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1970s,但法国歌剧演员》 1. 穿越 利安德穿越了,来到了大半个世纪前的巴黎。 前世,他出生在二十一世纪,是个彻头彻尾的倒霉蛋,因为生父不详,生母患了绝症,年幼的他被政.府安置,辗转于多个寄养家庭,遇到了不知多少个人渣,好在等他长大后还是靠着自己的努力远离了曾经的泥潭,成为了一位很受欢迎的男高音歌唱家。 其实声乐这个行业在二十一世纪的法国已经没有那么热门,更何况他擅长的并非流行乐,而是那种偏古典的,经典歌剧第二幕的咏叹调,所以某种程度上,他也算是在逆着时代行走。 他一穿越,第一时间是确认自己身处何处,然后就发现自己在巴黎,那正是他最熟悉的地方,他小时候待过的几个寄养家庭都在这里,其中难得有一个对他还不错的主妇,不过对方后来随着丈夫工作变迁而搬走了,他想跟着走,可生母强烈反对,于是他又被迫辗转到了新的寄养家庭,遇到了一家子人渣,真是倒霉透顶。 现在他虽然是在巴黎,但却是在很多年前的巴黎,他从公寓窗户往下看,还看到了一些报贩,这在二十一世纪已经成了时代的眼泪,可在这个时代却很常见。 他穿成了一位与他同名同姓的歌剧演员,利安德·让·德拉克罗瓦,原主和他挺像,都是一样的倒霉,不过要比他好上一点点。 原主自十六岁起就失去了所有亲人,独自一人在巴黎讨生活,因为父母活着时都是有名的歌剧演员,他也想继承其衣钵,于是一直在歌剧这条路上埋头钻研,可直到二十多岁,也没研究个什么名堂来。 但是原主有钱,他继承了父母留下的财产,一栋三层的小公寓,还有一大笔法郎,而他的父母离世时其实正值壮年,就已经攒出了让普通人望尘莫及的存款,足以说明歌剧演员这行的上限,至少在这个时代,有名的歌剧演员就像明星一样受人追捧。 原主虽然不缺钱,但还在坚持他不擅长的歌剧,尽管他完全没有父母那样的天赋,无论如何也唱不出观众喜爱的感觉,他于歌唱上也没有多少技巧,因此籍籍无名。 再过一周,这位籍籍无名的歌剧演员就要进行一场万众瞩目的演出,听上去有点奇怪,原主又没什么名气,那种演出怎么轮得到他来演? 而事实是,他仅仅因为运气得到了一部流行歌剧的演出机会:原定的男高音因为得了传染病,被迫放弃了机会,就连替补的演员也被传染了,简直无一幸免,于是他这个歌唱技术不佳、却有着一张好脸的小透明就捡漏了。 原主得到这个机会,一开始是很兴奋的,可很快,他就察觉到了机会带来的重重压力,他并没有原定演员的高超技术,也没有与名剧相匹配的名头,却要与他们剧院的首席女高音对唱,随之而来的焦虑与自我怀疑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压垮了。 这也是利安德会取代他的原因,他一夜未眠练习歌剧中最难的那段高音咏叹调,结果就这么猝死了。 利安德从这具刚刚咽气的身体里苏醒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桌子的稿纸,仔细一看,纸上画的都是跃动的音符,还有在一些高音符号旁标注了感叹号,写着【重点练习】。 就连床边的墙上,也用透明胶带黏着日历,原主把演出的日子用红笔圈了出来,每过一天,就用笔在过去的日期上画个叉叉,然后带着与日俱增的焦虑入睡。 他:“……” 好努力,有点惨。 他感觉浑身上下都冒着疲惫,这是原主留给他的,对方已经几天没有睡个好觉了。 他叹着气,起身找浴室,在浴室里发现了洗漱台,墙上挂着面镜子,在镜子里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真够巧的,原主不光和他同名同姓,就连五官也是一模一样。 他继承了原主的大部分记忆,知道明日的行程,明天要去剧院排练,不能迟到,于是也不打算继续熬下去了,稍微洗了把脸,确认床角的闹钟定了时,就躺床上睡着了。 次日,他在闹钟的吵闹下艰难睁开了眼,明明已经睡了一觉,还是感觉好累,好不容易才从床上爬起来,下床的时候又差点摔一跤。 “……”他抹了把脸,庆幸自己这蠢样子没有别人看见。 他生疏地去了浴室,刷牙、洗脸,然后回来找衣柜,从胡乱堆着的一堆衣服里翻翻找找,没找到一件很好的,却发现了一个乌黑发亮的东西。 他将手枪拿起来端详。 难道是用来防止入室抢劫的?可以理解,这年头的抢劫犯比现代巴黎更猖獗,留把枪防身非常合理。 他找了个空柜子,将枪放进去,又去衣柜再翻了翻,总算找出了一套褶皱不明显的,在领口打了个领带,就直接出发了。 他一走出公寓门,就听到了卖报的吆喝声,街头报贩嘹亮的嗓音穿透在大街小巷间,利安德想着趁等车的时间多了解一下这个时代,于是便拿出五十生丁的硬币买了份报纸。 *50生丁=0.5法郎。 报纸左上角就印着今天的日期,1970年3月9日。 他站在车站等公交车,还没来得及多看几行,车就来了。他没有提前在地铁站买票,因此需要临时找司机买票。 他上的是一辆双层巴士,这玩意儿在二十一世纪早就被淘汰了,但在1970年的巴黎还算常见,他站在通往二层巴士的楼梯上,侧过身子,让后面的人先上去,而他自己就对着一层开车的司机说:“日安,先生,我要一张票。” “2法郎。”司机看到他脸上的笑容,挺亲切地问,“你要到哪去?不超过五站的话,我给你减1法郎。” 这可不少了,足足减了一半呢。 果然微笑是有用的,不管是在艳遇中,还是寻常生活中。 “太感谢您了,我要去太阳歌剧院,只有三站。”利安德说,看起来很感激。 司机得了感谢,也很高兴地说:“快上车吧,要开了。” 随着车门关闭,利安德也从兜里找出两法郎递给司机,然后就在公交车起步的颠簸中上了二层,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 这个年代的公交与地铁票是通用的,都在地铁站实地购买,价格比较统一,大约1法郎,不过也不是不可以直接找司机买票,但是这样临时购票会贵一点,而且司机通常不找零。 其实原主以前也会坐公交,有一次他忘了带零钱,只有一张10法郎的纸币,只好忍痛付了10法郎的钱,临时买票的价格是2法郎,但司机通常不准备零钱,即使有零钱,司机也没有找零的义务。原主花了冤枉钱,为此捶胸顿足,一整天都在懊恼这回事。 以后一定要记得带零钱。 这就是利安德刚才能从兜里找出零钱的原因——其实他出门的时候都忘了带钱,结果一摸口袋,却发现里头有钱,而且还有零有整的,在原主遗留的记忆里找了找,才发现对方自从吃过亏之后就往每件外套口袋里都塞了钱,还特意都放了零钱。 利安德:“……” 有点好笑,还有点可爱。虽然原主似乎没比他小多少,但因为一些幼稚的生活习惯和孩子气的举动,他总觉得对方像个孩子一样,对方不太擅长微笑,是个有些古板的小朋友。 小朋友,要不试着对别人多笑笑呢?外貌其实是很有用的东西,尤其当你有一张经常被人夸漂亮的好脸,说不定笑一笑,司机就会愿意翻翻裤兜,给你找零了。 他在二层挑了个位置坐下,时刻注意着车开到哪了,也省得坐过站了。这时候的公交车既没有电子报站系统,司机也不会主动扯着嗓子喊XX站到了,所以乘客就得自己记住路线,或许找人帮忙。 他其实可以从原主记忆里找找,可是对方的记忆太杂乱了,恰好车上并不拥挤,他就走到了入口的地方,对司机说: “先生,我真抱歉又要打扰您了。您能在太阳歌剧院停一下吗?我不太认识路。” 礼貌和容颜是一个人在哪都吃得开的资本。司机也很和善地说:“好,你坐那等着吧,一会儿可以从前门下,反正这个时间很早,估计没有几个人。” “谢谢。”他说。 很快,到站了,他下了车,然后按照记忆,朝着原主所在的歌剧院方向走去。 原主所在的不是有名的巴黎歌剧院,那是最厉害的歌剧演员才有资格踏上的舞台,他所在的小剧院也和他本人一样籍籍无名,虽然名字叫太阳歌剧院,却远远不够耀眼。 他到了休息室,就遇到了那 个将要和他同台对唱的女演员,对方在原主记忆里是个有些冷淡的前辈,平时很努力,今天也来得很早,正在后台练习美声,一会儿就要彩排,她和利安德不熟悉,即使看到他,也没多说什么,只说了句日安。 “日安,女士。”利安德也回了句。 对方没再说话,就像原主记忆中一样淡淡的。 利安德倒是不介意,随便找了个凳子坐着复习剧本,发现他要演的虽然是剧里戏份最多的男主,但实际上就是个陪衬,主要是为了推动女主悲剧而存在的工具人。 这很正常,很多低端歌剧都这样。经典歌剧多是悲剧剧本,观众尤其喜爱女高音在绝望和悲伤中爆发出来的唱腔,对于女高音的要求非常高,而对于男高音的要求就要低得多了,只要不破音就行,没人关心他唱得怎么样——像高音之王帕瓦罗蒂那样受追捧的男高音毕竟是少数。 利安德前世也会出演这样的陪衬角色,不过他不是原主这样没名气的小透明,他每次演出都有许多人特地慕名而来看他,因为他唱腔华丽,尤其擅长炫技式的高音C,又相貌俊美,很适合演忧郁的王子,即使那王子在剧本里是个抛弃女主的坏家伙,观众们也乐意追捧他。 但在这个年代,容貌并没有后世那么重要,人们坐在后排看歌剧,往往看不太清演员的脸,只听得到他们的声音,因此歌唱技巧和原生音色就成了重中之重,原主很明显就是吃了这点的亏,他的唱功确实不怎么样。 利安德这么想着,开始轻轻地哼唱前世出名的咏叹调,有名的花之二重唱,出自《拉克美》。这其实是女高音的区域,不过他还挺喜欢这个旋律的,偶尔也会试着哼两声。 “……”他早就忘了词,只记得调子,一边看着剧本,一边缓慢地哼唱着,自觉声音并不大,却还是吸引了另一位女演员的注意。 “你能大声些吗?”对方问。 他耸了耸肩:“抱歉,我不记得词了,只能这么唱。” 像《拉克美》这样剧情平庸,旋律却优美的作品,他一向只会记个旋律。 “你可以大声点哼唱。”对方说,“这个调子不错,让我听一听完整版是怎样的。” “……”这话说的,难道她没听过花之二重唱吗? 于是利安德就问:“你没听过吗?” “什么?” “《拉克美》。”利安德有点奇怪地说,“这不是很出名吗?” “什么出名?”对方也很奇怪,“这哪里出名了?你从哪听说的,我可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曲调。” “…………”真是奇了怪了。出自《拉克美》的花之二重唱还不够有名吗?它自十九世纪问世起,就一直是所有女高音的试金石,女演员们争着唱这个。 “你再唱一遍。”对方催促着,急切地望着他。 他心里怀着疑惑,但还是唱了一遍,将不记得的词都用替代,对方听得眼睛越来越亮,模仿着唱了起来,唱得恰到好处,不愧是首席女高音。 这段旋律就是要女高音唱才完美。利安德听着听着,还有点羡慕,有时候他真恨不得自己变个性,他也想唱女高音。 “这是哪个作曲家写的?”对方急切地望着他,“告诉我吧,我会报答你的。” “莱奥·德利布。”利安德说,“但他已经死了。” “你有他的完整剧本吗?” “没有。”利安德说,“我就记着这一段调子。” 对方有些失望,不过也是因此一役,两个人熟了起来,对方还告诉利安德:“以后有事可以找我。” 对方的名字是珍妮,在这个小剧院里已经是最出名的女演员了,年纪要比利安德大一轮,几乎可以当他妈妈了。 珍妮性格有些高傲,不过熟悉之后还算和善,会特意提醒利安德表演的注意事项,有些细节不上台表演是不会知道的。 他们将要合作演出的那个剧本是比较俗套的类型,利安德要饰演抛弃女主的男主角,珍妮就陪着他练习,还会时不时地夸他:“不错,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有天赋?” 当然是因为他不是原主。但这话他没有说出来,只是打着哈哈糊弄了过去。 2. 消失的文豪 初穿越时,利安德还没有明确的目标,只在偶然想起他前世已经去世的高音之王帕瓦罗蒂时,会有些想去对方的演出现场。他记得对方再过两年会在大都会歌剧院有一场著名的表演,那正是让对方被封为高音C之王的一战。 不过,距离那场表演还有两年时间,他也不用着急,先把原主生前执着的事情处理好,比如当一个有名的歌剧演员,而在那之前,他得寻找更好的剧本,他不能总唱那些三流剧本,那就有些烂俗了,可在这个世界,要找到一个好剧本简直是比登天还难的事。 那些好作家、好作曲家都去哪了? 一开始,《拉克美》的消失只让他产生了些许疑惑,后来发现《茶花女》等经典歌剧也无故失踪,就让他有点难以理解了。 他反复确认自己的记忆,《茶花女》原著与改编歌剧都是在十九世纪诞生的,距今已经过了一百多年,不存在人们不知道它的可能。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 他百思不得其解,直到某天排练休息时,他无意间和珍妮谈起喜欢的作家,珍妮说了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作家,他说了凡尔纳。 “凡尔纳的《海底两万里》很有意思。” “那是谁?”珍妮没听说过凡尔纳的名字。 “好吧,那就莎士比亚。他的诗剧都很不错。” “那又是谁?”珍妮问,“你好像喜欢那些很小众的作家。” ……莎士比亚,小众? 这两个词他都认识,可连在一起,怎么这么让人听不懂呢? “……” 一番追问下,利安德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在这个世界,那些脍炙人口的文学著作连带着他们的创作者一起消失了! 他有些不可置信,如果一个世界没有这些有趣的文学作品,那这个年代没有手机的人们不会无聊死吗?就连相关的歌剧作品,也因此萎缩得厉害,毕竟许多歌剧都是由等文学作品改编的。 作家们消失了,作曲家也不见了。这帮搞文艺的先生们和女士们的销声匿迹,简直是世界的一大灾难。 难怪他近段时间只听说了一些三流歌剧的演出消息,而不存在《茶花女》《弄臣》这样的经典歌剧。 “……呃。”他干笑了两声,“我喜欢的莎士比亚是比较小众。” 珍妮点了点头:“其实喜欢这种不太出名的作家也挺好,容易抢到签名。” 他:“……” 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过几天,除了我们要演的那部剧要亮相,还有几部剧要选演员。”珍妮丢了个小册子过来,“你觉得你挺合适的。” 他先是谢了珍妮的好意,但一看那册子上写的没见过的歌剧名字,再一看它们的简要介绍,就知道是那种二流剧本了。 他倒不是嫌弃,只是有种不太妙的感觉。实际上,不光是他们这个小剧院总是上演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俗套剧,就连行业领头羊的巴黎歌剧院演的也都是这种。 ……歌剧行业,完蛋了啊! …… 利安德怀揣着对歌剧行业未来的忧愁回了家,在家里还接到了珍妮的电话,对方提醒他不要懈怠,要记得练一练他们过几天就要登台演出的那出歌剧。 他逼自己将枯燥乏味的剧本又看了一遍,又假装自己正在舞台上,开始唱第二幕的咏叹调,可是却发现这剧本不光台词无聊俗套,旋律也很糟糕。 在这点,《拉克美》很有话语权。它一向是剧本不出挑而旋律优美的代表,一想到这,利安德就有点想叹气,好歹把旋律写得好听些呢?总得有一项优点吧,不然就真的沦为没人传唱的时代尘埃了。 等到演出的那天,他和珍妮一起在小剧院进行了一场表演,他试图将他得到的那个浅薄的脸谱化角色演出些新意来,效果还不错,观众对他眼熟了,不久后他就从报纸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人们说,太阳歌剧院多了个漂亮的男演员,不仅长得好看,歌唱得也好。 在那之后,剧院老板找他谈了一次话,语重心长地说: “你父母当初也像你这样受欢迎。好好磨练吧,这里有几个新剧本,是巴黎声名鹊起的大剧作家新写的,我花了些功夫才拿到授权,可又想不到谁适合演这个,凯文得了传染病,珍妮一个人独木难支,现在你支楞起来了,这是好事。” 老板已经六十多岁了,是利安德父母那一辈的,按理来说他这个年纪早该颐养天年了,却因为对歌剧的喜爱而坚持没有退休,好像也有他的孩子不愿接手他们的小破歌剧院的缘故,他们这个歌剧院名字叫太阳,实际上可比太阳差得远了,也挣不到几个钱。 老板似乎对他的开窍很欣慰,还说了与他父母的往事,他们居然是很好的朋友,这下利安德知道为什么原主水平不太好还能一直留在这儿每月领一份基础工资了。 或许老板也曾在某个深夜里惋惜着,他那么有艺术细胞的两个好友怎么会生出利安德这样于歌剧一窍不通的孩子呢?现在利安德来了,老板也很快就接受了他的进步,将其归咎于厚积薄发。 “加油吧。”老板拍着他的肩膀,然后走远了。 老板走后,利安德稍微研究了一下对方所说的“大剧作家写的好剧本”,然后发现都是些二流货色——比三流勉强好上一些吧,因为用词会优雅些,有些三流剧本,他真怀疑写这剧本的人是不是刚从泥里打滚过,因此写出来的东西也如此土气。 除了剧院老板之外,原主就不认识几个人了。这和利安德的交际花性格可不一样,他有很多朋友,其中大部分朋友曾是他的情人,当他厌倦后,就会翻脸不认人,直接把他们甩了,可他们仍希望和他做朋友。 ——说起这个,他忽然有些想念他们了。很多时候,情人能提供不错的情绪价值,不是吗? …… 等过了刚穿越的过渡时期,只是一个寻常的清晨,利安德就开始感到孤单了,他将这视为需要情人的预兆。 但在找一位合适的情人之前,他还得注意一下自己的形象。他穿进了已经死去的原主的身体里,因此刚开始气色看上去很不好,经过这几天的休整,脸色红润许多。 他照着镜子,先是面无表情的,从各自角度观察自己的脸,他有黑色的、恰好好处弯曲的长卷发,又有祖母绿的眼瞳,再在胸口打个蝴蝶结——上帝啊,这位充满忧郁气质的古典宫廷青年是谁? 他对镜自怜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他已经因此浪费了快半个小时了,他不能这样下去了,他得赶紧找个情人安慰他的心,最好还能提供一些金钱帮助,这样他会很爱对方的——至少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是这样。 利安德一边唾弃着自己的轻浮,一边整理好衣服出了门,一出门就瞧见了一个牛仔裤少年,那孩子看上去稚气未脱,只朝着他这边看了一眼,便整个人都呆住了。 这很好。他确信自己将要迷倒另一位陌生青年。 “日安,先生,”那少年直勾勾地盯着他,似乎要将他身上盯出个洞来,故作自然地搭讪,“您要做什么去?” 他对这种孩子没什么兴趣,为了防止对方以为搭讪成功了,他并没有理会对方,只是装作没听见般扭过了头,看起来简直冷淡得不能更冷淡了。 对方知道搭讪失败了,似乎失望地“噢”了一声。 但是美丽不是错。利安德对自己说,我不能因为不希望别人难过而强迫自己去和不成熟的孩子说一些暧昧的话,那可比眼睁睁看着别人伤心要不道德得多——怎么能炼铜呢?炼铜的人要吃枪子,所以我不能这样做。 他就这样心安理得地忽略了别人的搭讪。很快,他搭乘了之前的那一班公交车,然后又遇到了之前的司机,对方居然还记得他,笑着和他打了招呼:“这次也要去剧院吗?” “是的,您真细心。”利安德说,“说起来您今天是不是换了个发型?真新潮,我是说。” “……”对方似乎很高兴有人发现了这点,笑得更灿烂了,“是的,是的,我昨晚去剪了头发,理发店告诉我这很适合我。” “那位理发师很有品位。”他说,“真抱歉,我得先上去了,不然要堵着后面的女士了。” 他这次没法侧靠着站,因为之前侧着站的地方现在多了个桶子,桶里有半桶水,边上搭着块深色的毛巾,或许是司机用来擦拭自己座位的。 他还不忘对后面被堵了一下的那位女士说了声抱歉:“真是不好意思,女士,我没想到和这位先生的闲聊会影响到您出行,也没想到会妨碍到这样一位美丽的女士。” 他夸得不算太直白,女士先是愣了愣,过了一会儿才明白他的意思,顿时忍不住用手捂住了嘴,笑个不停,一个劲地说着“我的甜心,你真可爱”。 看得出来,她是一位来自美国的女士,欧洲这边几乎都不会这么快开始喊甜心,即使是被普遍认为很浪荡的法国人也不会,他们觉得亲密关系需要自然发展,直接叫甜心太冒犯。 3. 艳遇 利安德坐车挑了个站下车,然后在街上逛了逛,没有碰到属于他的艳遇,倒是听到了许多这个时代的逸闻趣事。 巴黎歌剧院昨天的演出很不错,人们这么说,不过什么时候才能来点新花样?旧把戏他们都看腻了。 巴黎歌剧院的交响乐团在招人,因为有人染病了。这倒是让利安德想起了他们那个小剧院染病的男演员,正是因为对方生了病,他才有机会顶替对方的位置,因此得到了一笔不算少的酬劳,老板还鼓励地用私人金库给他发了奖金。 很多消息都是巴黎歌剧院的,这个法国最著名的剧院还有个名字,叫做加尼叶宫,几乎和宫殿一样富丽堂皇。 它还有个特别有名的重量以吨计算的华丽大吊灯,上个世纪曾因配件不慎掉落而死过人,受害者是一位女士,刚好坐在被视为不详的十三号座位上,又刚好不偏不倚被砸了个正着,其余人只是受伤,唯独她当场死亡。 说起来,这件事也是《歌剧魅影》的灵感来源之一。 但是这个世界《歌剧魅影》没有了。利安德叹了一口气,他还挺喜欢这部作品的,虽说他没有机会演绎它,可这不妨碍他欣赏艺术。 说到这个,就不得不提关于《歌剧魅影》的一个误区。它名字里虽然有个“歌剧”,可实际上却是演在歌剧院里的音乐剧,而非真正的歌剧——音乐剧和歌剧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逛了一会儿,就觉得没什么意思了,正要抬步回家,忽然听到有人在对他旁边的路人推荐产品,他有些好奇这个年代会推销什么,于是侧耳听了一下,就发现对方推销的不是牙膏牙刷,也不是流行的白兰地,而是一张门票。 “这可是我排了好几个小时队才买到的门票,您知道巴黎歌剧院的票有多难买吧。”对方穿着西装,模样却算不上体面,外套被压出了褶皱,还起了球,看上去许久都没得到熨烫了,“但您真的只打算出这么点钱吗?” “这很少吗?”客户反问,“我本来没打算去听歌剧的,你忽然向我推销,要我以两倍于原价的价格买下你手里推销不出去的票,我仔细想了想,愿意出一点五倍于原价的价格,你却嫌少,这还不够吗?” “……” 最后客户也没买下他手里的票。利安德心想,他有点贪心。 这两人说话间也透露了巴黎歌剧院的门票价格,足足四十法郎,说实话有点贵,对于普通人来说有些奢侈,需要好好规划才不会影响生活,但利安德口袋里不久前才有了进账,总共一百多法郎,恰好他也想去看看这个时代的巴黎歌剧院长什么样,又不想天不亮就去排队抢票,于是就决定买下那张现成的、滞销的票。 “太感谢您了!”对方将票递给他,他注意看了一下,是真票没错,然后就递了几张纸币过去,“八十法郎,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你怎么忽然要把票卖掉?”利安德问。看得起顶端歌剧的人竟沦落到街头求人买票。 “是家里出了变故。”对方唉声叹气,“我父亲出了事,急需钱救命。” “会好起来的。”利安德心里泛起了点浅薄的怜悯,“再见。” 他拿着那张轻飘飘的票,口袋里因此少了八十法郎,倒是没有多少心痛,他一直觉得拿钱买开心很划算,这就是钱最大的用处了。 演出时间是晚上。中午,他自己在家做饭,之所以不去外面的餐厅吃,是因为兜里的钱已经不足以他随便挥霍,他又不太想为了私欲挪用原主父母留下的钱,那多少有些让人良心不安。 “唉。”最终成果是一个蛋黄散了的煎蛋,因为没掌握好火候,边边角角有些烧糊了,不过也还算能吃,只是在动叉子之前,他还是没忍住叹了气。 花钱大手大脚也不好啊。可是他就是忍不住,及时行乐是刻在他骨子里的东西,他没法劝说自己为了省钱而忽略自己的享乐需求。 除了煎蛋作为配菜,还有一根法棍。他对这种以硬度闻名的法式面包已经很熟悉了,上辈子他每天都要吃半根法棍,实际上每个法国人平均每天都要吃半根法棍,这还是随着时间逐渐下降的数据,时间回转到1970年的现在,人们吃法棍只会吃得更多。 原主家里没有切割法棍的机器。这不太好,每个法国人家里都应该备一个面包切割机或者一把带锯齿的能切面包的刀,否则他们就要像利安德这样用手强行将它掰断了。 “这可不卫生。”利安德自言自语,“虽然我已经洗了手,但是手上肯定有细菌。好吧,其实刀面上肯定也有细菌,但我总觉得刀会比手干净。” 话虽如此,他还是吃完了法棍。而且,为了明日的伙食问题,他还得去面包店再买两根法棍——算了,还是一根吧,一根法棍就够他明天吃了,要是一口气买两根,他很怀疑到了后天它们会硬成什么样,要知道法棍并不是一出炉就这么硬的,法棍变硬其实是一个动态过程。 街上的手工面包店很多,法棍是每家店都必备的招牌。利安德站在柜台前,对里面忙活着的店员喊:“日安,小姐,能给我一根法棍吗?” 店员小姐很快就用纸袋装好了一根法棍,递给了他,然后就触发了固定对话:“谢谢,再见。” 就算只是买个东西,对店员说日安、谢谢和再见也是一件必须的事。Bonjour(日安)早就是法国人的口头禅了,就像英国人搭公交车下车时必须对司机喊Cheers(谢谢)或其他形式的感谢语一样,你不说就会被认为没有礼貌。 其实法国公交车也有类似的习惯,上车要和司机说日安,不过下车不用道谢—。 对此,利安德不太欣赏,但照做。反正大家都这么过来的,尽管有时候他也会觉得麻烦,心情不好时不想喊人,可还是要哭丧着脸对别人说——“日安,先生。” 那太滑稽了。利安德胳膊下夹着那条长长的法棍,一瞬间脑子里想了好多东西,然后叹着气——他这一天叹气多少次了?算了,不重要,都怪生活中有太多让人烦恼的事了,他好想什么烦恼也没有,快快乐乐地过上一天。 到了傍晚,利安德就要去巴黎歌剧院看演出了。他刚睡了个午觉,被闹钟吵醒的时候,眼睛都有点睁不开。明明刚买到票的时候是期待的,现在这票却成了他的负担,可为了不浪费这价值八十法郎的门票,他还是得起床。 他打算坐公交车去巴黎歌剧院,说来巧合,这回坐的公交车还是那一班,路线是相同的,只不过他之前每次都会提前在太阳歌剧院下车,不会坐到最后一站的巴黎歌剧院。 司机换了,这个时间点,应该是换班了。 他感觉好困,但还是对着新司机说了声日安,而且还是傍晚版的。白天说Bonjour,傍晚就得说Bonsoir了——这就是常常被认为很精确的法语,一种足足有十六种时态的语言。 与此同时,身后还有此起彼伏的声音,都在说日安,司机也回了相同的话。 利安德找了个位置坐下,等待到站,困倦仍然没有离开,他还是困得厉害。 他来得早,演出还有半个小时,因而在休息厅等待了一会儿。这休息厅同样是久负盛名的,豪华得不可思议,到处都是精致的雕像和烛台,似乎没有哪一处是空白着的,如果随便看向一个地方,那儿要么是繁复的壁画,要么是精美的浮雕,让人忍不住去想上世纪的法国皇室究竟为了这座建筑花了多少钱。 有这钱为什么不给人民减点税?活该你们被推翻。作为土生土长的法国人,利安德对于法国越发高涨的税率颇有怨言,再这样下去,他真的要去参加游行示威了,可他还没来得及这样做就穿越了。 他对过度税收的怨念甚至波及到了总统本人,以至于会毫无尊敬地心想: 你们应该感恩这一点,马克龙及其背后政.府。如果他没穿越,他就和其他人一起上街游行了——鬼知道他一年得交多少税!而他明年居然还得交更多税! …… 休息厅里,利安德找了个不那么显眼的地方坐着,也不去和其他人交谈,有许多人来这么早就是为了社交,那些热衷社交的家伙们已经到了大楼梯上,举着酒杯对酌,利安德本应是他们之中的一员,但他午睡的那股劲还没散,于是就一个人坐着发呆。 直到有人主动向他搭话:“日安,您觉得这座雕像怎么样?” 标准的搭讪开头。他方才发着呆,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个雕像上,对方就挑选了一个他可能会感兴趣的话题,可实际上他压根没怎么看清那个雕像,只知道它是白色的。 “很漂亮。”他礼貌地说,“您觉得呢?” “我也这么认为。” 向他搭讪的那个男人看上去挺年轻,金发蓝眼,穿着妥帖的燕尾服,语气和缓,相貌英俊,正含笑望着他。 利安德也望着对方的蓝眼睛,对视那一瞬,就意识到这是个和他一样轻浮的家伙,是他的菜,说得简单些,就是艳遇来了。 他们从那个雕像开启了话题,谈起了加尼叶宫代表的新巴洛克风格,没来得及说太多话,演出就要开始了,人们说说笑笑地朝着表演厅走去,利安德本以为他们或许要暂时分别,没想到对方却笑着对他发出了邀请:“介意和我挤一个包厢吗?” 这还是个有钱少爷,包厢可是很贵的。 利安德问:“确定不会对你造成不方便吗?” “那应该只会让我更加愉快。”对方对他眨了眨眼,“请?” “好吧。”利安德像是有些苦恼似的,但在周围有人的情况下,他又不好意思拒绝,犹豫几秒,还是同意了。 对方立刻笑开了花,仿佛占了大便宜,看得出来,他对利安德很有好感。利安德倒也不受宠若惊,仿佛这是很寻常的事,淡定自如地和他一起来到了包厢,这种地方社交属性比较重,有的是人带着一堆朋友在里头开茶话会,但这个人只带了利安德一人过来。 “我还以为这里会有你的朋友们。”利安 德进来之后,就说。 “怎么会?”对方像是在说一件奇怪的事,挑起了眉,“贵族们爱这么干,但我不是贵族,而且人多了很吵,我想和你说话,还得扯着嗓子喊——亲爱的利安德,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利安德被对方逗笑了,这是他今天对这人露出的第一个笑,几乎将对方看呆了。 半晌,他意识到自己嘴角的弧度上扬得有些大了,于是掩饰般地将拳头挡在唇前,问:“说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亚历山大,我等你这句话已经很久了——心情既期待又忐忑。”对方故作惋惜地说,“因为我没有一个像你那样好听的名字。” “那……阿莱克斯?”利安德轻轻歪了歪头,语气是斟酌后的谨慎,和他的形象风格很贴,像个很有教养的贵公子。 阿莱克斯是亚历山大的昵称,他想以此试探一下对方的态度,然后决定他今晚是回家还是去另一个地方。 “从你嘴里念出来,我顿时觉得没那么普通了。”对方满嘴的甜言蜜语,真是个花花公子,“听,莱奥,演出要开始了。” 对方也很自然地叫起了利安德的昵称。 他们一边听着舞台上传来的嘹亮歌唱声,一边闲聊着。 利安德率先提起了吊在天花板上的那个巨型吊灯:“据说它当年只是一个小配件掉了下来,就曾砸死过一个人,那个人真是倒霉。” “是啊,不过其实颇有种命中注定有此一劫的感觉,不然她为什么那么巧地坐在13号位置上呢?谁都知道那不吉利。”对方说,“我曾想过要写短篇随笔,就写那位女士被砸死后化作鬼魂引起的灵异事件,可仔细一想,又太俗套了,终究是没有落笔。” “你还是个作家?”利安德说,“真了不起。能给我看看你的作品吗?” “当然。”对方说,“等我的作品出版了,我就送你一本典藏版的。” “有签名吗?” “为了你,我可以签一百个。”对方夸张地说。 “那真是太好了,扉页上的一百个签名,还请一个也不要少。”利安德故意说。 “亲爱的,你要累死我吗?”对方说,“算了,既然是写给你的,那一百个就一百个吧——你可以考虑把那一百个签名用剪刀裁剪好,然后卖掉,等我出名之后,应该能值几个钱。” “你很自信嘛。但我为什么不再让你单独签上几百个名字呢?”利安德说。 “……也是,非要签到一张纸上,反而没必要,要是累了你的手就不好了。”对方思考了一下,咳嗽一声,“那么你是时候请求我了。” “那我请求你。”利安德毫无包袱地笑着,顺着往下说。 “诚意呢?”对方故作不满地敲了敲桌子,瞧见利安德眼里的笑意,又有些装不下去了,没忍住跟着笑了出来,“好吧,我会的。” …… 表演没多久就结束了。但亚历山大还意犹未尽,邀请利安德去他家玩。 “可我今天有约了。”利安德面不改色地扯了个谎,他改变主意了,或许暧昧期还能再长一些,一夜情还是有些草率了,他知道亚历山大只是想睡.他。 对方也没再劝说,只是交换了联系方式,还说:“要我送你回家吗?” 这明显不是客套话,对方直勾勾地盯着他,就好像他脸上有什么很值得注意的地方似的。 他笑了笑,祖母绿的眼眸弯起来,驱散了那张冷淡的气质,显得温柔:“如果你方便的话。” 他们在车上还聊了一会儿,对方特意将车开得慢一些,但是再怎么拖延,抵达目的地也还是早晚的事。 对方将利安德送到楼下,利安德看出他的不舍,对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对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还是掉头走了过来:“怎么了?” 利安德示意他低下头,他这才意识到他居然忘了一个很重要的社交礼节,太失礼了,对着一个让人中意的大美人这样,更是失礼中的失礼,叫人懊恼。 利安德凑上去,分别吻了一下他的脸颊两边,见他有些愣住了,不知道在想什么,因此也没多等,转身就走了,可对方马上又追了上来,拉住他的手:“嘿,我得把这个还给你。” 他回过头,对方就吻了他的脸颊,还说:“贴面礼。” “……”他没说什么,目送着对方倒着走到车门旁,因为不看路被石头绊得踉跄了一下——真滑稽。 对方低下头看了一眼那颗可恶的石头,心里大抵是想问候一下这石头的,可当着利安德的面,他只好抬起头来露出一个自认为体面的微笑。 可落到利安德眼里,就只剩滑稽了。他忍住笑,等对方上了车,还因为刚刚的事没有转身回屋,结果对方注意到了他的停留,将那颗头发茂密的金色脑袋探了出来,对着他喊:“不要忘了我的号码!明天请一定要接我的电话——” 他忍俊不禁地点了点头。 4. 首演 次日,利安德不出意外地接到了亚历山大的电话。对方在电话里对他说尽了甜言蜜语,真是个情场老手,可当利安德主动说一些似是似非的暧昧话语时,对方又说不出话了,这时候又像个单纯的毛头小子了。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类型?利安德有些好奇,但这种事情不能直接问出来,反正时间还长,他可以慢慢观察。 情场得意之余,利安德的事业也进行得十分顺利。在太阳歌剧院,他的风头盖过了其他所有男演员,剧院每次有他的演出,老板院长都会特意在外边散布印着利安德的海报,然后就会吸引一大堆或新或老的观众过来,他们有的人此前没有来过这家小歌剧院,只是单纯被利安德的脸和气质吸引了。 虽然利安德私底下并不是什么作风严谨的人,可他的外貌却是那种不会乱来的类型,看起来俊美,气质里又带着几分忧郁,让人简直可以想象到和他搭讪的下场——他一定会用那双沉静而忧愁的绿眼睛望着你,然后歉意地拒绝。 不知多少人被利安德的外表欺骗过,但当他们真正了解利安德之后,也不会因为他的性格和作风而忽然不喜欢他了,那对于法国人来说算是个小小的惊喜,谁不希望自己的爱人对着别人总是那副冷淡的模样,对自己又是另一副样子呢? 这就叫区别待遇。利安德的每个前任都曾这么想,他唯独这么对我,说明他爱我。 实际上他对每个前任都这样。不过他并不会提醒他们这一点,因为他也爱看他们为他坠入爱河的样子,那会让他有种莫名的得意——我来到世上的时候没有得到任何人的爱,可现在却有这么多人爱我。 …… 随着事业进展,利安德逐渐变得没有之前那么闲了,好不容易才得到一个双休日,待在家里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可是才起床没多久就接到了剧院院长的电话,对方告诉他,对方已经叫人送来了新的剧本,让他挑一个。 正巧,楼下传来了敲门声。 神啊,就不能让我好好过一个周末吗? 利安德无声地翻了个白眼,嘴上倒是礼貌:“好的。” 来送剧本的是一名少年,曾在利安德的表演中承担群演的角色,利安德之所以记得对方,是因为对方总是踊跃参与任何与利安德有关的活动,心甘情愿给他端茶倒水,还说利安德是他的偶像。 这次,对方也接下了来给利安德送剧本的任务,门一开,他看到利安德那张眉眼精致的脸,都立刻笑了出来,将剧本递了出去:“日安,德拉克罗瓦先生。” “日安,”利安德说,“佩蒂特。” 对方得了他的问候,已经很满足了,也不想着叨扰他难得的清闲,很快就转身离去了。 这倒是不错。利安德心想,他很少遇到这样识趣的孩子。 他门都没关,就打开剧本,迅速浏览了一遍,有种翻白眼的冲动,然后拉上门,对着空气翻了个白眼。 这剧本实在是太……垃圾了。 他宁愿去练习那种他演过无数遍的经典歌剧,也不乐意为了这种应该被丢进垃圾桶里的东西而浪费时间了。 对垃圾剧本的反感促使他坐在了书桌前,他想找一张白纸,可只找到了一些原主留下的草稿和涂画,好半天才因为一脚踢到了什么而弯下腰去看桌底下的光景,结果就发现了一摞稿纸,而且是没用过的。 他回忆着以前耳熟能详的歌剧,犹豫着先默写哪一个,最后因为他自己的需求,而选了男高音格外出彩的《图兰朵》。 《图兰朵》的题材对于法国人来说是比较新奇的那种,故事发生在一个古老且遥远的国家,古代欧洲曾撰写无数有关那个东方国度的传奇,其中最有名的是《马可·波罗游记》,游记中写到,那里遍地黄金,繁华富饶,是极尽人们想象的繁华国度,而马可·波罗当初游历的正是处于元朝的中国。 《图兰朵》的故事就发生在元朝北京,据说那里曾有一位美貌且冷酷的公主图兰朵,公主先祖曾为鞑靼男人所害,因而变得暴戾,憎恨向她求婚的男人,于是她设下三道谜语招亲,猜中者与她成婚,猜错者直接处死,不知多少人因此而死。 流亡的鞑靼王子卡拉夫在京城与失散的父亲、侍女柳儿重逢,恰好目睹另一位王子因猜错谜底而被公主处决,那场面本该是残酷的,可卡拉夫瞬间被公主的美貌折服,不顾劝阻决定应婚。 在皇宫广场,卡拉夫连续答对了三个谜题,可公主却反悔了,拒绝下嫁,于是卡拉夫反将一军,提出:假如公主能在天亮前猜出他的名字,他就甘愿去死。 因为这个,公主命令全城开始搜索卡拉夫的名字,为此抓住了卡拉夫的父亲与侍女严刑拷打,侍女柳儿为了保护王子而自尽,最后,卡拉夫用一吻融化了公主冰冷的心,并告诉了公主自己的真名,等到天亮时,公主并未公布王子的真名,而是告诉父王和臣民们,王子的名字叫做爱(Amore)。 这个剧本充满了西方人对东方的想象,几乎从头到尾都化用了东方民谣《茉莉花》的旋律,让公主图兰朵与敌国王子相爱,很有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味儿,只不过这个朱丽叶的性格会更加偏执一些。 利安德第一次听《图兰朵》的时候,也为其中出名的咏叹调《今夜无人入睡》而入迷,他悄悄从寄养家庭跑出来,凭着身材瘦小从剧院围墙的洞里钻进去,然后就听到了那一段唱腔。 他偷听了人家的歌剧,还想继续从墙洞里溜出去,结果被逮住了。不过他运气不错,遇到了一个好心的男人。 对方似乎是剧院的客人,穿得西装革履,戴着圆礼帽,手里还拿着根拐杖。对方发现他偷溜进来,却也没声张,还蹲下身问他:“你也想唱歌吗?能给我听听吗?” 他那时很不知好歹,梗着脖子望着对方,硬邦邦地回了一句:“给钱就唱。” “……”对方愣了一下,哑然失笑,还真给了他一张二十欧元的纸币,“现在能唱了吗?” “……能。”他盯着那二十欧元,就像仓鼠护食一样,一拿到手,就立马将其塞进了口袋里,然后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似的,问,“你想听什么?” “《今夜无人入睡》。”对方玩笑般地说,显然也没指望他能唱出什么花样来,这个年纪的孩子没经过训练的话,根本唱不出美声。 “……那你别笑我。”他顿了一下,低着头,“我唱得不好。” 他试着模仿台上演员的唱腔,可是唱得哪哪都不满意,但还是坚持唱完了,可也十分泄气。 越是回想,他越是觉得自己那时真的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孩子。他那时脾气又倔,又爱生闷气,唱完后,过了好半晌,他才闷闷地说:“我说了我不会这个。” “挺好的。”对方试探着摸了摸他的头,“普小孩根本唱不出来,你还能唱完。” 他看得出来,对方在说假话,他知道他唱得很烂,烂得要命的那种。但他没有揭穿,就当是为了这20欧元,他这辈子也没有见过这么多钱,家里不给他饭吃的时候,他可以摸去超市买根面包了,光是想想就觉得幸福。 他后来还遇到过那个男人,对方在这附近住了一段时间,利安德有一次从家里逃出去,又遇见了对方,对方见他表情警惕,似乎猜到了他在遭受什么,于是暂时收留了他一个下午,给他温热的牛奶和柔软的毯子,并告诉他:“以后有麻烦可以来找我。” 他那时还小,不知道有人会说客套话,就当了真,每当无处可去之时,就会敲响那座公寓的门,对方也都在家,每次都会和颜悦色地招待他,像个骑士一样答应他的所有要求。 “你会一直在这里吗?”他试探着问。 “你需要我的时候,我就会出现。”对方说。 “你发誓?” “我发誓。” 看着对方那双真诚的、好像永远也不会说谎的蓝眼睛,他有那么一瞬间真的以为自己能一直拥有这样温暖的避风港,可事实是,对方没过多久就一声招呼都不打地人间蒸发了。 他为此十分生气,认为对方骗了自己,可他也泄气地发现,对方没有收取他任何好处,所以他生气都显得毫无理由。人怎么能因为别人没有永续地对他输送善意和温暖,就感到愤恨呢? 可对方也确实骗了他。他后来那么多次需要帮助,也没有谁从天而降,没人可以当他的英雄。 他意识到承诺不过是他人随口的一句戏言,那时他第一次对诺言产生失望,后来他长大了,也成了个言而无信的人。 …… 扯远了。 说到《图兰朵》,其实这就是他的歌剧启蒙。想想吧,一个得不到家庭关爱,时常饿着肚子,终日穿着旧衣裳的孩子,偶然间见到了这种让人耳目一新的事物,一定会产生好奇心。 不过他那时并没有多么喜欢歌剧,他只是想要一个能赚钱的营生,如果一天能赚他个二十欧元,他就要高兴得跳起来了。 后来他真的挣了那么多钱,可实际上也没有那么高兴。假如一个人刚刚来到世界那几年的精神世界十分荒芜,那他往后几十年的人生即使再光鲜亮丽,他也总会觉得少了点什么,可他明明什么也不缺了。 他有很多情人,很多爱他的人。可他好像没有那么爱他们,尽管他对每个情人都会说:“我爱你。” 他说那话的时候,总是盯着对方的眼睛,这样就显得他问心无愧,就好像,他说的话无一字虚言。 但那只是谎话。就像当年的那个男人一样,对方出于善心,对他这个可怜的、无人在意的孩子说了谎,还告诉他,他唱歌挺好听。不同的是,当时的他知道对方在说谎,可他的情人却不知道。 “……” 可实际上,如果不知 道这是谎话,反倒会好受些。人就是生活在无数的谎言里,即使知晓这是谎言,也没法改变什么。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默写了《图兰朵》的完整剧本,并在总谱上标明了音准的高度,如此一来,就算是一部完整的歌剧了。 他还不忘标明了它的作曲者普契尼,因为是普契尼的未竟之作,对方还未来得及完成《图兰朵》的第三幕便去世了,之后的第三幕由其他人根据普契尼的草稿续写,所以他也标上了续写者的名字。 他将剧本带去了剧院,院长是第一个翻看剧本的人,《图兰朵》于这个世界流行的二流歌剧是降维打击,院长还没看完已经激动得脸都红了,握着他的手,问:“这是谁写的?” “旋律来自于普契尼,”利安德说,“一个作曲家。脚本由另外的剧作家写成。” “天才的作曲!”院长手都在抖,就开始打电话安排《图兰朵》的演出事宜,并强烈要求利安德饰演鞑靼王子卡拉夫。 “感谢认可。”利安德假笑着,他可不想把这个机会让给别人——这可是《今夜无人入睡》的首秀。 这个剧本实在是优秀,作曲又是普契尼那种大师的杰作,即使还未开演,也能猜到它会名垂青史。 利安德对于《图兰朵》早已熟得不能更熟了,不需要太多练习,站上舞台的时候也很有把握。他可以轻松驾驭那种高音,而且气息很稳。 他站上不太算宽广的舞台,心里没有半点紧张,从上台那一刻起就站着很直,昂首挺胸,满怀自信,他确信自己能演出特色,好叫人们记住他。 虽然总谱上已经规定了每一个骨干音的高度,可对于这个音究竟该唱多长,又该唱得直一些,或是颤一些,其实都没有明确限制,因此利安德可以用他标志性的唱腔演绎卡拉夫这个角色,他看起来真的很像个王子,尽管流落他乡,那种骨子里的自信与从容却丝毫不减,与随时能至他于死地的高贵公主图兰朵对唱,也半点不落下风。 那双天然的祖母绿眼睛让他即使没有多少感情,望着对方的眼神也显得十分深情,他看着饰演图兰朵的演员,就像看着自己的挚爱。 到了独唱的咏叹调《今夜无人入睡》,他的表演也没有因为独角戏而显得单薄,事实上,这才是他的高光时刻。 王子卡拉夫与公主立下了赌约,如若公主找到他的真名,他便束手就擒,可他知道公主找不到,这段咏叹调就展现了他必胜的信念。 “Nessundorma!Nessundorma!(今夜无人入睡,今夜无人入睡)” “Tupure,oPrincipessa,(你也是如此,公主)” “……” 渐渐地,情绪从低沉的沉思推向高昂的高音C,身后的交响乐也变得越发高昂—— “Dilegua,onotte!(消散吧,啊,黑夜!)” “Tramoelle!(沉落吧,星辰!)” “Tramoelle!(沉落吧,星辰!)” “All'albavincerò!(在黎明时分,我将获胜!)” “Vincerò!Vincerò!(我将获胜!我将获胜!)” 在最后一个Vincerò的尾音落下之时,身后恢宏的交响乐仍未停歇,他们还要进行最后的收束,作为这一咏叹调的结尾,利安德表演时一直有他们的伴奏,要是换做一个声音穿透力不够的人来,或许就要被掩盖住了,可在场每个人都能听清他的声音。 观众席忽然掌声雷动,利安德其实看不到他们每个人的脸,但他听到了他们的掌声,这种幕间掌声正是对一位歌剧演员最动人的认可。 然后是第三幕,与公主的二重唱。 …… 《图兰朵》的演出持续了接近三个小时,可利安德直至最后也没有出现任何气息不足的情况,从头到尾保持了完美的状态,等到第三幕结束时,观众们再次为他,为女主演,还有其他演员的演出送上了雷声般的掌声,人们一边喊着“Bravo!”(意大利语中的喝彩),一边疯狂地拍手。 演出成功了。 因为这一场表演,利安德摆脱了小范围的出名,他上午才结束的演出,下午就在大街上听到有人热火朝天地讨论他的名字,随手买了一份报纸,也都说的是他和《图兰朵》,撰稿人说他拥有宝石般的绿色瞳孔,犹如最昂贵的祖母绿宝石那样优雅而迷人。 虽然是早有预料的事,可要说完全不高兴,那也不可能。 而每当遇到这样令人高兴的事,利安德都要进行一项固定活动。 利安德愉快地给亚历山大打了个电话:“亲爱的,想见我吗?” 他不耐烦做更多的前.戏了。 5. 公馆 次日,利安德在一张陌生的床上醒来。望着头顶的吊灯,他先是反应了一会儿,随后才想起来自己身处何处。 他在亚历山大的家里。这人虽然不是贵族,但非常富有,买得起气派的私人公馆。 不过这家伙的活挺烂。利安德心想,如果下次还这样,他就得考虑换一个活好的了,这样粗鲁的可不行,尽管对方是因为太过惊喜,才显得不知分寸,对方那副为他意乱情迷的样子令他满意之余,却也害得他屁股疼。 他醒来的时候,亚历山大已经不知道跑哪去了,他空着肚子,正想着去哪弄吃的,就听到了敲门声,是佣人在敲门:“您要吃点什么吗?” “当然。”利安德说,“进来吧。” 对方送了一些清淡的食物进来,利安德也没挑剔,吃完之后,想着下床走走,佣人还主动承担了导游的职责,带着他四处走了走,然后他就发现亚历山大是真的有钱,对方收藏了一大堆价值连城的古董。 真奇怪啊,对方这么年轻,却如此富有,真让人怀疑这家伙是不是老东西返老还童了——乍一想感觉很有可能。 但要怎么解释对方对感情的空白呢?他确信对方没什么经验,不然活也不会烂得这样,像个只会横冲直撞的毛头小子一样。 正当他发散思维的时候,亚历山大回来了。对方胳膊下夹着张报纸,看见他醒来,很高兴地凑了过来:“你猜猜我给你带了什么礼物?” 他一看到报纸就猜到了,但还是说:“什么?” “一张很有纪念意义的报纸。”亚历山大说,“上面都在报道你,说你是百年难得一遇的歌剧天才。我太可惜没能在演出当天赶过去了,我那天不得不去参加一个会议——真该死,我去开会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想,如果它不是关乎整个法兰西的存亡,我都不认为它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这话说得浮夸,可也有趣。利安德顺着话题往下问:“那它是不是真的关乎法兰西存亡呢?” “没有。”亚历山大气呼呼地说,“它不如你的表演一半重要,只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我听了那些东西之后,简直想罢工不干了。” “好了,别生气了。”利安德说,“演出早晚还会有的。” “但是我却错过了那场最重要的。”亚历山大仍然耿耿于怀,“不过我今天出门遇到了不错的事,让我没那么生气了。” “是什么?” “瞧。”对方就等着他问,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精致小巧的祖母绿宝石戒指,“我去赶了场拍卖会,买下了这枚戒指。” “……”利安德听了这话,心知这戒指肯定贵重,却无半点受宠若惊,只是含笑地望着对方,伸出手指,示意对方帮自己戴戒指。 对方捏着他修长的手指,犹豫半天,才私心将戒指戴在了无名指上,那通常是属于婚戒的位置。 “亲爱的,你真像个公主。”亚历山大说,“我无法拒绝你高傲的样子。” “是吗?”利安德挑了挑眉,对方帮他戴戒指的时候是半蹲着的,因此比他矮了一头,让他得以低下头,居高临下地望着对方,用手捏起对方的下巴,玩笑似的说,“那还不帮你的公主殿下穿鞋?” “……”对方半蹲着,还捧着他的一只手,抬头看见他惑人的微笑,顿时看呆了,即使看得脸都红了,却仍然昂着头,盯着那双迷人的绿眼睛,咽了咽口水,说,“遵命,殿下。” 他取来了一双漂亮的高跟鞋,利安德则坐在一张软椅上,用手撑着脑袋,波浪般的卷发如瀑布般,从指尖落下。 “这个?”他似笑非笑,盯着亚历山大,对方顿时忐忑起来,可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会儿之后,又伸出一只脚,一只脚轻轻地踩在了对方的心口上,“愣着做什么?快点帮我穿鞋。” 