却记得当年长辈们定下的结亲庚帖上,写着的姓名是罗芸,敢问你是吗?” 罗芙心里狂跳,可一时顾不上仔细琢磨他的这番话,此刻头昏脑涨,整个人都几乎要气得暴跳,斥责:“即便如此,我也是他裴玉昭迎娶过门的妻子,是你的弟媳,我不好这事!” “这事?是指有哪个弟媳会与伯兄做此事,”裴玉衡修长的指尖划过她的滣瓣,最后停在口中,“嗯?” 这一句话把她要骂出口的话全给堵回去了。 罗芙心猛跳,瑟瑟发抖,这都是他逼迫的!绝非她所愿! 裴玉衡按了按刚被掌掴的脸,火辣的刺痛,她的手劲不小呢! 夜里寂静,特别是祠堂这偏僻地方。 方才那一巴掌声响,清晰的传到了屋外,惊得守在门外的麟羽猛地推门冲进来。 麟羽迎面一愣。 所看到的一切都那么昏沉暧昧。 裴玉衡紧盯着罗芙,眼神变幻莫测,被掌掴的脸,而罗芙满脸泪痕,那些被扯皱了的衣裳,怎么看怎么都不清白。 “出去。”裴玉衡沉声道。 麟羽一声不吭,低头尽量降低存在感退出门外,妥善地关上了门。 “哐当”一声轻响,祠堂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对于偏好独占强势的裴玉衡来说,如同一头猛兽盯着猎物,眼神异常发沉。 直到裴玉衡踏着夜色离去后,许久的时间里,罗芙无力倚靠墙壁坐下。 怎么就招惹了这个莫名其妙的人!罗芙满脑子只有这一个念头。 紧随其后,盼秋手捧食盒出现在门口,看到衣衫不整的罗芙,着急奔上,“娘子,你这是怎么了?” 罗芙头疼剧烈,拭去眼角滑落的泪水,抬眸望着门口外如墨汁的黑色,越发觉得此处的日子真的太煎熬了。 裴府书房。 秋风穿墙入,拂散软香玉。 裴玉衡再度睁开眼时,酒意已经清醒七八分,阴霾的双眼扫过一旁躬身战战兢兢捧着解酒汤的麟羽。 方才竟然再次……不知该说酒意晕了头,还是顺从了本心? 寂静的屋里,无人敢做声。 裴玉衡一口饮尽略有余温的解酒汤,“嘶——!”解酒汤触及嘴里伤处,冷笑,她还当真狠得下心去咬,若是他不及时离去,恐怕不仅只是破道口了。 “她还在?” 莫名其妙突然来一句,麟羽接过饮尽了的汤碗,脚步停住,幸好麟羽脑子转得快,一下子就反应过来,这个她定是指在祠堂的那位:“是的,丫鬟方才去了厨房取食盒,应该在用膳。” “她还吃得下?” 不! “我没胃口,不想吃。”罗芙推开盼秋递来的点心。 盼秋为难:“可是,娘子你今日几乎都没怎么吃东西,这么饿下去,受不了的。” 罗芙一时不言,她脑中正是雷霆风暴,唇上的强烈感受仍在提醒她刚刚发生的事,实在是令人难以接受。 若是前几日在菩提道观发生的事,误会、错误也都算罢,不过就 当被狗啃罢了。 可是,今夜他如此疯魔作为,那般强势无法抵抗,罗芙由衷感到害怕。 此处不能再留了! 原本替长姐嫁入裴府,也没想过真的顶替长姐的身份一辈子,只不过先前离去的心还不够坚定,想着所谓夫君裴玉昭已经死去,那么在此多留也无所谓,只待如母亲当日所言,等到寻回了长姐,将她俩悄声换回来,那么她也就自由了。 可是……罗芙目光定住的一刹那,她整颗心不受控制地狠狠跳动,几乎要蹦出来,旋即猛地起身,站定望向门外的漆黑夜色。 与其后期被众人发现撕破脸皮,不如自己伺机逃离。 - 初秋时节,白日逐渐变短,罗芙被轻声唤醒时,秋日的阳光正洒落窗台。 头脑还有些昏沉,盼秋将她扶起靠床头坐稳,利索地帮她置换好衣裳,“林娘子在屋里等你许久了。” 意识渐渐回笼的罗芙抬头望向窗外的日光,院里的梧桐树枝头上跳跃着几只小鸟,叽叽喳喳的,很是欢乐。 回想昨日,走出的祠堂大门时,她还有点不敢置信,姜氏竟然只是将她关在祠堂里一日便就只放过,而且也没有寻她说过任何话。 直到昨日夜里,盼秋才说起听到旁人在传,原来是裴玉衡去找过姜氏,两人关起门来说了好一些话,这才把她禁足给解了。 罗芙接过盼秋递给她的湿漉漉帕子,微冷湿润的帕子捂住脸上,人也跟着清醒许多。 简单收拾妥当后,便去见林晚雪。 “多日不见,你如今可好?”林晚雪满脸担忧,“我前日才回京城,便听府上的仆人说起你来寻过我,可派人来问,却一直都没有消息,我放心不下,索性直接过来寻你,你怎么没回话呢。” 那是因为她还禁足在祠堂里,试问谁敢把门房的消息递给她? 罗芙摇头不想再提:“如今已经没事了,你回京城,是当日的病好了?” 林晚雪点头,忽的道:“听人说起罗大人出事了?” 事已至此,罗芙便索性将事由都说了,“你看看有没有办法能否帮个忙。” “我去问问家里那位,反正他如今也是在刑部任职,许是能知道些原委,我打听好了后,会让人过来递话给你。” 罗芙颇为感激,要知道她口中所提的他是她的夫君,她与他的关系并非如外人所见的那般和睦,总之就是满心感谢。 “那你与他……” 林晚雪不以为然的摆摆手,满心不在乎:“不过是搭伙过日子的人罢了,我才懒得耗心思在他身上,不提这人也罢,我跟你说个趣事,前些日子不是胡人进京吗,还在宫里大摆宴席,你猜如何,那胡人竟然当着众人的面向皇上讨恩典,说要求娶一名寡妇,哇,如此深情的人还当真罕见啊,不知是谁竟如此有幸,即便是守寡也要求娶,半点不在意其二嫁身份。 “芙娘,你瞧,人家外族人也是这般大胆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你也可以啊,为何还要这般死脑筋心甘情愿的困在这里呢?你应该要为自己而活。” 一听到这话,罗芙脑壳嗡嗡响,浑身僵硬,手上的茶盏一时没拿稳,滑落手中,“砰——”的一声摔在了地上,破碎了。 胡人、寡妇? 17. 017 屋外的丫鬟们听到摔碎响声,慌忙进屋里洒扫,好一会儿才清理干净,又重新沏茶上来。 “你怎么了,吓得脸色都发白了?” 罗芙震惊,僵硬着脸:“……你是说胡人向皇上说要娶一名寡妇?” “是啊,这千真万确的事,凡是那夜在宴席上的人皆知晓此事,不少官员家中也在提起,还说这名寡妇当真是走了运,即便死了丈夫依然还能高嫁。” 罗芙一听这话,心下顿时炸开了,忽然想明白了为何姜氏会因那个木匣的东西而大动干戈,“可……你说这被他看上的女子当真是走了运?” “若是场面上的话呢,那当然是可谓祖上冒青烟啦,你想想这再嫁的话,就是十分风光了,那个三王子虽然是胡人,不过也是个皇族,嫁了过去那自然是享进荣华富贵啦。” “真的?”若是仔细听,会发现此刻的罗芙不仅手脚冰冷僵硬,连说话的嗓子也在发抖。 林晚雪微微一笑,轻轻握住罗芙的手,柔声道:“即便是诸多好处,若是有得选,那自然是不嫁,不说别的,我们两族人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他们那些人粗鄙无礼,还满满皆是上不得台面的陋习,躲得来不及,还嫁?那可是个有去无回的鬼门关啊,若当真那么好,为何不见宴席上那些文武百官把他们自家女儿给嫁了,这是个坑,谁跳进去谁遭殃。” 罗芙抿唇片刻,轻声道:“这若是皇上下旨,非嫁不可呢?” “这个我知道,不过就一哭二闹三上吊,将脸皮撕破豁出去罢了,还不信这还能摁着人强硬上花轿不成!这个嫁不嫁的是其次,不过是个朝堂上的联姻罢了,到时候肯定会有些攀龙附凤的官员会推自家女儿出来的,”林晚雪说着突然停下,盯着罗芙疑惑问,“莫不会这瞧上的是你吧?” 罗芙惊出了一身的冷汗,僵硬的摇摇手,“我这连大门都没出,又没见过其他人,怎会遇上如此好事呢。” “不是就最好,如今那人还没有坦白说出是哪家的女子,不少人在打探消息,芙娘,你最近还是少点出门吧,免得被误会惹了一身骚。” 罗芙:“那是自然的。” 夜凉如水,黑沉沉笼罩着整个听雨轩,长案上灯火随风摇曳,时不时响起炸灯花声音。 越是寂静越能听清自己心跳的声响,罗芙颤抖着指尖翻开李昱托人悄悄送进来的信条:“已有眉目,三日后初见面的地方相谈。” “娘子,厨房里热水已经备好了,可否需要现在备水沐浴?”李婆子在门外问。 上回院墙坍塌砸伤的刘婆子如今仍然卧病在床养伤,姜氏便拨了她院里的李婆子过来。 罗芙悄声掩下手中的信条,缓声:“我知道了,备水吧。” 眼看李婆子转身离去往厨房走去时,罗芙连忙起身,趁着现在屋里没人将手上的信条置于烛火烧得一干二净。 盯着那余下的灰烬,心里已有考量,如今这个裴府二少夫人的身份,,谁爱当谁来当,她半刻都不想待了。 - 翌日。 姜氏冷睨:“什么,你要回吴江一趟?” 罗芙柔顺地为姜氏挽发髻,细心挑选珠玉宝簪:“婆母,你也是知晓的,我父亲陷于牢狱一事,先前他告诉我可以回吴江去为他寻到作证清白的人,所以我才心急想要回去一趟,看能否为父亲出一份力。” 此话一出,屋里一片寂静,许久才听到姜氏淡淡地回一句:“不行的,府里有事,你走不开。” 不知那天夜里裴玉衡究竟是如何与姜氏商量的,至少姜氏即便是对她冷脸,并没有再提过木匣帖子那件事,就连府里的丫鬟婆子也好像是一夜之间全都噤声,无人提起,就好像不曾发生过此事一样。 罗芙深吸一口气,继续缓声:“京城去吴江的路程不远,此刻我动身,让马车跑快点,天黑关城门前我定能回来,婆母,我……” “今日咱们邀请了丽妃娘娘来赴宴,你觉得你能得空出城回吴江一趟吗?” 话音落下,罗芙的心里仿佛被一盆冰水泼了个彻底。 原本说好的在宫里办的宴席不办了,改为在裴府上设宴,老太太偏爱赏菊,特意命人天南海北的搜罗了不少品种的菊花,在裴府前院栽种了一大片菊花,正好应时节,办了个赏菊宴。 这个赏菊宴,说起来好听,其实不过是一场实为相看的宴会罢了,而赴宴的又多为京城有脸面的世家,不乏些相熟来往的人。 虽然如今已是秋日,可是园内的花草依然是那样的美丽,许多叫不出名字的菊花竞相开放,还有不少不合时令的花也开得正艳,园内的丫鬟小厮皆是神色恭敬。 罗芙静默随行在姜氏身旁,与老太太一同前去迎接丽妃及荣华郡主的到来。 “丽妃娘娘到——” 走在前面的是衣着华丽的丽妃,其后跟随的是有着相似国色天香美貌的荣华郡主。 周边的人来来往往,有许多不加掩饰的目光落在她们这当中,要知道如今宫里风头最盛的莫过于丽妃娘娘,恩宠仅次于皇后娘娘,而荣华郡主更是万众瞩目,不少人听到风声,皆知今日这场宴席实则为何。 “要不我唤你芸娘吧,瞧见你的第一眼我就特别欢喜,”荣华郡主笑道,露出一脸皎洁模样。 罗芙淡笑不语地看着身旁这个尊贵无比的荣华郡主,自从方才与老太太她们一同迎接进府后,便被丽妃娘娘以一句“你俩年龄相仿,定是很投缘,不如一块儿赏花去。” 而姜氏更是将她夸得是个天上有地上无的好儿媳,就差直白说让她与荣华郡主做妯娌了。 “你成亲那年,我正好不在京城,不然定来赴宴祝贺,你我也不用迟迟到今日才相识,我一见你就觉得特别亲切。”荣华郡主嘴上说着,可那双美丽的眼睛在寻找着某人身影。 罗芙唇角依然衔着淡淡笑意:“我也觉得与郡主你一见如故,仿佛相似多年,而且郡主惠质兰心,我早已在伯兄口中多次提及郡主您。” 荣华郡主一听,脸色绯红,美人娇羞的垂眸,小声道:“芸娘……” 这么明显的思慕模样,罗芙猜对了,眼前这人对裴玉衡定是动了心的,既然有情,那她为何不成人之 美呢,虽然今日不能回吴江,但若是能促成这一桩好姻缘也是不亏。 混账的家伙,让你啃我两回,这次我就给你当个好红娘! 罗芙掩下内心的窃喜,对着荣华郡主几乎是猛夸一通,然后就这一切全归结于从裴玉衡那听来的。 “裴郎君,当真这般说吗?” “那是自然的,不然为何会应下今日这场赏花宴呢,园中的菊花再盛,又如何比得上郡主您的万分之一呢。” 荣华郡主问:“可为何先前在宫里遇见时,他竟不像你说的那般,而是对我非常冷漠的。” “那定是不好意思,真的,不信你去莲花池旁的慕竹院寻他,他一般都会在那儿的书房忙,恐怕一时半会儿没那么快来宴席这边。”罗芙咬了咬牙,加大火力,还十分贴心的让身旁丫鬟盼秋为她带路。 罗芙忽然特别同意老太太的提议,先前那个魏家如何比得上这个荣华郡主,有最为得宠的丽妃娘娘作为后盾,只要这门亲事成了,即便他再混账,晾他也不敢公然反抗皇命恩典,有人约束着他,看他哪还有空闲留意到自己。 目送荣华郡主往莲花池那边渐行渐远,罗芙顿时感觉今日天气特别的好,就连长廊这边的假山鱼池景色也很是不错,一时之间唇角微扬,毅然转身走到长廊后侧,绕过假山打算去赏鱼儿。 谁知道才刚走到假山转弯处,便当头撞见一挺立身姿,正是裴玉衡。 突然见到这人,罗芙倒是被惊吓了一大跳,连忙停下脚步,收敛脸上的窃喜,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气息尽量平息,问道:“不知伯兄在此……” 头顶上这人并没有回应。 罗芙在心里琢磨着,这人究竟是何时出现在此的,这儿离她方才与荣华郡主说话的地方就一墙之隔,不知道自己方才胡编的那些话,他究竟听到了多少,一时想不透。 她还没想好怎么圆话的时候,裴玉衡却是先开口。 “着实没想到,在你眼里我竟是那样的千好万好,这般迫不及待要为我亲事着想。” 罗芙垂眸不敢直视眼前逼近自己的人,讪讪道:“分内之事,伯兄不必在意,若是没有别的事,我先……” 她想赶紧转身离去,却被裴玉衡唤住了。 裴玉衡抵进一步,逼得罗芙不得不后退,挨着假山不平整的陵角,那坚硬的陵角石块硌刺痛了罗芙的后背,已经退无可退,他挑眉居高临下:“你当真是我的好弟媳啊,罗芙!” 这话的那一个名字如同巨石般狠狠咂落湖中,惊得罗芙脸色煞白。 “……不,我不是。” 裴玉衡眼神淡淡扫视她,盯着那微微张开,一目了然嫣红香.舌,又因被惊吓到而不知该胡言些什么,颤抖、水光潋滟的滣瓣。 下一瞬,她再也说不出话。 空气中仅余厚重的潮湿。 不行,绝对不能让那两次的事情再次重演! 可是,偏偏在这时,一墙之隔,长廊的另一侧传来老太太与丽妃的说话声。 “听说你府里那位叫罗芸的父亲如今在牢狱中?” 18. 018 那说话的声音随风飘了过来,穿过青砖白墙,落入罗芙的耳中。 “是有这么一回事,丽妃娘娘,不过此事虽然与咱们是有姻亲关系,可是裴玉衡却是个知晓轻重的,会秉公办理的。” “本宫自然是信得过裴大人的,他年纪轻轻就能官居要职,来日定能有一番大作为。” 两人谈论的内容惊得罗芙不敢再动半步,在这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她不过仅是个普通人,若是自己一个不慎被发现了,激怒了那得盛宠的丽妃娘娘,一想到了自己在狱中的父亲,还有病中的母亲,她握紧的拳头硬生生忍住了。 那些愤怒的气息尽数全都被落入裴玉衡口中。 仅余渐渐急促的气息声。 罗芙对这人的认识瞬间崩裂,世间万物都仿佛静止不动,什么翩翩君子,端庄守礼,从不近女.颜色,哼,全是骗人的! 直到耳边那两人说话的声音渐渐远去,她半眯这眼睛,一鼓作气,衔住他的滣瓣用力撕咬,星点血腥味交织其中,可没想到这反而激起了裴玉衡的决堤狱谷.欠念洪流,誓有要与她一度沉沦在这血腥当中。 当真是个疯子! 罗芙憋红了脸,用足力气使劲掌掴裴玉衡一耳光,“啪——”的一声,清晰又响亮的掌掴声打破了这片寂静。 裴玉衡的脸上瞬间清晰印上了红印。 “谁在那里!” 没想到老太太她们方才并没有走远,依然在离刚才那不远。 如今正是宴席开始后,赴宴的人皆在园中,并不可能会有闲杂人等四处乱走,更不可能躲在假山后面。 老太太目光锐利看向传出声响的地方,让一旁随行的丫鬟前去一看,“你去瞧瞧,是不是有下人在那儿躲懒。” 眼看那脚步声响就要走过来了,偏偏裴玉衡依旧没放过她,罗芙真的要被他气得发昏,彻底撕掉淑女端庄,提脚猛地朝前使劲一踢,像是踢实了,裴玉衡闷哼一声,这一次他终于松开了禁锢,不知道是不是她真的踹到了他,罗芙趁着他这一瞬间松懈,挣脱出来,头也不回的往假山后隐秘小径跑去。 当丫鬟看到假山后站着的竟然是裴玉衡,想行礼却在看到他脸上的印记那一刻,被惊讶到忘记了行礼:“……” 假山后有人走了出来,众人抬眼望去,意外的看见裴玉衡一身锦衣,像是披着一身耀眼日光,阔步走了过来,出现在众人面前。 如今朝堂上有不少年轻子弟都有官职在身,但裴玉衡却是万众瞩目的那一个,不仅模样长得极好,在一众年轻郎君里也是个极好的,更是凭自己在战场中的厮杀硬生生闯了出来,一步步走到如今的位置,是朝中鲜少年轻有为的人,所以丽妃早早就看中了他,不然,以她的身份地位,根本不屑于屈尊来此。 与此同时,令人意外的是在众人的身后方向,荣华郡主脸色惨白的沿着长廊一步步走了过来,她的目光穿过众人,全都放在他的身上,那种近乎直白的痴恋怨恨明明白白的表露无遗。 丽妃望了望脚步停下来的荣华郡主,掩滣笑着,不解的问:“难不成你们约定好的,一前一后来得如此巧合。” 荣华郡主张了张嘴,终究是深呼一口气,将滚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无奈道:“没有。” 丽妃见到原本欢喜出宫来此的荣华郡主,此刻完全不复先前时候的满心欢喜,疑心:“怎么,可是有哪儿不适?” 荣华郡主并没有来得及解释,反而是身旁的裴老太太惊得质问:“你……你这脸是怎么回事?” 此刻裴玉衡已经走近众人,毫不掩饰地展露脸上的痕迹,清晰的掌掴红印,还有那滣上的撕咬痕迹,此时此刻皆落在众人眼中,不少人皆目瞪口呆,要知道京城里的传闻将裴玉衡夸得天上有地上无,何曾有过如此孟浪作态。 但是,裴玉衡却好像并不在意,他仿佛听不懂看不见众人的神色,只端正有礼地朝丽妃行了个礼,唇角衔着淡淡的笑意,温声回道:“丽妃娘娘与荣华郡主今日大驾光临,请恕臣未能及时恭迎,着实是方才一时被事情绊住了走不开。” 如此冷淡的模样,加上脸上那些孟浪的痕迹,丽妃的脸色并不怎么好,可想到自己手上牵着的荣华郡主,僵硬片刻,叹口气,缓缓道:“这个朝中事务繁重,本宫还是很能理解的,荣华郡主之前也是一直惦记着,多次提及这朝中事务虽重,可也还是要顾虑一下自己,说起来你们俩人也年岁相差无几,本宫向来与你们裴家很有缘由,不若今日就来个亲上加亲如何?” 荣华郡主欲言又止,小声道:“姑母……” “娘娘说笑了,荣华郡主蕙质兰心,温婉娴静,在下何德何能配得上呢,”裴玉衡忽视丽妃眼里透着制止的警告,继续道,“实不相瞒,臣其实早已有心仪之人,只是还未曾与家人提及定下来罢了,还望丽妃娘娘与荣华郡主见谅。” 这话如同惊雷一般,惊得众人不敢置信的细细打量他。 而方才趁着场面混乱悄声走回园中,站在人群里的罗芙,听到裴玉衡居然这样直白,不止罗芙被吓到,荣华郡主也如坠冰窟,眼眸里满满的皆是泪水,咬紧牙关忍住才没在人前滑落眼泪。 而在园中的其他赴宴的人都震惊无比,要知道裴玉衡在众人眼中可谓是如同跌落凡尘的谪仙,可如今这仙人般的郎君也坠落在世俗的红尘里。 静谧了许久,一时半刻无人敢插嘴多言,罗芙更是将自己低调藏匿在围观的人身后,唯恐裴玉衡一个头脑发热胡言乱语。 “罢了。”丽妃意兴阑珊地说。 在丽妃与荣华郡主提前离去后,众宾客带着一肚子震惊的八卦话语也紧随脚步离场,很快,这场赏菊宴也落幕了。 “你说,究竟是哪个狐狸精勾住了你,如此不要脸面,大庭广众之下竟然……”老太太沉声道,“亏你还读那么多的圣贤书,你这般不管不顾摆到明面上来,是不是想气死我啊!” 丫鬟仆人都已经被勒令退下,此刻仅余姜氏几人在场,而罗芙想走却走不了,只好把自己的存在感尽可能降到最低。 裴玉衡方才一眼就看到那个撕咬掌掴自己的人躲在姜氏身后,一副胆小慌乱的模样,不复方才踹他那般狠劲,一时觉得好笑,但是眨眼间抬眸,目光中却覆满让人心生寒意的意味:“祖母,我的亲事就不用您操心了,经过今日,京城也不会有哪家 愿意与我议亲,就此作罢。” “你是故意的?” “有意也好,无意也罢,这是是非非的,又何必较真呢,方才我既然说是有心仪之人,那就权当是吧。” - “娘子,刚才怎么不见你了的?”盼秋边给罗芙解开头上的发簪边说,“我转身回来就找不到你,还以为娘子你怎么了呢。” 里间的浴桶已经备好沐浴热水,盼秋为罗芙换衣准备沐浴。 罗芙按了按刺痛的后背:“不过是赏花去了,你不是给郡主带路嘛,怎么回来得那么快?” “郡主走到半道时说她识得路,便不用奴婢带路,咦,娘子你的后背怎么伤到了?我去拿些药膏帮你涂,都发红了。” 后背?罗芙瞬间想到这是白日里被那混账挤到假山时,让那些假山陵角压到的,确实是的疼。 可是盼秋又仅是转眼间就回来,罗芙一眼就看到,手中依然是熟悉的瓷罐药膏。 她心里实在是烦透了,这人怎么这样有完没完的!她气呼呼的看也不看一眼,说:“以后那边送来的药膏一概不许收!” “可是,这要奴婢怎么做?” 盼秋手上的药膏明晃晃得有些刺眼,仿佛时刻都在提醒着她白日发生的事情,越看越想起自己当时是多么的委屈。 “扔了!都给我扔得远远的,就算我疼得要死,我也不想用这药膏!” 与此同时,裴府的另一侧。 “郎君,你的腿上怎么淤青了那么一大块,可是屋里仅剩的药膏已经送过去听雨轩那边了,要不小的去请江医官过来给郎君瞧瞧。”麟羽问。 裴玉衡道:“不必,出去吧。” 他沐浴的时候并不喜旁人在侧,神色随意地透过摇晃水面,看向大腿里侧那抹明显的淤青,若是再往上偏移一点,眉目冷了下来:“还当真狠心。” 白天里发生的事情,不出一日的功夫,京城里的人都传遍了,说起裴府的赏菊宴,更让津津乐道的是皆在猜测究竟是何人得了裴玉衡的青睐,不少心怀思慕的女子听闻此事皆暗自神伤许久。 但是,这些罗芙并不关心,她在意的是裴玉衡竟然叫出她的名字,而非罗芸! 难不成他已经知晓自己顶替长姐嫁进来的了? 在赏菊宴过后,罗芙几乎不敢离开听雨轩,就怕突然又撞上裴玉衡,真的被他吓怕了,待到李昱与她约好的日子,咬着牙慌张出门去,生怕走慢半步就要被裴玉衡碰见,她惹不起,难不成还躲不起。 可是当她紧赶慢赶地去到西市,在约定好的地方等了大半日,却一直不见李昱的身影。 而在京城的北侧,御史司坊监狱里,最里边一间阴暗又潮湿的牢房,无声瘫倒在地上一人,身上的血已经变成了黑色,露出的或是被打得血肉模糊,也许是没了力气,无力哀嚎。 “裴大人,这人被送进来的时候,口口声声嚷着要见裴家二少夫人,小的寻思这莫不是要讹人,不知该如何处置?”满脸谄笑的狱卒弓着腰讨好道。 裴玉衡朝里面看了一眼,是那日在西市巷子里与罗芙拉扯男子,冷着脸:“吊着他的命,还有用。” 19. 019 直到日头西斜,将罗芙的身影拉得长长。 她在这儿等了那么久,依旧没有看到李昱出现,暗道这人又食言了,无奈地望着幽深的巷子,罗芙拍拍衣裙上沾染的尘土,由盼秋扶着起身正准备离去。 “这位娘子,请留步。” 罗芙停下转身回望,只见巷子里走出一主一仆,身着胡人服侍,体格挺拔粗犷,因着上回木匣玉如意的事情,她打从心底起就排斥胡人,更何况眼前这两人还是瞧着就不好惹的胡人。 罗芙边想边留意此时街上人来人往,若是遇上不好的事情,应当也能脱身,“不知这位郎君有何事?” “你可是认识李昱?” “是的,怎么了?” 说话的这胡人模样虽然也是粗狂豪放,但还算极为有礼与罗芙保持一定的距离,一双锐利的眼睛却十分黑亮,居高临下地盯着罗芙,用微沙哑的嗓音说起:“李兄昨夜在赌坊出千,惹怒了贵人,已经被抓捕入狱了。” 闻言,罗芙身形一抖,仰头同他对视:“怎么会这样?他如今被关押在哪儿?” 阿史那烈:“听着他们说,像是被关在御史司坊监狱,之前听李兄说起他有个妹子,敢问可是娘子?” 罗芙沉默,并没有立即回话,狐疑地瞧着,对于眼前这人并没有丝毫放下防备。 “在下与李兄结识已久,不过是如今李兄遇事入狱,若娘子是李兄家人,还望能帮一帮李兄。”阿史那烈诚恳解释,“这次李兄得罪的贵人是一位皇宫里的郡主,他十分不走运,前头赢了郡主大半银两,到了后头被郡主的属下当场抓获他出千。” 幸好盼秋在一旁扶着罗芙,不然罗芙也无法坚持站稳,此刻她也没留意眼前这人细看自己的神色,只觉心里发慌,怎么自己身边的人接连出事呢? 御史司坊监狱里关押着皆是胡作非为的人,这里的狱卒更是肆无忌惮,动私刑,屈打成招的比比皆是。 若是以前,罗芙大概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居然会这般胆大,竟然敢去恶名远扬的牢狱里,一般胆敢来这儿的一般鲜少见到女子,就算有女子,也绝不会像罗芙这般年轻貌美的娇柔女子。 “诶,这里并不是你一女子能随便进来的地方,赶紧走。”一瞧着还算忠厚的守门狱卒挡住了罗芙去路,“小心连你也关押进去。” 周边的人都跟着笑了起来,打量罗芙的目光也满是不怀好意。 眼前牢房就在里头,罗芙侧头朝里面看了一眼,潮湿有阴暗,没有站着的人,几乎都是瘫倒趴在地上,或匍匐,或四肢扭曲,但无一例外皆被铁链锁住了手脚。 “这位官爷,听说我家里的兄长获罪被抓了进来,家里人担心,让我过来瞧瞧。” “去去去,有什么话跟御史大人说去,别来这捣乱。” “不是我说,老李你这般不懂怜香惜玉的,当心吓哭人家小娘子啊。” 守门的狱卒们插科打诨讥笑一番,就是不通融罗芙去探望。 罗芙一时心里着急,想着使些银两好通融,甚至想求见于大人,却反被驱赶,她被赶到外头大街上,无奈的望了望。 无法见到李昱,更不能得知李昱是否有罗芸的消息。 日落余晖淡淡的倾洒,罗芙今日耗了不少精力,此刻只觉两腿发软,连走回停在前方街口的马车都觉得很艰难。 “娘子,你看,那个是不是就是告诉咱们消息的胡人?”盼秋搀扶着罗芙,遥指正疾步走来的阿史那烈。 罗芙心生奇怪,扶着盼秋的手站稳,问:“李昱不过仅是一普通人罢了,究竟是得罪了何人,为何如今连探望都不给?” “听那些随从提到的是荣华郡主,李兄的出千惹怒了郡主,还被郡主的随从围起来打了一顿,打得伤势颇重。”阿史那烈边说边叹息,“我都劝李兄莫要如此,可是他偏偏不听劝……唉。” 听到这句话,罗芙一颗心“咯噔”跳了跳,仿佛被一盆冰水浇了个彻底,说起荣华郡主,她犹记得赏菊宴那日,郡主在离去时回看自己一眼,那一双明亮的眼里眸色冰冷及怨恨,电光火石之间来不及思考再多,仅余满满的担忧。 若是得罪惹怒了荣华郡主,一时之间把握不住该当如何。 …… 凉风簌簌吹拂,罗芙收回纷飞的思绪。 她弯下身,将床榻上的妇人搀扶起身,柔声道:“母亲,饮完了这次的药后,明日再让江医官来给你把脉瞧瞧,你觉得这几日身子可有好转些?” 闻言,李氏眼眸睁开,看向罗芙的方向淡淡笑着:“我这不过是些老毛病罢了,怎么好意思老是这般麻烦江医官特意过来给我瞧病呢,还是免了吧。” “又说胡话了,”罗芙细心的接过丫鬟熬煮好的汤药碗,小心翼翼地喂她喝药,屋里的烛光照映着这手里的碗,“这药瞧着颜色怎地淡了些?” 李氏不在意的摆摆手:“哪有,不都一个样。” 可这话才刚刚说完李氏忽然一个急促剧烈的咳嗽,压都压不下,捂嘴咳嗽的帕巾上都染上的血迹。 “母亲!”罗芙惊慌得忙让盼秋回去请江医官。 江医官也很是诧异,“这药方是不是有被改过了?” 事到如今,丫鬟冬雪慌忙跪下坦白:“夫人……夫人叫我去药铺配药的时候,将那些名贵的要都换成一般的其他药,说那些药太过于昂贵,要将银两留下来,老爷还在狱中,想要拿银两去打点打点。” 对此,江医官重重拍了下桌面:“当真是胡闹,这定好的药方是救命用的,如此不将自己的性命看在眼里,这般儿戏,二少夫人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罗芙惊讶的站在床榻旁,虽说这药方里的有好几味名贵药材,可银两也省不了多少,母亲这般在意父亲,若是让她知道父亲案情审查的结果是定罪的话,那不知道将会多么的受到打击。 幸好江医官也是医者父母心,虽然无法理解私下自行改药方的行为,但还是耐心的把脉、再次开药方,再三叮嘱定要按药方吃药。 一整日的劳神耗心,罗芙无力再多说其他,径直由盼秋扶着上了马车,直到她踏着月色回到裴府时,才恍惚发觉这一天过得是那么的漫长。 罗芙强 撑着到此刻,连呼吸都觉得疲惫,这时候腹中空鸣,才惊觉今日仅是早膳时陪姜氏吃了些许,就匆匆出门去找李昱了,可是等了他大半天连午饭都顾不上吃,如今坐在马车软垫上,只觉被抽走了浑身力气,半点气力都没。 待到马车摇曳穿行半个京城终于回到裴府时候,已是夜色苍茫,银光月色铺洒着大地。 罗芙拖着一身疲惫下了马车,明明方才在马车小眯了片刻,却依然神思恍惚。 从来没有过此刻觉得裴府大门的石阶门槛是那么的高,连跨过去都觉得无比费力。 大门里面似乎有人正要走出来。 忽地,她头晕目眩、眼前发黑,整个人无力的倒向一侧…… 诧异的是并没有摔倒在冰冷石阶上的疼痛,而是落入了一个温暖而宽厚的怀抱。 罗芙这才警觉反应过来,抬眸看向自己倚靠的男子,竟是裴玉衡! 她慌乱得急忙借力站稳,张口想说多谢的话时。 