对方完全经不起挑逗,整个人如同一只被蒸熟的虾,捏住他的脚踝,帮他穿鞋,可是手却有点不听使唤,不小心摸了脚底一下,然后如触电般僵住了。 “谁允许你摸我脚了?”利安德看着对方的蠢样子,意识到对方很吃这一套,于是饶有兴味地继续着角色扮演,就像一位真正的公主一样,高傲地俯视着跪在跟前的骑士,对方抬不起头来,他就用脚尖勾起对方的下巴,然后说,“骑士,帮公主穿鞋的时候不需要这么紧张。” 对方也进入了角色,咳嗽一声,摆出骑士长的样子,认认真真帮公主穿好了高跟鞋。 “我的公主和别人的公主不一样。”对方说。 “哪里不一样?” “他比别人的公主更高,更漂亮,更惹人爱。”对方这时候倒是不扭扭捏捏了,“而且声音比百灵鸟还悦耳。” 一旁的佣人们看着主人调情,很有职业素养地没有露出任何异样表情,生怕坏了兴致,可是当一个重要的人因为某些事返回了这个公馆,他们又不得不打断主人的情话。 “先生,您之前让我们注意的人回来了。”佣人识趣地没有说出那个人的身份,只笼统地汇报。 “他回来干什么?”亚历山大当着利安德的面,少有地有了那种不太愉快的表情,很快又想到利安德正看着他,于是又收敛了不快,吩咐地说,“叫他办完事赶紧走。” 佣人离开了,显然是要去完成亚历山大的吩咐。 “那是谁?”利安德问。 “我兄长的儿子。”亚历山大看起来很诚实,“平时很叛逆,总跟我对着干。” “哦。”利安德若有所思。 利安德在这座豪华的公馆里住了几天,就得离开了。临走前,亚历山大很是不舍地挽留他,非要他给一个吻才肯松开抱着他的手臂,利安德只好拍了拍对方的脸,无奈地说:“好吧,下不为例。” 对方得了吻,像个孩子一样开心,还非要开车送他回去,利安德也没答应,他平时像是那样只要恳求就会无奈同意的人,可要是真不想,他也不会勉强自己同意。 “亲爱的,我已经拒绝过了。”他说。 “……抱歉。”亚历山大也意识到他有点过头了,十分诚恳地道了歉,“亲爱的,原谅我吧。” “当然。”利安德笑了一声,那种淡淡的微笑出现在 他脸上的次数并不多,每次出现,都能让亚历山大直愣愣地望着他出神,“再见。” “再见!”他走出了十几米远,对方才在身后喊着,全然不在乎佣人的看法,向爱慕的人表达着炽热的爱意,而利安德却很内敛,只回头看了他一眼,隔得远了些,亚历山大也看不太清他脸上的表情。 但他肯定笑了。亚历山大这么想着,他笑起来真好看。 …… 实际上利安德并没有笑。他只不过是回头看了一眼,仅此而已。 后来他就不常去亚历山大家里了,倒也不是因为不愉快,只是因为他工作忙,只能通过电话交流感情。 最近,巴黎流行起了俄式风尚,人们乐于给自己取一个俄语名,起因是顶级设计师圣罗兰推出的俄罗斯系列的服装,而热爱追求流行风格的亚历山大也受到了影响,并兴奋地在电话里对利安德说: “亲爱的,你以后能叫我萨沙(Sasha)吗?”对方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我觉得那听起来真的太棒了,特别新潮。” 利安德发现他似乎更了解亚历山大了。亚历山大,一个热情奔放的青年,他很符合外国人对法国人的刻板印象,对于感情总是主动的那一个,也很有浪漫细胞,每次见面都要给他带礼物。 亚历山大对待他喜欢的人,也永远不吝啬微笑和优待,即使自身十分富有,也并不因此骄傲自豪,不过若是利安德夸赞他的写作水平高超,他就会露出那种有些自得的笑容来。 他在亚历山大的公馆里住的那几天,也品鉴过对方写的一些片段,对方不肯给他看完整版的,说什么“要保留期待感”,还说:“我没想好给主角取什么名字,不过我想写的是一个复仇的、让人看了就会觉得十分爽快的通俗故事。” “你没有给主角取好名字,这本书却快要出版了吗?” “不是的,亲爱的,你误会了。”对方解释了一下,“要出版的是另一本,不过我确认现在手头写的这本也会受欢迎的。” “……”利安德没有对此发表看法,不过他还真有些好奇对方要写的所谓“复仇”的故事最后会是什么结果,会像《基督山伯爵》那样脍炙人口吗? 他笑了笑,对此有些期待。这个世界的法国没有大小仲马,会不会诞生其他如亚历山大这样有灵气的作家呢? 虽然他只看过一些片段,却也觉得对方写得不错,带着一种离经叛道的洒脱感,应该是通俗文学那一派的。 回到现在,亚历山大正请求他称呼对方为俄式昵称“萨沙”。 “好吧,萨沙。”利安德说,“既然你喜欢的话。” “太好了!”对方叫了起来,“那我能叫你廖尼亚吗?” “那是什么?”利安德没了解过自己的名字在俄语里是个什么情况,难道也像亚历山大一样在俄国有其本土昵称吗? “列昂尼德(Леонид)的昵称。”对方兴致勃勃地和他解释了起来,这人在跟别人解释对方不懂的东西时,总是这么乐此不疲,“这个名字和利安德是同源,在希腊语里都是狮子的意思。” 6. 错认 随着名气水涨船高,利安德被加尼叶宫邀请演出。 从小小的太阳歌剧院到大雅之堂的加尼叶宫,他只花了不到一个月。歌剧这行就这样,不需要太多的名气积累,人们只看中你是否有那个能力,只要观众爱你,所有艺术殿堂都会对你敞开大门,正如现在的加尼叶宫。 加尼叶宫的舞台十分宽广,可也不足以让利安德感到紧张,他照常完成了表演,而且与之前一样成功,许多观众希望和他见一面,为此堵在后台门口,他想着披着黑色兜帽悄悄溜出去,可是却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亚历山大。那个金发蓝眼的青年也是请求同利安德见面的人之一,长得和亚历山大几乎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没有那种热烈张扬的劲儿,乍一看竟有些安静,貌似脸色也有些苍白,是身体不舒服吗? 原来这人还有这一面? 而且这家伙不是说,今天有会议吗? 结果却跑到了歌剧院来。 利安德挑了挑眉,改变了主意。他告诉工作人员,愿意与那位金发蓝眼的先生见上一面,为了防止工作人员认错,他还特地强调:“是那位名叫亚历山大的先生。” 很快,对方被带到了他面前。 对方和上次见面时很不一样。对方穿着最挑不出错的黑色西装,手里拿着一顶礼帽,喔,还有一根手杖,标志性的、属于绅士的手杖,那双蓝眼睛望过来的时候,给人的感觉也很特别,是安静的,无声的,加上高大的身材,让人想起一座沉默的山。 “您好,先生。”对方语调平缓,“我很欣赏您的表演,尤其是高音方面的,我许多年也没有见过像您这样不光唱得稳,还很有自己特色的人了。” 对方看上去就像不认识他似的。 利安德惊奇地望着对方,想知道对方的表演要进行到什么时候,可对方似乎演上瘾了,一口一个“您”,表现得也像个严肃而克制的绅士,跟亚历山大简直判若两人。 “亚历山大?” “是我,先生。”对方彬彬有礼地望着他,“怎么了?” “萨沙?”他又说。 这个称呼让对方一愣,下意识皱起了眉,不太理解,但还是委婉地说:“你可以叫我亚历山大。” “得了。”利安德懒得看对方表演了,勾了勾手,对方就不由自主地靠了过来,脸上却还是那副皱眉的表情,叫利安德心里止不住地嘀咕,这家伙真是戏瘾大发。 对方皱着眉靠过来,利安德却还嫌不够近:“靠近点。” 对方又靠近了一些,眉头拧得更紧了。利安德瞧见对方的表情,又是新奇又是好笑,扯着对方的领带,说:“你就不能低下点头吗?” 对方如他所说低下了头,他说一下,对方便动一下,真像个拨一下动一下的算盘。 利安德将对方当成亚历山大,很自然地吻上了对方的嘴唇,对方那紧拧的眉头就松开了——终于不演了。这家伙,到底为什么突然装成这种正人君子的样子? “……”对方没有像以前一样,一接吻就要缠着他许久,忽然往后退了一步,用手擦了擦嘴,望着他的眼神很复杂,既有惋惜,也有痛心,就像看见一朵无辜的白茶花坠入风尘。 他也是亚历山大,不过不是利安德认识的那一个。刚刚演出的时候,他坐在台下,被惊艳得彻底。原来一见钟情的不是只有脸,还有美妙的歌喉。 于是,他久违地想和这声音的主人见一面,可又怀着某种顺其自然的想法,没有强迫对方,只简单地传达了见面的请求,结果对方没同意任何人的请求,唯独答应了他的。 他以为这是缘分,可真正一见面,却发现这是因为对方的轻浮。对方似乎看中了他,因而主动吻了他,还用那种离经叛道的称呼“萨沙”叫他。 他不喜欢这样的称呼。或许他父亲会喜欢,因为对方就是这样不顾礼教的人,可他不是,他的名字和姓氏都来自于父亲,却从不认同那个抛妻弃子的家伙。 他讨厌轻浮,讨厌任何像他父亲那样热衷于和别人发展成亲密关系的人,那是不负责任的行为,他这样严肃而注重德行的绅士绝不会认同。 “……您,这是什么意思?”他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 ……好吧,他还是不想和拥有如此美妙嗓音的人说难听的话,因此并未指责对方的轻浮,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对方的眼眸,提问。 “如你所见。”对方耸了耸肩。那张轻浮的脸上还未卸去妆容,一股子脂粉气,眼里明明是那种深沉的绿色,却带着叫人烦躁的浪.荡。 “……”这话让他沉默了。他疑心自己是收到了成为情人的邀请,可又不确定,或许那只是更轻浮的暗示,希望与他一度春宵,于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对方觑着他,似乎对他的反应感到有趣似的,于是眼里带着笑意,抱着胳膊,就这么望着他。 “……”他近乎有点恼怒了,愤怒于这样漂亮的脸和嗓子怎么会拥有一个轻浮到极点的主人,可他的教养和风度又不允许他将这令人愤怒的点说出来。 再怎么说,轻浮并不是一种过错,那只是个人的选择。别人乐意这样,乐意随便与一个普通观众有一夜情,他管不着。 他尝试着说服自己,可还是有些不快,想起了父亲前几天让佣人对他下的逐客令,就更加生气了。最终,他再也无法忍受了,于是愤然转身离去。 利安德没觉出什么太多怪异,只觉得亚历山大今日真是吃错药了。莫非每个人一个月里都会有这么几天,就跟脑袋被门夹了似的,做出奇怪的举动来? …… 亚历山大·仲马(AlexandreDumas)。 这个名字同时属于一对父子,按理说,许多儿子都与父亲相像,可他们却不一样。 儿子小仲马是私生子,生来就见不得光,他糟糕的父亲生性.浪.荡,睡了他的母亲,让母亲生下了他,却又不负责任,甚至拒绝承认是他的生父,所以他在14岁之前都处于没有姓氏的状态。 他的名字,亚历山大来自于他的父亲。他那温柔的母亲即使被这样的人抛弃了,也还是说着父亲的好话,并用言语为年幼的他营造了一个高大伟岸的父亲形象,至少在被父亲认过去之前,他都一直相信母亲说的话,认定父亲是有什么苦衷,因而不能认回他。 可他仍然为了自己的私生子身份而苦恼。母亲是个裁缝女,父亲有的是钱,却不肯接济他们母子,他努力说服自己,才勉强让自己相信父亲那所谓的“苦衷”。 在法兰西的现行律法里,如果一个孩子出生了,他的生父却不来承认这孩子是他的,那么这孩子就被视为非婚生,甚至无法继承母亲的姓氏,沦为一个仅有名字、而无姓氏的可怜人。 小仲马就是这样的孩子。他从小遭受欺凌,因而性情阴郁,嫉世愤俗,对着社会总有一肚子的批判和指责,认定这世界就是如此腐朽。 他的母亲是个很温柔的女人。她是个再称职不过的母亲,可父亲却看不到她的好,对她做了人渣行径,不光抛弃了她,也不要她的孩子。 母亲为了养活他,起早贪黑地工作,为此熬白了头发,他也不愿看到母亲如此操劳,终于从母亲藏着的日记里找到了生父的身份。 他的父亲与他用着同一个名字,这是他早就知道的事,可看到对方的姓氏,他就发现了对方是谁,一位赫赫有名的大作家,风流浪子的现实原型。 他想尽办法,找上了门,父亲得知后,却并不体谅他们母子这些年的苦难,而像是事不关己似的,就这么冷漠地瞧着他,问他要多少钱。 他自觉受了侮辱,这个本该是他父亲的人拿着那些臭钱羞辱他的尊严。他真想摔门而去,好展示他仅剩的人格和自尊,可他没有,他想到了他的母亲,她需要这些钱,她操劳多年,已经白了头,不能再受累下去了。 在父亲的注视下,他拿了钱,然后隐忍地离开了那个豪华的公馆,而后没多久,法院告诉他,他的生父忽然愿意承认他的身份了,从今以后他有了姓氏。 他盯着那通知上写的名字——亚历山大·仲马,他应该感到高兴的,他终于得到了一个姓氏,他不再是那个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到的年幼的亚历山大了,他有了一个几乎相当于锚点的姓氏。 但那中途到来的姓氏并不是来自于他对权利的捍卫,而是父亲怜悯的施舍。 那个没有任何担当的、臭不要脸的男人,居然还好意思施舍他。 这个事实让他愤怒了很久,他后来逐渐长大成人,不再需要父亲的接济——事实是施舍,但他还是为此深深地愤恨着,等时间过了七、八年,他以为自己已经不生气了,可是一想到他狼狈的前半生和早已去世的母亲,就无论如何也没法说服自己平静下来。 他憎恨这世上一切不负责任的人,而这种人身上通常都有着一种鲜明的特质——轻浮,浪荡,看到个顺眼的人,便像是一条柔软的水蛇般,情不自禁地贴了上去。 这也是他这辈子最反感的人,他曾一度以为,只要是沾上点轻浮的人,不论对方在其他方面的道德如何,他都会一概厌恶。 直到巴黎歌剧院放出了新消息,近期声名鹊起的歌剧《图兰朵》将要在这里演出,他就久违地准备去欣赏一番,结果就遇到了利安德·德拉克罗瓦,那个被新闻撰稿人称为“天籁之音”的青年。 ……他得承认,对方确实名副其实,有着一副好嗓子,可也不是那么完美——他的意思是,对方的歌喉足够美好,可性情实在令人难以苟同。 对方一见面就用那种挑逗的眼神看着他,还叫他“萨沙”,随后更是直接吻了他,害得他一时说不出来,真是轻浮至极,浪荡至极。他不愿去想这人以前对着多少个人做过这种事,真是白瞎了这张好脸,这副好嗓子,将他心里有关“利安德”这个人的幻想形象破坏得彻底。 他为此坏了心情,离开剧院时,也还是阴沉着脸,脑子里装着利安德明亮的笑脸,却完全高兴不起来——为什么美丽的相貌不能与真诚相伴?为什么华丽的唱腔却有个轻浮的主人?为什么人总是不能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他的心情十分糟糕。结束歌剧院的消遣之后,他发现自己无处可去。 要去工作吗?可今天不是工作日,其他超越者同事们大多都沉溺在温柔乡里,没人会跑到异能局去,那是在浪费休假时间。这些满脑子情爱的人,让他忍不住唾弃,真是一群轻浮的家伙。 要回公馆吗?哈,他可不想做那种不识趣的人,父亲绝对会叫他滚,正如多年前拿着钱侮辱他一样,那种事情经历一次就够了,他不想再自取其辱。 要去找朋友喝酒吗?大可不必,朋友们正跟情人们玩得开心,他就不去叨扰了。 或许他可以在巴黎逛一逛。一个人的时候,似乎也只能这么做了,最起码不会遇到太糟心的事。 他没想到会在街上遇到那个人,下了舞台之后,对方看起来还是那么光彩照人,也还是那么轻浮,对着一位面包店的收银员小姐也能笑得那么—— 他忽然哽住了,不知如何形容对方的那种笑容。 对方笑起来,简直跟个灯泡一样,将附近都照亮了。姑且将这笑容 称为轻浮吧,反正这人如此随便。 “日安,小姐。”利安德对店员说。 小仲马远远瞧着对方,见对方接过面包,即将转身,不知怎的,他下意识地把帽子往下压了压,确认将自己的眼睛都藏在帽檐的阴影下,才继续注意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对方买了面包,快要回家了。 看起来很正常。不过这种人居然没有人对他献殷勤,替他忙前忙后? 小仲马嗤了一声,或许是因为对方暂时还没寻到合适的情人,所以今天才会对他献吻,但他可不是那种随便的人。 或许是因为今日实在无事可做,他本应目送对方远去,却不自觉地抬脚跟了上去,对方似乎有所察觉,他还装作正在购物的路人,往路边的商店里走,一边盯着货架上的东西,一边把玩着手上的家族扳指,因为不确定对方是否还望着这边,他还多等了一会儿才随手从货架上挑了一样东西,然后走出商店,发现对方已经往前走了一段路,好在这条路很直,他还能跟上。 他以为对方没有发现,跟了对方一路,发现对方住在一个独栋小公寓里,隔了段距离看见对方掏出钥匙开门,就知道对方是到家了,也没打算继续在这儿待着——他终于意识到这种擅自跟踪的行为不是很道德了。 他深深地看了对方一眼,正当他要转身离开的时候,忽然听到对方的声音:“不过来吗?” “……”这是在对谁说话? 他不确定,他此时正背对着利安德,闻言下意识地将帽子压得更低了,然后转身,就看到了站在门口望着他的利安德,对方眯着眼,歪着脑袋,静静地瞧着他,似乎是在笑,而且是嘲笑。 他确信自己受到了嘲笑,从心底泛起一股恼怒。可他面上仍是冷静的,乍一看,没人会觉得他是那种会跟踪别人的人,可他就是这么做了,还表现得那么淡定。 利安德看着他这副绅士模样,又想到对方刚刚跟了他一路的事,心里有种古怪的感觉,他是真的觉得亚历山大今天吃错药了。 “过来啊。”利安德冲对方喊着,“你杵在那儿做什么?” 对方闷不做声地过来了。今天怎么这么像个闷葫芦? 有那么一瞬间,利安德还以为这个人不是亚历山大,可对方又能是谁呢?难不成亚历山大有个孪生兄弟?但也不至于吧,那种巧合出现在现实中,概率小之又小。 他还是起了疑心,等对方走过来之后,没打招呼,就抓住了对方的手。对方呼吸一滞,深沉的眼睛望着他,似乎在无声地发问:“你想做什么?” 他可不管那么多,拿起对方的手仔细端详,对方右手大拇指上戴着枚扳指,而且是跟亚历山大一模一样的那种,这玩意儿不是婚戒,只是家族戒指。 撞脸或许有可能,撞扳指也有可能,但都撞在一起,就约等于不可能了。 他疑心散了大半,对着亚历山大说:“进来吧。” 对方僵着脸,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进了门,还不忘把门带上——真不错,亚历山大终于养成这种好习惯了,对方以前不爱关门,不管做什么事都是,利安德得特意喊他去关门,对方才会不情不愿地从他身上爬起来,嘟囔着去关门。 “对,就是这样。”利安德说,“以后也要记得关好门。” 对方不说话,眼睛看这看那,就是不看利安德的脸。这副羞涩的样子可不常见,利安德都怀疑对方是不是想和自己玩新的角色扮演了,也许对方希望自己扮演奔放性格,然后对方扮成那种比较古板内敛的类型。 这么想着,他把胳膊搭在了对方肩膀上,随后又搂住了对方的脖子,对方的反应和他想得一样,看上去已经大脑一片空白了,身体也僵硬得不行,仿佛很抗拒似的—— 可他往下一摸,对方又很兴奋。这可装得不像,古板的绅士先生可不会这样,表面上冷着脸,下边却微妙地有了fan应。 “……喂,你给我演好点啊。”他贴在对方耳边说,“快点抱我,别让我说第二遍。” 对方挣扎了一秒,还是将八爪鱼似的黏在他身上的利安德抱了起来,做好了会闻到令人作呕的怪味的准备——他认定这样轻浮的人身上必定是难闻的,可实际上却只嗅到了一种淡淡的香味。 “愣着干嘛?”利安德喊着,“你个愣木头,快点抱我去床上啊。” 这骄纵的语气听得对方耳朵发麻,于是一声不吭地做实了对方愣木头的称呼,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将对方抱到了床上去,而且到现在帽子都没摘,利安德就说:“亏你还是个绅士呢。你是不是忘了帽子?” 室内是要摘帽子的。 “……”对方说,“抱歉。” 利安德平躺在床上,而对方侧身坐在他旁边,微微低下头来,望着他,似乎在犹豫什么,踌躇不定。 “……怎么啦?你没带tao?”利安德问。 他只能想到这个可能了。 果不其然,对方苍白的脸上浮现出红晕,嗫嚅半天,说:“是的。” “没关系。”利安德说。 对方的反应就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了天灵盖,短短几秒,那小坨的红晕已经晕开了,他整个脸都成了淡红色的,任谁都能看出他的紧张和局促。 利安德话里的意思挺明显的。带着种明示——来吧,直接进来也行。 “……抱歉。”这是他这第一次经历这种情.色.场面,憋了半天,也就憋出了一句话,他只解了皮带,然后就言行不一地ya了上去,对方胸襟早就散了,露出大片大片的冷白皮肤。 【河蟹】 7. 真相 大仲马,异能【基督山伯爵】。 作为法国超越者之一,他的异能有着相当强力的效果——不光能使他永葆青春,也能使他在战场上发挥出强大战力。 不过,这永葆青春是有副作用的,代价是他总会忘记一些事,哪怕他昨天才和一个裁缝女谈了恋爱,隔天他就将这事儿给忘了,因为异能再次将青春还给了他,同时取走了这段时间的记忆与感情。 这就是他能如此自然地干着这种人渣才会做的事的原因。 他异能将二十来岁的年华认定为最青春的岁月,因此他每次都会回到二十多岁的时候,并且每次记忆重置之后,他都会毫无负担地认为,上一个自己所做的一切事情都与他毫无干系,他身无负债一身轻。 他不认为小仲马是自己的儿子,因为他不记得他曾与那裁缝女有过关系。可亲子鉴定告诉他,小仲马确实是他亲生的,他们也确实长得很像,就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但他还是固执地只给对方钱,而从不肯在口头上叫对方儿子。 最近,他开启了一段新的爱情,并为此着迷,情愿为对方做着以前根本不屑做的事情,比如为对方穿鞋,比如叫对方公主殿下,他将其当做情趣的一环。 就连为他工作多年的佣人也知道,他们的先生与另一位先生坠入了爱河。这可不多见,先生以前只对美丽的女士有所偏爱,现在却对一位美丽的先生也有了类似的感情。 不过,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会再次重置记忆呢? …… 小仲马与人厮混一宿后,觉得自己简直是昏头了。他僵着脸,看着躺在自己身.下的闭着眼的人,对方被折腾得累了,一结束就睡过去了。 他尝试着将对方抱进浴室,给对方洗了个澡,期间对方半梦半醒,在浴室的蒸汽里看到他的脸,就眯着眼笑,害得他又是红了脸——他将此名之为羞耻,好不容易才说服自己用手去碰对方那个地方,把罪证弄了出来。 一定是因为羞耻。他对自己说,费了好大劲给对方洗了澡,对方又像八爪鱼一样缠着他,那温热的、柔软的身躯贴着他,那是他从未有过的感受,却是因为一个他最厌恶的轻浮浪.荡的人。 对方窝在他怀里,将脸颊贴着他胸口,他明知这是个怎样的人,却为此心如擂鼓,甚至疑心对方会不会被自己过大的心跳声吵醒,试图平复下激烈的心跳,却无果。 一个人怎么能控制自己的心跳呢?又不是机器。 就这一晚。他对自己说,靠着这个,勉强自持地与对方抱着睡了一晚,次日,他很早就醒了,感觉胸口有些痒,低头一看,利安德仍窝在他怀里,鼻息轻轻地呼在他的皮肤上,这才让他有些痒。 好在经过这一晚,对方没有那么紧地搂抱着他了,或许他可以趁着对方还没醒,赶紧逃离这里,这样说不定还能保全自己的一世英名。 他小心翼翼地望床边挪,因为担心吵醒了对方,动作放得很轻,他很少有这样的经历,有记忆以来,他似乎只在背着母亲去找父亲要个说法的时候这么小心过,那时他也是这样,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他将对方搭在自己身上的手轻柔地放在枕头上,屏住呼吸观察了一会儿对方的反应,确认对方呼吸平缓,仍在睡着。他松了一口气,想要挪开目光,可死活挪不开,盯着这张罪恶的、蛊惑人心的漂亮脸蛋看了许久,才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我要走了。他盯着利安德睫毛落在脸颊上的阴影,心想,以后我不会来找你了。 他轻手轻脚地找出了丢到地上的衣服,原本服帖的西装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如果是平时的他,宁肯不出门,也不会穿着这样的一团布料出门,可他现在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这里待下去了,只要一想到利安德醒来时可能会怎样调笑他,对方或许会命令他给对方穿鞋,亦或者梳头,他就会有种脑袋冒烟的、无所适从的感觉,他简直无法控制自己了。 他悉悉索索穿好了衣服,勉强将一部分褶皱抚平了,还没来得及使另一部分褶皱也变得服帖,就因为听到利安德睡梦中的呢喃声而身体一僵,停止了整理衣服,放轻脚步往门口走,可他还没来得及走出对方的卧室,就听到对方无意识地呢喃着: “萨沙……” 那是他的昵称。毫无疑问,那是他的。 他在原地停顿了好一会儿,才缓和了骤然猛烈起来的心跳,下了楼,出了门。他本该迅速离开,可却还在门口多停留了一会儿,仔细看这栋公寓的门牌号,直到确定自己记住了。 他只是要保证自己不再走到这附近来,不是因为想再过来找对方。 对,就是这样。 …… 小仲马走后,利安德才睁开眼睛,想到对方刚才的傻样,就很想笑。 这家伙今天真是纯情得可怕,虽然以前除了过量的甜言蜜语外,反应也有些纯情,但绝对没有这种寡言少语且动不动就脸红的纯情——谁知道那种羞涩的、好像被闪电击中头顶的情绪出现在一张面无表情的脸上有多有趣? 好可爱啊。利安德感叹着,求你了,亚历山大,以后天天都给我这样的惊喜吧。 有时候利安德也会觉得这样的人设扮演很有趣,超有感觉的。 …… 利安德放了假,可小仲马却要去工作了。 “亚历山大,你今天怎么了?”他的好友兼同时,同为超越者的凡尔纳看见他走神,好奇地问。 “……没什么。”小仲马回过神来,可见惯了感情离合的人都看得出来他神思不属的原因。 “……”凡尔纳也没拆穿,只是在心里感慨着,这样也好,他还担心过小仲马会不会因为他父亲的伤害而孤独终老呢,这人对于另一半的要求太高了,而且特别受不了法国如今流行的浮华风气,真没想到小仲马这样严谨的也会因为一个人在工作中走神了。 …… 没多久,小仲马还是去找利安德了,理由很简单,他在最初的逃避之后,意识到自己这样与他那个人渣父亲无异,难道他要因为利安德稍稍轻浮些,就不对利安德负责了吗? 他内心天人交战许久,终究还是站在了门口,按响了门铃。 利安德过了一会儿才来开门,一看到小仲马那张苍白阴郁的脸,就昂着下巴,抱着胳膊,说:“来干嘛?” “……对你负责。”小仲马仿佛经过慎重考虑般,认真地说,“要和我订婚吗?” 利安德:“…………” 他盯着对方,有些难以理解,想了半天,才想到对方这么说的动机——难道对方还沉浸在角色扮演里吗,以至于仍按照严肃而郑重的人设行事? 这倒也不错,他漫不经心地心想,很有趣。 “……好啊。”他忽然笑了下,说,“进来吧,我的未婚夫。” 他只是随口说说。婚姻这种东西还是过头了,现代法国人过着自由而放纵的生活,大部分情况下不会考虑有着条条框框的婚姻,即使近些年同性婚姻法已经在巴黎实行,也少有同性情侣会因此前去登记——现在这个年代结婚率会比现代高一些,可他还是不打算结婚。 “……好。”对方低声说。像是得到了某种承诺般,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利安德作为感情中的主导方,本该从容以对,可不知为何,他望着对方的眼睛,有那么一瞬间竟怀疑起了自己刚刚的轻佻回应是不是有些不太妥当。 亚历山大是这样感情厚重的人吗? 不对吧。他们在巴黎歌剧院的休息厅第一次见面,在那之后亚历山大这个见色起意的家伙就邀请他去家里坐坐,谁都知道这其中的情.色.意味,说到底只是两个同样轻浮的人凑到一起罢了。 他看向小仲马的眼睛,忽略心里涌起的微妙感觉。 这家伙的演技真好。 他这么想着,忽然停住了脚步,回头,对亚历山大张开了手臂:“快抱我上楼。” “……”对方沉默地照做了,真是块木头。他的脸埋在对方怀里,闻到一股香气,香水是沉香味的,哟,原来不是普通木头,是块沉香木。他总算从对方身上找到一点和法兰西文化有关的特征了,哪个法国男人不喷香水? 对方将他公主抱了起来,然后走到楼梯中间,才后知后觉地问:“为什么?” “我要你做你就做。”利安德理所当然地说。 出乎意料,这样的骄纵和任性并不让人讨厌,反倒让亚历山大有了种奇异的,真心实意想微笑的冲动。但他不能笑,否则利安德会以为他很喜欢这个,然后他就要无止境地被这个骄纵的、却莫名叫人喜欢的人欺压了。 ……但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那我要是不照做呢?”亚历山大压制住嘴角,问。 “除非你想长久地离开我的床。”利安德说。 “……”他终于还是笑了出来,他没照镜子,也知道那定然是一个僵硬的笑,他不懂得怎么像 常人那样自然微笑,好在利安德此时看不到他僵硬的正脸,只能听到他的声音。 利安德缩在他的怀抱里,就听到了那种胸腔共振般的沉闷笑声,抬起眼,就看到对方的下巴,忍不住用胳膊搂住对方的脖子,然后威胁地说:“你再笑,我要勒死你了。” “你会吗?”对方问。 “你想试试?”利安德说,“把我放下来。” 对方还真把人放下来了,然后就看见利安德用胳膊狠狠搂住了他的脖子,用力地缠着他:“好的,我现在直到勒死你之前都不会松手的。” 可利安德的举动却不像嘴上说的那样,他挂在亚历山大身上,像只懒洋洋的树袋熊。 亚历山大将他抱上楼,忽然很想看他的脸,可利安德就是不肯松手,把脸搭在对方的肩膀上,还得意地说:“我说到做到。” 他以为亚历山大拿他没办法,可对方沉默了一会儿,就利用他缠着对方的姿势将他放到了床上,然后开始扒他裤子—— “……啊!”利安德大叫着,松开了手,“你这个臭流氓,我要去法院告你,你知道你在对谁上下其手吗?” 对方想了想,用那副严肃的表情说:“我的未婚妻。” “什么?” “我在对我的未婚妻上下其手。”对方说,“法律允许我这么干。” “……”利安德简直气笑了,“滚吧你。” 对方也不恼,只是说:“关于这个,我不能答应你。” 不能答应?不想走就直说啊,说得这么文绉绉的,他们在演话剧吗? “……”利安德想到这个,忍不住笑了起来,忽然又来了兴致,问:“你带了那个吗?就是那个。” “什么?”对方似乎真的没意识到,还在问。 在这样暧昧的氛围里,对方还在装纯洁,还装蒜呢,这家伙真是演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套啊!”利安德叫了起来,“这下好了,你逼我说这样让人羞涩的话。” 对方可疑地沉默了,脸颊如上次一样浮现出红晕,也不敢直视利安德了,看来是没有带。 “你故意的。”利安德下了结论。对于这个结论,他没有证据,可他就是要这么说。 “我没有。”对方否认,脸却更红了。 “你不想用那个。”利安德好像抓住了把柄,疾言厉色,“好啊,你想占我便宜。” “……真的没有。”对方说。这不善言辞的男人已经被逼到了角落,可利安德还是没有罢休,这妩媚多情的魅魔觑着对方,非要将对方毕生的羞涩都逼出来不可,柔柔地说:“我知道你想对我做什么。你这个流氓,一定在进门起就想着怎么干坏事了。” “…………”对方说不出话了。 “你不说话,你一定是这样想的。”利安德得寸进尺,“我真该报警,告诉他们这儿有个臭流氓,等会儿——不对,现在他就该扒我裤子了,可我打不过他,只能任由他为所欲为,警察也会觉得我可怜的。” “……”这个古板的男人被逼急了,苍白脸上的红晕明显,看起来像是头顶都要冒烟了,可还是不说话,利安德还要再刺激他,他却忍无可忍,一把将对方裤子扯下来了。 “啊!”利安德惊叫一声,“流氓!” ——他都这么说了。我要是不按他说的做,那他岂不是白说了? 可接下来呢?他盯着利安德白皙而修长的腿,大脑一片空白。 “真逊啊。”利安德那张嘴还在喋喋不休,他早晚要因为这张嘴引来祸事,可他自己却没意识到这点,还在嘲笑着,“你就这点能耐?” “……”对方没说话,动作间,利安德像个被扒开了蚌壳的河蚌,开始惊叫起来,“啊!我都说了这里有流氓!” 这个娇蛮的魅魔一开始还叫着,说着些“真逊”“别以为这样就能驯服我”之类的话,后来就说不出话了,时间长了,他简直要哭出来,用脚蹬对方,用牙齿咬对方,可对方不为所动,于是便用粗俗的俚语叫骂着,什么难听的话都骂得出来,让人叹为观止。 对方听了这话,用手撑着床,慢慢地调整了姿势,那张面无表情的俊脸便凑近了,他还以为对方要说什么制止他骂人的话,忍着体.位变动带来的刺激感,瞪着对方的脸,可对方什么也没说,只用嘴唇堵住了他喋喋不休的嘴。 “……” 然后他再也说不出什么难听的骂人俚话了了。 8. 证婚人 和同样轻浮的亚历山大相处的日子里,利安德却莫名产生了一种对这人认知的怀疑,这家伙真的有那么轻浮么?他怎么觉得…… “既然你同意了我的求婚。”对方说,“那么我觉得我有必要和你介绍一下我的家庭和职业状况。” ……求婚?好吧,说得也对。他确实在口头上认可了那个说法——他们是未婚夫妻。 “说吧。”利安德看着对方,有些好奇对方会说出什么来。 他总觉得亚历山大应该是那种白手起家的人,起点不高,因而对上流社会的许多事物都怀有鄙夷的态度,对方追求新潮,巴黎流行俄式风尚,对方便自发地用起了俄式昵称,全然不顾老派绅士们的批评,真是个潇洒的家伙——现在还得加上一条,对方演技也很好。 “我的父亲是个……”对方顿了顿,似乎在考虑使用美化过的措辞,还是原模原样地讲出来,他不希望利安德会因为他不够完美的家庭而讨厌他,同样也不想因为自己的私心而蒙蔽利安德本应明亮的双眼。 “他是个人渣,彻彻底底的。”亚历山大说,“我在14岁之前,甚至不知道他长什么样。我是由母亲带大的,可因为我出生时父亲不愿意当场作证,证明我是他的儿子,所以我无法拥有一个合法的姓氏,那时的我只有这个名字,亚历山大,可这世上有太多亚历山大了。” “后来我终于有了姓氏,因为我从母亲的日记里发现了生父的身份,于是我去找了他,我好不容易才越过铁丝网,翻越了巴黎富人区的围墙,可我不知道他究竟住在哪个公馆,我只能一边避开保安,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一座门牌写了他姓氏的豪华公馆。”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话,像是好多年都没有这么倾诉过了,把尘封多年的往事说出口时,竟恍惚了一瞬,仿佛回到了孤立无援的少年时期。 “我闯了进去,告诉保安我是他们主人的儿子。保安带我进去,我见到了我血缘上的父亲,然后他问我要多少钱。”他说。 他像是说起了什么难以启齿的事,苍白的脸上出现了一团红晕,可那不是因为羞涩,而是愤怒。他的情绪有些激烈,连语气也有些咬牙切齿,耻辱和愤怒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极度复杂的东西,而他从小就是从这种东西里生长起来的。 旁人的嘲笑,父亲的缺席,母亲的疲惫,他想做些什么,母亲却不让他做,只让他好好读书,他完成了课业从学校溜回来,想帮身为裁缝女的母亲裁剪衣服,却得到了母亲的谩骂与哭泣,她的生活太过灰暗,有时她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所以他也不敢明着帮母亲做什么了,只在假期悄悄溜出门帮人擦鞋,至于赚来的钱,他谎称是奖学金,将其全都交给了母亲。 “……”利安德察觉到了不对劲。他盯着亚历山大的脸,无论如何也无法找到对方在说谎的证据,这就是真正发生过的事,否则对方不会这么……难以释怀。 “我知道我只能在尊严和法郎二选一,可我还是选了钱,我没钱,我需要钱,即使那是用另一种珍贵的东西换来的。”对方说,“后来我终于长大了,不必为了生活去恳求谁,但私生子的身份早就烙印在了我身上,我摆脱不了。我必须承认我是父亲的儿子,法律才会给我姓氏,但我的存在并不是正当的,这才叫私生子,世界上最可悲的存在。” 这种过往未免太沉重了。 对方如今有着体面的生活,会穿着剪裁得体的西服去看歌剧,谈吐也不凡,完全看不出有过这种过往。 “……你现在还和他生活在一起吗?”利安德听了半天,问了第一个问题。 “……不。”亚历山大回答,“我们除了姓氏之外,再也无其他联系了。” “那你母亲呢?她还好吗?” “前几年就去世了。”对方用一种相当平静的语气说起了这事,“临终前她让我不要忤逆父亲,好好过日子。” “……”利安德说,“节哀。” “早就没什么好伤心的了。”对方说,“她应该上了天堂,她生前一直很信上帝,主会宽恕她的。” 对方很明显也是一名教徒。因此恪守本分,对道德有一万分的执着,对比起他离经叛道、不信神明的父亲,他作为更容易接受新鲜事物的后辈,却比一般的老一辈人还要严肃认真。 “……嗯,那你的职业呢?” 之前的话题太沉重,利安德也有些不自在地挪开了视线,决定换个轻松些的话题。 “我算是公职人员。”对方说,“不过我不被要求做太多事,大多数时候都只是挂了个名,偶尔有需要我的事,大部分情况下我都可以选择拒绝。” “听起来挺好的。” “确实还不赖,只是对自由有些限制。”对方顿了顿,忽然说,“我能送你一个礼物吗?” “什么礼物?” 对方没说话,只是摸了摸口袋,从里面拿出一朵娇艳欲滴的白山茶,利安德就盯着那朵花看,很是不解这花为何看上去如此完整,放在口袋里不应该被揉得乱七八糟吗? 他还以为对方要像献玫瑰一样将山茶献给他,可对方没将白茶花放在他手里,而是犹豫了一下,插在了他头发里。 “……”利安德摸了一下头上的花,“看起来很奇怪吧?” “没有。”对方说,“很适合你。” “我得找个东西把它放起来,话说如果我把它放在水里,它能晚点枯萎吗?” “不用。”对方说,“它不会枯萎的。” “为什么?”利安德把花拿下来仔细端详,确认这就是真花,真花就是会枯萎的,尤其在它已经失去了根系和养分供给的情况下。 “只要我的爱不枯萎,它就不会凋零。” 说这话的时候,对方目光游移,脸颊微微泛红,像是羞涩。 利安德:“…………” 好糟糕的情话。虽然是甜言蜜语,但也突兀得过头了吧? “……好吧。”话虽如此,他也没有嘲笑木头好不容易憋出来的情话,“那你可要爱我到天荒地老。” “好。”对方说了个简短的词,却像承诺一样郑重,然后又问,“那你呢?” “我?”利安德有些诧异地挑起了眉。 “你爱我吗?”对方问。 “……” 利安德看着对方深沉的蓝眼睛,眼珠动了动,有点想移开视线,可是又显得有些畏缩了,畏缩的人是被动的,他可不能把主动权让给对方,于是就逼着自己直视对方,还特意睁大了眼睛,装作问心无愧的样子,然后说: “爱啊。” “真的吗?” ……怎么有种被拷问的感觉? “你如果要质疑我的爱,就赶紧滚出我的家。”利安德说。 “对不起。”对方干脆利落地道了歉。 “勉强原谅你了。”利安德哼了一声,“好了,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有。”对方说,“你能完整地说一遍刚刚的话吗?” “什么?” “你爱我。” “好了,我爱你。”利安德语速很快地说,“行了吧。” “好。”对方说,“我会记住的。” 他看着利安德,忽然有些疑惑,这个人是云变的吗?不然为什么给他一种轻飘飘的,仿佛怎么也抓不住的感觉? 就连这人嘴里吐露的爱语,也是很轻很轻的,没什么分量,就像忽然吹过的一阵风,路边的花草都不会记得风曾来过,可作为当事人的他记得。 他知道这风从不知多少人的身畔吹过,以前的他会认为这是不好的作风,人应当择一而终,可现在的他又没有之前那么在意了。 他要求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诚实的爱,至于这爱给过多少人,都不重要。 …… 凡尔纳发现他严肃的好友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了。 “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凡尔纳说,“怎么,你求婚成功了?” “……是的。”小仲马说,“他承认我和他是未婚夫妻了。” “他?”凡尔纳注意到了人称。 “他是男人。”小仲马说。 凡尔纳想起了小仲马的作风,虽然亲眼见证了对方恋爱以来的变化,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这人不是教徒么?对方还曾跟他谈起过巴黎盛行的同性恋风气,表示那是不可取的,结果对方现在又找了个男人。 “你这时候又不在意主了。”凡尔纳调侃地说。 “不,我在乎。”对方说,“但是主会允许他虔诚的信徒追求爱情。” “你们什么时候结婚?”凡尔纳笑着问。 “不知道。”对方说,“不过,如果结婚的话,我会告诉你的。” “听起来我可以过一把证婚人的瘾了。“凡尔纳说。 对方也没否认,证婚人本来就是给好友熟人的,凡尔纳是个不错的人,当证婚人也很好。 …… 小仲马走后,利安德还回味了一会儿。 “……这也太棒了。”他感叹了一句,顺手给亚历山大打了个电话,告诉对方,“明天你在公馆吗?我要去找你。” “……好啊。”对方像是有些惊喜,“来吧。” 9. 会议 小仲马刚刚和喜欢的人确定了关系,没几天就要参与一场会议。 因为一些国际上的问题,只要是在巴黎的本国超越者都被叫来开会了,大、小仲马都在此列。 小仲马来得早,他一向是个守时的人,等凡尔纳来了之后,这两个好友就挨着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坐在最上首的男人是雨果,资历最老的前辈。 雨果虽然是前辈,却很随和,见平日里总板着一张脸的小仲马今日笑得如沐春风,便说:“你一定遇到了天大的好事。” 这话是有些夸张了。可小仲马却承认得很快,似乎他也认为这是一件十分重要的大好事。 “是的。”小仲马说,“我要订婚了,和一个很好的人。” “太好了。”雨果说,“婚礼的时候一定要来叫我,我想当证婚人。” “喂!那个位置是我的。”凡尔纳发出了抗议。 “那我就要和你竞争这个位置了。”雨果笑着看向小仲马,故意说,“你选谁?” “喂!”凡尔纳叫了起来,“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先来后到?” 小仲马看着这两个你一言我一语地吵起来,心知他们没有真的吵架,也没有上去拉架,等他们说完了,他才说:“我认为证婚人也不一定只能有一个。” “你不早说?”雨果和凡尔纳瞪着他,“你故意看别人笑话是不是?” “……”小仲马想说不是,可嘴上却说,“是的。” 这下吵起来的是三个人了,雨果这人十分不拘小节,平时是老大,这会儿也和他们打闹,一点也不在意形象。 “……” 没过多久,另外几个熟悉的超越者同事也都陆陆续续到了会议室,因为其中有位女士,雨果不好意思在女士面前露出那副不雅模样,于是停了手,另外两人也默契地歇了。 除女士以外,也有他们熟悉的男士,比如波德莱尔。波德莱尔是个相当外向的家伙,一进来就说:“哟,看来我来晚了,有什么我错过的八卦吗?” “小仲马要订婚了。”凡尔纳说,“快点恭喜他。” 雨果插话:“就你嘴快。” 凡尔纳在桌底下踹了雨果一脚。 “哦,还真是喜事,恭喜。”波德莱尔装作没看见,“不过是和谁?” “你以后会知道的。”小仲马说,“现在还太早了。” 又过了一会儿,人差不多都到齐了,雨果扫视了一圈,只发现了一个空缺的位置,便问:“大仲马呢?小仲马,你知道你父亲在哪吗?” “他的事不要问我。”小仲马说。那家伙哪怕是死了,他也不会是第一个知道的那个人。 忽然,有人敲了敲会议室的门,超越者们纷纷回头,还以为是大仲马这个不守时的家伙姗姗来迟,可来的却只是对方的下属。 “先生说他今天有事,需要请假。”下属咽了口唾沫,紧张地说。 “……”雨果说,“行。” 等下属离开,会议室里立刻嚷嚷了起来,都在说一件事:“那家伙一定是在情人床上纵欲过度,导致昏过去了。” “说不定是醉死在酒窖里了。”小仲马也来了句。 十分合理的猜测。 “很有可能,这家伙真是放纵得有些过头了。” “是的,所以他会被扣除一些奖金。”雨果拿出本子记录了一下,“对了,其实他的奖金早就已经扣成负数了,他再这样,我真得去他的公馆请他了。” 意料之中。 大仲马就是这样的人,很不耐烦开会,很多时候都直接翘班,也不在乎奖金被扣,那家伙资历老,又不缺这点赚钱途径——不缺钱的人就是好,把工作当儿戏。 “真让人羡慕。”波德莱尔叹了一口气,“要是我有钱的话,我也像他一样,现在还躺在情人柔软的胸脯上。” “做梦去吧。”和他关系好的同事笑嘻嘻地推了他一把,“你的情人替你还债已经够费劲了,难道还要人家为你负担这种因为翘班而产生的费用吗?哦,还有你沉重的脑袋。你会把人家压死的。” 波德莱尔大概是这一屋子里最穷的人。他是超越者没错,可因为挥霍无度,经常大手一挥买下某豪华游艇,又在拍卖会上豪掷千金,以至于落魄到不得不靠情人的接济生活了。 事实上,在场的人都是他的债主,这家伙借钱不还已经是常态,大家都习惯了。 “这挖苦太让人伤心了。”波德莱尔假惺惺地说,“唉,你们说什么时候工资能涨一涨啊?我为法兰西抛头颅洒热血,可国家给我的钱却根本不够花。” “工资再涨十倍也不够你挥霍的。”朋友说,“你不能学学人家小仲马吗?人家就作风严谨,也不爱乱花钱。” “他又不用养情人!”波德莱尔有些不服气,“小仲马,我问你个问题,你真的一点儿也不乱花钱吗?任何情况下都不吗?” “那倒不是。”小仲马回答,“我前不久就花了一笔钱。” “你买什么了?” “在拍卖会上拍了对男士耳坠。”小仲马轻描淡写地说,“不过还没来得及送出去。” “前两天拍卖会压轴的那对?” “对。” 那可不便宜。都比得上他的半个大型游艇了,噢,还是能戴在耳朵上的那种。 真是个有钱的家伙。波德莱尔心想,这就是平时不怎么花钱的单身汉的财产底蕴吗? “是情人吗?”波德莱尔又问。这种饰品通常都是送给情人的。 “是未婚妻。”小仲马说,“所以我觉得贵些好,便宜的配不上。” 未婚妻? “…………”波德莱尔还是头一次从同事嘴里听到这个词,他们这些混迹情场的人从来对婚姻闭口不谈,可小仲马以往洁身自好,如今第一次恋爱就奔着结婚去。 那得是个怎样的绝世美人啊?将小仲马这种死板的家伙迷得晕头转向。 “哦。”波德莱尔干巴巴地说,“祝你幸福。” “……”他们闲聊得有些久,雨果就咳嗽了一声,说,“好了,会议要开始了。” …… 另一边,富人区的私人公馆。 利安德如约去找了亚历山大,大门口早早就有佣人在等着了,佣人训练有素,一见到他,微微欠身,主动喊他:“日安,先生,请跟我来。” 他走了一段路,才从大门到了公馆门口,佣人却不继续带路了,他只好自己敲了敲门,本以为会是另一个佣人前来开门,可一开门,他看到的却是属于亚历山大的脸。 对方一看到他,脸上立刻露出一个笑容,明明距离上次见面才过了没多久,对方也显得挺高兴的:“我在门口守了半天了。” 利安德说:“哦,那可真是辛苦你了。有鞋子吗?” 当然有。 利安德穿上了一双新拖鞋,之前那双沾了雨水的鞋子就扔在了门口。外边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风也是斜着吹的,难免将雨丝吹到人身上去,利安德在外面走了几步路,还有些冷,好在公馆里暖烘烘的,一进门,身上的寒意就被驱散了。 这才 多久没见,亚历山大又不知从哪里买了新的礼物,并像上次送戒指一样送给了他,不过不同的是,这次是脚环。 利安德卧在软软的沙发上,整个人几乎陷了进去,感觉十分舒适。他看到了亚历山大的礼物,但又不想起身,就翘起了一只白皙的脚,不用说话,亚历山大也懂他的意思,握着他的脚踝,帮他戴上了那只脚环。 “这个是古董。”亚历山大向他介绍着自己精心挑选的礼物,“我发现拍卖会总会有那种寻常市场里没有的新奇物件,就像这个,上面的铃铛是纯金的,走动起来还会发出清脆的响声,据说是亚洲古代国王的贡品。” “有点凉。”利安德说着,翘着脚,还晃了晃,铃铛果然发出了响声,“还有点沉。我还没见过这个呢。” “很好看。”亚历山大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脚。 利安德懒洋洋地说:“色鬼。你想干什么?” “我好想回答:你。”对方有些惋惜地说,“可那好像就做实了色鬼的名头。” “说得好像你不说就不是色鬼似的。”利安德发出了嘲笑的声音,“你是个色鬼,毋庸置疑。” “你都这么说了,那我肯定要做点什么了。”对方还握着他的脚踝,挠了一下他的脚底,利安德有点痒,挣扎了一下,嘴里含糊地说:“你要做就做啊,别挠我脚。” “这可是你说的。”对方笑了笑,正要发生些什么的时候,佣人不得不打断了他们。 对方不快地看了过去,佣人根本头也不敢抬,说:“先生,维克多先生提醒您去开会。” “没看到我有事吗?”对方冲门口喊着,“告诉他我有天大的事情要做,我要请假,必须请假,不请假我还不如死了。” “好的。”佣人告退了。 “……你怎么不开会?”利安德扭头躲避对方的亲吻,对方的唇就落在了他脸颊上。 “那玩意儿纯属浪费时间。”对方压着他,他胸口的衣襟不知何时被拉开了大半,有大片大片白皙的肌肤裸.露,沉重的鼻息吐在他身上,害得他有点痒,用手推开对方的脸,不让对方靠那么近。 “说起来,我还因为翘会而交了一笔罚款。”对方却不肯让开,依旧缠着他不放,喘着气,说,“亲爱的,这都是为了你,我今天一定要做回本不可。” “你明明就是惯犯!”利安德戳穿了对方,却也没拒绝对方的下一步举动,在这种时候,他常常是侧躺着的,对方便会抬起他一条腿,随后的事也就可想而知了。 他很多时候都不会去看身上人的脸,因为没有必要,可现在,他却侧着,艰难地扭过了头,看到对方那张熟悉的脸,那双蓝色的眼睛还是同样的色度,颜色有些深,却没有了那张深沉而厚重的感觉,对方注意到他的视线,还以为是自己不够卖力,于是更努力了。 利安德闷哼了一声,忍不住收紧了,对方就抱着他的一条腿,使他从侧躺变成趴着,恍惚间感觉进得更.深了。对方弯下腰,动作不停,嘴却贴到了他耳边,说:“……亲爱的,你里面好热啊。” 对方闷笑一声,继续说:“而且好紧,放松一点。” “……滚。”利安德说,然后又因为更加迅猛的攻势而说不出话了。 不知过了多久,又是那种感觉,他还沉浸在过度的快.感里,还没回过神来,就听到后面的人说:“真不好意思,亲爱的,我忘戴那个了。” “……”装什么蒜呢?你在我家不是一直这样吗? 利安德汗湿了头发,本已经没什么力气,闻言还是翻了个白眼。 10. 错位 会议结束后,小仲马就去找了利安德。虽然并没有什么合适的理由,可他就是想见见对方,他想着对方的一颦一笑,连走路都轻快了起来。 可他却扑了个空,利安德不在那栋公寓里,或许是有事出去了。他记得利安德的演出时间表,这个时间对方应该空闲着,或许只是暂时出去一趟,很快就会回来,于是就在公寓门口等了半个多小时。 可过了这么久,利安德也没回家,看来是真的有事。 小仲马没有纠结什么,只是觉得自己来得不巧。他回了自己家,家里座机很快来了电话,接起一听,是雨果打来的。 “你现在有空吗?能不能去找一下大仲马?那家伙还得为他的翘班签字,但他压根不接电话。” 小仲马不想看见父亲那张烦人的脸,连带着都不爱照镜子。如果是以往,他大概会找个理由推拒,可他现在有了未婚妻,忽然想告诉父亲一声。尽管他并不喜欢父亲,可对于两个订了婚的人来说,告知父母仍然是很重要的一环。 “行。”他说,“等着吧,我去找他。” 他开车到了公馆,经过待客的休息室,发现佣人们都挤在这里,便问:“你们怎么待在这里?” 一个领头的佣人回答:“先生让我们出去,他有事情要做。” 小仲马立刻有了不好的猜想,他父亲是个浪.荡的人,或许是将新情人带到家里来了,还精.虫上脑地想白日宣.淫,这才将碍事的佣人赶了出去,结果雨果来了电话,佣人们没法帮忙接,那家伙的耳朵也像聋了似的,压根听不到,这才烦他来这一趟。 他步履匆匆,往公馆走去,刚打开门,他就闻到一种奇怪的气味,是个男人都知道那是什么。 他皱起了眉,事情果然和他想的一样。 “……谁让你进来的?”父亲问。 “……谁让你翘的班?”他不客气地说,“雨果让我告诉你,你必须为此签字,并承诺下次不再犯。” “就这点小事?”父亲嗤笑了一声,那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放在父亲身上,随便一个表情都显得轻佻,“滚出去。” 他站在原地,压抑着心里的怒火,忽然想起了利安德的脸,那种酝酿的怒意便戛然而止,平静地说:“我有未婚妻了,或许隔段时间就会成婚。” “然后呢?”对方不耐烦地说,对方光着膀子,似乎正搂着谁,但被沙发挡住了,对方根本懒得看儿子一眼,满眼都是漂亮的、累得睡了过去的情人。 “……”小仲马没说话,只觉得无趣和可笑,与这种人置气是最愚蠢的行为。他转身就走,一把带上了门,将父亲和情人隔在了身后。 …… 一直到次日下午,小仲马才找到利安德的影子。 他给对方打了电话,对方依旧没接,不免心生担忧,于是再次驱车去了利安德的小公寓,还是没找到人。他简直怀疑利安德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危险,可他送给利安德的那朵白山茶却告诉他,对方体征平稳。 算是一点不值一提的小用吧,他的异能【茶花女】可以感应特定之人的健康状况,他将力量汇聚于那朵白山茶,用来保护利安德。 正当他疑惑利安德的去向之时,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道声音: “你来得正好。” 利安德一看就是刚买面包回来,胳膊下夹着一根法棍。他开了门,连一只脚都没踏进去,就随手将法棍扔到近门的桌子上,又关上了门,对小仲马说:“我正要去购物呢,可那些东西太沉了,我懒得拿。” 小仲马见对方没事,不由松了一口气,问:“你昨天去哪了?” “出去玩了。”利安德说着,拉住了他的手,“快点,陪我去购物。” 然后,堂堂超越者就沦为了利安德的人形购物车,利安德在超市里逛了一圈,几乎没走几步就要从货架上拿几样东西,也不看价格,十分阔绰。 小仲马不得不考虑如何用两只手拿一大堆东西,他不怎么逛超市,小时候没钱的时候逛不起,现在又不需要,只要多出些钱,会有人帮他把生活用品送到他的住处,所以他几乎没怎么来过这种场合。 他只顾着帮利安德拿东西,都没注意别人都拿了购物袋,或者推着购物车,只有他们两个试图用双手取代工具。 “我们为什么不用那个?”小仲马朝着别人推着的购物车昂了昂下巴。 “……忘了。”利安德像是才想起来一样,然后转移矛头,“你为什么不提醒我?” “我不知道。”小仲马说,“我没来过这种超市。” “那你下次记得提醒我。”利安德倒反天罡,“这次我就原谅你了。” 小仲马却没觉出不对,他只和利安德一个人形成过如此亲密的关系,因此不确定怎样的相处模式才算正常,不过,如果一个家庭里的父亲是个顾家的好男人的话,那么对方一定会帮伴侣拿东西,提醒一些容易忘记的小问题也是很正常的,所以他理应也这么对利安德——虽然利安德生不出孩子,他们两个也不会成为谁的父母。 “好的。”他这么说着,明明是个大男人,看上去也有几分乖巧,“我下次一定会提醒你的。” “那你可要说话算话。”利安德说,“走吧,我们去结账。” …… 利安德现在算是知道有个严谨古板的情人会带来什么好处了。 小仲马,一款过于听话的情人。利安德让对方做什么,对方未经思考就照做了,不会想着反驳他。 “你怎么这么听话?”利安德有些好奇。 “也许这样你会高兴些?”对方不确定地说,“有些事我可以做,所以我就做了。” “我本来也很高兴。”利安德抿直了嘴,不承认自己因为对方的举动有了额外的快乐,但他自己看不到,他的眉眼都在笑。 “……” “你为什么不说话?”利安德说,“不准不接我的话。” “对不起。”对方说,“我只是在看你。” “……我?”利安德说,“好吧,我知道我很好看,但是在看我之前,你得接我的话。” “好的。”对方说,“我记住了。” …… 后来几天,利安德有一场表演,依旧是《图兰朵》。在第三幕,公主 会被王子的吻打动,所以他需要与女演员借位完成接吻,实际上也不会真的吻上去。 演出结束后,他在观众席前几排的地方发现了小仲马的身影,对方依旧穿着一身正式的西服,膝盖上搭着一顶和上次不一样的帽子,与其他观众一起鼓掌,只是就连鼓掌的动作都显得那么正经,很有规律,就好像有谁规定他一定要间隔多久鼓一次掌似的。 很快,他下了台,在后台卸妆的时候,忽然听到了后面的脚步声,他不用回头看,就知道是谁来了。 “你今天怎么不在包厢里看?”他闭着眼,将清水拍到脸上。 “包厢里看不清你的脸。”对方说。 “我在台上看到你的时候,还有点怀疑自己看错了。”利安德说,“啊,卸妆油进我眼睛里了。” 他上台很少化那种浓重的、用于凸显轮廓的油彩妆,因为他本身的五官已经足够深刻,可就算是寻常的妆面,再扑上一层淡淡的脂粉定妆,用水也是洗不干净的,需要用到卸妆油之类的东西。 小仲马靠了过来,仔细看他沾着水的、睁不开的眼睛,问:“要我帮忙吗?” “肯定啊。”利安德嘟囔着,“快过来。” 小仲马从未接触过这种东西。他曾从利安德身上闻到过的脂粉气,现在要由他亲手帮忙卸去,于是搬了条凳子过来,生疏地捧起利安德双眼紧闭的脸,正要用棉花擦拭多余的水珠,对方却忽然睁开了眼,往前一倾。 他来不及躲避,利安德就摔进了他怀里——准确来说,是扑。对方是故意的,装作被卸妆油糊得睁不开眼,实际上只是为了诱骗他靠过来。 利安德的脸和嘴唇都湿漉漉的,睫毛上也沾着水,唇却贴了上来,似乎很好奇他会怎么反应似的,绿色的眼睛睁着,格外明亮,直勾勾地看着他。 而他没什么反应,只是愣了一下,这让利安德大失所望。 “你难道不应该大喊着,这里不行,不可以吗?”利安德说。 “为什么?”小仲马问,“我没觉得不行。” “你的心思好简单。”利安德说,“也有点无聊。我还以为你看到我和那位女士接吻会吃醋呢。” 之所以会这么想,是因为他曾有过一个情人,对方就为了这种借位的吻和他生过气。 “……我并不嫉妒那位女士。”小仲马说,“不过,我在观看表演时,也想过一种可能,如果我也是一位歌剧演员。” “……你?”利安德瞪大了眼,像是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般,“为什么?” “如果我也是干这行的,说不定和你同台的就是我了。”对方说,“然后我也不必再羡慕谁可以和你搭戏。” “……”这话有点绕,利安德花了一些时间才理解,然后乐不可支地说,“你就不能直接说,你羡慕那位女士,因此想象过成为她吗?可男人演不了公主。” “所以是想象。顺便,我下次会考虑说得更简洁些。” 利安德看着他,被对方正经得有些幽默的话弄得有点想笑,他也确实笑了出来:“那好吧,亚历山大公主,我现在要下班了,请和我回家吧。” 11. 《奥赛罗》 利安德这些日子在巴黎混得风生水起。因为《图兰朵》,他成功在人们心里留下了一个经典角色,王子卡拉夫,以后人们提起这个角色都会想起他。 这很好。利安德心想,这就是成为国宝级歌剧演员的第一步,他得先让人们记住他,再谈艺术价值。 《图兰朵》的场场火爆让巴黎其他流行歌剧黯然失色,沦为了无人问津的滞销品。 在最初的火爆期过后,人们一边回味着《图兰朵》,一边开始期待普契尼的下一个作品,可是与其他热衷于在社交场合发光发热的作曲家相比,普契尼实在是低调得有些过头了,目前除了替他拿出这个剧本的演员利安德,没有人认识他,就连相关的版权费,也是由利安德经手。 剧院院长和利安德商量过,询问是否能见普契尼一面。利安德已经仔细查过,这个世界没有普契尼,他也不想找人冒充,最后选择了拒绝,说对方身体不好,正卧病在床,他会将版权费转交给对方的。 可实际上,那笔丰厚的版权费暂时还无处可去。利安德本可以将它当做自己的东西,然后大手大脚地花掉,可这毕竟不是自己的钱。 在利安德的观念里,人是很廉价的、可再生的东西,可钱不是,抢人家的钱无异于杀父之仇,所以利安德对活人的态度是比较轻佻的,反倒对钱这种死物会更郑重。 他只能将这钱存起来,指望着哪天普契尼托梦告诉他在天堂需要用钱,然后他就可以捐到教会,请神父们将这钱送上天堂,他对此也就问心无愧了。 没多久,他开始筹备新的歌剧了。这次他选中了《奥赛罗》,论文学性,这是莎士比亚四大悲剧之一,论演唱难度,这对任何演员来说都是极大的挑战,毫不夸张地说,《奥赛罗》很难,非常难,历史上也没有几个厉害的男演员能胜任它的全剧演出。 利安德曾试过唱《奥赛罗》,他没有那么好的体力,连续唱三个小时的高难高音不带停歇,唱完嗓子都快哑了,因为担心伤了喉咙,就不再进行这难得过头的尝试了。 可他还是有些不甘心,他一想起他于此受挫,就想着他不能放弃,他这一生全部的经验都在告诉他,凡事不能轻言放弃,他第一次尝试歌剧,就是在一个很懂歌剧的男人面前,对方告诉他,他唱得不错,可他知道那是谎言,他本该因此沮丧,不再尝试这令人挫败的东西,可他还是坚持下去了,所以才有了后来的生活。 他没有那么爱歌剧,他只是要以此谋生,后来在那么多爱着他和歌剧的人们的追捧下,他开始撒谎,谎称自己对歌剧的热爱,但实际上心里想了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想了很多,最终还是将《奥赛罗》的脚本和乐谱写了下来。 正当他试着唱第一幕时,忽然有人按响了门铃。 他下楼开了门,是小仲马,这人最近总爱来找他。 “有何贵干?”利安德心情还不错,弯着眼,歪头问,“亚历山大公主。” “没有什么要事,利安德王子。”对方取下了帽子,“我可以进来吗?” 利安德没说什么,只侧着身子,让出了位置,使对方得以进来。 “拖鞋在鞋柜第一层。”利安德说。 “……我的?”对方像是有些惊讶,毕竟他上次过来还没有专属的拖鞋。 “不然呢?”利安德觑着对方讶异的脸,笑了一下。 对方一脸郑重,像是收到了什么贵重的礼物般,谨而慎之地从鞋柜里取出了那双拖鞋,出乎意料,这拖鞋不是男士常规款式,而是小仲马从未见过的……毛绒拖鞋。 利安德盯着他,发现他动作一顿,顿时笑出了声,他买这双可爱的毛拖鞋就是为了这一刻。 小仲马似乎叹了口气,却没说什么,老老实实地换了鞋,他身上西装革履,脚底下却踩着双可爱风格的拖鞋,实在是不搭,可利安德却看得很开心,挽着对方的胳膊,踮起脚亲对方的侧脸,含含糊糊地说:“亲爱的,你太可爱了。” “我花了好多功夫,才从一堆小码的兔耳朵拖鞋里挑中了这双。”利安德开始邀功,“快谢谢我吧,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双合适你的拖鞋。” “……啊。”对方无奈地说,“那真是太感谢了。” “……”利安德笑个不停,原本挽着对方结实的胳膊,贴在对方身上,现在笑得花枝乱颤,对方虽不知有什么好笑的,却也托住了利安德因为发笑而不断往下滑的身子,利安德却得寸进尺,扯着对方的大手,蹲在地上不肯动。 两个一上一下对视着,半晌,小仲马叹息着,包容了恋人的任性,弯下腰,将利安德抱了起来,他的手很稳,即使是上楼,也没有多少颠簸,他的环抱也很宽阔,正是利安德会喜欢的可靠类型。 到了楼上,利安德给小仲马展示了一下《奥赛罗》的手稿,小仲马看着手稿,耳边传来近在咫尺的歌声,是利安德在唱歌,唱的是正是手稿上的旋律。 单纯的人声歌唱也很好听。但小仲马听惯了那种人声与交响乐混合的恢宏歌剧,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他看着利安德的脸,总觉得这样完美的声音需要点伴奏。 恰好,他会一点小提琴。那大概是他枯燥生命中唯一与艺术搭得上边的特长了。 他叫人送来了小提琴,可他太久没有练习过,难免有些生疏,于是便试了试音,似乎不太准,还需要进一步的熟悉。 他对自己的小提琴不太自信,余光瞥见利安德就在一旁,对方托着下巴,看着他,这叫他有些抬不起头。他没法在这方面令他的爱人对他刮目相看了。 他有些泄气,抬起了头,本以为会看到利安德揶揄的脸,可实际上对方并没有笑,只是安静地望着他,见他抬起头,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停下似的,歪了歪头,然后用口型告诉他:继续。 他继续熟悉着这把乐器。他第一次接触小提琴是因为母亲,对方从一家濒临倒闭的琴行里弄来了一把二手小提琴和一本过时的乐谱,所以他就开始练琴。 尽管他没有一位专业的指导老师,可他还是摸索着学会了一些曲子,他喜欢乐声从琴弦流淌的感觉,那会让他放下生活的苦闷,真正地感到平静。 现在想想,小提琴对他来说也很有意义,只可惜他太久没有碰过了。 他试着用琴弓拉了几个音,利安德就静静地听着,慢慢地,他开始拉完整的曲子,因为那是一首有歌词的曲子,利安德也跟着唱了起来,有了对方的加入,他觉得自己拉琴技术都没那么糟糕了。 他习惯了利安德的骄纵,忽然发现对方也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或许人就是这样,不只是一个单一的印象,对方可以轻浮,可以放纵,也可以…… 温柔。 他经历过的温情太少了。他还记得母亲听了他的小提琴演奏,笑着夸他的样子,也记得母亲受了客人的气,回来朝他发火的样子,可往事种种,都不会动摇他;他知道利安德风流成性,也知道对方在他之前或许有过无数个情人,可那也只是让他意识到自己有多么爱这个人。 他不在乎利安德以前是怎样的,但他见过他的温柔。 “……挺好的。”利安德听完他断断续续的演奏,说,“不考虑来剧院的交响乐团为我伴奏吗?” “……”他听见自己说,“可我拉得不好。” “哪里不好了?”利安德说,“我觉得你拉得很好。” “……真的吗 ?” “你觉得我会撒谎吗?”这个刚刚还显得温柔的人,现在又生气起来了,“爱信不信。” 对方发脾气,他却觉得很正常。坏脾气里夹杂着一些温柔,这才是利安德,如果有一天利安德变得温顺而平和,那他反倒要奇怪了,他知道这人的坏脾气,可他乐意纵容。 “要当我的小提琴家吗?”对方说,“我的交响乐团随时等着你。” “当然。”他说。 …… 回去之后,他忽然请了一位专业的小提琴老师,开始系统学习这种乐器。 或许是因为他表现得随和,老师在练习间隙会与他聊天,问:“您为什么想学这个呢?” “我想为我的爱人伴奏。”他说,“他曾说希望我为他伴奏。” …… 过了一段时间,小仲马对小提琴精通了许多。他又一次坐在观众席前排,看利安德的演出,跟着观众们一起鼓掌,讨论着那个漂亮青年的献唱,听到人们对利安德的夸赞,他竟也不自觉地微笑起来了。 在这座无虚席的歌剧院,他像普通观众一样坐在那里,跟其他人没什么两样。可是,等到演出结束后,利安德对着观众席鞠躬、谢幕之时,明明他身旁有那么多为其喝彩的人,他却总觉得舞台上光芒万丈的那个人只为他而笑。 看吧,对方在舞台上多停留了两秒,而且鞠躬的幅度也大了些,最重要的是,对方在笑,以往笑的弧度可没这么大,这就是证据。 所以对方只为他而笑。 …… 他在后台找到了正在卸妆的利安德,对方依旧只靠脚步认出了他,哼笑着说:“怎么,这么多天不见,我还以为你去练琴了,结果只是来看我演出?” “我来此其实也是为了应聘小提琴手的职位。”他说,“您愿意吗?” “……”对方卸妆的动作停顿一瞬,然后毫无异状地说,“这可不是我能决定的。去找院长吧。” “……” “还有,为什么说得好像求婚一样啊?”对方嘀咕着,“什么愿不愿意的,还有您——这是什么称谓?” “我觉得这是比较郑重的事,所以用了您。” “好吧。”对方说,“啊,我眼里又进卸妆油了,我需要帮助。” 他像是忘了上次的捉弄,依旧毫无察觉地过去帮忙,可对方却故技重施,又一次扑到他身上,将脸上剩下的妆蹭到了他脸上,害得他连深色的西服上都蹭了些水渍。 “你真是不长记性。”对方说,“吃了亏就长教训啊,你这太笨了。” “……是吗?”他说。 可他不觉得这算是吃亏。 利安德卸了妆,让小仲马在后台等他,也没说去做什么,对方也没问。 过了一会儿,利安德去而复返,说:“搞定了。” “什么?”对方问。 “院长同意了。”利安德像是得到了什么战利品一样,用手指戳了一下对方的胸口,莫名得意地说,“你以后就是我的小提琴手了。” “不需要听听我的成果吗?”对方问, “不是早就听过了吗?”利安德像是有些诧异般。 “……”原来是真的觉得他上次拙劣的演出很不错? “……”他无声地笑了一下,“啊,那没事了。” “你要是有时间,就和我一起演出。”利安德说,“没时间的话,就去我家里,在我练习时伴奏。” 利安德还记得他也有工作,不是每个工作日都能抽出时间过来演出的。 “好。”他说。 “嗯哼。”利安德轻快地说,“回家吧,演出结束了。” 12. 出差 为了支撑起《奥赛罗》的演出,利安德不得不开始锻炼体能。 其实他的身体并不差,不如说,任何一个合格的歌剧演员身体都不会差的,就算是七八十岁还坚持歌剧的老艺术家,也大多有着良好的身体素质,看起来还能活个二三十年。 利安德每场表演就需要在台上站两三个小时,而且还要唱着说一大堆台词——在音乐剧里,台词有时是正常说的,可歌剧要求全程使用美声歌唱,所以表演起来也要费劲一些。 《奥赛罗》真的是难到爆炸,台词也特别密集,连利安德的肺活量都有点不够用了。 某天早晨,利安德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六点,这个时间在法国人的文化里甚至被视为夜间,他很想继续睡觉,可一想到他驾驭不了的《奥赛罗》,只好逼自己起了床,随便吃了一口昨晚剩下的几片硬面包垫了下肚子,然后就站在玄关处,一边叹着气,一边把刚睡醒有点炸毛的黑发在后脑扎了个低马尾,决定出门跑步了。 这时候还是一大清早,夜里刚下过一阵雨,路面上是潮湿的,街上的人也很少,可前阵子这时候的街上还会出现一群愁眉苦脸的人,他们要去上班,因为莫名调整的工作时间。 前阵时间,政府曾因为尝试改革35小时工作制而遭到了大规模的游行和抗议,随之而来的就是几万人参与的大罢工,罢工在法国几乎是每过十几年就要发生一次的活动,有时发生得还会更频繁。 这对利安德没什么影响,剧院的工作相对比较自由,可有些工人却因为政策调整而被迫六点钟起来上班,这极大地引起了人们的不满,要知道六点钟就起床工作被认为是夜间作业,严重侵犯了人民的权利。 那几天,巴黎的工人们团结起来,开始了罢工,最终迫使政府取消了新政策,并连忙表示他们绝对尊重人民的意愿。 利安德对此早已见怪不怪了,人们把权利与自由看得很重,法国有个世纪名画就叫《自由引导人民》,画家是德拉克罗瓦,很巧,和他同一个姓氏,他还因为这个被调侃过“怎么不学画画”呢。 总之,在罢工之后,人们成功为自己争取了六点睡觉的权利,这也是现在街上人很少的原因之一。 现在街上的店铺门都是关着的,很显然,你不可能在七点之前从法国人开的店里买到新鲜的面包,而且你要是吐槽这个,还会被嘲笑:“你为什么非要起这么早?” 其实利安德平时也很少起这么早,只不过今天是个例外,他想找个人少的时间跑步,这样一来也不至于会被人认出身份,然后索要签名。 他在附近的街上跑步,持续了快一个小时,期间出了些汗,正要回家的时候,发现面包店开门了,看了一眼时间,已经七点十几分了,于是买了个新鲜的羊角面包回去,他跑着跑着,都有点饿了。 利安德回家之后,吃了热腾腾的羊角包,然后睡意就上来了。他也不勉强自己保持清醒,困意朦胧地换了衣服,冲了个热水澡,就钻进被窝里继续睡回笼觉了。 一觉醒来,就到了中午,闹钟响起的时候,利安德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在旁边的床头柜摸索半天,才找到了闹钟的位置,按下关闭键,那烦人的响铃声才戛然而止。 其实他半个小时前就已经醒了,只是窝在床上不想起来,偶尔他也会觉得躺着发呆挺好的,虽然有点浪费时间,可他也不是每天都这样浪费时间。 他按掉闹钟,其实还是有点懒洋洋的,不太想起来。可转念一想,他当然可以浪费时间,因为这是他自己的时间,于是又嘟囔着爬了起来,他穿着薄薄的睡衣,靠着床坐了几分钟,要下床的时候,又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原因是他用脚够不到拖鞋,正在思考拖鞋去哪儿了。 ……好吧,好吧。他知道拖鞋大概在床底,可他还想推理一下。 他平时上床时就喜欢乱甩鞋子,而且房间里的其他地方也都没有鞋子的踪影。 那么它很显然就在床底下了。 我不应该去演歌剧,我应该去当侦探。利安德这么想着,俯下身看向床底,果然发现了那双粉粉嫩嫩的毛绒拖鞋,然后又情不自禁地夸奖了一下自己的品味。 “男人就该穿这样的鞋子啊。”利安德自言自语,“既漂亮,又暖和。而且谁规定男人不能喜欢粉色呢?多可爱啊。” 他将手伸进床底下,想将拖鞋拿出来,可他之前用力过猛,不小心将它甩到太里面了,只能更努力地把手往里伸,好不容易扯住了拖鞋的毛绒猫耳朵,凭着这一使力点,才勉强把拖鞋拿了出来。 “很好,没有沾上灰。”他提着拖鞋,耳提面令地对拖鞋说,“可是如果你再这样偷偷跑到我床底下去,我就要再买一双新拖鞋取代你了。” 他就这样仗着拖鞋不会说话,假装不是他自己将它甩到床底下去的,然后在甩锅之后,又心安理得地穿上了它。 他去楼下,准备解决一下中午的伙食问题。可在进厨房之前,他首先注意到了门口的脚印,那是他晨跑回来弄的,他当时注意到了,可却懒得拖地。 “……好烦。”利安德抓了抓头发,又看到桌上摆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比如装面包的空纸袋,还有前几天的报纸,就更烦了,当即决定下次看到它们再清理——或许干脆请一个家政帮忙收拾一下?总之他现在真的很不想动,惰性这种东西一上来就很难驱除。 他最后没请家政,也没有自己动手打扫卫生。 “……噢。”他站在门口,看着门外的男人,“亚历山大,你没说你今天要来。” “我来送一个礼物。”小仲马穿着件长款的大衣,手里拿着顶帽子,“我总想着挑个好时间送给你,可一想到这不是婚戒,没必要非要等到某个时刻再送,就忍不住驱车将它送来了。” 利安德堵在门口,其实并不困,但还是故作困倦地打了个哈欠,也好下逐客令:“直接给我吧。我想睡觉了。” 对方将礼物递了过来,是一个桃花心木的盒子,然后说:“我能进来吗?抱歉,我的意思是,我过两天要出差一段时间,所以想多看看你。” “……”利安德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答应了,“进来吧。” 对方进来了,带着一身风雨的气息,外头早就下起了雨,对方出门也不看天气,冒着雨就过来了,这粗心的家伙,甚至不带伞。 对方看到室内的乱七八糟,却没有说什么,环顾一圈,只注意到了被他放在花瓶上的那朵白山茶,说:“怎么把水加得那么满?” 那朵茶花没有其他花卉的根茎,没法将根茎插进水里,所以他就拿了个长颈的窄口花瓶,将其灌满了水,茶花放在 上头,底部刚好可以接触到水面。 “怕它枯了。”利安德言简意赅地说。 “挺好的。”对方说,“不是要睡觉吗?” “哦。”利安德打了个哈欠,听着外头淅淅沥沥的雨声,尽管不知这睡意从何而来,但他还真有些困了。 小仲马说要多看看他,还真如其所说,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望着他,好在利安德早已习惯了被人注视,这点视线根本打扰不了他,很快就睡着了。 继回笼觉之后,他就这样睡了个午觉,再度醒来时,一天过去了大半,小仲马也走了,或许是回去准备出差的行李物品了。 他还以为对方只是单纯地看看他,可一下楼就发现对方帮他把屋子整理好了。明明是个男人,却挺会做家务,仔细一看,对方连沙发底下的地板都打扫得锃亮。 “……”他盯着整洁的屋子,莫名有种被人照顾的感觉。可谁需要呢? ……打扫得是不错,可他早过了需要照顾的年龄了。尽管他不爱打扫,可他早晚会打扫的,因此对方的勤快也不是必需。 他在客厅走来走去,一会儿看看干净的桌子,一会儿看看光滑的地面,甚至能想象到对方是怎样打扫卫生的。 对方送他的礼物被摆在擦干净的桌上,利安德知道那是一对耳坠,不过,比起目前常见耳环的夹扣式设计,这对耳坠需要耳洞,而他没有耳洞。 “又是绿宝石的。”利安德打量着这对耳坠,“不过还挺漂亮。” 因为这个,他去打了耳洞,常服务于贵族的高级穿孔师为他打好耳洞之后,还向他推荐市面上流行的耳环款式,他就拿出小仲马送他的那对耳坠,问:“这种属于什么价位的?” 对方一看这种纯度的宝石,不由得直了眼:“这不是前阵子拍卖会上的压轴吗?成交价格逼近两百万法郎呢。” ……这么贵? 利安德有点意想不到。他打了车回家,路上还想着这件事。 过了一段时间,小仲马出差回来了,才回巴黎不到一个小时,就马不停蹄地来找利安德了,利安德那天休假在家,头发又长了些,柔顺的黑发垂在肩膀上,有种柔和的气质。 他开了门,就看到了风尘仆仆的小仲马。 “进来吧。”他让开了身位,“怎么这么着急就来了?” “因为我想念你,所以没法在家里待下去了。”对方直白地说。 “是吗?”他这么说着,眼里带着笑,因为对方的反应,脸上浮现了些小小的得意,“你只想念我?” “是的,我唯独想念你一人。”对方说,“你也会想念我吗?” “你猜?”他哼了一声,带着点骄矜的劲儿,像是否认,可下一句话又是露.骨的邀请,“要做吗?” 他说着这样的话,却不见半点羞涩。见到一段时间未见的情人,他或许是有点高兴的,所以需要用这种事庆祝一下。 “……做。” …… 浓重的喘.息声在房间里回荡着,忽然响起一个声音:“……你还戴着我送你的耳坠?” “……”对方过了好久才回答,声音支离破碎,“你,送给我,耳坠,不就是……让我戴的吗?” 然后再无言语,直到快要结束的时候,利安德才听到对方说:“很好看。” 13. 涝灾 出差回来后,小仲马在利安德家里住了两天。 这个自认为是利安德丈夫的男人,却一手包揽了家务,而且这人居然还有一手傲人的厨艺,这下利安德不用每天去面包店里买次日的食物了,他可以吃新鲜的牛排或沙拉了。 “好厉害。”他看着桌上琳琅满目的食物,真心实意地说。 “……”对方似乎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只说,“试试吧。” 这些菜肴就像它们看上去一样好吃,摆盘也十分精致好看,跟利安德粗糙的生活习惯形成鲜明对比。 两个人相处得很愉快,不过,由于对方的尽心尽力,利安德也不由有些心虚了,他好像什么也没做。话说对方上次送了他礼物,他也没回礼。 “……你怎么这么……”利安德组织了一下语言,“贤惠?” 贤惠这个词通常被用于形容一些家庭主妇,可小仲马却不觉得有哪里不对,只说:“如果你不太擅长处理生活中的琐事,我可以代劳。” “……哦。”利安德说,“可这之间有什么因果联系吗?” 他还是不太明白这人怎么会如此顺理成章地成为他的照顾者。要知道连他法律上的养父母都不会这么善待他。 “我认为,如果夫妻中的一方不会做饭,那么另一方有义务承担起做饭的责任。”对方说,“这是责任问题。” “……责任?”利安德神情古怪地咀嚼了一下这个词。 他想起来了,小仲马确实对他说过一句让人印象深刻的话,与他一度春风之后,就忽然说要对他负责。 ……这人的感情太重,责任感也太强,以至于让他有种微妙的压力——他自己从未想过要对谁负责,因为在他形成这种观念之前,也没有人对他负过责。 “责任,有什么问题吗?”他沉默得太久,小仲马都问了出来。 “没什么。”他胡乱点了点头,“挺好的,大家都应该像你这样。” 绅士、骑士,这是小仲马在他心里的印象,可他自己却不是那样的人。 …… 接下来几天,巴黎下起了暴雨,连续几天的雨水灌进了塞纳河,以至于河水涌出河畔,导致河边的居民受了涝灾,政府不得不派出救援小队前去救灾。 利安德的家离塞纳河没有那么近,可不断的大雨还是对他的生活造成了影响,城市的排水系统在如此雨量下罢了工,他只能靠着之前小仲马帮他置办在冰箱里的蔬菜和肉类度日,可因为冰箱放在一楼,上涨的雨水从门缝下面漫了进来,他们不得不考虑将冰箱搬到楼上,免得这储存食物的电器因为进水而坏掉。 他们的冰箱可不小,也很有分量,可利安德的力气没那么大。好在,家里有人可以帮他,小仲马先他一步就意识到了水位或许会漫过冰箱插座,于是徒手把冰箱搬了上去,利安德看着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英雄。 “……这也太了不起了。”他目瞪口呆。 “……是吗?举手之劳。”对方笑了一下,他笑得内敛,说的话也客气,可做的都是些实事,把一楼插座的电都断了,一些可能会被水浸泡的家具也被放到了高处,他甚至考虑过要不要将那张大桌子和沙发都搬上楼,被良心发现的利安德阻止了。 “那太重了。”利安德说,“休息一下吧。” …… 巴黎内涝来势汹汹,可持续的时间却不算太长,只过了两天,利安德这边受灾不算严重的区域就开始慢慢退水了,原本从外面漫进来的水都足以养鱼了,后来也渐渐流了出去,只有客厅的瓷砖是湿漉漉的,白墙也因为进了水,一些墙灰开始脱落,不过都不是什么太过严重的损失。 利安德从二楼窗户往下看,发现外边的水还是有些深度,只是因为他的公寓恰好建在一个稍高些的地方,所以水退得快,家里一楼的地板上只余留了些许水渍,大部分地方已经干了。 政府派来的救援人员穿着防水服,拿着喇叭在街头喊,告诉人们哪里有应急的食品供应,利安德前两天就看到他们乘着小船在通知了,现在水位没那么高了,就变成了站在水里拿着喇叭喊。 巴黎的救援人员不够多,除了塞纳河畔受灾严重的区域,那里的人根本没法靠躲在二楼活着,只能靠救援人民乘着小船带他们走,而其他地方的水没有到二楼那么高,至少不至于被活活淹死,所以只零星派来几个人,通知人们缺食物了去哪找。 利安德家里的食物消耗殆尽了,于是准备和小仲马出去弄些补给回来,可他刚一站在门口,就看到门前浸过两三个台阶的水面,又闻到了水面散发出的臭味,顿时有点畏而不前了。 这种城市内涝的水难免会有气味。带着股垃圾桶里的怪味儿,虽然也不是特别浓郁,但利安德还是有点嫌弃。 可小仲马却一脚踩进了水里,并微微下蹲。 “上来吧。”对方说。 “……”这人一脚踩进这种水里,一点儿也不嫌弃的吗? 算了,反正他不要踩脏水。 利安德闷不做声,趴到了对方背上,对方便稳稳当当地背着他往前走,走了快十几分钟,也不见疲态,还问他,是不是自己背太硬了,硌得他不舒服,所以才不说话。 “……没有。”他说,“只是有点惊讶。” “……哪里惊讶了?”对方问。 “……没什么。”利安德抱着对方的脖子,“你别说话了,再说话怕你没力气了。” “……怎么会?”对方说,“你很轻。” 对方像是真的以为他是在担心说话太多没力气一样,还颠了颠背上的人,以此展示自己的力气。 “……”利安德不知为何有些想笑,对方似乎以为他不信,还想换个姿势抱他,可他不肯,最后对方也只是背着他。 利安德就这么被人背着来到了一个地势高的广场,救援人员正在分发食物。大多数人来这里,都是自己走过来的,唯有他是被人背着的,因此吸引了一些注意,不过他却没什么好羞耻的,有人愿意背他,他应该为此得意,而不是不自在。 有人认出了利安德是有名的歌剧演员,还过来和他搭话,遗憾地表示原本这两天利安德有表演,对方也早早买好了票,可却因为涝灾推迟了,于是利安德安慰了一下对方。 对方注意到了他和小仲马的亲密,有些好奇地问:“这位先生是?” 他回头看了一眼,小仲马正在和分发物资的人交谈,隔得有些远,应该听不到。他知道自己这时候应该露出一个暧昧的笑容,然后模糊不清地说:“嗯……您猜?” 亲密关系对于法国人来说其实算是隐私,不是所有人都有暴.露.癖,喜欢把私下里的事都捅到明面上来。粉丝会好奇这个也是正常的,但他也有权利含糊其辞。 可事实上,他却清晰地回答了这个稍微有些冒犯的问题:“……他是我的男朋友。” 他宛如无意般,再次回头看了一眼。小仲马仍然在和别人说话,只不过,对方这次终于注意到了他的视线,也回以同样的注视,对方望着他,似乎正在等他隔空传话,可他一直没说话,只盯着对方看。 对方这才意识到他可能有什么话想说,但又不想被别人听到,于是语速很快地和正在说话的人说了句抱歉,就快步走到了利安德的身边。 “怎么了?”对方问。 “……没什么。”利安德抬起头,看向那双深蓝色的眼睛,真奇怪,他之前觉得这种深蓝显得阴郁,现在又不觉得了,这种深色让他感觉有点深沉的厚重,还有种无论做什么都会被包容的……奇妙感受。 对方平白被打断了谈话,却只得到了利安德的一句“没什么”。可对方也没生气,兀自思考着,他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利安德原本有话想对他说,因为他做了错事,又闭口不言了。 回去的时候,利安德依旧是被人背着的,对方需要一边背着他,一边拿着物资,实在是有些为难人,利安德也良心发现了,勉为其难地愿意帮忙拿物资,可到了半路,天上忽然下起了阵雨,利安德忽然想起来一个问题。 “我感觉我过来好像没有用啊。”他说,“你现在需要同时负担我和物资的重量,那还不如让你一个人来拿呢。你不会没想到这个问题吧?” 这话一出,对方的脊背一僵,简直像 是被戳中了心事般,半天讷讷不得语。 “你图什么啊?”利安德也看出了对方是故意的,感觉有点好笑,“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对不起。”对方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我只是想背你。” “……”听了这话,利安德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想笑。有的是人想和他上.床,但想背他的,却只有这么一个。 “我没有生气。”他说,“你不用道歉。虽然你突然想背我确实很莫名其妙啦……但也不是不能理解。” “……不是突然。”对方背对着他,看着前面,不远处是公寓门口说,“我早就想背着你了。” “……”利安德哼笑一声,从这珍重的举动下明白了原因,不由得有种莫名的得意——就这样一直喜欢我吧。 对方将他放到公寓台阶上,对方自己的鞋子都湿透了,裤腿也没有扎,正湿漉漉地滴着水,他倒是没有弄湿哪里,非要说的话,也只是鞋底上沾了点水。 对方弯下腰,将裤腿扎起来,拧了下水。因为担心将外头的水带进屋子里,就站在门外露出水面的台阶上拧水,才拧了一半,他还没开始倒掉鞋子里的水,就发现上空忽然投下一片阴影。 是一把伞。 利安德蹲在比他高一些的地方,不知何时已经拿回了一把伞,正将伞打在他头顶。 “愣着干什么?”利安德说着,晃了晃手里举高的伞,“快点啊,我手都要酸了。” …… 对于小仲马来说,虽然突如其来的涝灾影响了出行,可倒也不算完全的坏事,因为这个,他得以在利安德家里多住了几天,还如愿以偿地背了对方,他居然还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待遇:对方帮他打伞了。 他决心要将这件事写进日记里,务必提醒自己遇到了如此美好的事情。利安德看着他写日记,不知为何,笑得厉害,他问对方为什么笑,对方却不答,只说:“都怪你,你害我笑个不停。” 他有些无奈,认下了罪行:“是我的问题。” “我没叫你认错啦!”利安德又笑了起来,还推了他一把,“给我看看你究竟写了什么。” 看到他日记里的穷尽赞美之词后,对方将日记还给了他,看得出来,对方十分满意。这让他意识到,充分的赞美也是恋爱必要的一环。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让他高兴的事。 他父亲大仲马最近也出差去了,而且那家伙因为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糟糕工作态度,被要求在外地出差更长时间,至少两个月之后才会回来,这可真是太好了,他在巴黎和爱人长相厮守,而那个讨厌的家伙也离巴黎远远的。 他真希望那家伙最好永远也不要回来。 …… 后来涝灾逐渐过去,小仲马还是待在利安德家里,因为他发现利安德是一个生活习惯不好的人,经常不吃早餐,睡到中午才起床,而且对自己的胃很潦草,从来不考虑动手做些有营养的食物,将面包切成片,再抹上果酱,已经是利安德这个独居青年的极限了。 “这应该就是你这么瘦的原因。”小仲马总结地说,“可你不能一直这样,会营养不良的。” “我一直都这样。”利安德摊了摊手,对此毫无悔改之意,眼神却笑盈盈的,装着明晃晃的阳谋,“有本事你做给我吃啊。” “……我不是正在这样做吗?”小仲马叹了一口气,给牛肉翻了个面,“我只担心我不在的时候你该怎样生活。” “……就那样呗。”利安德含糊地说,“反正饿不死的。” 忽然,客厅座机响了起来,有人来了电话。 利安德接起了电话,不知听到了什么,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声音也下意识地放低了,电话放在耳边,却不由自主地朝着厨房里的人影投去了目光。 “……出差?呃,好的,我知道了。” “……” 他挂了电话,继续站在厨房外边等着吃饭,小仲马随口问:“谁来电话了?” “……剧院院长。”利安德面不改色地说,“他说,有外地的剧院希望和我们合作,所以我过段时间或许会出差。” 14. 许诺 过了一会儿,利安德等待的午餐端上桌了。 他坐在餐桌旁,握着叉子,戳着滋滋冒汁的牛肉,十分自然地问起了小仲马工作上的事:“说起来,你之前出差是做什么去了?” “主要是……任务。”小仲马说,“我想推诿,可最终还是落到了我头上,因为其他人也在忙,我若是闲着,倒显得无所事事。” “是那种谈生意、谈合作的任务吗?”利安德好奇地问。 “不,”对方说,“是一种……交涉的任务。我需要和一伙立场不同的人交涉,以免他们因为双方之间频发的摩擦和矛盾而做出不理智的决定。” “原来是这样。”利安德把牛肉送进嘴里,余光瞥见对方一直盯着自己看,诧异地回看过去,对方仍在看他。 “看什么看?” “我在尝试通过你的表情判断这牛肉好不好吃。”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问我?”利安德忍俊不禁。 “好吧,其实是因为忽然发现你睫毛很长,所以就忍不住一直盯着看,和牛肉好不好吃没有关系。” “……你也会撒谎啊。”利安德嘀嘀咕咕,“我还以为你是那种打死也不扯谎的人呢。” “因为是一件不太严肃的事,我觉得说谎也不会影响你的心情。”小仲马说,“如果有天我的衣服上有口红印,你质问我这是怎么弄的,那么对于这种严肃得不能更严肃的事,我还是会如实回答的。” 这种事情也算严肃吗?利安德有些犯嘀咕。 “……你还挺在意忠诚。”利安德将目光从对方身上挪开,看着盘子里剩下的牛肉,这完整的肉块已经被他的叉子戳得不成样子了。 “结婚的前提是忠诚的爱。”对方像是在说着什么公认的真理,“所以我首先得对你忠诚。” 【忠诚】这个词太重了,简直和【责任】一样沉甸甸的,利安德光是想到他要一辈子对谁忠贞不二,并且担起相应的责任,就有点喘不过气。他自己是个轻浮的人,又怎么能担起责任的重量? “……哦。”他心里想了很多,明知自己没有相对应的忠诚和爱,看起来却没什么心虚的,“我会珍惜的。” 他保管了很多人的爱,在大部分情况下,也确实没有弃之如敝屐。他只是,缺乏了和一个人天长地久的能力,因此只能被动地接受爱,却不能回馈同等的感情。 要怎么爱一个人? 利安德的回答是,对着对方说,我爱你。看着对方因为喜悦而上扬的嘴角,他确信对方为这话而高兴。 可除了这没有成本的甜言蜜语以外,他也不知道如何爱一个人了。 …… 利安德早就意识到他正在同时和两个人保持亲密关系。 或许从他在剧院见到小仲马的第一面,他轻佻地吻了对方开始,他就从对方的反应里隐隐觉察到不对劲——他知道亚历山大的轻浮,那是一个和他同等程度的浪子,对方绝不会摆出那种沉重的样子,也绝不会在一夜情后告诉他: “我会对你负责。” ……虽然他不需要谁的负责。 那种东西,有什么用呢?他只追求片刻的欢愉,而不考虑遥远的未来,对他来说,他只在意当下过得好不好。 可有人却对他许诺天长地久。 他有时候会生出那种邪恶的想法,想把残酷的真相告诉对方,可话到嘴边,又因为对方温和的眼睛而住了嘴。他轻视别人对他吐露的浮于表面的爱语,可这种真诚的爱恋,他又没法像丢垃圾一样丢掉。 它太重了,他担心丢不远,然后那沉重的东西就会砸在自己的脚上——就像是搬起石头砸自己脚。 所以要怎么办呢? 他踌躇着,面对这个隐患,斟酌过后,最终决定冷处理。 他可不想被两个人质问他更爱谁。那种事情怎么想都不会有答案的吧。说起来,他也该想一想东窗事发之时,他要怎么假装分不清他们俩了,也好蒙混过关,但他又有些担心,这样会不会把别人当傻子呢?他们毕竟不是同一个人,朝夕相处总会发现区别的……啊,算了,不想了,这种事就交给未来的自己操心吧。 …… 接下来的几天,小仲马陪着利安德练习《奥赛罗》。 利安德此前的锻炼已然有了成效,他可以唱完全程了,可还是累得慌,而且质量也没那么好,唱着唱着就有点遭不住了,所以还得练。 唱歌也看状态,他有时候总觉得唱得哪哪都不对,有时候又觉得哪哪都完美,然后就很高兴,以为自己终于能驾驭了。 他的快乐溢于言表,直接拉起身旁小仲马的手,开始跳舞。他前世常去那种社交沙龙,舞蹈就是避不开的一环,他总要搂着一位淑女,或者让一位绅士搂着,开始跳交际舞,就像现在这样。 利安德跳了男步,小仲马一开始也跳的男步,后来就谦让地换成了女步,只不过他的女步跳的很不熟练,总是踩利安德的脚。利安德只穿了袜子,每次被他踩到,都会留下一个浅浅印子,还会特地瞪他一眼,他也不知怎的,没有道歉,盯着对方嗔怪之意明显的脸发呆,直到他第三次踩到了对方的脚,对方终于忍无可忍了。 对方像只松鼠,跳到了他身上,狠狠搂着他的脖子,双腿夹着他的腰,威胁地说:“我要惩罚你。” “……啊,对不起。”他直勾勾地盯着对方,明明是惩罚,却像讨要礼物一样,“所以是什么样的惩罚呢?” 利安德跳下来,也踩了他三脚,现在好了,托对方的福,利安德的袜子上有了灰印子,他踩了回去,却只让这家伙的皮鞋暂时凹下去了一块,然后很快回弹——这可不公平。 他的袜子脏了,可这家伙的鞋子却恢复成了原样。 他指着卧室门口的小柜子,颐指气使地说:“去找一双白色的鞋子出来。” 对方听话地去了,找出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问:“这个吗?” “没错,穿上它。”利安德说。 对方穿上了。但这鞋子尺码有些小,他的脚后跟无论如何也塞不进去,只能趿拉着鞋子过来,说:“然后呢?” 利安德穿上了他之前脱下来的皮鞋,又踩了他三脚,如愿把这白鞋子踩脏了,满意地说:“这下我不亏了。” “……”对方看了看他的皮鞋,又看了看脚上这双曾属于利安德自己的,被踩脏了的白鞋子,理智地选择了沉默。 可利安德过了一会儿,也反应过来了,大叫着:“太可恶了,你不提醒我!这下我的袜子和鞋子都脏了!” “是的,这都得怪我。”对方幽默地 说,“我应该提前猜到你脑袋里在想什么。” “是的,这都得怨你不会读心术,而且你为什么不会跳女步?”利安德气呼呼地说,“好吧,就算这些暂且不论。那我的白鞋子怎么办?” 对方很有眼力见地帮他把鞋子刷干净了。 利安德不是第一次觉得这人手脚很利索了,蹲在旁边看对方拿起刷子刷鞋,将鞋底都刷得雪白,不由得问了一句:“你怎么这么熟练?” “我小时候为了补贴家用帮别人刷过鞋。”对方说。 “……这么巧?”利安德说,“我以前也想过像你那样挣点小钱,可是因为买不起鞋刷和清洁剂放弃了。” “我从家里取了清洁剂,洗衣服的那种。”对方说,“我发现这东西其实不比专业擦鞋的清洁剂差。” “……你还挺会想办法。”利安德说。 他也想起了自己儿时的事,小时候的他从寄养家庭堆在储物室里的过时图书里得知了擦鞋匠的存在,这才知道原来小孩子也能挣钱,因此萌生了擦鞋的念头,可因为弄不到工具而告吹了。他倒是想过从寄养家庭的厕所里偷拿沐浴露之类的东西,可是放得太高,他就是跳起来,也拿不到。 “很多时候,摆在面前的都不是最优的,但却是最划算的。”小仲马说,“我母亲告诉我不要挑剔,能用什么用什么,这对我影响很大,以至于我直到现在还保持着比较平实的消费观。” “那你给我买那么贵的耳坠。”利安德说,“我都不知道怎么回礼了。”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如果我自己某天买了艘游艇,我会觉得花了冤枉钱,可要是买给你的,又不觉得有多浪费钱。”对方组织着语言,“我总觉得你要穿金戴银,我才不算亏待你。” 良久,利安德干巴巴地“哦”了一声。半晌,又问:“我在你心里这么值钱?” “价值连城。”对方回答得很快,像是早已想好了答案。 “那你要是不喜欢我了,我是不是就一文不值?”利安德有点较真。 “你的价值和我个人的喜爱不划等号。”对方注视着他,“即使我厌恶你,恨不得与你天各一方,我也不能否认你的价值,一位优秀的歌剧演员,你的才华与歌喉本身就价值连城。” “…………”利安德沉默了许久,才说,“你还是第一个这么告诉我的人。” “我很荣幸。”对方笑了笑,对他伸出了手,“我刚刚仔细回想了一下女步怎么跳。要再试试吗?” “算了,我跳女步。”利安德决定让一让这个笨手笨脚的家伙,“我可不想被你踩脚了。”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对方说着,握着利安德的手,放到唇前亲吻,但吻的不是利安德的手,而是他自己的,标准的吻手礼就是这样,你对待一位美人,理应小心翼翼,若是真的吻了美人的手,倒显得唐突和失礼。 他的男步跳得不错,利安德的女步也跳得不错。身姿翩跹间,利安德略长的衣摆就像裙摆一样扬起,最后,他直直往后栽去,由另一人稳稳接住,两人呼吸交错间,是利安德先破了功,忍不住笑了起来,可要问他为什么笑,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只是望着对方,尽管对方嘴角抿得直直的,没有笑,可他却莫名觉得对方的眼睛在笑,于是自己也笑了出来。 15. 日记 另一边,大仲马正在英国出差。 他有些后悔前阵子的偷懒了,现在他要为此还债,这才到了大家都不愿来的地方——英国佬齐聚的伦敦。 虽然大家不喜欢英国,可他实际上并不厌恶英格兰。他从小就是反抗权威的性子,人们总说英国佬如何如何不好,他反倒起了逆反心理,仔细了解过英国人之后,发现他们也没有那么不堪,只不过,在客观层面上,英国人确实是他们的敌人。 大仲马对英国的观感还算不错,不过这也不代表他乐意离开熟悉的巴黎,跑到这陌生的伦敦来,他还有喜欢的情人要陪,原本还计划着去看情人的歌剧演出,因为突如其来的出差而被迫搁置了,他只能打电话告诉情人: “我要出差了,亲爱的,我可能不能去看你的演出了,真是抱歉。”他说。 对方表示理解,明明平时不是那么好说话的人,更何况他之前就和对方聊起过要去看对方的演出,可如今约定忽然取消,对方却对此没有怨言,在应该懂事的时候又像解语花一样,很难让人不喜欢。 说起这个情人,大仲马可以说上三天三夜。他早就忘了之前几十年的事,也不记得“自己”曾有过多少个情人,但他确信不会存在一个比利安德更讨人喜欢的情人了。 他漂亮,懂情趣,而且擅长挑逗。最重要的是,他真的很漂亮,整个巴黎都找不出几个比他更美丽的青年,尤其他还有着这样美妙的、受追捧的嗓音,是歌剧院闪耀的明星。 大仲马很少碰到这样同频的人,他不需要专门去调查对方的过去,就能从对方的言行举止中发现对方丰富的情史,不过对方不会特意提起往事,只是会在许多细节展示出傲人的情商与交际能力。 他一度觉得这样的世故圆滑不应出现在一位青年身上,可利安德就是这样,他对着大仲马,还有别人,都是这种笑盈盈的、好相处的模样,无论和谁都能聊得愉快,因为他懂的很多,涉猎颇广,即使你要与他聊一些生僻的东西,他也总能接得上话。 可实际上,就算他碰巧遇到了不太了解的话题,也不会略显局促地说:“抱歉,我不了解这个。” 遇到那种情况,他通常是含笑望着对方,对方提起自己的观念看法,他不论听不听得懂,无论心里想法怎样,都会应和一声,绿眸弯着,如一轮月牙般,于是对方便看呆了,只会想着这人无暇的脸,而不会去深究他究竟是否真的了解刚刚聊到的话题了。 大仲马脑子里也想着利安德,跟着身旁的英国官员一起走到唐宁街10号,算是英国的总统府——不对,差点忘了,英国没有总统,那叫首相,所以是首相府。 他来这里的任务很简单,就是签字,握手,假笑着和这群英国人拥抱,差不多就是这么个流程。