跟随在裴玉衡后面的随从麟羽比她还快,大声惊呼:“郎君,你手上的伤口怎又撕裂流血了?!” 罗芙整个人僵在原地,盯着裴玉衡扶稳不让自己摔倒的右手,鲜血的痕迹不断从衣袖渗出,溢满顺着他修长指节滑落,滴在了自己的衣裙上,点点红痕十分刺眼。 她心头猛地一震,慌忙将自己的帕巾取出压住他还在不断渗血的右手伤口上,完全忽略了她头顶上那一道黏腻的目光悄无声息缠上来。 裴府后院。 “你说什么,玉衡的手伤着了?”裴老太太心急,手上刚端起的茶盏倾洒桌面,顾上不那么多,慌慌张张的奔向裴玉衡院子。 这下,整个裴府的人都惊动了。 人来人往,几乎每一个经过罗芙身侧的人,无论丫鬟还是仆人,都面无表情的审视她,若是视线幻化为弓箭,罗芙知道自己已经万箭穿心了。 如今的裴府,说好听点依然是延续着往日国公府的荣耀,可自打老国公爷去世后,幸得裴玉衡在支撑着,她伤了裴玉衡,等于是在激起众怒。 罗芙竟累及他伤及了手,挤不上前去关心呵护,唯有守在门外候着,看看有什么能补救的。 最直接的莫过于裴媛媛了,直奔她面前,训斥:“罗芸,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然害我大哥哥受伤。” 罗芙的脑袋一团浆糊轰轰响,迟疑半息才反应过来她这是在骂自己,许是今日实在太疲惫了,一时之间精神有些恍惚。 反倒是姜氏拉住裴媛可,戳着她的脑门:“你小时候连累玉衡受伤的事都忘了?就你这出息,莫要添乱了,进去瞧瞧你大哥哥。” 在裴媛媛嘟嘟囔囔的往屋里走进去后,姜氏望着罗芙提醒道:“我听麟羽说了事情的前因后果,这事也不能全怪你,但与你也脱离不了干系,伤及的是右手,这执笔握剑皆是这右手,家里的人难免会气上头,你待会也跟进去,看看有什么能力所能及帮忙的,将功补过。” 罗芙回道:“媳妇知晓明白的。” 她心里迟疑许久,无奈长叹一口气,终究还是避不过。 20. 020 待估摸着江医官已经为裴玉衡处理包扎好伤口后,罗芙才缓步跟着姜氏走向屋里。 这处是裴玉衡的院落,左边月洞门过去便是莲花池,穿过长廊便是她如今住的听雨轩,若是以往,她还觉得此处莲花池的风景不错,夏日清凉,可是,这段时日里发生的事情,迫使她畏惧来此。 罗芙深吸口气,迫使自己淡定的提裙拾阶走进去。 屋内那扇虚掩的房门被推开,伴随着江医官反复叮嘱的声音,众人都仅是在意裴玉衡,并没有留意到随之姜氏进去的罗芙。 不过,这时候正好裴媛媛故意扯着嗓子:“天可怜见,大哥哥,你这手上那么大的伤口,岂不是很难好?” 姜氏:“呀,你是盼着你哥不得好?” 裴媛媛扫了眼罗芙,阴阳怪气:“只怕盼着哥不得好的是另有其人。” “你这丫头,怎还是那般的嘴里不饶人。”裴老太太皱眉,转而问还在包扎伤口的江医官,“你老实说,玉衡这伤口那么深,有没什么忌讳的吗?” 江医官收拢最后的包扎布带,抬眸看了一眼面前脸色略微苍白的裴玉衡,轻轻放下裴玉衡的右手:“老太太,莫担心,郎君这伤口看上去很吓人,并没有伤到里面的筋骨,不过因为这伤口是刀尖划破的,这几日暂时莫要再使力,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会容易再次撕裂,还望郎君能稍稍歇息几日,待伤口愈合后就不怕会再撕裂了。” 裴媛媛方才看到江医官包扎伤口的,笑嘻嘻凑上去,还不忘用手比划着:“那么大的伤口,从手掌心到手肘上,这手当真不会废掉吗?” “你这脑瓜子净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只是伤口再次裂开罢了。” 老太太睨着裴玉衡那包扎好的右手,她心里门儿清,裴玉衡这两回在议亲一事上半点脸面都不肯给,确实有些气恼,可气归气,如今府里依然能延续昔日的荣光,皆是裴玉衡一人撑起的,反观静候在一旁的罗芙,眉眼里闪过一丝不喜:“芸娘,你该好好向玉衡赔礼才行,若非你的缘故,也不会伤口破裂。”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罗芙。 她根本避无可避,衣袖里的手紧紧握住拳头,打起精神道:“老太太,我明白的,伯兄,真的很抱歉,若非芸娘的鲁莽也不会使得你的手再伤到。” 靠近裴玉衡临近座位的衣着华丽娴静妇人温氏,柔声劝说:“那玉衡这几日就先歇息静养,待伤口好了再去办公务。” 裴玉衡的母亲多年前已经随国公爷去了,这个温氏是国公爷以前纳的妾室,虽然并没有生养,可是对裴玉衡却很是关心,视为己出,只是素日里鲜少露面。 “恐怕不能停下歇息,过几日便是万寿节,皇上命我等臣子皆得抄写经书,在万寿节那日要送去皇寺供奉祈福,若是等到伤口愈合才抄写,恐怕时间上来不及。” 裴玉衡抬起包扎好的右手,尝试使力握拳,也眼看着他皱起眉头脸色微变。 老太太提了一嘴:“抄经一事并不难,寻个人提你抄罢了。” 说到这,老太太恰好的停了半息,转而意味深长地瞥了罗芙一眼,并没有继续往下说,众人也随之浮出一抹疑问的神情看向罗芙。 原本尽量降低自己存在感的罗芙,此时此刻躲无可躲,只能柔声应道:“伯兄需要抄写什么经书,弟媳先前在静慈庵堂里也曾日日抄写经书。若是伯兄不嫌弃,弟媳可帮忙分担帮忙抄写一二。” 裴玉衡不在意地摆摆手:“不碍事,我之前在战场上受的伤比这严重多了,没事的。” 老太太看到他这般折腾自己的右手,连忙制止道:“胡闹,你这般不爱惜,若是留下个什么后患就麻烦了,既然芸娘主动说能帮忙抄经,反正她都在庵堂念经抄经一年了,这事就让她帮你,你就好好养伤,莫要折腾伤口了。” 姜氏她们忙随应了几句,此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对此,老太太只淡淡嘱咐罗芙:“这是要在万寿节供奉祈福的经书,还望你多多用心,帮忙分忧一二。” 罗芙点头应下。 不过,她在走回听雨轩的路上时,忽地懊恼起来,怎么自己就鬼使神差主动提了要帮忙,使劲摇了摇脑门。 在她身后长廊尽头院落门的黑暗处,藏着两人在小声嘀咕。 麟时:“真的很佩服你的胆量,竟然真的敢提剑将郎君的右手划上那么长的一道伤口。” 麟羽满脸哭诉:“你以为我能说不敢吗,郎君说伤口若是划短一寸,就让我往自个身上划上十道。” 其实他们心底还藏了一句话:若是论狠劲,还是郎君厉害,竟然临时硬生生地掐破伤口,使得伤口再次撕裂流血。 两人相对而望,无言的深深叹息。 - 翌日,罗芙一大早就被老太太遣人唤去,耳提面命的反复叮嘱,还特意允许她去裴玉衡的书房将他的墨宝好好研读一番,告诫她虽然是帮忙抄写经书,但为避免被有心人察觉,命她尽力模仿他的字迹。 从老太太的明月堂出来,都已经到了午后,罗芙只觉自己的双耳一直嗡嗡作响,无奈叹了口气,缓缓调转方向往裴玉衡的书房走去。 麟羽听到老太太的吩咐,老早在书房门口候着,“郎君今早入宫了,恐怕还没那么快回来,二少夫人可以先在书房里稍等片刻。” 罗芙狐疑:“手上受伤了也不歇息?” 许久没听到麟羽下一句,罗芙轻轻的笑了笑,没再追问,提裙往书房里走去。 她并不是第一次踏进裴玉衡的书房,轻车熟路的走了进去,虽说此时外面日头猛烈,可是窗子都是紧闭着,即便是白日,依然光线略有不足,有些角落显得昏暗无比。 罗芙走在此处,忽然有些后悔,她不该提出帮忙抄经的,然而不提也提了,又不可能再出尔反尔。 书房里实在安静,盼秋与麟羽一起在外候着,并没有跟着进来。 她粗略环顾了左右两侧书架上的藏书,不由得惊叹不愧是当年的状元郎,竟看过那么多书。 书房临近大门中间摆放了书案及三两张圈椅,她挑了张侧边的圈椅坐下,正好旁边的小桌上翻开一本《心经》,上面标注了许多见解。 “噫,这字……”罗芙诧异的看着这似曾相似的字迹。 “可是标注错误了?” 忽然耳侧冒出一人说话的声音,还是离得那般的近,就像是将她拥抱在怀里那般,惊得罗芙猛地回头,刹那间于他四目相对,两人距离近得能看到对方眼眸中的自己。 罗芙心头砰砰直跳,被突然出现的裴玉衡吓得一惊一乍的,慌忙往后拉开距离,匆匆离座站起来:“不知伯兄回来了,方才多有冒犯还望见谅。” 裴玉衡身上的紫衣朝服未更换,一言一行皆是上位者的气势,他的脸上并没有过多的神色,微微点头示意她就坐,问道:“此 书上的标注可是有不妥?” 还是刚刚的话题。 罗芙略平稳心绪:“这字迹看着与夫君玉昭的字迹很相似。” 她之前离京去边关静慈庵堂的时候,带走的就是裴玉昭留下的一本标注金刚经,要知道她自幼并不像她长姐那般习字读书,花费了好长的时间对着那本金刚经练习抄写。 不知是不是错觉,在她提及裴玉昭时,忽然感觉到裴玉衡的脸色微变,似乎不喜的模样。 连接下来裴玉衡说出的话也冷淡了几分:“书案上已经放了此次要抄写的经书以及所用的宣纸,若是可以,你先试着去抄写看看。” 罗芙点头:“不如我带回去抄写,不打扰伯兄你歇息。”在这里待着实在太折磨她了。 “方才我去仔细看了罗大人的案件陈情,发现有些个细节上存在明显纰漏。” 仅是这么一句话,勾住了罗芙将抬起的脚步再次放下。 “真的?那是不是说明我父亲是被冤枉的?” “现在说这话还早,还要再细细勘察。” 罗芙无奈转身再次坐下,正好错过了裴玉衡唇边勾起的意味深长笑意。 开头时,罗芙的心还是担惊受怕的乱跳,可在她拿笔翻开经书抄写的时候,心绪慢慢沉静下来,如同回到了在庵堂日复一日抄经的日子。 窗外的落叶纷飞,室内静寂无声,只余笔墨书写的声音。 裴玉衡坐在书案前方侧边的圈椅,手上捧着的是刚才她看的那本《心经》,不过,书上打开的页面却是从拿起的那一刻没再翻动过。 渐渐西斜的日光透过窗台照进了屋里,照亮他手中书里的文字,她方才坐的这个座位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的香气,是那日闻到过的甜腻香气,钻入他的五官。 暧昧。 黍占腻。 手中拿着的经书里字字句句幻化为夜里不为人知的巫山梦境里,将她禁锢在怀里挣脱不得的女乔喘声。 两团绵云落在指尖软成了一摊水,滑月贰宛如经书的纸张…… 荒唐! “啪—!”裴玉衡猛地合上手中的经书。 正在精心抄写经书的罗芙被吓了一跳,手上一抖,没及时提起毛笔,一抹突兀的墨色划破了洁白的宣纸,污了字迹,白抄了。 她脸色瞬间煞白:“伯兄,是我抄的不好吗?” “天色晚了,今日就先到此,明日再继续。” “那这张纸……” “无碍,明日再重写。” 裴玉衡起身,送她离去后再度折回,站在书案前,桌面上那摊开的纸张,一笔一画竟然与刚才《心经》注解字迹有七八分相似。 多年前,裴玉昭启蒙练写时,就是用了他练写好的字帖。 难怪罗芙刚刚看到了《心经》注解的字迹会诧异。 裴玉衡用包扎了伤口的指尖细细描摹她抄写的经文,烛光摇曳,那纸张上的文字竟然似在扭曲,讥讽他的装模作样。 “哗啦。”书案上的经书及宣纸全被他拂落,如雪花般洒满了地板。 裴玉衡道:“去祠堂。” 夜渐深。 裴府的祠堂迎来了一人。 香案上烛火昏暗,映得层层牌位明暗交错。 裴玉衡无声地看向弟弟裴玉昭的牌位,想起缠绕在心里许久的念头。 “中原并没有娶弟媳先例。” 21. 021 静寂的祠堂里,仅余烛光在晃动。 裴玉衡不得不承认,他的心思确实是如同案台上的烛火,被惊扰得晃动了。 过往那些年在京城与朝堂官员尔虞我诈也好,还是在战场上与敌厮杀,见过不少官场的龌龊,也曾险些如裴玉昭当年那般险些出事回不来,因此他行事分外小心,也从不袒露内心,素日里也是克制守礼。 可他终究还是个血气方刚的男子…… 忽然,案台上的灯花炸响,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裴玉衡静默片刻,从怀里取出罗芙为他止血的手帕,像是在告知旁人,又像是在与自己对话。 “既然没有先例,那我来做先例。” 在祠堂外头等候着的麟羽,左顾右盼的,这儿除了他并无旁人,独自一人在这儿黑漆漆的地方候着,多少都有些瘆人。 “吱呀——”身后的虚掩的门响起,裴玉衡走了出来。 “郎君,现在可是要回去歇息?” 裴玉衡心里有了章程,摇头:“不,现在先去见一个人。” 麟羽本以为终于可以回去休息的念头破灭,可却万万没想到他们要去居然是御史司坊监狱。 半夜三更的牢房里,阴暗又潮湿。 牢房深处的邢桩上,捆着一浑身伤痕的男子,外衫血迹斑斑,全是鞭打的痕迹,男子如同昏死一般毫无反应,浑身瘫软由着狱卒鞭打。 “大……大人,您怎么来了?” 牢房里的三四个狱卒突然看到裴玉衡阔步走了进来,惊得立马扔下手里的鞭子,急忙上前恭敬弯腰,生怕一个不慎惹怒了他。 裴玉衡扫了眼捆在刑桩上的李昱,并没有回答狱卒的话,而是问:“我不是交代先留着他的性命,怎么这儿竟然还用上了刑?” 弓着腰的狱卒们大气不敢出一下,冯甘咬牙握紧手上的鞭子,道:“是……荣华郡主命小的们审问。” 裴玉衡睨了他一眼,上前一步,他人高挺拔,即便在这昏暗的牢房里依然难掩其官威,不言语,仅是一眼,就已经有狱卒疾步去解绳索了。 原本被鞭打疼痛得险些昏死过去的李昱,一桶冰水突然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又冷又痛,惊得他大叫一声。 “李昱,裴大人在此,你别在这装死,赶紧起来回话!” “裴大人?”李昱咽下险些涌出来的血沫,睁眼看向眼前一锦衣华服的人,不知为何,在看到这人那一刻,似乎心有猜测,迟疑道:“你是罗芙的……” 闻言,裴玉衡挑眉,让一旁的麟羽清场,此处仅剩下他俩,“你们好大的胆子,居然敢诓骗国公府,好一个瞒天过海!” 李昱压低声咳嗽几下,皱眉:“……什么诓骗?” “那当然是鱼目混珠,用一个假冒之人顶替嫁进国公府,这事你难道不知?”裴玉衡俯下身子,沉声在李昱耳边一字一句道,“如此胆大妄为之人,定是要剥去良籍丢去牢狱好好磋磨一番。” 言尽于此,李昱想起罗芙让他帮忙找人一事,此时此刻又怎么想不明白呢,顾不上身上鞭伤的疼痛,匍匐跪倒:“大人,罗芙也是身不由己,求大人莫要怪罪,放了她吧。” 裴玉衡垂眸看着他,挑了下眉,冷言:“行,只要老实交代出真正的罗芸如今在哪?” 牢房里一下子陷入了寂静。 裴玉衡原本唇角勾起的弧度也渐渐压了下去,沉着脸,看向跪在地上的李昱,目光冷冽又凌厉。 “我仅知道有人在吴江看见过她,其余一概不知,真的,求大人信我,莫要怪罪罗芙,她也是个无辜的可怜人。” “是谁见过?” “张、张大郎。” 原来如此,看来她早就已有要找回罗芸的念头,难怪会在菩提道观见到她。 不过,这个张大郎却在被抓的翌日就在道观里自缢身亡了。 裴玉衡冷着脸从牢房里走了出来,寒冷如冰的目光扫视静候的狱卒们:“还是那句话,留着他的性命,若是他死了,你们就是疏忽职守,也一块儿随他去了吧。” 众人被吓得腿脚一软,慌得躬身应声:“晓得了。” - 罗芙辗转反侧想了一夜,都想不通自己明明抄经写得好好的,怎么裴玉衡突然面色沉了下来。 而且那张刚抄写好的宣纸被墨水滴落污了那么一大片,不可再用,还需重新写。 直到天微微亮,罗芙实在睡不着,索性起床,简单收拾一番。 一大早,罗芙去老太太屋里与姜氏一同陪老太太用了早膳后,便火急火燎往裴玉衡的书房里赶。 怎料在半路被裴媛媛挡住了去路。 裴媛媛说:“你害了我二哥哥还不安心,如今还缠上我大哥哥,难不成你连我大哥哥都不放过?” 话虽然是笑着说,可这怎么都有点咄咄逼人的。 罗芙:“不知这些话二姑娘是听谁说的,虽然伯兄的手再次受伤与我有关,可是夫君战死难道也是我连累的吗?” 裴媛媛冷哼一声:“若是不存了要害我大哥哥的歹心,为何早不摔倒,晚不摔倒,偏偏在大哥哥经过你身旁时就往他怀里摔。” 这话说得实在太奇怪了,可罗芙却也寻不出辩解的理由。 因为她确实是往裴玉衡的怀里摔去。 “还真是厚颜无耻,若是我二哥哥还在,定然要治你个不守妇道。” 书房二楼,敞开的窗户正好站立两人。 楼下两人的争执声音顺着风向一字不漏地传到两人的耳中。 立在身后的麟羽站出来:“郎君,可需小的去劝解?” 裴玉衡居高临下地看着,一动不动,“不必。” 莫名的吹来一阵风,飘落几片枯黄叶子,罗芙眼尾扫视到前面的书房,她暗暗叹气,这裴府的人一个两个还真是闲得得发慌,眼见再这般耗下去,今早就不用去抄经了,她还急着要出门去的。 方才老太太发话了,若是她没把经书抄好就别想着出门了。 正当裴媛媛打算再进一步念叨的时候,忽而看到罗芙弯眉一笑,她上前靠近,一字一句道:“虽说我出嫁后,夫君就不在身旁,可我清楚何为不守妇道,若我真的不守妇道,那么我就不是无意间摔倒,而是有预谋的主动投怀送抱了。” “你——!”裴媛可像是头一回认识她,怒斥:“罗芸,你不知羞耻!” “对对对,我这个妇道人家不知羞不知廉耻,连夫君的兄长都存有觊觎之心,厚颜无耻的想要投怀送抱,这般解释可合你的心意。” “无耻!” 罗芙看着被她气得咋咋呼呼离去的裴媛媛,噗呲笑了,目的达到了,这不过也只是个仗势欺人的无牙老虎罢了。 偏不知这些话语一字不差的被风儿卷起,落入了楼上的人耳朵。 惊得麟羽目瞪口呆,半晌合不上嘴。 京城里的闺阁女子皆爱慕裴玉衡,这确实不假,自 家郎君也确实是女子所偏爱的模样,可是纵观大家闺秀都非常矜持,即便是有意讨好也是极其守礼,何曾有过这般粗鄙直白的觊觎玩笑话语,更何况这人还是裴玉衡的弟媳。 向来戏弄玩笑裴玉衡的人都不得好下场。 可是,怎么瞧着郎君并没有生气,反而……有种被逗趣了的模样? 麟羽回想起之前察觉的蛛丝马迹,突然被这些乱七八糟想法给惊呆了。 在罗芙刚刚跨进书房大门的时候,一大早遣去看李氏的盼秋匆匆赶来,迟疑了许久才道:“……夫人说那日的付的银两已经用完……” 李氏的看病、抓药这些都得花钱。 罗芙停下脚步摸了腰间,荷包早就已经空空。 没钱了! “你先回去,翻看一下屋里的箱柜,我记得还有些发簪玉石,你收罗好,看看能当多少钱。” 盼秋:“要不恳请老太太帮忙,先支取些月钱救急。” “你觉得我昨日才刚刚连累伯兄伤了手,老太太会愿意吗?婆母会点头吗?”罗芙提裙跨进了书房的门槛,还是不放心回头叮嘱,“你回去找找收拾之前起来的嫁妝箱笼,应该还在的。” 盼秋:“那些已经早就被二夫人借着说你不在京城,她要帮忙看管起来,那丁点嫁妆都给二夫人了。” “什么?那我岂不是半点积蓄都没了!” “或许箱柜里有攒起来的银两也说不准呢,奴婢这就回去仔细找找。” 罗芙心中装着事,直到她坐到书案前的圈椅上,思绪还在漂浮。 其实,她究竟还有多少积蓄,心里有数,盼秋并没有说错,实则是半点积蓄都没有了。 真苦恼! 还真是一件顺心的事都没有! 裴玉衡:“你再不将笔提起,桌面垫着的这几张宣纸都要沾满墨汁了。” “……”罗芙看着手上的笔已经滴落一大团在洁白的宣纸上,浓黑晕开的墨汁格外显眼,宣纸被毁了。 裴玉衡面色平静,淡淡道:“你若是有事要做,先将事情处理好了再过来抄经,否则,你心绪不宁都静不下心抄写经文。” “多谢伯兄,我会尽快在午后回来的。” 罗芙忐忑不安的回到听雨轩,还没走进屋里,就听到盼秋哀叹的话语。 “真的半点值钱的都没了?” 屋里的箱笼被敞开着,里面的东西被翻找数遍,仅有出嫁那日的头面完好,其余的都是不值钱的玩意儿。 盼秋:“这还是当日娘子你穿戴着的,才留了下。” 罗芙指尖触及头面上的玉石点翠:“你收拾一下,我们这就出门,去当铺典当出去,看着还这般完好的,应该能当个好价钱。” 罗芙心急如焚,眼看着此刻天色渐渐阴沉下来,若是下起大雨,她便不好出门了。 裴府的书房里。 裴玉衡静坐在圈椅上,盯着桌面铺开的宣纸上那一团浓黑墨汁,“你说她出门去哪了?” 麟时:“二少夫人出门后,先是去了东街的名典当铺,然后又往御史司坊监狱去了。” 他的指尖揉捏着染了血迹的帕巾,柔软滑月贰,“去当铺作甚?” 麟时:“将出嫁的头面典当了死契。” 闻言,他眸光微动,目光落在帕巾上那一抹红艳,像无形的钩子,挑唇一笑:“为了钱连出嫁的头面都能舍弃,下一回岂不是要将裴玉昭妻子头衔也舍弃?” 22. 022 关于李昱入狱的事,罗芙终究无法忽视,怀里揣着刚刚典当得的银两,咬牙还是再次去了御史司坊监狱。 无论如何,她是国公府的二少夫人,仗着这个身份,那些狱卒应该会通融一下。 罗芙都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打算若是那些看守的狱卒还是不愿意,她就把身上的银两用了,谁料到,仅是在她说出她身份时,那些先前狗眼看人低的狱卒纷纷躬身弯腰,连银两都用不上。 带路的狱卒冯甘谄笑道:“二少夫人,这边请,犯人就关押在最里面的那间,本来按照规矩,大人审问过堂前谁也不能探视,但你是裴府二少夫人,此人又与你相识,自然是可以通融的。” 冯甘打量着这柔媚女子,与粗鄙的牢房大不相同,倒让人多看两眼。要知道他们这些狱卒昨夜被裴玉衡敲打一顿,哪还敢阻拦一二,赶紧通融允了探视。 罗芙淡笑不语,倒不是淡定,只是在踏进牢房的那一刻,恶臭厚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连喘息都觉得艰难,更不要提开口说话了。 盼秋就没她那么淡定,害怕得紧紧靠着她,半刻都不敢松开。 她们跟着这狱卒来到最里面的那间牢房,一转过石壁,便看到关上锁住了的牢门,里面光线阴暗得仅大概看到个人影瘫在肮脏凌乱的地上。 罗芙靠近牢门,看清那浑身伤痕累累的人竟然就是李昱,吓了她大惊失色:“李昱、李昱!” “是你?”李昱挣扎起来,待看清眼前之人时,昨夜裴玉衡说的那些话全都涌了出来,问,“你怎么来这儿?这也是你来的地方吗?赶紧走。” “这话应该是我问你,你怎么好端端的被抓了进来,还这般的惨。” 李昱探身往罗芙后面看去,并没有看到裴玉衡,这才稍微放心点:“我以为你也像我一样被抓进来了。 “我这是被人坑了,那个胡人欺人太甚,将他自己藏着的东西硬塞给我,那个贵人也是,不分青红皂白,看到我手上有出千的东西就认定是我犯事,将我抓了,即便我跟那些官差狱卒说再多遍,都没一个人愿意相信我,全听那所谓的郡主一面之词!” “什么?我还以为……” 李昱仅是一眼便知她要说什么,先一步说道:“我确实贪懒好堵不务正业,可我并不是那般不分是非之人,从不做出千这些上不了台面的事。 “罗芸那丫头还是躲在吴江里,听说之前是有个相熟的友人,她不见之后,那个友人也不见了,你若能回吴江,去找找。 “罗芙,你还是多小心一些,裴大人来打探过我的话,问起了罗芸,不过我没说实话,你……是不是和罗芸有什么事欺瞒了裴家?” 罗芙干笑一声:“没有什么事欺瞒,你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你多想想你母亲,李大娘拉扯你那么大也颇不容易。” 不知是不是错觉,在提及李大娘后,看到李昱脸上的神色闪过一丝内疚。 直到她离开牢房,站在大街上时,浑身渗出的冷汗被风儿一吹,凉透了心,天色阴沉更使得人的心情压抑得慌。 原来……裴玉衡真的在查自己。 这时,耳边听到有人说道:“二少夫人,二少夫人?郎君正在前面马车等你。” 罗芙寻声看去,正是麟羽,他脸上满是堆起的笑意,怎么看都令人心里不喜,特别是望见前面停靠的马车,她更是心生退意。 “我还要过去瞧一瞧我母亲,待看过我母亲后再回府。” 麟羽并不理会,反而笑道:“说来也巧,郎君出门前才叮嘱江医官去给夫人把平安脉呢。” 言尽于此,罗芙再推脱也说不过去,唯有提裙踩着脚踏上了马车。 怎料,才刚掀起车帘,一股异于寻常的酒气迎面扑来,罗芙难免停顿了一下,这人怎么青天白日就大肆饮酒?难不成手上的伤口不用忌讳饮酒? “刚刚才散了宴席,难免沾染些许酒气,你若是觉得闷得慌,可以就帘子掀起透透气。”裴玉衡倚靠在里侧坐垫,手撑着额头,闭目养神道,并没有抬头看她,就好像是路过顺道邀她一同回府那般。 “伯兄既然不适,可是要早些回去歇息,我还想再去看看母亲,就先不……” 罗芙推脱的话儿还没说完,天空炸响几道惊雷,继而狂风大作,眨眼间就下起了豆大的雨点,这下她哪儿都去不了,只能老老实实的坐着与他一同回府了。 裴玉衡却如同没听到她说的话那样,“应将军府里的那位也来了宴席,他跟我提了罗大人的案子,说刑部那般正好搜罗到一份证据,可作为呈堂证供,这样一来,罗大人的案子需要再审查斟酌。”说到这,他突然掀开眼帘,黑得发亮的眼眸直盯着她,“你与应将军府的郎君相识?” 罗芙连忙摇头,表示她仅认识林晚雪,而那人正好是林晚雪的夫君。 因着突然下起大雨,原本热闹人头拥挤的街上,此时此刻更加混乱,不少人横冲直撞避雨疾奔。 原本行驶得好好的马车,突然街上冲出一人,惊扰到马车一个急停。 罗芙话没说完,天旋地转,她直愣愣地朝面前跌倒,这一次,马车里的矮几撤走了,空荡荡的车厢里,罗芙寻不到任何可以借力的,她竟一时之间将裴玉衡推撞挤到了紧紧靠着车厢壁,他身上的酒气绕着檀香与罗芙木目缠。 “对……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罗芙慌忙起身、离开、坐正,再回首。 只见他已重新闭上眼,道:“无妨。” 车厢里再度恢复了平静。 可是,裴玉衡的心里却平静不了,他再次闭目,胸膛起伏再三,刚刚罗芙跌倒时,月匈前沣盈圆满的雪团隔着重重衣物挤压在他的大月退上。 是那个被她踹到的地方,好几天了,仍然是淤青难散。 要知道,绕过那团淤青,再往上,是他充满生机的谷欠忘望。 许久,裴玉衡再次睁开眼时,不忘往一旁很明显离他坐得远远的罗芙瞥去一眼,眼色越发沉郁。 马车回到裴府时,雨势越下越大,噼里啪啦的砸落下来,刹那间到处都是湿漉漉的 雨水。 裴玉衡透过雨幕,沉声道:“明日便是要交抄写的经书了。” 罗芙听到他这句话,那声音夹杂着雨声,更显沙哑了,她只觉得自个头更大,双腿如同灌了铅,沉重的一步一脚印跟在其后。 实在不是她小人之心,这几次凡是遇上他,总是吃亏,无奈之下,罗芙应了声,不得不随他一同往书房去。 正巧,在路经长廊时,遇上了管事过来:“郎君,之前坍塌的院墙都已经修整好了,待天气转好晾上几日,散去那些气味,便可以住了。” 裴玉衡点头,提了两句有关修整院墙的费用。 院子修葺好了,那就是意味着她终于可以搬回去了,那儿宽敞一些,也可以将母亲接过来住上几日,罗芙想着都觉得心里欣喜,就连脚步都轻盈许多,丝毫没留意到身前这人那沉郁令人畏惧的神色。 屋外的雨依旧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屋里早已点上烛火,麟羽将解酒汤端来,轻声放在裴玉衡面前,随后轻声脚步离去,竟然还不忘顺道掩上了房门。 麟羽笑道招呼守在门边的盼秋:“这儿雨势正好顺风飘过来,我们到前面一点的地方躲雨,刚刚在厨房里,厨娘给我一些新出炉的包子,要不咱俩一块儿先吃了填填肚子,不然等到二少夫人抄完经书都要很晚了。” 盼秋回望,透过敞开的窗户,看到罗芙正在奋笔疾书,正巧她确实也腹中空空的,便应下了,随着麟羽往前面长廊那的亭子走去。 书房里的罗芙此刻却是有些焦急,不管是外面的雨声,还是安静得异常的屋里,可这儿仅有她与裴玉衡,哪能不令人生畏呢? 快一点。 再快一点。 罗芙终于在烛火燃烧到一半的时候,将手上要抄写的经书写完了,便立刻将这拿过去递给裴玉衡。 只见裴玉衡抬眸看向她,旁边桌上放的解酒汤早已经凉透,却是依然是一口未喝,他接过翻开抄写的经书,慢慢的一张张仔细看,纸张上的字一笔一划勾勒得与他的字迹有几分相似,更有裴玉昭的模样。 他冷笑,不曾见过的两人,竟是有这般相似的字迹,不知是不是该说有缘呢? 罗芙正兀自怀疑着抄写得是否不合意,冷不防目光落在他包扎好的右手,隐隐看到有血丝渗出,恍惚间她想到白天探望的李昱,那浑身血迹伤痕,终究还是试探的开口:“伯兄,我有个认识的友人,他被人冤枉抓到了御史司坊监狱,你能否帮帮忙?” 话音刚落,裴玉衡原本在翻看经书的手停了下来,他带着些许酒气的微哑嗓音反问:“你接二连三的毁了我议亲一事,难道不应该是先有有所赔偿吗?如今你以什么身份与我说这事?罗芙。” 罗芙瞬间透心凉,果然,他早就怀疑在查她了。 “伯兄……” 下一瞬,她就被眼前这人一双强而有力完好无伤的左手拦腰禁锢,人影晃动,还未等她推开挣扎,就已经被揽在腰间的臂膀捎带用力,半是推挪半是强迫的拥着她往里间的那床榻上挪去。 23. 023 裴玉衡眯了眼低下头,淡淡的烛光被帐幔揉碎后仅剩昏暗光芒,朦朦胧胧倾洒在床榻,一时之间,恍惚回到了纠缠困扰自己许久的梦境。 确实是酒意上头了。 郑塬暗里查的事情终于有了眉目,为掩人耳目特意在风月楼约见他们几人,可这家伙偏好美酒,话还没开始说,就已经先痛饮了大半壶。 裴玉衡面色沉静,微微挑了眉,道:“查到了什么赶紧说。” “急啥,我自打回京没片刻停歇,就马不停蹄地为你们奔波,还不许我喝上几杯酒,堂堂国公府的裴大人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吝啬。”郑塬说完,仰头又是饮尽一杯酒。 “哐当”一声,郑塬重重的将酒杯砸在桌上,道:“还真被你说对了,那胡人就是黄鼠狼拜年,不安好心! “边关那的阿拉山脉这半个月来,多了不少胡人在那儿扎营,而且探子回报,说之前暗里斗得你死我活的几个部族,现在竟然都偃旗息鼓,还一派和睦其乐融融的模样,瞧着像是在谋划什么大事。” 一旁安静许久的萧景行,迟疑道:“前日,我去寻太子时,正巧瞧见太子私下召见阿史那烈,说起了……玉衡府上的二少夫人。” “二少夫人,那不是裴玉昭生前娶过门的妻子吗,说起她干什么。” 裴玉衡沉着脸看了萧景行一眼,完好无包扎的左手修长指节轻扣桌面,一句话也没说。 萧景行心里打鼓,抬头看去,只见裴玉衡两眼覆满寒意,不由浑身打颤,强笑继续说:“上回在宫里宴席,当着众人的面说看中一寡妇,我猜阿史那烈口中的女子应该是指她。” 这个“她”并没有明说,但大家一听,便猜到了是指谁。 郑塬近来忙得都没空去宫里宴席,并不知道宴席上发生的事情,左顾右盼的一脸八卦模样。 身侧的江之宁恨不能将这厮灌醉罢了,那么八卦,问:“皇上那晚有应允了阿史那烈,若是他强而求娶,那怎么办?” “你真信他的那番鬼话,恐怕这只是掩人耳目的一个借口,”裴玉衡面色阴沉,一连饮了好几杯酒,冷笑道,“他不要脸胆敢攀扯国公府,那我便让他有来无回。” 萧景行道:“我仔细瞧了京郊马场里的马匹,胡人朝贡送来的马匹几乎都一夜之间染病了,还传染了马场里的其他马,我觉得这事不简单。” “马场不是太子负责吗?那些可是我们最好的马啊,下个月打算给边关将士用作战马的,没听他提起马场马匹染病一事,怎么变成你负责这事的?” 萧景行不好意思道:“太子府里新来的一名胡姬,甚得欢心,太子他这几日闲来都召那胡姬饮酒歌舞,几乎都不得空去马场,皆是命我代劳去瞧。” “胡姬?美不美?”郑塬打趣笑问,“说起胡姬,我又想起那日见到的一个大美人,我觉得她比胡姬更美,仅是遥远一面,竟让我至今记忆犹新。” 江之宁问:“呦?京城里还有这等美人,竟然能让混迹风月的郑郎君都夸上一句,那定是不错,好奇一下是哪家姑娘呢?” “这个不知道,后面不是被你们几个使唤去东奔西跑的,哪有空闲,裴玉衡那天也看到了,就是我说的那个在巷子里、很有脾性的女子。” 又是罗芙! 裴玉衡的酒杯“咚”往桌上一放,周遭顿时安静,他瞧了郑塬一眼,道:“既然那么空闲对旁人评头论足了,那就意味着你太得闲了,要不再去查仔细一些。” 郑塬心慌得莫名,连忙摆手说不用,还不忘拿起桌上酒壶打算斟酒,“咦,怎么没酒了?这个可是我特意用在深山猎得的鹿血酿的酒,我还打算好好品尝呢,怎么那么快喝完了?” 裴玉衡看了郑塬手上的酒壶一眼,并不怎在意,似乎刚才他顺手拿起斟酒的就是这个酒壶,罢了,他仰头饮尽杯中最后一点酒,提醒几句,便先行一步了。 热。 酒气上头了。 一时不察竟然多饮几杯。 路经御史司坊监狱时,竟然看到罗芙魂不守舍的站在大街上,莫名的就觉得心里腾起一股气,实在是憋得慌。 酒意令他的头脑有些昏沉,眼看天色要变,终究还是邀请她上马车顺道一块回府罢了,可偏偏她却好像避自己如蛇蝎一般离得远远,恼得他一股气别在心头不上不下。 果然,天公不作美,竟突然刮起狂风下起了大雨,刹那间,马匹被惊扰一时之间行驶不稳,她坐得不稳,突然跌倒在他大蹆上,许是无意,可就是偏偏那么巧,压到了他充满生机的东西。 就连瓢泼大雨也无法熄灭心里的燥熱。 裴玉衡沉默地看着麟羽送来的解酒汤,眼里越发地阴鸷,他被勾起的,解酒汤根本起不了作用。 直到罗芙将抄写好的经书拿给自己,那股淡淡的香气无声勾缠上来,他没有抬眸去看她,岿然不动,但视线阻碍不了晴谷.欠,他晴动得厉害,罗芙刚一靠近,那好不容易消下去的浴火便又有了复火然之势,甚至势头更猛烈。 可偏偏她还提及在御史司坊监狱里被关押的李昱。 一个,两个,可能还有更多他不知道的。 裴玉衡再次睁开眼时,目光沉沉地看向她,穿的素淡平常,但身形婀娜女眉人,就这么一眼,越发使得人心思浮动,他承认此时此刻,迫切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 心随意动,他用完好无伤的左手揽腰锁紧,迫使将她带到了里间的床榻。 昏暗的帐幔里,罗芙惊恐的瞪大眼睛,满是惶恐,强撑起来,目眦裕烈的看向压倒自己的人,无力的摇头,锿求道:“不!” 罗芙在原本整理好的被褥上疯狂扭动,越发疯狂的奋力挣扎,不顾十指的疼痛尽可能阻挠裴玉衡靠近的月匈膛,面如纸色,不停念叨着:“伯、伯兄,这京城里的佳人众多,我可为伯兄寻得佳人,求、求你放了我!” 发髻在她挣扎中已经松散开来,昏暗的烛光里,乌黑青丝倾洒被褥上,雪白的脸蛋上神色惊恐,依旧难掩佳人绝色。 裴玉衡微醉,压抑了许久的晴裕让他越发烦躁不堪。 原以为最初的遇见便是他要议亲的女子,可怎知,竟是个可笑的误会! 在得知她并非是裴玉昭要娶的妻子罗芸后,好一个顶替冒认,偏激的压制都使得他心中关着的猛兽更疯狂一些:“你以什么身份叫我伯兄,你又不是罗芸。” 罗芙这会儿惊恐交加,未曾想过事情竟然会变成这个模样,“即便不是罗芸,可那日遮着红盖头的确实是我啊,若是之前有什么使得伯兄你误会了,请大人有大量,放了我吧!” 裴玉衡见她挣扎得厉害,便停了下来,没再继续逼近,却使得罗芙瞧到空隙,用力猛地推撞他包扎受伤的右手,血丝渗出的那一刻,罗芙推搡裴玉衡,蹦起往掩上的房门跑去。 裴玉衡顾不上右手伤口再次裂开的疼痛,见状疾奔上前,混乱中顺势拉扯住了她后背衣裳,只听得“嗞啦——”一声,轻柔的衣裳被他撕下了一道大口,罗芙猝不及防地跌倒摔在地上,后背露出一片雪白,那是衣裳被撕下一片的结果。 “放开我!别碰我!”罗芙目眦尽烈,此刻再次被他抓到,禁锢住无法动弹,仅剩下这张嘴了,此时她恨不能如同猛兽那般将他撕碎了,为何要这样!她从未曾这样恨极一个人! 裴玉衡握着半片柔软的衣裳,看着她狼狈地在地上挣扎要往前爬去的模样,嗤笑一声,一手牢牢掐住她的下巴,俯低狠劲儿堵上了她哀嚎的嘴。 “球、求你。” 罗芙指甲深陷在掌心也无法推开,再也抑制不住的哭出声来。 裴玉衡向来从容,原本打算徐徐图之,可今天实在是忍不住了,他再抬眼看她时,气息奄奄,连哭都微弱没声息,方才嫣红姣好的脸蛋已经变得惨白。 巫山云雨所求的不过是人间极乐,此情此景,裴玉衡再强烈的念头都被浇熄了大半。 “罗芙,你件件事情都说要求我帮忙,怎么,你连帮我一回都不愿?”裴玉衡掐住她,迫使她仰起头,非常靠近的两人,连呼吸都缠绕不分彼此,底下那不容忽视形状的正明显地抵着她,在叫嚣着,“这世上怎会有那样好的事情,不付出半点代价就想得到所有?” “帮,伯兄你要我帮你什么都行,我做什么都愿意,唯有这件事,我不愿!” 裴玉衡不顾右手的伤,左手抓紧挣扎的她,将她从地上拉起来:“这会儿轮不到你说不愿,你知不知道,这几个月来的日日夜夜,是你一次又一次引我沉沦,钩得我夜夜梦里都想与你又欠好。” 疯子! 她,不想! 罗芙的十指在地上疯狂摩擦,她试图寻找可以抓住的一切东西,避免被裴玉衡再次拖进里间的床榻。 可是,一切都是徒劳,她青葱般的手指在地上摩擦出一道道伤痕,依旧难逃被他强行抱回床塌。 罗芙再度被摔落在被褥上,她恍惚一瞬间后,咬牙切齿道:“伯兄、裴大人,裴玉衡!你无耻!” 简直就是无耻之徒!连自己的弟媳都觊觎! “——别!” 裴玉衡眼神微暗,稍稍用力,一手将她挥动的两手齐齐压制在了头顶,随即倾裑圧.了上去,不紧不慢地解着她腰侧的束带。 罗芙奋力挣扎过,却无济于事,反而被禁锢得更加的牢固,她的天地瞬间崩裂,世间万物都仿佛褪去,只余下无尽的黑暗。 她想,自己今夜要死在这里了。 裴玉衡难得耐心的磋磨解着束带,冷不丁察觉裑下这人的了无声息,一副存了死意的模样,“你就这般不愿?京城里谁不是殷勤的想要讨我欢心,如今这好好的路子摆在你面前,顺从了我,难道不比当一个死去的人寡妇守节要好得多?” 罗芙却是目光空洞,她知道两人之间势力悬殊,无法逃脱,逐渐放弃挣扎如同一死人那般。 这是摆明了宁可存死意也不愿意顺从自己,裴玉衡手上的动作一顿,难不成她就这么嫌弃看不上自己? 裴玉衡松开手上的束带,掐紧她的下巴,迫使她不得不直面看着自己,问:“你就这般不愿意?只要你顺从帮了我这一回,你之前所提的那些事情都不再是问题,就算是你需要的银两也都会有,这是个稳赚不赔的生意。” 可回应他的,仅有罗芙厌弃到鄙视的目光,这直白嫌弃的视线如同冷水浇落,熄灭了他大半的激昂,裴玉衡起身站了起来,冷冷看着她,声音越发的阴沉:“滚出去!” 罗芙短暂的茫然后,很快反应过来,用手拢住被扯破的衣裳,挣扎起身,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原本暧昧的帐幔里,瞬间冰冷跌到谷底。 方才触手可及的暖香温玉,顷刻间,仅余冰冷的湿气。 裴玉衡阴沉地看向跑远的罗芙背影,心烦意乱,方才上了头的晴裕势头此刻被彻底浇熄,只觉得越发的堵心。 右手包扎的白纱早已经被伤口渗出的鲜血染红,还有一些顺着垂下的指尖滴落在洁白的被褥上,像是在讥讽被嫌弃的他一样。 书房前头,麟羽正与盼秋有说有笑的吃着厨娘给的热乎乎包子,一派和睦,可他的眼角视线却从未离开过书房。 当书房的房门被大力拉开,一身狼狈的罗芙从里面狂奔出来时,麟羽手上还没吃完的包子都被惊得拿不稳,滚落到地上。 盼秋闻言转身回望时,看到狼狈不堪满脸泪痕的罗芙,呆了数秒,下一刻连忙起身冲到罗芙面前,看着眼前这脆弱的人,当下眼泪就流了出来,满满的心疼:“娘子……” 此时风大雨大,长廊上几乎无法阻挡瓢泼大雨,转眼间将在长廊上的两人都淋了个透,盼秋欲言又止的,但手上却没片刻停歇,罗芙背后的衣裳已经被撕破,就连腰侧的束带也松松垮垮的险些要掉落,盼秋颤抖着手将罗芙仅有的衣裳裹紧,安慰道:“娘子,莫怕,没事的,我们这就回去。” 方才麟羽送解酒汤进书房时,被裴玉衡那一双充满情裕的目光威慑到,他早早将在书房庭院里侍奉的小厮仆人都赶到别处去做事,此处仅留着他与盼秋在,也幸好没有旁人,不然这个模样也无法消停。 “二少夫人——” 盼秋瞪了眼跟上来麟羽,气急道:“假惺惺的狗东西,赶紧闪开!” “哎呦……不是,二少夫人你这副模样,不能就这样出这个院子,会被说闲话的!” 可罗芙根本不愿在此停留片刻,只想赶紧离开。 麟羽眼看无法阻挡,抬眸看到一脸阴沉的裴玉衡站在书房门口,他惶恐地跑上前。 罗芙根本不想去管身后有谁,忽略掉身后被注视盯着的目光,踉踉跄跄地往院门走去。 风雨飘落,沾湿了狼狈的她,更是让她恨透了这里。 身后又再次传来快步跑来的声音,是麟羽,他一手撑着伞,一手捧着墨色披风:“二少夫人,这是郎君让我给你的。” 罗芙厌弃得看也不看一眼,径直继续往前奔去,就像 走慢半步都担心那个混账家伙会反悔不让她离开。 “娘子,要不还是披上吧,你这身模样出现在人前不好。” “盼秋姐姐说得有理,二少夫人,再怎么样也好,用这披风稍稍挡住也好。” 罗芙心里再厌弃,也明白这话里的道理。 这场雨真冷啊,不多时,站在长廊的她全身都湿透了,分不清是方才挣扎时冒出的冷汗,亦或者还是这冰冷的雨水。 最后,她无言的由着盼秋将那件墨色披风将她裹得严严实实,走进雨幕里,如同路旁经不起风雨的花草那般,狼狈的回到了听雨轩。 不知道是不是那混账有意安排,还是怎么的,一路上竟然没遇到其他人。 她很少落泪,即便年少时得知自己是被父亲母亲丢弃在庄子上不管不顾,她也不曾沮丧难过,因为她知晓父亲母亲的难处,可是今日她遭遇的事,茫然无措,就像在雨中的她,无法逃脱雨水的禁锢。 她在强大的势力面前,连自己都搭救不了。 当天夜里,她发起高热,昏昏沉沉的病了好几日。 罗芙做了个很久远的梦,她梦见自己又回到了从小待到大的庄子,天气晴朗的春日里,李大娘带着她在屋前的院子里搭了个秋千,还唤李昱过来给她推秋千,风儿扬起的裙摆在欢快的飘摇,炎炎的夏日里,李昱带着她悄悄跑去田地旁的池塘摸鱼虾,惹得李大娘拿着棍子追着李昱打,秋风起,李大娘在地里收庄稼,她在田埂上数着天上飘过的云朵,白雪皑皑的冬日,许久不见的母亲来了,说要带她回家,她要去嫁人了。 那年的冬天真冷啊。 在半梦半醒之间,她听见雨打在窗台上的声响,还听见盼秋在庭院里与新来的小丫鬟说话声响。 罗芙挣扎着醒来,睁开双眼,茫然无错的环顾四周,梦里的人与事都不复存在。 昏沉的天色,淅淅沥沥下个不停的雨,就连空气里也是厚重的潮湿气息,暗淡光线的房里,手指微微动了下,破损的指尖已经被上了药,腰侧上每一寸都是疼的。 痛苦的记忆回笼,点点滴滴都记得一清二楚。 她的手指拂过那些斑斑点点的痕迹,还有手上的伤痕,都在提醒她,那人加诸在自己身上的印记比比皆是。 这时,盼秋领着小丫鬟推开门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罗芙醒来,“娘子,你终于醒了,可还有哪儿不舒服吗?” 罗芙倚靠在床边坐了许久,才缓缓道:“我这是怎么了?” “娘,娘子,你病了好几天,不过,江医官过来给娘子你瞧过了,说只是着凉起热,无其他大碍。” “他叫的江医官?” 盼秋面色一白,垂着头不出声,唯恐又勾起她想起那日的事。 罗芙沉默,想到自己遭遇,心中满满的酸楚,她抬眸望向窗外的雨幕,暗暗下了决心,她定要出去,不想再在这待了。 - 这年的秋天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才下了几场秋雨,便是满满的凉意。 罗芙病了几日,今晨匆忙起来,身上还算恢复得较好,手指上的伤也已经看不清,她听到盼秋提起,在她病了昏沉那几日,她父亲的案子竟然已经再次过堂审问结束了,她很是担忧,想着赶紧出门去打听消息。 姜氏屋里的门窗几乎都紧闭,里面是暖烘烘的,熏得人昏昏欲睡,可是在姜氏看到心不在焉的罗芙,又气恼得冷眼瞥她一下:“别人兢兢业业的早出晚归,你倒好,三天两头里不是病了就是家里有事,说起来,家中还没谁像你这么的忙碌。” 罗芙听惯了姜氏说的这些嘲讽话语,长长呼出一口气,待要说什么时候,到底憋回去了。 “这官场起起跌跌很正常,不过只是流放岭南罢了,又不是要丢了脑袋,用得着这般愁眉苦脸吗?” 罗芙顿时惊到了,手上一抖,给姜氏带的发簪歪了,正好勾到了发丝,扯得姜氏咧嘴喊疼,忙问:“婆母,你说的这话是真的?” “那当然,玉衡昨日离府前说起的,他说如今罪责已经定下,等批复后便将按要求启程出发了。” 罗芙顿时身子发虚,站都站不稳,她父亲若真的是被定罪要流放了,那么母亲怎么办? “婆母,我现在要先出门一趟,要去看看父亲。” 姜氏见此,倒也没多为难她,再提醒一二:“玉衡说,你父亲既然已经定了罪责,这会儿恐怕没那么容易见到,你真想要寻办法,还不如等玉衡回来再说,玉衡他现在都不在京城,随皇上去皇寺了,就算你去了大牢里,无人帮衬,你去了也无济于事啊。” 罗芙脚步一顿,勉强压住心中对这个名字的厌恨,道:“我也不好总是麻烦伯兄,不管怎样,总要过去瞧瞧才能安心点。” 原来自从那晚过后,万寿节将至,裴玉衡就外出了,已经好几日没回来府里。 罗芙走得匆忙,很快就去到大牢,可这一次,她竟然被阻拦在了门外,无论她好说歹说,狱卒就是半步不让,她根本进不去探望父亲,即便她想要使用银两,那几个守门的狱卒更是惊得连忙要将她赶走,像是躲都来不及,更不会受这份礼。 谁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在得知父亲定罪要流放的这一日,竟让她在御史司坊监狱大门外遇上了李大娘。 “官爷,求你让我进去看看我儿子吧。” “哪里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也不想想这是哪里,是你能过来撒野的地方吗?” 在李大娘再次被狱卒推挪赶出大门外时,罗芙急忙上前扶稳:“李大娘,你怎么会突然来这儿的?” “芙娘?看到你正好,赶紧帮我去跟官爷说说,李昱那小子定是被冤枉的,怎么好好的人就被抓去坐牢了呢?” 罗芙扶着摇摇欲坠的李大娘,无力地摇头。 她尝试了,报明自己的身份,那些狱卒也依然是半步不不让。 如今几乎可以肯定,这一件两件事都是冲着她来的,为何早不定罪晚不定罪,偏偏这个时候定罪。 站在大街上,看着人来人往的繁华街市,她忽然想起了林晚雪,让盼秋安顿好李大娘,她转身急匆匆往应将军府奔去,可是没想到,这个时候,林晚雪竟然也不在京城,她早几日前便随应郎君离京了。 罗芙见此,顿时猜到了,这事根本就无人能帮,桩桩件件的事情就像是一个接一个圈,围起来要困住她,逼得她不得不去想,如今她能求的人只有他。 裴玉衡。 24. 024 罗芙心中酸涩,又觉得月匈口堵得慌。 可是在看到依然在焦虑等着她回话的李大娘时,脚步一顿,将心底的难受藏了起来,才快步迎上去,“李大娘!” 李大娘看到罗芙,眼眶里凝结的泪水在打转,张了张嘴,却是说不出声。 旁边扶着李大娘的盼秋见状,自然是明白,宽慰道:“娘子,此处人来人往的,很是嘈杂,不如寻个地方让李大娘歇歇脚,再仔细说。” 幸好此处街上随处可见的酒楼茶馆,罗芙忙牵着李大娘进了其中一间茶馆,这时她才发现李大娘双手凉如水,眉宇间皆是担忧。 才刚坐下,李大娘焦急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李昱那小子不是在京城这里好好做事的吗?怎么会犯事进了大牢?” 罗芙看到眼前这个满脸沧桑、一脸疲惫的李大娘,心里越发心疼:“你莫着急,前几日我见过他,李昱说他是被冤枉的,只要过堂审查没问题就会放他出来。” “真的?” 这番话自然是真的,可是若是有人定要污蔑他有罪的话……罗芙心里明白,可并不好直白告诉她。 李大娘操劳辛苦大半辈子,仅余李昱这个儿子,只盼着李昱能好好的,她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忽然想起一事:“芙娘,你是不是嫁来京城了,那你肯定认识不少人,能不能帮忙想想办法,看能否将李昱救出来,我也是实在没办法。” “我……” 李大娘看到罗芙一脸为难模样,以为是需要银两打点,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破旧荷包,“你也是知道的,我并没攥下多少钱,这些是我掏箱底找出来的,你也莫嫌弃,只要你帮了忙,将李昱救出来,我就算是豁出去这老命,也会去做更多的活,攥钱给你。” 罗芙连忙退回她塞到自己手里的荷包:“别说这样的话,我会去想办法的,只是结果如何并不敢保证。” 看着自小将自己照顾养大的李大娘,罗芙心里也是心酸,好说歹说才将她劝住,想到她要留在京城等李昱从大牢里出来,一时半刻有寻不到落脚的地方,幸好之前帮母亲寻的住处一次性付了住宿费用,提议她去与母亲一块儿作伴,有什么事情也好商量。 李氏很是感慨:“待你父亲此事了了,平安回来后,定要好好的去庙里祈福才行,怎么今年这事一件跟着一件没个消停。” 罗芙苦笑一声:“确实要去祈福了,要去讨个好运才行。” 回去的路上,因为临近万寿节,赴京庆贺的人特别多,马车走走停停,罗芙心思漂浮不定,想到除了裴玉衡,在府里她还或许可以再去求一下裴老太太,万一裴老太太知道后会愿意帮忙呢。 马车停在裴府大门,罗芙下了马车后就直奔老太太的院子方向,她走得急,一路上偶尔见到府上管事领着仆人忙前忙后搬东西,也仅是略笑笑打个招呼,并没有上前去问。 她穿过半个裴府,终于来到老太太的院子时,才刚跨过院落大门,便听到里面传出来的欢声笑语,恰好看到屋里其乐融融,多日不见的裴玉澜又来了,老太太怀里拥着司徒明眉眼都笑弯欢喜不得了,旁边的姜氏也乐呵呵的附和着话。 只是,在罗芙走进屋里的那一刻,气氛瞬间冷却下来,显得她很不合时宜,她知道自己是个被忽视的,但她除此之外真的没别处可去,只好迎着那一双双或是嫌弃、或是不喜的目光上前。 裴玉澜眼尖瞧见端倪,她自己脾性不错,爱说爱笑的,如今嫁得美满,是过得最为顺心的人,笑问:“我就说怎么不见芸娘的,正好你来了,司徒明回去之后一直念叨着要过来寻你,说特别念着你与他一块儿玩。” 罗芙勉强压下心里的焦虑,“多谢记挂,方才有事出门了一趟。” 裴玉澜点头,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就被裴媛媛打断了,冷言嘲讽道:“人家说身兼官职的才是忙得早出晚归,没想到嫂嫂竟像他们那般忙碌。” 罗芙想到待会有求于老太太,不好与裴媛媛争执,柔顺道:“哪能与他们相提并论呢,我不过仅是个妇道人家,并不懂那些。” “都是一家人,你们能过来陪我说说话,让我也热热闹闹的,我还是很开心的。”裴老太太倒是不计较,笑着示意司徒明去玩。 一旁的嬷嬷很有眼力见,晓得众人有话要说,便引这司徒明出屋外玩耍。 罗芙心里惦记着事,转而朝向老太太,试探着开口:“有点事,孙媳想恳求您老人家帮帮忙,我也是着实没办法不该如何才好。” 这话一出,屋里的人皆停了下来,皆转而看向她。 裴老太太端起茶盏饮了一口,不慎在意地问:“哦?想来芸娘你也应该知晓,玉澜婆家的表姑娘崔苑苑这段时间要来府里住上一段时间,你院里原先坍塌的院墙也已经修葺完好了,你今日就搬回去原先的院子,腾出听雨轩给崔苑苑住吧。” 罗芙这时才留意到屋里还安静的坐着一人,一身鹅黄衣裙,模样娇俏,正是个清丽脱俗的佳人。 “见过嫂嫂,嫂嫂万福。”崔苑苑起身行礼,笑着与罗芙打了招呼。 裴老太太身子稍微后仰,眼眉弯弯看向崔苑苑的大方得体,露出满意的笑容,这时才缓缓开口问:“芸娘方才想同我说什么事?” 一时间,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罗芙的身上,罗芙退无可退,一鼓作气起身恳求道:“老太太,就是我父亲一事……” 可是裴老太太闻言眉头一皱,摆了摆手,打断了罗芙继续往下说,反而是略带责备的语气问姜氏:“怎么芸娘家里的事情还没了结吗?你莫不会是一味躲懒,不理会院里的事?” 姜氏:“老太太,你这话可是冤枉了我啊,我几乎都日日早起晚歇,从不曾有过躲懒的时候,芸娘家的事,我已经与她说过了,此事涉及朝堂,老太太你也知晓我们这后宅的妇道人家哪懂朝堂的事啊,玉衡日日操心这事,可查出的结果如何又不是一人说了算。”说到这,还长叹一口气,自责道,“我明白芸娘心里的焦急,可是……朝堂的事又如何是我们这些妇人能做主呢。” 老太太听了,略安慰姜氏:“你办事,我放心,既然芸娘放心不下家里的事,你也提点一下她该如何做,毕竟你已经嫁为裴家妇,罗家的事你尽孝心便可,说了一早上,我也乏了,你们散了吧,芸娘你记得回去就搬回去,好让崔苑苑早些整理行礼歇息。” 临末,老太太叮嘱一句,“后日是万寿节,宫里摆宴席,我们都要去赴宴,到时候你们莫要躲懒不去啊。” 罗芙这下心彻底凉透了。 她知道在这府里,就是克死裴玉昭的最大祸首,一直都被忽视,甚至可以说是嫌弃,但是没想到就连裴老太太也这般冷漠。 在她沮丧地走出屋里,离去之后,落后一步的姜氏又转身往回走去。 方才推脱说乏了要歇息的裴老太太此时端坐着饮茶,神色冷漠:“后日去宫里赴宴时,你暗里盯紧一下她,若是发现她真的与那胡人有什么见不得光的来往,待回来后就远远将她打发了,我们裴家世代清白,可容不得这等不忠不贞的人辱没家门。” 姜氏细细听着,颔首:“儿媳知道了。” - 晨光从摇晃掀起的车帘倾洒落下,依附在淡紫缠枝衣裙上,方才街上的热闹已经渐渐随风散去,只有行进的马蹄与车轮滚动声音。 罗芙透过车帘看向外面高高的红墙,那威肃的压抑扑面而来,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马车终于渐渐停了下来,这下终于到皇宫了。 她下意识攥紧手里的帕子,来之前在府里再三探听了,裴玉衡这几日一直伴随皇上圣驾,而今日他会在宫里,定是会出现在宴席上,一想到自己如今如同一个盲头苍蝇,根本寻不到任何出路。 如果不是因为母亲竟然去大牢里要探望父亲,得知了父亲已经过堂审查就要被流放了,气急攻心,竟然一下子病情加重了,母亲短暂清醒那一刻,泪流满面的哀求着自己,求她想办法能否将父亲从轻发落。 如今,除了裴玉衡,她还能求谁呢? 罗芙抿了抿唇,强迫自己放松往好的方向想,她跟在姜氏身后随着百官家眷走向宴席行宫,乌泱泱的人似乎看不到尽头。 行宫里随处可见的宫女太监,皆是极其守规矩的,而赴宴的官员家眷又皆是华服锦衣,由此可见皆是有权有势富贵之人。 天家宴席非同一般,各类游乐事宜应有尽有,宴席还未开始,不少人已经投身玩耍游乐当中,而罗芙却无半点玩耍的心思,她正左顾右盼,想要试着寻找裴玉衡的身影,待会儿的宫宴上是男女分席,若是此时不寻到他,若是他一直忙着不回府,那又不知何时才有机会寻到他。 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再如何寻找,都不见裴玉衡,反而引得身旁的姜氏频频看她,问她是否在寻别人。 姜氏目光打量地扫了一眼罗芙的身上,提醒道:“赴宴的人众多,又是在皇宫禁地,你莫要贪新鲜走到别处去了。” 她们跟着宫人的指引,在中间偏后的位子落座,珍馐佳肴流水似的端到面前,不同菜式搭配着,让人很是赏心悦目。 身侧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罗芙垂眼看去,只见上前添酒的宫女受惊的跪倒在地,不停地哀求,而她的衣裙几乎被那壶倾洒的酒淋湿了。 秋日衣裳并不厚实,酒水几乎都铺洒在她衣裙,这令人很难受,罗芙没忍住皱眉,但并没有有责备那名宫女,她本就在这呆得心烦,在宫女提及可以去厢房更衣时,她想都没想便应下了。 来时的马车上是有备临急替换衣裳,宫女带她去供给宾客歇息的厢房,而盼秋则回马车上去取替换衣裳过来。 离了热闹的宴席,周遭少了丝竹喧闹声,罗 芙以为更换衣裳不会耽搁多长时间。 可是在宫女再次领着她绕过雕栏玉砌的游廊时,她缓下了脚步,打量周遭的模样,此处已经几乎听不到宴席上的声音了:“你这是要带我去哪?” 在前面引路的宫女低着头恭敬道:“更衣的厢房就在前面拐弯处,请娘子随我来。” 这未免也离得太远了吧。 “你为何会在此?” 忽然游廊尽头的月洞门走来一主一仆,正是身着朝服的裴玉衡与随从麟羽。 那宫女见状有些惶恐低下了头,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低垂着脑袋不敢做声。 “我随婆母她们来参加宫宴。”罗芙吸了口气,指尖攥紧提起湿漉漉的裙摆,好不容易才遇上,若是错过了,又不知等到何时,想到母亲那句悲伤的哀求,她咬牙抬眸看向眼前的人,“伯……兄,我父亲一事能否再宽容一些,至少不要流放那么偏远,父亲他年过半百,流放那么偏远,会要了他的命的,你能不能……” 裴玉衡低低地笑了声,扫了眼一旁战战兢兢的宫女腰间悬挂的腰牌,那宫女胆战心惊的稍稍弯腰及时遮挡住了,看得并不仔细,他打断她的话:“不能,你为何笃定只要你提了,我便会答应你?” 罗芙茫然。 “再说了,你以什么身份求我帮你?”裴玉衡靠近低头俯在她耳侧,“那日不知是谁口口声声骂我无耻,既然是个无耻之徒,那就更不会这般轻易帮人,在京城这个满是权贵势力的地方,要想达成一件事情,是要付出代价的。” 说完,他抬手轻轻撩起罗芙耳边掉落的发丝,修长的指尖勾起挂在她耳上,特意压低微哑嗓音在罗芙耳畔响起:“你知道我想要什么的。” “你休想!” “我可是日夜都想,在这京城里,你还能再找到其他人帮你吗?我劝你也不用盼着应将军府的那位,没十天半个月都回不来京城,待到那个时候,罗大人恐怕都已经在被押解离京的路上了。 “你若是想不明白这一点,就不要奢望靠那虚假的关系来求人,你真的想要我帮忙,就应该换个实在一点的求人方式,罗芙。”