因为最近法兰西和几个邻国都产生了摩擦,为避免挑起争端,只好派了几个有分量的超越者前往邻国,也算表示友好,大仲马被分来了英国,而他儿子小仲马则是去了西班牙,因为去得早,现在已经回巴黎了,而他还要在这里多待一段时间。 “……”很难想象这段时间会有多么寂寞。 大仲马深深叹了一口气。 …… 巴黎。 利安德刚结束了一场表演,并和院长提起了新的剧本《奥赛罗》。 院长的反应和上次差不多,看到脚本的第一眼:平平无奇,一位叫做奥赛罗的将军的故事。可他多看几眼,就被莎翁的文笔和才华俘获了,匪夷所思地看向利安德,指着脚本,问:“你从哪发现它的?” “上帝在梦里告诉我的。”利安德开了个玩笑。 “算了。”院长意识到他不想说,也没继续问,只说,“这个剧本很好,脚本的台词、乐谱的旋律,都是顶级中的顶级,唯一的问题是,它对男主角的要求太高了,我没见过哪个剧本对演员的要求像它这么高,以至于我不知道它的首秀到底要怎样才会完美……你能胜任吗?” “当然。”利安德露出了胜利的微笑,他是练会了,确认自己能够演完全程才提交的剧本。 “……真的?”院长有些不可置信,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眼前的青年,他亲眼看着对方从歌剧白痴成长为明日之星,可不管怎么告诉自己这是厚积薄发,还是觉得有些晕乎乎的,太不可思议了,经历之跌宕起伏,让他忍不住想起了利安德的父母。 “你真的很像你父亲。”院长感慨着,一不留神就说了许多话,“当年他们夫妻也在加尼叶宫的舞台上引来了响亮的喝彩和掌声,可他们却因为一场荒谬的意外而离世了,那天他们从加尼叶宫谢幕,正要回家,你母亲提着裙子,来不及卸妆,就要急着回家看你——你好像从学校里拿了奖,她知道了,特别高兴。我还记得当时的情景,你父亲帮她抱着裙摆,可谁都没想到的是,他们俩在路上被车撞死了。” “……”利安德心情有些复杂,没想到原主的父母这么爱他,就为了个小奖,那么急匆匆地往家里赶,结果却遭遇不测。 说起来,他以前光知道原主的父母是意外死的,却不知道是这种死因。 “原来他们是这样死的?”他说。 原主的记忆里可没提到过这个,他甚至不知道原主在父母离世前都是正常上学的孩子,还以为对方是从小练习的童子功,原来是半道出家,这下他能理解对方为什么唱不好了。 “……我说的有点多了。”院长像是才意识到自己提到了别人的伤心事,“抱歉,我只是想说,他们在天上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也会为你骄傲的。” …… 听了院长的话,利安德因此神游了一整天,回到公寓,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终于将目光投向了桌角落灰的日记本,那是原主的日记,或许里面会记录一些记忆里没有的事。 日记从1960年开始,那时原主刚满12岁,正在上中学。 【1960/1/1】 【爸爸送了我一个新本子,真的很漂亮,我带到学校里给同学们看,他们都说好看。我决定用它来写日记,记录一些开心的事。】 ……真是幸福的往事啊。利安德这么想着,把日记翻过来,看了一下封面,发现也没那么漂亮,只印着一些花,不过对于孩子来说,也算是很精致的东西了。 【1960/3/7】 【爸爸妈妈给了我一些门票,让我送给要好的同学们,然后我们可以在周末一起去看爸爸妈妈的演出。同学们收到了礼物,都很开心。本来今天我挺高兴的,可是雅克放学时狠狠推了我一把,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总这样,莫名其妙推我,或者骂我,好讨厌。】 【把这件事和爸爸妈妈说了。他们告诉我,世界上有人的生活不愉 快,因此对我这样幸福的人难免有恶意。】 这一页下面还补充了一行字,是用蓝墨水写的: 【补充一件挺高兴的事。雅克搬走了,以后我不会在巴黎看到他了。听说他跟着父母搬去马赛了,这可真是个好消息。】 他又往后翻了几页,大多是记录美满生活的,就像原主在开头写的那样,只是记录一些开心的事。 孩子的快乐很朴实。或许是收到了朋友的礼物,或许是见到了雨后彩虹,许多小事,都足以让对方开心了。 他本应汲取这快乐过往里的正面情绪的,可不知为何,他看了又看,却开心不起来,尤其是在看到原主写下这么一段文字的时候,他就更加难以共情了—— 【今天在街上看见了一个年轻的擦鞋匠,可是没几个人找他擦鞋,于是我就拿着零花钱让他帮我把球鞋擦干净,他说谢谢我,我说不用谢,然后他又说,反正没有客人,问我想不想学怎么把鞋子擦得更干净。】 【我说想,他就开始教我,我都认真听了,最后决定以后要帮爸爸妈妈擦鞋子。我把这事告诉了爸爸妈妈,他们都笑了,问我是不是想当擦鞋匠,我说,我只想当爸爸妈妈的擦鞋匠,他们都笑得直不起腰,从口袋里找了半天,找出了几十法郎递给我,还说是辛苦费。】 【我的零花钱很多,已经花不完了,真让人苦恼,所以在第二天,我去找了之前那个擦鞋匠,他还在原来的地方等待客人,一见到我,就对着我笑。我把爸妈给我的法郎送给了他,因为我觉得他比我更需要这些法郎。】 利安德:“…………” 你的父母和我的父母怎么不一样?他根本没见过自己的父亲,从有记忆以来,就寄养在别人家里,偶尔会被儿童福利组织带去医院看望病重的生母,生母病痛缠身,无暇搭理他,所以他也没怎么和她说过话。 亲子间的感情来源于抚养和交流,所以他对生母也没什么感情,非要说的话,他其实更喜欢之前一个寄养家庭里的主妇,那位主妇对他很好,他一度觉得这才是他真正的妈妈,后来主妇要搬离巴黎,他想跟着走,可生母却不同意。她明明都病得抬不起手了,却还是在福利组织的工作人员询问她是否同意儿子跟着对他好的家庭搬家时,坚决地说了“不”。 他当时只觉得委屈,可后来的境遇却让他开始生气了,他不明白新的寄养家庭为什么那么刻薄,明明拿了儿童福利组织的钱,却不愿意让他吃饱饭,他因此心生怨恨,偶然间听别人说起了什么献祭生命获得神明垂眸的仪式法阵,他就偷了学校的红粉笔,在地上画了法阵,被献祭者的名字写的是养父母一家,可最后也没什么成效,那家人甚至活得挺长,其中寿命最长的那个老人,也就是那个家庭里的祖父,活了快一百岁,这让他大失所望。 他真希望对他好的人可以一直留在他身边,而对他坏的人则立刻被恶魔收走生命,只可惜他希望的一切都是反过来的,对他好的人都离开了他,而对他坏的人,有的却长命百岁。 …… 另外,原主还挺善良,居然还把零花钱送给陌生人。换成是利安德小的时候,绝不会这么干,虽然有人曾无偿给过他20欧元,可他那时候可没有行善的资本,他有那钱绝对会自己藏着,等饿的时候,再去超市里买一根临期面包。 不然谁给他兜底? 16.隐患 虽然利安德可以完整地唱完《奥赛罗》,可还是有瑕疵,倒不是因为唱功,而是因为他无法演出剧里的那个奥赛罗。 奥赛罗,一位将军。他有个美丽的妻子,与妻子感情甚笃。 可因为外人的挑拨,他被种种证据误导得相信了妻子苔丝狄蒙娜的不忠,选择质问妻子,可妻子百口莫辩,无法自证清白。他嫉妒得发疯,最终在被背叛的愤怒中掐死了妻子,而后得知真相,痛苦自刎。 这是莎士比亚笔下的经典作品,奥赛罗是一个少有的展现了男人嫉妒心的角色,他因为太爱妻子,从而无法忍受对方的背叛,她的任何一点不忠都能够使他的整个世界崩塌。 利安德其实不太能理解这种因为嫉妒而杀人的心理。他不知道那种浓烈的爱情是什么感觉,对他来说,如果发现情人出轨,顶多有些蒙羞,倒也不至于愤怒到持刀杀人。 就算他现在有了一个比情人稍微重一些的男朋友,可也不会像奥赛罗那样不理智,苔丝狄蒙娜是奥赛罗的唯一,可他的人生中没有那个唯一,他不知道失去唯一的癫狂是怎样的。 他担心演不出奥赛罗的感觉,因此唉声叹气,跟小仲马提起了这件事:“我不知道那种嫉妒是怎么来的。你知道嫉妒到底是什么吗?” “我倒是知道什么是嫉妒,可不是爱情的那种嫉妒。”小仲马说。 “说来听听?” “比如有个人今天帮了我,他明天又来帮我了。我以为他会一直帮我,可隔天我却看见他在帮助别人,后面他也不再理睬我,我只能悄悄看着他和别人谈笑风生。”小仲马举了个例子,“我觉得这就叫嫉妒,不过只能算是一种比较浅显的嫉妒。” “你不会真遇到过这种事吧?” “那倒没有。”小仲马说,“不过,我确实被别人帮助过。” “可我还是不能理解。”利安德说,“算了,就这样吧,没准儿等到开演那天,忽然就顿悟了呢?” 小仲马注意到了他的烦恼,不过却没再说些什么。 到了开演那天,利安德本来是要坐小仲马的车去剧院的,可对方却临时说有事,说是让朋友来接替他的职责。 “您好,您就是亚历山大提到的儒勒吗?”利安德说,“太感谢您了,麻烦您跑这么一趟。” “您好,”对方也礼貌地回了一句,“不必客气,我是亚历山大的老朋友,能帮上忙我很高兴。” 利安德坐进了后座,对方就开动了车。 他坐在后排,装作看风景,实际上却用余光观察着这个同事。小仲马只说这位“儒勒”是同事,可实际上他们或许是朋友,不然以小仲马的性格不会这么轻易拜托对方。 他们看上去也确实合得来,都是那种比较内敛的人。 不过利安德还是有些疑惑,小仲马究竟遇到什么麻烦事儿了,以至于要临时变卦,等他下了车,他就发现了原因。 他看到一个酷似小仲马的身影挽着一位女士的手,正朝着剧院里走。 他:? 他擦了擦眼睛,疑心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可那背影确实很像他认识的那个人,犹豫不决之下,去找了院长,临开演前通过观众名册查清楚了那背影的身份——还真是小仲马。 他的表情有些古怪,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有点想笑。 他没觉得对方背着他偷情,只是有些好笑地想着:这家伙不会因为我苦恼于演不出奥赛罗那种嫉妒的劲儿,就刻意搞出这劳什子的事儿让他进入状态吧? 现在好了。现在不光是嫉妒,他连奥赛罗那股误会妻子出轨的愤怒感觉都快演不出来了,特别想笑,一旁替他化妆的工作人员见他不知为何笑着,便问:“您遇到什么很有趣的事吗?” “……确实。”他这么说,忽然又改了口,“不,也没那么有趣。” 只是一般般的有趣。 …… 《奥赛罗》的演出就像《图兰朵》一样成功。 这种莎翁操刀的顶级脚本是出不了错的,莎翁水平摆在那里,利安德只需念对了每一句台词,再唱清了每一个曲调,就不会有问题,人们顶多说他的感情不够充沛,却无法指责他有技巧的缺失——不如说,能将《奥赛罗》唱完,本身就是一种炫技。 利安德一如既往地收获了掌声和鲜花,他知道小仲马在看他,于是在台上多停留了一会儿,装作看观众席,实际上目光却落在那个为他鼓掌的男人身上。 对方似乎也注意到了他的注视,鼓掌得更快了,坐在对方旁边的观众也以为利安德在看他们,激动地站了起来,倒显得坐着鼓掌的小仲马过于冷静。 小仲马见旁边的人都站了起来,尤其是坐在他前面的,这没素质的家伙站着挡住了他大半张脸,利安德都看不到他了,于是他也站了起来,与身旁高声呼喊的观众一样,举起手臂,高喊着台上人的名字。 人们的掌声和叫声响起,现场十分热闹。等哗然过去,小仲马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不好。他第一次踏进歌剧院,就知道于观众席上喊叫是很不好的,会影响到别人,可他实在忍不住。 …… 舞台后台,观众送来的花束多得数不过来,利安德只挑出了一大捧落款亚历山大的红玫瑰,打量着这鲜艳的爱情花,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却没夸赞,只哼了一声,自言自语地说:“真俗气。” 话是这么说着,他还是压不下嘴角,直到当事人过来,他立刻抿直了嘴,像是个刚发现了丈夫奸情的妻子,不快地说:“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 “……你只想和我说这个?”他盯着对方,眼神狐疑,“你最好没有别的事瞒着我。” “……抱歉。”对方没反应过来,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今天找了一位女士帮忙装成他的情人,利安德肯定是看到了,“我没有出轨……” 他解释了一下那位女士的事,似乎还有些担心利安德真的误会或生气了,语气从平时的不急不缓变得有些急促,他是真的担心这冤屈从此就要扣在他头上了。 利安德听他说着,本来还能忍住笑意,最后再也藏不住了。他笑了起来,如繁星般,眼睛里都是星星点点的笑意,让人看得都有些呆了。 “……哈……哈哈哈……哈……”他笑得喘不上气,将要从椅子上歪倒,身旁那人便自觉地充当了他的靠枕,等他笑完了,对方才端着那种严肃的绅士风度,咳嗽一声,也像他之前那样忍住笑、压着嘴角,直直地望着他。 “你怎么不说话?”利安德锤了他胸口一下,“你不能让我演独角戏。” “我的错。”对方道歉得很快,像是早已习惯对爱人屈膝,“我只是在想,我得想个理由,然后我也可以和你一样笑出来。” 绅士做事总是需要理由。否则他们就得一直端着,真是死板。 “我准许你莫名其妙笑出来。”利安德说,“现在,也对我笑吧。” 小仲马直勾勾地望着对方,那张不苟言笑的脸先是愣了一下,接着,那种终年不化的阴沉就像遇到风的乌云,蓦地散了个干净,变成了一个略有些僵硬的、真心实意的笑容。 …… 演出的接连成功使得利安德的事业再上一个台阶,他不再是根基不稳的新秀,他凭着过人的职业素养积累了一批稳定的、乐意为他买单的粉丝,事业稳步上升,如今已经在法国歌剧行业的顶点,加尼 叶宫演出过,或许再过一段时间,等他的名声传到国外去,国外有名的剧院也会朝他伸出橄榄枝。 事实上,《图兰朵》早就从巴黎传了出去,国外许多歌剧院对此进行了重演,其中的咏叹调《今夜无人入睡》更是有了成为经典的趋势,得到了许多喜爱。《图兰朵》一跃成了歌剧院的香饽饽,如果想挣钱,那排演这个准没错。 利安德通过电视转播看过意大利人对于《图兰朵》的演绎。说起来,这其实就是意大利人写的脚本,就连台词也都是意大利语的,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剧本都出自意大利人之手,为了驾驭这些作品,每个歌剧演员都应该懂意大利语,利安德也是如此。 而这些意大利籍的歌剧演员在演《图兰朵》时,却展现出了一些微妙的模仿,利安德是卡拉夫王子的首演,因此后来的人们都会通过他的演出录像揣摩、学习,例如轻快的肢体表达,例如通常短促的收音,这轻盈的感觉贯穿了整个演出,带着一种浓厚的抒情流派的风格。 那些模仿他的人,如果是抒情派的男高音,会模仿得比较明显,而若是戏剧男高音,通常只会在合适的唱段采取利安德的处理方式,因为喜剧男高音是属于嗓音浑厚、辉煌的类型,一昧模仿只会显得不伦不类。 总之,他还是在这个时代留下了自己的痕迹,往后他还会留下更多传奇,可现在他却面临着一个不可忽视的隐患——不是事业上的。 大仲马回巴黎了,并且邀请利安德去他的公馆,利安德一听就知道这是约.炮邀请。 接到大仲马的电话时,小仲马还在利安德家里,这人似乎照顾他上瘾了,利安德感觉自己都要吃胖了,他必须在餐桌上琳琅满目的、一看就很好吃的菜里挑选几道格外喜欢的吃掉,而不能全部笑纳,不然他的身材管理就要遭遇重大危机了。 他听到电话铃声,就接起了电话,结果就听到了大仲马的声音,对方刚刚离开伦敦,正在回巴黎的路上,然后就是邀请,利安德顿时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看了坐在沙发上帮他削水果的小仲马一眼,小声说暂时没空,他有演出。 “……”对方似乎有些失望,不过还是承诺会来看他的演出。 …… 伦敦。 大仲马在这里待了几个月,总算是熬到头了。虽然英伦美人也别有一番风味,可说到底也只是逢场作戏,顶多在刚开始得到美人献吻时有些兴趣,渐渐地,就索然无味了。 他的热情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所以情人总是换个不停,一年四季身边都有不重样的人,可单纯的美貌无法满足他对美的追求。 他追求外貌,也追求内在,好皮囊常见,可兼具皮囊与内在的人少之又少,他想了又想,还是只能想到一个符合要求的人,利安德。 他和对方搭讪的时候可没想到对方还是个厉害的歌剧演员,后来发现这回事,也是意外之喜。 他回味着和利安德的相处,有些想念对方。就在这时,向他献媚的英国美人提出了请求,希望他带其回法国。 这是个流落风尘的美人,因为不堪忍受现在的生活选择向异国的超越者献吻,这位风流成性的超越者倒是笑纳了,也给了钱,但对于带他回法国这件事,却迟迟没有松口。 “亲爱的,你在这里挺好的。”大仲马面上笑着,嘴上却说着无情的话,“我希望下次来伦敦还能看见你。” 美人捂住嘴,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没想到他这么绝情,最后哭着跑了。身后的男人却也不拦他,心里想着:太麻烦了。 带一个英国人回法国,还得办一堆手续……尽管只需浪费一点时间,但他可没那个耐心,美人哪里都有,这个也没什么特殊的。 17.试探 利安德接到大仲马的电话之后,意识到他们之间的事早晚会捅到明面上来。 趁着事情还未败露,他装作无意地对小仲马说:“我还是觉得我的《奥赛罗》演得不够好。到底该怎样表现嫉妒呢?” “……”对方似乎还真以为他在苦恼这个,“你可以回忆一下,之前看见我搂着一位女士时,你当时的心理。” “我根本没有因此嫉妒好吧!”利安德轻轻地拽了一下小仲马后脑的小辫子,这是他刚刚无聊时帮对方扎的,因为发现对方头发长长了。 “……可你当时还表现得不高兴。”对方有些不解。 “骗你的。”利安德觑着对方的脸,发现对方的脸上出现了一丝困惑,然后慢半拍地变成了恍然大悟。 “很棒的演技。”对方叹了一口气,“虽然让我有些挫败……” “我又不是因为不在乎你才不嫉妒的。”利安德嘴快,说出口之后,又有些懊恼,可在看到对方原本灰暗的表情变得明亮时,卡在喉咙里的那句“我不是这个意思”又咽了回去。 算了。他对自己说,我只是为了安慰这个心理过于脆弱的家伙。不然,万一对方经受不了他不爱对方的打击而哭出来,他还得和温柔妈咪一样捏着鼻子哄——光是想想,他就有种翻白眼的冲动了。 “……我只是提前猜到了你的计划。”利安德数落着对方拙劣的演技,“你也不演得好点,虽然跟那位女士坐在一起,却一点注意也不分给她。” “好的,我下次会注意的。”对方吸取教训。 “……好了好了!”利安德也像是被眼前这人的慢半拍传染了似的,半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让自己莫名有些窘迫的话,立刻结束了之前那个令人不自在的话题,“现在我要你设想一个场景,假如我除你之外还有一位情人,并且我同时与你们两个保持着亲密关系——我昨天和你约会,明天就去了他家。你会是什么反应?” “……他比我好吗?”对方沉默了一会儿,有些不能接受地说,“他比我好在哪?” “除此之外呢?”利安德问。 “这就是我的全部想法了。我不理解那个人到底比我好在哪。” 难道对方一点儿也不责怪他这个经不住诱惑的人吗?利安德有些诧异,明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 “很好,这就是嫉妒。”利安德摆出一副敬业的样子,就差没拿小本本记下了,“感谢你的贡献。我还有一个问题,你除此之外真的就没有别的感觉了吗?一点儿也不生气吗?” “生气是当然的。”对方轻描淡写地说,“我可能会考虑违反持枪法,用枪崩了他……” “谁?”利安德表情微妙,他出轨,对方就要崩了他?这也不至于吧? “当然是引诱你的那个人。”对方也看了过来,理所当然地说。 “……”利安德迎着对方的目光,微不可见地松了一口气。看来一切败露后他也不必吃情人的子弹了。 但他的问题还没完。 “你最多能接受我的另一位情人是什么身份呢?”利安德问,“假设他是你认识的人。” 他目前还不知道他的两位情人的关系。不过这两人长得这么像,肯定是认识的,或许是兄弟。 “……朋友吧。”小仲马仔细思考了一会儿,“不过我的朋友应该不会这么做,我的朋友不多,就凡尔纳和雨果他们……” 什么凡尔纳?这个姓氏可不常见,还有雨果,这同样少见。最重要的是,这两个姓氏都很容易让人想起两个有名的作家,但这个世界压根没有他认识的那些作家。 “……你说的是儒勒吗?”利安德怀疑自己听错了,“就是上次接我去歌剧院的那位。” 儒勒这个名字在法国并不少见,可加上凡尔纳就不一样了。 儒勒·凡尔纳,有名的作家。利安德看过对方《海底两万里》的绘本,这是他孩童时期仅有的消遣。 “是的。”小仲马不觉有异,像是在说一个平平无奇的名字,“他叫儒勒·凡尔纳。” “…………” ??? 利安德摸了下耳朵,怀疑自己的听力。他盯着对方的脸,想从对方脸上看出玩笑的意思,可对方始终保持着正常的表情,像是实话实话,不夹杂半点不正经的意味。 半晌,他只能干笑两声,心不在焉地说:“……真是个好名字。” 对方察觉到他奇怪的态度,便问:“怎么了?” “……”他没说实话,随口敷衍了过去,“没什么。” 对方似乎也意识到了他不想说,也没有追问。 利安德望着对方的脸,想起了对方和他说过的事。对方有个人渣父亲,从小弃他们母子于不顾,对方还曾提到,对方是私生子,这境遇同他知道的一个人重合了。 他狐疑地盯着对方,心想:这人不会叫亚历山大·仲马吧? 对方没有和他介绍过自己的大名,只和他说明了家庭情况,真是的,偏偏将最基础的东西遗忘了,害得他现在搞不清楚状况。 他注意到对方手上戴着的家族扳指,问:“能给我看看吗?” 对方当然答应了,取下扳指给他看。 他拿起来仔细观察,发现扳指内侧有精细的刻痕,刻着一串字母。 刻的是它主人的名字:AlexandreDumas。 他:“…………” 等等? “这是你的名字?”他问。 “是的。”对方回答,像是才想起来没有介绍过大名似的,“我没有和你说过吗?” “……没有。” 所以这家伙和小仲马同名?其实还和大仲马同名,毕竟这父子俩都是一个名字。 联想到对方的朋友,儒勒·凡尔纳,他顿时产生了一种荒谬的猜想。 谁把那些文豪们挪到这里来过家家了?文豪就给我好好写书啊! 他心里一瞬间划过许多想法,又试探着问:“你认识维克多·雨果吗?” “……”对方听到这个名字,神情明显顿了一下,皱起了眉,不过并不是责怪,而是担忧,“谁告诉你这个的?他是哪国人?” “……” “不要相信他,大概率是间谍。”对方见他不说话,也没深究,只是有些忧心忡忡地叮嘱,“最近国际上很不太平,你千万不要轻信这种人……” 他还没说完,就被利安德打断了:“没有人告诉我,上帝告诉我的。” “我做了个梦,梦到了几个人的名字,然后将其视为神的启示。”利安德面不改色地扯谎,“或许你还认识夏尔·波德莱尔。” “……”小仲马怔了一下,很快有了猜测,“这是你的异能吗?” “是的。”利安德说谎不眨眼,“可以凭空得知一些东西。” “……不要告诉别人。”小仲马说,“一般来说,为了防止情报泄露,你这样的人会被管控起来,然后就不能上台表演了。” “谁规定的?”利安德说,“听起来不太人道,而且侵.犯了我的自由权。” “……我不能说。”小仲马担心地看着他,虽然是在表达关心,语气却近乎低声下气,“不要告诉别人你有异能,好吗?” “……好。”利安德说。 “那就好。”对方松了一口气。 “……你不用对我这么低声下气。”利安德看着对方习惯低下的头颅,说,“这让我有种被恳求的感觉。” “那就对了。”对方说,“我确实在恳求你。” “你?”利安德有些诧异,“你恳求我?” “是的。”对方说,“我尊重你的选择,因此不想逼你,既然如此,为了打动你,我也只有恳求了。” “…………”利安德心里泛起古怪的感觉,别过了脸,“谁教你的?我是说,恳求别人这种行为。” “没人教我。”对方说,“我只是下意识就这么做了。” “……不要这样做。”利安德嘴唇蠕动了一下,为对方自然而然的卑微和忍让,“别人会瞧不起你的。” “没关系。”对方说,“我只希望你瞧得起我。” “那别人要是在背地里嘲笑你没出息呢?” “那就请便。”对方说,“不如说,我的前半生就笼罩在嘲弄和侮辱的阴云里,现在我已经不会因为旁人的嘲笑而难过了。” 利安德瞪着对方,为对方的油盐不进。他其实没有因此吃什么亏,可他看到对方这副样子,就莫名有些不舒服,这多少有点多管闲事了,别人爱怎么卑微就怎么卑微,他管不着,尤其他还是被捧着的那个人。 “可我要是下定了决心,任你如何恳求,我也不会动摇的。”利安德说,“我之所以会同意,只是因为我本来就那样想,不是因为你的恳求。” “……真的吗?”对方问。 “……”利安德望着对方的眼睛,如鲠在喉,他已经想好了下一句冷硬的话要怎么说,但他已经在对方面前展示过太多冷硬了。这不应该,他本该像对旁人那样对小仲马,他应该温和、多情,怎样都好,他不能将对方当成呼来喝去的狗,就因为这人对他有十二万分的忠诚。 可他现在无论怎么选,都太过冷硬了。 难道他要说:“是啊,就是这样,你的想法对我来说毫无影响,我就是这么一意孤行。” 前者听上去有一百万分的冷硬。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像块顽固的石头,真是怎么捂也捂不热。 又或者这么说:“不是的,我会听取你的意见,因为你是我重要的人。” 后者听起来真是温柔太多了。可那会导致什么后果呢?他前面的话都白说了,这个习惯对他屈膝的人以后还是会那样恳求他。 一个自由的人不应恳求另一个人。即使他甘愿当对方忠心的臣子,在那之前,他首先要有尊严——但这难道是利安德应该考虑的事吗?这明明跟他一毛钱关系都没有,他大可以看着别人对自己俯首称臣,毕竟他只会因此获利,既然如此,他又怎么要提出质疑,希望改变? 真是多管闲事。 利安德十分纠结,到最后甚至有些烦躁,他瞪着眼前这个人,而这个让他犹豫至此的罪魁祸首还一脸无辜地看着他,好像不明白他为什么沉默这么久,又为什么忽然瞪着他——这倒是显得他喜怒无常起来了。 真是可恶。虽然他本来就喜怒无常,但他发誓他现在是出于好心才有这种反应的。 都是对方的错。他一点错也没有。如果对方平等地和他相处,他自然也不会生气了。 他越想越多,越想越气,莫名其妙地生了气,又莫名其妙地说了这种不太尊重人的气话:“你难道想当我的狗吗?” “你希望吗?”对方反问。 “那你要给我当狗吗?” “可以。” 利安德简直气笑了:“给人当狗可不是绅士所为。” “可我也不是为了当个绅士而活着。” “那你为什么而活?” “你。”对方不假思索。 “…………” 他简直有点气急败坏了。他不知道这个金玉在外的家伙内里这么缺爱,以至于说出这么没廉耻的话。他只不过是希望对方不要低声下气地恳求,他又做错了什么? 他扭开头,不想再看对方那张令人生气的脸了。可他扭头看向的那面墙刚好挂着一面镜子,他一眼就看到了自己气红了的脸,发觉自己的姿态不太优雅之后,不由得更生气了。 “你立刻给我保证,你以后不能再恳求谁。”利安德说,“你不是很听话吗?” “……”对方有些为难,好半天才说,“好。” “……还有,你不要误会。”利安德硬邦邦地说,“我不是为了你的尊严才这么要求的,我只是担心你丢了我的脸。我可不希望别人在嘲笑你的同时,还要顺带着笑我,我丢不起那个脸。” “我明白了。”对方说。 “…………”对方信了,这本来是好事。可利安德却莫名生气,他自己也不知道对方话里的哪一个字、哪一个词戳中了他的痛点,让他有些恼羞成怒,将对方轰了出去。 “你给我出去。”他气呼呼地说,“下午之前不要回来。” 对方点了点头,接着,他为了表达自己的愤怒,用力地关上了门。可很快,他又开始懊悔自己的粗鲁了——他刚刚还在告诉自己,不要这么冷硬,你不能总是这么凶,控制一下你自己的脾气——可他却还是这样做了。 他从二楼窗户探出头,对方在楼下,背对着他,似乎正考虑着要去哪里打发时间,没有对他刚刚的粗鲁话语产生不满。 他下意识松了一口气。可很快又不可置信地跳了起来——他为什么要松一口气?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这个人就是应该理所当然原谅他,明明都说了要给他当狗了! 不,不对。虽然对方已经那样说了,他也不能就这么认为对方是自己的狗——他用力抓着自己的头发,对自己说,对方是人,即使对方乐意给他当狗,对方也是个人。 他在家里煎熬地度过了一个上午,等待着对方下午回来。可不到下午一点钟,还是中午的时候,他就听到楼下传来轻微的开门声。 好啊,竟敢违背他的命令。利安德气势汹汹地冲下楼,要将这个阳奉阴违的家伙逮个正着,可他还没来得及发难,对方 一见到他,就说:“对不起,我回来得早了。” 这点道歉可不足以抵消对方违反他命令的事实。 他质问对方:“你回来得怎么这么早?” “因为担心你没有吃饭。”对方说。 “…………”他试图继续维持气势汹汹的样子,可事实是他一下子泄了气,“哦。” 对方进了厨房,要开始给这个屋子的主人、还有他的主人做饭吃。利安德没有跟过去,莫名其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利安德听到厨房切肉的声音,于是缓慢地挪了过去,对方肯定发现他过来了,却不回头。 “我饿了。”他大喊。 “好。”对方切肉的频率变快了。 “我真的饿了。”这回音量适中。 “好。”更快了。 “我很饿。”这下声音又低了,像是饿得没力气。 对方这才放下手里的活儿,过来查看他的情况,他有气无力地蹲在墙边,看起来真是饿坏了。 对方赶紧把切了一半的肉放进锅里煎,煎熟了,也好安抚一下身边这个扯着他袖子要投喂的人。 这肉本来是刚好能摆满一个盘子的,可现在只能半盘,还有一半在案板上躺着。小仲马叹了一口气,为他轻微的强迫症。 很快,他做好了剩下的菜,法式洋葱汤,还有由鸭腿、香肠制成的炖菜。他确信这些足以将他饥肠辘辘的爱人喂饱了。 果然,利安德只吃了一半,就吃不下了。对方似乎还想着之前的事情,所以有些不太自然——这让人有些哭笑不得,毕竟他真的一点也不怪对方。 吃完之后,对方才扭扭捏捏地说了一句: “好吃。” 他没说话。倒也不是因为特意要冷落对方,只是盯着对方泛红的脸颊出了神——这还是他头一回看到这人脸颊泛红的样子。 高傲的,自信的,爱抱怨的,爱生气的,颐指气使的——这么多形容构成了一个利安德,他也见过对应的神情,可这样害羞的样子却很罕见。 “你为什么不理我?”对方却以为他故意冷落,忽然撂下了餐具,莫名生了气。 这就是爱生气的样子。对方瞪着他,因为一丁点小事冲他发脾气,可他却不恼,反倒有种特别的感受,因为对方也只会对他一人发脾气,别人只看得见对方从容优雅的模样,可不知道对方私底下会这样可爱地闹脾气,让他想起了一种脾气同样不好的生物。 兔子。他曾在路边摊贩那里见过的毛绒绒的兔子,摊贩说可以摸,他试着摸了一下,却被咬了一口,咬完还会瞪大眼睛,警惕地望着他,真的是一种脾气坏还可爱的生物,偏偏也叫人生不起气。 说起来咬他的也是一只黑兔子。可惜不是绿眼睛。 “忽然觉得你很好看。”他说。 “……”对方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夸赞,却也不觉得受宠若惊,这个从小漂亮到大的人听了别人对他外貌的夸奖,也只是短暂顿了一下,下一刻就理直气壮地说:“算你有眼光。” “……” “你笑什么?”对方十分敏.感,疑心他在阴阳怪气,又气势汹汹地发问,“你是不是在心里嘲笑我?” “不,我在笑自己。” “什么?”对方没懂。 “我不知道自己何时养成的这种习惯。”他说,“以至于会在看到你的时候,都会忍不住用笑容来回应。” “…………”对方原本正望着他,听了这话,视线从他身上移开,半晌,轻轻“哦”了一声,用叉子戳着盘子里零碎的香料,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忽然,这人反应过来了,自己居然因为一句话而陷入了可疑的沉默。 这可不行。虽然实际上他们没有在吵架,但要是在和人吵架的时候忽然因为对方的一句话而说不出话,就意味着认输了。 他绝对不会认输。 “别以为你赢了。”他嘀嘀咕咕地说,眼神游移了一会儿,可能是想给对面微笑着注视他的人一个下马威,突然把对方盘子里剩下的一块牛肉插走了,然后就像胜利者一样,得意洋洋地吃掉了战利品。 “你赢了。”对方心甘情愿地臣服了,“国王陛下。” 利安德望着对方,脑子里闪过一对乱七八糟的想法,可回过神来,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刚刚在想什么,只知道这一刻的想法: ……这不还是在俯首称臣吗? 他觉得自己之前的举动都是无用功,于是又生了气——这下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了。 对方看着他气鼓鼓的模样,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在笑。 “你再笑我试试?”利安德这厮实在好赖不分,疑神疑鬼,就是觉得对方在笑自己。 “对不起。”对方说。 好迅速,好卑微的道歉。 “……”这个人是不是故意在气他? 他怀疑这人一点也没有反思,被他关在外面的时候脑子里可能只想了一件事:关于怎么给他做一顿好吃的菜。 这么想着,他竟也偃旗息鼓了。 好吧,就算是为了这一顿饭。他勉为其难就不生气了。 如此一来,他有理由笑了。 绝对不是因为他本来就想对这个人露出笑容。只是因为刚刚板着脸太久,所以现在要释放一下,不是因为某个人才笑的—— 他试图这么告诉自己,但实际上,在对上对方眼睛的一瞬,他就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对方收了盘子,正要去洗碗,忽然得到了某人别别扭扭的一句话:“我来帮你吧。” 这个平日里懒洋洋的人,今天居然破天荒地要帮忙洗碗了。要知道这人以前为了不洗碗,硬是靠着黄油和面包过日子,今日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的惊讶表现得太明显,对方也看出来了,有些恼羞成怒,要证明自己,于是抢过了他手里的碗,一声不吭地进了厨房。 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大抵也是昏了头了,直到听到厨房里传来瓷盘碰撞的声音,才赶紧进去了。 他最亲爱的利安德发誓要证明自己绝对不是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生活废物,于是铆足了劲洗碗。 对方也不让他插手,最后把碗洗得干干净净。 他认真地检查了一下洗好的碗:“非常干净。” “那当然!”对方说,“我不是不会洗碗。” “我知道。”他说,“不管是什么事,你都能做得很好。” 对方被他一通夸奖夸得很开心,踮起脚亲了下他的侧脸:“那你帮我把碗收起来哦。” “……”他第一次发觉原来有人的笑脸可以杀人。反正他是差点溺死在这里头了。 18.抢劫 近段时间,利安德的生活无波无澜。 他和小仲马保持着稳定的关系,对方正在与他同居,除非被工作绊住了脚,否则恨不得无时无刻和他待在一起,有时在工作日,他也能从观众席上惊喜地发现对方的身影; 除此之外,他还有个关系尚未完全切断的情人,正是前面那位的亲人(?),他暂时还不清楚对方是谁,不过可以肯定他们绝对有血缘关系,大概率是兄弟,也有微乎其微的可能是父子,毕竟他们都叫亚历山大,据他所知,大、小仲马父子也是同一个名字,但年龄差距十几岁的父子长得一模一样这种事还是太离谱了,他对此保持观望态度。 他没有那么绝情地告诉另一位出差的情人,他们的关系结束了。他习惯用一种缓慢、温和的方式结束一段感情,比如,他不再主动联系对方了,对方有时主动找他,他也总搪塞:“抱歉,我有点事。” 他也不再叫对方“亲爱的”了。他知道对方肯定意识到了感情的岌岌可危,在这种接近分手的情况下,要是再喊类似“亲爱的”这种亲密的称呼,就含有另一种若即若离的含义了,类似于这种—— 我不再和你接吻、上.床,可我仍希望你当我的备胎。 这种误会可不好,利安德不希望以后有哪一天被这两个人堵在角落里问一个世纪难题: “你更爱谁?” 老天,这太灾难了。他以前很享受同时拥有几个情人的放纵生活,可现在不一样了,小仲马是个非常、非常在意忠诚的人,虽然就算他真的出轨,对方也不会拿枪打他,但他还是不打算破坏现在生活的平衡性,既然如此,那就让另一段关系自然冷却下来吧,他没有时间去维系了。 毕竟现在生活还算愉快,对吧?小仲马做的饭菜也很好吃,也还算值得留恋。 说到这个,就不得不提一件事了。 男人的厨艺很重要。假如你是个条件优渥、情绪稳定、而且还擅长下厨的男人,你总能因为这个占到一些便宜,例如在感情上无痛击溃另一个条件一样优越的竞争者。 利安德这么想着,打车去了太阳歌剧院,可这次他似乎坐上了一名新司机的车,对方将他放到一个离剧院还有些距离的地方,然后就一踩油门走了。 好在他认识这附近的路。 通往歌剧院的直线道路上有一条昏暗的巷子,利安德不太喜欢这种巷子,这里面会睡着超多流浪汉,其中混迹着不少抢劫犯和盗窃犯,他上辈子就在差不多的巷子里被抢劫过,他当时兜里就1欧元,都交出去了,结果那抢劫犯看了他一眼,一边把钱揣进兜里,一边骂骂咧咧:“哪个乡下来的穷鬼?” 他等对方走后才敢朝着对方的背影翻白眼,太窝囊了,他现在想起来还是有些想报仇。 …… 他快步走过大半个巷子,期间也确实看到了一些破产的流浪汉,不过没有遇到意外,等他都快看到巷子出口了,才听到有人恶狠狠地说:“把你身上的钱都交出来。” 扭头一看,还真是打劫的。 利安德现在可不怕他们了,想着这里没有他的粉丝,就一点儿也不优雅地翻了个白眼:“白痴,你知道我是谁吗?” 对方手里拿着钢管,一看就是惯犯,听到这刚得不行的话,直接暴怒,眼看着就要动手打人,可又因为利安德的一个动作而熄火了。 “想死吗?”利安德冷笑着掏出一把手.枪,对准对方的额头,对方立刻服软了,举手投降,可这恰好让利安德意识到一件事,他现在才是拥有强大武力的那个,现在他要干一些巴黎街头常见的勾当了。 “把你身上的钱全部交出来。”利安德冷冷地说,“一个子儿也不许少,否则我就送你去见上帝。” 对方快吓死了,虽然他天天拿着钢管和刀具打劫,可这种枪他还是头一回见,巴黎是禁枪的,只有考过证的人才可能合法持枪——也就是那种有钱的老爷们。 对方看着黑洞洞的枪口,意识到或许眼前这个人就是那种老爷。 对方把兜里仅剩的十几法郎交了出去。 利安德降尊纡贵地接过那十几法郎,表情嫌弃得就像在掏粪坑,让对方有种非常明显的被侮辱的感觉,而眼前这个穿着长风衣的俊美青年犹还不知足,不光拿了他的钱,还嫌恶地望着他,嘴毒得像淬过毒:“你哪个乡下来的?死穷鬼,就你这种货色还敢上街打劫,你跪在地上舔我鞋子,我还怕你刚吃过屎呢。” 他这么说着,还踹了对方一脚,以展示昂贵的皮鞋。 “你这一整个人还没我鞋子值钱。”利安德嗤笑着说,“下次打劫在附近打听打听我是谁。” 他走了,留下对方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后来才从其他人的嘴里得知利安德是谁。 一位有名的歌剧演员,一场演出的酬劳就超过他抢劫八百次的钱。 难怪他不知道对方。歌剧是给贵族和中产阶级看的,靠着抢劫为生的小混混当然没资格看到对方的脸。 …… 利安德走进剧院,就看到了一名愁眉苦脸的员工,于是自然而然地关心了一句:“日安,朱利安。你怎么了?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日安,德拉克罗瓦先生。”对方垂头丧气地说,“我不幸地遭遇了一场抢劫。我现在兜里比这里的地板还要干净。” “警察真该管管这些人了,我刚刚也被打劫了。”利安德耸了耸肩,习以为常地说,“这附近的流浪汉扎堆,往往是这群人最爱铤而走险——好吧,其实在巴黎抢劫根本就算不上什么很危险的事。现在去报案,告诉警察我被抢劫了,然后他们就会用毫无作用的行动告诉我,我去报案完全是在浪费时间,我从小被抢到大,从学校到社会都是这样,同学抢我的笔和我的本子,社会抢我的钱,谁能管管这件事?” “是啊,你说得太对了。”对方深以为然,心情好转许多,看上去也没那么苦闷了,“真感谢你的开导,我现在好多了。” “这有什么?我该感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利安德没什么架子,平易近人地说,“毕竟我总不能突然和一个没有被打劫的人说——先生,我刚刚被打劫了,我觉得这帮打劫的真该死——那太突兀了。” “……”虽然利安德这么说,对方还是挺感激的。这种有名气的歌剧演员通常都不那么好相处,说得好听些是傲气,说得不好听就是刻薄,可这位德拉克罗瓦先生脾气却很好,你与他攀谈,他会像朋友那样和你聊天。 在那些爱看歌剧的观众眼里,利安德·德拉克罗瓦是炙手可热的明星,而在后台的工作人员心里,也是一样的,大家都抢着跟他合作,据说有两位化妆师曾为了争谁负责他的妆容而大打出手。 …… 利安德这次来剧院只是排练,可就算只是排练,也有喜欢他的人会特意跑到这边来看他,算是难得和他见面的机会,只不过他不会挨个跟所有人见面。 排练结束后,有人对利安德说:“亚历山大先生在等您。” 利安德应了声:“好。” 他擦干净了脸上的薄汗,然后去到对方等他的地方,果不其然看到了对方,好整以暇地问:“又是惊喜?” 对方愣了一下,那张平日里都略显苍白的脸今日却气色很好,有血色了。 “是啊。”对方这么说着,露出一个熟悉的轻佻笑容,他一开口,那股子轻浮的劲儿也藏不住了,“前两天你说你工作很忙,我恰巧也在忙,虽然每天都回公馆,可实在抽不出时间去找你,等出差的工作汇报完了,我才腾出时间来你的剧院一趟,结果正巧撞上了你的排练——就跟正式表演一样好。” 是大仲马。对方似乎没看出他委婉的拒绝,仍然若无其事地过来找他。 “……那可真是不错。”利安德敷衍地说。 “怎么?”大仲马挑了挑眉,“要去公馆玩玩吗?” “……不了。”利安德很好奇对方究竟有没有看出他的拒绝,于是直勾勾地盯着对方的脸,指望着从对方表情里看出点什么来。 可落在大仲马眼里,他这副模样却像是对自己很有兴趣一样,只是碍于工作无法应下邀约,所以也没有怪罪,装着 宽宏大量的样子,无奈地耸了耸肩,说:“真遗憾。要我送你回家吗?” “……”你是真不知我在拒绝,还是装作不知? 利安德有些怀疑,反正小仲马今天没说要来,他索性答应了,正好看看这家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怎么会有法国人粗心到连这种隐含拒绝的暗示信号都看不懂呢? “好啊。”他轻飘飘地说,“谢谢。” 他坐进了对方的后座,对方却说:“为什么不坐前面呢?” “我比较习惯坐后面。”他说。 对方便也没再说什么,驱车往利安德的公寓那边赶,期间利安德没有主动说话,对方倒是开口和他聊了一些趣事,忽然,车载电话的铃声打断了聊天,对方只好不耐烦地接起电话:“……啊咯(All?,接听语,同‘喂’)?” “什么鬼?他的意思是换别人去?得了吧,我答应亲自去一趟还不够给他脸?”对方语气不耐,“他不答应就让他滚。真当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儿?” “……”电话挂断,对方不爽地把电话扣上,发出挺大的声音,“真是白痴。” 话刚说完,对方像是才注意到利安德也在场时,连忙将脑袋往后探了探,歉意地说:“抱歉,我不是说你。有个白痴非要为难我,我就没忍住,一时失态了。” “没关系。”利安德说,“这是车载电话么?” “是啊。”提起这个花重金购置的稀罕玩意儿,大仲马兴致勃勃,忍不住炫耀起来,“正常人都以为这东西只能装在家里,可实际上也能装在车上,只是会麻烦些,可也够好玩的了。你想想,我在外头,也能接到别人的电话,这种事一般人可做不到。” “……是啊。”利安德说,“真了不起。” 车窗外的街道换了一条又一条。利安德盯着窗外出神着,又想起了不久前的问题——大仲马到底是看不出来他的拒绝,还是装作看不出来? 现在想来,应该是真的没看出来。 大部分情史丰富的法国人都能领会这种隐晦的拒绝,可如果这个人他足够自大、自恋,那确实有可能看不出来。对这种人来说,被拒绝本身就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 快到公寓楼下时,利安德对大仲马说:“就停在这儿吧。” 这里距离公寓楼下还有几十米的距离。 “……好吧。”对方的失望溢于言表,或许对方正期待着他邀请对方进去坐坐。 可这怎么可能?利安德心想,对方一进门就会发现小仲马的鞋子,然后可能就要开启一系列质问环节了—— 你还有其他情人? 这是当然的。情人这种东西,他同时拥有五个都不算奇怪,但总要面临一些冲突的,他不想面对冲突的可能,既然如此,还是不要让对方发现为妙。 利安德和大仲马告了别,对方在车子里目送他,他已经走了一段路,对方忽然对着他喊了什么:“……” “……”对方说什么了?没听清。利安德装作没听见,快步往家门口走,附近叫卖的、交谈的人声就将身后那人的声音盖住了。 可他还没走到楼下,他就看到了车位上刚停稳的那辆属于小仲马的车,对方刚熄了火,从驾驶位下来,提着一袋子食材。 他看到小仲马的身影,第一时间是回头。 他回头看了好一会儿,才从行人交错的身影间看到了那辆仍停在原地的车,大仲马还没走,对方似乎还望着这边,也不知道看到他们没有。 此时一阵冷风吹过,吹得他有点冷,害他打了个哆嗦。不知不觉间,已经到秋天了。 隔这么远,能看见就有鬼了,怕什么?我现在都看不清他的脸,他哪里知道我现在和谁住在一起。利安德对自己说,抚平了心里不安定的感觉,自顾自摇了摇头,朝着小仲马走去。 “怎么了?”小仲马见他表情有些不对,又发现他穿得单薄,就将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身上,那外套还留着温热的体温,他一披上就感到了一阵暖意。 他含糊地回答:“没什么。我们回家吧。” 19.圣诞 天气逐渐转凉,秋天一晃而过。 转眼间,冬天到了。巴黎的冬天没有那么多雪,有的只是阴冷的雨,还有极短的白天和漫长的夜晚,利安德常常觉得天亮得很晚,天黑得很早,往往他还想做一些别的事,就被夜晚逼得不得不回家了。他倒是不介意欣赏一下巴黎的夜景,但晚上的巴黎可不安全。 他还是和他的男朋友如胶似漆,两人住在一起,连周边的邻居都知道了小仲马的存在,还笑着祝福他们。 这种平静的日子过了大半年,利安德竟也没有觉得乏味。他的生活中总有恋人精心准备的情趣和礼物,每次回家都有特别的惊喜,他简直要怀疑恋人身后是不是有一个擅长恋爱的军师了,以至于总是有这么好的主意。 不过,他也不是完全没有烦恼。事实上,困扰他许久的感情隐患至今没有解决,他尝试着直接告诉大仲马,他们的炮.友关系结束了。可对方似乎认为他们不只是这种关系,对方以为他们是在恋爱,而利安德毫无征兆就对他提了分手,这太突兀了,对方不能接受,还当是个玩笑,于是纠缠至今。 ……好吧。其实利安德自己也觉得挺突兀,他以前和情人分手都不会这么突然,至少也要经过几个月的铺垫,等关系慢慢冷下来了,他才会开口提分手,可事情总有例外。 他遇到了一个很适合长期恋爱的人,而对方又不能接受与别人一起拥有他,那么他总得解决这个问题,为了感情的存续,他总得狠下心来与另一人分割。 ……这应该算是利安德这辈子做过最有责任心的决定。他确实挺喜欢小仲马,虽然还谈不上深爱,但总是有爱的。 他不是个安于稳定的人,可也愿意为这样温和稳重的人停留更多时间。 “今天有点冷。”有个人正在为他戴围巾,细心地将围巾末尾塞进大衣口袋里,“你的手都是冰的。” “是吗?”他对着自己的手哈了口气,发现指关节确实冻得通红了,卧室里没有壁炉,他每天都得抱着床上的另一个人才能安心入睡。 “不过今晚就不用担心这个问题了。”对方握住他的手,以此给他温暖,“我找了人过来装暖气,你今晚回家就能感受到。” “……”利安德很满意,但很矜持地没有开口夸奖,只让对方靠过来,然后亲了一下对方的脸。 “这是奖励吗?”对方面上没有多少波动,眼里却含笑。 “显而易见。”利安德哼笑着,拉住对方的手,“好了,现在你有另一个新的任务。” “什么?” “送我去剧院。”利安德打开门,他还戴着厚厚的围巾,却也被外头湿冷的风吹得抖了一下,连忙躲到小仲马身后去,借着对方高大的身躯挡风。 “我知道。这是固定任务。”对方这么说着,然后走出门去,利安德也紧贴着他,生怕被风吹着,可他们离车子有一段距离,利安德多少还是会吹到风,于是他便解开了大衣扣子,朝着利安德张开双臂。 “到我怀里来。”对方说,“身后挡不住风。” 利安德立刻钻到了他怀里去,从对方宽阔温暖的怀抱里发现了找一个比自己高许多的恋人的好处。 但其实就算是躲在对方怀里,也不能完全免除冷风的侵袭。向来吹毛求疵的他本该挑剔一番,可他实际上却笑了,在对方看不到的地方,他嘴角忽然翘了起来,莫名笑了半天。 “怎么了?”上车时,对方看到他还没来得及收起的笑,便问。 他立刻收敛了笑意,说:“我想到了昨天那家面包店的新品,很好吃。” “是啊,你一直很喜欢吃他们家的面包,不管是老款还是新款。”对方启动了车辆,“你还挺长情的。” 都吃了好几个月了,一直没换过。 这个评价让利安德愣了一下。 长情?这倒是稀奇,他从没听过有人这样说他。 但他也只会对食物这样。好吃的食物,他几乎永远也不会腻,同一家店,只要符合他的口味,他能光顾无数次,直到那家店搬走。 …… 这样温馨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了晚冬的圣诞节。 利安德早就忘了和别人一起过圣诞是什么感觉,学着小时候养父母那样去超市购物,买了许多据说“圣诞必备”的食材,可惜的是,小仲马今天有事,突然加了个班,没法充当他的人形购物车,他只能靠自己把这一大堆东西拎回去,路上没人可以诉说,于是一直憋着,等到回了家,又等到小仲马回来,才嘟囔着开始抱怨。 “我讨厌加班。”他有一肚子的埋怨要讲,“我讨厌突如其来的意外,害得我一个人拎了好多东西。路上我差点想把它们丢了,重死了。” “我还要怪你。”