裴玉衡冷笑,稍稍退开,瞥了一眼旁边的宫女,像是发现了有趣的事情,提醒道,“还有,这宫里多的是吃不认吐骨头的,小心莫要上当,我可不会那么轻易也没那么多闲情去救你的。” 罗芙想不通,她已经竭尽可能将话说的委婉,但依然得不到他的允诺帮忙,两人再次不欢而散,气得她头也不回跟着宫女继续往前走。 裴玉衡皱眉看着渐行渐远的身影,眸光闪过一丝冷意。 这样的结果,罗芙不是没有想过,可是实在太令人气愤了,一股气憋在心头,随着宫女又走了许久,这时才终于惊觉不妥,她停下脚步打量四周,这儿偏僻得几乎瞧不见其他人,想起了刚才裴玉衡提醒的话,心里一惊,果断抽身往回走。 原本毕恭毕敬的宫女大惊,急忙上前阻拦,问:“娘子,你要往哪去?更衣的厢房就在前面不远。” 这很不对劲! 罗芙用力扯开宫女抓住阻拦自己的手,转身就跑,可才刚刚迈出一步,身后一股强烈的掌风袭来,狠狠地敲在了她的后脑,霎时间一股刺痛,身子登时一车欠,连挣扎都来不及,当即晕厥在地,昏死过去。 她不知昏迷了多久,或许几个时辰,或许更长的时间。 再次苏醒过来的时候,眼前一片昏暗,她的手脚皆被麻绳绑得严严实实,双眼被黑布遮住,根本看不到自己身在何处。 突然,有人靠近,不管不顾强行将她拉起,迫使她张嘴,给她灌了一大碗极苦的药汤,入口是很奇怪的香气。 被松开手再次倒地的罗芙脑子乱糟糟,又被猛地灌了药汤,想呕却呕不出,一股躁熱随着汤药落肚,几个呼吸间,她整个人竟变成浑然使不出半点力气,瘫软倒在冰凉的地上。 这时,她眼前的黑布才被扯下,先看到的是身着胡服的老嬷嬷,身后站着好几个宫女,其中一个是那个给她带路的宫女,她手上捧着的是令人无法忽视的艳丽胡姬衣裙。 她这是遭遇绑架? 罗芙大惊,慌忙转头看向四周,依旧是富丽堂皇的皇宫模样,她还在宫里?透过紧闭的门窗缝隙,可以看到外头已然是天黑了,她这是被绑了大半日的时间了? “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要绑着我?” 老嬷嬷并不理会罗芙的质问,面无表情地吩咐:“将她身上的衣裳换了,手脚麻利点,莫让主人久等。” 罗芙挣扎得想要后退,却只觉自己已经浑然使不上力气,刚刚被迫喝下的汤药,此时正烧得她浑身发烫,心跳愈发的快,火喿熱难耐。 更吓人、无法忽视的是,茂盛花草深处,竟然开始渗出细密的癢薏。 她很不对劲! 那碗汤药有问题! 25. 025 罗芙几乎是踉跄着爬起来,下意识想要站稳,可是她根本站不稳,屋里点燃的烛火透出柔和的光,照亮她狼狈的面容。 雪白的脸颊上像是涂抹了厚重的胭脂,红晕一直蔓延到耳后、脖颈,额间细细密密的冷汗润湿了掉落的发丝,原本端庄的衣裳此时早已经被扯得松散,露出纤细的琐骨。 再暗淡的光线也难掩她凝脂莹润的肌肤,最惹人注意的还是她那双迷离的眼睛,眼睫浓密纤长,晶莹明亮的眼眸亮如星辰,如今这双眼覆满朦朦胧胧的水雾,不寻常的红晕勾上了眼尾,更增添了楚楚动人的意味。 老嬷嬷像是打量一个物件似的冷眼看着罗芙:“想不到,这中原的女子长得还有几分姿色。” 屋里的那几名宫女如同哑巴一般,不论罗芙如何争执质问,都无人回答。 可如今,罗芙也并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反抗。 那一层层细密涌来的难以启齿麻癢,都要她花费极大的力气去忍耐,燥熱渗出覆上了肌肤,宫女们上前去蛮横地扒扯她的衣裳,仅是触及到肌肤,她都感觉如同蚂蚁啃咬般发麻。 秋日夜凉如水,可当她被如同剥鸡蛋壳般扒得一干二净时,竟怪异的感受不到半丝凉意,反而有一些贪图这凉爽的感觉,她已经是浑身发烫,迫切需要冰凉降温。 这些人一通折腾,给她换上了胡姬衣裳,艳丽的衣裙紧贴身躯,边缘是银线勾的绣纹,领口宽敞,亮出大片的雪白,束紧的腰肢细得盈盈一握,还将她的发髻全拆了,分作数条细辫,垂落两肩,带上面纱,这哪里还瞧得出原本模样,简直宛如一名勾魂摄魄的胡姬。 罗芙看向镜中陌生的自己,无力的问:“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可不论她如何问,都没人回答她。 ”带走,趁宫门还没关赶紧带走。“ 老嬷嬷命宫女一左一右强势扶着浑身无力的罗芙离开,扔到了在屋外停放的一顶软轿。 罗芙背靠挣扎坐起,战栗的指尖扯下面纱丢弃在一旁,用手去撩起帘子,看到两边不停变换的宫墙景色,她们这是要带自己去哪? 夜里的皇宫十分的安静,老嬷嬷领着她这顶软轿快速朝宫门外奔去。 她不能待在这里。 万一这些人心怀歹意将她带到些不干不净的地方,那她该如何自救呢。 罗芙咬破舌尖,铁锈血腥味涌出,强烈的刺痛迫使她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一些,她用手拉住软轿的帘子,正打算扯开帘子跳下去逃离时。 突然,软轿猛地停下,罗芙根本来不及反应,再三摇晃又滚落跌回轿子里面。 下一瞬,帘子被修长的指节掀开,一男子挡在了软轿门口。 是裴玉衡。 罗芙惊疑不定地抬头看向站在面前的人,只觉有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到头顶! “罗芙,又见面了,真巧啊。”裴玉衡那寒若冰霜般的眼神居高临下扫视着她,嘴角多了一丝嘲讽的笑意。 罗芙浑身打了个寒颤,后背皆是冷汗,“是你?” 她心乱如麻,若此事真的是他谋划的,那她又该如何是好? 这话刚落,裴玉衡冷冷的笑了两声,那道目光如同刀子般落下,仔仔细细地从头到尾将她看了个遍:“怎么,不是你要见的人,失望了?” 他身上还没更换的朝服衣摆随风挤进了软轿,落在罗芙的脚上,要知道罗芙全裑都被剥光,仅是身上换了衣裳,就连鞋袜都被那老嬷嬷命人脱去,不着罗袜的素足,纤秀莹润,他的朝服衣摆有一下没一下的划过这双素足,撩起细密的麻癢直钻蹆芯,罗芙慌得急忙缩起这双素足往后靠去,要远离他。 这一幕落在裴玉衡眼里,却是明晃晃的厌弃。 “看来,罗芙你要等的另有其人,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做这些惹人嫌弃的事呢,对了,提醒你一句,那胡人的性情可不是那么好相与的。” 裴玉衡冷冷笑笑瞪着看她一眼,旋即起身松开手上掀起的帘子,准备离去,身后的人却在他转身那一刻拉住了他。 “难道这事真不是你指使的?” “我裴玉衡要的东西,从来都是直白讨要,不屑于做这等无耻行径,”裴玉衡垂眸看向她颤抖着扯着衣摆的手,“即便不是我,可这人也是你招来的,这事其实就是你自找的。” 乍然听闻,罗芙猛地抬眸:“我安分守己,你为何要污蔑我招惹旁人。” 裴玉衡:“你可还记得那柄玉如意,是他要你,真没想到你一守寡之人,居然接二连三的频频引得男子为你失魂落魄,如今这困局都是你自己亲手造成的,你还敢说你没错。 “你若是当真安分守己,为何裙下之臣一个接一个?” 罗芙想起了那柄玉如意,她低头盯着身上的胡姬衣裙,之前她还以为那件事情已经掀了过去,没想到自己竟然还是没逃过,一时悲从中来,泪水涌上萦绕在眼眶。 裴玉衡的眼神在罗芙身上顿了几瞬,不紧不慢地等她回话。 他的衣角被罗芙抓得死死,指尖都拽得发白也没松开手。 “伯兄,救我。” 她含泪哽咽,仰头望向裴玉衡。 “救你,我为何要救?”裴玉衡目色冰冷,微微俯低靠近,“你可知今日这局是何人所设?是荣华郡主,你不仅毁了我的议亲,就连荣华郡主议亲一事也是你毁的,我可不是那等喜欢拆散姻缘之人,既然胡人被你勾得神魂颠倒,如此耗费心神设局要你,那我自然不好毁你前程。 “那胡人,你也见过,就是口口声声说与李昱是好兄弟的那位,李昱进牢狱一事,他脱离不了干系,他可是族里的三皇子,你要是改嫁与他,将来万一他死了,他的族里有兄死弟继的好风俗,想必你也不会再有守寡那一日。 裴玉衡的这番话吓到了她,苍白面色上的红晕更加的怪异,他打量的眼神却不由得落在她嫣红的滣,透过微微张开的滣清晰可看到里头的润泽小舌.,越看,越让人心思浮动。 他仿佛未察罗芙脸上被惊住的神色,又仿佛跟她较劲般,继续道:“你是要留下来,还是跟我?” “为何是我?”罗芙几乎快要奔溃,忽然,脑中想到裴玉衡在白日里话里有话的提醒,“你是知道的,对吧!” “是,我是知道。” 罗芙怒瞪他,用尽力气敲打裑前这人:“你既然知道,为何不来阻止,非要现在来看我笑话吗?” 那毫无力气拳头的敲打落在裴玉衡月匈膛前如同挠痒,根本伤害不了他。 裴玉衡抬手握住这双拳头,一把提起她,浑身无力的她无法站稳,直 直摔落到怀里,那一双鼓裹雪山挤压出一道深沟,她挣扎想要推开,反被束拥得更近,清冷檀香禁锢住了她。 “对,我就是来看你笑话,”裴玉衡低头,冷笑,“罗芙,你并不是我的弟媳,你遭遇这事又与我何干。” “混账!” “我再混账也好过你,你一旦被胡人强行要去,国公府可保不住你,我更犯不着为一个顶冒欺骗国公府的人与皇上作对,皇上近来有意与西域胡人缔结秦晋之好,西域偏苦寒,你好自为之。” 罗芙瞬间瘫软伏地,他口中的话又何尝不是真的,为何要付出代价的都是她! 长姐临时变卦逃婚,父亲就威逼强迫她要去顶替长姐嫁到国公府,裴玉昭因在战场上不幸死去,府里的人都将这事怪罪于她,如今,就连两国联姻一事又要牺牲自己,为何都是她! “你们这些人仗着有些权势,就不管不顾旁人的意愿,肆意妄为,都是无耻之徒,你口口声声说我错了,我哪儿错了?错的不是我,错的是这不公的世道,是你们这些糟践人命的人,我原本在庄子里生活得好好的,就为了你祖父当年那句联姻的玩笑话,我在你裴府过得就是个笑话,不被人看起,我还不到双十年华,就要为你死去的弟弟守寡,为何就没有人问过我的意愿,我究竟想不想。 “京城那么多女子,为何偏偏是我?这个局,你说是荣华郡主与胡人勾结设的,其实根本就是你促成的,你就是那个罪魁祸首!” 罗芙苍白的脸仰起,大声怒斥。 这时,远处逮住老嬷嬷宫女几人的随从,急匆匆的走来一人,麟羽不敢抬头,唯恐瞥见那一抹春光:“郎君,宫道前面的禁军侍卫快要巡逻到这了,该当如何?” 裴玉衡垂眸,一俯低伸手抬起泪流满面她的下巴,迫使她看向自己,道:“你不是想活吗?来求我。” 他一触碰,罗芙就下意识的想要往旁躲闪,更加激怒了他,反手将她提起凑近眼前,笑得极冷:“你就这么厌弃我?不愿与我欢好?那我更不可能会救你。” 罗芙悲凉说不出话,原来从一开始,他的目的就在于自己,为迫使她甘心低头,连番设套逼迫自己。 裴玉衡见状,松开禁锢她的手,任由她跌落坐回轿子,缓了缓站直身姿,居高临下语气冰冷:“除了我,无人能救你。” 罗芙清楚明白若是没有他帮助,她一旦踏进胡人番邦、此生再无自由可言、那才是生不如死。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本就不难猜到的结局,到头来还是害怕,她想活。 在裴玉衡往后退出软轿要离去时,罗芙拉住了他,苍白的指尖在发抖,恍惚中,她启唇:“求……你。”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眼眶里的泪水滑落。 裴玉衡终于听到她的回应,心底没一丝喜意,却是令人烦躁的苦闷,他弯腰将人从软轿里抱出,身后的麟羽快速拿出墨色披风,把裴玉衡怀里的罗芙遮挡得严严实实。 来时快,去时也无声。 在禁军侍卫巡逻到此处的时候,早已不见方才的任何一点踪迹。 罗芙神思恍恍惚惚,陷在裴玉衡怀里,瞧不见外头模样,只觉他一路奔波,夜风透过披风衣摆吹散了些许她肌肤上的滚烫,可还是不够。 她想要更多。 26. 026 夜里的京城,十分的寂静。 在城东某处府邸里,“砰——”的一声,重物摔落地板发出了响声。 阿史那烈怒极将从软轿里爬出来宫女踹倒,厉声呵斥:“人呢!” 满院的仆人皆战力跪倒一片,不敢做声,唯恐下一个泄怒的就是自己。 老嬷嬷战战兢兢的说:“被人……半道抢走了。” “是谁?” 这一问,底下无人作答,除了刚刚被踹倒趴在地上的宫女是荣华郡主府上的,其余皆是今日头一回进宫里,是跟随阿史那烈的仆人,见过的官员都没认识几个,根本不知道今夜冒然出来半道抢人的是谁。 屋里身着华服的人款款走了出来,倚在门边,轻笑:“之前是谁说的,不过一个手无寸铁的寡妇,轻而易举就能降其掳来,如今这人在哪呢?” “郡主,你——” 阿史那烈气得团团转,焦得不是一星半点,他的脾性本就暴躁,之前在人前表露出来君子模样皆是他的伪装,原本笃定能轻轻松松完成的事情,竟然被人半道抢走了,他一怒之下大阔步上前,提起刚刚被他踹到跪倒在地上的宫女,“其他的不认识便罢了,你不可能不认识,今夜胆敢抢人的究竟是谁!” “是……裴大人。” “哪个裴大人?” 一旁冷眼看笑话的荣华郡主登时站直,忽然开口:“裴玉衡?” 那下跪的宫女趴倒在地,颤抖着不敢回话,可无形之中,这也等于是换种方式默认了那人究竟是谁。 “呦,我道是谁呢,竟是他!” 裴玉衡,这个名字,他放在嘴里再三咀嚼,恨得咬牙切齿。 他如今这般狼狈被族里的人派来京城朝贡,都是因为这个人,若不这个人在战场长挫伤他的锐气,使得他大败,他恨极了这个人。 阿史那烈回头,看向同样神色不好的荣华郡主,突然并不觉得恼,反而有些愉悦:“看来今夜并不是只有我一人得不到想要的,你也一样。” 荣华郡主一把拍开快要触碰到自己脸上粗狂的指尖,鄙夷道:“‘放开你的狗爪,总也好过你,你们在京城呆的时日也足够长了,若是再不想办法,到时候你空手而归可就真成了个笑话。’” 说完,荣华郡主大步朝大门外走去。 阿史那烈顿了顿,放下举起的手,眯起双眼不怀好意地盯着远去的身影,冷哼一声:“若是得不到这人,你也可,我只是要个能激怒人的借口!” - 裴玉衡几人一路疾奔,终于停在了一处僻静的宅院。 此处乃是裴玉衡的私宅,并无几人知晓,在此侍候的人皆是他的忠仆侍从。 郎君竟然带了个女子回来! 这是宅子里仆人侍从心中齐刷刷闪过的念头,但是在场的皆是忠心的,愣是安静不敢多言。 麟羽快步追上去,连忙走在裴玉衡前面,一路提灯引着身后的人穿行。 游廊尽头有一丫鬟焦虑地左顾右盼,听到疾步赶来的声响,慌忙望过来,看到的是裴玉衡怀里抱着一裹得严严实实披风的女子,一掀开披风,正是失踪不见的罗芙。 盼秋看到满脸怪异红晕的罗芙,人早已浑浑噩噩不清醒了。 “娘……娘子,她这是怎么了?” 裴玉衡一脚踹开房门,将人径直抱进里间放在裕桶里,吩咐:“去备几桶冷水过来。” 紧随在后的麟羽急忙跑前跑后,很快就已经搬了好几桶冰冷的水过来,哗啦啦地全倒了进去,瞬间就将浴桶装满了水。 罗芙浑身滚烫,此刻浸在冰冷的水中,如同荒凉闷热的沙漠初逢雨水,怎么都不够解渴,还是很热。 一旁的裴玉衡抿唇看着,越看眉头越紧皱。 麟羽琢磨一下,试探道:“郎君,二少夫人看着很不寻常,像是被下药了,坊间有传风月场里的老鸨对付不愿听劝的女子很有一手,会灌她们喝下分量极足的?药,这么泡冷水也不是法子。” 盼秋哭哭啼啼地用帕子擦拭罗芙脸,都已经红得发烫,她心里又惊又怕,可眼下却又没任何办法。 “罢了,下去吧。” 麟羽松了口气,连忙点头应了个是,推推挪挪招呼盼秋往门外走去。 房门被关得死死的。 却说罗芙,迷糊中似乎看到了盼秋,可转眼间又仅只有裴玉衡站在裑前,心头惊恐万分,一时什么都顾不上的拼命挣扎拍打水面,水花四溅,浸湿了裕桶四周,就连站在一旁的裴玉衡也被泼湿了不少。 “滚!” 裴玉衡本就早已心神极乱,说不上的烦闷涌上心头,再被她言语一激,更是有意无意地就开始折腾着罗芙。 药劲上来,她裑子发烫得很,就连脸上、头发都有些湿漉漉,额间浮层层薄薄的汗珠,那双招人的迷离眼睛笼上一层水色,可人得紧,眼梢间皆是厚重的风情。 “你进了我这,还想要我滚,莫不会忘了刚刚是谁将你从狼窝里救出来。‘’ 罗芙迷迷糊糊间只觉有人在耳边说话,闹得她更加烦躁,无力推挪,只可奋力撑着裕桶边缘,想要站起来了,摇摇晃晃的又再次跌倒。 “即便你不是罗芸又如何,罗芙,只要是我想要的,就肯定会得到。” 这一声“罗芙”二字彻底将迷糊中的罗芙惊醒,她看清抵在眼前的人,充满水雾的瞳孔一震:“你要究竟如何才能放过我?” “殊不知越是得不到越令人难忘惦记吗?”裴玉衡嗤笑,“你满足了我,或许我得到了,觉得不过如此,便会放了你。” 罗芙迷瞪瞪看着窗外的残月,早已不知今夕是何夕,只觉再挣扎也难逃厄运,感到好累好疲惫,她从未曾与旁人靠得如此近,人陷在他的臂弯里,视线落到他的眼中:“你要言而有信,厌弃了我,放了我。” 裴玉衡收拢臂弯,他坚持到此刻,早就已经耐心耗完,没有耐心再与她周旋。 这一刻,历经了几个月,终于不再是那夜里虚无缥缈的梦境,他不顾她的挣扎,奋力撕咬。 紧锣密鼓敲响的那一刻,先是从双鼓裹雪峰开始,他掂量着,搂揉着,越来越拥力,越来越不能满足。眼神盯着碍事的衣裳,这胡姬衣裙看着确实好看,即便能看见大片的雪白,可依旧将雪峰裹得严实,他依附在衣裳外头根本触不及,“嘶——”一声,艳丽衣裳一下子破成几块碎片,轻飘飘的衣料转了几圈,越过半空,飘落到地上。 修长的指节全部裹住,都依然有所剩余,绵车欠的雪峰不复原本形状,早已在他的手下揉成各种形状,指尖滑过雪峰高处,捻住丁页端的红豆,辗转摁圧.,动作愈加肆意妄为。 不知是不是错觉,裴玉衡闻到一丝很好闻的香,并不是他这几个月来,夜夜点燃的安神香,而是一丝丝她所特有的甜腻香气,与被他悄悄藏起的素帕是同一个香气。 裴玉衡喉洁滚动,这丝丝缕缕的馨香都在誘得他沉仑,他壇页抖着伸手,揽过罗芙细细的月要,将脸庞埋琎了那波鳕浪里。 — 裴府里,灯火通明,丫鬟婆子皆守在屋外,噤声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裴老太太定定的坐着,并不说话。 姜氏迟疑片刻,还是开口:“已经派人悄声私下寻了个遍,都找不到她的踪影,明明看着她就是跟着宫女去更衣,谁料到就这么一去不回,连人影都不见了。 “会不会是有歹徒掳走了?我们要不去报官吧。” 裴老太太却道:“你觉得皇宫禁地,守卫森严,会有哪个歹徒这么盼着死敢去皇宫掳人?” “那老太太您的意思是?” 裴老太太沉声提道:“是要找人,但不能报官明目张胆地找,只能私下悄悄地找,莫要声张,这不安分的人就算找回来了也留不得。” “盼秋那丫头也不见了。” 裴老太太哼道:“都一样,到时候寻个借口一起打发送走。” 却不知她们口中所提的人此刻正陷在不愿面对的噩梦里。 她情愿这是一个梦! “我是你的弟媳,世俗不容,世间美人那么多,为何偏偏抓住我不放!” “我克制过,可你却偏偏要反复出现在我面前,上次下棋时,你晕睡过去,就不应该放你离去。” 罗芙脸色慢慢白了,她如临大敌,曲折手肘抵在面前,又偏过头去,最大限度的拉开彼此,可那抹亮眼的雪白,泛红的耳尖,都令裴玉衡越发控制不住了。 “你不是怨恨这仗势欺人的世道吗?你不是想救父亲、李昱吗?来讨好我吧。” 整个过程中,罗芙几乎将口中的牙都咬碎了,用全部的力量才遏制住几乎脱口而出的哭喊,如今这场景,呼救无门,求饶不过更加增添他折腾自己的念想,不会有任何意义,如今只盼着他能快些,再快些,这样她的噩梦就能早点过去。 完好的形状和光滑紧闭的手感,都令裴玉衡暗里疯狂。 之前他并不理解世人口中的红尘世俗有何好,此刻,他被熱意裹严实的那一刻,那难以言喻的意味直到天灵盖,都令他头皮发麻,只觉无比销云鬼,他终于明白了,这确实是尘世间一大乐事。 她被劈开剧痛的那瞬息万变之间,一丝嫣红悄然无声地蜿蜒而下。 27. 027 罗芙恍恍惚惚分不清梦中还是现实,只觉窗外的残月怎么一直高挂空中,她随着抵进的人时而大开大合、时而缓如细流的动作,如海中的一叶泛浪扁舟,浮浮沉沉。 又不知行了多久的事,待到裴玉衡终于尽兴,尝尽人间极乐时,罗芙早已虚脱无力。 盼秋在房门外被麟羽一直死死拉紧,不停念叨,此时若是冲进去,那就真的是找死。 ”狗奴才!“盼秋进不得,恨极瞪了眼挡在面前的麟羽,无奈只能守在门外。 不知过了多久,紧闭的房门才终于从里面打开,裴玉衡一身衣衫凌乱披着,满目春风般走出。 “好生照看着。” 裴玉衡留下一句,然后迎着晨曦大阔步地离去。 盼秋急忙跑进房内,扑面而来的是极其厚重的气息,地上全是被撕扯破碎的衣裳,她稍稍平缓心神抬手撩起垂落的帐幔,在看到罗芙的那一刻,她眼眶里的泪水再也忍不住了。 半梦半醒间,罗芙好像看到了盼秋,想要张口喊她名字,才发觉自己的嗓子早已沙哑,几乎无力说出半句话,一直死死掐紧身下被褥的指节发白止不住在发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盼秋。 疼痛带着酸麻齐刷刷涌了过来,浑身没有一处是完好的,几乎都是疼。 盼秋哽咽咬牙帮她梳洗,在日光大作的时候,她才缓缓闭上双眼沉沉的睡了过去。 直到日落西沉,她才终于苏醒。 可是在睁开双眼的那一瞬间,她浑身僵硬地钉在原处不敢动。 拉她深陷噩梦的那个人正端坐在房里的圈椅上,背对着她静默地看向窗外。 听到身后传来的动静后,裴玉衡转身回头,看见她一脸苍白地呆坐在床榻上,正满面惊恐地瞪向他。 裴玉衡神清气爽地细细打量着她,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她松松垮垮的衣领,凝脂般的肌肤上星星点点红痕根本遮不住,在她稍微一动便可瞧见里头满满的痕迹。 “醒了?” 即便等不到罗芙的回应,裴玉衡也并没有恼怒,他起身走近,浅笑道:“若是休息好了,就出发。” 罗芙惊讶,微哑的嗓音问:“去哪?” 裴玉衡垂眸,目光在她的身上流连忘返:“当然是回府了,难不成你想一直待在我的私宅?” 果然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即便是不施粉黛,也难掩其倾城绝色,可惜她的面容上略微苍白,但是一想到她是因何而这般疲惫的,裴玉衡就觉得格外愉悦。 “当然,若是你想一直留在这,我自然也欢迎。” 罗芙一听到这话,咬牙忍住腰蹆上的疲惫,硬撑着站起来,羞愤地狠狠盯住他,“不想。” 直到罗芙收拾妥当,由着盼秋搀扶她小心翼翼地上了马车后,才发现在马车里的人并不只有裴玉衡,府上的江医官也在。 罗芙心有疑虑,她虽然被迫应承了裴玉衡,可这样的事情她并不想被旁人知晓,在看到江医官时,她迟疑着略微后退并不想上马车。 “江医官是我的人。”裴玉衡抬眸轻笑。 一旁静坐的江医官毕恭毕敬地打招呼,随后将车厢里几案上刚从食盒里取出的汤药递到罗芙面前:“二少夫人,这药凝神补气,有助于恢复精气。” 可心底隐约有感,罗芙被昨日强迫灌下的汤药心有余悸,并不想喝。 “你若是不喝,万一昨日那药效还有残余,你要怎么办?” 不提还好,一提起昨日的事,罗芙心头就发颤,二话不说就端起仰头饮尽。 “待会回府后,江医官会为你作证,你是去照顾母亲才未能及时回府。” - 厅堂里,灯火通明。 裴老太太抿了口茶,淡声问:“哦?原来是芸娘的母亲忽然急病了?不知现在如何了,可有好转呢?” 罗芙心里难安,她虽然按着裴玉衡的提醒以母亲为借口,解释为何昨日突然不见人,可若是让她解释说母亲的病情,她竟一时答不上。 “李夫人因得知罗大人的案情有变,一时心急突然晕倒,幸好江医官及时赶到,这才化险为夷,如今已经一切平安了。” 裴老太太看了一眼帮忙解释的裴玉衡,沉吟半息并无多问,仅是关心两句便以身子乏了,让他们各自散了。 一旁的姜氏搀扶着裴老太太欲言又止,再三迟疑:“芸娘那番话,老太太你觉得可信吗?” 裴老太太闭目,再次睁开双眼时,面色很难看,眼里皆是寒意:“不信!你上回提及杭州那个富商说要续弦一事,你托人去问问可还在寻人?” 姜氏张了张口,终究还是咽下为罗芙辩解的话,颔首应下:“我托人去打听打听。” 罗芙走在回自个院子的路上,身后的江医官早已经先行一步,仅余裴玉衡跟在一旁。 眼看前面便是分道的游廊,因为她已经搬离听雨轩,与裴玉衡住的院落正好是不同方向,此刻她竟然有些窃喜,庆幸能搬离听雨轩,离他远一点。 直到罗芙回去了,裴玉衡都没提过任何一句话,压在心头的重担终于放下了。 他厌弃了,放过自己了。 “娘子,可要备水沐浴?”盼秋问。 罗芙止住了发呆,只觉好疲惫很想歇息,点头应下了。 当夜下起了雨。 罗芙站在敞开的窗台前,望着屋外淅淅沥沥的雨水,只觉这日子怎么那么多漫长。 “芙娘,难不成雨景就那么好看?” 突然,静谧的寝室里响起一人说话声。 惊得罗芙猛地转身回看,不知何时,裴玉衡竟然出现在自己的寝室里,吓得瞪大双眼:“你……你怎么进来的?” 她连忙转头看向寝室的门,刚刚明明看到盼秋将门关好才出去的,而她也并没有看到门有打开过。 裴玉衡戏笑:“前段时间,你的寝室旁的院墙坍塌过,我不过是提了一句,让工匠稍稍改动了一些地方罢了。” 她蓦然睁眼,看向裴玉衡身后隐蔽墙壁上,突然打开的一道小门。 屋外雷声轰轰,雨声哗哗。 “你不是说过厌弃就会放了我吗?你答应过我的。” 裴玉衡闻言,挑高一边眉毛,笑道:“是的,可我有说过厌 弃了吗?” 罗芙惊诧地瞪大眼睛,她还以为这事就这样过去了,随即涨红着一张脸,急急反驳道:“可……这是府里,屋里屋外都那么多人,你不能这么厚颜无耻!” “确实,”裴玉衡目光灼灼看向她,一步步逼近,她不自觉后退,两人就这样你进我退的一步步行至窗台边,直到她的后背抵到在窗台边缘,再无路可退,“所以你要忍耐一些,不然就会惊动屋里的人了。” 他抬起双手撑在窗台上,高大的身姿和窗台围成了一个圈,正好将罗芙困在其中。 下一瞬,就看到罗芙撑起手肘死死挡住靠近的他,脸上神色变了又变,如临大敌。 裴玉衡失笑,目光在她裑上游走,实话说他还真没见过像她这般不懂变通的女子,原本今夜他仅是过来瞧一瞧,可此刻看到她这般强烈的反应,避自己如瘟疫一般。 “你……说过的,试过了便觉得不过如此罢了,便会放了我。” 可是,此刻他改变主意了。 裴玉衡不退反进,略俯低靠近她耳边,喃喃低语,“但是我还没尝够,吃得并不饱。” 罗芙耳畔被他说话吐出的气息激起一片癢意,只觉愤恨又羞又恼,却别无他法。 屋外雨声哗啦,漫天都是湿漉漉的雨汽,遮掩人的视线,看不清远处的景色,更加听不清藏在哗啦雨声里隐忍的口申吟。 窗台后紧闭的雕花菱格窗沿,一双葱白似的指节正死死地抓紧,罗芙仰靠在窗沿上,脑里闪过一丝念头,若是此刻有人推开寝室的房门来,她是不是就可以解脱了呢。 裴玉衡眯起眼睛盯着罗芙脸上的沉闷神色,他早有预料,一把钳住她的下巴,钩起唇角冷笑着,凉声道:“明日便是罗大人被押离京的最后时限,或许我一时心情愉悦便可稍稍松松口也说不准。” 他的语气轻柔低声,可在这慢声细语之间,吐露着残忍又凉寒的话语。 眼前被圈在其中的人,瞪大的美目渐渐覆上一层水雾,直到她缓缓闭上双眼,任由泪水一颗颗滚落,阻挡在之间的手肘也无力的放下。 即便如此,她心里的委屈并没有半分的减少,哽咽的抽泣声渐渐都全被裴玉衡吞口因了,就连那花瓣似的滣里小舌.,都逃不过。 她心头的无望蔓延开,瞬间变得硕大将她整个人笼罩住,整个人都在他的掌控里,修长的指节仿佛捧起般将她托举起来,素足指尖离地那一瞬,她惊慌得一把抓紧裴玉衡的衣角。 一刚一柔,你来我往较量着。 他赤裑挨进,明知故问道:“如何?可想念了?” 罗芙失神忍住抽泣,咬牙不愿回应半句,裴玉衡覆上来,她哪里有力气与他角力,离地曲起的双膝靠在窗格上。 若是有人此时在屋外,仔细听会隐约听到轰隆的雷声掩盖下有打木庄似的行事,汩汩的水泽之声藏于哗啦的雨声里。 如此大开大合之事,竟是有节奏般箍缩,罗芙此刻清醒不似昨夜那般浑浑噩噩,只觉一个蛮横聚力进到最底层,玉山将倾,她被双臂禁锢得紧紧,沉沉的受着,全数不落半滴的沅阳都被迫承载住了。 28. 028 罗芙身陷混沌之中,整个人在极度的惊惶之下完全脱力,却又不能自救自赎,她的身后是虚虚掩着的窗格,双膝被迫曲着,仅有依靠他手上托举的力度。 偏偏这人又如同饿狼一般,他月贰在她最底层里,殊不知方才那一阵触及到哪点关窍,倏地令她险些忍不住口婴咛一声。 谁知,外面传来询问的说话声。 盼秋站在寝室门外,问:“娘子,二夫人的厨娘那边说还有枣仁甜汤,想到之前娘子你喜欢吃,就想问问你可还要吃?” 罗芙大惊,整个人倏地绷得紧紧,咬紧牙关不管有半点异动。 可恼的是抵住自己的人却丝毫不在意,竟像是再接再厉那般复而出来又丁页圦,惊得罗芙紧抓他的手臂,指尖都要陷到皮肤里,令罗芙气愤得瞪大双眼。 他俯低在耳畔坏笑:“芙娘,你若再不应声,恐怕你的丫鬟就要破门而进了。” 闻言,罗芙血冲脑门,他却云力作不断,简直真的是坏得要死的一个人! 盼秋就不见回应,有些疑惑,可又有些担心:“娘子,你是睡了吗?” 这时,紧闭房门的寝室里响起罗芙的回应:“嗯……不用了,我要睡了。” 雨声淅淅沥沥的,站在门外的盼秋听得有些迷糊,但依旧听到了罗芙的回应,招呼着站在旁边的刘嬷嬷,让她去转达厨娘,这边就不用甜汤了。 盼秋目送传话的刘嬷嬷远去,小声嘟囔:“奇怪,二夫人的小厨房不是向来都只管自个院里的吗?怎么今日这么突然想起了我们娘子呢?” 她走了两步,脚步顿了顿,不由自主回头盯着身后那扇紧闭的房门,她刚刚好像听到房门里面有喊叫声传出来,可是这会儿却又什么都听不到,耳边仅有雨水落下的声音,“奇怪?” 寝室里。 罗芙此时清楚盼秋还没有远去,她歇息时向来不习惯有人守着,便放盼秋夜里回去歇息,也幸好她有这个习惯,不然被盼秋直面撞见,那得多么的羞愤啊,她恨身前这人恨得死死抓紧,相接的地方早已水泽弓尔漫,淅淅沥沥的如同屋外的那雨声。 裴玉衡的目光一直盯着她,看见她一惊一乍的模样,甚是愉悦,继而又起了个坏念头,他趁其不意紬离,罗芙一下子失去了阻塞,汩汩水声往外滑落,只觉裑里一阵空虚。 正以为终于停止的时候,怎料裴玉衡又一把将她捞来高高架起,那双素足几乎与他俯低的额间齐高,失去平衡的那一瞬间,再次被他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地梃月要扖到最里侧。 “……”罗芙咬紧牙关,费劲极大的力气才忍下那险些抑制不住的喊叫。 她再无支点,只得牢牢抓住他的手臂,不敢贸然松手。 心里却在不停的祈愿,快些,再快一些,赶紧停止吧。 - 郑塬稍稍抬眼,沉默看着面前的裴玉衡,只见他低头细细翻看手上收罗的入关核查文书,不辨神色,似乎并没有留意到自己在盯着他,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咽下滚到嘴边的话。 裴玉衡再抬头时,依旧是一贯的无谷欠无求清风朗月般的模样,道:“莫不会是我的脸上的沾了污迹,怎么一直盯着我瞧?” “没、没有。” 这时,刚刚推门进来的江之宁就看到两人这一来一往奇怪对话,打趣:“你们莫不会成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吧。” “滚,你胡说什么。”郑塬转而指向裴玉衡衣领里露出的一丝嫣红抓痕,“裴玉衡,你老实说,是不是有了心仪的女子?” 这话一出,裴玉衡手上翻动文书的动作一顿,勾唇沉默并没有解释。 江之宁笑道:“我还以为你要与我们说什么呢,原来是这个,你认识他那么久了,连身边跟着的都是随从小厮,院里连个丫鬟都没有,京城里的人都说裴玉衡在官场上摸爬那么多年,依然是正人君子做派,都在羡慕不知谁家姑娘能有福气得他青睐呢,对吧,玉衡。” “我不信,你们瞧瞧,他这是什么?”郑塬一副不到黄河心不死模样,起身绕过桌子,站在裴玉衡身侧,几乎是触及他的衣领,“若这不是被女子抓的,东街那处的宅子我就送你了。” 裴玉衡连眼皮都不掀,他知道自己衣领下是什么,那一道道抓痕都被藏起来,不过有个别位置实在是难藏,淡声道:“嗯,不用送。” “对吧,不用送,什么?不用送?”郑塬惊讶得几乎要扑上前去,被声旁的江之宁一把扯住。 江之宁真服了这个从小到大都这么八卦的郑塬。 反而是一旁静静坐着品茶的萧景行一语不发,只端起茶盏浅酌,见他们话语间闹了片刻,作势咳嗽几声,斟酌着又道,“听说你负责的案子了结了,怎么那罗大人的流放地方有变动?” 江之宁拉着郑塬在空位上坐下,原本半坐的身子闻言更是朝旁边看了看,下意识停下了举杯饮茶的动作。 裴玉衡似乎想起什么,唇角微微扬起,手指轻轻摩挲文书纸张边缘,淡淡道:“是变动了些许,经审查罗大人也不过是受了牵连罢,他并不是罪魁祸首,既然如此,便在审判的结果上稍稍改变了些许。” 萧景行一怔,他还是头一回听到裴玉衡在案情审查上有这般好说话的时候,随后也忍俊不禁道:“我怎么也觉得你忽然变得有些人情世故的味道了,那这一回秋猎你来吗?太子说这万寿节已过,胡人他们也快要结束行程要离京,打算向皇上提议在胡人离京前办一场秋猎,好好热闹欢送一番。” “太子主动提的?”裴玉衡反问。 “嗯,确实如此,有问题?” 裴玉衡指尖轻敲桌面,有一下没一下的敲了数次,淡声道:“若是你主动提起,我还信,可太子那身子骨里十天半日里都时不时病上一遭,他会愿意提自己没展现机会的秋猎?” 萧景行迟疑道:“太子,他近来身子好了许多,我前日还在城郊马场见到了他,虽然那时仅是远远看到一眼,可真真切切是看到他在骑马巡视的样子,那样子不像装出来的,阿史那烈还在马场里与他比赛跑了一圈呢。” “阿史那烈也在?” “好好的提他作甚?”郑塬皱眉不解道,“要不是因为要暗里查他,我这回京城都没有停歇过。” 裴玉衡站起身,并没有说太 多,“按我说的做,盯紧他就是了。” “你怎么这就走了?我这才来你就要走?”郑塬不解问。 裴玉衡仅是颔首,留下一句:“有事。” - 秋风萧瑟的京郊十里坡,四周一览无遗并没有任何遮挡,仅有此处地界处修葺了一个凉亭。 罗芙抬眸看向在凉亭另一侧歇息的几名官差,细细劝道:“父亲,蜀地还是不错的,此去一别,还望多多保重。” 罗靖宇看了她一眼,愤愤道:“若不是你这么不堪重用,竟然连自己的伯兄都巴结不住,不知暗里多求他一下,我哪里还用得着流放到蜀地!” 李氏捂嘴忍下涌上来的咳嗽声,想劝解两句,却来不及开口。 “难不成我说错了吗?”罗靖宇皱眉反问,“若是罗芸在,她定是会为我四处想办法,而不是像你这般,霸占着罗芸的位置,又不为家里的人出半点力,都不知心里还没有我这个做父亲的。” 罗芙早就料到会是这样,可是在真真切切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心里还是难免泛起些许难过。 李大娘搀扶着李氏,将罗芙眼眸里泛出的难过看在眼里,只能稍稍宽慰。 官差歇息片刻后,便带人启程出发了。 意料之中,罗靖宇在离去的那一刻依旧是没任何好脸色,甚至看都不看罗芙一下,依旧在埋怨她没有为自己出力。 李氏更是不听劝,即便身子才刚刚恢复的略有起色,听到罗靖宇要被流放到蜀地,怎么都劝不了,非要跟着过去。 李大娘囔囔道:“娘子,你放心,我会照看好夫人的,只是我那个儿子……” 罗芙用尽力气才咽下心里的伤感难过,应声:“你放心,我答应过你的,会救李昱出来的。” 一行人的身影渐渐隐身于蜿蜒道路的尽头,罗芙极目远眺也都看不见半丝熟悉的身影,心里莫名一空,恍惚间她又回到了年少时候,被父母亲遗弃下来的孤独感。 如今,不过是换一种方式舍弃了自己,又有何分别? 不知过了多久,待到她身旁站立多了一人都没有察觉。 裴玉衡轻嗤:“真的那么舍不得,不如再想想办法?” 罗芙心头一震,戒备地盯着身旁的他,一动不动,极为冷漠道:“不了,就这样吧,不敢劳烦伯兄。” 她可是真真切切的从蹆芯到头皮都发麻,要知道昨夜他悄无声息出现在自己的寝室里,口口声声以父亲一事为要挟,逼迫她承受直至半夜雨停,如今她蹆肚子都还是无力发车欠,她真的怕了这人。 “你这难道是用完就丢弃的意思吗?”裴玉衡伸手一把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眸看向自己,“我就这么好用?有求于我的时候,就百般顺从,如今你父亲的事情了结,你便要将我丢弃一边,这世上没那么好的事情。我一日没说腻了,你就休想旁的。你也莫要以为我是那么好糊弄的,别忘里大牢里还有一个李昱。” 她再多的话语都没说完,就已经被风儿卷走,而裴玉衡更是较劲似的抓住她手腕就往不远处停靠的马车大阔步走去。 “你……无耻!” 29. 029 罗芙睁开眼醒来时候,外面正阳光猛烈,耀眼日光透过镂空的窗格倾洒在房里的地板上,给整个房间都铺上了一层暖色。 那暖融融的让罗芙心里稍微落地了。 昨日,在京郊十里坡送别父母亲后,不知裴玉衡究竟是哪儿受了气,竟然将她带回他的私宅,使了劲地折腾她死去活来,直到后来她体力不支昏了过去,并不知道后面她是什么时候回来裴府的。 “吱呀——”寝室紧闭的房门被从外头打开。 盼秋手捧食盒轻声走进,抬眸望见罗芙坐起靠在床头,脸上瞬间展露笑容:“娘子,你醒来了?我担心你会饿,见厨房里煮了你爱吃的桂花银耳羹,还拿了枣核包子,你正好可以趁热吃。” 罗芙沉默,并没接话,她神色一滞,忽然想到了个一直被忽视的问题,她与他如此行事频繁,而且几乎每次他都使劲将沅阳深埋在她的里面,但是他并没有给自己避子汤! 她坐不下去,也顾不上去想她昨日是如何从他的私宅回来这儿,一把拉住盼秋,俯在她耳边:“你悄悄去药铺帮我抓份避子汤药。” 盼秋先是一愣,两人之间暗里的那些事,她是知道的,但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能做的仅是照看好罗芙,盼着罗芙能过得好一些。 听到罗芙脸色沉重的说这番话,知晓这事不容忽视,一个没了夫君的寡妇若是突然有了身子,恐怕会被谴责得活不下去。 裴府的前厅。 刚刚用过午膳,丫鬟婆子们忙前忙后的收拾桌上的碗筷,随后又重新沏茶上来,逐一放在厅里坐着的每个人面前。 司徒明左看右看,好奇问:“怎么不见嫂嫂?” 裴媛媛眼皮都不抬,“她三天两头里不是这儿病就是那儿不舒服,若不知情的,还以为府里亏待她呢。” 司徒明:“嫂嫂不舒服,那我能去看看她吗?” 这话一出,厅里瞬间安静了。 老太太眼眸闪过一丝不悦,很快又笑呵呵道:“我的好明儿,你这一刻都停不下来的小娃,若是去了你嫂嫂那儿,岂不是扰了她歇息,乖,还是待你嫂嫂她好了,再去寻她玩吧。” 司徒明只好嘟着嘴点头答应了。 待到裴媛媛带着司徒明去外头院子里玩去了,老太太一改方才的慈祥,眉眼间都覆上了一层冷漠:“杭州那儿说好派的媒婆什么时候才能来?” 姜氏琢磨一下:“若是不出意外,应该过两天就会到了。” “嗯,赶紧的麻利将她送走吧,”老太太扫了一眼姜氏脸上闪过一丝不忍,“你也不必为她求情,想想当初是谁刚嫁进门就要克死自己夫君的,若不是她,玉昭他应该就不会遭遇不幸。” 瞧着老太太还要继续说,姜氏想起自己可怜的儿子,一时之间那仅剩微妙的怜惜也不复存在了。 - “你瞧,这应将军的夫人可真心大,后院都着火乱成一团了,她竟然还有闲情逸致在这儿游湖赏花。” “嘿,我那日在街上,看到应将军直接撇下他这个正妻,转而去哄那妾室,要是我,定是躲府里不敢出来见人了。” 这日,风和日丽,回了京城的林晚雪邀罗芙出来游湖,景色好是好,却没想到游船上听到了不少细细碎碎谈论应府里的事。 罗芙之前让盼秋悄声寻避子汤药,悄悄在外头熬好了带回去给她,没想到太过于寒凉,她竟真的病了几日,正好应了跟府里的人说她病了的借口。 她此时脸色依然带些苍白,旁边那些人指指点点的话几乎没有断过,一时之间心疼起林晚雪。 “你不用安慰我,”林晚雪直接敞开来说,“她们说的确实如此,他宠爱那狐媚子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京城里谁不知道呢,我要是一听到这些话就要伤心难过的话,那日子还要不要过啊。” 罗芙:“你不难过了?” 林晚雪将手掌里剩余的鱼料全都洒在湖面,引得湖里的鱼儿全都涌了过来,拍打得水面哗啦啦响,她还不忘用帕子将手擦拭干净:“有人抢着要,那就说明这人被重视,他都不在意我,我何必是费力不讨好呢。 “不过啊,我跳出不钻空子后,反而看明白了一件事。”林晚雪靠近她耳边,故作悬疑道,“这男的还是偏向于讨好他的女子。” 既然提到了这,林晚雪转头上下打量她一番,打趣道:“那狐媚子次次都能扯下脸皮仗着美色去费劲儿讨好他,我可是一点儿都做不来。” 罗芙问:“那妾室很喜欢他吗?” “这恐怕与喜欢扯不上关系吧,”林晚雪笑道,“特别是对于正好见色起意的人来说,这个美色可是一把很好用的利刃,反正我是拉不下脸去做那些事,就这样吧,他在意也好,忽略也罢,我病过一场后彻底想明白了,人生如此漫长,我为何不让自己过得快乐一些呢。” 见罗芙沉默不语,一脸不解的模样,林晚雪不紧不慢道:“你不用担心我,我知道我自己现在要的是什么,反而是你,我离京后一段时间不见你,你反而脸上的笑容少了许多,不是说罗大人的事情已经结束了吗,你还在发愁什么?” 罗芙的思绪正陷入要不要说出来麻烦她帮忙打听一下还在狱中的李昱一事,但刚刚听到她提及与应将军的那些话,顿时还是咽下要说出口的话,直摇头说并没有。 本朝律例,若是要狱中的人无罪释放出来,需得要衙门官员的判决书,若是没有,李昱只能一直待在大牢里,罗芙眼看裴玉衡提都不提这事,不知何时才能将李昱从大牢里放出来。 直到罗芙回到府里,正好是遇上了晚膳时候。 罗芙见府里的人都在,收敛脸上的愁闷,又见借住在府的崔苑苑对她展露友好笑意,她没没仔细想便点头招呼。 老太太脸上淡淡的笑意,提点她几句,便各自散了,反而是崔苑苑在后面追随着她。 “二少夫人。”崔苑苑笑语盈盈,眼眸清澈看向她,“我家中的大哥一直很仰慕裴大人,特意托我自家酿制的甜酒,叮嘱我要亲自送到裴大人手上,以示仰慕,可我一姑娘家不好前去寻他,不知二少夫人能否陪同一块呢?” 罗芙暗自打量眼前的崔苑苑,恍惚间看到 了似曾相识的画面,像极了那日的荣华郡主一脸爱慕的模样,想到林晚雪提及她府里的那些事,或许裴玉衡见识到主动讨好的女子,便会放了她? 她也颔首应下:“我知晓伯兄在哪儿,不如我与你一同前去吧。” 两人相视一笑,仿佛认识多年那般,格外的要好。 一路穿行,绕过湖水游廊,直到裴玉衡的平日里待得最多的竹园,他在不用上朝办公时,不一定次次都待住处,为避免打扰他会在偏离后院歇息的竹园里呆着。 裴玉衡很是诧异看到罗芙主动在白日里过来这儿,这个竹园的后侧围墙藏了个通道,可以直接穿行到她的寝室,所以他夜里才能避开人前悄声去她的那儿,但是从来没来看到罗芙会主动在白日里过来找他。 崔苑苑一脸羞涩道:“见过裴大人。” 这满脸的爱慕之意就差说出口了。 “好,好,我的好弟媳你果真会为旁人着想啊。”他的话语里带着冷意。 罗芙听了这话,脸上笑着可心底却只想赶紧离开。 “行的,你有事就先去忙吧。” 得了裴玉衡的允许,罗芙慌得急忙往屋外走去,才刚踏出门槛,身后就传来崔苑苑主动讨好说话的娇声。 此处的竹园设计巧妙,她要绕过刚刚的屋子才能走到竹园的院门,竟然在不经意间,透过敞开的窗户窥见了里面的春色。 正好看到崔苑苑主动投怀送抱的那一幕,满脸娇羞的模样,而裴玉衡竟然也没有第一时间推开她,罗芙不由得大吃一惊,莫名的想到了林晚雪提的那四个字“见色起意”。 可是,罗芙还没来得及为自己的决定而高兴时,在她回到自个儿的西侧院时,竟然在紧闭的寝室里看到了端坐床榻上的裴玉衡。 罗芙惊诧得瞪大眼睛,下一瞬就被步步逼近的裴玉衡拉到身前,一把揽住了她的月要,将她死死包围,不得动弹。 “你不是与崔娘子在……” 剩下的话语还没说完就被裴玉衡捏住了下巴,厉声道:“你莫要将我与那些登徒浪子混为一谈,我并不是像那些急色之人,有姿色的女子都要,看来你还是太有精力了。” 裴玉衡目光微寒,随即他的眼睛又覆上谷欠火,他虽不是个随意之人,但也从不是为难自己的人,他将她死死的圧.住。 帐幔落下,遮住里面的缠住的裑影。 裴玉衡随后钻进茂盛的蹆芯,罗芙只觉不可言其形状之物在里面驰骋,眼里也顷刻噙满泪水。 “你也不用再去耗费心神寻旁的女子,我不好那些。” 他一字一顿地说,动作一紬一进。 不喜欢别的? 罗芙咬牙忍住将要溢出的口申吟,电光雷闪间,透过抵进自己的他那双眼眸,看到了脸庞嫣红钩人自己的模样。 见色起意,难不成在意的、看上的仅是她这一抹色? 与此同时,裴府大门迎了一辆低调朴实的马车。 姜氏满脸笑意迎上:“终于盼到你来了,从杭州来这儿,一路奔波,快进来歇歇脚先。” 30. 030 “好,好,一切都还好,并没有很劳累,劳烦二夫人挂心。”一身形略微丰盈的妇人,发髻梳得极其整齐,一支艳红的花儿簪在发髻上,脸上略施薄粉,从马车里缓缓走出。 姜氏弯眉笑看着眼前的这个妇人,料想定是之前托人相谈的那个石夫人。 两人相视一笑,宛如已经相识多年的好友,石夫人更是主动上前握住姜氏的手,往她身后瞧过去,打量一番四周,仅是看到丫鬟婆子,温声道:“芸娘呢?” 姜氏听得刺眼,慢慢收敛笑容,“咱们先不急,进来吧,老太太等你许久了。” 此刻早已夜幕降临,姜氏一路引着石夫人慢悠悠穿过园子,遇上裴媛媛牵着司徒明小手迎面走来。 石夫人眉眼一亮,见这模样清丽的女子,暗道长得还不错,欣喜笑问:“莫不会这就是芸娘?” 姜氏神色一变,皱眉微怒:“石夫人你说笑了吧,并不是芸娘。” “母亲,你怎么从前院大门回来,是要出门吗?司徒明说今夜街上有挂花灯,他想去看看,你要不要也去……这位是?”裴媛媛诧异看到站在姜氏身旁的一陌生妇人,那像打量货物一般打量着她,让人心里很不舒服。 石夫人眼轱辘一转,很快就明白过来,继而换个说法:“原来这就是裴娘子啊,出落得亭亭玉立,不知可许了人家,我认识有个大户人家的郎君正好与你年龄相仿……” 一旁的姜氏听了脸色更加不好,她先前都仔细打听过,这个石夫人瞧着热心,可实际上为了促成姻缘,暗地里可是会使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若不是因为她正好是符合老太太的意思,能将西侧院那位送得远远的,自己才不会与这样的人打交道呢,现在反而盯上裴媛媛,还说这样的话,着实令人气恼。 “石夫人,你还是莫要说笑啦,媛媛她还小呢,我还想留她多两年。” 石夫人瞧她一眼,有些话点到即止,抿唇微笑,便算是将这话揭过了:“那好的,若是将来有需要,可以来寻我哦。” 院里头静悄悄的,裴老太太正在屋里头与刘管事说着话,见姜氏将人迎了过来,老太太摆手让屋里伺候的丫鬟婆子都在外头呆着。 石夫人边走边打量眼前这位德高望重的裴老太太,头一眼还真被裴老太太那气势吓唬住了,她虽然在杭州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也见过不少富贵人家,可是在与裴老太太视线相接的那一瞬间,心里头立即咯噔一下,生怕自己之前托人与姜氏相谈时藏着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事被发现,那这门说媒的事定会没了。 于是,她极其热情的笑吟吟打招呼,还很主动的将在杭州那位的情况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简直是说错过了她这家,就再也寻不到那么好的了。 裴老太太缓缓开口问:“什么时候出发?” 石夫人在来之前想了许多,也做好了要费劲口舌才能将府里的人说服,但是唯独没想过这样的情况,竟然都不多问几句要去续弦的人家情况,这么迫切就要将人打发走,不过,这样也好,避免夜长梦多:“回老太太的话,最快恐怕也要后日才能出发。” 裴老太太颔首盯了她一眼,没再提多余的。 - 翌日。 一大早的罗芙就被盼秋叫唤醒来,说是老太太那边有请。 罗芙睁开睡得迷糊还没清醒的双眼,揉了揉又酸.又漲的后月要,疑惑:”老太太?“自从万寿节宴席过后,老太太就几乎没有再邀她前去她的院子,有事或者相见时都是在前院,虽然感觉到极其明显的冷淡,但她也仅是藏在心里,只是见怪不怪了。 没想到裴老太太竟是在裴府的祠堂里等着她。 “你来给玉昭上柱香吧。” 罗芙心里满是疑惑,但依旧诚心地上香,透着袅袅香烟,案桌上裴玉昭的神主牌却显得有些虚无缥缈了,她心里清楚,这个口头上的夫君,其实自己连面都没有见过,也没有多少伤感,如今不过是绑住自己留在裴府的一个人罢了。 “你进府里有多长时间了?”裴老太太淡声问,“应该有三年了吧?” “回老太太,确实是差不多三年了。” 裴老太太缓缓转身,一双异常程亮的眼睛,直盯着罗芙看,才慢悠悠的嗯了一声:“这门亲事,当初的确有些仓储,虽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是你与玉昭也有缘无分,得亏你还愿在玉昭遭遇不幸身亡后,依然苦守着,还愿意在边关的庵堂为他祈福那么长的时间,这个你做得很好,之前一直没得空与你提这事,今日就一起说了吧,你既然都已经回来了,就不必再回边关那边的庵堂了。” 罗芙听了,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诧异再问:“真的不用再回?不是说要为他祈福满三年才能为他消除杀戮血光,好让他能有个好轮回?” 这些是当年姜氏请回的高僧说的话,她依然记得很清楚,当日她是如何被众人谴责,几乎可以说是被逼着、被赶着,她不得不前往庵堂祈福的,可如今却轻飘飘揭了过去? “你想去?”裴老太太精明的目光扫视眼前的女子,即便是素雅衣裳,依然难掩其脸上愈发明艳的媚色,宛如一朵绽放得正艳丽的花儿一般。 罗芙心头咯噔,脑中闪过一丝后怕,裴玉衡昨夜在她裑上留下不少显目的印记,生怕一个不小心被裴老太太瞧见了,连忙稍稍侧一下身子,不直视裴老太太,反而是抬眸看向裴玉昭的牌位,淡淡一笑:“都听老太太您的安排。” 裴老太太点头:“听闻杭州有一个玉清道观很是有名,传言那道观里的师太懂得通神明一术,你婆母一直惦记着,可她身子腰骨不好,你替她走一趟吧。” 原来如此,罗芙点头应下。 在她就要离开祠堂往外走的时候,忽然身后的裴老太太叫住了她。 “芸娘,你还年轻,若是这一趟去了杭州,你遇上了想要相守的人,就托人回来递句话,你可以再寻人家的,你还那么年轻,其实也不必为了玉昭硬是守寡一辈子。” 这一番话,直到罗芙穿过花园,经过莲花池时,都还没想明白怎么裴老太太会突然说出这一 番话。 忽然一阵大风刮来,她手上的帕子没拿稳被风儿卷起吹到了莲花池旁的竹藤架子后,罗芙连忙绕到里面去寻。 这里面竹子长得茂盛有拥挤,罗芙费了一番功夫才找回被吹落在地上的帕子,她正准备提裙走出去时。 外面有两人说话声传来。 “是明天吗?怎么那么突然?” “一点都不突然,西侧院那位失踪一日一夜没回来那次,老太太就下定决心了,要将她送走,最好就是送得远远的,我原来也不忍心,可是一想到我那不幸的玉昭,我就恨不得撕了她,她又这么不安分,勾三搭四的,再留下来,莫不要污了玉昭的名字,所以这两日,你收敛一下你的不喜,莫要去招惹她,杭州那石夫人明日就会带她走了,待到了杭州,将她往花轿一塞,撇清关系,就别想着再攀扯国公府了,到时候她就是再嫁续弦也与我们无关。” “母亲,这样真的行吗?会不会……” “你别管,上回看到那胡人扬言要娶的事情,我还记得的,难不成你就想着你死去的哥哥还有被人指指点点吗?” 不一会儿,那两人的说话声渐行远去。 风过无痕,又过了许久,茂密的竹藤里面弯腰钻出来一满身狼狈的罗芙。 她的脸色几乎无半点血色,嘴唇哆嗦得发青。 此处莲花池四周静悄悄的,她的丫鬟盼秋也并不在身侧,在裴老太太叫她过去祠堂的时候,就被刘管事借故让盼秋过去帮忙做事,虽然还没有入冬,可罗芙却觉得如同坠入冰窖一般,十分的寒冷。 “嘎吱——”一声,身后突然想起脚下踩断枯枝的声音。 吓得罗芙惊慌得大叫一声“啊!” “是我。”一道沉稳的男子声音回应,正是裴玉衡。 裴玉衡看着缓缓转身看向自己的罗芙,那脸色惨白得几乎快要吓晕了,瞧着她:“我有这么吓人吗?” 罗芙浑身冒冷汗,勉强一笑:“不是,是我自己没留意罢了。” “你丫鬟呢?麟羽你送二少夫人回去,我先出门了,有事你回头与我说。” 罗芙看他一眼,问:“出门?” 裴玉衡觉得今日的罗芙有点奇怪,但还是直言:“我要离京几日。” 就在裴玉衡抬脚要走时,他的衣角被罗芙拉得死死。 “一定要现在就走吗?” “其实也不是,明日也行,你有事要与我说?” 直到裴玉衡将她带回了离这儿最近的竹园里时,她都在沉默。 罗芙手捧的热茶渐渐冰凉,她的心在挣扎,若是如刚才听到姜氏的那番话,她明日便会是有去无回,可她又该如何拒绝呢? 她那双水盈盈的眼眸缓缓抬起,直视眼前看着自己裴玉衡,想起了很多,更多的是那日林晚雪的一番话。 或许。 她可以赌一次。 她松开手中冰凉的茶盏,起身上前,轻柔地从裑后搂住了他。 “今夜不走,行吗?” 31. 031 031媄色 罗芙楼紧他,把脸靠在他的后背,环住的指尖绕过月要侧,俯在绦带上,甜腻的鹅梨香一点一点的在弥漫开来。 裴玉衡微怔,垂头盯着月要侧的葱白指节,被蛊惑了般问:“你想我留下?” 罗芙与他行事多次,见识过他如何解下束缚腰间的绦带,顺着他往日的手法,轻而易举地解开了。 无言中的动作便是最好的回应。 那甜腻的鹅梨香就像是蛊惑人心的剧毒,诱着他沉?。 他的绦带被她解开了,丢弃在了冰凉的地板上,罗芙楚楚可怜地蹭.着,那白玉般灵巧的指尖越过层层衣裳,直到覆部,有一下没一下的打圈滑动。 罗芙没有抬头,依着那宽阔的后褙,极轻的嗯了一声。 仅是这么一个字,裴玉衡如同被猫儿用爪子在挠似的,心被挠得越来越癢,他浑裑紧绷,要知道以往都是他在主动,即便他再卖力也好,却从不曾得到过半句回应,或许,这会是一个好的开始? 横流翻滚的裕望,都在一点一点的击败他的理智。 终于,他转过来,一把攥紧那双不安分在挠着的手,在她满眼期待的目光中微亚着声:“去里面。” 大片的帐幔掀起又落下,带出的微风吹晃了案台上的烛火,摇曳出醉人的光影。 模模糊糊中,暗淡迷蒙的光线幻化成了迷魂散,撩动了不知是谁的心。 罗芙将心里的一切想法都咽了下去,开弓没有回头箭。 她在帐幔落下的那一瞬间,就已经月兑掉了外衫,仅余下小巧水红色的兜儿,一根极细的红绳挂在脖颈,映入眼帘的那大片雪白,更令人无法忽视的兜儿下的裹鼓。 那一片风光刺激着裴玉衡的眼,也撩起了他的心。 罗芙知道自己生得极美,而自己应该也正好入了他的眼,他应该是喜欢自己的,但究竟是多少? 不知道。 反正说出来的话,仅是嘴巴一张一合便说完了,还不如行动来得实际。 她仰头??勿了过去。 林晚雪那日说过,媄色用得好,会是一把极好用的刀刃。 罗芙对其他无信心,但若是要极度的发挥她自身优势,她还是愿意豁出去试。 她是这样想的,也是这么去做,拉过他的手,拉着他依着那件薄薄水红色的兜儿,把他的手摁在裹鼓上,也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就这样按着去牵扯。 要知道,在极为雪白的凝脂肌月夫面上,指节的印也是最为清晰,肉眼可见的时隐时现,很快团圆顶上的红豆在他掌中炻更了,轻轻揉着,有蚂蚁在乱蹿的酉禾嘛。 裴玉衡受不了这种勾着又不一次触及难受,低声道:“你今日怎么与以往都不一样?” “哪不一样?”她忍住心里的羞耻,跟随着裴玉衡掌心一起动。 “就特别的……会讨人喜欢。” 罗芙笑了。 看来这是起效果了。 她抬眸望着裴玉衡,瞧见他满脸难忍,目光早已不复清明,罗芙上前轻轻媇了他隐忍绷住的脸颊一下,哄着他:“若是你觉得这么做,你是喜欢的话,你能不能媇我好不好?” 裴玉衡本就心神极易被撩乱,如一池动荡不停的池水,再被这言语一激,更是不可能会就此停止罢手。 那水红色的兜儿不知何时就已经飘出垂下的帐幔外,与那掉落地上的外衫一起。 两团圆儿就在眼前。 裴玉衡长长叹了一口气,终是放弃了纠结,也不去想为何她今日如此反常,她想的,即是她要的,那他就竭尽所能去满足。 将脑中的疑惑抛弃脑后,全心投杁那波摇曳的雪浪里。 与此同时。 姜氏带着裴媛媛叩响了西侧院的大门。 盼秋打开门的瞬间,额间的细汗滑落消失在发丝里,绷紧的声音问:“二……夫人?” 姜氏:“芸娘呢?问有话要与她交代一下。” 盼秋:“娘子,娘子她不舒服先睡了,若是夫人你有话……” “母亲,你瞧,这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仆人,连这摆不上台面的丫鬟都敢来拦路,还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裴媛媛根本不停,嘴上说个不停,眼眸一转,当即让她的丫鬟上前强行将院门打开了。 “夫……夫人,娘子真的不舒服,所以才早早歇息,这么贸然去叫醒娘子,恐怕会传染给您。”盼秋跟在她们身后,眼睁睁地看着她们直冲寝室房间。 