他责怪地看着对方,“为什么你不会分身?也不能过来帮我,现在好了,我要累死了。” 其实他早就不累了,但他就是要说出来。他在生活中遇到的一切不愉快,都要以抱怨的方式倾泻出来,否则不舒服的就成了他自己。他也没有那么埋怨对方,他只是想要安慰。 “加班确实非常可恶。”对方一如既往地开始附和他,也学着他开始抱怨,“加班是不人道的,不光是对加班者本人,也是对其家属。现在好了,我比以往迟了两个小时才回来,我们的圣诞晚餐也要推迟了。” 如果是平时,两人最起码还要额外腻歪一会儿,可现在的当务之急是他们的圣诞晚餐,利安德只好和对方道了别,对方进了厨房,他则去了客厅看电视,新装的暖气和燃烧的旧壁炉一起给他取暖,让他一点儿也不冷了。 “亲爱的,”忽然,小仲马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提着那只拔了毛的大火鸡,这人直到现在才从利安德买的一大堆食材里发现了这只分量不小的禽类,“你想吃火鸡吗?” “对!”利安德正在看电视,闻言从沙发上探出一个脑袋,“我要吃美式火鸡。美国人总吹嘘他们的火鸡好吃,所以我特意买了一只产自美国的火鸡。” “好吧。”小仲马一看利安德这副期待的样子,就知道对方绝对没吃过火鸡,毕竟这玩意儿柴得很,根本没有美国人说的那么好吃。 “我会尽量让它不那么柴的。”他不忍心扫对方的兴,带着食材进了厨房。 一番折腾之后,食物上了桌。烟熏三文鱼,烤火鸡,生蚝,还有一大堆菜,配上甜味的香槟,利安德吃得很开心。 只不过,火鸡似乎没有他想象得那么美味,挺普通的。 利安德的失望溢于言表。 “美国人很擅长营销。”小仲马说。 “啊。”利安德说,“我被骗了。就不能诚实点吗?” 桌上还剩下大半只火鸡。说实话,比起其他口感鲜嫩的菜,这玩意儿就有点难以下咽了,利安德只吃了几口,就没吃了。 忽然电话响起,利安德离得近,去接了电话:“啊咯,你好。” “你好,我是雨果。”对方说,“我找小仲马。方便让他接听吗?” 自从他们同居以来,小仲马的电话也改到了他们家里。 “……呃,他在。稍等。”利安德说。 “你的电话。”他将话筒放远了些,冲着餐桌喊,“雨果打来的。” 对方走过来,接过电话,利安德就自然而然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吃了一口鱼子酱,看起来在品尝美食,实则心不在焉,竖起耳朵听他们的电话。 “……什么?在塞纳河畔?”那人站在放着座机的柜子旁,皱起了眉,“其他人都没在巴黎?” 电话那头似乎又说了些什么。可能是详细说明了一下地点和事项。 “抱歉,亲爱的。”对方挂了电话,满含歉意地看向利安德,“我有点事,要出去一趟。” “没关系。”利安德用叉子插起一块切好的三文鱼放进嘴里,“什么时候回来?” “或许半夜。”对方这么说着,急匆匆地戴上帽子,就要出门。 “喂!等等。” 利安德却叫住了他。 他有急事,却还是停下了脚步,用眼神询问原因,可回答他的不是话语,而是一条搭上脖子的厚围巾,利安德生疏地给他系上了围巾,对方嘴里还含着吃的,说话有些含糊,清凌凌的绿眸望着他: “外面冷。” 他心下一暖。 “早点回来。”对方一边咀嚼着什么,一边口齿含糊地说,“Ciaociao(意大利语里的再见).” 很快,他步履匆匆地出门了,去往塞纳河畔。雨果告诉他,有外国超越者闯入此处,引起了一些常人处理不了的怪象。 他没起疑心,尽管这种事在以往并不常见。 …… 这天夜里,利安德在家里等了好久,等着小仲马回来,可等到晚间新闻都开始放末尾音乐了,对方还是没回来。他打了个哈欠,有些困了,可又因为不想独自睡觉,硬是坐在沙发上等到后半夜,才终于撑不住睡着了。 睡到一半,他好像听到了有谁在叫自己的名字,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环顾一圈,也没有看到人,他打了个哈欠,调整了一下姿势,视角正对着柜子上那个插着花的花瓶,没注意到花瓶位置的微妙变化,就这么窝在沙发上睡着了。 等到白天,他也没有等来小仲马的消息。他心怀疑虑,给之前接到的号码回拨了电话,也没有回音。 ……很奇怪。 利安德在家里来回踱步,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发现屋子里的一些布置出现了变动,那朵被他放在花瓶里的白茶花突然枯萎了,门口也莫名出现了一串泥脚印,种种怪事之下,他的疑虑就更深了——谁动了他的花?这脚印又是谁的?难道是小仲马在他没注意到的时候回来过吗?可对方也不会不换鞋就进门,而且他对比了一下鞋码,跟小仲马对不上,是陌生人。 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睡着的时候,有人悄无声息地进了门,或许对方还曾在近在咫尺的地方观察他,而他睡得正酣,毫无所觉。 他在家里都遇到了这种事,小仲马夜里出门就更加不容乐观了。 他很怀疑小仲马是不是路上被持枪歹徒给抢劫了,最近报纸上都是这种新闻,警察也不管管。 但也有可能只是单纯地因为某些事耽误了,这才迟迟不回家。 抱着这种想法,他没有立刻报警,一直到次日下午,他才终于忍不住打了报警电话。 可警察却让他等一等,现在的失踪案多得忙不过来。 他面上应了,脸上没有多少怒色,却把电话摔了,心想,真是一群酒囊饭袋。要你们有什么用?巴黎的治安简直和狗屎一样糟糕。 晚上,他又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是凡尔纳。 “亚历山大想见一见你。”凡尔纳叹着气,“我来接你。” 利安德在家里坐立不安地等了半个小时,总算等到了凡尔纳,他一开门就看见了对方面色沉重的脸,这让他有种不详的预感。 凡尔纳将他带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期间,他被要求一直蒙着眼睛,摸着黑来到了一个封闭的空间里,然后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我很抱歉没有如约回来。”对方说,“我近段时间可能联系不上,不要担心,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他想问为什么,可却莫名说不出话,好像有什么东西阻止他出声。一直到蒙着眼睛被带离此处,他才总算能说话了,一开口就是质问最近的凡尔纳:“到底发生了什么?” “具体的我不能说。”凡尔纳无奈地说,“总之,不会有生命危险的,只是要关一阵子……” 他意识到自己无意间透露了一些细枝末节,马上住了嘴:“你当我没说吧。他会回来的,这段时间,你照样过就行。有麻烦的话,也可以找我,你应该知道我的电话。” 利安德继续追问,可对方也不再回答了,将他送到家门口就离去了,留下利安德一个人,心里满是不解和疑惑。 …… 20.暴露 小仲马失联了快一个月,到今天也没有回来的意思。 这种继续失联下去的趋势几乎将利安德的焦躁和不安都引爆了。这段时间,他没有太多获取信息的渠道,无法得知他在意的人的真实去向,只能凭着很少的消息猜测出,对方或许是被监禁了。 可那又是为什么?又是凭什么? 没有什么是比自由更重要的,监禁这种剥夺自由的惩罚是很严肃的,一般来说,犯了法被判处监禁很正常,可问题是没有哪个消息告诉利安德对方是因为犯法被监禁,而且就算是探监,也没有哪个监狱会要求家属蒙着眼进去。 政.府都没资格囚.禁一个自由人!到底是哪个非法组织敢这么干? 利安德一肚子怒火,他报了警,强烈要求警察将小仲马解救出来,因为囚.禁公民是严重违法宪法精神的!可对方却反过来让他给出信息,比如被囚者如今身处何处,他又有什么证据证明其没有犯法。 利安德气笑了,他要是知道,还会向警局求助吗? 他后来还尝试过很多次寻求警方帮助,可回复都是一样的冷漠,他无论怎么说,对方也会踢皮球似的让他去找其他单位,让人一肚子火。 他也去找过凡尔纳,但对方不愿说,被他逼得急了,也只说自己不被允许告知别人更详细的东西。 利安德气得要死。这难道还是什么重大机密吗?是不是凡尔纳告知他更多,法国就要被英国吞并了? …… 距离那个圣诞节已经过了快三个月,利安德仍未找到小仲马,可他还是要进行演出,只能在忙碌与焦虑的生活中尽量抽出时间,想办法找人。 突然离了会照顾他的小仲马,他的生活就像少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一样,变得乏味而苦闷起来,他开始日复一日地进出面包店和速食店,以解决自己的伙食问题,这种缺乏营养的饮食也使得他渐渐消瘦下来,这下他也不用担心身材管理了,他现在已经回到了刚开始认识对方的体重。 因为杳无音讯的恋人,他的眉宇间也萦绕着阴云,看起来十分消沉,连剧院院长也委婉地提醒他,问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那个人的离开似乎对他造成了很大影响,看上去这影响还会持续更长时间,可事实上,他的耐心没有那么充裕。 他担忧着小仲马,这种担心只持续了两个月,就让他有些疲惫了,再后来一个月的寻找和坚持,更多的是出于习惯,他都已经连着找了两个月了,在这第三个月,自然也是下意识地继续下去。 但他难免变得懈怠起来。神经绷得久了,总有一天会松弛下来的。他开始真心实意地烦躁起来,一开始的忧愁也变成了责怪,小仲马到底做什么了?为什么又不将事情原委告诉他?害他这样想东想西,睡觉都不得安宁。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对方在那个圣诞夜里出了门——该死的加班。凭什么刚加完班没多久又一个电话把人叫出去?这可是圣诞节当天,哪怕只是一个寻常的周末,忽然叫人加班也是很过分的行为。 他也懊悔着当时没有阻拦对方,如果他拦住了对方,或许事情就不会这样糟糕了。 他心里堆着数不清的埋怨,而这埋怨不光是对着对方的,也有对着自己的,无数的负面情绪累积起来无处发泄,也让他的心态产生了一些变化,他本来想等着小仲马的,可他太需要别人的陪伴了,没法一直孤单下去,因此原本的打算发生了轻微的动摇。 …… 某天,他的前情人又来看他的演出了。对方仍然对他旧情难忘,他本来没心情和对方见面,可忽然想到对方是小仲马的亲人,或许会比他知道得更多些,于是耐着性子同意了对方见面的请求,实在不行,他也能用约会来缓解一下糟糕的情绪。 他摆出笑脸,看不出一点焦躁。 “真是意想不到。”对方惊喜地率先开口,“我都做好了被你拒绝的准备了。” “我改变主意了。”他微笑着,仿佛已经忘却了前阵子的冷淡,“我忽然发现冷落喜欢我的人是一件不太道德的事。” “如果你真这么想,那我受的冷落就不冤枉了。”对方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因为他之前的冷淡而介怀,马上就忍不住开始了邀请,“要去我那儿玩玩吗?” “……”利安德觑着他,“你这个急.色.鬼。” “我发誓我不是为了你的肉.体。”对方说,“我只是想念你。” “好吧。”利安德说,“我就当你不是急.色了。” 他去了对方的公馆,和对方聊了会儿天,接过对方递来的红酒,没几口喝完了,对方又殷勤地继续帮他倒酒,他来者不拒,都喝下去了,脸上泛起红晕,看起来醉得不轻。 对方也醉得不成样子,看起来就要顺理成章地发生一些事了,可利安德抵住对方靠近的胸膛,贴在对方耳边,轻声问: “我前几个月撞见了一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对方吓了一跳。 “说吧,他是你的兄弟……还是儿子?” “……”对方也没想到他突然就知道了,犹豫几秒,说了实话,“儿子。” “……”意料之中。 “原来你还有个儿子。”利安德眼神迷离地望着对方,说的话却不糊涂,“为什么要瞒着我?” “……抱歉。”对方打着哈哈,“我只是担心你生气,我太害怕失去你了。” “……是吗?”利安德深深地望着对方,状似无意地说,“我以前撞见过他不止一次。后来就不怎么看见他了,也不知道去哪了。” 他和对方贴得很近,嘴唇贴在对方的耳朵上,却没有多少排斥,因为这感觉就像和小仲马交颈厮磨一样,他们父子俩长得太像了,他醉后努力打起精神,才记住眼前这个不是他的小仲马。 美色当前,大仲马也没有多想,他也喝红了脸,沉溺于情.色之中,含糊地回答: “他干了些蠢事,被拘禁了。” “……什么蠢事?” “这个不重要。”他开始扯身下人的衣服,后者没阻止他,像是醉得厉害似的,眼神迷蒙,直到胸口突然接触到冷空气才反应过来,抓住了那只解他扣子的手。 “你先告诉我到底是什么蠢事。”利安德眯着眼,对一个与现在毫不相干的问题刨根问底,可因为他现如今被酒精弄得不太清醒,对方也没有怀疑他的用心。 “……他被人骗去某个地方,离开了他未婚妻身边。结果有人挟持了他未婚妻,逼迫他就此说出一些重要情报。” “……然后呢?”利安德躺在底下,头发散着,迷迷糊糊地望着头顶的天花板,被吊灯的光线刺得眯起了眼。 “他都说了,因为怕未婚妻受到伤害,一口气全说了。挺蠢的,也不管自己会遭到什么样的处置。”那人的父亲压着他,幸灾乐祸地点评着自己那愚蠢的、深情得过了头的儿子,“情报泄露了,他要为此付出代价,受了刑,拘禁三个月,还会遭到贬职,或许以后自由都会受到限制。” …… 利安德醉醺醺地睁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久,一直到一切结束,也都没有闭上眼。他眼神空落落地看着上方,连有人吻了一下他的唇角,他也没什么反应,对方还想抱他,似乎是要带他去洗澡,他没什么力气,却还是坐了起来,推开了对方。 “差点忘了,我还有点事。”他捡起散在地上的衣服,一粒一粒地扣上大部分扣子,衬衫早已起了褶皱,压也压不平,好在他现在并不是很在意。腿间狼.藉,他也懒得清理了,套上裤子,拿上外套披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再见。”他关上了门,下台阶时,踉跄了一下,靠着一根柱子才站稳了,否则就要摔下去了。他急促地喘着气,看向外边不知何时下起的雨。 外头下着雨,他却不想回头借把伞,闷着头,脚步急促地往外走,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忽然,他远远地瞧见不远处走来一行人,似乎是好几个人在跟着一个手上扣着镣铐的人,他看不清,于是走得更快了些,对方一行人也朝着他这边走,越走越近,他终于看清了最前头那个人是谁。 他看到了一个狼狈的、眉头紧锁的男人。他从未见过对方如此狼狈的样子,尽管穿着整洁的衣服,皮肤上却布着伤痕,像个刚从监狱里出来的、挨过鞭子的囚犯,身后还跟着一连串人,对其进行严厉的监管。 他看到了对方,对方也看到了他。 那张严肃的、不苟言笑的脸先是愣了一下,认出他后,就露出了一个笑,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注意到他的样子之后,又怔住了,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他头发散乱,最上面两颗的扣子没扣上,脸颊湿红,眼尾也红着,一身酒气,像个纵.欲过度的浪荡子,实际上也确实是这样。他刚经历过一场情.事,浑身都是痕迹,脖子、胸口、腿上都是。 对方似乎愣住了,来不及就这些可疑的痕迹说些什么,他就低下头,装作不认识对方,步履匆匆地走了,一声招呼也没打。 …… 他淋着雨回了家。晚春的天气刚有转暖的趋势,未曾想乍暖还寒,今天那么湿冷,冷得他有点瑟瑟发抖。 他一回家就洗了澡,把身体都清理干净了,只是红痕一时半会儿去不掉。今天的热水器工作不太认真,以至于水温不够热,对刚淋完雨的他来说有些太凉了,那一丁点热气来不及停留几秒就散了,他洗完澡,没觉得更暖和,反而更冷了。 天气冷莫名其妙变得好冷,恰好家里暖气也坏了,真是祸不单行。 他从衣柜里找了件厚衣服,点燃壁炉,坐在一旁取暖。做这些事的时候,他什么也没想,脑袋里空荡荡的,鼻尖都是酒精的气味,就好像他还在那座公馆里似的。 过了很久,他脑子里模模糊糊地想起公馆里发生的事,想起落在身上的吻,还有那张明明一模一样,给他的感觉却截然不同的脸,慢慢地,产生了一种怪异的认知。 他好像犯了错,他出.轨了。 同时拥有多个情人不叫出.轨,他不该为此愧疚,可他忽然想起了那天小仲马莫名其妙对他说的话:“我会对你负责。” 然后他们就成了未婚夫妻——虽然只是口头上的约定,可他到底是应了下来,他们不光是肉.体关系的情人,他不能像对待寻常情人那样对待小仲马。 “……”他无声地低下头,睫毛垂着,思考着接下来要怎么办。忽然有水打到脸上,抬眼一看,原来是外边的风将窗户吹开了,雨丝顺着风飘了进来。 他把窗户关了,挡住越来越大的雨,他钻进被窝里,发觉被子都变硬了,也不保暖。距离上次换被子,好像是过了挺久,可他也不会记得这种琐事,以至于一直盖着这样不太舒服的被褥。 算了。纠结这些也没意义。睡觉吧。 …… 小仲 马刚从拘禁里解脱出来,还是要面临好几个异能者的看管。他对此并不在意,反而挺高兴的,因为他很快就能见到利安德了,失去自由的这三个月里,他每时每刻都想着对方的脸。 可是,在见到利安德之前,他还是要过父亲这一关。他们终究是父子,父亲总归要在他的看管协议上签字的,或许对方也会是看管者之中的一员,不过可能性不高,因为父亲懒得管他。 从公馆大门走到公馆里,他们要经过一段长长的路。路上下着雨,他也没觉得烦恼,这点雨不算什么。 让他没想到的是,路的尽头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影,随着他们越走越近,他看清了那个人的样子,黑色的卷发,似乎是出了汗,又像是被雨淋的,总之,对方的几缕头发黏在脸上,对方应该是喝了酒,似乎也经历了什么消耗体力的事,脸颊泛着红,眼神也有些迷离,像是不太清醒。 就算是这副样子,对方在他眼里也是一副非常美好的模样。 对方看向他,似乎认出来他,瞳孔收缩了一瞬,可又很快撇开脑袋,没打招呼。他有些遗憾,决定过会儿再去找对方,到时候再打招呼也不迟。 和对方擦肩而过之后,他注意到了对方脖子上的红痕。 或许是不小心磕碰的。他心想,我要记得叮嘱一下对方,做事要小心些,磕到了会疼,要是留了淤青,又要和我哭诉了。 他走了一段路,又想起了对方过度红润饱满的嘴唇。简直像是被用力吮吸过的状态一样。 或许是吃了什么辣的东西。他心想,这人一兴起就会吃一些辛辣得过头的食物,劝也劝不住,最后自己也被辣得受不了,泪眼汪汪地到处找水喝,喝了好多水也缓不过来,然后开始生气,搂着他的脖子要亲他的嘴,说是要把辣味也传过来,真是让人无可奈何。 他走到门口,门没有关紧,是虚掩着的。他一进门就看到衣衫不整的父亲,对方点了根名贵的雪茄,慢悠悠地抽着,一副餍足的样子,懒散地躺在沙发上,这立刻激起了他不太好的回忆。 他还记得母亲第一次和他回到这个地方的时候,对方也是这副样子,仿佛刚和好几个情人翻云覆雨般,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情.欲的气息。可母亲没有因此反感,反而主动让他上前喊对方父亲,那姿态,急切得甚至有些殷勤了。 他不想喊这人父亲,梗着脖子,低着头,宁可看着地板,也不愿看向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一声不吭。母亲也不知怎的,生气地扇了他一巴掌,逼他喊。他满怀屈辱地喊了,心里翻涌着数不清的负面情绪,坏情绪似乎都是对着父亲的,他一看见这个糟糕的人,心头就会涌上阴云。 可他仔细回忆一下,似乎有那么一瞬间,他也认为母亲短暂地背叛了自己,为此产生了一种非常激烈的情绪——应该是愤怒。 你怎么能当着这个人的面打我呢?你怎么能……就好像站在他的那边,而不向着我呢? 你明明……是我的母亲啊。 他僵着脸,面无表情,看向父亲。 “……我回来了。”他硬邦邦地说。 “回来了就走啊。”对方嗤笑着,转身就要走,没打算和他多说一句话。 “……等等。”他忽然叫住了对方,眼神有些茫然,这种懦弱的茫然出现在他这样要强的人身上,倒是让这个对他漠不关心的父亲停住了脚步,抱着手,饶有兴致地问:“怎么了?” 他看着沙发上残留的不明□□,还有卷曲的黑卷发,那头发的长度不长不短,刚好和他印象里的那人一模一样。 “……你……”他喉咙有些干涩,好半天才说完了一句话,“你刚刚在和谁……在这里……?” 他没把话说得太明白。不过对方听得懂,不解地抬了抬眉毛,像是不太理解他为何为了这个问题而露出如此脆弱的表情。 “德拉克罗瓦。”对方语气淡然,仿佛在提起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似的,可眼底却有着某种戏谑意味,像是在炫耀什么,“一个歌剧演员。” “…………” “你这表情倒是有趣。”对方打量着他,又抽了口雪茄,看得出来,对方对这牌子的雪茄十分中意,眼睛都眯了起来,然后若无其事地和儿子提起刚才的事,“说起来,他刚刚还和我提过你呢。问你哪去了,我差点没好意思跟他讲你干了什么。” “…………”他一言不发,额头青筋暴起,苍白的脸上都泛起了愤怒的潮红。他闻到了空气里残余的气味,那是一种他很熟悉的、自己每次和对方口中的“德拉克罗瓦”亲密接触后都会有的味道。 那一刻他感觉浑身的血液都涌上来了,让他无论如何也没法冷静,光是控制住自己不动用异能和这糟糕的父亲大打出手,就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他多想说几句威力巨大的辱骂话语,也显得他不像个忍气吞声的懦夫,但他在原地站了片刻,总觉得喉咙里卡着什么,让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从父亲嘲弄的注视下,他只感到了极致的屈辱和莫大的悲恸。 他被背叛了。 他脑子里模模糊糊地浮现了这个想法。 他一刻也不想和人渣父亲多待,也不想和对方争论,谁是成功的男人,谁又是失败的野狗了。 他像是承受不住这巨大的打击般,猛地转过身,立刻就要离开这里。 摔门而去。 谁都知道他要去找谁。 …… 21.分手 利安德的背叛几乎让小仲马气得要杀人。他的脸色阴沉得像是要滴水,原本负责管控他的人反倒不敢对他多加管束了,都怕这位超越者真的气昏了头,怒而杀人——虽然他们暂时有着管控他的权限,可超越者的力量到底是令人畏惧的。 小仲马一言不发,开了车去利安德的公寓。期间,他一直在心里劝说自己,不要冲动,可事实是他完全控制不了自己,他开车的手都在抖,无论如何都平复不下呼吸,胸口剧烈起伏着,浑身的血液都涌到了脸上,怒极攻心,抖着手,简直怀疑心脏要在胸腔里爆裂。 他深呼吸,把车停在了路边,靠着外面的冷风让自己冷静下来,半晌,他感觉自己没有那么冲动了,才回到车里。他的看管者们都跟着他,原本看他下了车,还怕他会为了发泄情绪而造成不好的影响,可他只是颤抖着点了根雪茄,看管者们从背后观察着他,发现他的呼吸频率不那么急促了,猜想他或许是平复下来了,都松了一口气。 “……您怎么样?” 好半天,他们才敢上前询问。 对方回过头来,看呼吸已经平静了,脸上却泪流满面。 “……我没事。”对方把雪茄熄了,扔进周围的垃圾桶里,面无表情,看起来没有什么情绪,唯独那未干的眼泪实在刺眼,连旁人看了都会下意识觉得,这个男人一定是遇到了世上最伤人的事,才会一边说着没事,一边不自觉地流泪。 他从没有哪次眼泪流得像这次一样凶,简直止不住。他知道一个人不该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失态,可他控制不住,真的控制不住。 他可以忍受背叛,可那背叛不能来自利安德,那是他的挚爱,他的妻子,他认定要携手一生的人,他一度以为,他不会再爱一个人超过利安德了。 越是爱,越是伤人。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他久久没有想起的事,利安德是个轻浮的家伙,他认识他的第一天起就知道这件事,可他只在最初短暂纠结过,等迈过了这道坎,他就不在乎了,只要他能紧紧攥着这个轻浮浪子,他就不在乎对方曾有过多少位情人。 ……只要对方现在只有他一个就好。 可就连这样简单的愿望也破产了。他不知道怎样劝说自己挽回,正如他不知道利安德为什么连短短三个月也不愿意等,迫不及待地找了新的情人——那个人甚至还是他的父亲,他这辈子最憎恶、最瞧不起的人。 他记得他和利安德说过他的父亲有多么糟糕、多么不好。可对方似乎没有当回事,也对,对方对他的感情如此浅薄,浅薄到连三个月也不愿等,自然也不会在意他的苦痛,也不会明白他苦难的根源来自于谁。 他花了好多时间,才想清楚这么一件事:或许利安德压根不爱他。对方只是把他当做一个有趣的玩具,享受着拨弄他这样古板木楞之人的心弦,却不愿意负责。 他早该知道的!这样一个轻浮的人,又怎么会独独为我停留? 他甘愿放下尊严当他的狗!可对方却不愿只拥有他这一条狗! “……您现在要去哪?”看管者又问。 他刚刚又因为利安德浪费了十几分钟。他站在原地,陷入了他们之间虚假而美好的回忆,可尖锐又伤人的现实很快将他拉了回来,他多想痛哭出声,可他的尊严最多只允许他无言地流泪。 “……去哪都好。”他听见自己说,眼前的所有事物都被眼泪糊得看不清,世界都变得朦胧了,但却不美丽。 ……是啊,去哪都好。总之,他不要去找利安德了。他害怕自己做出不理智的事,也害怕再次看见对方那张漂亮而伤人的脸。 …… 利安德在家里浑浑噩噩地度过了一天,他过了好久,才算彻底醒了酒,从酒精的迷幻里清醒过来,面前的壁炉烧得正旺,烤得他几乎有些热了,背上也出了些汗,叫他身上黏糊糊的,不太舒服。 他盯着壁炉里跃动的火焰看了好半晌,心里不安的感觉愈演愈烈。他心里跳得有些快,好像要失去什么的前兆;眼前也有点发黑,可能是因为他饿了一整天,从公馆回来没有吃东西,倒是消耗了体力。 他拖着沉重的身体,从冰箱取出一盒冷藏的三文鱼,他想加热一下,可却半天才找到微波炉,又折腾了半天,才弄清楚这东西的开关在哪里,以及如何调节火候。 过了五分钟,他取出三文鱼,等表面冷却之后,囫囵吞枣就吃下去了。他也不管微波炉能不能彻底弄熟一块厚切鱼排,半生不熟也照样咽下去,反正他平时都是这样,完全的生食都能吃,这种半生的说不定还更好些。 他心里是这么想的,可真当这半生不熟的鱼肉下了肚,他没过几个小时就开始腹痛如绞,疼得爬不起来,一直到疼痛过去,才虚弱地出门打了车,去医院看病,诊断结果是急性肠胃炎,医生说是由饮食不规律和突然食用生食引起。 然后,他在医院住了两天院,好转后又出院了,拿着医院开的药往家里赶。 因为他这两天不在家,剧院院长给他打电话接不通,还以为他出了什么事,来他家找他,正好撞上了刚出院的利安德。 “你这是怎么了?”对方关心地问。 “肠胃炎。”他声音有点虚,“现在好了。” “你的脸色还是不太好。”对方说,“我本来想通知你过两天有演出的,现在看来还是算了,让替补上吧,你需要休息。” 如果是平时,利安德多半不会同意让替补上场,毕竟他也没有虚弱到完全站不起来的地步,可现在,利安德没有多少逞强的想法,反而有些走神,连对方说了什么都没听清,还是对方提醒地拍了下他,他才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嗯。” 他进了门,换了鞋,焉哒哒地瘫在了沙发上。打开电视,却也没什么想看的,视角一转,又看到鞋柜上摆着的属于某人的鞋,原本被他按下的关于某人的想法又不受控地浮了上来。 小仲马回来了,这事他知道。可对方为什么不来找他呢?这事他也知道,或者说,就连他自己也在为这背后的原因而感到心虚和不安。 他当然知道他做错了,但这不是因为他有多高的道德水平,而是因为他明白,他可以脚踩两条船,但前提是他们只是情人,而且和他一样视忠贞于无物,可要是这两人有一人是那种重感情、重忠诚的,他就不能这样做了。 他承认他有过靠背德约会来缓解心情的想法,可他也确实没想到会让小仲马看见,他只是想偷偷约个会,纾解一下积压的情绪而已,不是想将事情捅到明面上来。 他还没想抛弃对方。他只是有些控制不了自己,他没办法忍受长时间的孤独,让他等对方三个月,就已经是极限了,时间要是再长些,他只会寂寞得恨不得去妓院找个男人。 他只是寂寞而已,他没法离开亲密关系的滋润,正如花朵无法离开土壤,剪了花枝将其插进空白无味的水里,也是活不久的。 他为自 己找着借口,找着找着,快要将自己说服了。是啊,他天性如此,需得时刻有人守着他不可,否则他根本没办法为谁守身如玉——可就算他的身体不只属于对方一个人,但最起码,他的心还老老实实地待在原地。 他的心还在那里,只是身体越界了,可那多少也有酒精的催化。 对方应该会原谅他的。他这么想着,应该会的,毕竟对方那么爱他,对方那么爱他,他都快以为觉得对方离了他就会死了,所以对方很快就会克服心结,回来找他的。 他等着对方回来,并下定决心在这期间不会再做出格的事。 可他等啊等,却始终没能等到对方的联系。他每次听到敲门声,按铃声,都会立刻过去看,期待着是对方回来了,可每次都不是,他屡屡失望,终于不再擅自期望了。 他越发地感到不安了。他也意识到对方或许真的生气了。 可是没关系。生气是很正常的,这种事换成他,他也会生气,如果他为了喜欢的人甘愿受罚,被监禁,出来后却撞见对方和父亲偷.情,也会气不打一处来。 但生气之后,早晚也会原谅的。 毕竟,只要足够喜欢,什么事原谅不了呢?这是利安德理解得很深刻的道理。 这样深切的喜爱,利安德拥有过许多次,情人爱他,粉丝爱他,大家都爱他,他不是任何时候都被人爱,但自从有人第一次发现了他的好,就有无数的人开始爱他。 他小时候不太被容许犯错,寄养家庭苛待他,对他的态度就是,犯了错就要挨打,不犯错偶尔也要挨打,可他从没养成不允许自己犯错的习惯,他认为犯错是正常的,不原谅他才是罪过。后来,他长大了,世界变得像他想象中那样,他做了错事,可别人总会原谅他,世界也开始围着他转了,他对此乐见其成。 他总是在无止境地伤害别人。如果有人对他投入了过深的感情,那他总要在某个猝不及防的时刻给对方重重一击,就好像非要将对方的真心打碎才舒服,但他也不是故意要伤害谁,只是他想做的事不可避免地要伤害到一些人。 例如,他还未意识到自己可以脚踩两条船的时候,那时他早上遇到了一个合眼缘的人,急切地想和对方发展成情人,然后夜里就会告诉自己的现任情人:“我们分手吧。” 这就难免让那位现任情人伤心了。可他有什么办法呢?那时候还没人告诉他,他可以同时拥有两位情人,那要是遇到了另一个更喜欢的,肯定就要和现在这位分手了。 对方被他分手,却也没有记恨他,甚至还若无其事,退而求其次地选择和他做了朋友,偶然谈起这件事,他也意识到自己当时做了粗鲁的事,于是假惺惺地说:“对不起,我那时有点太粗鲁了。” 就算是分手,也应该稍微铺垫一下的。 可对方却说:“没关系,我原谅你了。谁能不原谅你呢?” 自那以后,他才真正地意识到,大家会原谅他,无论他做了什么,他总有让人原谅的本钱。 可现在这份本钱好像不生效了。他对着镜子,看见自己红红的、好像哭过的眼睛,左看右看,也没发现自己哪里不够好看了,以至于小仲马能一直不来找他,他刚刚给对方打了电话,等待的时候,都想好了要怎么认真道歉,可等了好久,对方也没有接。 他擦了擦眼睛,不知是在对谁解释着,望着镜子里的自己,自言自语:“肠胃炎疼死了。控制不住流眼泪。” 22.经过 作为小仲马的好友,凡尔纳是最先注意到对方感情危机的人。 说起来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就不得不提到那天圣诞夜里,小仲马接到的那个伪装成雨果的电话了。小仲马这人也实在是倒霉,好巧不巧,那天还真的就只有他一个人在巴黎,其他超越者全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去了别的城市,所以他也没怀疑,直接按照电话那头假雨果所说的那样去了塞纳河畔,可迎接他的就是绑架。 歹徒其实绑架不了他,他的【茶花女】足以让他轻松脱身,可有人提前打探好了消息,已经潜入了他家里,挟持了他的爱人,勒令他交出情报。 小仲马几乎没经过几秒犹豫,就答应了。他答应得太快,就好像机密情报在他心里其实并不重要,这帮伪装成歹徒的异国间谍都怀疑了一下,担心对方会不会胡诌,告诉他们一些假情报,可测谎仪显示,对方完全没有说谎。 “你们应该知道我没有说谎。”对方说,“现在,信守承诺,把他放了。” “……”间谍诧异地看着他,这个从无劣迹的法国超越者这么轻易就交出了这种足以让他上军事法庭的重要情报。 “哼,”间谍讥讽地笑了起来,却没有立刻命令潜入对方家中挟持人质的下属离开,还有闲心和敌国超越者聊天,“法国人,你们法国人。对你们来说,家庭好像比国家更重要。” “……”对方沉默不语。 “有趣的法兰西,自由的法兰西。”间谍在对方的注视下,从一位空间系异能者开辟的通道中离开,临走前,还说,“好了。我没有伤害他,你大可放心。” 而小仲马则站在原地,明白自己的所作所为意味着什么。 可他也确实没得选。一边是情报,一边是家庭,换做大多数法国人,都会倾向于后者。 他把一些机密交出去了。虽不至于因此死什么人,但也不是什么好事,说到底也是违背了原则的,他还记得他发下的誓言,从他从加入法兰西异能局的第一天起,他就发誓效忠法兰西,但他这辈子不是只立下过这么一个誓言。 他也对利安德发过誓。 或许利安德并不记得,但他说过这么一句话:“我甘愿为你做牛做马。若你遇到危险,我纵使粉身碎骨,也绝不会放弃你。” 他违背了对法兰西的誓言,可上帝不会过来拷问他的良心,其实哪怕他违背了昔日要保护利安德的誓言,眼睁睁看着对方死去,对方也不会勒着他的脖子质问他,叫他良心不安,但这不是最关键的,最重要的是,对方要是死了,他也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好活的了。 他不可能放弃利安德。比起这个,对他来说,承认自己不是法兰西人反倒要更简单。 在这么一刻,他不想当法国人。他选了利安德,敌人把利安德和其他东西摆在天平两边,他就只能选利安德。 除利安德以外的,都是其他。 我是做了错事。他对自己说,可我也不后悔,我曾为了国家杀人,也曾为了国家上战场,我已经手染鲜血。我以前从不愿做恶事,可我为了完成国家的任务,还是去做了,上帝为此会拒绝我上天堂。 他已经尽到一个法兰西人的义务了,现在更需要履行的是对家庭的责任,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利安德去死。 更何况,错的也不全是他一个人。他很想知道,是谁泄露了他的异能?是谁用密钥解开了他送给利安德的那朵白茶花?知道他异能密钥的人必定出自他们内部! 那朵花明明能保护好对方的,一切本不会发生的,他的生活和爱情本应一帆风顺,他应该和利安德白头到老,而不会有现在这样荒谬的事情发生! …… 不,他不能这么激动。那就像个疯子一样不体面。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梳理发生的事。 因为这件事,他被监禁了三个月,还挨了鞭子,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挨一次。不过这都是次要的,他只期盼着这三个月快些过去,他很想念利安德。 他没想到会在父亲的公馆碰到利安德,更没想到会撞破他们的奸.情。他一开始还用各种借口替利安德解释,可后来证据确凿,他没办法否认了。 残酷的现实击垮了他心理的最后一道防线。他不知道怎么面对利安德了,他要怎么面对这个事实,他的挚爱趁他不在的时候和他父亲搞到了一起? 他没脸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他哪怕是自己回头想想这件事,都会觉得万分煎熬,更别提将伤口撕开给人看了。 “……我不知道你和德拉克罗瓦怎么吵的架。”凡尔纳不知内情,还在劝说他们和好,“但你们都快结婚了,他要是做了什么错事,你就原谅他算了,实在不行,你就仔细想想,比起放弃他,放弃这段感情,低头认错是不是更好接受一点。” 凡尔纳自从上次帮他送利安德去剧院之后,就认识利安德了。对方当时还挺惊讶,问他是怎么追到这种闻名巴黎的大美人的,他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哦,是这样的,他莫名骄傲地回答,是对方主动吻自己的。 ……算了,不提也罢。 凡尔纳似乎认为他还放不下利安德。 “不,”他立刻说,像是在急着否认什么,可仔细一想,心里又空空的,不知道在反驳什么,声音也变低了,“绝对没有……” “我倒是好奇他到底做了什么,居然能让你这样的……痴情种死活不肯求和。”凡尔纳说,“我还以为你会马上想通,然后去找他和好呢。原来对你来说,低头比放弃更难?” “……”他又不说话了,沉默地扭开头,不愿再听好友的劝解了。 …… 后面几天,利安德打来过电话,可他在电话旁站了许久,也没有接。他多想硬气一些,有骨气一些,语气冷硬地告诉对方: ——我们结束了。你不要再打电话给我了。 利安德打的第一个电话,他没有接。他在家里走来走去,心想,对方要是再打第二个电话,自己就和对方划清界限,不过对方可能也根本不会打第二个电话来了,对方以前就会因为他没接到电话而生气,由此可见对方那种骄纵而受不得半点委屈的个性。他现在没接电话,对方从他这里碰了壁,说不准就去找其他情人了。 毕竟对方有那么多情人,甚至还包括了他父亲。 他想起了从前去剧院看对方演出时,有时候也会碰到一些相貌俊俏的贵族,他们想见利安德,那副殷勤的样子,就像以前的他一样,他当时没觉得有危机感,还沉浸在温言软语营造的爱情幻觉之中,以为自己能使浪子回头,现在才意识到那些人或许也是利安德的情人。 他一想到这个,怒火就蹭蹭蹭地往上涨,暴怒得像头狮子,心里还挤满了浓浓的怨恨——为利安德的贪婪、自私。 你为什么要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而选择伤害我? 难道我在你眼里真的只是一条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 我难道就这样无能,甚至满足不了你的需求,使你这放.荡不堪的人仅仅不到三月就忍不住去找别人上.床?而那个人甚至是我的父亲?你就这么不挑? 他几乎要因为过去的深爱而开始憎恨那个人了。 之后利安德也没有再来电话,大概是真的生气了。 但他就不生气吗? 他越是想,越是怨愤难当,可他一想到那张漂亮到让人挪不开眼的脸,那种激烈得过头的负面情绪又猛得往下落了一下,他为此一惊,难道他真就如此轻贱自己,即使发生了这样耻辱的事,也要选择原谅? 不,他绝不能原谅,至少不能这么轻易原谅。他在屋子里踱步,告诉自己,他绝不能若无其事地变回那条听话的狗了。 他不应该将利安德的好处记得那么清楚,他也应该记得对方的坏处,他既要知道对方的美丽,也要明白这美丽背后的轻浮,既要知晓对方适时的温柔和可爱,也要猜到那柔和语气里藏着的轻贱与忽视,如此一来才不会猝不及防遭到恶劣对待。 他觉得自己的感情就好像喂了狗一样。他把心送给利安德这种人,简直比丢在垃圾桶里还要浪费。 他多想问几个问题:难道美丽的人就一定轻浮?难道痴情的人就一定遭人轻贱? 那他何不做个同样轻浮的人?找他十七八个情人,每天换一个,带到利安德面前去炫耀——没错,他就该这样干,他不能再窝囊地给人当狗了。 …… 利安德近期又进行了一场演出。他的口碑早就立起来了,每次表演都座无虚席,可他最近不知怎的,有些心不在焉,虽然表演还是照常完成,旁人看不出什么区别,可就是没那么投入了。 他觉得这大概是因为没有吃好。他决定以后都不在家里吃了,要吃饭就出去找家餐厅,虽然餐厅的菜也不见得就做得好吃,但总会找到合他口味的。 演出结束后,他一如既往地收到了不少人的见面请求,可这其中没有他感兴趣的,于是都推了。他今日起得有点早,这会儿就有些犯困,趁着没人,他悄悄打了个哈欠,然后去找院长——对方之前说有事要交代他。 他往院长办公室的方向走,途中要经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地板光滑发亮,阳光从旁边的落地窗照射进来,十分漂亮。现在他们歌剧院要比以前风光多了,靠着大笔大笔进账的钱,已经将陈旧的装饰都翻新了一遍,还扩建了一番,从外面看,也不让人轻视。 现在观众都走了,他迎面只碰到零星几个人,很容易就能应付过去,很快就到了办公室,院长早已在里面等着他了,而且还有一位陌生人,对方穿着考究的西装,像个上流社会的绅士。 “日安,德拉克罗瓦先生。”绅士说,“您可以叫我伯特兰。” “日安,伯特兰先生。”利安德说。 “是这样的,我是马赛歌剧院的总经理,我想邀请您去马赛歌剧院演出,演出内容是《图兰朵》,目前我们院内对此决议都投了赞成票。”伯特兰说,“您意下如何?” “这个,我需要和院长商量一下。” 对方了然点头,通情达理地说:“那我就不打扰了,如果您同意的话,可以随时联系我,我近段时间都会待在巴黎。” 对方给了利安德一张名片。 等对方走后,利安德对院长说:“您要跟我交代的就是这个?” “是的,我本来想直接和你说这事儿,可马赛经理恰好也在,我就让他自己和你说了。”院长说,“怎么样,马赛歌剧院很不错,要去吗?” “我没什么意见。”利安德这么说着,忽然又补充了一句,“我最近比较闲,去也可以。” “那我找个时间再约 他出来详细聊聊。”院长说,“好了,你今天可以下班了。” 还没到中午,利安德就早早地下了班。其实他平时也不会这么早下班,只是今天的表演恰好排在上午,院长也没有那么黑心,不会让他上午下午连着演,所以演出结束后自然就是自由支配的下班时间了。 他回家补了个觉,可越睡越困,中午醒了一次,想起来吃点东西再睡,可他的意志抵不住睡意,眼皮子一盖,又睡着了。再次醒来,就是下午三点,他打着哈欠爬起来,用冷水洗了把脸,这才把剩下的瞌睡赶跑了。 他下楼看了会儿电视,听到微波炉的“滴”声,就去把热好的牛角包拿了出来,然后重新回到沙发,慢悠悠地看着电视,不知不觉间已经混着牛奶吃完了。 他现在感觉不太饿,可以坐在这儿看好几个小时的电视,可他感兴趣的栏目正在重播,播的是他早就看过的内容,他没有再看一遍的兴趣,他走到电视机前面,扭了一下换台的机械按钮,然后电视上就换了画面,变成了新闻,这就更无聊了。 这年头法国电视总共就两个台,没有太多选择。 这么一来,利安德也没了继续看电视的打算。他看了一下时间,才三点半,或许他可以去一些不常去的地方走一走,只要赶在天黑之前回家就行。 他出了门,可还没有想好到底要去哪里,莫名其妙走到了公交车站附近,于是上了车,可他没有带票,看来又得临时向司机买票了。 他对着驾驶室的人说:“您好……” 他还没说完,就看到了司机的脸,真巧,他见过对方,就在他穿越的第一天,他也搭了这位司机的公交车。 “好久不见,先生,”他一看是熟人,立刻扯出了笑脸,“如您所见,我没有提前买票,现在不得不叨扰您,向您临时买张票了。” 他递过去2法郎,他记得票价是这样没错。 对方看了他一眼,似乎也认出了他,只收了他1法郎的钱,就像在地铁站买票一样便宜。趁着这会儿人少,司机还和他闲聊了起来:“我记得之前连着好几天都会碰到你,后来你忽然不来了。能不能告诉我,你是不坐公交了,还是独独不坐我这一趟?” “那当然是不坐公交了。”利安德抬起了眉毛,“您可千万不要误会。” “没有,没有,”对方说,“我就是想开个玩笑,好久没看到像你这样让人开心的乘客了。” 他们聊了几句,利安德就上了二层,透过窗户看风景,前面经过的街道他很熟悉,都是他常来的地方,可后面的景色就渐渐变得陌生了,一直到经过河边,他才发现原来这趟车还会经过塞纳河畔。 “这里有站点吗?”他去问司机。 “有。你要下吗?” “要。” 车停了,就停在塞纳河附近。利安德下了车,发现河边风挺大,他之前在公寓附近那边散步没觉得有什么风,到这儿却差点被风吹走。 还好他穿了件大衣,里侧加绒的那种,风再大也不会很冷。 他发现自己的运气其实还不错。每次坐公交,人都不是很多,出来看风景,或者散散步,路上也不会有太多人,所以他就有了慢慢闲逛的空间,不至于被人挤着走。 利安德站在栏杆边,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清澈河水,又一次发现了自己的幸运之处,人们往河里排废水,导致一些河段的水流变得浑浊,也不太好闻,可他恰好就能看到如此清澈的河段。 他盯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发呆,看了许久,像是看得入迷,可脑子里想的事情却与河流本身没多大关系。 他在想,圣诞那个夜里,那件事是怎么发生的? 他听了那通电话,可又没有听得太仔细,只知道地点在塞纳河畔,除此之外,他还从大仲马口中得知了事情的大概。可那些更详尽的细节,却没有人能告诉他,所以只能靠想象填补。 他倒是想问问小仲马,可对方不接他电话,他打了两个电话过去,对方都不接,尽管他确实有错,可对方这样对他,他也不想上赶着。 圣诞后一天,他发现花瓶里的白茶花枯萎了,玄关处也莫名出现了一串泥脚印。他一开始以为是小偷闯了进来,可事实并非如此,闯入者来此并非为了钱财,而是为了杀他——如果小仲马没有为了他的安危让步的话,他本来是要死的,迎接他的或许会是睡梦中的安详死亡。 “……” 他承认他有一点感动。这也是他会主动打电话给对方求和的原因,在那件事之后,对方不再来找他,他想了很久,都想好了要怎么道歉,才给对方打去了电话,可对方却没接,将他真心的歉意拒之门外。 他没有生气,过了几个小时,他确认给了对方充足的考虑时间,又打去了第二个电话,但对方还是没接——他觉得他是时候开始生气了。 他是讲道理的,可也没有那么讲道理。要知道他以前做了对不起情人的事,可不会道歉,结果现在呢,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真心地想道歉,却被人拒之门外 他愿意低头,对方视而不见,这让他有种脸皮被丢到地上踩的感觉,一时间羞愧也没有了,歉意也没有了,他高傲惯了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想法: 我不能一直这样上赶着。绝对不行。除非我想反过来当他忠诚的奴隶,但这是不可能的。 23.出发 因为马赛歌剧院的邀请,利安德很快就要离开巴黎。虽然对方指名要的《图兰朵》他已经很熟悉了,可他对那边的环境不太熟悉,为了防止到时候水土不服状态不好,他决定提前过去适应一下。 …… 另一边,小仲马依旧沉浸在失恋的悲伤之中,这种伤感的情绪甚至蔓延到了他朋友的身上,凡尔纳见惯了他被恋人的三言两语哄得笑容怎么也下不去,现在看见这个愁眉苦脸的家伙,也有点想叹气了。 “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凡尔纳不知内情,仍然理解不了小仲马为何强撑着不去找利安德,“情侣闹分手就闹分手吧,可你找波德莱尔给你介绍情人是几个意思?” “这不关你的事。”小仲马硬邦邦地说,“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 那你到时候把人真的气跑了,可不要来找我哭鼻子。 凡尔纳心里划过这么一句话,也不敢说出来,嘴上只说:“那你可不要后悔。” “我当然不会后悔。”对方像是被踩了尾巴,有些应激地说,“我就是为了忘掉他,才另找情人的。” 可你这不叫另找。没听说有谁找情人是靠圈里习性放荡的同事帮忙介绍的,而且波德莱尔那家伙介绍的人真的靠谱吗?他很怀疑对方介绍的是自己的前任,嘶,很有可能,那家伙可是号称泡遍整个法兰西——真是罪恶的男人。 “……算了。”凡尔纳担心继续刺激对方,换了个话题,改聊同事的八卦了,“你知道波德莱尔收了个徒弟吗?好像是叫魏尔伦,异能还挺有潜力。” “知道,我前两天在沙龙上看见他了。”小仲马说到与利安德无关的事情,那种过激的反应立刻就消退了,语气平淡,有些兴致缺缺地说,“一个年轻人,不算太出挑,不过挺有礼貌。” “前两天还来了个叫莫泊桑的年轻人。”凡尔纳说,“目前还没人想当他的老师,听说上头属意你,你意下如何?” “不了。”小仲马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他没心思教导谁。 “你就不奇怪上头怎么会放心把他交给你?”毕竟这人前不久才因为一些事被监禁。 “有什么好奇怪的。”小仲马轻描淡写地说,“左右不过是泄露了我异能的补偿。如果他们没有泄露,利……他不会有危险,我也不必拿那种情报去换他,更不会落得这种下场。” “你知道了?”凡尔纳有些惊讶,“我刚从你父亲嘴里得知这回事,还以为你不知道呢。” “雨果告诉我的。他让我不要有心理负担,他站我这边。”小仲马说到异能泄露的事,仍有些烦躁,“也不知道这种事究竟是怎么泄露的,我记得只有寥寥几人知道而已。” “……回去祈祷一下,让幸运女神眷顾一下你吧。”凡尔纳叹了一口气,“你最近是不是有点太倒霉了?” “或许吧。”小仲马仰起头,望着头顶的天花板,沉默了好一会儿,正当凡尔纳以为他不想聊了的时候,他忽然又说,“明天去看歌剧吗?” “啊?”凡尔纳愣了一下,“可以。” 小仲马拿打火机点燃雪茄,却不放进嘴里抽,盯着火星子看了几秒,毫无征兆掐灭了,接着,就说:“我买了三张票。太阳歌剧院的。” 三张票? “你还邀请了谁?”凡尔纳又是一愣。他可不知道小仲马又交了哪个新朋友。 “情人。”对方回答得很快。 “…………”凡尔纳被这个回答短暂地噎了一下,心情复杂地看着对方。 这是要带着新情人去看利安德的表演?真的不会后悔吗? 