这一路,裴媛媛不屑的冷言嘲讽:“都说媳妇要敬重婆母,我还真没见过这日日躲懒,还要婆母自己亲自三番四请的人,母亲,她这样不过是占着哥哥不在了,你又不能拿她怎么样。” 直到紧闭的寝室房门前,姜氏回头看了还在念叨不停的裴媛媛,抬手去敲房门。 盼秋实在没法子,只好硬着头皮将紧闭的房门打开,忽然一股极重的中药气味从房里面冲出来,迎面扑鼻,直把站在房门口的姜氏与裴媛媛呛了个够。 随后里面传来极其压抑的咳嗽声,那一声声听得人心一抽一抽的。 盼秋满脸愧疚到:“夫……夫人,实在抱歉,娘子她确实身体不舒服。” 姜氏眉头皱起,这房里满是令人呛鼻的药味,她抬起的脚又再次放下,“这么严重?怎么不叫江医官过来看看?” 盼秋:“已经瞧过了,交代娘子用药后早些歇息就会很快好。” 姜氏抬眸望了一下房里,随后留下一句好好照看,便拉上裴媛媛转身离开。 直到她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盼秋这才深深长叹一口气,但转身又一脸疑惑的再次推开紧闭的房门走进去。 “嘿,你看我聪明吧。” 没想到竟是麟羽手拿一把扇子,便扇着面前的那碗不知是什么极重药味的药,满满的药味就往房门外飘去。 盼秋在看到麟羽那一刻,心里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她寻不到娘子,而麟羽又突然出现在这儿,她缓缓将房门再次掩上,背靠房门慢慢坐在地上,无奈的看向房里最里面隐秘的柜门后。 刚刚那番话语都 已经用尽力气,她生怕被姜氏她们撞见房里其实并没有人。 夜风萧瑟,透过敞开的窗户,窥见了室内那一抹春光。 裴玉衡抬起她的下巴,使她垂下眼眸看向自己,此时此刻,他真的觉得眼前的她就是个女夭精,引得他直坠落沉浮。 他确实很意外,也真的很惊喜,更多的是沉醉在其中。 “芙娘。” 可他刚喊了声她的名字,就感到那种被罗芙丝丝缕缕禁锢住。 就在他想要挣扎起来把握主动,却又被罗芙双手按住,不许他动。 罗芙咬着牙道:“你别动。” 她依旧饱裹得严严实实的,死死按住裴玉衡,如同骑马摇曳那般,越来越筷,他快要被那铺天盖地的冲击逼疯了,整个人随着雪浪风涌上下起伏。 太猛烈了。 由着罗芙的把控,裴玉衡次次都能进到底,宛如头皮发麻的那种湿热又舒爽,他从未有过这种极乐的时候,完全被罗芙所吸引,闷扣亨出声,想要订页进释放。 却被罗芙临时一个停下,她缓着呼吸,问:“你此次出门能带上我吗?” 裴玉衡被钓得不上不下停在半道,他喘着气,“不行。” 罗芙的蹆在发斗,可怜兮兮地垂眸,指尖按在他裑,“你就不担心今日一别,就永无见面之日了吗?” “怎么会永无见面之日?我不过只是出门几日,忙完了事情便会回京,最多七八日而已。” 裴玉衡还密密实实地在她那,整个人仿佛蒙上了一层汗,湿漉漉的水滑落流下。 “真的不行?”罗芙回想她听到的那些话,忽然厌极了,恨极似的想要起身后退,可这时候的裴玉衡哪里能允许她半道退去。 “你撩拨了我就想这么不管不顾?”裴玉衡禁锢着她,反而将把控拴在手中,耸动不断,“这不成吧。” 罗芙像被他撞碎了那般,颤抖着伸手抓住他,才勉强坐稳。 大量晶亮的水,分不清谁与谁。 即便如此,那一道道轻扣亨,也是千回百转,魅力无边,撩得裴玉衡头一回真的放纵了。 直到许久,炙熱退出,罗芙才慢慢缓过神来。 这时,窗外已经蒙蒙发亮,又是新的一日。 “我想跟你说……”罗芙深吸口气,张口想要坦言。 突然,门外响起扣门声。 麟羽在门外小声提醒:“郎君,约定的时间到了,是要现在出发吗?” “你有什么话,等我回来再说。” “不是,我真有很急的事情要跟你说……” 可裴玉衡却是很着急,片刻都停不了,起身穿衣,掀起垂下的帐幔,那拂起的帐幔都还没来落下,他的身影就已经走出到门外了。 “混账!” 罗芙咬牙切齿道,手上使劲的捏着皱得不能再皱的被褥。 天渐渐亮起,在罗芙刚好从暗道里回到西侧院时,还没喘过气来,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 姜氏的声音再次传来:“芸娘,你醒了吗?” 32. 032 简单收拾停当,罗芙就被姜氏牵着上了马车,随着石夫人一同出发前往杭州。 一路上,罗芙几次想要张口与姜氏说话,想要推脱不去杭州时,都被姜氏恰到好处的反驳,甚至还以死去的裴玉昭为由,这一趟非去不可。 及至她们到停靠码头的船只,姜氏还紧紧地牵好她的手,宽慰道:“我知晓你这是头一回出远门,所以老太太让我过来陪着你,杭州那的道观极其有名,我们千里迢迢地去那儿虔诚跪拜,相信定能给玉昭求一个有福气的来世。” 船只上的丫鬟捧着刚刚沏好的茶水过来,石夫人自己先举起其中一杯,满面笑容道:“方才出门奔波得急,来来来,我们先饮杯茶润下喉,这京城的秋日还真的应了那句,秋高秋爽啊,这才那么一小会儿,就感觉到口干舌燥了。” 罗芙垂眸盯着丫鬟手捧托盘上那剩下茶杯里琥珀色的茶水,犹豫着迟迟没有捧起茶杯。 姜氏笑着将手里刚拿起的茶杯,递到罗芙面前:“若是芸娘不介意,我手上这杯也是可以喝,刚刚才拿起还没有喝。” 旁边的石夫人已经一口喝完了,嗤道:“莫不会是嫌弃我仓促准备的热茶不好?唉,都怪我,并没一早考虑周到,是我倏忽了。” “哪有,石夫人,你特别从杭州一路奔波来京城,陪我们一块儿出发杭州,怎么能说你不够用心呢,对吧,芸娘?” 罗芙眼睁睁看着眼前这两人一唱一和的模样,无奈终是接过姜氏递过来她手上的茶杯,缓缓喝下,入口满嘴茶香,其中带着一丝甜腻香气。 姜氏则极其满意笑着将丫鬟手中托盘剩下的那一杯茶水,仰头饮尽。 石夫人看她一眼,笑道:“果真豪爽。” 罗芙知道也犯不着过于纠结,毕竟刚刚那杯茶水原本是姜氏的,应当无事,她站在甲板上,看着几个小厮上上下下搬抬箱笼,见他们来来回回搬了几趟,都还没有要搬完的意思,疑惑有这么多箱笼? 她诧异得合不上嘴,正想问一句时,忽然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脚下的甲板如同翻江倒海那般,罗芙双蹆乏力,站都站不稳,双眼一闭就往后倒去。 什么都不知道了。 - 天阴沉沉的。 裴玉衡一身黑衣,策马飞奔直往吴江,一路急行,没有半刻停歇。 蜿蜒的小路中,散着零零散散的火把烛光。 裴玉衡气息略喘,勒马停在山脚下。 “为何改地点在此,之前不是说寻到了人就在镇上的绣坊里吗?” 接连蹲守了几日没得片刻歇息的郑塬,脸色略微疲倦看向策马停在自己面前的裴玉衡,没个好气道:“别提了,那个女人像个耗子似的,鬼精得很,我们才刚前脚到绣坊门口,她后脚就从后门逃了,我们发现的时候,她都跑了老远。” “堂堂一个弱女子,你竟然还追不上?”裴玉衡半身藏在光亮阴暗处,看不清他的神色。 “如果只是一个女子还好点,可是谁知道半道竟然跑出一个男子,还拉着那女的一起跑,追了许久,他们在天黑前跑进了追这山里。”郑塬抹一把脸,继续道,“那女的究竟是谁,竟然让你这么上心,要不是你说要活的,我老早就冲上去一把解决了,还会被她带得直打转。” 裴玉衡下了马,阔步上前,身旁随从提着的火把照亮了他的模样,在看到他的那一刹那,郑塬惊讶的看到了他脖颈上极其明显的扣勿痕迹。 “不是吧,你让我为你来这荒山野里逮人,你却自个儿风流快活去,明明说好昨夜一块儿过来逮人,谁知你竟是一句话有事不能来,难不成你口中的有事就是这个事?”郑塬指着裴玉衡脖颈上的痕迹,打趣道。 这还没完,郑塬还挨近再问:“话说回来,你让我活抓的那个女子究竟是谁,莫不会也是你的相好?而且那女子的名字叫罗芸,这个名字我怎么感觉在哪儿听过,那模样也好像见过。” “你确实见过,她就是玉昭的妻子。” “什么?”郑塬一个惊诧猛地起身,“玉昭的妻子不是在京城吗?怎、怎么会在这吴江里?” “京城里的那个并不是她。”裴玉衡沉声回应,可他的眼睛却是一眨也不眨地望向漆黑一片的山里,“这山还有其他地方能下山吗?” “没了,后面那是一片山崖谷底,爬不了,根本没有其他路能下山。”郑塬有点难以接受这突然听到的消息,“可是那模样,长得真像是同一个人啊!” 裴玉衡没回应,抬脚想要往山里走去,反被郑塬一把拉住:“这山里是什么样的,我们都不知道,贸贸然进去很不好,我前头已经让李大力带了两人悄声摸黑进去了,待他们回来再做打算吧,到时候我亲自陪你进去搜人!” 天边闪电忽闪,远处传来轰隆隆的雷鸣。 裴玉衡抿唇绷紧,直直望进山里,他知道,若不是昨夜临时起兴留下来,或许今日就已经与郑塬一同合力将真正的罗芸找到了,只要真正的罗芸回京城,一切回归原位,拨乱反正,他与她就能有看得见的未来。 漆黑的夜空里,在这片寂静当中,淅淅沥沥的雨水从高空落下,郑塬见劝他不动,便使了蛮力,将裴玉衡拉到临时搭的帐篷里避雨歇息。 “我虽然不知道为何会有两个长得很像的罗芸,不过,你放心,最迟明日,我定会为你寻到人的。” 天变惊雷滚滚,下了一夜的雨,直到快要天亮的时候,骤雨才停歇。 “芸娘,跑!” 一声嘶声裂肺的喊叫响彻山间。 罗芸回头望背后一看,几十名身着铠甲的官差正步步逼近。 她从不曾想过会有今日,明明她都已经隐姓埋名了生活那么久,为何到今时今日还会有人过来找自己呢? 梁靖还算警醒,在察觉不对劲的那一刻,就马上过来拉自己逃离官差的抓捕。 可是 躲得过昨夜,却无法一直躲着,那些人在山脚下围住,还在天亮后步步逼上搜山,她与梁靖在听到声响的那一刻急忙从避雨的山洞跑出,往另一侧奔去。 可道路的前方就是望不见底的悬崖,背后却是搭弓箭逼近自己的官差们。 裴玉衡盯着那个被梁靖护在身后的罗芸,那神情姿容确实与罗芙很像,不过,却唯独少了脸颊上的梨涡,冷冷道:“罗芸,你该回到你原本的位置了。”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人,我不认识你,我也不是罗芸!” 裴玉衡轻哼一声:“没想到啊,自己逍遥快活罢了,却不理不顾自己妹妹的生死。” 被梁靖护在身后的罗芙脚下一顿,猛地转身,望了过来,颤抖着声音道:“什么妹妹?” “看来你快活太久了,竟然忘了当初让你妹妹顶替你一事,”裴玉衡冷眼打量,一字一句道,“如今东窗事发,若是你不乖乖回京城,你的好妹妹就要背负欺骗一罪,到时候定要付出相应代价。” 罗芸瞪大双眼看他,恍惚间又想起那年得知要嫁人时,她百般不愿,不管她如何向父亲母亲哭诉,都不能改变,既然不能改变,那她唯有一逃,“可是……我才没有想过让她去替我,她怎么还是一如既往的那般傻啊!” 梁靖紧紧拉住已经被劝得松了口,轻轻挪了脚步要往官差那边走去,一把拉近她:“你别听他胡说,就这么突然出现,说自己是皇上都行啊,他说的你就信?那我说我上个月才见到你妹妹,她不知道多么的幸福呢,你回去的不就打扰了你妹妹的幸福生活。” “幸福?”裴玉衡居高临下,沉声问,“顶替着别人的身份,没了自己的名字,难道这也叫幸福吗?替着逃跑在外的长姐去守着活寡也叫幸福?” “别去!”梁靖也是一步不让,死死抓住罗芸。 一旁的郑塬实在看不下去,眼看这两人之间的对话内容越来越炸裂,还啰嗦那么多,即便他一个外人也听出了一些门道,大步上前,“啰嗦那么多干嘛呢,直接把人带回去不就行了吗?” 而跟在他身侧的其中一个魁梧官差,李大力可是非常盼望能在他们面前表现自己,一听到这话,要抓人了,急哄哄地冲上前:“抓人我最拿手,你们瞧我的!” 他二话不说,直接冲上前,打算一个箭步上前出其不意,想把罗芸抓出来。 谁知,梁靖比他更快,挡住李大力探身伸过来的手,推撞之间,他们几人越退越后,竟然直逼近后侧悬崖。 雨后的山路杂草都特别湿滑,罗芙直顾得前面,没留意到后面,脚下一个不慎,滑了一个踉跄,直往后仰倒去。 “罗芸!” 梁靖眼疾手快想要拉住往下跌的罗芸,反被罗芸拉扯住了一起往悬崖掉去。 郑塬一个脸色大变,坏事了! 裴玉衡更是脸色阴沉得十分骇人,他望着深不见底的悬崖山谷底,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33. 033 “夫人,你就不怕她醒来后闹吗?” “怕什么,人都已经落在我手上,这彩礼、和离书一样不少,就算是闹到官府里,我也是不怕,再说了,我又不是将她推到火坑,那崔老爷别的不说,就那出手大方的模样,都比不知多少年轻的要好得多,虽然崔老爷年纪是有些大,但是他还是老当益壮,定不会让她守活寡的。” “可是……” “没什么可是,你首要就是给我把人看好了,若是不见了,小心我扒掉你一层皮。” “夫、夫人,那么她的那个丫鬟怎么处理?” “你关好那个丫鬟,莫让人跑出来了。” 罗芙头脑昏沉,迷迷糊糊间似乎听到有人在耳边说着话,又好像隔着好远,整个人依旧是漂浮半空,摇摇晃晃的,胸口又是一阵犯恶心,胃里翻江倒海般,忽然一个汹涌浪潮涌来。 “哇——”罗芙突然惊醒,猛地趴在床榻边一个劲的干呕,可是呕了大半天,一点东西都呕不出来,异常难受的瘫倒在床榻上。 耳边听到海浪拍打的声响,罗芙缓了许久,才终于反应过来,她是在船上。 舱房一侧有一扇小窗户,可以看见外面耀眼日光下波光粼粼的海面。 她几乎很少走水路,皆因她仅有的几次搭船经历很不好受,几乎每一次搭船她都会晕船,更甚的会在船上一路晕一路吐。 “盼秋。”罗芙缓缓将涌上心头的恶心难受咽下去,“盼秋?” 无论她如何的叫喊,都是没有听到盼秋的回应,环顾四周,也没有看到这么窄小的舱房哪儿能藏人。 罗芙诧然得打量着四周,一眼就望到头的舱房并没有看到盼秋身影,她心里有些不安,奋力挣扎起身,可浑身软绵得毫无半点力气,竟然连站稳都十分艰难。 好不容易她才缓缓挪到了舱房的房门,想要把房门打开,却使不上力,更别说要将关紧的门打开。 无奈之下,她只能咬牙用力去拍打门,“有人吗?外面有人吗?” “吱呀”一声,门被从外面打开,走进的仅是那位石夫人,并没有看到姜氏,也没有看到盼秋的身影。 “芸娘,你醒了?”石夫人看着罗芙,从头到尾的仔细打量,那目光仿佛在打量一件货物似的,“长得确实水灵,很不错。” 罗芙心里警惕,“我婆母呢?还有怎么不见我的丫鬟?” 石夫人越过她,满脸欣喜般走了进去,“你婆母,她走了,把你留下了下来。” “什么?” 石夫人看着她,只觉好笑,怎么这世上竟然还有如此愚不可及的人,“这是和离书,从此你与裴府再无瓜葛,而且你先前的那位婆母,还特别好心奉上丰厚嫁妆彩礼,将你交托于我,让我送你再嫁。” 眼看着那张白纸黑字上加盖官府盖印的和离书,确实是真的,姜氏替死去的裴玉昭将她赶出了裴府。 一刹那间,虽然最已经有所预料,但是却没想到会是这样,更加没想到姜氏竟然会连一点退路也不给她留。 罗芙抬眼看向石夫人手中的和离书,黑白分明的双眼缓缓覆上了水雾,濡湿了眼眸,快三年的时光,她终于脱离了裴府,却唯独没想过的竟是这样的离开方式,来日等待她的难不成又会是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 满心的委屈齐齐涌上心头,她连站都站不稳,摇摇欲坠后的下一瞬,又再次昏睡了过去。 “加大药量,给我看严实点。” 这是她彻底昏迷后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 明月当窗,夜色如画。 厚重的海浪气息轻柔拂过昏睡迷糊中的罗芙,她已经记不清自己究竟睡了多久,只觉的很累很累,就连梦中她也一直连番噩梦不断,可偏偏又记不清究竟做了什么梦,恍惚间似乎又从如同触及天空那么高的地方坠落万丈深渊。 “啊!” 罗芙被梦里坠落悬崖的梦境惊吓醒了,醒过来的她怔怔地盯着虚空某处,许久都没缓过神来,她的心都还在剧烈的跳动,实在太吓人了。 “娘、娘子。”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盼秋掩住想要哭泣出声的嘴巴,悄悄擦拭要滑落的泪花,强撑着精神露出笑容:“你饿不饿,要不我去拿些饭食给你吃。” “盼……秋,”罗芙怔然转过来看向盼秋,许久没说话的她嗓音很是沙哑,“不知为什么突然觉得好悲伤,我的心好难受啊。” 她的眼眸瞬间溢满了泪水,伴随着话音落下,她满脸都是泪水。 罗芙也不知自己究竟是怎么了,只觉得心里头似乎少了一个什么。 好不容易,罗芙才从那剧痛悲伤的梦境中缓过神来,才刚被石夫人放出来的盼秋,伺候着罗芙一点一点的将仅有的小半碗饭菜吃下,这才眼看着罗芙恢复了点精神。 罗芙得了允许可以出舱房,她站在甲板上放眼看去,望不到岸边的水面,在日光的照耀下,她渐渐恢复了一点精神。 方才石夫人交代明日便可靠岸,不过暂时不直接去崔府,而是去客栈,待后日吉日才有人过来接她进府。 她看着那摇曳的水光,知晓此处根本无逃离的地方,唯有上岸后才有机会,然而她想到了在石夫人手里的那份和离书,即便她并非罗芸,她还是想要拿回来。 “娘子,明日……船靠岸后,怎么办?” 盼秋极度挣扎,还是压低声音问了出来。 “她给我的吃食里定是有下药,不然我也不会这般软绵无力,你去尝试看看能否将那药拿到?”说着,罗芙瞥了一眼远处指挥在整理箱笼的石夫人,“她身上有我的和离书,我要在拿到和离书后才能离去。” “好。”盼秋义无反顾的点头。 入夜,石夫人还是照常命人送一碗药汤给罗芙,盯着她一滴不剩的全部喝下。 也幸好罗芙是个极易晕船的,在丫鬟端着空了的药碗离去后,她仅是稍稍泛起恶心就“哇——”的一下就将腹中所有东西都吐了个精光。 翌日傍晚, 船就到了杭州码头,崔家打发了马车来接,为首的管事与石夫人一见面,就嘘寒问暖的,还迎上前来,一度热情地打量罗芙。 夕阳之下,好几辆马车,混入了人流之中,匆匆的忙着进了城。进城后,罗芙掀起帘子看向经过的大街小巷,各式商铺比比皆是,楼宇鳞次,好几处酒楼商铺皆在楼外挂着“崔”姓牌子,眼睛所及的几乎都是崔家的店铺。 罗芙暗道奇怪,这般家境的崔家为何舍近求远,宁可千里奔波去要个再嫁的做续弦,也不在这儿选个合心意的女子,经历的这么多事情,她可不信会有这么好的事情落在自己的身上。 她们一行人落脚在“崔”家的客栈里,这里面皆是崔家的人,石夫人似乎很是满意上岸后罗芙的表现,安分守己,不吵不闹,也想到都已经远离京城,也开始放松了对她的看守。 “石夫人,”罗芙双手撑着房里的桌子,站起身,轻声道,“先前我一直晕船,还没来得及与你说过话,其实我早就想离开裴府了,不过碍于种种,都无法离开,如今夫人你能将我带离裴府,我很是感激,以茶代酒,我敬你。” 石夫人狐疑地盯着她,一副弱柳扶风楚楚可怜的模样,量其也掀不起风浪,而且确实从姜氏的口中听闻了许多,她在裴府里一直不受重视,“你有这样的想法是好的,待明日你进了崔家就会知道,其实崔老爷除了年纪大一点,其他方面都是不错的。” 不过,石夫人在伸手过来时,并没有直接拿她斟在桌面上的那个茶杯,而是拿她手上那杯,一笑饮尽。 果真还在提防着她。 罗芙也没多言,重新拿起桌上那茶杯饮了。 就在石夫人转身离去时,“砰”的一声,毫无预兆就晕倒了,跟在身旁的丫鬟大惊想要叫喊时,却被站在身后等待多时的盼秋用木棍敲晕了。 幸好此时早已夜深,石夫人与丫鬟过来,才给了罗芙偷袭的机会。 “快把她身上的衣服换过来。”罗芙猛地吐出刚刚饮下的茶水,这是还在船上时候,盼秋悄悄把给她喝的药汤留下,就为了今夜。 …… 夜黑风高,繁华的街道此刻十分的寂静。 罗芙拉着盼秋悄悄的从客栈里跑出来,她们要趁还没被石夫人她们发现之前赶紧先逃了。 她边跑边用手捂住月匈前,那里面是她方才从晕倒的石夫人身上搜出来的和离书,她要自由了! 不知是窃喜的风儿,还是深秋的风,罗芙的心一直慌乱跳。 只要今夜她成功离开,她就不再是罗芸,她要过上她期盼的日子! 至于京城那位,罢了,她那夜使劲浑身解数,那般豁出去的讨好,撩拨他,竟然毫无半点效果,不期待他了。 寂静的街道,仅有她俩的脚步声在回响,月色倒影的影子尾随其后。 突然,身后由远及近的马蹄声,紧随在她俩后面。 罗芙闻声回头一看,惊得脸色大变,霎时惨白如雪,喘着气直直瞪着步步逼近的人。 34. 034 034 “芙娘,你目垂了我,难道不应该要负责吗,为何转头就要趁我不在跑来杭州这么远的地方,竟是要嫁个老头子做续弦?” 裴玉衡盯着她,翻身落马,一步步逼近惊诧得脸色发白的罗芙。 秋风萧瑟,先一步迎面而来的竟是罗芙裑上那一阵熟悉的甜腻香气。 要知道,他在吴江为了搜寻坠落悬崖的罗芸,已经不眠不休了无数个日夜,不管是死是活,他不亲眼看到就不会相信,可是没想到啊,他还没有搜寻到罗芸,另一边就收到京城传来的急信,府里的人竟然合力瞒着,将罗芙掩人耳目的送走了。 气得他当场险些一口急血就要涌上心头,留下了郑塬继续找,他连夜疾奔杭州。 “怎么,是嫌我没能让你满意?竟然宁可要那个年过半百的老头,也不要我?”裴玉衡一手抓紧还在不断挪步后退的罗芙,将人挡住在墙边,暗暗咬牙看着眼前的人。 罗芙忿忿不平道:“是,就是你不让我满意!若不是你不愿意停下来听我说完半句话,我用得着如此吗?” 倏地不知何处卷来一阵风,把方才的紧张绷紧气息吹散了,也吹灭了后面尾随跟过来的随从手上拿着的灯笼,这两人僵持之处刚好在昏暗处,半丝光线也照不到,自然也瞧不清方才罗芙脸上忽变的神色。 “这倒成了我的不是。”裴玉衡当真是又气又笑,他拉着她从墙边走出来,弯腰将人抱上马背,一行人转而直奔驿站。 深秋的夜里还是颇为刺骨的凉,几人进了驿站,与外面的相比,里面竟是暖如夏日,罗芙揉了揉被他抓紧发疼的手腕,垂眸沉默,直到看见原来藏于月匈前的东西还好好的,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罗芙正思量着,不妨眼前突然靠近的他惊到。 “你先在驿站歇息,我出去处理些事情就回。” 罗芙走到窗边,拨开窗棂往外瞧了瞧,看到裴玉衡带上几人踏着夜色往她方才逃跑的方向奔去。 从刚才就一直安静至今的盼秋,盯着那远去的身影,轻声问:“娘子,还跑吗?” 只听“哐啷”一声,罗芙将打开的窗关上,轻轻摇了摇头,“你觉得在门外守着的那些随从是石夫人的那些酒囊饭袋吗?他走得那么快,若是不留下确保能看着我的人,怎么可能会离去。” 还有一句,她并没有说出口。 她赌赢了。 可是这和离书……她藏不了在身上。 “盼秋,你帮我收好这份文书,莫要丢了。” 罗芙将藏在月匈前的和离书拿出来,递给盼秋,放在盼秋那总比留在自己身上要安全。 “娘子,你真的决定留下?” “我如今知道自己在他心里的大致分量,你我两个弱女子又能跑哪去?”罗芙望了望紧闭的房门外,她知道外面守着四个人,刚才在裴玉衡离去时看到了,“就算要跑,也不能仅你我两人就能跑得远,还要多一个人才行。” 李昱还在京城,虽然他确实有时行事不够稳妥,但若不是因为她,李昱也不会身陷牢狱。 “我听娘子的,”盼秋略一点头,郑重其事道,“不管娘子你去哪,要做什么决定,我都义无反顾要陪着娘子你。” 虽说这是个驿站,但裴玉衡留下的麟羽还算做事稳妥,将一切都打点得非常好,就算是让罗芙歇息的房间,都是极好的。 接连大半个月来的提心吊胆,罗芙到了此刻,也算是稍稍放松了一下,简单收拾一下,便去歇息。 她真的好累,才刚躺在床没到片刻就睡着了。 可是,即便睡着后,也是一直噩梦不断,还越睡越觉得浑身难受,像被大石压住一般无法动弹。 后半夜,罗芙心惊猛地睁开双眼,昏暗的室内,仅余一盏烛火在点燃着,她一睁眼就看到了双臂紧紧抱住自己的裴玉衡。 “我赶了好久的路,很累了,也不折腾你,就这样让我抱着眯一会儿。” 罗芙却偏偏似与他赌气一般用力挣脱,方撑开他的双臂,又被他抱回。 “莫要闹了。” 罗芙看见眼前那一双不甚清明的眼睛,赌气翻身朝床榻的里面。 没一会儿,静谧昏暗的室内响起了一阵压抑的哭泣声。 “哭了?”裴玉衡撑裑坐起,将怀里的人翻转过来,看到的是那满脸泪花,压抑的哭声惹人怜惜,“我都还没说你,为何要这般听话竟然跟着人过来,你倒是先委屈哭起来。” 话音未落,只听“哇哇”一声,罗芙彻底放声哭了起来。 这一哭,裴玉衡再多的话也说不出口,只得将人抱在怀里,一味的安抚,一会儿说他刚刚已经去惩戒石夫人了,至于那个崔老爷,他也不会轻易放过,一会儿又在不停说些好话,说当日不该不听完她说话就急匆匆的离去。 即便是深秋夜里,虽然是极其萧瑟凉爽,可是他俩这般相拥在怀,也渐渐溢出不一样的气氛。 不经意间,罗芙一个不慎触及某.物,忽然连哭泣的声音也停下来,一时困窘,不知如何面对这样的境地,正不知如何是好,以为又会像以往那般时,突然听到身旁那人长叹一声,道:“天快亮了,再歇会儿吧。” 许久,身旁的人渐渐呼吸绵长。 反而是罗芙有些愣住了,连那哭泣也假装不下去了。 - 罗芙终于不得不被迫认清了一个事实,她经历的这些事,周遭皆是暗藏着的世间极恶,若是想要凭借她自己一个弱女子,恐怕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唯有借助有势力之人方可安生。 虽然是想通了,也彻底明白了那日林晚雪说的话,可是……没有可是了。 罗芙站在船板上,迎着风浪,看着不断往后移的两岸景色,她知道这是回京城的路,与来时恰好相反,被迫饮下药汤一直昏沉沉,根本没看过来时的岸边景色。 裴玉衡看着她的背影,还是上前走到她身旁,将手上的披披在她的身上,依旧是如吹来的风那般清冷的声音:“快入冬了,这风吹了易着凉。” “你莫怕,回去后,万事有我。” 这些她早就想好了,府 里的人都是一伙的,不然石夫人也拿出不和离书,可她又不得不回去,毕竟还有个李昱在京城。 罗芙抬眸看向他时,或许是风儿太大了,吹得她眼眶水润泛红,一副梨花带雨模样,眼尾衔着泪光,盈盈与他相视。 她本就姿容出众,往日里皆是与他冷脸有距离,仅有的一次主动热情就令裴玉衡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眼前的她忽然转了性子,变得柔柔弱弱颇为惹人怜,满目委屈难以言说的模样,任是谁见了也不得不收敛厉色,温柔以待。 忽然一个浪花卷起,船身摇晃,罗芙一个踉跄几乎站不稳,险些摔倒,幸得裴玉衡眼疾手快一把拉过来,将她的手攥在掌心,道:“牵好。” 罗芙下意识的想要松开,可是想到刚刚决定的念头,又只好按捺住不动。 那双纤细葱白的手握在宽厚的掌心,两人靠得很近。 罗芙看着裴玉衡,他垂眸无言的盯着自己,靠得太近了,他眼里翻腾涌起的情绪很明显。 一个摇晃过去了,天地间很安宁,连一丝风也没有。 裴玉衡看着她,目光深深:“外面风太凉了,我们回房。” 舱房的船板很结实,关上房门,几乎听不到半点风浪摇曳的声音。 “你那日不愿将我一同带走,留下我独自面对府里的她们,我当真是恨极了你,你是要去做什么事,竟是走得那般的着急?” 声音传到裴玉衡耳中,他的眼睫微微闪动,罗芸坠落悬崖的那一幕再次浮现,荡起了一圈涟漪,很快又恢复了平静,“都已经过去了的事,不重要了。” 罗芙就在眼前,她身上的那股甜腻香气又席卷而来,他闭上眼睛,浑身皆被这股熟悉的香气笼罩着,火喿熱的,迷人的,一幕幕令人面红耳赤的画面再次浮现眼前。 下一瞬,他那股凛冽清冷的气息迎面扑来,眼神微暗俯低落下。 霸道、熟悉的扣勿到了她,两人推挪着,拉扯着,跌跌撞撞,直到退无可退。 罗芙跌落在柔软的被褥上,而刚才披着的披风早已在两人牵绊时落下,她气息凌乱抬眸看向裴玉衡,紧紧抓住他略松开凌乱的衣襟。 彼此熟悉无数遍的两人,他这一刻的动作,罗芙又如何会不明白,内心的挣扎早已过去,她微眯着眼迎了上去。 依着他,感受着他,在被猛地托起下一刻,紧紧贴上了他。 以为又会像以往那几次,又得承受雷厉风行般折腾。 没想到今日的裴玉衡却一改从前,他刻意的蓄意讨好,他腻在她裑里,极其巧计的触动她的那点关窍,将将挵起,肆意搅弄风云。 越深越紧致,越炙熱越疯狂。 京城裴府里。 忽然有一人疾步穿行,气喘吁吁地跑到了最里侧的后院,连气息都没缓过,“老……老太太,裴郎君带着二少夫人回来了。” “什么?” 正在虔心礼佛的裴老太太听到这句话,手上转动的佛珠“哗啦”一声,被她一把扯断,瞬间链子上的佛珠散落了满地皆是。 35. 035 035 裴老太太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裴玉衡,一时惘然,不知如何是好。 她从未想过已经送走了的人还能回来,而且还是被裴玉衡千里追去,竟然还安然将人带回,眼前的是自己素来最为疼惜的长孙,如今却一意孤行偏偏要将那女子留下。 “你究竟知不知自己刚才那一番话的意思?她可是你的弟媳!”她气得猛拍桌子,遥指着裴玉衡,“你是被她灌了迷魂汤吗?” 岂料裴玉衡看到如此震怒的裴老太太,微微愣了愣,要知道她往日都是极少发怒,可想而知自己刚才那句坦言是多么的令她诧异。 他几个月之前,从得知那日相看误会开始,就料到若是自己执意要那人,如今这场面是必不可少,他也不退却,反倒上前弯腰斟茶端给裴老太太:“您可还记得几个月前,最开始说要给我相看那一回。” 裴老太太气抖着手不愿接他斟的茶,不以为然轻哼道:“你不是瞧不上魏家吗,怎么如今又提起这事?” 裴玉衡恭敬将茶水放置桌上,淡然一笑:“那一日,我确实是相看钟意了你要我相看的女子。” “什么?你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说话颠三倒四的,那当日你要我退了魏家一事又作何解释!” “我从头到尾都仅是在意一个人,未曾变过,依旧是我头一回就相看钟意了的人,”裴玉衡无奈一笑,“不过当日产生一个误会罢了,你还记得当日我因临急有事留话让麟羽转达吗?” 裴老太太心中有怒气,但是她的记性还是不错,仅是略微一想,不以为然道:“记得,不就是说你已经见到了魏娘子,还夸其梨涡浅笑甚美,这话我可记到一清二楚。” 每回想起那日的事,裴老太太都觉得要气短几日,可是这怒气又不能撒在魏家身上,如今,觉得所有的事都是从让她从庵堂回来后,一切都变了。 “是的,我甚喜欢那梨涡浅笑的模样。” 倒是裴玉衡又重复了多一次这句话,这电光火石间,裴老太太猛地睁眼,直直看向他,心头一个口气险些喘不上来,“你当日说的是她?” 时值深秋,裴老太太居然也能被气得惊出一身冷汗。 魏娘子并没有梨涡,而当日在府里的女子当中,仅有她是有梨涡! 裴玉衡当日以为要相看的女子就是她! “我从头到尾都没说过想看钟意的女子是魏娘子。” 这无异于当头一棒,裴老太太颤抖着指尖,指着门外的某一方向,“你竟然看中的是你的弟媳,那可是你弟弟裴玉昭的妻子啊!” 若不是自己将她千里迢迢赶回府里,就为了万一裴玉衡相看满意,两家结亲的喜事,她作为弟媳自然要在场,思前想后,造成如今这局面的竟然是自己? “即便当日是误会,相看错了人,可是你后来也知道了,难不成你真想一错再错?”裴老太太忍不住追问。 “若是我偏要呢?” “你……”裴老太太怔怔看着眼前身姿挺拔的裴玉衡,如今已是能独当一面的了,而他对于自己的话也没那么会顺从了。 不行! 那女子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祸害!她已经耽搁毁了自己一个孙儿,不能再毁另一个了! 裴老太太上下端详躬身站在自己面前的他,从裴玉衡的脸上看不到半丝犹豫,这是铁定了心思的人,恐怕一时半刻改变不了想法。 “你既然都懂得赶去杭州了,那她是不是又与你诉苦了。” “她如此善良的一个人,从不曾说过你们的半句不是。” 裴老太太怔了一下,心里却是在思量着,这样的话,那当日给石夫人的和离书还是无人知晓,既然这样,只要悄悄去石夫人那拿回和离书,再去官府销毁了,她就永远只能是裴玉昭的妻子,也不会有机会去祸害裴玉衡了。 这个时节,只要坐在敞开的窗边一小会儿,就很快会感觉到深深的凉意,罗芙沉默的低头盯着手中的茶盏,琥珀色的热茶已经在她的手中渐渐回温,柔和的日光倾洒落下,给人一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旁边屋里那两人的争吵声,她一句不差的都听到了,在下马车前,裴玉衡说万事有他,却万万没想到的是裴玉衡竟然如此胆大,向裴老太太直白对她的心意,听到那一句“若是我偏要”时,罗芙手中的茶盏略微一抖,平静的茶水险些倾洒出来。 这时,隔壁传来打开门的声音。 裴老太太由着崔嬷嬷小心翼翼地的搀扶着,仅是站在正堂门里,看向她:“这一路舟车劳累,二少夫人你也回去先歇息吧。” 闻言,崔嬷嬷猛地抬眸,满目诧异地看向罗芙,其他人或许并不是知晓,可她确实知道其中原由的,石夫人在离开前,她亲自拿了由裴老太太叮嘱的和离书交给石夫人。 罗芙安分垂眸朝裴老太太行礼,也没有反驳,恭顺听从裴老太太的安排,默认允许她回来,她依旧是裴玉昭的妻子,依然是府里的二少夫人,似乎一切都没有变,她不过仅是出一趟远门罢了。 在她向裴老太太行礼时,她一眼扫过站在裴老太太身旁的裴玉衡,当听到“二少夫人”这话时,裴玉衡瞠目盯着自己,他眼里的情绪几乎都丝毫不加以掩饰了。 罗芙如今并不在意这些,她瞥了一眼盼秋,那盼秋很是心有领会的点了点头。 和离书还在,什么称呼又有什么要紧呢。 终有一日,她会离开的,她会做回她自己。 - 罗芙已经回到裴府好几日了,姜氏看到她都是眼神闪烁,有意躲闪自己,反倒是裴媛媛直面讥讽,说她脸皮真厚,竟然还厚着脸皮回来,不过,那日正巧被裴玉衡听到,直接将裴媛媛带走,好好训斥一顿。 这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如同树上枯黄的叶儿一般,她离开裴府的的事情已经被裴玉衡悄无声息的压住了,水过无痕。 盼秋领着两个新丫鬟在收拾院里的杂物,见罗芙刚醒来从屋里出来,秋风拂动她耳边的细发,整个人沐浴阳光中,越发的娇艳。 自从她回来后, 裴老太太在第二日就闭门礼佛,不再过问府里的事,而罗芙也乐得清闲。 或许是裴玉衡暗里安排,她院里已经更换了不少新人,更没了姜氏之前留在她院里盯着她一言一行的丫鬟婆子。 如今院里几乎耳目一新,样样皆是最好。 罗芙想着要去看看李昱,这么长的时间没见,不知他在牢狱里究竟过得如何,没想到却遇上了秋猎,百官朝臣皆要伴驾出行,一同前往京郊猎场。 后半夜里,裴玉衡又摸黑顺着暗道过来了。 罗芙正好在沐浴,待她察觉身后的人是裴玉衡时,她昏沉的脑袋瞬间清醒了。 盼秋早就已经贴心的离去,还顺道将房门关紧了。 “你不是说要去准备要秋猎事宜吗?” 水声哗啦,遮掩了细微的口耑息声。 罗芙难得想要好好沐浴,全被他打乱了,还以为他寡廉鲜耻要在这里行事,谁知只听到他忽然离开住她的滣瓣,问道,“你答应陪我去秋猎,是真真切切的吗?” 语毕,他静静揽住她,身后那一怦怦的心跳声传来。 秋日里热气腾腾的水汽朦朦胧胧,瞧不清怀里人的,虽然看不到,可是却能感受到,肌月夫的细腻,熱切又热烈。 偎依于鯓后,罗芙完全忽略不了,在那一越来越明显的变化起势中,她躲避不了,也躲不开,唯有颔首应了一声嗯。 这夜里,他也仅是陪在身边,好似一个大火炉,窗外秋风呼呼作响,他却拥着她沉沉入梦。 反倒是罗芙在昏暗的光线里睁开双眼,她久久无法平复入梦,有些茫然地望着鯓旁的他,迷蒙中看不清他。 更看不清的是他那一番话。 若是他偏要…… 可是,若是她偏不想呢? 翌日清晨,迎着朝阳,各式马车踏着细碎的暖阳,纷纷朝京郊城门驶去。 距离城门不远处一条不起眼的阴暗狭窄巷子里,有几个人影闪过。 “主子,我们的人已经都到了猎场外,还是按照计划布置吗?” 阿史那烈阴鹫狭长眼眸一眯,像盘旋的老鹰紧紧盯着那长长的车队前头,那明黄色的华盖马车,冷声道:“你去盯着,务必要布置妥当,待此事成了,我看这来日明黄车驾里坐的会是谁。” 下一瞬,这巷子里的人又很快隐身,消失不见了,而阿史那烈悄声上了路过的其中一辆马车,混进车队里不见了。 京城里的百姓皆站在道路两旁围观,纷纷展露羡慕的目光。 忽然,其中一辆马车被赶下一主一仆。 “雨霜她心里委屈,定是伤心极了,我先回府瞧瞧她,你自个随便找辆马车去猎场。” 林晚雪看着掉头扬长而去的马车,眼眸里没有半点温度。 目睹了这一切的江之宁,骑马上前,停在了林晚雪面前,不动声色瞥了眼远去的应府马车,才向林晚雪问道:“应夫人,若不嫌弃,我家舍妹恰好一人坐着马车,正宽敞,可愿与舍妹作伴?” 36. 036 “江公子什么时候认识了林晚雪?”罗芙指尖撩起马车帘子,本想看是否出城了,却没想到看见林晚雪在前头马车被赶了下来,随后江之宁打马上前,“之前怎么没有听她说起的?” 车厢里低头奋笔疾书的裴玉衡头也不抬,不以为然道:“这京城说大不大,总会有撞见的时候。” 反倒一旁细看指尖蔻丹的裴媛媛轻笑一声:“说你见识少还当真不错,都嫁来京城那么多年了,竟然还不知道应、江两家乃是世交,江之宁与应将军两人可是表兄弟呢。” “你再这般目中无人胡乱说话,就下车回府去。” “哥哥!”裴媛媛气恼,却又无可奈何,气鼓鼓地瞪着对面坐着的罗芙,像池里的锦鲤一般瞪大双眼,最后泄气应声,“知道了。” 罗芙难得一见裴媛媛在自己面前吃瘪,险些噗嗤笑了出来,急忙用帕子略微遮挡住,将笑意掩饰住。 秋日里山野的风很大,人的衣裳都随风飘扬,各色裳袍衣摆被吹得猎猎作响。 京郊的狩猎围场很大,望不见尽头的树林山丘,山脚下修建了大大小小无数座宫殿,浩浩荡荡的车马在赶了一整日的路,终于在日落之前到了围场行宫,众人们纷纷下了马车安顿下来。 原本还有些担忧自己的身份不适合跟过来,但是在看到伴随出行官员的家眷都有三四人时,便略微安心一些。 罗芙在下了马车后,远远就看见了从江之宁马车下来的林晚雪,而相离不远竟是应将军围着秦雨霜,偏偏将林晚雪视而不见,四周的官员夫人似乎见怪不怪,林晚雪在察觉到罗芙注视的目光后,无奈淡然一笑。 此事并不是说话的时候,罗芙随着人群去了歇息的住处,府里仅有她与裴媛媛一道出来,所以她俩人被安排住一处。 “我告诉你,若不是害怕哥哥责骂我,我才不要与你一块儿住。”裴媛媛趾高气扬道,“这屋里正好有两个床榻,我浅眠要挑里面那个,你不许与我争,更不许去找哥哥告状。” 罗芙状似不经意地问一句:“若是我将这话告诉他会怎么样?” 这话一出,裴媛媛果真气急要跳起来:“你这人怎么这样!行吧,那你先挑,这两个床榻你挑吧,都不知道你究竟是如何讨好了哥哥,自打从杭州回来,哥哥竟是三番四次的因你的事而责备我,真像个灌人迷魂汤的狐狸精。” 罗芙虽不聪慧,但也懂得见好就收,反正都是同住一个屋檐下,她也没过多刁难,仅是要了裴媛媛说的里侧那个床榻,裴媛媛气鼓鼓地走到外侧床榻旁边,虽然不情愿,却又不得不应下。 而裴玉衡则是住在另一处,与随行的官员们一起。 罗芙头一回来此,一切都是那么的新鲜好奇,在屋外吹着凉风,望着渐渐西落的夕阳余晖。 不一会儿便听见到了前方烛火灯笼照亮的道路传来了几声女子的惊呼,而后紧接着就看到女子惊慌失措摔倒,正好跌入在道路上走着的几名官员里其中一人的怀里。 还当真是巧合了,荣华郡主竟然是跌入了裴玉衡的怀里。 罗芙站在高处,离他们那边有点儿远的距离,仅能瞧见个大概,却无法听到那几人的说话声。 鹅黄色的余晖洒落,那两人郎才女貌,女子一脸娇羞的模样实在是惹人怜惜,旁边的几人也不知起哄说了什么,荣华郡主难为情似的用手帕遮脸,还真的是很般配啊。 裴玉衡却忽然抬眸望向罗芙这边来,她这边背着光,而且那么远也瞧不清脸的模样,可就仅是看脸那么一眼,他轻轻后退半步,与还依偎在他怀里的荣华郡主拉开了距离,随后转身离去。 这场巧遇就这么突然戛然而止了,留下荣华郡主与丫鬟。 罗芙也不知那边抬头望过来的荣华郡主是否看到了她,面色平静并不多言。 一旁同样目睹了所有的盼秋,试探问:“娘子,天色渐晚,要不咱们回屋里去?” “走吧,时辰也不早了。” 突然,道路一侧昏暗处,闪现出来一人。 阿史那烈脸色古怪笑了一声:“裴大人还当真是个君子啊,美人在怀也能推开拒绝。” “你怎么来了?”荣华郡主冷着脸,转身想要离去。 阿史那烈也猜到她不愿多说,可是却偏偏不如她意,快一步上前挡在她的面前,“既然你是要他,而我也正好有个好主意,定能助你得偿所愿。” “你莫不会又要故技重施,像上次在宫里那样,最后还不也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阿史那烈眼眸一闪,一丝阴狠划过,靠近荣华郡主细细说道:“上回只是没有准备妥当罢了,这一次定会万无一失。” 荣华郡主望向刚刚高处背着光站着的那女子身影,狐疑道:“你莫不会真是对她情根深种、非娶不可吧?” 或许多数人都不相信,阿史那烈竟然会向皇上坦言钟意一个寡妇,可自从她偶然得知裴玉衡竟然也与罗芙厮混一起后,她竟是一点儿也不觉得奇怪了,那个女子就是个话本钻出来勾魂的狐狸精! 荣华郡主满眼的嫉妒与恨意都要溢出了。 阿史那烈波澜不兴的脸上,也终于撕开了君子的伪装,沉声叮嘱:“后日的围猎,你想法子将人引到我的营帐里就好。” - 翌日一大早,秋日围猎终于开始了。 猎场里圈养着无数的飞禽走兽,专供皇上秋日过来围猎,一切都准备齐全。 随行的不少女眷都会骑马,猎场里的侍从也为她们备好温顺的马匹,甚至还有侍从随行牵着马,即便是鲜少出门不会起码的女眷也能一同感受围猎骑马的欢喜。 “莫不要逞强啊,你若是不慎从马背上摔落下来,摔伤了可不关我的事啊,莫要到时候要将这事赖到我身上。” 裴媛媛早就会骑马,根本不用侍从的搀扶就能轻而易举上了马背,还坐得稳稳当当,可是罗芙并不曾骑过马,她犹豫地看着侍从牵引停在自己面前的马儿,面色有点退却。 这时,远处荣华郡主与几位娘子骑着马儿朝着她俩这边过来。 荣华郡主等人快到罗芙与裴媛媛面前时,忽而可以放慢脚步,说道:“呦,竟然那么巧,又遇见了裴娘子和二少夫人,你们怎么还在这儿磨磨蹭蹭的,我们方才才猎场起点那边。看到裴大人已经随着太子他们一同去围猎了,那马上到功夫当真是英姿飒爽,裴大人都这么厉害,怎么二少夫人却是一副弱柳扶风似的,莫不会是连马都不会骑吧?” “不会吧,听说裴府里的人可是自幼就练习骑马,怎么可能娶进门的是个不会骑马的呢?” “这也很难说,不是说二少夫人并非是京城人士,而是因为与裴二郎君有婚约成亲后才来的京城,而且还千里奔赴去了边关那儿许久,可能真的没有机会练习骑马,”一个枣红骑装衣裙的娘子朗声说道,嘴上说着,可是她的脸上却是充满了嫌弃的意味。 荣华郡主微微颔首,还一脸热心肠道:“看来还是我们疏忽,竟然忘记了这一事。” 眼看着罗芙三番四次都不得技巧翻身上马,荣华郡主突然很是好心的叮嘱随行的丫鬟前去帮忙。 罗芙被她们几人着,骑也不是,不骑也不是,很是为难,一时没留意,竟然被身后突然出现说要帮忙教她如何翻身上马的嬷嬷一推,那个嬷嬷的手劲太大,竟然将罗芙一下子推倒,整个人翻身越过了马儿直直摔倒在地,“砰”的一声,还掀起了淡淡的一阵尘埃。 罗芙摔得头脑有些发懵,幸好盼秋跟在身边,连忙将她扶起,看得心里满满是气,却又偏偏无法向荣华郡主那几人责骂,只好将滚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至于裴媛媛,不知何时就早已不见了踪影,恐怕是在荣华郡 主她们几人过来时,就趁乱离去,不知去了哪儿。 盼秋担心的扶稳罗芙:“娘子,要不咱们先回屋更衣吧?” 可是,荣华郡主却骑马挡住了她的去路,关心道:“都怪我不好,原本想好心帮忙却反而帮倒忙了,还望二少夫人莫要生气,此处离我的住处不远,瞧你身上满是污泥,若是就这模样回去,岂不是会被裴大人责怪了,还是先随我过来更衣,顺道让医女瞧瞧可有摔伤了。” 罗芙嫣红的嘴滣微抿,平静地与她对视,心里并不想与荣华郡主有过多的来往,她并非如看着的那般纯良。 “呦,莫不会是上回我去裴府赴宴得罪了二少夫人,竟是嫌弃上了我,我只是好心想要帮忙而已。” 话音才落下,荣华郡主就哭哭啼啼地满是伤心,旁边的几名娘子皆说三道四,如今罗芙反倒成了被谴责的一方。 罗芙心中冷笑,可是面上还是要保持着一副毫无伤害力的笑意,想要安稳离去却是不可能了,若是她当众拂了荣华郡主的好意提醒,恐怕就会被谴责成一个目中无人的了。 四周一片鸦雀无声,无人上前去为罗芙说话,更无人前去阻拦要强势牵引罗芙去荣华郡主住处的嬷嬷,甚至面上也隐隐有责怪罗芙怎么辜负了荣华郡主的一片好心。 “二少夫人,请。” 罗芙被嬷嬷强势拉住搀扶着,那力度大得根本容不得罗芙反抗拒绝。 下一瞬,远处马场上忽然喧闹了起来,众人闻声纷纷抬眸朝着喧闹声响的方向看去,竟然看到了几人骑马飞奔,身后还小跑跟随着几名侍从,那些侍从手提着或大或小的猎物,都是新鲜刚刚打猎到的猎物。 太子已经策马飞奔远去,身后紧随的人里其中有一人停了下来,转而朝罗芙她们这边过来。 那人是裴玉衡。 “裴大人……”荣华郡主一双水盈盈地眼睛望着裴玉衡,“果真厉害,才刚开始围猎,竟然这么快就围猎到了那么多的猎物。” 此刻裴玉衡他的面色微红,策马奔腾带来的气息略有不稳,他额前有些汗珠滑落,略微凌乱掉落的发丝垂着,他居高临下的骑马看着她们,问道:“不知我府里的人是犯了什么事吗?竟然劳烦荣华郡主竟然要嬷嬷强势拉着?” 这一句话,惊得嬷嬷慌忙松开手,战战兢兢的急忙躬身解释。 可裴玉衡却是偏偏双眼都不瞧那解释的嬷嬷一眼,他一眼就看到了罗芙膝盖上的衣摆污迹,还有腰侧上的泥土痕迹,这摆明就是摔倒的迹象。 罗芙自然是没错过荣华郡主直勾勾地望着他,那目光里的情绪几乎快要溢出。 在荣华郡主开口说话时,罗芙用衣袖擦拭没有存在的眼泪,呜呜咽咽地说道:“都怪我,是我不会骑马,容华郡主好心好意让嬷嬷过来帮我,还亲自教我如何翻身上马,我满是感激,可是……我却不得要领,反而辜负了荣华郡主的一片好心,自己还摔了,荣华郡主还满心眼的善意,想要让我去更衣,好莫让府里人担忧。” 这简直就是承受了满满的委屈却又无人可说,此刻的罗芙垂下眼,像是被泪水打湿了的眼睫在扑哧,手指也是紧紧攥紧着擦拭眼角的衣袖。 简直就是一副被欺负又不敢诉说的模样。 荣华郡主看得一愣一愣,怎么竟然事情转变成了这个样子。 “不……不是这样的。” 罗芙抬起脸看向裴玉衡,眼尾都擦拭得发红,一副若是他敢说责备她的话就会立刻哭出来的委屈。 裴玉衡却并没有听荣华郡主的解释,像似极轻地叹了一口气,引着马儿隔开了荣华郡主与罗芙两人,极为疏离的语气说道:“荣华郡主的好意心领了,不过也不敢劳烦郡主,我府里的人还是我来负责吧,正好我此时得空,不过是教骑马罢了,这么简单的事怎好意思劳烦郡主呢,骑马我来教就好。” 37. 037 盼秋眨了眨眼睛,小声说道:“娘子,方才不是说刚去围猎吗?怎么这么快就赶回来的?” 罗芙悄悄掀起眼角瞥过去,虽然不知道为何裴玉衡怎么会这么快就出现,但是看到荣华郡主憋屈得无处发泄的忍住模样,顿时觉得心里舒畅了许多。 裴玉衡这边说完,转头就立即带着罗芙离去。 罗芙瞥见荣华郡主气得脸色都变的样子,心里还是有些后怕,毕竟相比起来,郡主的身份摆在那儿,出言提醒道:“……这样直接离去会不会惹郡主生气?” 裴玉衡停下,将手上牵着马儿的缰绳抛给麟羽,摆摆手道:“无事,她不会这般计较的,万事有我。” 秋风骤起,吹落无数枯叶,纷纷落下拂过渐行渐远的那人身上。 荣华郡主越看越气,手里的缰绳都快要被扯起了毛,咬牙切齿道:“罗芸!” 她那双翻涌着恨意的眼睛紧紧盯着罗芙,语气里带了不可拒绝的吩咐:“听闻应将军这两日都频于围着那位妾室,留着正头夫人不管不顾,你们几人今夜给我将他的夫人林晚雪给约出来,不管使什么法子,我今夜就要见到人!” 跟随在后的几名娘子皆是追随依附着她的人,从来都是言听计从,听到这个吩咐皆顺从应下。 - 罗芙垂眸盯着腰间刚刚被绑好的束带,迟迟没有推开紧闭的房门。 “娘子,裴郎君还在外面等着。” “我知道。”罗芙说完这话,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刚要开口时。 门外传来裴媛媛吃惊的声音:“咦,哥哥你不是跟着去围猎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难不成围猎结束了?” 果不其然,裴媛媛在得知他竟然要教罗芙骑马时,惊诧得瞪大了双眼,不敢置信地看了又看:“我不会听错了吧,哥哥你怎么偏心到这个程度,要知道以前我让你教我,可你偏偏将我扔给训马司就罢了,何曾有过这样的体贴!” “她是你的嫂子,终归都是一家人。” 裴媛媛脚步一顿,乍一听这话又确实没有毛病,可又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的怪异,玉昭哥哥不是早就已经死了好几年,都没见过裴玉衡何时那么亲切的说是一家人,别人不知道而已,她可是知晓被压下去的杭州一事。 裴媛媛一时想不明白,唯有双眼直勾勾地望着终于出现的罗芙。 一身靓丽的骑装衬得罗芙越发明艳,裴媛媛越看越觉得奇怪,仔细瞧了两眼,才竟然发觉罗芙身上穿的就是自己最喜欢的骑装。 裴媛媛快步上前,气急得扯了扯罗芙的衣裳,出声道:“你身上这骑装是我的,为何要穿我的衣裳!你赶紧给我脱下来!” “不、不是……” 罗芙就觉的自己身上的衣裳怎么那么眼熟,方才她就心有疑惑,想要问一问,她之前就见过裴媛媛曾经穿过一回,没想到裴玉衡竟然命人直接取她的衣裳给自己穿,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裴玉衡瞧见了,一把拉开了咄咄逼人的裴媛媛,淡声道:“没人动过你的衣裳,她身上这件凑巧也是与你之前的那套同一个绣娘做的,你好好仔细瞧一瞧。” 听到这句话,裴媛媛一愣,但还是低头仔细看了又看,发现衣料上有兰花暗纹针脚,这是她衣裳上所没有的,料子虽然相似,可一旦上了手那触感就天差地别,罗芙身上这件料子更为冰凉莹润,穿着的这件并不是自己的。 “怎么这么巧?” “上次正好遇上苏绣娘,她说恰好刚裁剪好这骑装,我见着还不错,便留了下来。”裴玉衡眼神平静,像是在突然想起了一件平常的事,提醒还不心死在盯着罗芙身上骑装的裴媛媛:“萧景行方才让我告诉你,他猎得了一只刚出世不久的小狐狸,打算问你要不要瞧一眼,若是不要,他晚点就将小狐狸给剥皮了,那身狐狸皮可好呢。” 裴媛媛很久以前就心心念念想养一只小狐狸,奈何一直寻不到,“这家伙,小狐狸那么可爱,竟然还要剥皮?刚出世的小狐狸浑身上下哪有多少皮可剥,太残忍了,亏他想得出来,他不要小狐狸,我要。” 这下,裴媛媛根本无心去管所谓相似的骑装,转身急匆匆地就往门外奔去,头也不回的走了。 裴玉衡送走了裴媛媛后,沉默的回头看向罗芙:“我直到知道有一个很适合骑马的地方,你随我来。” 盼秋瞧见了,挥着手笑了笑:“娘子,你先去,我收拾一下刚刚置换下来的衣裳。” 罗芙坐上了裴玉衡的马车,他骑着马跟随在一旁,并没有上来一同乘坐马车。 山间小路曲折,林间风儿哗哗,不消半盏茶功夫,马车便停了下来。 此处没有半点烟火气息,放眼望去,是望不到边际的小草,另一侧是密密层层的树林,中间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溪隔开。 “来。” 裴玉衡站在枣红色的马儿旁,整个人沐浴在夕阳的光照下,朝着她伸开了手,那一刻当真如世人所说,温润如玉。 “放心,不用怕,这匹马儿很温顺的,是命人特意调教过的。” 罗芙看着眼前的马儿,忍下心里的怯意,由着他搀扶上了马背。 慢慢的骑着马儿,由着裴玉衡牵引着,她渐渐感觉到骑马其实并不是可怕,似乎也没那么难,再后来就变成了他彻底放了手,让罗芙独自一人骑着马,叮嘱着她要腿上使劲,要坐稳,要顺着马儿行走的动作而顺势而为,莫要过于急躁。 可是,终究有百密一疏的时候。 罗芙一时没留意草丛里的碎石,让马儿受了惊,突然惊慌疾奔,吓得罗芙险些被抛下来,她根本不敢松开手上的缰绳,紧紧趴在马背上,脸色都吓得苍白无血色。 裴玉衡听到了动静,快速飞奔追上,借力上了马背,从她的身后伸过手抓紧缰绳,将惊慌失措狂奔的马儿牵稳。 “我……还是不学骑马了,这马儿太吓人了,怎么这么容易就被惊吓到。”< /p>裴玉衡低头看着怀里被吓得脸色发白的罗芙,眼神闪烁,应声:“不学也罢,反正你出门也鲜少用得上骑马,还是乘坐马车较安稳一些。” 罗芙愣了一下,扭头去看裴玉衡:“这岂不是白费了你的一番心思?” 她正好迎上裴玉衡垂下的目光,那一双专注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促狭,飞快地啄了她一下,靠近她耳边,一字一顿道:“这匹马儿不够好,换另一个给你骑。” 罗芙抬眼看向他,脸上满是疑惑,刚刚出来时就带了这匹马儿和停在远处的马车,哪儿还有其他的马儿。 “这荒山野岭的,一时半刻也没法寻到另一匹马吧?” 裴玉衡微微颔首,说道:“既然都出来一趟了,若是不能骑个尽兴,那岂不是浪费了这大好时光。” 他薄唇微抿,眼尾带着笑意与她对视,而他手上却在不知不觉间将马儿引过了小溪,缓步走向密密层层的树林里。 前一刻罗芙还在心里满是疑惑,可是在下一刻,她终于见识到他口中所提的“另一匹马儿”时,心里不由得将他暗骂好几声。 金乌坠落,淡淡的夕阳下,遮蔽住了无限好风景。 静谧的树林里忽然喧闹了起来,一阵凉风骤起,惊飞无数只鸟儿。 裴玉衡丝毫不顾马奇坐着的罗芙,那被惊扰到变了调的喊叫,任由她的裙摆被骤起的风掀得飞起,险些瞧见曲折的双膝关节。 待到林里的风停下,四周又恢复了一片鸦雀无声,连树叶都静止不动。 可罗芙的动静却停不下来。 就像方才骑在枣红色的马匹上。 如裴玉衡所说,她此刻越发领会明白,这事儿与刚才学骑马一样,要紧紧抱住起势之处,倘若力气用得巧,那咕溜水流就会源源不断,甚至越发的不止。 裴玉衡仰头望去,弯眉笑道:“还真看不出来,原来芙娘你的骑马功夫也是很了不起,这里面的弯弯道道可都如洪水滔天,挡都挡不住,连用来垫着的都逃不开。” “光天化日之下……你能不能安静一点,要点脸吧。” 谁知,罗芙越骂,他反倒越心花怒放,甚至故意在骑装遮盖的地方,搓柔罗芙,还专是挑要害的地方拿捏。 裴玉衡心里如同吃了蜜糖,一边拿捏一边亚声道:“要脸,可就得不到美人儿了,脸皮早就没了。” 还当真寡无廉耻,越说越来劲。 罗芙顿时不愿搭理,她也实在分不开精神去搭理。 她知道他和自己一样,就要到了。 夜幕降临,繁星漫天的时候。 罗芙乏力的倚靠坐在马车内,透过掀起的车帘,看向外面暗灰色绵绵不断的山峦。 她的脑袋纷乱,无心思考,浑身似乎还残存着方才的顶峰余音。 而骑着马在前头赶路的裴玉衡,似乎察觉身后的目光,回头一眼,不躲不闪,忽而展颜一笑,张口道:“我真的很欢喜。” 38. 038 038 马车的帘子瞬间被松开放了下来,隔绝了外面的景色,也瞬间安静下来。 罗芙懊恼极了。 “他刚刚有说话吗?说了什么?” 在她松开掀起帘子的手时,正好也挡住传来的声音,那几个字的话音,如今早已经被秋风吹散了,消失无影无踪。 待到四周的静谧被打破,她知道这是已经回到了住处。 盼秋早早就在此等候,搀扶着罗芙下马车。 下一瞬,远处的马场忽然传来喧闹声,裴玉衡朝着远处马场看去,正好看到一人骑马飞奔而来。 “裴大人,马场里有马匹突发躁动,江大人唤卑职前来寻大人您赶紧过去瞧瞧。” 裴玉衡皱眉颔首,并没有翻身下马,而是勒紧手上缰绳,叮嘱道:“山间夜里寒凉,赶紧扶你家娘子回屋里去。” 话音落下,裴玉衡已经驾马远去,留下了淡淡的的一路尘土。 待人走远了,罗芙听到身旁的盼秋小声说道:“娘子,应府的林娘子唤人过来寻你,可要过去?” “林晚雪?”罗芙放在腰间的手揉了揉,乏力的腿几乎累得都想要原地坐下了,自己如今这个状态还是莫要去见她了,摆了摆手,“传话的人呢?你去跟她说,就提明日我再去寻她,今夜就不了,你去帮我找个借口推了,我今日真的实在太累了,不想折腾。” 反正话已经说了,林晚雪应该不至于这么急着见她。 罗芙也没去多想,踏着夜色回到屋里,同一屋檐下的裴媛媛依旧没看到身影,屋里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马场那边的动静闹腾了许久,都快要一个时辰后,才渐渐没到马车那边传来的声音。 一回来就早早沐浴更衣的罗芙,正好坐在背对着门口的梳妆镜,突然,屋里被用力打开,裴媛媛脚步匆匆地推门而进。 罗芙透过梳妆台的镜子,借着案台上的烛光,看见跨过门槛走进来的裴媛媛,一眼就瞧见她的面色微红,呼吸有些不稳。 罗芙后半夜脑袋轰轰乱,无心睡眠,心里似乎莫名有些不安,几乎睁眼到天亮,半点胃口都没有。 待罗芙出门时,裴媛媛又一大早不见人影了。 大门外守着一个眼生的丫鬟,一看到罗芙出来,就火急火燎地冲上前:“我家夫人不见了,罗娘子你能帮帮忙找找吗?” 罗芙诧异:“你口中的夫人是谁?” “应府的林晚雪夫人。” 