他担心看见情侣彻底闹掰的现场,可他劝的已经够多了,作为旁观者,实在不好多说什么了,想了又想,只能闭口不言,为好友的感情问题满腹忧虑,叹息着回了家。 就连到了晚上,他独自一人泡澡的时候,也会想到这件事,不由自主地开始叹气,忍不住想象起明天可能会发生的不太体面的事—— 或许利安德一怒之下会打小仲马。他们超越者大部分时候其实也和普通人一样,小仲马如此嚣张,竟敢带着新情人去见旧情人,就算挨了耳光,也不算稀奇。 感情的事,怎么都有可能。 可他担心的事情都没有发生。他为了好友的感情问题愁了一整晚,临到头来,却发现这天的主演名单里没有利安德,可明明利安德每周三都会固定在这里演出,他陪着小仲马过来看了好几次了,每次都吃了一嘴狗粮,心想这两人真是黏糊得没完没了,但今日却是个例外。 “他去外地了?”小仲马的胳膊被花枝招展的情人搂着,却不与对方调情,反倒关注起了另一个不相干的人——从路人眼里,大抵就是这么个状况。实在令人不解,美人在侧,心思却不在人家身上,真是浪费了人家的媚眼。 “是的,德拉克罗瓦先生最近要去马赛筹备演出。”工作人员公事公办地回答,“近期大概都不会回来了。” 凡尔纳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余光注意着好友的表情,对方的嘴角始终是拉直的,看起来严肃得不能更严肃,听到利安德的去向,视线落在不远处的地上,不知在想什么。 “哦。”他心不在焉地说。 这人醉翁之意不在酒,表现得实在太明显了,他嘴上说着是陪情人过来看歌剧,实际上一旦发现那个关键的人不在,就没有兴致了。 “我想起我还有事。”这人忽然对着情人说,“你继续玩吧。” 就这样,他把情人抛在了原地,甚至不打算送人回家,风度尽失,情人目瞪口呆地目送他远去,大概也是头一回遇到这样的奇葩。 凡尔纳与那位女士面面相觑,有些尴尬地笑了一下,说了句“失陪”,赶忙追上了匆匆离去的小仲马,小声和对方说:“……你不怕他四处散播你不够绅士?这可是位女士。说起这个,波德莱尔这家伙为什么会介绍一位女士过来?” 小仲马极少和谁传绯闻,在利安德之前,没人知道他的取向,不过现在大家基本上都知道了,哪怕不知道他们俩是一对,也知道小仲马的爱人是个男人,这就显得波德莱尔介绍一位女士过来很奇怪了。 “他不是女士。他有异装癖。”小仲马简单解释。 “……”凡尔纳被噎了一下,他这样的毛头小子显然看不出男女走姿的细微差别,竟被女装骗了过去,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又说,“那也不是你把人家丢在原地的理由吧。” “我会给钱的。” “你以为你在嫖.娼吗?”凡尔纳心直口快。 “……说话要负责任。”小仲马深深看了他一眼,面上不显,可结合语气变化,像是对这种说法很不满,“我从未逛过那种地方。” “……”凡尔纳这才意识到自己不小心踩雷了,对方一向不爱被人调侃这方面,可能是因为对方的父亲是个浪.荡子,对方从不愿沾上半点和浪.荡有关的评价——可对方偏偏又愿意为了气利安德找来好几位情人逢场作戏,也不管别人怎么说他, 真是矛盾。 “好吧,我的错。”凡尔纳举手投降。 “没关系。”对方宽容地选择了原谅,一如既往。 可凡尔纳却有些奇怪。他还在不明白,他只是对方的朋友,对方却可以轻易原谅无意间踩雷的他,那么利安德究竟做了什么,才让对方如此无法释怀呢? 这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隔天,小仲马忽然告诉他:“我要请几天假。” “你有什么事?” “出去旅游。” 凡尔纳盯着对方的脸,对方说话也不太专注,眼神飘着,满脑子都想着不在场的那个人。 “哦,好。玩得开心。”他说。 “嗯。我走了。” 他目送对方离开。不知怎的,脑子里冒出一个想法:这家伙不会要去马赛吧? …… 普罗旺斯,马赛。 利安德坐着罗讷河号火车来到了马赛,在圣夏勒站下了车。车站位于老城北边的山丘上,站在车站前的广场往下看,可以俯瞰马赛城。 马赛是一座海滨城市,位于地中海沿岸,风景优美,交通也很便利,不过比起它的美丽,人们更多地听说它的危险。 利安德从车站的大台阶走到下面的城市,映入眼帘的是藏污纳垢的角落,散发不明气味的水渠,还有隐约传进耳朵的枪声——是的,枪声。 马赛是整个法国的贩.毒中心,当地黑.手.党利用这里便捷的海运走私毒.品,而且他们的货物不光卖给法国人,还有外国人——最多的是美国,这个年代美国市场上流通的80%的海.洛.因都来自马赛。 可你不要以为这里只是毒.品泛滥。巴黎的扒手文化在世界闻名,利安德自己被偷过手机,也被明着抢劫过,但巴黎那些小偷小摸的家伙们可不会伤及他的性命,他们只是想要钱,但马赛的歹徒可就不一样了,猖獗的黑.帮和糟糕的治安使得这里命案频发,这里的歹徒是真的会杀人。 马赛名声在外,还得了这么个调侃:“马赛是没有蝙蝠侠的哥谭市。” 利安德对马赛可谓是久仰大名,不过没怎么来过。他按照马赛歌剧院的伯特兰经理先生给的攻略在靠谱的酒店订了房间,然后就打算趁着天还没黑出去走一走。 他倒是不太担心撞上黑.帮,只要他自己不往逼仄的巷子里走,通常碰不到那些穷凶极恶的家伙们,虽然治安不好,但政.府犹在,干坏事也要藏着点。 他戴着帽子,宽大的帽檐挡住了半张脸,裤子里还揣着把枪防身,就这么出门了。 考虑到要去剧院排练,他选的酒店离剧院很近,而剧院又离海边很近,所以他只走了十分钟,散个步的功夫就走到海边港口了。 海边风很大,直接将他的帽子掀飞了,好在有个陌生人刚好位于下风口,伸手抓住了他的帽子。 “谢谢。”利安德从对方手中接过帽子,对方直勾勾地盯着他,半天没说话,直到他转身要走,对方才若有所思地说了句,“不用谢。” 这帽子在头上实在是戴不住,利安德只好把帽子取下来,改为用手拎着。 海边的空气里都是咸味,还有种鱼腥气,利安德靠着栏杆,眯着眼往海平面看,隐约看到了几个满载渔获的渔船,这下他知道那么浓厚的腥气是从哪来的了。 这风太大,吹得他有点睁不开眼,他很快就没了散步的兴致,摸了下长得垂到后背的卷发,总觉得连头发上沾上了鱼腥气,赶紧走了。 24.卢梭 次日,利安德去了一趟马赛歌剧院,他记得排练下午就开始, 那位经理很快就接见了他,却告诉他:“排练明天才开始,不过四处逛逛也不错。” 记错了,原来是明天的。 他没有立刻离开歌剧院,而是应了经理的邀请,在这儿看了一场演出。等待演出开场的时候,他还和邻座的女士聊了会儿天,他们一开始聊得投机,于是自然地交换了一些简单信息,比如爱好,比如家乡。 “……你是巴黎人?”对方有些惊讶,“你说话怎么不带‘han(发音类似‘昂’)’?” “这就有些刻板印象了。”利安德语气轻松地说,“虽然确实很多人爱这么说啦,但我们那儿也不是每个人都会在每句话后面加‘han’。”——通常穷人爱这样说。 他是个穷人的时候也爱说‘han’。后来意识到这样会暴露自己的生长土壤,于是慢慢改掉了这个习惯。 “这样吗?”对方说,“我只见过三个巴黎人,其中两个都特别爱用‘han’,第三个是你,你是唯一一个不那么说的。” “……” ——那是因为他们穷。他小时候见过的大多数人都带着一股子浓重的穷人口音,如果只是这样,那倒是还好,可他们还趾高气昂,特别爱用怜悯的语气和他说话,真是恶心,他们并不比他更高贵,却显得如此高高在上。 利安德很想这么回话,可这又有些刻薄,于是干笑两声,随口应了句什么,就用专心看歌剧为由结束了话题。 看完歌剧,那位女士还想和他聊一聊,可利安德没有那个兴致,只点了点头,很快就起身离开了,经过必经之路的走廊时,与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擦肩而过,他似有所感,扭头看向对方,可对方走得快,他只看到了对方的背影。 和小仲马有些像。利安德嘀咕着,不过对方现在应该还在巴黎。 他们现在算不算冷战?自从那件事之后,他们就连一句话也没说过了,对方不肯主动来找他,他也不肯自降身价,拿热脸贴对方的冷屁股,两人的关系就这样僵住了,多说一句话都嫌尴尬。 “……”但他也并没有说的那么冷静。有时候他也会想,对方不会真的不爱他了吧? 他会下意识地去思考对方是否还爱他这个问题,却又认为自己这样想不是因为有多喜欢对方,而是因为他想念对方无微不至的照顾和极佳的厨艺了。 情人好找,可这么好的情人却不多见。 这就是他念念不忘的原因,仅此而已。 …… 小仲马和雨果请假的时候,用了一个即使在法国人眼里也有些离谱的请假理由,不出意外地得到了一个不可置信的眼神。 “这就是你请假的原因?” “是的。”他说。 “你为了去马赛旅游,选择请一个星期的假?” “是的。” “……”对方看着他,从他眼里看出了决心,又想到对方因为内部泄露其异能而导致的一系列倒霉事儿,只好同意了,“好吧,这假我批了。但马赛那边刚好有些事可以交给你,你意下如何?” “可以。”他一口答应了。 “那边一大堆黑.手.党,盘踞已久。”雨果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你的任务是,铲除他们。但注意别杀太多人,免得引起恐慌。” “嗯。”小仲马心不在焉。 “行了,你可以走了。”雨果有些无奈,他也对小仲马的感情问题有所耳闻,听说对方和喜欢的人闹掰了,因此最近有些反常。 专一是好事,可像对方这么专一,却也不算好事了,瞧瞧这为情所困的傻样,这要是波莱德尔那样的滥情种,哪怕是和情人吵架了,最坏的结果特不过是换个情人,而小仲马刚分手那段时间,简直像天塌了一样,一直到现在,也没缓过来,满脑子都是那个人。 …… 小仲马很快来到了马赛,落地的第一时间就是去查利安德的踪迹,然后悄悄跟在对方身后,去了马赛歌剧院,因为他没有提前买票,最后是临时买了三倍价钱的票才进去的。 他的座位在利安德后面三排,座位越往后视角越高,从他这里可以将底下的状况尽收眼底,包括利安德和那位女士谈笑风生时,微笑着的侧脸。 他看着他们聊得正欢,不知如何形容自己的感受。明明心里头的失望和伤心已经够多了,却还在不断增加,但就算是这样,他也没法戒断这个人,只是几天不见,他就难以自控地开始想念对方,想着,他不在,对方是怎么生活的?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他还有过一个不妙的想法:对方会不会趁着他不在和别人搞到一起? 正是这个想法促使他来到这里,结果真的目睹了对方和陌生人暧昧的现场。 他现在算是知道了,对方是真的不挑,一点儿也不挑。不光不挑年龄,也不挑性别。 ——似乎只要是个人,对方就能笑着迎接。 这样不尊重的想法在他心里停留一瞬,他的道德就开始使他懊悔了,他不该这样想的,尤其他还爱他——他唯独没法否认这一点。他从未像爱利安德一样爱一个人!也从未有谁能像利安德一样狠心,在得到他毫无保留的爱的同时,又毫不留情地摔碎它。 他又想到了利安德的所作所为。不消一秒,整颗心都被怨憎充斥,脑子里的两种想法开始打架,但谁也打不过谁,最矛盾的时候,他简直以为自己精神分裂了,可就算是这样矛盾重重的他,还是因为怀疑利安德要另觅新欢而毫不犹豫去了马赛。 结果事实还真如他所料,这人还真是一刻也寂寞不得,迫不及待和那位小姐聊了起来,瞧瞧,她多漂亮? 她是很漂亮。可也仅此而已,等他们一起遇到危险的时候,利安德反倒要成为保护她的那个人——那真是太酷了。他的意思是,这听起来可真是太有绅士风度了,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 次日的排练如期而至,虽然搭戏的是不认识的陌生演员,但进行得也很顺利,很快就结束了排练。 排练的时候,观众席上也会坐着一些人,大多是剧院工作人员带来的,是他们的朋友或亲人,一般人是进不来的。 利安德还在观众席上看见了一个有些眼熟的人,他一开始还以为自己看错了,过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了对方是谁。 那不是前两天在港口帮他捡回了被风吹跑的帽子的人吗? 他当时没怎么注意看对方的长相,只记得对方是那种比较少见的红眼睛,现在一看,对方长得其实还算不错,是那种比较文静的类型。 利安德当时已经向对方表达过感谢,现在也没打算继续和对方说什么,排练结束后,他正要离开剧院,却在出去的走廊里遇见了对方。 “你的变化很大。”对方盯着他,一上来就是这么一句话。 “……”利安德有些奇怪地看向对方,他好像不认识对方,他们上次见面应该是在两天前吧?对方表现得好像他们久别重逢一样。 “我是让-雅克·卢梭。”对方也意识到了过了这么久,利安德可能忘了,虽是报上了大名,看起来却明显有些不快,语气也挺重,像是生怕谁看不出来他不高兴似的。 利安德:??? 卢梭? 假设这个世界会有文豪们的投影,有卢梭倒是也不奇怪。卢梭虽然更多的是以思想出名,但对方也不是没写过书,比如最著名的《忏悔录》和《爱弥儿》。 但问题是他认识卢梭吗?他指的是眼前这个卢梭。 “你是雅克?”利安德想了半天,才想起了这个名字,他从原主的日记里看到过这个讨厌鬼,据说是个经常欺负原主的坏家伙。 “是【让-雅克】。”对方皱起了眉,隐隐有些不快,“我早就说过我不叫雅克。” 让-雅克和雅克确实不能归为一谈,前者是复合名,需要一起念出来才算完整,和后者不是一回事。 “我知道。”利安德原本态度好好的,见对方如此态度,他也懒得给对方什么好脸色了,冷冷地说,“所以呢?” 对方瞪着他,就好像他做了什么罪无可恕的事,可他也没有将对方的脸皮撕下踩在脚底,他发誓他一直是客客气气的,顶多后来语气没那么好了而已——而且对方对他的态度也没有那么客气。 利安德只觉莫名其妙,他现在知道原主为什么讨厌雅克了。这人的想法实在是让人猜不透,他们说话不过短短几分钟,他却已发现对方的易怒特质了,对方一直在生气。 河豚变的吗? “……”短短几句话的功夫,卢梭就将自己气得够呛。落在利安德眼里,就是卢梭莫名其妙生了气,很快负气走了。 …… 让-雅克·卢梭。早年曾在巴黎生活过一段时间,在那里的学校认识了一个众星捧月般的人,第一眼见到对方时,他对其印象其实还不错,毕竟对方长得实在好看,可这良好的观感只因为对方的一句话而改变了。 “雅克!”对方这么叫他,“来和我们一起玩吗?” 那是一节户外活动课。他独自站在角落里发呆,可这家伙居然主动叫了他,还用了一个完全错误的叫法。 “是让-雅克。”他硬邦邦地说。 “雅克!”对方偏要这么喊,一看就是个被宠到大的幸运儿,对谁都是这副热情洋溢的任性模样,听起来很棒,是不是?但如果你是那个被他叫错了名字、还不肯改正的人呢? 他有种深深的被冒犯感,认为对方不尊重自己。 可即使已经十分不满了,碍于其他人的视线,他还是不得不忍气吞声地走过去,和他们一起玩游戏,结果却因为四肢不调而摔了一跤,脸都摔进了泥坑里去,膝盖、脸颊都破了皮,火辣辣的疼,一身的泥巴,看起来十分狼狈,其他人都没反应,最后是利安德将他拉起来的。 这家伙看似担忧地看着他,但他知道对方只是伪善。证据是,对方送他去医务室的时候,不肯自己背他,而叫了个人高马大的同学代劳,对方倒是和他一起去了医务室,可当他在里头皱着眉,接受校医用碘伏为伤口消毒时,隐约听到了外头的笑声。 是利安德在笑。 对方只笑了一声,就很快噤了声,似乎也意识到在别人受伤时发笑是不好的,可问题是他已经听到了。 他膝盖上包了纱布,摔破的小伤口上也贴了创可贴,一声不吭地从医务室里走出去,就看到了背对着他的利安德,对方听到脚步声就回过头来,那张柔和的、漂亮的脸蛋上立刻出现了笑意,问他:“好点了吗?” “……”他盯着对方的脸,用一种疏远又冷淡的语气说,“没有。” “咦?”对方很单纯,像是完全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那要不要再让医生看看?” “……”他的语气还是那样硬,像是在对仇人说话,“不需要。” 对方似乎也隐隐察觉到了他的冷漠,却又不知这是为何,背着手跟在他后面,他故意走慢了一些,让对方不小心撞在他背上,然后眉头紧蹙地回头,责怪地看着对方。 “对不起!”对方下意识地说,看到他略显阴沉的样子,声音又变低了,“我不是故意的……” “……”他冷哼一声,看见对方的头垂得越来越低,大概也是在反省,一句“没事”正要脱口而出,却看到对方低着的脸毫无反思之意,对方居然在笑! “你笑什么?” “……对不起,我想到妈妈明天要来接我回家就很想笑。”对方忍不住笑了起来,那笑容落在另一个人眼里却如此刺眼。 “……”这人在嘲讽他没有母亲么? 对了,这人刚刚也趁他包扎伤口时偷笑,也是在嘲笑他么? 他的伤口还隐隐作痛,身上其他无损的地方也泛起了没由来的痛苦,就连医生也不知道他为何会时不时地全身性疼痛,医学界没有哪个疾病能认领他的症状。 听到对方的笑声,他心里暗暗恼怒,认定自己遭到了不明显的嘲弄,也认为利安德就是这样一个伪善的家伙。 他对这种人当然是没什么好脸色的。为了这自顾自产生的偏见,他对这人有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敌视,而利安德仍然维持着伪善的表面,总要在他独自一人拉他过来一起玩,也总要在他享受安静时将他从静谧的时光里拽出来,无礼至极。 他开始将对方与自己做对比,非常不愉快地发现对方哪哪都比自己好,对方家庭圆满,父母双全,而且感情很好,每天都要抱着他们的利安德亲一口,说利安德是他们的宝贝——来自利安德自己的口述,对方说这话时,脸上还洋溢着快乐的笑容,如同一只欢快的小鸟,但是并不讨人喜欢,一点儿也不。 利安德是如此幸福,而卢梭自己呢? 他刚出生没几天,母亲就因产后感染死了,那是他人生中的第一次不幸。后来他都是由不善言辞的父亲带大,可他和父亲的相处中也没有多少温情,他从不知道原来父亲可以像母亲一样温柔,对着孩子亲亲抱抱,那是他认识利安德之后才知道的东西。 他见过那个男人,那是利安德的父亲,对方与利安德长得很像,那双绿眼睛几乎和儿子一模一样,不过头发是红色的,这位在利安德口中十分亲切的父亲也不像其他成年人一样,会对着卢梭这样孤僻而阴郁的孩子爱搭不理,对方第一次见面就和善地给了他糖果,还摸了他的头。 有那么一瞬间,他还以为利安德也会像其父那样温和,可实际上利安德是个讨人厌的家伙,总是带他去不想去的场合,总是逼他参与他不想参与的游戏——虽然他并没有口头上拒绝,但他的抗拒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他都那么明显地瞪着对方了,对方还是笑嘻嘻地拉着他的手,叫他雅克。 他当时只是想着:他讨厌这个名字!雅克是什么鬼?他叫让-雅克! 不过,就算一个人大多数情况下都叫人反感,但偶尔还是会有好的地方,有时候,他是说,很少的时候,他也会看到对方不那么讨人嫌的一面。比如,某天他生了病,于是请了一天假,隔天他从气氛阴暗沉默的家里回到学校时,还没坐上座位,就看到了对方明亮的笑颜,对方喋喋不休地告诉他昨天班里发生的趣事。 在认识利安德之前,他因为没有获取信息的渠道,时常会错过一些消息,明天要去郊游,他可能要到今晚才会知道,可现在他会提前一个星期就得知此事,这都得谢谢利安德,可他一次也没有感谢过对方。 “……你不觉得,总是要告诉我这些东西,会很麻烦吗?”他问对方。 这话实在是弯弯绕绕。他的意思其实很简单,像他这样孤僻的人总是对身边流过的消息充耳不闻,以至于非要利安德和他絮絮叨叨,因此怀疑对方会因此感到厌烦。 “没有啊。”对方趴在桌子上,对着他笑,那笑容实在是刺眼,刺得他心里发紧,而对方甚至还望着他,这让他有种窘迫时还被人盯着看的尴尬,他忽然有些不确定自己今日来校时是否洗了脸,又疑心自己的头发是否好好地待在他头上——他今天梳头了吗? 他总觉得自己不够好,不够完美,尤其当他遇见了一个好得有些过头的人(当然只是偶尔,利安德大多数时候还是讨嫌的),他就会控制不住地开始焦虑,怀疑自己的仪态是不是出了错,即使对方并未表露出嘲讽,他也会从对方灿烂的笑容里读出几分似有似无的讥笑来。 “没有麻烦。”似乎是他沉默得太久,对方开口解释,“我觉得和你说话很有意思呀。” ……真的吗? 他盯着对方,不太相信,可心底里还是希望这是真的——还从未有人这样说过他,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无趣的人,即使他再想为自己辩护,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卑劣与阴暗。 “雅克总是很安静。”对方说,“所以我很喜欢和你说话,你总会好好听我把话说完,是很适合倾听的人。” “……” 这是在暗示他不够活泼吗?是啊,他的话确实很少。 他本应将这当做好心的提示,也应该好好想一想,怎么变成一个让人喜欢的人,就像利安德那样——等等! 他没有说对方很讨人喜欢的意思,只不过对方的伪善确实很容易欺骗一些愚蠢的人。 可实际上,他只是莫名有了一种被指责的感觉。 连你也对我不满意吗? 他当然知道大部分人都对他不满意。父亲厌烦他的寡言沉默,哪怕对方自己也是这副德行,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陌生人在路上看见他阴沉的脸,就要退避三舍,担心他受刺激之后暴起伤人;同学们当然也是如此,而利安德出于某种伪善的心理,却和他走得近,看在对方装得还算不错的份上,也看在对方笑起来还算好看的份上,他本可以装作不知道对方的伪装。 可你也要暗暗对我表示不满吗? 他心里飞速划过许多念头,可一个想法也不愿表露出来,他别过了头,木木地听着利安德说话,本以为自己会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可实际上对方问他相关话题的时候,他又能很快结合之前对方说过的话予以回答,对方就说: “我还以为雅克你在发呆呢。原来你有在认真听啊。” “……嗯。”他前一分钟还那么怨愤,现在又恢复了平和,情绪像过山车一样,来得快,去得也快,有时候他简直要怀疑自己生了什么病,所以才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他常常嫉世愤俗,性格也阴郁敏感,总是放大或扭曲其他人很小的举动,可其实大部分人都不会知道他脑子里想了些什么,只会觉得他的话是真的很少,情绪也是真的多变。 “有没有人说过你睫毛很长啊?”对方忽然问,“我可以摸一下吗?” 对方伸出手,眼神好奇。 他直愣愣地站在原地,半晌才说:“没有。可以。” 没人说过他睫毛很长。谁会这么关注他?他不管在哪里都是个隐形人,却被这么个闪闪发亮的人注意到了。 对方立刻笑开了,用手去摸他的眼睛,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对方触摸他睫毛的那一刻,他不知怎的颤栗了一下,疑心自己是红了脸,他感觉脸在发烫,而且烫得厉害,这应该是羞耻。 他以为对方还要再摸,于是做好了心理准备,也铆足了力气,想用过人的意志力把脸上的红晕压下去,可对方只摸了一下就没摸了,他睁开眼,发现对方的注意力又跑到别人身上了。 对方和恰好经过的某个同学说起了话,似乎是在聊昨天他们玩的某个游戏。可他不知道,他压根不知道利安德除他以外还和谁玩,他就像个被蒙在鼓里的人,永远只能被动地接受,而不能主动探寻什么事物。 他盯着利安德不知怎的笑起来的侧脸,莫名有种强烈的屈辱感和受背叛感。你凭什么突然又去看别人了? 我都同意让你摸我了。我答应了这么过分的请求,你却不打一声招呼就去和别人说话! 那天之后,他就不太爱搭理利安德了。对方仍然会来找他,可也意识到了他的冷待,渐渐地,也不再拿热脸贴他的冷屁股了。 他本该乐见其成。但看到对方仍有除了他以外的“备胎”时,他还是情不自禁地生气了,他那时不成熟的心理理解不了这种愤怒究竟来源于一种怎样的情感,思来想去,只能得出一个结论:这肯定是因为嫉恨。 他嫉妒这个家庭美满、擅长交际的人。 你凭什么比我幸福?你凭什么除了我以外,还拥有其他关系好的朋友?你……为什么不能只看着我? 他认定这是个伪善的人,一定是,毫无疑问是。不然他要怎么告诉自己,他只是对方众多朋友里的一个? 光是发现自己不是唯一,他就感到呼吸困难了,还伴随着心悸——而且不是夸张,他大概是真的有病,一种谁也不知道的,和他这个人一样莫名其妙的病症。 关系冷淡之后,他以为他们不再是朋友了。但对方在请同学们去看歌剧的时候,也没有忘了他,给他也送上了一张票,可他没有接受,反而因为那天刚犯过病,又看到对方那张讨厌的脸,所以有些激动和手抖,不小心推了对方一把。对方毫无防备之下摔了一跤,鼻子都摔破了。 他对这人的嫉妒是真心的,可那次推了对方,也是真的不小心。 对方以为他是故意的,生气地瞪着他,破了皮的鼻子也疼,疼得对方泪眼汪汪,从鼻腔发出可怜的哽咽气音。 对方大抵是以为自己这一片好心却被他这不分好赖的家伙当成了驴肝肺,也不愿和他多说什么了,气得转身就走,那也是他们的最后一次见面。 自那之后,他因为自身未知的病症而离开了巴黎,去找马赛一个据说有治疗相似病症经验的医生看病,可那庸医见面就让他放血治疗,持续几年也没有治愈他,他就放弃了治疗。 父亲似乎也对他的病情感到失望,又或许只是因为钟表生意失败欠了一屁股债,留下一笔钱就消失了,而他被迫偿还了父亲留下的债务,期间因为还不起钱差点被打断腿,是突然觉醒的异能救了他,靠着这可以操控人心的特殊能力,他总算是活下来了,也逐渐实现了经济自由。 直到最近几年,他才知道自己得的是什么病,急性间歇性紫质症,又称血卟啉病,是一种遗传性代谢病,医学界最近才发现了它的存在,但暂时不知道有效的解决办法。他父亲没有这个病,母亲有,恰好遗传给了他。 “根据观察,携带这种病的人不是每个都会发作,目前还不清楚诱因,但发作的人往往会伴随着焦虑和抑郁的症状,性格也会比较……”医生委婉地说,“多变。” 恐怕不只是多变。就连他自己也知道自己有多暴躁易怒,往往一丁点小事就足以使他暴跳如雷,别人无意的笑容与不确切的言语也能使他想东想西,久久陷入其中,难以平静。 他有两种状态,要么过分安静,要么过度暴戾,安静的时候,他是一个字也不想说,哪怕前面有人正在行凶,他也懒得搭理,暴躁的时候,他连路边的狗都恨不得一脚踢死,宁愿叫世上所有人和自己一起受罪,也绝不能放他一个人受尽疾苦。 他以为自己是个疯子,实际上也确实是,尽管是疾病导致了他现在糟糕透顶的精神状态,但也不能改变他脑子有病、道德低劣的事实。 医生为他介绍了心理医生。 从心理医生那里,他学到了如何控制自己的行为,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偏激,心理医生还挺惊讶地说:“你可能很早就学会怎么压抑自己了,你发狂的时候,看起来也并不像其他患者那样疯狂。” “但我还是会一激动就控制不住自己。”他看似冷静,眼神却乱飘,极力压制着自己的手脚,以防自己不自觉就去抠指甲,或者用一只脚的鞋尖去摩擦另一只脚的鞋底——简直神经病,可他没法控制。 他现在又有点犯病了,一想到那些令他感到压力或不快的事,就有概率犯病,哪怕那件事发生在好多年前。 “我以前推过一个人,但我没想推他的,我不是故意的。”他自言自语地说,“我唯独这件事不是发自本心去做的。” 心理医生安慰了他,可那安慰无异于隔靴搔痒,对他起不到半点宽慰作用,于是对方便建议他去找当时那个被他不小心推过的人,但他无论如何也下不了决心,更何况他也根本不知道如何联系那个人,于是便不了了之。 后来他想起这件事,还是会下意识地浑身颤抖,也并不是害怕,就是讨厌被误会。他可以认下他做过的恶事,却不能将无意而为之的事当成心甘情愿。 他认为自己也是因此没法忘记利安德。他还记得对方被他推得摔跤后的样子,对方哭了,疼得,这娇生惯养的人大概也是头一回从别人那里遭受如此对待,表情还懵着,眼泪就争先恐后地涌出来了。 他有时想起自己曾弄哭过这么一个人,也会不由自主地心虚和愧疚,还曾暗暗想过,倘若真有重逢的一天,他应该会和对方道个歉,至少说明当初自己不是故意推的对方。 可实际上,那一天真的来了,计划中的道歉和解释却一句也没有说出口,他望着这张褪去青涩却仍然漂亮的面孔,只说了多年前那个幼稚的自己才会执着的东西。 “我是让-雅克。”他说,“不是雅克。” 25.破冰 在马赛,利安德的生活很清静,他一开始觉得日子平静些也好,可很快,他就有点受不了无聊的摧残了。 他能接受相对宁静的生活,但那一定是建立在有人陪他的基础上,每当他无所事事的时候,他就可以和对方做一些不那么无聊的事,可现在没人可以陪他做那种事。 ……禁欲好难。 利安德走在街上,百无聊赖地接过别人递来的广告——居然是妓.院的,还特意标注了有身材很好的男人可以选择。 他的目光在广告上停顿了好几秒,半晌,才缓慢地挪开视线。 不行。他不能这样,他还不想得英国病,而且他也不是完全不挑食。 就算他现在脑子里全都是那种事,他也不能放纵自己了。实在不行,他再给小仲马打个电话呢?虽然他们现在还没有和好的意思,可也只是约一晚而已,谁会拒绝送上门来的床伴呢? 他心里百般犹豫,最后还是勉强掐断了找对方约一晚的想法。毕竟他也是要脸的,他又不是过几个月就要死了,脸面还是要好好爱惜的。 他忍住叹气的冲动,将广告扔进了垃圾桶里。 …… 排练过后,很快就是正式演出。 具体流程没什么好说的,和加尼叶宫一样,利安德只需要他把那一段唱完就行,结束就可以走人。 掌声和喝彩在意料之中,门口被喜欢他的观众堵的水泄不通,是他自己也没预料到的事。这还是他第一次来巴黎之外的地方演出,以往他只在太阳歌剧院和加尼叶宫之间来回演出,前者居多,也为自家歌剧院带来了不少人气,至于后者,主要是在一些特定的节日会邀请他过来演出。 其实加尼叶宫也向他伸出过橄榄枝,他可以选择脱离原本的歌剧院,去往更大的舞台,薪酬也会比以前高上不少,毕竟加尼叶宫是出了名的财大气粗,但当那里的经理给他看那个条件不错的合同时,他只草草看了几眼,就拒绝了。 他没有抛弃现在的歌剧院,倒也不是因为别的理由,例如舍不得对他不错的院长什么的,只是因为原主生前就是待在这里的,对方猝死前的愿望也是成为太阳歌剧院最耀眼的明星。 加尼叶宫当然很好。可他也没有非去不可的理由,既然如此,那就待在原地吧,正好他和院长还熟,有时候心情不好的时候,他甚至可以胡诌个谎话说自己不舒服,院长也不会追问,直接给他放假,哪怕代价是全额退回客人们买票的钱,还要倒贴一些,对方也不会责怪他。 这待遇实在是独一份的好。他现在相信院长以前和原主父母一定是非常好的朋友了,对方对他真的有一万分的关照,而且对方也不只是对他好,这位年事已高的老人对于其他员工,哪怕是临时工,态度也很好,总是乐呵呵的。 跟这样的好人相处总是愉快的。 …… 在马赛歌剧院,利安德受到了比巴黎还要热情的欢迎,因为他过往的演出有一部分会在电视上转播,所以积累了许多外地粉丝,难得有机会看见他,他们当然会很兴奋。 “……德拉克罗瓦!”他们一边手舞足蹈地做着手势,一边大声喊着,“看这里!” 他们将歌剧院堵得水泄不通,因为人很多,利安德不可能挨个和他们握手、签名,只能等待他们自行离去。出乎意料的是,他没有等太久,原本挤得走不动路的人们就像是忽然意识到这样会造成麻烦似的,然后自己离开了。 利安德这才得以快步离开,没有注意到有人在暗中注视着他,并用精神系异能帮他解了围。 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蠢,有人心想。这人悄悄做了好事,却没有出来认领功劳,反倒躲在看不到的地方,望着利安德离去的背影,下意识地想抬步跟上,可没走两步又停下了。 我为什么要跟着他?卢梭心想,倒显得我上赶着,我才不要跟着他。 …… 马赛人果然很热情,从歌剧院逃出来的利安德心想,有时候刻板印象就来源于现实。 人们说巴黎人高傲自大,确实如此,对巴黎人来说,巴黎是世界中心,法国除巴黎以外的地方都是乡下,他们用傲慢的眼神睥睨乡下众生。他不得不承认,偶尔他也会觉得自己有一点高贵——好吧,可能不是一点,是十分,是非常,是特别高贵。 人们也说马赛人热情外放,同样没错,他已经通过刚才的事深深地体会到了他们对他的喜爱。 利安德这么想着,忽然回头看了一眼。他戴着帽子,还换了衣服,观众也大多离开了,按理来说不会有人跟着他。 可他为什么总觉得后面有人看着他呢? 一提到跟踪这种行径,他就会想起某个因为一些事和他冷战的人。 说实话,他还挺想念对方的。他做梦都会梦到对方把自己绑了,带到某个小黑屋里去关起来,然后他就可以纾解一下堆积已久的性.冲.动了——开玩笑的。他没有那么孟浪。 “……” 利安德收回视线,打消了原本回酒店的打算,转而决定去这里的夜总会瞧一瞧,或许他还可以喝一点酒,体验一下微醺的感觉。 酒精有时会促成一些不太好的事情,但有时也会带来一些转机。 他随便挑了一家同性恋主题的夜总会,对调酒师说:“来一杯香槟。” 他酒量不太好,经常喝半杯酒醉醺醺了。香槟虽然度数低,喝起来像是酸甜味的汽水,可实际上因为其富含的二氧化碳气泡会加速酒精进入血液的缘故,醉劲儿来得很快。 他浅酌了半杯,期间有人和他搭讪,他理都没理,余光一直注意着某个尾随他到此的人。对方藏身在黑暗里,为了不引人注目,也点了杯酒水,可却一直没有喝。 对方不会以为他没发现吧? 被人跟踪对他来说可是家常便饭,这也让他对别人的暗中窥视十分敏.感,他甚至可以通过别人的注视猜到跟踪者是谁。 他晃着杯里淡金色的香槟,每隔一会儿就抿一口,很快就感觉眼前有点模糊了。 “……你一个人吗?”又有人过来和他搭话。 他没说话,眼神有些迷离,看起来醉得不轻。对方似乎也意识到了这点,左右环顾周围,咽了一口唾沫,朝着他泛着薄红的脸伸手,但还来不及得逞,就有人抓住了那只欲行不轨的手。 这人被抓了现行,倒也不慌,心知这醉倒在沙发上的美人是独自进来的,便随口扯了谎,想将这半路杀出来的男人赶走:“我带我亲爱的回家。” “是吗?”对方目光沉沉,像是心情不太好。 “你……”对方见说不通,想强行将人带走,可他还没碰到利安德发热泛红的手,就被人用冰冷的事物抵住了头。 是枪。 威胁发生在昏暗的光线之下,没几个人注意到了这一点。 “滚。”男人说。 对方缓慢地举起双手,示意不再纠缠,眼底却是满满的不甘心,任谁都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的,可那男人却不在意,低头看着怀里醉倒的人。 这人醉了,不会突然睁开眼。 男人意识到这一点,盯着对方闭着的眼睛看了好久,可悲的是,即使他们之间发生了那么令人难以接受的背叛,他望着这张漂亮的面孔,也生不出半点报复的想法,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不会睁眼。这样也好,我可以光明正大地看着他,而他不会知道。 怎么能让对方知道自己的难以割舍呢?那就像暴露软肋一样愚蠢,尽管他现在已经做了世界上最愚蠢的事,追着一个负心人来到了这里,可也不敢将他关起来,只能像个懦夫一样,悄悄地跟着他。 他看着对方安静的脸蛋,觉得这样的对方真是乖巧得不可思议,他还心想,对方要是一直这么乖就好了。但他又不能接受这只是一副空白的躯体,再美丽的躯壳,离了耀眼的灵魂,也是空壳一具。 世界上好像没有两全的事。就像利安德不能在保留自己灵魂的同时对他忠诚一样。 他爱对方的灵魂,对方随便的一个微表情都令他心潮澎湃,对方无意的一个举动都令他忐忑不安,对方是轻笑着从他这里拿走了他的一整颗心,却不能给他相应的忠诚。 对方让他想起了蝴蝶。他们多像啊,美丽,令人向往,却也留恋外面的花丛,让人又爱又恨。爱的时候,他恨不得把整颗心都挖出来作为示爱的工具;恨的时候,他又恨不得收回自己所有的感情,觉得将爱情交给这种轻佻的人,不亚于喂了狗。 可他终究没法收回自己的感情,这是人最可悲的地方。他控制不了自己,因为他的心早就不在他自己身上了,利安德早就拿走了他的心,因此可以轻易地操控他,使唤他,只消一个迷人的微笑,一个轻飘飘的吻,就足以将他迷得分不清东西南北。 凭什么对方能这样控制他,而他却只能任由对方掌控? 这不公平。也许他不该管这个醉鬼,他应该眼睁睁看着别人将其带走,也好叫这个不珍惜他人感情的家伙意识到滥情、酗酒的坏处,以后说不准就不会再轻易背叛了。 但他又没办法说服自己袖手旁观,他有再多的怨恨,也不愿叫其他人侮辱了他的心上人。 他望着利安德恬静的脸,心中百转千回。这段时间,他的一切都因为这个人变得乱糟糟的,他没法好好工作了,也没法好好生活了,就连起床的时候,意识朦胧间,他也会下意识地去抱旁边的空气,可却抱了个空,然后才意识到自己没有和利安德同居了。 他总觉得处处都是利安德的痕迹,他试图忘掉对方,可就连梦里也全是对方的影子,梦里,对方轻声细语,眼里含着笑,攀着他,连鼻尖都是对方身上的香气。 那正是他们同居以来的日常。他多少次和他交颈厮磨,多少次和他倾诉衷肠,多少次望着对方的眼睛,被对方的一颦一笑、三言两语蛊惑得头脑发昏,心里头只装着一件事:要和眼前这个人白头到老。 可无论多少美好愿景,最后都化作泡影。 “……”想到过去,又想到现在,他的心里都被哀伤填满。事到如今,埋怨已经成了无用功,他们没法回到从前了。 忽然,一只发烫的胳膊搂住了他的脖子,这个醉过去的人眯着雾蒙蒙的眼睛,借着他的力,慢慢坐了起来。而他直愣愣地看着对方,好像闻到了香槟的甜味,亦或是某种独特的香水味。 对方醉了酒,似乎没认出他,却自然而然地缠了上来。他没有反应,对方像是有些不解似的,嘴里嘟囔着什么,嘴唇无意识擦过他的脸颊,而后缓慢地挪到了嘴边。 他的表情僵着,还是没有反应。 “……”对方像是撩拨得有些累了,喘着气,嘴唇泛着水光,有种异样的红。对方似乎是对他的不解风情有些恼火,也不搂着他了,手臂一松,整个人就躺到了夜总会的沙发上,带着些酒后的迷蒙,就这么望着他,眼神含着一种清楚的意味,对方在怪他,怪他无动于衷。 这人醉了,都认不出他了。他感觉自己的脸僵硬得像石块,怔愣地看着眼前这个人的脸。 对方身上很热,好像看不清东西一样,眼睛也一直眯着。对方似乎在等他下一步动作,可他就不动,对方就真的生气起来了,决定自己来。 “……”一只手摸到了他下面。 他呼吸一滞,意识到自己的情动被人发现了。他对上那双隐含嘲笑的绿眼睛,疑心对方究竟是醒了酒,还是一直清醒地旁观着他的窘态,可他来不及思考,就听到对方的轻声催促:“你不行吗?” 他没说话,环顾周围,一个人也没有,但到底是公共场合。 他满腹的愁绪和哀伤都被这人抽空了,如今已找不到什么理由拒绝了。 “不。”他说,“我只是没有暴.露.癖。” 他将对方拦腰抱起,去找酒保开了个房间。 26.复合 次日,小仲马从喘不过气的噩梦中惊醒,一睁开眼,就看到了一头浓密的黑发,是利安德,对方趴在他胸膛上,睡得很熟。他轻轻碰了下对方的侧脸,对方便无意识地偏了下头,呢喃着什么,脸上还有头发压出来的浅浅红痕,看起来已经保持这样的姿势很久了。 难怪他喘不上气。原来是被压的。 这人倒是睡得舒坦,但他可就遭罪了,沦为了对方的人形枕头。 好在他对这种事早有经验。 他用双手小心翼翼地托住对方的脸,对方仍在睡梦中,却似有所觉地动了一下,发出不满的梦呓声,挪动着脑袋,直到脸颊重新贴上身边那人温热的胸膛,这下满意了,呼吸回归平缓。 “……” 好黏人。 他怔怔地想着,自己曾很享受这样的黏人,可现在不是了,对方黏人不是因为他有多么不可替代,只是因为贪恋他身上的温度。 只是温度的话,谁来不行呢? 他永远不是利安德的独一无二。 他想找到一个理由,好叫利安德离不开自己,可他想尽了自己身上的一切优点,也找不出几个能吸引对方的。 他还算有钱,可对方不缺钱; 他长得不算有多好看,最起码不能让对方为此留恋他; 他也没有很好的口才,没法随时随地逗对方开心; 他的性格古板而木讷,他有尽量去学习做一个幽默风趣的人,可有时候却连对方随口的笑话都接不上。 数来数去,似乎只有“姑且还算富裕”这一个优点,但又毫无用处。 至于他很爱对方,这也不算什么优点。对方这样众星捧月的人,从来不缺爱慕者。 想着想着,他不禁有些惋惜: 利安德为什么不是一个生活捉襟见肘、处处吃紧的人呢?那样他也好发挥他仅剩的长处了,他可以给他买新衣服、新鞋子,他还可以买个漂亮的房子,请对方搬进去,把对方好好地养起来。 他多想养着他。就像养孩子那样,他们不会有孩子,可他会像对孩子那样对他,他要告诉他,他想过很多次了,他一定要这么告诉他:你是这世上最好的、最值得被爱的孩子,你是无人能及的、旁人无可比拟的。 你是独一无二的。 他经常想要抱着利安德,他要紧紧地抱住这个人,把对方搂在怀里,让对方挣脱不了。他有时候甚至会想抱得更用力些,把对方抱进骨子里。他想和他靠得更近些,光是简单地贴着还不够,最好是融进他的骨血里,他们融为一体,永世不得分离。哪怕对方要爱另一个人,他也能全程看见,也不影响他们永远在一起。 他有时也恨不得利安德是他的孩子。假如他有那种功能就好了,或许会有十个月,他和利安德血脉相连、无法分割,他也可以认识年幼的对方,那一定是个特别的孩子,他可以看着对方慢慢长大,从牙牙学语的孩童长成优雅迷人的青年,再到冷静成熟的中年,最后到白发垂暮的暮年。 他也好想当他的独一无二,不一定非要是伴侣,随便什么都行,他只是想在对方这颗薄情寡义的心脏里占据一小块地方,小一些无所谓,重要的是,不会有人来和他抢这一小块地盘。 如果想象是真的就好了。他简直能想象到假如那孩子真的存在,又该是什么性格了。肯定和现在的利安德很像,总有使不完的坏脾气和坏主意,一犯了错,就会想办法蒙混过关,反正绝不认错。 但这也很可爱,就是这样才可爱。他不是喜欢坏孩子,他只是喜欢利安德这样的坏孩子,对方再怎么使坏,他看着对方狡黠的、恃宠而骄的脸,也只会想到美好二字。 多么美好的人啊。他想不到有谁更适合当美好这个词的主人了。 但他曾经也很生气这样美好的人不能独属于他一人,他们分开后,他独自一人出神时,偶尔会冒出一个怪异的想法。 对方是不忠诚,是三心二意,可那又怎样。他忠诚就好了,两个人之间只要有一个人足够忠心耿耿,那他们的感情大概会一直延续下去。 随便怎样都好,他难以忍受离开对方的日子。那就像逼迫父母离开孩子一样煎熬,他几乎是整日整夜地想着那个人,无时无刻都有一肚子的担心和忧虑。 他太爱他了,这没让利安德这个承受爱意的人感到压力,反倒让他自己开始痛苦了,他不知道别人如何控制住不去干涉爱人的生活,但他真的控制不住,他要是爱谁,就一定要每天和那个人待在一起,照顾对方的起居,最好还要亲吻对方的脸颊,说一句:“我爱你。” …… 他真想卑微地回到利安德身边,然后告诉对方:“我什么也不在意了。只要你在我身边,我保证什么也不计较。” 可是不行。他不能这样卑微,假如利安德是忠诚的,那他情愿当一条任人驱使的、谦卑的狗,可对方并不忠诚,那他就不能当狗,狗太温和,太顺从,无法为自己争取任何事物,不管是爱,还是别的什么。 他一会儿爱的恨不得给人当牛做马,一会儿又爱的患得患失,害怕利安德移情别恋。 他可能并不恨利安德。他现在才惊觉,他那零星的恨意早已混入了爱里,混合成了一种复杂的感情,但那仍可以称之为爱。 怎么能不爱呢?他最纯粹、最深刻的爱都给了眼前这个人。 他曾以为爱会让人快乐,现在却发现原来爱不光让人发自内心地高兴,也会让人泪如雨下,就像他现在这样,他每每想到利安德,还有对方所代表的一切美好和伤害,都会有种落泪的冲动。 “……哭什么?”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流了泪。 这可不好,他不该在利安德面前作出如此情态的。哭泣的男人会让人看不起,这是母亲告诉他的。 对方醒了,自然而然地将脑袋从他身上挪开,看到他懦弱的眼泪,也没有嘲笑。可能是因为压根不在意。 “不要哭了。” “……”他看着对方,对方却无论如何也不肯看他。 “……”过了一会儿,对方终于受不了他的注视了,忍无可忍地说,“你想怎样?” 他像是大发雷霆似的,可声音却轻得像羽毛一样,给人一种雷声大雨点小的感觉。 “……” “……”对方见他不说话,忽然下了床,去不远处的桌上翻了又翻,居然没找出一张纸,这似乎让对方很生气,一边恼火地嘟囔着,一边不明显地跺着脚,好半天才从自己丢在地上的外套里找出了几张纸。 对方拿了纸,给某个哭鼻子的大男人擦眼泪。 “好了,别哭了。”利安德的语气有十分的不耐烦,拭泪的动作却轻柔,“我又没欺负你。” 话音未落,他的目光就不自然地往旁边移了一下。好吧,他确实欺负人了,饶是他这样的人,也会觉得自己用轻飘飘的话语换来了对方重若千钧的感情有些过头了,更别提他还和对方的父亲有一腿。他承认这很不好,他下次会控制好自己的下半身的。 空气 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们算和好了吗?”对方忽然问。 “……算。”他难得有了种手足无措的感觉,手不知往哪放,于是抓了一下头发。 “……我不是你的独一无二吗?”对方问。像是已经接受了事实,并没有太多伤心。 “……是。”利安德回答,看到对方失落的眼神,马上意识到回答有歧义,又说,“我的意思是,你姑且算是独一无二的吧。” “……” “……人都是独一无二的。”利安德不知怎么回事,声量变得有些低,而且还有越来越低的趋势,“你也是。” “可还是会有人取代我。” “怎么会?”利安德下意识地说,“没人会取代你。” “……是吗?”对方张了张嘴,像是有些艰难似的,半晌才说完了下一句话,“但父亲可以取代我。” 这话听起来多么荒谬。都说年轻的取代年老的,但事实是,他猝不及防地被自己的父亲戴了角。 “他没有取代你!”利安德话音刚落,自己就意识到语气有点急了,担心刺激到对方,又放轻了语气,“我和他只是逢场作戏。” “那你爱他吗?” “……他要是问我,我会回答,爱。”利安德说,“但我对谁都这样。” “我知道。”对方说,“那你对我呢,也是张口就来的情话吗?” “……”利安德这回沉默了好久,仿佛这对他来说也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可这有什么难的呢? 他很擅长说谎,骗人本就是信手拈来的事。对于他这种谎话连篇的人来说,吐露真心话才是真的为难。 “……我……”他说,“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爱。”他自言自语,“我没有特别爱过谁。我只把感情当成调剂而已,遇到好事或坏事,我都要发泄一下堆积的欲.望,否则就浑身难受。” “你是没法控制的吗?”对方问的是他和对方父亲厮混的事。对方可能是想知道他到底是不是自愿的,亦或是只是单纯想给他一个台阶下。 “……我……”他看着对方的眼睛,忽然产生了一种羞愧,明知他应该说是,也好糊弄对方,嘴却不由自主地说了实话,“不是。我是自愿的,我只是习惯了放纵自身的欲.望。我特别……重.欲。” 他以为对方要责怪他的背叛和不忠,可他盯着对方的蓝眼睛,对方眼底是平静的,他看不出半分责难或愤怒的情绪。 “这样吗。”对方说,“我原谅你了。” “你……”他听见了自己语调奇异的声音,那语气,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原谅我?” “是的。”对方说,“我原谅你,既往不咎。” “你要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是的。”对方依旧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就这么简单?”这回换成利安德将信将疑起来了。 “我确信我离不开你。”对方像是释怀了,“比起责怪你,我还是更想爱你。” “…………” “好了。”对方说,“现在,能给我一个早安吻吗?” 他慢慢地直起身子,往对方那边倾,略有些生疏地贴上对方的唇,刚好对上了对方看过来的眼神。 对方注视着他,没有那种勉强自己原谅的不甘和怨怼。对方现在似乎只专注一件事。 ——我爱你。 他清清楚楚从对方眼里读出了这几个字。 27.坦白 利安德和小仲马和好了,过程很莫名其妙。说实话,他不明白对方为什么忽然就消气了,毫无征兆就原谅了他。 后来想想,他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 对方从那天以后,又开始和他同居了,也延续了以前的日常。 早上起来,我爱你。 中午吃饭,我爱你。 晚上睡觉,我不能更爱你了。 他没和对方在一起的时候,习惯了在别人对他说爱的时候不走心地回一句爱,可后来和对方在一起了,他就改了这个习惯。 因为对方太多次对他说爱了。 还是第一次有人一次性将这么爱都交给他。他曾以为感情是很廉价的东西,因为很容易得到,事实上现在也是,他还是那么容易得到别人的爱情。 可现在又有点不一样。 再廉价的东西,多得快要溢出来,也是值得多看几眼的。更何况,这样看似廉价的感情里,却夹杂着一种珍贵的东西——忠诚。 他自己没办法保持忠诚,他的大多数情人也没办法保持忠诚,但小仲马可以,对方眼里只有他一个人,对方的世界里都是他,对方只看得到他,因此不在乎其他任何人,他着迷于让他人为自己沉沦,可他也喜欢这样纯粹的感情——对方爱他,最爱他的时候,甚至愿意原谅他的不忠。 就像现在,这个人每天都要和他说:“我爱你。” 他说:“只爱我一个?” “对。”对方说。 “期限?” “至死方休。” 他听到这话,不知为何,有种莫名的感觉。他日后或许会变心,但至少在这一刻,他看着对方沉静如湖泊的蓝眼睛,心里泛起了难言的波动。 这叫心动吗?大概吧。 有人把好多好多的爱一次□□给了他。他这颗冷硬的心对谁都是一个样,再多的甜言蜜语也无法动摇,可他也不是完全对感情免疫。 那为什么别人的爱语无法动摇他呢? 他想了又想,一直到晚上睡觉时还在想这个问题。他侧过头,想看看对方在做什么,可却瞥见了对方同样侧过来的脸。 对方注视着他,这种专注的目光已经持续了不知多久了。 “你看我干什么?”他问。 “不知道。”对方说,“你在我旁边的时候,我总是忍不住盯着你。” “担心我在你眼皮子底下出轨?”他说了句不太好的话。