原来昨夜荣华郡主设宴,有几个娘子邀林晚雪一起去赴约,林晚雪见都是在京城宴席上常遇见的几个人,便没推脱也去了。 可是直到半夜,其他娘子都已经回去,在等候的丫鬟却一直不见林晚雪出来,焦急地去问,怎料郡主的仆人却是一口咬定她早就已经回去了。 丫鬟连忙回去确认,却是没见到林晚雪的人影。 罗芙问:“应将军知道这事吗?有派人去寻吗?” 丫鬟眼神闪烁迟疑道:“他……只说没什么事先不要打扰。” 这是什么人啊! 罗芙无法想象应将军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丫鬟:“郎君他在秦妾室那,一般都是不允许奴婢等人去打扰传话,奴婢的话传不到,奴婢也是实在没办法了,只好来求娘子。” 这时,罗芙忽然想起昨夜回来的时候,盼秋有跟她提到林晚雪唤人过来寻她。 盼秋直视罗芙的审视目光:“昨夜过来传话的人并不是应府的丫鬟,而是荣华郡主的丫鬟,奴婢当时觉得,可能并没什么重要事情,那丫鬟也没有留下任何话,仅是传个话得了回复就离去了。” 罗芙顺着盼秋的话语,若有所思地颔首。 既然还没有回去,那就是还在荣华郡主那,而且昨夜就已经派人过来寻她,看来这是非得要再去荣华郡主那儿一趟才行。 盼秋拉住要往外走的罗芙,低低道:“娘子,要不还是等裴郎君回来后,请裴郎君帮忙去寻人吧,你这样贸贸然过去,恐怕会被荣华郡主为难的。” “不能再等了,今日他们都有围猎活动,不知什么时候才回来,如果因为这样漫无目的等下去,晚雪她若是出了事情,那我会于心不安的。” 罗芙面色沉重的松开盼秋拉住她的手,提裙继续往外走去,让林晚雪的丫鬟带路,一路疾行。 …… 林晚雪醒来的时候,正是天光大亮的时候。 入眼的红纱软帐,熄灭了的残烛,让她有了一瞬间的慌神,这究竟是何处? 若是不她身上的衣裳还齐整,她都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了。 “你终于醒了,不过,看来还是错估了你与罗娘子的关系,以为她会为你而赴约,没想到竟然是迟迟都不来。” 大概是沉睡了一夜,林晚雪头脑昏沉,侧首一瞧,看到竟是衣着华丽的荣华郡主坐在一旁:“郡主……我怎么会在此?” 平日见惯了郡主她那端庄贤惠模样,此刻她眼神阴霾,浑身都散发令人胆战心惊的气息,林晚雪莫名的感到丝丝缕缕怯意。 昏迷前的记忆一点点浮现,林晚雪记得自己昨日应邀过来赴会,宴席上她被几个娘子催着饮了好几杯淡酒,没想到竟然是醉了:“我这是昨日不慎酒力叨扰了郡主吗?实在抱歉,也很是多谢郡主的款待。” 可是,就在林晚雪她想要挣扎起身时,却是发现根本无法做到,乏力又再次摔倒。 “你就安心在这儿等着,若是她一直不来,你也别想离开。” 她,是谁? 林晚雪心里突然有个大胆的猜想:“郡主要等的人是罗娘子?” “看来你也不是世人口中的那般愚蠢不可及,为何应将军偏偏眼里只看到那个矫揉造作的秦妾室,还是说,这男子都是一副德性,真心相待的人瞧不见,只看得见那些庸脂俗粉。” 林晚雪眉头微皱,诧异盯着荣华郡主。 她被府里那位挤兑得无处站,都已经几乎成了京城里人的笑话,可如今亲耳听到,就如同撕开血淋淋的伤口,被人往伤口上撒盐,真的很不好受。 正打算开口辩解是,却见那人的嫣红滣瓣微张,缓缓道:“我劝你还是莫要白费力气了,昨日那壶淡酒本就是好物,特别是在你闻了一夜的这特制红烛点燃的熏香,那可就成了毒,这毒无药可解,若是罗娘子当真在乎你,或许还是会在你毒发前赶来见你一面。” 说话间,荣华郡主站起身,伸手将林晚雪再次按了回去,眉宇间皆是坏意:“你最好盼着她早点赶来,不然,等待你的可是一份大礼。” 林晚雪咬破口中的舌,鲜血蹦出,强烈的痛使得她瞬间清醒一些:“你这是故意拿我设圈套?你的目的是在罗娘子!她究竟得罪你什么,为何要如此费劲心思?” “难道她做的事情就对我很好吗?”荣华郡主移开视线,望向突然被敲响的房门,她想要说的话被打断了,话音骤然停下。 “罗娘子,你终于来了,要见你还真不容易啊!” 林晚雪忍着痛稍稍起来,望向站在门口的罗芙:“你为何要来!赶紧走!” “晚雪。”罗芙道。 她将房门彻底推开,跨过门槛走了进来,罗芙眨眨眼遥远的看向林晚雪:“若是我不来,你怎么回去呢。” 罗芙在走进来之前,就有料想过林晚雪究竟会遭遇什么事情,不过,目前来看,她来的还算及时,远远看到林晚雪躺在床榻里,可身上并没有遮盖被褥,而是清晰可见的衣裳完整,一切都还是好的。 荣华郡主挑眉:“看来你还是很清楚,这一趟,我其实要见的是你。” 罗芙看到林晚雪是安全的,心里石头自然也稍稍落下一点,但是在她被身旁带路的婆子用力推进房来时,一瞬间就闻到了房里有一股奇怪的气味。 这味道似乎有些似曾相识。 罗芙被推挪得踉跄走了两步,险些摔倒跌向侧边摆放的长案,可就在那一刻,她看清楚了燃烧剩下的烛火上的熏香灰烬。 这一瞬,罗芙心里有些明白这房里的气味怎么那么奇怪。 “不知道郡主这么费心神要见我,是有要事吗?” 荣华郡主眼 里都掩盖不住的恨意:“若是可以,我真的不想看到你,不过,特意托我要见你的另有其人,若是我的话,哪有这么白费力气,直接将你捆了扔到荒山野外不就好了,省得祸害他人。” 听到这句话。 “啊……”罗芙轻叹了一声,难掩可惜道,“原来郡主是如此恨极了我,那我还是莫要在此污了郡主你的双眼,我这就马上与晚雪离开,保证不会耽搁郡主你的时间,我们马上走。” 罗芙径直走了进去,将林晚雪搀扶起来,完全是一副要马上就走的架势。 荣华郡主眼角一挑,微微一顿,但是很快就反应过来,伸手就人拦住:“我这儿,可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能走的地方,再说了,她走不了,你也走不了,今日谁也别想从这里离开!” 而后想起了什么,荣华郡主转头吩咐在门外站着的婆子,“赶紧传话过去,我此处已经可以。” 说罢,荣华郡主将那婆子赶去传话,这房里就仅剩下她们三人。 罗芙讶然,随即浅浅一笑,嘴角边露出了甜甜的梨涡:“那若是我们走不了,那郡主你呢?是否也在此陪着我们。” 荣华郡主眼尾一挑,一副瞧不惯她的作势:“倒也忘了,我听到有个传闻,说他最开始相看时,就是说当初那想看的人梨涡盛美,我一直想不明白究竟哪里比不上你,为何如此冷漠对待我,原来如此,那句梨涡盛美说的其实是你,原来你们一早就厮混在一起了!真的是不知羞。” 罗芙至此便已经彻底明白,荣华郡主要见她,并不是有什么要事,更不是什么话要说,而是要把她困在于此,还担心她不会过来,特别将林晚雪也哄骗过来,这恐怕是不怀好意! 荣华郡主说罢,作势要将她们两人留在此,眼看着要往外走去。 罗芙作势搀扶不稳将林晚雪轻轻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只见罗芙一个往前扑去,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要离去的郡主扑倒。 因为扑过来的动作太过于匆忙荣华郡主根本没有预料,更没有时间让她来得及做出反应躲闪。 猛地一下子,就被罗芙带着摔倒落地。 “砰”的一声闷响。 荣华郡主竟是摔晕了过去。 罗芙费了一番力气,才终于将被她扑倒摔晕的荣华郡主连抱带扶,将晕倒的人放到床榻里,还很是贴心的给她盖上被褥,就连帐幔也放下来遮盖。 林晚雪疑惑不解,很是担心问:“芙娘,你这样做……会不会因此而得罪郡主,恐怕后面她醒来会找我们麻烦的。” “那些后面要发生的事,到时候再想,现在当务之急就是要赶紧离开。” 林晚雪像是重新认识罗芙一样,满满的诧异与疑惑,没想到平时瞧着连蚂蚁不忍踩的她,竟然会有这么大的勇气敢将郡主弄晕了。 “走,趁着她还没醒,我们赶紧走。” 没想到,房门外守着的了仆人听到声响,将她俩拦住了:“没有郡主的吩咐,谁也不许离开!” 罗芙搀扶着林晚雪,两人被堵在了房门,心道这下彻底坏了,还以为郡主晕过去了,她们就能安稳离去。 怎料…… “放开她们!” 一道厉声呵斥响起。 只见江之宁突然出现,身后也随行几名身着铠甲士兵:“我看谁敢拦她们,裴大人命我来此接两人回去,若是这期间出了差池,你们有几个脑袋能担责此事!” 这些看守的仆人心生退意,若是两个弱女子,还能拦住,可是这江之宁可是官职之人,更别提他口中的裴大人。 看守的人无奈却还是让开了道路,眼睁睁地看着江之宁带走她们。 夜色眨眼又再次降临。 漆黑一片的房门外,看守的仆人被人强行遣走,而紧闭的房门被再次推开。 阿史那烈踏着夜色走了进来。 房里虽然并没有点燃烛火,可是窗外月亮高挂,淡淡的月色照亮了漆黑的房里。 阿史那烈顺着淡淡月光看清了床榻上的人,微微一愣,笑了声,还不算太笨。 39. 039 裴玉衡并没有来。 罗芙一愣,心里有一股气莫名堵得发慌,憋着一句话,直到他们彻底离开郡主住处后:”江大人你不是也要随行围猎吗,怎么会是你过来的?“ 闻言,在前面领路的江之宁似是迟疑了一瞬,微微侧首:“在你唤人递话过来的时候,正好遇上了太子今日围猎的马匹突然出事,场面十分混乱,那边要急着处理事情,裴玉衡他一时间走不开,在得知消息后,唤我赶紧过来帮忙,避免你们遭遇意外。” 罗芙稍稍扶稳几乎全身倚靠在自己身边的林晚雪,低低说知晓了。 来与不来,如今已经不重要了。 反而是林晚雪如今浑浑噩噩的模样,瞧着都不似无事的模样,罗芙想了想,道:“这行宫里有随行的医官吗?林晚雪她整个人看着就很不对劲,恐怕要去寻医官瞧一瞧才行。” 罗芙脚步一顿。 “不用了。”林晚雪一把拉住罗芙的手,“我不过是昨日在郡主那儿,多饮了几杯酒,酒气还没散去罢了,我回去歇息缓过神来就没事。” “当真?” 突然,分岔道路的尽头飞奔而来一辆马车,驾车之人竟是麟羽。 “二少夫人,郎君出事了,刚刚围猎场那边发生了意外,被偷袭的贼人刺伤了,我现在要赶紧带医官去看看,罗娘子你要不要也一同回去?” 这一变故,是谁都没有料及的,在场几人皆面色大变。 林晚雪:“你赶紧回去瞧瞧,我这边不要紧的,江大人你也去瞧瞧?” 江之宁皱眉,深深望了林晚雪的苍白脸色,随后俯身将搭在罗芙的手虚虚扶了过来,道:“裴玉衡他皮糙肉厚的,有医官在不会有事的,我就不凑热闹了。” 这两人的画面怎么瞧着那么奇怪? 不过,时间紧迫,罗芙也不好耽搁太久,没过多细想,匆匆叮嘱林晚雪两句就赶忙坐上了麟羽的马车,一道往回赶。 没想到仅是一场围猎,竟然牵扯出了不少事情。 先是太子的坐骑突然癫狂,那疯魔的架势险些将跌落在地上的太子踩个稀巴烂,在众人好不容易把太子从癫狂的马蹄下救出时,四周身披盔甲的假侍从忽然从四面八方围攻过来,纷纷朝众人围护着的太子提刀跃去,直冲要将受伤的太子置于死地,幸而在场查看癫狂马匹的裴玉衡及时出手,将太子一再从刀光剑影中救出,可是他却因此不慎被这些假侍从真贼人砍伤。 麟羽边驾着马车,边将事情来源去脉说了个遍,也不在意罗芙有没有主动问,反正他说了。 罗芙道:“他……伤得重吗?” “怎么会不重呢,那么大的一把刀,直接劈了下来,郎君手无武器,只能用后背去躲闪,那后背满满的都是血,太吓人了。” …… 夜深。 昏迷多时的郡主终于醒来,可是,她意识回笼的那一瞬间,感觉到浑身的不对劲。 昏暗的室内,阿史那烈散发披衣正好把熄灭了的烛火点燃。 “是你,你怎么会在这?谁允许你随意进来的,赶紧滚出去!” 可是就算她喊得再大声,阿史那烈不退怯,挑眉反道:“原先埋伏的计谋已经失败了,只能另想办法,谁叫你将裴府的那人带来都能失策,既然我要人都要不到,那只能委屈郡主你了,你放心,我不会委屈你的,我定会向皇上求娶,十里红妆的迎娶你。” “混账!”郡主她气得脸色酱紫,想要撑坐起身,却意与愿违,她身上这……痕迹,“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账!” “来人!来人给我将他轰出去!” 紧闭的房门外,婢女和侍从早已经不见,替代的是他带来的随从。 根本不可能有人会回应房里喊叫的郡主。 与此同时。 在屋外廊檐下等着的罗芙,抬眸看向夜空中的明月,觉得今夜的月亮特别的明亮,忽然心有余悸般感觉到行宫的另一处有人在喊叫,可是再仔细听,却什么都听不到了。 这时,虚掩着的房门“吱呀”一声打开,衣袖上都沾染上血迹的医官边往走边细细交代麟羽,临走前还不忘与在廊檐下的罗芙有礼道别。 凉风送出房里极浓的血腥味,上一次遇见裴玉衡受伤还是在那日,他的手伤了那日,可血腥味也没有这么浓郁。 罗芙目光一闪,随即提裙走了进去。 以为麟羽口中说的伤势都是虚张声势,可在看到侧躺床榻上的那人,后背包扎的布条又被渗出的血水浸湿,虚虚穿着的衣衫自然也渗出些许血迹。 “吓到你了?” 裴玉衡撑坐起来是,披着的衣衫滑落,药味夹杂着血腥味迎面扑鼻,“可有寻到应夫人了?” 罗芙双眼看向他,近在眼前的那一双眼眸清澈见底,映衬出自己的身影,她上前为他重新披好衣衫,低低嗯了一声:“没想到竟然真的是郡主扣留了她,想要借此见我,只是不知为何要如此,我们这般可是会得罪了她?” 房里很安静,她只好捡着不着紧的话与他说,可似乎他都没什么兴致回应,只一味睁眼毫不掩饰地看着她。 这时,麟羽已经将熬好的汤药端来。 淡淡的药味充斥鼻间,那药碗放在罗芙手上,直到那药都喂他喝完了,罗芙实在忍不住了,问道:“你是有话要与我说?” “为何不问我疼不疼?” 空气莫名静寂半晌。 罗芙张了张嘴,还是顺从他意:“伤口这么严重,疼吗?” “疼……”裴玉衡终于眉眼间亮了起来,他轻轻倚靠着她,回应道,“不过,有你的关心,我不疼了。” 这……罗芙有些不知该如何回应。 幸好他也不再继续抓着罗芙说这个话,反而提醒道:“恐怕明日要回京了,此处不安全,裴媛媛她今夜也有人守着,只是你,今夜也不要再折腾回去了,不然我会担心的,你放心,我伤得这个样子,不会做别的事。” 约莫是那晚汤药有镇痛安神之效,他倚靠着罗芙不消片刻就睡着了。 大概他说的是真的,即便夜已深,都能听到外头不间断地巡逻声响。 罗芙再次睁眼时,窗外的天色早已大亮,身旁的人正睁着眼直白看向 自己。 “我没想到就这样睡着了。”罗芙边说边从他怀里挣出,“这样让别人看到了,会不好的。” 裴玉衡拉住她:“为何不好?” “你,是我死去丈夫的哥哥。”没有过多别的话,仅此一句,她已经憋着这话在心里好久了。 “就算是又如何,你不是回应我了吗?” 或许是她刚刚醒来,脑袋还昏沉,一时竟然不知该怎么接话,愣住不发一言。 裴玉衡伸手为她稍稍整理略皱的衣裳,一字一句道:“下个月我与回修葺族家祠堂,与他说说,我要替他照顾你,我想过了,我不想再这样无名无分。” 罗芙恍惚间发现,她的魅力竟是这般大,竟然令裴玉衡要设法与她堂堂正正在一起。 这么一想,她的心有些沉重了。 “那李昱呢?既然你有这样的意思,李昱也是如同我的家人一般,你能帮忙让他出来吗?” 裴玉衡的嗓音带着休息后沙哑,点头应下:“回京后就办。” 他虽是这样说,可世事难料。 这半个月来,京城里又事情接连不断,他更是忙得连轴转,几乎鲜少得空回府,更别提帮忙释放李昱这事了。 裴府。 盼秋将听来的事情逐一道来:“原本众人口中都在诧异,荣华郡主竟然被赐婚嫁给来京朝贡的胡人阿史那烈,大伙原先满是好奇的,那个魅力无限的寡妇,他竟然不求了,反倒转身去求娶郡主,今日不正是他们大喜日子吗,可吓人的是,那郡主临出门前死在了府里,那些原本来迎娶的胡人都闹起来,为求说法,竟还闹到了宫里面,谁料,巨大反转是,那个口口声声说尽求娶的好话,竟是个巨大的谎言。” “说谎?” “若是真心求娶,那不是痛彻心扉吗,可那个胡人并不是,句句不离说是皇上有意挑拨,故意逼死郡主,不过,幸好郎君这半个月来的忙活有作用,竟然查到那胡人表面是求娶联姻,暗地里与个别官员勾结,竟意图不轨要勾起两族战乱,突然死去的郡主其实就是他下的手。” 剩余其他的话,罗芙没再仔细听了,她此刻心有余悸,若不是这事情中间出现了个荣华郡主,那么如今被逼死的人就是自己。 当初自己莫名收到的那示好表白就是胡人给的,而李昱也是他与郡主勾结陷害的,如今两人,一个惨死,一个密谋败露仓皇逃离,或许也算是天网恢恢,罪有应得? 盼秋的话音突然戛然而止,罗芙没过多追问,她抬眸看到了,面前的视线被阻挡。 几乎半个月不见的裴玉衡终于回府了。 “你随我来,有人想见你。” 他不由分说,仅是这一句话,拉起罗芙就径直往外走去。 罗芙不解:“是要去见谁?” 待她看见被困在牢狱里多个月的李昱,此刻竟然站在府里前院的正厅里,一时之间有些难以置信。 “欠你半个月的承诺终于兑现了,你可愿与我一同回吴江族家祠堂一趟?” 裴玉衡低低一笑,衣袖底下藏着遮掩了手勾住她,望着她。 40. 040 罗芙的脚步慢了下来,目光也跟着停住,衣袖遮掩下传来的触感,温热而直白,微微启唇却半个字都吐露不出来,只觉心口堵着的那道气压得更难受了。 幸好,他见好就收,并没有当着李昱的面逼问她要点头。 “这几个月,真的很抱歉。”罗芙视线目送远去的裴玉衡,沉重开口,“若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受牵连被困于狱中这么久。” 满脸沧桑感颇重的李昱大手一挥,眼尾微挑:“这有什么,不过就几个月时间罢了,过去的事就由他去吧,咱们最要紧的是往前看,对了,我母亲呢。” “她如今已经跟随去了蜀地,来信说一切都好。” “那就好,你看,现在可谓是皆大欢喜了,应该开心才是。” 罗芙低头一点一点的揉搓手上的帕巾,反问道:“真的好吗?” “难道现在这样不好?”李昱看了她一会儿,倾身拿起桌面茶盏,指尖沾水,在干净的桌面快速写下“芸”字,又看了看她,轻声道,“你还是想继续找她?” 桌面上的水迹很快就混淆看不清,可是罗芙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望了望远远站在厅堂外庭院里的裴玉衡,须臾后,罗芙郑重点了点头。 “有你这话就好,我先去吴江,之前递来的消息说她一直都在吴江,只盼她没有离开,不然天大地大人海茫茫就很难找人了。”李昱再三迟疑,“若是真着找到了她,你还会留在这吗?” 这一次,罗芙抬眼,淡然一笑并没有回答。 - 入夜。 罗芙解开绷带的结,触目的是一道新结痂了的刀痕:“医官交代这次换了药后,可以不用再绑绷带了,这样伤口会好得更快。” 伤口上的血痂是新结的,裴玉衡他半个月来鲜少回府,也没闲着,反倒是折腾得顾不上后背的伤,时好时坏,拖拖延延直到大半个月过去了才稍微有些好转。 罗芙弯腰将伤口上的残留清理完,以指尖挑了些许药膏,抹在他的伤口上:“这道伤口那么大,可需要医官再开些祛疤生肌的药膏?” 浓郁的药膏气息充盈鼻间,裴玉衡眼尾微挑:“若还是你亲自给我来抹药,那要涂多少药膏都能有。” 闻言,罗芙坐起身,嗓音带着发困的低沉,将手上的药膏收拾好,在她探身往外走去时,反倒被裴玉衡一把拴住,他的双臂不紧不慢地环住罗芙的细腰道:“夜都深了,就不用来回折腾还走回你那处歇息。” 罗芙的腰间被捆紧,她想起白天那时李昱说的话,顺从地手指勾住他的手,低低一笑:“不是说明日天亮便出发去吴江吗?怎么你就这般着急,还怕我跑了不成?” 她柔柔软软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松开禁锢的双臂,转身捧起裴玉衡的脸颊,而后停住了:“若是婆母不让我出门,那怎么办?总感觉这段时间,不仅老太太闭门不见,就连婆母也鲜少理会我。” 裴玉衡的目光跟着她的手仰望着,如此柔情似水,裴玉衡便也顺梯而下,禁锢着的双臂渐渐缓了下来:“其实之前就早已经提过要修葺族家祠堂,只是这期间的事情较多,一直拖延着罢了。” 他的手虽然松开了一些,但并没有放开,罗芙挑起他的下巴,顿了顿,轻声道:“那就劳烦你打点好一切了。” 一把口勿住了他,如同蜻蜓点水那般,快速却又眷恋十足。 在裴玉衡缓过神来时,前一刻还在怀里的人儿,早已挣脱离去,锦看到扬起的裙摆消失在那道隐蔽的门后,不见了。 …… 意外的是,这一趟出门极其顺利,不知是不是裴玉衡提前打点好的缘故,裴老太太依然是闭门不出,让人传个话交代几句,反倒是姜氏,那道复杂的眼神紧紧盯着罗芙。 大概是气愤她竟然还有脸去吴江的族家祠堂吧? 罗芙没细想,也不想费心神去想。 裴玉衡站在车旁负手而立,与姜氏两人的视线对上,后者讪讪张口,终是道:“玉昭的墓前恐怕已是覆满青草,有劳你们细细打扫一番。” 裴玉昭当年出事时,死伤的将士太多,根本寻不着他的尸首,为此立了一个衣冠墓,每逢过年过节时能受香火祭拜。 一切发生得都太突然了,别说裴府了,就连罗芙当时也是一个措手不及,姜氏伤心透了将满腹怨恨全堆积在刚嫁入门不久的罗芙,幸得当初诵经的高僧言其要为玉昭吃斋念经祈福,这才得以喘口气般逃离了京城。 罗芙看着马车外纷纷扬扬随风飘摇的树枝,这是她期盼许久的一条路啊,这是去吴江的必经之路。 吴江离京城不远,马车走上大半日也就能赶到。 这是她父亲母亲待了大半辈子的地方,也是她长姐罗芸自幼长大的地方,却是她鲜少能回来的地方。 罗芙百感交织地望着途径的大街小巷,眼神逐一扫视经过的形形色色路人,低声嘟囔:“长姐啊长姐,你可还在这呢?” “你在小声说着什么?” 罗芙不着痕迹地移身,挡住马车外的一闪而过李昱的面容,笑吟吟道:“我在想待会我们是直接去族家祠堂吗?” 他朝罗芙望去,不介意方才罗芙的躲闪,权当是她害羞了:“不急于今日,先前就已经来信与在此地的二叔打过招呼了,明日我们再过去就好。” 此处原是裴老太爷当年被贬官之地,一呆就是多年,也在此置了家宅,这么多年过去了,如今仅余旁支的裴二叔留守在此,其余的人皆四散各地了。 原以为这儿的裴府会是与京城的一样布置繁华,没想到的却是异常冷清。 裴二叔讪讪笑道:“家里的人就数我偏爱留在吴江,反正家里也是需要人守着,我留下来也好,府里一年到头都鲜少客人,也不用置办那么多丫鬟仆人。” 朱门缓缓关上,麟羽引着几个仆人帮忙搬置行礼。 裴玉衡:“这一箱是特意让人帮忙搜罗的古籍残本,都是给二叔你的,若是看完后还有哪些想看的,你再罗列好书单命人拿给我,我再去帮你搜罗。” 话音落下,裴二叔上前打开一看,满满一箱子的古书典籍,笑得合不拢嘴直道:“还是你最懂你二叔的心,我就偏好这个,这么多够我慢慢看上一段时间了,太好了。” 裴二叔朝他亲致谢意后,方看了眼跟随在后的罗芙,“今日天色也不早了,玉昭的墓修在祠堂的后山,明日天晴朗时,我再带你们过去瞧瞧,玉昭这个娃也是可怜,幸好他娶得你这么好的一个媳妇,这么多年依然不离不弃。” 这一番话,说得罗芙都不好意思,只好默默笑着回应。 “伯兄。” 罗芙扯了扯裴玉衡的袖子,眼里带着恳求:“我也有许多年没有回来过,想回家里去看看,行吗?” 裴玉衡看了她一眼,正打算开口时。 一旁的裴二叔哈哈一笑,大手一挥道:“原来是为这个,近乡情怯啊,说起来玉昭的媳妇也是吴江人,难得回来一趟,你就回家去看看,玉衡,走,咱俩好久没见,正好可以好好聊一聊。说起来,你年少的时候就跟二叔我是最亲近的,可是长大后却跟你死去的爹一个摸样,一点儿都不像小时候那么爱说爱笑了,可是官场上的事情多,累着了?” 被裴二叔牵扯着要高谈阔论一番的裴玉衡分不开身,也不好拒绝,而后叹了声:“去吧,让麟羽跟着你。” 罗芙往府门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分身乏术的裴玉衡笑着拒绝道:“不用,我有盼秋陪着就行,麟羽是个男子,跟着不合适。” 裴玉衡默许了,也没过于勉强。 - “娘子,娘子,别跑得那么急,小心被人撞到伤着。” 罗芙脚下的步伐不停,指尖提着裙,一出了府门,急匆匆地就沿着来时的路往回一路小跑,好几次险些被巷口街头冲出来的小贩马车撞上。 盼秋一路跟随着,还不停地与被险些撞上的人赔礼道歉,那些人骂骂咧咧的,口里吐出来的尽是些跑得这么急要赶着去投胎吗之类的话。 是急! 她回想起刚刚在马车上瞧见等候在路旁的李昱,他脸上的神情如死灰一般惨白,恐怕是事情不好了。 按原来约好的,李昱比他们早两日出发,回来吴江去查探长姐的消息,两日了,吴江地方又不大,若是知晓长姐的人定也能把消息告诉李昱,若是寻到了长姐,他脸上不可能会是这样的悲伤神情。 定是出事了! 越是心急越是顾不及,罗芙一个晃神,被突然急着赶路的大妈撞到,摔在了地上,“嘶——”疼,触及地上的掌心被擦伤破了皮。 盼秋:“哎呀,娘子,你可有哪里摔着了?” “我没事。”罗芙用帕巾简单的巴扎一下,由着盼秋搀扶一路走过去。 李昱依然是在原地等着,没有挪动过位置。 “不必查了,她死了。” … … 罗芙手心瞬间冰冷,连心跳也似乎停止,记忆中好像有过一瞬间,莫名的就是一股巨大的悲伤汹涌而来,就像是生命中有什么牵连着自己的人与她彻底断开了联系。 她颤抖着嗓音:“确定?” “她原是悄悄地与一个男子好了,那男子也争气,勤勉教书待她,在你离京去边关那年,她生了个女娃,原来一切都是好着的,只是前几个月京城里突然来了人暗地里翻查她的事,你长姐担心害怕,一时不慎与教书生一同跌落悬崖底,都死了。” “那教书生的家人也是恨极,想要讨个公道,可是一打听,京城来的人竟是个带刀的大官,他们这些穷苦老百姓哪里惹得起,只好咬牙忍了。” “……你若是不信,可以现在就回去府里问问,你长姐究竟是不是被那个姓裴的逼死的!” 长姐,罗芸,就这样死了? 罗芙忘记了自己究竟是怎么回到裴府的,浑浑噩噩的,耳边似乎一直有人在与自己说话,可自己怎么也分辨不出。 “哇——”的一声,堵在胸口里一直闷的气一下子吐了出来。 罗芙吐了一地的秽物,吐得上气不接下气,直到把胃里的所有东西都吐得一干二净才善罢甘休。 盼秋心急如焚,慌忙寻婆子过来帮忙清理,又接着给罗芙重新更衣。 “娘子,奴婢去厨房瞧瞧有没有什么可以吃的,看你刚刚都吐了那么厉害,肚子肯定也是饿了。” 长姐,她长得什么样子呢,好像记不清了。 每年她都会跟随母亲来庄子寻罗芙,可她嘴里每次都尽说些不好听的话。 “瞧你这竹竿样,再不吃多点,小心出门被拐子遇见了都嫌弃你瘦巴巴的。” “你不看镜子的吗,怎么一个姑娘家,脸蛋黄得跟泥土一样,丑死了,你别说是我妹妹啊。” “是不是李昱那混蛋又把你吃的都抢了,怎么走个路都能气喘成这样,烦透了你,算啦,看在我是你长姐的份上,我去帮你揍李昱一次。” …… 日渐西沉。 偌大的裴府里没有几个丫鬟仆人,罗芙心里烦,走着走着渐渐迷路了。 她经过一长廊后,眼看就要走到了尽头。尽头传来的说话声止住了她的脚步。 “真晦气,我带人亲自到崖底仔仔细细搜了大半月,才将人寻到,都死了,这下你放心了吧,我能回京去了没。” “你看了尸首?” “亲自验了,如假包换,两人死得透透的了,不过,那个女子真的是玉昭的媳妇?怎么她俩人长得一模一样。” “闭上你的嘴,处理干净了就赶紧滚回京城去,若是让我听到你吐露半个字,你就等着回边关去吃西北风。” “好你个裴玉衡,过河拆桥,你大爷今夜就走,这吴江穷乡僻野哪里比得上京城好,我郑塬才不要待在这儿呢。” …… 原路返回,如同背后有猛虎在追着,罗芙一路小跑,出了府门,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 长姐,真的死了。 死了也好,反正以前每次见到自己都每句好听的话。 可是为何心里空空的好像很难受。 “小姨姨,你怎么也不回家,和宝华华一样迷路了吗?” 不知何时,罗芙站在街上时,身旁多了一个小娃,那小娃长得圆嘟嘟的真可爱。 “姨姨抱,送我回家好吗?” 女娃身上暖烘烘的,温暖了早已冰冷透骨的罗芙。 “你家在哪?” 女娃小手一指,街口对面的小摊贩,一对年迈夫妻正在收拾摊子。 她抱起女娃娃,一步步走来过去,站在摊子面前。 女娃乐呵呵地松开怀抱,屁颠屁颠地跑过去:“婶婶,我见到姨姨了。” 女子匆匆擦拭干净湿哒哒的手,一把抱紧女娃:“你又去哪儿淘气了?什么姨姨?” 女子抬眼看过去的那一瞬间,顿住了。 恍惚间,似乎看到了罗芸。 再眨眼,人影又不见了。 罗芙背对着街口,一步一步的走,眼泪一滴一滴地滑落,在抱住女娃的那一瞬间,感觉胸口缺失的被添满了,好像又没彻底失去。 在看清路口等着自己的人时,她的脚步顿住了。 她泪流满面、满眼通红地望着寻过来的裴玉衡,藏在衣袖里的拳头恨恨地握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