他不该这样说,可嘴唇一动就说了出来。 “不是。”对方说,“我只是觉得人生太短,时间不够用,我只有几十年的时间可以看着你。” “几十年还不够长吗?” “不够。不够我爱你。” “……哦。”他说,“那你拿什么证明?” “我愿为你而死。”对方没经过多少犹豫就说。 “……张口就来。”他哼了一声,“我可不愿为你而死。” “但你现在和我躺在一张床上。”对方冷静地指出。 “这只能说明我们是床伴。”他说。 “这不就够了?”对方说。 “你现在不想娶我了?”这人难道满足于床伴的身份? “我宁愿嫁给你。“对方说,“我愿意跟你姓。” “跟我姓?”他说,“那好啊,你以后就叫亚历山大·德拉克罗瓦。不对,我还得给你取个中间名。” “请吧。” “让(Jean)?”他说了最常见的。 “可以。” “我也是这个中间名。”他嘀嘀咕咕地说,“好多人都叫这个。真土。” “不土。”对方说。 “得了吧,你只是因为我叫这个所以才说不土。”他说,“我小时候还因为这个被嘲笑过呢——‘我要是叫这个,我宁愿让我爸爸不给我取名字’,他们是这么说的。” 问题是他根本没有爸爸。他真该感谢后来法国法律不强制生父到场了,否则他也得顶着单独的利安德这个名字,没有姓氏地过很多年。 “这有什么?”对方似乎不太能理解,“他们可能脑子有问题。” “他们确实有病。”他说,“但确实很土,我没见过比这更烂大街的名字了。” “亚历山大呢?”对方说,“我这个也烂大街。” “……这有什么?”这下轮到利安德说这话了,“别管那个了。我敢说,亚历山大·德拉克罗瓦这个名字全法国都没几个。” “那也是因为你的姓氏很少见。” “我不管。”他说,“我就觉得‘亚历山大’不错。” “好吧。”对方说,“那我也觉得‘让’很不错。” “你故意跟我对着干是不是?”利安德坐了起来,对方还躺着,他压着不让对方起来。他压到对方身上,试图给对方压迫感,“你现在的任务是附和我。” “唯独这个我不能答应你。”对方说,“我不会承认你的名字不好的。” “……”利安德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本想继续逼对方改口,忽然又不想了,他呼出一口气,觉得自己实在是有点幼稚了。 “好吧。”他说,像是不在意似的,“姑且就算它还不错吧。” …… 利安德在马赛的事情已经做完了,但小仲马还有一些事要做。 “你应该叫我德拉克罗瓦。”对方说,“我现在不叫仲马了。” “行啊,”利安德说,“德拉克罗瓦,你可以去做你自己的事了。” 对方很快解决了所有事情,利安德有些好奇地问:“你去做什么了?” “杀人。”对方回答得很快。 “什么?”利安德没信,开玩笑地说,“你接了暗杀单子吗?” “不完全是。”对方说,看着凑过来闻他身上有没有血腥味的利安德,心里柔软一片。 “那你杀了谁?” “黑.手.党。” “…………”利安德皱起了眉,把脸埋进他胸口,嗅了半天,没闻出什么味道,“你今天怎么不喷香水了?” “因为要去杀人。”对方说。 “……”他瞪着对方,“你最好不要开这种玩笑。” “我想告诉你这事很久了。”对方像是松了一口气,“其实我是异能者。” “……”利安德听到这话,不可置信地掏了掏耳朵,“那我还超人呢,我是Superhero,晚上等你睡着之后,我会跑到哥谭协助蝙蝠侠打小丑,我的意思是,其实我是罗宾。” “我是说真的。”对方有些无奈。 “我也是真的。”利安德抱着胳膊,胡说八道,“我的能力是凭空得知某个人的身份信息和异能名字。” “我的异能是【茶花女】。”对方说,“可以召唤多个异能体为我而战,可以一人成军。” 利安德盯着对方的脸,看不出半点说谎的意味。 ……等等,对方不会是说真的吧?《茶花女》……难道异能是其代表作? “…………”利安德说,“我刚刚预测了一个人的异能。上次说过的波德莱尔,他的异能是不是《恶之花》?” “……是的。”对方说。 “雨果,《悲惨世界》,或者《巴黎圣母院》?” “是前者。”对方说,“和巴黎圣母院没什么关系。” “凡尔纳,《海底两万里》?” “这个错了。”对方说,“是《神秘岛》。” “…………”好半天,利安德才说,“哦。” ……这是什么奇葩世界观?哪个作家粉丝yy出来的? 原来作家的作品都变成了他们的异能力? 异能名是最具代表性的作品吗? “我不服。”利安德说,“《海底两万里》才是最具代表性的。你去找凡尔纳,他也会说这是他最爱的作品。” 凡尔纳好像真的送给了他儿子一本《海底两万里》,还说这是他最爱的。 比起《神秘岛》,利安德还是更喜欢《海底两万里》。他对那些文学名著提不起多少兴趣,唯有凡尔纳的《海底两万里》是他的最爱,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不止一次感叹作者真是个天才。 小仲马没听懂利安德的意思,还以为凡尔纳私底下真的写:“我去问问儒勒。” “……不用和他说这个。”利安德说,“对了,能帮我问他要签名吗?” “……”对方似乎误解了什么,倒是没有发火,只是别过脸,语气发酸地说,“为什么要他的签名,而不要我的?” “我没说不要你的。”利安德说,“你不要断章取义。顺便,去给我签一百个名,我要收藏。” “……” 对方心满意足地去签名了。这要是其他人,大概签不了几个名就要来找利安德讨价还价了,可小仲马很可能会照利安德说的那样签一百个名,一点也不带偷工减料的。 “但我还是不想和儒勒要签名。”对方签完字回来,对利安德说。 利安德正在看报纸,被报纸上的一则搞笑新闻逗得想笑,自己都快忘了凡尔纳这回事了,一听小仲马还耿耿于怀,不由得笑了起来:“有你的就行了。” “……我会比他好的。”对方不知理解成什么了,强调地说,“我绝对会表现得比他好。” “……你指的哪方面?”利安德放下报纸。 “你希望是哪方面,就可以是哪方面。” “……”利安德好整以暇,看了一眼窗外的太阳,考虑着是白日宣淫,还是出去晒太阳? 这海滨城市的太阳就是大。不愧是地中海地区的度假胜地。 利安德伸手,小仲马自觉将本子递过来,利安德打开一看,每一页都签了名,都是工工整整的、符合书写要求的花体字。 “很好。”他勾了勾手,“我觉得我有必要奖励你一下。” 28.父子 小仲马处理完了他的工作,很快就和利安德一起回巴黎了。 “你的东西还没搬走。”他送利安德回了公寓,正要关门,利安德却抵住了门,“晚上来我这里吗?” 他点了点头,对方便笑了起来,亲了他一下。 “愣着干嘛?”利安德说,“快去工作。” “……我可以请假吗?”小仲马还是第一次产生这么强烈的请假冲动。为什么他的超越者同事们不罢工抗议呢?他们一年的假期加起来也只有两个月,真的太少了。 “……”利安德斜睨着他,似乎是在笑,他还没看清,对方就把门关上了。 他不死心,敲了敲门,只听门里传来那人的声音: “求我也没用。我要补觉了。” 他吃了个闭门羹,在门口伫立半晌,才哑然失笑,摇了摇头,惊觉自己真是昏头了,然后转身离去。 这次马赛之行,他从利安德这儿得了笑脸,自身的变化也显而易见。 “我猜你一定跟他和好了。”凡尔纳吃瓜,“瞧这容光焕发的样子,你绝对得了他至少五个香吻。” “是的。”他说。其实还不止。 “虽然不知道你们因为什么吵的架。”凡尔纳继续说,“不过看到你们吵了一圈又和好如初,我还是很欣慰的。” “能不能别说的像长辈一样。”他想起了利安德提到凡尔纳时的样子,莫名有些不爽,“你很老吗?” “太刻薄了。”凡尔纳有些惊奇地挑起了眉毛,“我只是表达一下感慨。” …… 利安德送走小仲马之后,实在是困得厉害。他打着哈欠上了床,在回巴黎的前一天,他还和人在床上厮混,现在脑子里只有睡觉一件事。 不然他晚上可能会做着做着睡着——那多少有些不尊重人了。 他钻进了被子里,但还没来得及多眯一会儿,就听到了电话声。 太糟糕了。他是说,这电话铃声,怎么能做到如此吵闹?比闹钟的声音还要尖锐,让他想忽略都不行。 谁的电话他暂时还不知道,可他已经提前对来电者产生了一点怨气。 早不来电晚不来电,偏偏这时候来电。如果是小仲马打来的,他今晚就要请对方吃闭门羹了,他要把对方关在门口,让对方说出他的一百个优点再让人进来。 “啊咯?”他接起了电话。 “今晚有空吗?”对方没有自报家门。不过他一听就知道对方是谁了,和小仲马声音很像,可语气总这么轻佻。 “没有。”利安德说,“我今晚和人有约了。”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和那小子?” “原来你知道啊?”利安德说,“正好省了我解释的功夫。是的,就是和他。” “你喜欢他哪里?”对方有些匪夷所思,“我不比他好吗?” 大仲马发现利安德还有别的情人,而那个情人甚至是他的亲儿子,却也不生气,只是有点不解。 “你不明白。”利安德百无聊赖地用手指卷着头发,“我又不是只能二选一。” “……亲爱的,你……”对方大抵也是被利安德脚踩两条船的坦荡震惊到了,隔了好一会儿才发出由衷的感叹,“我好喜欢你这点。” “你早该知道这点。”利安德打了个哈欠,“你搭讪我的时候,难道会觉得我很专一吗?” “我当时还真被你骗了。”对方提起初遇,有些兴致勃勃,“不过你怎样我都喜欢。” “那么我现在要挂你电话了。”利安德有点不耐烦,轻飘飘地丢下一句话,“Ciaociao.” 他没等对方反应,直接挂了电话。 大仲马被挂了电话,听到话筒里传来忙音,表情莫名。他养尊处优,平日里要是受到这样的轻慢,一定会火冒三丈地教训对方。 他倒是想发怒,可利安德可不是他的佣人,也和他没有任何从属关系,其实他也不是不能给对方施压,他有的是办法折腾一位没什么背景的歌剧演员。可那就意味着他不准备和对方有任何关系了,某种程度上,不就是他儿子战胜了他吗? 他可不能让那小子骑到他头上来。 他想着对方最后那句快得有些听不清的、仿佛急着挂断电话的“Ciaociao”,竟然开始回味起了其中的喜怒无常。对方时常参演全意大利语的歌剧,因此意大利语很好,而且总爱在一句话里掺杂两句意大利语。 比如ciaociao,这在意大利语里是“你好”和“再见”的意思。 他一开始以为利安德是那种性情比较温和的类型。后来慢慢察觉到了对方不怎么柔和的脾气,也没觉得难以接受,情人温柔当然很好,可不够特别,也不够有趣。 利安德脾气不太好。尤其喜欢对别人发脾气——前提是那个人和他比较熟,不然他即使再不高兴,也绝不会当面发火。 利安德很注重形象管理,在陌生人面前总是温温柔柔的,一定要和他熟悉了,他才会毫无征兆地朝你发脾气,比如这样突然挂断电话,也不等别人回一句同样的“Ciaociao”,这可不够礼貌。 可他的脾气也不是歇斯底里的怒火,而是隐隐约约的不耐。这人的耐心总是消失得那么快,你往往体会不到多少他的温柔,他就要开始驯服你了。 大仲马这么想着,回忆起了和利安德相处的种种细节,从对方常用的祈使句和命令语气里体会到了几分不宜察觉的傲慢,却不让人厌恶,他一看到利安德那张漂亮的脸,便觉得这人再怎么恶劣,也有的是人喜欢。 美人有脾气是正常的。那种骄傲而自信的美丽,才是最难得的。 大仲马沉浸在对美人的欣赏之中,又忽然惊醒: 对方是个大美人,这是毋庸置疑的。但这也不代表他可以接受和儿子共侍一人,尤其他们的交际圈大多重叠,要是让雨果他们知道了这事儿,那他真是活不下去了。 他不打算退出这段感情,所以打算和儿子私下解决——怎么才能让对方自愿离开呢?这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 到了下午,小仲马下了班,按理来说,他本该去利安德家里,然后温香软玉在怀,可事实是利安德把他关在了门口。 他现在很后悔当初把钥匙还了回去。他当时得知利安德和他父亲的事,十分不能接受,为了表达分开的决心——其实更多的是为了防止自己半夜忍不住摸到这里来,他就把钥匙从门缝里塞了进去,现在利安德却利用这点把他防住了。 “进来可以,我有个条件。”门里传来利安德的声音。 “说吧。”他有点无奈。 “说出我的十个优点。” “漂亮,温柔,唱歌好听,讨人喜欢……”他一口气报了好几个,忽然听到隐隐的电话铃声,利安德喊了停,好像是去接电话了。 他耐心地在门口等着,思索着等会儿怎么跟利安德重新要回钥匙。 “……你找……小仲马?”他隐约听到利安德的声音,对方似乎是故意说得这么大声,好叫门外的他也能听到,“你等一下,我正在考验他。”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不清楚,他猜测应该是:什么? “我要他说出我的十个优点再放他进来。”利安德这次说得很清晰。 “……” “哦?”对方不知说了什么,利安 德挂了电话,“Ciaociao.” “可以,继续说吧。” 他继续报优点,实际上十个不够他说的,他还能说上几十个优点不带停的,但利安德却用开门打断了他,对方穿着睡衣,打了个哈欠,看起来刚睡醒。 “进来吧。” 他默不作声地进了门,发现拖鞋就摆在他面前,利安德已经帮他拿出了拖鞋。 “你不问我刚刚谁来的电话?”利安德看着他,眼里含着些不明显的试探。 “父亲?”他语气平静,清楚地看到利安德因此松了一口气的表情,面上却没有太多反应,只是暗自心想,他今晚不会让对方有闲心去想别人的。 “你们猜得怎么都这么准?”利安德把悬着的心放进了肚子里,还以为对方会生气呢,“是他。他好像是找你有事,可你的电话早就接到我家来了。” 现在的人靠座机通话,每个座机有自己的号码,小仲马自打和他同居以来,对方自己家里的座机就弃之不用了,转而接到了他家里来。 “我感觉他要找我决斗。”小仲马说,“但我不会输的。” “好啊。”利安德故说,“为了我而决斗吧。我会在旁边为你鼓掌的。” 对方十分郑重地点了点头。 “……你怎么还真这么认真啊?”利安德发现这人当真了,自己也被逗乐了,“我开玩笑的,不需要决斗。” “这关乎谁是失败者。”小仲马说,“我会打败他的,在战斗这方面,【茶花女】不会输。” “……你们不会真的要决斗吧?”利安德说,“别真打架啊,万一两个都受了伤,我要找谁约会?” “……”对方这才意识到问题,他要是和父亲打得两败俱伤,那利安德这满脑子情.爱的家伙肯定也不会为他们守身如玉。 “……”小仲马有些艰难地说,“我知道了。” “不决斗了?”利安德问。 “不了。”他说,“我并不想给自己戴角。” “早该这样。”利安德很满意,拉起他的手,一边带着他往厨房走,一边拉长了声音说,“我好饿,非常需要一顿好吃的饭。” 对方见他不说话,还回头看他。而他看着那双绿眼睛,毫不怀疑对方正在对自己撒娇,他还想继续保持沉默,好让对方露出更可爱的神色,对他软磨硬泡,可对方却看出来他的想法,松开他的手,明明是自己有求于人,却十分骄矜,有恃无恐,还敢叉着腰威胁: “你不会希望我饿着肚子和你做.ai的。” “我会饿晕过去。然后你就像在和一具尸体做那档子事。” 很明显,不管他今晚要和利安德做什么,在那之前,他都得先喂饱对方的肚子。 “好的。”他一如既往地让了步,“我会好好表现的。” “很好!”利安德似乎很高兴,挥舞着拳头给他打气,“保持这样的劲头,亚历山大公主!本王子要去客厅等饭了!” 他都快习惯被叫公主了,就因为他以前和对方说羡慕那个演公主的女演员,对方就一直这么促狭地喊他,有时甚至是在街上,让旁人听到了,多少让人有点不好意思,可偏偏他也从未阻止过对方叫他公主。 可能是因为公主和王子天生一对吧。他宁可忍受羞耻,也不愿拆散了他们自己。 利安德说完,就跑去客厅看电视了,果真是王子殿下,一点儿粗活也不愿做。 但他也不觉得麻烦,反而从心底生出一种安全感。父亲不会做饭,完全是个四肢不勤的家伙。 ——这种人要怎么当利安德的丈夫?根本毫无竞争力。 勤劳的亚历山大公主如此想道。 29.偏袒 利安德明面上虽是和大仲马保持着关系,但后来也没有去找过对方。 对方来找过利安德一次,结果却撞见了小仲马,没忍住出言嘲讽,小仲马平时都能忍受其讥讽,可对方竟笑话他那方面不行,所以利安德才要给他戴角。 两人因此大打出手,还好利安德回来得快,拉了架。 利安德拉住小仲马的手,对方也没停住拳头,一拳打到了父亲脸上。父亲要还手,利安德却猛的把小仲马往后拽,自己挡在了前面。 “你拉偏架。”大仲马看见他挡在前面,虽然很生气,但终究是停了手,“你劝架为什么是这样的?唯独拉着他的手,他打我你不管,我打他你就坐不住了。” “……”利安德理直气壮,“你自己想想,你有脸打他吗?这叫家暴。” 对方噎住了:“那也不是你拉偏架的理由。” “可你也不能当着我的面打人。” “那他打我呢?”对方像是揪住了重点,特意压低了声音不让其他人听到,靠近了利安德,一字一顿地说,“儿子打父亲就不叫家暴?” “你们谁先挑的事?”利安德换了个角度。 对方立刻意识到情况不对,不能被带着走。他是率先出言挑衅又如何,也不能更改利安德拉偏架的事实。 “我们好像在说拉偏架的问题。”对方冷笑着说。 “你要跟我计较这个?”利安德也被说得来了火气,“那你就滚,别在这里碍事。” 他们三个在这儿吵架,吸引了几个路人的目光。路人眼里无不写着几个字:好精彩。 在路人眼里,大小仲马看起来像是一对孪生兄弟,而利安德就是那个致使兄弟反目的红颜祸水。 大仲马被利安德下了面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大抵是忍耐到了极限,也不多说什么了,愤愤转身,拂袖而去。 “……别管他。”利安德还是有些恼火,“走,我们进屋。” 小仲马还愣着,反应过来之后就用一种莫名崇拜的眼神看着利安德,利安德正纳闷他怎么不走呢,一回头就对上他看偶像般的视线。 “……干嘛?”利安德被他看得也顿了一下,有种不自然地问。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想整理一下语言再说,可利安德却没那个耐心,生拉硬拽着他进了屋,他也跟个逆来顺受的小媳妇似的,踉跄着跟了进去。 一进屋,利安德就埋怨地说:“你不是说了不跟他打架?” “我本来没想理他的。”小仲马看似冷静地解释着,实际上眼底却透露出几分委屈,他真的没有主动挑事,“但他一见到我就开始嘲讽我,问我是不是活不起了,连父亲的情人也抢,还说什么是他先来的。” 小仲马说着说着,也有些怨气:“他还有脸说,难道不是他从我这里抢走了你吗?” 利安德的怒火一滞,好吧,仔细捋一捋他和这对父子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事,确实是大仲马先来的,可他却将小仲马认成了大仲马,以至于造成了如今错综复杂的局面。 但那难道完全是他一个人的问题吗?鬼知道这对父子会长着一张脸啊,他们简直一模一样,而且他那时候才刚认识大仲马,哪里能通过他们之间微妙的细节差异分清这两人?他还以为在玩角色扮演呢! “……”他没说话了,小仲马却还在说。 “我以后会尽量不在大庭广众下跟他纠缠的。”小仲马承诺地说。 “……” “我下次不会了。”对方声音不知不觉变低了。 “……”利安德还是没说话,看起来好像还没消气。 “真的不会了。”对方小声说,“我知道是我的错。对不起,害你丢脸了。” “……行了。”利安德气呼呼地说,“我不是生你的气。” “那我去做饭?”他试探着说。 “去。”利安德说。 事情看似就这样结束了。可在他做饭的时候,隔着厨房门隐约听到利安德接了个电话,然后和对方爆发出了激烈的争吵。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不清楚,但利安德的声音还是能够听个大概的。 “……你这个养了一堆情人的人还有脸来怪我?!”利安德说,“你自己心里没有一点数?你有多少情人?怎么,我跟你上过床,就要为你守身如玉?而且你难道不知道你跟他有什么区别吗?他会做饭!你会吗?他没跟别人谈过恋爱!他是处男!你是吗?” 利安德越说越气:“你现在叫我体谅你?你怎么不体谅我?如果你心里真的有我,你就应该想一想怎么和他好好相处,而不是闹成这样——害我在邻居面前丢尽了脸面!” 他拿着电话,在座机附近小范围地踱步,看起来有些抓狂:“我都可以想象到过几天报纸会怎么说我!那群该死的鬣狗,豺狼,要在新闻上拼了命地编排我,说我坐拥一对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兄弟!就因为你,我的私生活要沦为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了!” 他发了好大一通火。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被戴了角的那个人,旁人要是见了他这幅怒气冲冲的样子,也要退避三舍,可小仲马却从中体会到了几分维护的意味,他还是第一次得到这样明摆着的保护,忍不住一直往外边看,牛排都煎得有些焦了,才手忙脚乱地将牛排铲出来。 “你觉得他对不起你?他抢你的情人?我就这么告诉你,我要是不乐意,没人能强迫我和谁在一起。”利安德冷笑连连,一气之下说了很多重话,“而且你真觉得自己做得很对吗?你以为自己当初抛弃他们母子是理所当然?那我现在出轨他也理所当然。” 这是真的气话。他不是故意出轨的。 对方似乎有些气急败坏了,两个人吵得不可开交,最后是利安德骂了对方一句,就挂了电话。 他本来还气着,可看到一桌子菜,那股子恼火就下去了一半,再看到小仲马看英雄般的眼神,心下怪异一瞬,然后舒爽非常。 “……”但对方一直这么盯着他看也不是个事。 “……”他咳嗽一声,有些不自在,“看着我干什么?” “我觉得你像个英雄一样。”对方的语气有些虚幻,利安德的维护像是做梦一样让人不敢相信,“还是第一次有人在父亲面前维护我。” “……这有什么?”利安德怒火上头,莫名其妙就当了英雄,现在倒是不好意思了,“你母亲难道不这样维护你?” “她不这样。”对方回答,“她对我很好,可父亲骂我的时候,她只会让我赶紧认错。” “……”利安德说,“那你就一直挨骂吗?” “对。”对方说,“父亲对我一直是这个态度。他并不把我当儿子,整日寻欢作乐,我也不知他当初究竟为什么要和我母亲在一起,又为何抛弃她。” “人渣是这样的。”利安德安慰地说,“我还见过那种拿了政府抚养费,却不肯给寄养的孩子吃饱穿暖的人呢,都是一样的人渣,一点责任也不负。” 他这话一出口,自己先愣了一下,有种说中自己的微妙心虚。他自己也不是什么很负责 任的人。 “你不需要心虚。”对方像是看出了他心虚的原因,“你刚刚已经比大部分人都要勇敢了。” “……”利安德有种微妙的尴尬。 “我会告诉其他人你是我的情人。”对方说,“这样父亲应该会因为害怕丢脸而不敢找你麻烦。”他要是真敢找利安德麻烦,那父子俩争夺一人的丑事也要宣扬得人尽皆知了,父亲不敢的。 之所以是情人,而不是未婚妻,原因也很简单。情人可以有多个,意味着利安德以后要是和谁有暧昧,也不至于被戳着脊梁骨骂,没人会限制他找了多少个情人——情人和床伴的意思其实非常接近。 “……难道你之前没有告诉他们?”利安德神色莫名。 “只有儒勒知道。”对方说,“你是公众人物,我觉得没必要给你增添无用的负担。” “……哦。”利安德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干巴巴地应了一声,“那行。” 他食不知味地吃完了一顿饭,托着下巴看对面细嚼慢咽的男人。 现在看来,还是很好认出对方和其父亲的。这人一直面色苍白,他一开始还以为对方是不是生了病,后来才知道有人是天生就这么白,几乎到了苍白的地步。除此之外,对方说话的语速也倾向于不急不缓,总是慢悠悠的,噢,还有个可爱的地方。 这人一遇到难以接受的、让人伤心的事,也不会像其他在意脸面的男人那样隐而不发,而是沉默着,啪嗒啪嗒地掉眼泪,而对方就算是伤心到了极致,也不会出言指责他的错处。 这也是利安德会偏袒对方的原因。比起父亲,儿子要温柔细腻得多,他承认,他喜欢温柔、忍让的类型,就因为这个,尽管他不是个负责任的人,也会为了对方站台。 可能也有大仲马说话太难听的缘故。这人倒是没有出言辱骂利安德,只是诋毁小仲马,可那种话落在利安德耳朵里也是莫名刺耳,简直像是自己受了侮辱,所以才不客气地回怼了过去。 “……怎么了?”小仲马忍耐了一会儿利安德的注视,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他看向利安德,有些忐忑不安,“今天的菜不好吃吗?” “……好吃。”利安德直勾勾地望着对方,回答。 他盯着对方,对方听到他说好吃,如蒙大赦般松了一口气,看起来很在意他的评价。 他简直要以为自己和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共处一室,但一抬头,就看见了对方足以称得上英俊的脸。这姑娘还挺俊。 菜好吃,人也挺好吃。 利安德用叉子用对方的盘子里插起一个生洋葱圈:“我发现你不喜欢吃生洋葱。” “生洋葱有些辛辣。”对方说,“我一吃就流眼泪。” “但是熟洋葱是甜的。”利安德把洋葱圈送进嘴里,“怎么不把它弄熟?” “我发现你喜欢生的。” “……我?”利安德神色莫名,“我怎么不知道我喜欢吃这个。” “你每次都会把生洋葱吃完。” “那只是因为我不讨厌。”利安德哼了一声,搁下叉子,“你以后做熟的吧。生的太冲了。” “好。”对方隔了一会儿,冷不丁说,“你喜欢甜的吗?” “不,我喜欢辣的。”利安德没怎么思考,就说。 忽然,他动作一顿,怀疑自己被套了话。他抬眼看向对方,对方也望着他,见他看过来,就笑了起来,他定定看了几秒,毫无异状地移开视线。 从那以后,他们的餐桌上时常会有偏辣的菜式。 30.不甘 事情结束后,生活仍在继续。 利安德知道他大概要永久失去大仲马了,可他不在乎,对方以后多半不会再来看他的演出了,可小仲马会,对方几乎每场都会到场,还经常混在他身后的交响乐团里,在后面拉小提琴,即使因事不来,也会提前告知他,语气就像是做了错事一样,满是歉意。 “雨果找我有事……”有一次,对方这么解释他的缺席,下一刻又意识到这话有歧义,担心利安德误会他和雨果有什么,赶紧改口,“我是说,他有新的工作要交给我。” “……”利安德被他的紧张逗笑了,“我没那么多疑。” “嗯,但是我还是有必要和你说清楚我去做什么了。”对方说。 “很好,既然交代清楚了,那你就去忙吧。”利安德说,“我在家里等你。” 他们几乎相处成了真正的情侣。 利安德偶尔也会觉得这样的生活挺不错,他从未和谁保持这样长的感情,通常是几个月不到,他就会因为“感情淡了”“三观不合”等原因主动提分手,可他现在过得很舒服,一个擅长照顾人的恋人真的很适合长期交往。 一次演出结束后,他在舞台上向观众鞠躬致谢,一如既往地得到了掌声,他也远远瞧见了欢呼的观众席中有一个不那么合群的身影。 对方是金发,至于更细节的瞳色和五官,他也看不清。乍一看,他还以为是小仲马突然来了,因为身形相仿,发色也是类似的色度,他还想着对方这次工作结束得很快,可下台之后,他去找来观众名册,名字倒是对得上,亚历山大·仲马。 可他仔细一想,就意识到那不是小仲马,小仲马看他表演是一定会鼓掌的。 是大仲马。 “……”他有点惊奇,这家伙现在难道不该恨他恨得要死吗? 结果还跑到这里来看他演出。 真是……有趣。 这人还特意避开小仲马,非要在儿子不在时过来。对方不会查了小仲马的行程吧? 感觉很有可能。 但他还是觉得对方的心理很奇怪。他上次和对方说话还是在电话里,一时怒火上头,将对方骂了个狗血淋头,场面可着实算不上好看,反正要是换做他自己挨了这么顿骂,一定会恼羞成怒,这辈子也不会联系骂他的那个人了。 可大仲马似乎和他有些不一样。对方好像并没有因为他的无情而恨上他。 …… 对于大仲马来说,事情虽然闹得不太好看,他也确实被甩了,但他其实也不怎么恨利安德。 他最在意的只有一个:难道在利安德眼里,他还不如自己的儿子吗? 他承认,他是不会做饭;私生活也不算太干净,但他除此之外也不算太糟糕吧?至少作为情人,他没有愧对过利安德吧? 可利安德就是这样毫不犹豫地选了小仲马。 对方为了小仲马,对他冷言冷语,全然不给他一点面子——好吧,他承认,他是不该当着其他人的面和小仲马大打出手,但利安德难道就没有一点错处吗? 他对利安德的喜爱在对方嘲弄的言语里消散了大半。剩下的只有不甘,他不知道自己输在哪里,他出手也算阔绰,行事也算不拘小节,至少从不和人计较那些小事,他的佣人也不觉得他难伺候。 可利安德就是不喜欢他,对方似乎只在刚刚认识他的时候,对他还算有种浅薄的感情,可后来就没了,对方将对他的感情全部移到了小仲马身上。 他一点儿也不喜欢自己的儿子。尽管在别人看来,小仲马已经十分优秀,哪怕和父亲关系不怎么样,也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对父亲出言不逊,可他就是不喜欢。 或许等他四五十岁了,他就会意识到这样一个儿子的好,不是所有人的儿子都这样谦逊而优秀,但现在的他完全意识不到,与他模样相似的儿子反倒给了他莫大的竞争压力。 他的异能给了他近乎永远的青春,却也让他永远停留在这样幼稚而不讲情理的时光里,他的儿子从当初那个倔强青涩的、一见面就瞪着他的少年长成如今温和有礼的、对他这个父亲也算和气(只要不在利安德面前)的青年,但他自己却一点儿也没变。 他一直是那个眼高于顶、骄傲自大的大仲马。他刚出生的时候什么也没有,硬是靠着自己的能力得到了如今的一切,金钱、地位、权势,他什么都有了。异能是后来才出现的,那时他只得意地认为,这是上帝送给自己的礼物,就连上帝也不愿看到他这样的天纵奇才因衰老而死亡。 但也因此,时间没有使他沉淀下来,反而使他越发急躁,他不明白自己为何急躁,难道是因为自己一直没有成长? 可他哪里还需要什么成长?他自认已经足够优秀,这世上的大多数人都配不上自己。 他看了自己以前的日记,有一段时间,那个一贫如洗的自己曾和一名裁缝女,也就是小仲马的母亲在一起,后来又分开了,泛黄的纸页上明明白白地写着分开的原因: 【她配不上我。】 那时他自认不凡,倨傲非常。一直到如今,亦是如此。 他认定,任何人落到了他曾经的起点,都要花比他更长的时间才能出人头地,他认定自己就是万里挑一的天才,如果有人要从他和另一个人之间做选择,那他也一定不会是被放弃的那个。 可他现在就是被放弃了。 多么荒谬,他自认对利安德不差,事实上,他从未像对利安德那样对其他人,只因看到了拍卖会上压轴的那枚和利安德眼睛很像的宝石,就毫不犹豫地拍下了压轴的藏品,那其实也不算什么小数目,可他觉得值得。 后来他们因为小仲马而爆发了争吵,那是他第一次觉得利安德的声线如此尖锐刺耳,气得满脸通红,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很想立刻挂断电话,可他还是好好地听完了,不论是诋毁还是嘲讽。 利安德后来将他的送给对方的礼物退了回来,包括那枚镶嵌着祖母绿宝石的戒指,还有那对漂 亮的脚环。 他心知对方是要和他划清界限。可他压根不在乎这点首饰! 他只在乎,他到底输在了哪里? 对方曾用他有许多情人、他不会做饭、他不是处男攻击他。 但他也可以只和利安德一个人在一起,他在巴黎的时候,尽管利安德经常没空和他见面,他也不会另找他人,哪怕只是从电视看对方的演出,他也觉得很满足。后来去了伦敦,他实在是太无聊了,于是找了个情人,但那人和利安德又不能混为一谈,他只是玩玩而已! 他也不是不可以尝试自己做饭,但他坐拥一整个厨师团队,又何必自己亲自动手呢?他可以叫厨师给利安德做饭,他们什么菜都会做,也肯定做得比小仲马好吃——那小子又不是专业的!怎么和那种正经厨师相比? 至于他不是处男?这个就更难以理解了,他不知道这种东西到底能代表什么?他的异能使他不断重返最青春的二十岁,就像轮回一样,可他二十岁之前就和无数人约会过了,他要怎么变回处男? 最起码在他记忆重启的这一次轮回里,他选择的第一个情人就是利安德。他也不记得什么前尘往事了,和别人上.床之类的事,他也是一概不记得,所以活才那么烂。 “……” 他的身体确实不是处,但那又有什么大不了? 他不该为自己没做过的事情负责。但他现在简直恨不得自己真的是处男,这样小仲马压根不会出生!他哪里还需要和自己的儿子竞争? 他越是想,越是一肚子火,但也只敢自己窝火,可不敢和朋友诉说,他的朋友都是那种大嘴巴的漏勺,一点秘密也保守不住,他要是真敢说,明天,不,或许今天下午,整个超越者圈子里都要流传他的丑事了。 他,大仲马,和儿子争抢同一个人,而且还抢输了! 他宁愿去死,也不想让任何其他人知道这种堪称奇耻大辱的事,否则他真的没脸见人了,他都能想象到那些家伙们知道这件事之后会怎么对他,随便谁经过他身边,都要用那种揶揄的眼神看着他,说:“哟,今天怎么不去和你儿子争抢情人了?” …… 他在观众席上,没心思看歌剧了,只抹了把脸,发誓这辈子都不要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他来看歌剧,其实不是为了歌剧本身,而是想和利安德好好谈谈,可随着歌剧谢幕,他也没有下定决心去找对方。 难道他要问对方:“你确定选他,而不是选我?” 不不不,这样还是太明显了。任谁听了,都会知道他卷入了一场三角恋。 还是说这样:“你现在改变主意,我可以既往不咎。” 但就算是骄傲自大的他,也不敢肯定对方真的会改变主意,联想到之前那通毫不客气的电话,他甚至怀疑对方会冷笑着叫他滚。 他可丢不起那个人!所以还是没有去找利安德,神色迅速变化几回,最终选择了不符合他高调作风的做法,默默离去了。 …… 31.搬家 生活回到了正轨,时间也过得很快,不知不觉间过去了两年。 利安德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是1970年,他还记得自己那时曾计划好要在两年后去看帕瓦罗蒂的演出,现在时间到了。 “我想去美国看一个人的演出。”他兴致勃勃地对小仲马说,“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谁的演出?”对方似乎只关心这个。 “帕瓦罗蒂。”他说,“你知道他吗?” 对方摇了摇头:“没听说过。” “他也是个歌剧演员。”利安德和对方介绍着自己喜欢的前辈,“不久后他将会在大都会歌剧院有一场演出。” “那我和你一起去吧。”对方说,“具体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我查一下吧。”利安德说,“你先等等。” 他去查了一下近段时间大都会歌剧院的演出排表,发现最近确实会有意大利籍的演员在那里演出,可找来找去,也没发现帕瓦罗蒂的名字。 小仲马出去了一趟,回来之后就发现利安德表情有些怪异。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对方说。 可对方的表情看起来不像是没什么的样子。 “他放鸽子了吗?”他想了一下,只能想到是帕瓦罗蒂改变了原本预定的行程这一个可能。 “……不。”利安德收拾了一下表情,“是我擅自期待了。” 这个世界没有帕瓦罗蒂。 多么奇特的世界,这里没有文豪和他们的作品,却有文豪们的投影,和他们同名同姓,连境遇都是类似的。 历史上的大仲马就是个风流种,他倒霉的私生子小仲马也从小过着没有父亲的生活,一直到半大少年才被认回去,而且与父亲一直关系不太好。他的母亲也确实是个裁缝女,一切的一切,都与历史那么相似。 利安德还知道关于小仲马的更多事。在小仲马活跃的那个年代,法国还有福楼拜、莫泊桑这两位出名的作家,只不过比起小仲马相对克制严谨的作风,福楼拜这对师徒可以说是浪荡的代表了,莫泊桑的病态行径致使他在二十多岁几染上了梅.毒,也就是法国人俗称的英国病,但非要说的话,他变成这样也离不开福楼拜的影响,师徒二人堪称一脉相承,都会为得了梅.毒而自豪——那时候的梅.毒甚至被誉为天才病,就因为有些有名的艺术家得过这病。 莫泊桑、福楼拜的情史丰富得令人发指,利安德听说得比较多,而小仲马虽然没有那么多情人,他的感情反而更让人津津乐道,他为了情人而写下名垂青史的《茶花女》,利安德以前还想象过那位传说中的茶花女玛丽·杜普莱西到底有多漂亮,把别人迷得神魂颠倒。 “你以前喜欢女士吗?”想到这个,利安德好奇地问。 “女士?”对方愣了一下,“并不,我以前没有喜欢过谁。” “真的吗?”他拉长了声音,盯着对方。 “真的。”对方说,“我用名誉保证。” “但我不信。”利安德知道对方没说谎,却还是故意逗对方,他身子往前倾,用手指戳着对方的胸口,盯着对方的眼睛,轻声说,“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暗恋过哪个漂亮的路过女士?” “我……”对方不知如何解释,利安德突然就怀疑起了他空白的感情史,百口莫辩之下,只能用苍白的言语自证清白,“我发誓,我真的没有。” 这人看起来额头都要冒汗了。 “……”利安德觑着他,“我开玩笑的。” “……”对方松了一口气。 这骤然放松的表情实在是明显,利安德有点想笑。纵观他谈过的那些前任,几乎都是游刃有余的情场老手,换成他们,多半会这样回应他的怀疑:“我看到一位绿眼睛的女士,于是便想起了你。原谅我,我实在是太想念你了,以至于只是眼睛相似也能让我怀念起你。” 不过笨拙些倒也没什么。事实上,还挺可爱的。这人和他在一起这么久,也完全没有学精,最过头的也就是几句不知从哪学来的骚话,虽然不够撩拨他的心弦,却也足够真诚——这木头似的人竟也会为了他学一些有趣的话来,这也挺好的,不是吗?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利安德每天往返于家和剧院之间,他这种不甘平静的人也习惯了这样波澜不起的生活,他也在试着做一个合格的恋人,甚至罕见地在别人面前给了情人名分。 “他是我的男朋友。”他笑着和别人介绍小仲马。 他以前可不这样,私生活随便怎么混乱都好,反正没必要告诉粉丝们,也没必要叫媒体知道这种事,那对他来说都是麻烦,可他现在却不觉得麻烦了,随别人怎么说他的风流韵事吧,反正早晚会被拍到的,他几个月前就在家门附近逮到过偷拍的家伙。 或许这份感情也不会持续到永远。但对于现在的利安德来说,他短时间内还不会感到厌倦。 他也不是真的讨厌平静,如果是和一个还算喜欢的人过日子的话,他可以忍受这种平静。 ……好吧,或许也不算是忍受。他乐见其成。 …… 近段时间,小仲马的工作好像变忙了。 对方之前送过他一朵神奇的、不会枯萎的白山茶,后来那朵花不知怎的,在那个圣诞夜里,忽然就枯萎了,而后小仲马也忽然失踪,以至于利安德一度以为那是危机的预兆,后来才从小仲马口中得知真相。 “……那是我的异能。”对方说,“可以保护你,但是一旦触发某种特定条件,就会自动枯萎。” “什么特定条件?”他问。 “你的名字。”对方说,“这就是关闭它,令它枯萎的密钥。” “哦。”他意味深长地说,“这个是怎么定的?” “……”对方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半天才回答,“是按我最在意的人定的。密钥是我最爱的人的名字。” 但对方送他花的时候,他们才认识不到一个星期吧?难道那时候就这么爱他了吗? 他将这个疑问说了出来。 “所以我现在比那时更爱你了。”对方回答得挺快。 “哦。”他故意提起了以前的事,“看来你是对我一见钟情了。我就说嘛,第一次见面后你明明很不高兴来着,但我却在回家路上发现了你。” 对方红了脸。 “你跟踪我。”利安德哼了一声,“看来你那时虽然看不惯我的作风,却很看得起我的脸?” 对方被戳中了心事,讷讷不得语。 “……”利安德盯着对方苍白脸上泛起的红晕,玩心大起,“你只喜欢我的脸?好哇,你这肤浅的家伙,居然只因为脸就喜欢我。” “……我没……”明明是因为看了歌剧才开始对利安德感兴趣的,又不是因为只看脸…… 对方还想解释,可利安德知道对方喜欢他的脸,就故意凑近了去逗对方,搞得对方愣是被他堵得说不出话。 对方被逼急了,就说:“我就不能因为你哪方面都很好而喜欢你吗?怎么可能是因为只喜欢脸。” “那你说我哪里好?”利安德说。 “哪里都好。” “敷衍。”利安德说,“你今天不说出我的一百个优点就不许走。” 这倒是简单。小仲马松了一口气,很轻松就达到了要求。 利安德听对方细数一百个不重样的优点,倒也不觉得惊讶,勉为其难地说:“那好吧,你过关了。” “感谢您的宽容。”对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又把玩笑当真了,有点无奈地说。 在那之后,利安德又收到了一朵和之前一样的白山茶。 “虽然密钥已经泄露了,但还是能起到一点保护作用的。”对方像是有些不好意思,“我很抱歉将密钥泄露了。” “这个是怎么泄露的?”利安德问。他可不知道这人有那么大嘴巴。 “是上级要求。”对方回答,“每个超越者……超越者的意思是厉害一些的异能者,都需要说清楚自己的异能,包括密钥。我只告诉了上级,可他们泄露了。” “他们这么不靠谱?” “是这样的。”对方像是习以为常了,“保密性很差,雨果的异能也被泄露过,不过现在也算不得什么秘密了。” “……”利安德说,“哦。” 有句话他没说出来。 怎么感觉这么像草台班子? 真不想承认有法国人在的地方都是这样。 …… 随着小仲马的工作变得越来越忙,利安德也是一样,之前常在巴黎,后来也会时不时地去外地演出。他去过一次马赛,还去过里昂,在马赛那一次被当地黑.手.党绑架过,去里昂那次也不是一路顺风,期间遭遇了一次抢劫,而且是带枪的那种,他当时和一群剧院工作人员在一起,却也没防住这种规模化组织抢劫,好在那朵白山茶保护了他,让他得以抽出枪来防身。 他回到巴黎之后,风尘仆仆的,稍微收拾了一下,正要休息,忽然听到外头一阵吵闹,还没来得及探究,就听见了门铃声,小仲马来找他了。 他打开门,就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对方看起来有些疲惫,仿佛这些天都没怎么休息过,眼下都有淡淡的青黑。 “我们可以去别的地方住吗?”对方商量地说,“近段时间不太平,去我那里会安全一些。” 利安德没当回事,只问:“你这几天没睡好吗?黑眼圈很重。” 对方愣了一下,似乎都没注意到自己熬出黑眼圈来了:“好的。那……能考虑一下去我那里住吗?” “不了。”利安德说。 可对方似乎对此很执着,像是放心不下似的,锲而不舍地请求他:“去我那边住吧。” 他对上对方恳切的眼神,有点纳闷。 “但最近到底怎么了?” “战争要开始了。”对方有些焦虑地说,“我认识的一个朋友,他因为是超越者,亲友被暗杀了。这里不安全。” 利安德第一反应是荒谬,下一刻又觉得没什么可奇怪的。他前世的现代法国治安都差得要死,更别提现在这个法国了,他前不久才在里昂遭遇过持枪抢劫呢。 “可以。”他同意了暂时搬走。 他们一起收拾好了行李,正要出发时,小仲马打开门,忽然一怔,像是才想起一件事,歉意地解释:“我把车停在另一条街上了。刚刚这里堵了许多人,我的车开不进来。” “发生什么了?”利安德有些奇怪,他之前回来的时候可没发现有很多人。 “一起枪击案。”对方说得轻描淡写,出门的前一刻,又回了头,叮嘱地说,“在这里等我就好。不要出去。” 利安德点了点头,等对方走后,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没忍住将门打开一条缝,看了一眼外面,呼吸一滞。 一地的尸体。 他吓了一跳,立刻关上门,差点以为自己遇到了某黑.手.党.械.斗现场,可回过味儿来,又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恰好,小仲马回来了,对方的车技不错,刚好避开一地尸体,开到了附近的一片空地。对方似乎在思考怎么瞒过利安德,因此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半天才轻轻叩响了门。 “……我回来了。”对方这么说着,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对方高大的身躯足以挡住身后的场景,可利安德已经发现 了。 “你杀了人?”利安德问。 “……嗯。”对方顿了顿,“是的。” “你刚刚在门口站了好久。” “……”对方似乎有些难为情似的,没想到利安德瞧见了,半晌才说,“对不起,我想对你说实话的,但我怕你看到那种东西不舒服。” 那种东西? “尸体?” “是的。”对方说,“我第一次看到尸体的时候吐了一地。” “我不怕这个。”利安德说着,话题一转,“那些人是谁?” “过来暗杀你的。” “这么多人?”利安德语气古怪,“暗杀?” “他们穿的都是常服,可以藏得很好。”对方解释着,“近期有不少这样的人流入了巴黎,警方说是加强了巡逻,可貌似没什么效果,那我就只能自己动手了。” “他们都是你一个人干趴下的?” “对。” “……”利安德有点震惊,“这么厉害?” “……”对方这下没应。平时利安德不管说什么,这人都习惯应一声,可利安德一夸他,他就不吱声了,脸皮薄的很,一听到夸奖,就有些局促。 “你理理我。”利安德戳了对方一下,“我是真心夸你的。” “……你也很厉害。”对方憋了半天,就来了这么一句,“你比我更厉害,厉害得不得了。” ……这是什么话? 简直可以录入古板直男的低情商发言鉴赏了。 “你知不知道这句话很阴阳怪气?”利安德好整以暇,“你要是别人,我就要怀疑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了。” “我保证对你没有任何意见。”对方连忙保证。 “我当然知道。”利安德说。 “那我们现在出发吗?” “走吧。” 对方立刻去帮他提了行李,一手大包小包,一手行李箱,两手都不得空。利安德见了,良心短暂地回来了一瞬,在一堆行李里挑挑拣拣半晌,挑了个看起来大实则很轻的物件,这下就心安理得了。 小仲马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任劳任怨地帮忙拿东西,见身旁这娇贵的人主动要帮忙,还担心东西压了人家的手,不太愿意让人帮忙拿,可这人却跟他较上了劲,非要帮忙不可,他只好同意了,对方就选了个很轻的——这可真是太好了。他松了一口气。 对方要是真选了重的,他就要担心重物会砸到这人的脚了,他都可以想象到,要是砸出了眼泪,对方就要一边对他发脾气,一边掉眼泪了……可是那样也很可爱,但一想到那样的可爱模样要用让这人受疼来作交换,他又觉得不值当。 就不能让这人一边好好地走在他旁边,一边露出那种可爱的情态吗? 小仲马这么想着,还有些遗憾,脚步也慢了些许。 利安德还以为他的行李太多,将对方都累着了,一时间也有些过意不去,决定用自己的方式鼓励和犒劳一下对方。 他示意对方低下头来,迎着对方疑惑的目光,他仰起头亲了对方一下。 这献吻可真是猝不及防,对方都愣了,尽管在大街上亲吻是法国人见惯不怪的事,对方也蓦地红了脸。 脚步也变快了呢。 他就知道这很有用。 “加油啊,亚历山大先生!”利安德怕把对方羞死,特意压低了声音,悄悄给对方打气,“你是最厉害的!” 亚历山大先生脚步更快了,明明提着一大堆东西,却健步如飞,利安德得是小跑着,才能追上对方。 小仲马把行李之类的东西都放进了后备箱,而利安德知道自己干活不利索,也不来帮把手,直接就坐进了副驾驶,等对方过来,他就柔着嗓子喊一句:“辛苦了~” 小仲马听到这话,动作很明显地顿了一下。他可太吃这套了,利安德平时脾气坏,偶尔温柔小意一下,他就被迷得找不着北。 他咳嗽一声,装作不太在乎的样子,正要启动车辆,他旁边的人又来捣乱了,他清晰地感觉到对方靠近了,在他耳边笑,他很想像个威严的男人那样呵斥对方,可斥责的话语卡在喉咙半天,愣是出不来,他用尽全身力气侧过脸,看向那张对他具有万分吸引力的漂亮面孔,一上来就得到了一个带着香气的吻,他大脑变得一片空白。 这下好了。他已经想不到什么叫威严了。 他满脑子都是这个人了。 刚冷却下去的面部温度这下又烧了起来,这人实在是分不清楚状况,哪怕在车上也黏糊得不行,他真该以此批评一下对方,可又担心对方下次不这样了,他又要因此损失一两个吻,心里十分矛盾。 “这可是在车上。”这话一出,他差点以为是自己说的,可清醒过来,就意识到是利安德说的。 这人真是坏得很,故意撩得他情不自禁起了反应,现在又停了手,意有所指地说他不分地点场合,像是忘了自己之前主动亲他的事。 “……”他是好气又好笑,顺着对方的话往下说,“哦,那也没办法,任由谁和自己貌美的妻子坐在一起,都会控制不住的。” 对方抬起了眉毛,像是有些惊讶。哟,你也会说这种话啦? “那你可要好好控制一下自己了。”对方语重心长地说,“你难道现在还没习惯他长得好看吗?” 这一通自夸,要是放在别人身上,就显得有些自恋,可放到利安德身上,倒是理所当然。他有这般姣好的面容,又有相对应的才华,若是不骄傲,才显得奇怪。 “你说得对。”小仲马开动了车,可不敢再看他貌美而不安分的妻子脸,专心致志开车,还不忘回复对方刚刚的话,“我是该锻炼一下自控力。” 32.军队 搬到小仲马家里之后,利安德的生活也没有发生太多改变。他很明显地察觉到小仲马变得忙碌了,不过对方还是尽量抽出时间陪他。 他近段时间的行程也变得和缓了,剧院院长也发觉了近期形势紧张,于是宣布了暂停营业,利安德也得以时常待在家里。 小仲马的家是那种很典型的洁癖人士居住的屋子,一进门就能发现这个房子的主人一定是个非常爱干净的人,所有东西都收拾得整整齐齐,明明是个大男人,却很注重生活细节,也不爱将家务假手于人,房子里的所有布置都是他自己收拾好的,不得不说这可真是个好习惯,这人即使现在有钱了,也不习惯让保洁之类的陌生人入侵自己的私人空间。 这人还将家里大部分物件的位置记得清清楚楚。利安德有时买了件新衣服,要剪吊牌,半天找不到剪刀,犹豫好久要不要用牙齿啃,最终还是顾及形象放弃了。等到小仲马下班回来,他就冲着对方喊:“剪刀在哪里?” 对方很快就找出了剪刀。 利安德无疑是个随心所欲的、丢三落四的家伙,他习惯很坏,总是记不清东西放哪了,好在他有个记性不错的男朋友,每当他找不到某个物件,就去找对方帮忙,对方总会满足他的。 …… 某个周五晚上,利安德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忽然听到开门声。 “你明天放假吗?”利安德不用看都知道是谁回来了。 “是的。”小仲马刚从外边回来,把帽子挂在玄关侧边的衣帽架上。 “太好了。”利安德等对方靠近了,攀上对方的脖子,“你最近老加班,我快要无聊死了。” “以后不会了。”对方说。 “可你上次还说不久后要出差。”利安德说,“你就不能拒绝吗?” “我严词拒绝。”对方说,“可这个事情好像只能由我去做,我差点真的要去出差了,不过有人愿意替我去。” “你朋友吗?” “对。”对方说,“儒勒去了。” “……”利安德有点惊讶,“他这么好?” “作为朋友,确实很好。”对方说。 “我们真该感谢一下他。”利安德说,“出差之后,要请他过来做客吗?” “可以。”对方说,“我都听你的。” 利安德被对方这种予取予求的态度很好地取悦了。他在这个家里,体会到了一种特别的感受,就好像他无论提出什么要求,对方都会认真考虑,而且绝大多数情况下,事情也都是由他决定。 对方坐在了利安德身边,一开始是正襟危坐的,但利安德当然不会和他干坐着什么也不干,早就黏上去了,对方看起来很想把持住,但苍白面皮上泛起的红晕已经出卖了他。 “你是不是不行了?”利安德的手往下伸,怀疑地捏了一下,很明显已经起反应了。他坐在对方的大腿上,稍微抬一点头,就能对上对方的眼睛,这人红着脸,微微蹙着眉,像是有些为难。 “……不是。”对方说,“我没有不行。” “那你就主动点啊。”利安德有些不满,他今天不想在上面——在上面很累的好不好。 “……可你不是说明天要吃辣的吗?”对方说,“现在做这种事的话,你会屁股疼的。” “……”那好像是他前几个星期定下来的计划。这人怎么还记得? “我自己都快忘了的事,你倒是记得清楚。”利安德说,“我不管,我现在要做X,明天也要吃辣。” “……”对方沉默良久,只说,“你一定要吃辣的话,那我现在会控制住自己的。” 利安德觑着人笑:“那你也没软下来啊。” “我会控制住的。”对方很坚持。 利安德被激起了好胜心,他就不信他今天推不倒这家伙。他对着这人又亲又啃,对方一声不吭,下头已经快要爆炸了,愣是什么也没做,就这么静静地望着他,最难耐的时刻,也只是蹙着眉。 利安德都快累了。但他不想放弃。 他决定改变一下策略,在上面就在上面,虽然容易累,但他没力气了也可以换一下位置。 这种策略很难不成功。对方忍了又忍,还是败下阵来,一边懊悔着自己自制力不够,一边沉溺在这样惑人的温柔乡里,到了最后,利安德是心满意足了,他成功地使对方败下阵来,他又赢了。 “……那明天就不能吃辣的了。”对方之前闷声干大事,现在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我就吃,就吃。”利安德说,“有本事你打我啊。” “……”对方被折腾得没办法,又不可能真的动手,半晌才说,“你还是打我吧。” “我打你?”利安德捏了一下对方身上流畅的肌肉,发现十分紧实,他有点捏不动,对上对方无奈纵容的眼神,顿觉脸上有些挂不住,不知怎的咬了对方一口,也不松口,就这么盯着对方,嘴里还含含糊糊地说着话,“我打你还嫌手疼呢。” “……”对方说,“都怪我皮糙肉厚。” 利安德对这人的主动认错很满意,也不啃人了,搂住对方的脖子,无需言语,对方就抱着他往浴室走。 …… 作为一个讲义气的人,凡尔纳义无反顾地替好友出差了。在法兰西的边境,他一个从未当过士兵的人却要当无数士兵的将军,这要是在异能尚未出现的时代,就很耸人听闻,可现在,将军也不一定非要是擅长兵法的人,如果谋略不算出众,异能足够强大也可以弥补一二。 此时凡尔纳尚且年轻,还不满二十岁,他的所有朋友都比他年长。他不知道自己来边境是来做什么,因为朋友需要时时刻刻待在巴黎保护喜欢的人,他这个没有软肋的孤家寡人就毫不犹豫地替对方去了。 战火还未燃起,但巴黎已有暗潮汹涌,凡尔纳也听说了一位同事的亲属被暗杀的消息,可除了惋惜之外,也没有太多感想。 他还以为这是一次普通的出差。即使战争要来了,他也没提前预感到什么,还是一如既往地笑着面对每一天。 瞧瞧,他的生活多么美好: 早上,小仲马寄了信过来,哟,居然不是一个人写的,还有利安德的笔迹。这对情侣向他发出了邀请,让他出差后过来做客,真好,他们和好如初了。 他提笔写信,答应一定赴约。 中午,厨师听说他从巴黎来,担心他吃不惯这里粗糙的食物,于是试着做了巴黎流行的甜点,虽然味道不伦不类,但这份好意让人动容,凡尔纳很高兴地和这位厨师道了谢。 下午,他无事可做,他名头虽然响亮,实际上也只是个挂名将军,所谓将军只是荣誉头衔,因而既没有文件要批,也没有士兵要操练,闲得令人发指。 他看到士兵们正在负重训练,于是好奇地去看了一眼,恰好赶上他们休息的时间段,一群穿着军装的士兵一点儿也不讲究地席地而坐,一边喝水,一边聊着天,见凡尔纳过来,一眼就认出了凡尔纳的军衔,都笑着取了帽子,和他打招呼:“日安,长官。” “日安,各位。”凡尔纳也取了帽子,和热情的士兵们聊了起来。话语间,发现他们大多是从西部调过来的,大部分没有什么文化,不太认识字,只有只有他少数接受过教育,不过相处起来其实还不错——但这个不错的初始印象等到了晚上就开始改变了。 晚上,他无意间听到士兵们在唱什么歌谣,一开始还以为是什么军歌,仔细一听,曲调十分通俗,歌词十分……低俗。他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白天那些看起来还算正经 的士兵怎么会唱这样的歌呢? 他们唱的居然还是英文歌——他的意思是,法国军队里流传着一首极度低俗和猥.琐的英国军谣! Doyourballshanglow?(你的蛋.蛋垂得低吗?) Dotheydaoandfro?(它们是否来回晃荡?) youtietheminaknot?(你能把它们打个结吗?) youtietheminabow?(你能把它们系个蝴蝶结吗?) …… youslingthemonyourshoulder,(你能把它们甩到肩膀上,) Likealousyfugsoldier?(像个该死的士兵一样吗?) …… Findawomanifyou.(找个女人吧,如果你能。) Ifyou'tfindawoman,(如果找不到女人,) Findaoldman.(找个干净的老头也行。) 他亲爱的士兵们就唱了这些东西。 凡尔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被这糟糕的歌词震惊得瞠目结舌。最关键的是,唱这玩意儿的不只是一个人,一群人都跟着唱,像是在唱什么美妙的歌谣似的,十分陶醉,甚至眯起了眼,露出一副十足享受的模样。 你们不认得自己国家的字,却会唱英文歌吗? 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也欣赏了好半天他们的军谣,士兵们才注意到他,可他们也不惊慌,也不害羞,只笑着说:“你好啊,长官。” “……你们在唱什么?”凡尔纳也没心思打招呼了,只问。 “英国歌。”领头那个士兵十分坦然,甚至还问他,“你要学学么?” “……”凡尔纳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不了。” 士兵嬉闹着走远了,看得出来,他们是真不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凡尔纳望着他们的背影,心想:难道他们不知道自己唱的词儿是什么意思吗?抱着这个疑问,他还真去问了他们,得到的答案是—— “我亲爱的长官。”他们说,“我们当然知道它的意思。” 这伙人丢下一句让他万分不解的话,就嬉笑着走远了。 他看着他们走远,表情像便秘一样,又青又白。这种粗俗的歌词要是敢在巴黎街头唱出来,是要被当街打死的。难道法国其他地方对文雅毫无追求么?以至于会传唱这样奇葩的军谣? 他将这事儿告诉了朋友小仲马,对方不久后便回了信,信里意思很简单:法国只分巴黎和其他乡下。 对方在信里写:【利安德告诉我,乡下人是这样的。他们不懂得什么叫脸面,所以再没有廉耻的话也说得出口。对了,他让我问你,你听到的那首歌叫什么名字来着?他有些好奇。】 凡尔纳:“…………” 他哪里会知道这个?! 话虽如此,他还是捏着鼻子去找了当时的士兵们,问他们之前唱的是哪首歌,他们却说不知道,是前阵子有人在附近偷听了一个在河里洗澡的英国士兵唱歌,才渐渐流传开的。 凡尔纳:“…………” 英国佬就是粗鲁。 军队里发生的事如此奇葩,却也不乏乐趣。尽管凡尔纳并不愿意同士兵们一同唱歌,也不乐意和他们一起下河洗澡,却会对他们违反军纪悄悄下河洗澡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此士兵们见了这位空降的长官,态度也还算不错,每每见面,总要喊一声:“日安,长官。” 33.战争 这样啼笑皆非的军队生活持续了快两个月,期间,小仲马每隔一段时间都要收到一封来自凡尔纳的信件,对方竭尽所能地和他吐槽那些粗俗而奇葩的士兵们,并表示国家不能因为他们是乡下人就不教他们美学和修养。 凡尔纳过了许久仍对那首粗鲁的英国军谣耿耿于怀,每每提到,都会说:“发明这首歌的英国人应该被打死,上帝不会饶恕他的。” “你会有那个机会的。”小仲马敷衍地回复。 “也对。”凡尔纳在信里写,“要是真的碰到了那个英国佬,我一定要打他一顿,他侮辱了我的耳朵。感觉写信真不方便,这里什么时候能装上不限次数使用的电话或电报?” 利安德作为和小仲马生活在一起的人,把这两个人的信件交流看得清楚。凡尔纳真的是很有意思的人,对方一开始提到那首极尽猥琐之能事的军谣,不是用语言概括那首歌的粗鲁之处,而是把歌词默了下来,写到信里寄过来,原原本本地让他和小仲马看了一遍。 他的英语很烂,几乎不认得几个词,看得磕磕绊绊,还是靠着小仲马的翻译才弄懂意思,笑得半天停不下来。小仲马原本是很正经的,翻译歌词内容时脸部肌肉也不受控地抽动了一下,好半天才说:“很难想象世界上竟会存在英国这样的国家。” “他们怎么这样啊?”利安德笑出了眼泪,小仲马就拿了纸巾帮他轻拭眼下的地方,“我快笑死了。” …… 又过了一段时间,凡尔纳的信件来得没有之前那么频繁了。利安德一开始没察觉到,后来忽然想起凡尔纳这个人,就对小仲马说:“凡尔纳最近怎么不来信了?” “在打仗。”小仲马回答,“这会儿估计在战场上。” “……他真上战场啦?”利安德有些惊讶。他对此没什么概念。他倒是知道凡尔纳当了个挂名将军,可他以为对方的工作内容是坐在办公室里等待前线捷报,一边吃马卡龙,一边充当吉祥物呢,没想到这挂名的职务也要上战场。 “是的。”对方说,“总会有需要他的时候。” …… 战争开始了挺长时间,巴黎的其他普通人们才得知确切的情报,在那之前,他们都不知道边境打仗了,顶多听说那边有些乱,但法国现在哪里都乱。 利安德的生活节奏没有因为战事发生太多变化,在剧院最初的停业休整之后,他又要继续演出了,只是频率相较以往要低一些,毕竟最近也不太平。 他的行程还算轻松,而战争却紧锣密鼓地进行着,他们的敌人是老对头英国,目前形势焦灼,还没分出胜负来,不过利安德当然是希望自家赢的。 小仲马的消息比平常人要灵通一些,所以利安德也因此得知了一些普通人不知道的事情,例如这场战役史无前例地动用了许多异能者,不是几十上百个,是能用得上的异能者几乎都被派到前线去了。 “所以这是异能者的战争吗?”利安德好奇地问。 “是的。”对方回答。 “英国也有很多异能者吗?” “估计和我们差不多。”对方说,“不过不管怎么样他们也不会赢的。” “我也觉得。”利安德双手合十,“总之,快点赢吧。” 又过了一段时间,小仲马忽然出了趟差。 “没有人可以顶替我了。”对方说,“我没法推辞,不过我拜托了雨果照看你。” 对方虽是这么说着,看起来却有些不情愿。看得出来,对方不太乐意让他和别的男人待在一起,哪怕那个男人是对方的好友。 雨果倒也知道自己这个朋友是个十足的醋缸子,叹着气叫小仲马快走,不然他就要把和利安德待在一起的时间转让给波德莱尔。 “不,你不能那么做。”小仲马显然很不相信波德莱尔的为人,那就是个见色眼开的家伙,“他会勾引利安德的。” “喂!”利安德感觉自己的名誉受到了损害,“能不能别这样说?” “好吧。”小仲马说,“我收回之前的话。” 小仲马依依不舍地走了,留下利安德和雨果,他们一个住一楼,一个住二楼。 利安德搬进对方家里的时候,就发现对方早已叫佣人收拾好了他的房间,他们平时接触不多,没摩擦出什么火花,但很明显,小仲马不这么觉得,对方似乎去了信号不太好的地方,虽然时常打电话过来查岗,但都带着沙沙声,需要认真听才能分辨其中人声。 终于,小仲马出差回来了,对方像是迫不及待一样,很快就把利安德接了回去。 彼时利安德正一边吃马卡龙,一边看电视,听到小仲马的声音,就对着对方找了招手。对方风尘仆仆的,看得出来赶了不短的路,一见到他,就牵住了他的手,要带他回家。 利安德嘴里咬着马卡龙,说话有点含糊:“……别急呀。我没出轨。” “……我不是这个意思。”对方嘴上是这么说,“我相信你。” “你看起来好像不是那么想的。”利安德觑着对方,却也没怪罪,反倒有些想笑,他感觉自己在小仲马眼里好像是个人人争抢的香饽饽,所以一定要时刻盯着他,才能防止被别人抢走。 两人回了家。 “你出差去做什么了?”利安德随口问。 “杀人。”对方说。 “……咳、咳咳!”利安德刚好喝了口水,闻言呛到了。对方放下手中的行李,过来拍了拍他的背,十分温柔体贴。 “我执行了暗杀任务。”对方解释着,“不过我不常做这个,为了锁定目标,多耽误了一些时间,不然我上个星期就能赶回来,” “……哦。” …… 战争最后没有倾向哪一方,双方因为损失惨重,选择了暂时和谈。 在法国,提供给人民看的报纸上说,参战人数总共五十多万,而阵亡人数只有五万,乍一听损失也不算太大,毕竟只死了十分之一的人,但实际上总伤亡数达到了二十余万。 凡尔纳许久不来信,临到战争末尾才来了信,笔触却不如以往轻快。这个不知战争残酷的年轻人像是被血肉横飞的战场榨干了精气神,连字迹都有点飘,像是 抖着手写下来的。 【死了很多人。我不确定具体死了多少,但我认识的士兵几乎都死了,活下来的也都缺胳膊少腿。我好像什么也没做,但又什么都做了,我试着用异能治愈剩下的人,可是他们好像都疯了,医生说他们得了战后心理疾病。】 【还记得我和你们说过的那群学英国人唱歌的士兵吗?他们也死的死,残的残,不过不是在正面战场上被杀害的。那个将歌谣传出来的士兵,我们谁也没有怀疑他,都以为他只是无意间听到了英国人唱歌,可他在营地的伙食里下了药,趁其他人昏迷的时候杀了他们,我才知道原来他是顶替了别人的身份潜入这里,实际上是个英国间谍。】 利安德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的历史和军事常识实在不怎么样,单单把数据摆在他眼前,他觉得好像没那么严重。 “绞肉机。”小仲马沉默了一会儿,说,“过几天会举国哀悼的。” 数月以来,伤亡数达到二十余万,几乎每个家庭都有被牵连的人,这个数字已经足以使法兰西举国悼念了,不光如此,政治上的动荡也不可避免,整个法国风雨欲来,因战争失去亲人的愤怒民众自发地掀起了反抗的旗帜,到市政府前面扔臭鸡蛋,强烈要求当初在战争开始前投了赞成票的家伙滚出来,政府想冷处理,可聚在此处的人民却不买账,他们宁愿席地而坐,夜里就裹着外套睡在街头,也要坚持抗议。 最终,在群情激奋下,总统亲自道歉,用沉重的语气进行了一番演讲,表示自己也为死去的士兵们伤心难过,并深刻地意识到了决议的错误,但谁都知道是他亲自签署了战争法令,他必须为此负责。 不需等到下一次总统竞选,躁动就开始了,众多不满的人民以总统的过失要求其退位,总统垮台,其代表的极右翼政党也跟着失去了民意,被其压制的其他派系开始争取下一任总统的倾向…… 一切的一切,都走向了利安德看不懂的方向。这个世界的走向很奇怪,明明七十年代的法国没有这种绞肉机般的惨烈战争,可这个世界有,目前的战争只是暂时告一段落,还远远没有结束…… 群众要求停止战争,议院一开始也由类似的观点主导,可后来,不知是哪个主战派率先掀起了舆论战,他们告诉人们,战争对人民造成了伤害,可要是完全避战,也是不可能的,他们作为欧洲文化最先进的国家,难道要不战而降吗? 他们确实损失不小,可英国也是一样伤筋动骨。 他们第一次告诉人们,他们有异能者这样的武器,除了普通的异能者,还招揽有一些堪比核武器的异能者,即超越者。他们还展示了一些影像,以炫耀超越者的力量之强大,而且每个都不重样,这难道不是上帝赐予法兰西的礼物吗? 连上帝也希望法兰西获胜,他们会征服整个欧洲! 然后,不知怎的,舆论的倾向开始变化了,有一部分人脱离了反战的行列,开始支持战争,原本团结的反战人民从内部开始瓦解了。 于是,在短暂的和谈之后,战争载着战争派的鼓舞和主和派的绝望继续了。 34.英国 因为战争的继续,主和派如丧考妣。 见证战争全貌的凡尔纳也是主和派的一员,对方在回到巴黎之后,最初那几天并没有去见任何人,过了好几天才从可怕的回忆中缓过来,去找了小仲马和利安德。 “我想起了你们的邀请。”对方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像是许久都没睡过一个好觉,十分憔悴,“于是过来看望一下你们。” 利安德本来还挺高兴的,看到对方这副模样,心里明白原因所在,可也没法通过语言安慰一二。战争就是继续下去了,他就是再怎么说,事实也不会改变,只好安抚般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结果对方立刻就躲开了,动作就像在战壕里躲避炸弹一样熟练。 利安德愣了一下,装作什么也没看到的样子,说:“要吃点马卡龙吗?” 他记得凡尔纳喜欢吃甜的,小仲马和他提起过,他们朋友三个,小仲马、凡尔纳和雨果,有一次约好去某个餐厅吃甜品自助,其他两个没吃几口就腻歪了,凡尔纳却吃了很多,看得出来真的很喜欢这类甜品了。 “……啊,好的。谢谢。”对方说着,接过他递过来的马卡龙,吃到甜味之后,脸色好转了不少,还感叹了一句,“好像回到人间了。” “战场那种地方就是地狱啦。”利安德说,“不过现在回来就好。” 小仲马沉默不语,他在削水果,削完水果第一时间就喂给利安德吃,然后继续削,完全没注意到利安德看过来的暗示眼神:你怎么不给凡尔纳也削一点? 利安德趁着回头拿牙签白了对方一眼,对方才反应过来,像是完全没想到要给客人削水果似的,脸上浮现一点困惑的神色,半晌才举起手上的苹果,问凡尔纳:“吃吗?” 看起来也没有代劳的意思。 凡尔纳也习惯了,他以前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就知道,他可能这辈子也体会不到客人的待遇了。小仲马这家伙真的知道什么叫待客之道吗?雨果似乎也没这个概念,可能他们觉得熟了就不需要招待了吧,过来也就是聊聊天。 凡尔纳接过苹果,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他用了异能,变出一把削铁如泥的刀具,开始削苹果,结果一时失手,不小心把苹果皮削断了,不由得“哎哟”一声。 “怎么了?”利安德刚离开去冰箱里拿了一些水果出来,一回来就听到凡尔纳的惋惜声。 “我把苹果皮削断了。”对方向他展示遗憾削断的苹果皮。真可惜,就差一点,这就是完美的苹果皮了。 利安德盯着对方手上的苹果皮和刀具看了一会儿,看起来好像对那把凭空变出来的、由异能生成的刀感兴趣,凡尔纳便解释了一下,他听后,点了点头,仿佛真的第一次知道异能的存在似的,但心里却在想: 他的手好像有点抖。 原因似乎也很好猜。利安德心想,战争真是害人啊。 …… 英国。 一场只持续不到一年的战争造成了二十多万士兵的伤亡,这种程度的损失当然引起了国民广泛的不满,但执政者很聪明地用话术包装了他们的决策失误,声称这是事关英国存亡的战争,法国发动这场战争是为了抢夺殖民地和资源,本质是为了毁灭他们,从而避免被认为造成了无谓的牺牲。 至于这种说辞是否属实,反倒不重要了。 交战数月之后,与法国的和谈为战争画下了休止符,但也只是暂时的,很快,一粒火星重新点燃了战事,导火索是一个误入法国国土,被击毙的普通英国人,这人不是士兵,也不带有任何不好的政治意味,却遭到了格杀勿论的对待,这件事彻底点燃了英国人的怒火。 双方经过短暂的和平之后,又厮杀在了一起。 …… 伦敦,钟塔侍从。 战争进行到白热化阶段,负责管理国内异能者和异能事件的钟塔侍从自然也要为国家出力,但底下的成员在认真工作,他们的首领,钟塔侍从的近卫骑士长大人却无所事事。 “……莎士比亚先生,您不能再浑水摸鱼下去了。”他的秘书搜遍了大半个伦敦,才在伦敦塔发现了上司的身影,那个白色长发的男人正坐在塔顶悠闲地吹着风,看到秘书气喘吁吁地爬到塔顶,对方就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很是和善。 “哦,琼斯。”对方若无其事地说,“这塔顶上的风可真大,我觉得吹得很是舒服。” “……”秘书琼斯被对方的转移话题弄得有些无奈,“陛下叫您过去,是上午传的话,但我现在才找到您。您再不去,整个钟塔都要因此被问罪了。” “不不不,连坐可不符合我们的宪法精神。”莎士比亚说,“女王陛下可以立刻将我革职,可不能伤害我亲爱的下属们。” “您就只有话说得好听了……”琼斯垂头丧气,“总之,您快去……” 他话还没说完,眼前的男人就消失了,这可真是……习以为常。但愿这位大人是去找女王陛下复命了吧。 …… 莎士比亚,英国最神秘、最强大的超越者,没有之一。当女王得知世上存在名为异能者的特殊人群时,她见到的第一个异能者就是莎士比亚,对方也不是她派人搜寻到的,而是自己送上门来的。 这个过往没有任何记载的男人送上门来的原因十分匪夷所思,既不要高官厚禄,也不要封王拜相,对方只说:“我发现您好像有困难,所以就伸出了援手。” 女王也是头一次遇到这样的人。多么古怪,有人自称要帮助女王,她是整个英格兰的王,但莎士比亚好像并不因此就拒绝帮助刚刚登基、没有多少实权的她,对方同意为她做事,为此不索要任何报酬。 她也很好奇是什么驱使对方如此行事。 对方却说:“您不必多想。我只是喜欢帮助别人,倘若这世上能有人因为我的帮助而展露笑颜,我就要高兴得彻夜难眠了。” 对方也确实如其所说那样,十分乐于助人。英国所有被正式收编过的异能者都知道伦敦有这么个老好人,如果你需要帮助,去找他准没错,不过,任何在伦敦搜寻过他的人都知道,光是找到这位神出鬼没的超越者,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女王为了感谢莎士比亚在其执政初期时的帮助,在视为左膀右臂的钟塔侍从成立后,将钟塔侍从近卫骑士长的职位给了他,可谓是予以重任,但莎士比亚好像不是很看重这唾手可得的权力,他依旧在伦敦游荡着,宁愿找个空垃圾桶睡一觉,也不乐意待在自己开着空调的办公室里。 女王对此很无奈,莎士比亚想卸任,理由是要去寻找一个他没能拯救的孩子,实在荒唐至极。她想知道那孩子是谁,对方也不愿说名字,她只好退而求其次:“那孩子是哪里人?” 对方回答:“法国,巴黎人。” “你这些年离开过伦敦吗?”女王奇怪他是怎么认识那孩子的。 “没有。”对方摇头,“但我记得他,或许是一个梦吧,我醒来后也找不到他了。但我记得很清楚,我承诺过他,会解决他遇到的所有困难。” 女王再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莎士比亚此人就是如此古怪,也没有多少坏心思,只是太过执着了一些,以至于连梦里的承诺也要兑现。 有时女王也会觉得骑士长的称号很适合他。虽然他是个难以理解的人,但要说骑士这个称号,确实没有比他更适合冠以此称呼的人了。 “你不会是个天使吧?”女王玩笑般地问,“我所读过的文学读物里,貌似只有天使会如此执着于帮助他人。” 说起来,莎士比亚确实挺像人们印象里的天使。虽是雪白的长发,却时常染作金色。他的头发特殊,无法着色太久,没多久又掉回了雪白,却还是会坚持再染回去,再加上此人又是那种很纯粹的蓝眸,就更像是天使了。 “不,我不是。”对方说,“我是人。” 帮助旁人是上帝交给天使的任务,对他来说却不算任务,只是自发而为。 在其他人的眼里,这样的莎士比亚无疑是善良得有些过头了,他明明那么强,却也不一定能狠得下心在战场上杀人,那一身的力量也无法为国家所用,可你要劝说他为了英格兰着想,对谁敌人下杀手吧,他这无比执著的人也是不会动摇的,真是让人犯难,想不通要怎么使唤这人。 没想到的是,莎士比亚自从某次去战场督战之后,却一反常态,不介意杀人了。原因也很奇怪,正如他这人一样。 “我遇到一个濒死的法国士兵。”莎士比亚轻描淡写地说,“我本没有过多的想法,但他在呼救,所以我走了过去,就听到他说,‘杀了我’。我确定他不想活了,既然如此,我给他一个解脱。在那之后,我发现杀人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只要其本人愿意,我也不畏惧夺去一条性命。” “那你现在愿意为不列颠而战了吗?”女王开了个玩笑,也没指望得到肯定的回答。 莎士比亚当着女王的面,也像是神游般,或许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自顾自地笑了起来,好一会儿才回答:“假如他们自愿死去的话。” 如果不列颠的敌人都愿意死去,那他确实不介意送他们一程。 但问题是,他们真的愿意死吗? 这是个伪命题。 35.插曲 战争最激烈的时候,连远离战场的巴黎气氛都变得十分紧绷。 利安德出门买东西,已经见不到几家门庭若市的店了,到处都显得萧条和冷清。路上行人也变少了,偶尔路过几个人,都是步履匆匆,面色凝重的样子。 他去了一家熟悉的面包店,他以前住在自己的小公寓里时,一个星期要去四五次,但自从他搬到小仲马家里去,就因为距离较远而不怎么去了,现在忽然想念那家店独特的烘焙风味,特意出了门。 一般出门,他总要劳烦家里那位,因为他好久不开车,技术有些生疏了,再加上对方也不放心让他一个人出门,所以都是对方开车带他出去。但这次他想自己开车,就让对方坐在副驾驶,他先试着在家门前的坪里慢慢开,等熟练了才上路,可上了路,却发现了新的问题。 “我不认识路。”利安德朝着副驾驶那位说。 对方像是早有预料般,开始充当人形导航。他一边扭动方向盘,按照对方说的方向走,一边闲聊般地说着:“你很熟路嘛。” “这是当然,我以前经常沿这条路去你家。”对方说着,还不忘指路,“前面右转,不要闯红灯。” “哦。”利安德遗憾地踩了刹车。路上车很少,他刚想趁着对方来不及叫停闯红灯来着——这年头也没有违规摄像头,想怎么闯就怎么闯。 “不要闯红灯。”对方说,“有时候以为路上没车,等你一踩油门闯过去,视野盲区的其他车就撞上来了。” “好吧。”利安德这不守规矩的人也不得不认可这话的正确性,难得乖巧地说,“我下次不闯了。” “……”对方盯着他,似乎有点惊奇于他的听话。 “不要在别人开车时盯着看!”利安德被对方看了一会儿,忍无可忍,“再这样我就带你闯红灯。” “……”对方这才不看了,利安德在等红灯间隙悄悄瞥了对方一眼,发现对方正在看着前方的挡风玻璃,好像是在看路况。 已经快到目的地了,这附近的地形利安德自己也很熟悉,对方也就没有再出言导航。 今天是阴天,原本只是有些凉快,可开到半路,挡风玻璃上就落了雨滴,一开始只是毛毛雨,后来忽然变大,雨滴砸在车顶,车里的人都能听到闷响,可见雨势之大。 利安德将车停在面包店旁边的马路边上,他的车技不佳,试了好几次才将车倒进去,总算成功了。 “他们为什么要刚好留一个中间的位置给我?”利安德抱怨着,“这两边车位都被占住了,我只能停最不好停的中间位置。” “有伞吗?”他又问,“我要那把粉色的。” 对方从车门下方狭窄的置物处拿出两把伞,一把黑,一把粉,还没来得及将伞递过去,就听到了要求。 “本来就是给你的。”小仲马说。 “特意给我买的?”明知故问。 “是的。” “算你有眼光。”利安德语速挺快,“这种淡淡的粉色刚刚好。也不是什么很重的东西,你在这里等我,我去买两条面包——你要吗?要的话,我多买点。” “要。”对方说。 利安德下了车,额外多买了几根法棍回来,他回来之后也没有急着开车,先尝了一口,发现还是熟悉的味道,于是咔嚓咔嚓地吃了半根,发现有点干巴,恰好身旁那人适时地递上了水。 “你现在不吃,等会儿要硬了。”利安德说,“为什么一根法棍的寿命只有两个小时?” 过了两小时,就变得有些硬了,而且也没有之前那种浓郁的麦香了。 …… 自从上次从战场回来之后,凡尔纳说什么也不肯去战场了。他甚至对着劝他的同事大喊:“我宁可去死,我也不要杀人,更不要眼睁睁看着认识的人被别人杀死!” 大部分同事都认为他这样是因为太年轻了,但小仲马不这么认为。 小仲马以前也是这样,他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还没来得及命令自己的异能体杀几个人,就被血肉模糊的场景恶心得吐了出来,现在距离那次已经过了好几年,他成了成熟稳重的青年,却也没有进化到能面不改色地面对尸体的地步。 其实他也挺感谢自己的异能,他有时迫于任务不得不杀人,也可以叫异能体代劳,自己也不必亲自去面对生命消逝的残酷场面。他的异能体没有自我意识,只是单纯的会听从他命令的机器,这也让他不会有让人替自己受罪的煎熬。 凡尔纳说:“如果我的异能也是【茶花女】那样就好了。可事实是,我要完成任务,就只能亲自动手,我讨厌血肉溅到手上的温热感觉,太恶心了,简直让人头皮发麻,但他们却说我懦弱。” “不必为别人的话烦恼。”小仲马说,“如果真如他们所说的话,那我也算是懦夫。谁会喜欢杀人?我有这时间,本可以去给利安德洗衣做饭,却被迫手染鲜血。” “……如果不逼我杀人,我也愿意给他洗衣做饭啊。只要他愿意吃我煎糊的食物。”凡尔纳说。 “这种事情你想也不要想。”小仲马立刻说。只有他能给利安德做饭吃。 凡尔纳:“……” 没必要防贼一样防着他吧? …… 因为凡尔纳拒绝前往战场,另一位不那么抗拒的超越者就顶替了他的任务,是波德莱尔,对方临走前还来找了凡尔纳,强烈要求凡尔纳借他十万法郎,理由是他要替凡尔纳去战场了。 凡尔纳:“……你上次借我的钱还没还。” 话虽是这么说,他还是开始找笔,还拿出了口袋里的支票本。 “太感谢了,你真是个好人。”波德莱尔有点敷衍,下一秒又开始抱怨,“这下我能还得起债了,真是的,上次借债人甚至找到了我家,我都睡不了觉。” “……你借钱是为了还债?”真是拆了东墙补西墙。 “是啊。”波德莱尔回答,想起自己要还债的事,唉声叹气地接过了凡尔纳从支票本上撕下来的半张支票,另外半张是存根,留在凡尔纳自己手上。 波德莱尔这人一说到还债就愁眉苦脸:“我一想到我不能挥霍这钱,只能将它还给别人,我就十分难过。”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好吗?”凡尔纳没忍住说。 “你说得对。”波德莱尔也不反驳,转身挥了挥手,手里还捏着支票,“再见,儒勒。” …… 利安德在巴黎街上还遇到过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雅克?”他叫住了前方那个压着帽子的男人,“你不是在马赛吗?” 对方转过头来,露出一张平日看起来安静,这时又有些恼羞成怒的脸。 “你怎么认出我的?”对方问。他明明是乔装打扮过的! “还有,我不叫雅克,我叫让-雅克。”对方如此强调,但无人理会。 “一眼就认出来了。”利安德毫不留情地嘲笑,“你的伪装技术简直差得令人发指啊。” 出乎意料,对方竟然没有愤而离去,只原地瞪着他。利安德这才有机会观察一下这个在原主日记里十分讨嫌的家伙,对方一生气,脸上就泛起潮红,呼吸也变得急促,乍一看身体不太好的样子,而且也很瘦弱——这家伙不会比他还矮吧? 利安德这么想着,走近了些,对方就像应激一样立刻往后窜了一大步,警惕地看着他:“你想做什么?” “我发 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利安德说,“你过来,我告诉你。” 他盯着对方那双看起来有些精明的红眼睛,还以为对方不会相信,结果对方犹豫片刻,还真过来了,看来也没有那么聪明。 利安德状似要凑过去,告诉对方那个“天大的秘密”,但实际上,他贴过去之后一句话也没说,只比对了一下他们两个的身高,发现他们差不多高。自打穿越之后,他遇到的男人都是大高个,这家伙倒是个例外,身高和他持平了。 “……什么?”对方耳朵有些痒,还以为他已经说了那个秘密,以为是自己听力不佳,以至于没有听到。 “骗你的。”利安德没注意到对方的听力问题,只笑着说。 “…………”对方的表情有些茫然,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利安德在耍他,本就红的脸越发涨红了,简直像个熟透的番茄。 “你去死吧。”对方咬牙切齿地扔下这么一句话,这下是真的愤而离去了。 利安德完全没被这话伤到。比起他听过最难听的话,这就是开胃小菜。他正要走,却见径直离去的那人不知怎的,仿佛腹部受了重创般,忽然扶住了旁边的墙壁。 利安德差点以为对方被子弹击中了腹部。可走近一看,却发现对方只是单纯腹痛。 “你吃坏肚子了吗?”他问。 对方虚弱地抬起头,疼得脸上都冒出了薄汗,都这样了,还不忘瞪利安德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不需要你关心。” 利安德也不恼,抱着手看着对方腹痛如绞。对方疼得厉害,也不找他求助,但他反倒主动伸出了援手,也不是因为大发善心,只是因为在法国见死不救是犯罪,他可不希望这人嘎巴一下死这儿了。 他去扶对方,对方却用最后的力气甩开了他的手,随即没了支撑的气力,整个人往下一倒,险些从脸部着地,还好利安德不计前嫌救了他,不然怕是要摔破相。 “你应该为此支付我二十万法郎。”利安德将对方的胳膊压在自己的肩膀上,以此托起不省人事的某人,另一只手空闲着,下意识想摸手机打急救电话,却忘了这年头没有手机,只好将人送去了附近的诊所。 医生不知昏迷者是生了什么病,卢梭的病症在这个年代是极度罕见的,医生只知道对方是因为突然腹痛而晕倒的,虽无确切定论,但还是给人做了急救,输送了高浓度的葡萄糖溶液,本来是死马当活马医,结果还真起了作用,卢梭体征稳定下来了。 利安德见对方有所好转,就先垫付了医药费,自己则去附近找了个电话亭,给家里打了电话:“我在路上碰到一个……以前的同学,结果他忽然昏倒了,我把他送去了诊所。我在……” 他看了一下附近的街道,继续说,“我在圣吉列斯巷。你下了班过来接我吧,这里有个诊所,你过来应该能看见。我在里面等你。” “好的。”对方说。 “谢谢我亲爱的~”利安德夹着嗓子,下一刻就开始得寸进尺地提要求,“那我还要你帮我带饭。我饿了,好饿好饿。” “好的。你先在附近随便买个面包垫垫肚子吧。”对方说,“关于让我带的饭,你想吃什么?” “都可以。”利安德说。他知道对方肯定只会带他喜欢的菜过来。 他回了诊所,诊所里光线昏暗,他摸索半天才找到了灯泡开关,一打开医生就出来了,这抠搜的医生似乎对电费很不舍似的,一边调配葡萄糖溶液,一边唉声叹气,利安德原本从旁边的架子上找了张报纸看,也好打发时间,可现在却被这叹气声弄得看不进报纸了,只能背对着对方翻了个白眼,从口袋里一摸,摸出2法郎的硬币,随手扔了过去,对方立刻不吱声了。 36.磨难 卢梭昏迷了快一天,一睁眼,眼前就是模糊一片,而且耳鸣不断,好半天才缓过来,他费劲地眨了眨眼,察觉到周围有人,艰难地扭过头,就看到了某人的侧脸。利安德半躺在旁边的躺椅上,闭着眼,整个人被埋在一件大衣下面,睡相恬静。 他感觉有点虚弱,甚至抬不起手。他对此早已习以为常,他的病至今都没有有效的治疗办法,只能靠着输液勉强缓解。 虽是早已习惯的情况,但在利安德的眼皮子底下露出如此窘态,还是让他如鲠在喉,以此为耻,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盯着利安德安静的侧脸,思索着等会儿自己要如何反应。他怀疑以利安德现如今的脾性,多半要对他冷嘲热讽,他一定要控制住不生气,装作大度的样子,不和对方计较这种小问题。 为了保持风度,他还得对其表示感谢,然后还清对方垫付的医药费。 正当他思索具体如何做时,利安德的睫毛忽然动了动,缓慢睁开眼,似乎是懵了一瞬,有些不明白自己怎么在这里,半天才想起来是因为要给卢梭看病。这里座椅实在是硬,他睡得浑身难受,这里酸,那里痛,非要起来活动活动不可。 利安德一开始还没注意到卢梭醒了,只按照医生的嘱咐下意识看了一眼输液瓶还剩多少,又顺便看了一下卢梭的情况,结果刚好对上了对方偷看他的,没来得及合上的眼睛。 “醒了?”利安德饶有兴趣地俯下身,趁对方没力气,故意拍了拍的脸颊,惹来对方生气的目光,不光如此,他还出言嘲讽,“生气?生气也没用,你知道我救了你吗?” “…………”对方的眼睛好像要喷火,但一听到救命之恩,那股子怒火又戛然而止,许久才憋出来一句话,“你要什么报酬?” “说谢谢啊。”利安德高高在上地说。 这本是合理的要求,对方本来也是打算好要说谢谢的,但一听利安德这么一说,顿时生出一种被胁迫的感觉,那一句谢谢卡在喉咙里,无论如何也说不来,脸都憋红了。 “我给你钱。”对方被弄得都来了力气,抖着手从口袋里摸了一会儿,脸一阵青一阵红,利安德好整以暇,猜到了缘由。 “没带钱?”利安德抱着手,看似很好说话,“没关系,允许赊账。” 对方的表情像是吃了屎一样:“不,我立刻叫人过来送钱……” 但这里可没有电话。出去打电话,也需要去电话亭,电话亭也不是免费的,卢梭现在身无分文,如何付钱? 利安德看着对方的反应,只觉有趣,他还想继续逗对方玩,但是有人忽然回来了。 小仲马穿着件干练的马甲,原本的大衣盖在了利安德身上,然后就出去买东西了,却见他手上拎着一袋零食,因为担心利安德还要在这里守更久会饿着,这才趁利安德打盹时买来的。 “你怎么不穿衣服。”利安德拿着大衣走了过去,给对方披上衣服,“外面好凉快的。” 秋天末尾,临近冬日,天气也转凉了,外头还有大风,结果这人把衣服脱了给他当被子盖。 “我不冷。”对方说,“饿了吗?” “我记得我几个小时前才吃过东西吧!”利安德说着,在购物袋里翻找,“不过算你有眼力见。啊,是饼干,我喜欢饼干。红茶饮料也不错……”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完全将卢梭当成了隐形人。卢梭似乎也习惯了当个透明人,毫无反应,只盯着输液管里流过的液体发呆,心想:原来这人有恋人啊。 明明上次见面,还是一个人。 “说起来你怎么跑到巴黎来了?”利安德和小仲马说了几句话,随手撕开一包饼干,咔嚓咔嚓地吃着,然后又对卢梭说,“我记得你住在马赛。” “我不定居在那里。” “你不是和父母一起搬过去了吗?” “……我什么时候告诉你我有母亲了?”对方刚从昏迷中醒来,看起来有些恹恹的,难得没有生气,“我母亲早就死了,父亲带我去了马赛,可我近些年也不和他联系了。” “哦。”利安德若无其事地说,“我记错了。” 等卢梭状态好些了,利安德才坐小仲马的车离开。他在副驾驶和小仲马聊天:“你看起来好像认识他。” “……你的眼力很好。”小仲马有些意想不到,“我一直没有说话,这也能看出来。” “你多看了他几眼,好像在确认他是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一样。”利安德说,“结果你还真认识啊。是同事吗?” “算是吧。”对方说,“最近新来的一个……能力评定不太确定的异能者。似乎是超越者的级别,但又因为身体孱弱而出现争议,所以暂时算是准超越者。他没见过我,不过雨果已经和我们提前介绍过他了。” “……他也有异能啊。”利安德说,“是什么?” “精神系的。可以控制别人的思想行为,而且没有限制,只要在一定范围内就能施加影响,这范围还很大,但他一旦大规模使用异能就很容易发病,如果中途昏迷,异能也会失效。”对方说。 “原来是这样。”利安德说,“不过他的病一直都治不好吗?” “是的。异能医师也束手无策。” …… 后来利安德还遇到过卢梭,他故意叫对方雅克,对方却没有如之前那样强调自己的名字,只瞪了他一眼,就不高兴地走了。 利安德有些失望。他还以为可以一直这样逗对方玩呢,结果这才几次,对方就免疫了他的戏弄。 其实他一开始还真以为对方名字就是雅克,毕竟原主日记里就是那么写的,后来才知道实际上是让-雅克。这是个复合名,是不能拆开念的,但原主偏要这么念,那就不奇怪卢梭那时会气得骂人了。 这个卢梭和他印象里的卢梭差不多。都是那种比较暴躁的家伙,会因为一点小事而怒不可遏,历史上卢梭敏感多疑,几乎和所有朋友决裂,据说这种性格也与他自身罹患的疾病有所关联,后世猜测他可能患有血卟啉病,经常性的腹痛难忍,一发病就万分痛苦,耳鸣、心悸,头疼,吞咽困难,肾绞痛,各种症状接踵而至,使得他时常无比躁郁,每每遇到不顺心的事,就要立刻爆发。 让利安德印象比较深刻的是,英国有个哲学家休谟,是卢梭的朋友,对方曾对卢梭伸出援手,但卢梭只因为一封信就对其产生怀疑,认定休谟在背地里说他的不是,两人自此绝交。休谟对此十分生气,在与友人的信件中这么形容卢梭:“无赖、疯子,抑或两者兼而有之”。 这大概是他文学课上听得最仔细的片段之一,那些复杂的文学名著他不感兴趣,每次上课都会用书遮着脸打瞌睡,甚至因为换了个严格的,会发现他瞌睡小把戏的文学老师,他还特意留了长头发,用以遮住闭着的眼睛。但一提到这些文人的轶事,他就来了兴致,觉也不睡了,开始认真听了。 他上课大多没怎么听,后来正式学习歌剧时又补上了学生时的空缺,将大多数名著都看了一遍,直到现在也没有忘记。其中部分名著有歌剧的改编版本,例如《茶花女》,他甚至将脚本都背了下来,今天仍能倒背如流,当时教他歌剧的老师都很震惊,问他怎么短时间内背得这么熟,他只说自己有在认真学,心里却想着,老师,我太想挣钱了。 他高中仍然被迫生活在糟糕的寄养家庭里,那个家里的人都很坏,一家子老小都是那种十分刻薄的人,他这辈子全部的刻薄习性都是从 他们身上学的,养父母时常吵架,家里乌烟瘴气,他们有一对儿女,其中女儿经常对他翻白眼,说他是没人要的东西,儿子一开始也学着姐姐一样对他冷嘲热讽,还会更进一步地做恶作剧,把泡泡糖黏在他鞋底,他正要出门上学,发现脚底黏巴巴的,一看竟是一团被踩扁了的粉中带灰的泡泡糖,顿时脸色又青又白,可对方犹还不知足,用手指着他大笑,将他恶心得够呛。 后来对方到了青春期,态度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一看到利安德就红了脸,利安德当时只以为他犯瘟了,结果对方后来还跟他表白,利安德忍了又忍,想到自己寄人篱下,最终没有当场打人,只讥讽地说:“你长得和我的鞋底很像。” 在这样的环境下,利安德当然没有学习的心思。他一整个高中都是在逃课和睡觉中度过的,在最后的考试也没有取得好成绩,上个普通大学是没什么问题,但他不想这样,他总觉得自己的人生不该是这样的。 他很小的时候,老师就夸他聪明,很多东西一看就能记下来。他从小到大都被认为是那片社区最漂亮的孩子,认识他的同龄人几乎都和他表白过,他只要随便一句话就能驱使别人为他做事,包括让别人帮他把那个将泡泡糖黏在他鞋底的死小子打一顿——那蠢货可能这辈子也不会知道他挨的那顿打是来自谁。 利安德也时常觉得自己是个天才,他从小就这么觉得,毕竟他这么聪明,又这么好看,如果他有正常的父母,那他都可以考虑以后去竞选总统了。他当总统的第一件事就是要降低税率,尤其是减少单身税。怎么能因为他没结婚就多扣他税呢?完全不公平。 他唯独运气不够好,总是遇到不好的人,所以才有了后来凄惨的生活。 他想过复读,但遗憾地发现,复读是不可能的,他没钱,那就只能另辟蹊径了。他终于想起了他曾感兴趣的,但碍于条件无法继续学习的东西,歌剧。 他也不算毫无基础,至少对于歌剧来说是这样。他得感谢小时候那个偷偷跑进歌剧院的自己,让他第一次接触到了歌剧,他才发现原来唱歌也能挣钱。 他也因为有基础而遇到了一个不错的老师,对方早已退了休,偶然听到他唱歌,愿意主动当他的老师,一分钱也没花,而他也不觉得受到了多大的恩惠,只想着,自己果真是个天才。 他心里并不感谢这位老师。不过,当他成名之后,他还是当众感谢了对方。他将此当做成为名人必定会有的环节,感恩曾经的旧识,尽管他心里并不这么觉得,但他还是要虚伪地表达谢意。 虚伪可是成年人的必修课。它能让没良心的人看起来很有良心,比如利安德,他上辈子可谓是没有污点,看起来无比完美,这少不了他的装模作样,后来他也得到了与自己苦心经营相对应的酬劳,他年少成名,粉丝遍布整个法国,几乎像流行明星一样受欢迎。 他对此毫无意外,偶然酒后和朋友吐真言:“我认为我生来就该如此成功。” 对方便笑着说:“我一见你,就觉得你有高傲的灵魂。” “没错。”他醉醺醺地说,“我理应如此骄傲自大,上帝教我历经磨难,正是为了让我明白这世上没有我不能征服的。” 那是他说过最狂妄的话。最年轻气盛的时候,他认为自己的优秀和独特都无人能够复制——好吧,即使到现在也是如此。 他觉得这想法没什么好奇怪的,但知晓此观点的大多数人都惊愕地说,他很傲慢。 傲慢?听起来是很不好的评价。 但傲慢又如何?他正是因为有着这样的傲慢,才不至于被挫折踩进泥里。凡我所见者,皆唾手可得。 直到今天,他仍十分自信。在这个世界,他取得了同样的成功。 37.可能性 战争愈演愈烈,到最后已经不只是英法两国的争斗,逐渐蔓延到了整个欧洲,乃至于欧洲国家的殖民地。 这一切似乎和利安德没有多大关系。他在巴黎过着悠闲的生活,照常演他的歌剧,勉强可以称得上美中不足的是,他偶尔会因为战争失去小仲马一段时间,但对方不多时又会回来陪他。他的生活之完美,已经没有其他可以指摘的了。 …… 伦敦。 战争的僵持使得整个钟塔侍从都弥漫着凝重的气息,除了莎士比亚还能露出笑容,其他人根本笑不出来。 “我觉得你们没必要这么担心。”莎士比亚轻松地说,“又不会死,过好自己的日子就好了。” “感谢您的忠告。”下属垂头丧气地说,“不过胜利与否仍与我们息息相关。” “是吗?”莎士比亚不置可否。比起胜利,他更希望战争停息,随便谁赢都行。 没多久,女王召见了莎士比亚,言辞恳切地向他寻求帮助:“你希望英格兰就此覆灭吗?如果不,就借出你的一部分力量吧。” “我不能那么做。”莎士比亚的回答如常,“我不能成为第一个在战场上使用异能杀人的超越者,除非我希望更多人因此死去。” 现在还没有哪个国家开了让超越者攻击普通士兵的先例,至多是让超越者在一旁督战。超越者就像核武器,是万万不能轻易动用的。 “……”女王叹了口气,“可法国已经派出了他们的超越者。” “他们在战场上杀人了?” “是的。” “多少?” “一千多人。” “他们先动的手?” “是的。” “并且不知悔改?” “是的。” “我可以去战场,但我很可能不会杀人。我只能起到制衡的作用,假如他们要对普通士兵动手,我就会出手阻止。”莎士比亚这才作出了承诺。 “我们的超越者还不够多。”女王表示,“法国超越者很多。” “要我怎么做?” “你可以借出一部分力量吗?”女王问,“我得到了一种神奇的事物,形似书页,可以实现愿望,但需要写上合理的故事才可以成真,恰好有人的异能是从某种程度上扭曲异能,于是扭曲了它的功效,意外解除了其【合理故事】的限制,获得了三次无条件许愿的机会,但异能者本人也因此晕死过去,不知何时才会苏醒。” “我尝试许下第一个愿望,令大天使亲临助我英国一臂之力,但并未成真,猜测是因为这愿望过于庞大。我又试了第二个愿望,复制并强化某个异能者的能力,成功了。你若同意借出力量,我就用它复制你的一部分能力,用以制衡。然后,我会把一张书页当做犒劳送给你。” 女王拿出了两张薄薄的纸页,其中一张已经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而第二张是完全空白的。她只得到了两张书页,但已经够用了。 “你愿意保证,不会用这力量杀死无辜之人吗?”莎士比亚确认般地问。 “我保证。”女王回答得很快。 “可以。”莎士比亚同意了。 女王很高兴。以莎士比亚的力量,哪怕是分出一部分,也足够起到威慑作用,如有必要,她也可以用这力量做别的事。 自此,战争正式进入异能时代。 …… 利安德发现小仲马的空闲越发得少了。对方匆匆回来,又匆匆离去,因为担心他在巴黎会遭到刺杀,每次离开都会拜托信任的人照顾他,作为交换,当小仲马在家的时候,他们家里也时常会有其他超越者的家属住进来。 因为这个,法国的那些超越者及其家属们,他都认识了个遍。 这些家属大多是超越者的兄弟姐妹等血缘关系者,很少有妻子或丈夫,后世法国人低结婚率的状况提前在这群超越者身上体现了出来。 某天,小仲马又一次不得不离开他,尽管这人已经离开过那么多次了,还是忧心忡忡地望着他,说:“我真的不想离开你。我总担心他们照顾不好你。” “我没有那么娇气啦。”利安德勾了勾手,让对方过来,贴过去亲了对方一下,“加油,给你勇气。” 这话跟哄小孩子似的。 小仲马哑然失笑,最后给了他一个拥抱,然后离去。 这次小仲马拜托了凡尔纳保护他。 “其实我的任务不光是保护你,还有整个巴黎。”凡尔纳是个话多的性子,等小仲马一走,就迫不及待地和利安德聊了起来,“怎么样,厉不厉害?” “啊,太厉害了。”利安德敷衍地说。 “太过分了。”凡尔纳故作生气地说,“我好歹在认真保护你,你却这样敷衍我,真让人寒心。” “好吧。”利安德说,“我的天哪,凡尔纳大人简直是我们法兰西的救星,下次总统竞选我一定要全票支持他。” 他这话浮夸,语气却很平静,显得有些幽默和滑稽。 “这还差不多。”凡尔纳装作没听出这人的阴阳怪气,继续说,“你知道英国人也派出了他们的超越者吗?真是不讲武德。” “英国人是这样的。”他们一说起英国的话题,就很自然地开始辱英,正如英国人对他们那样。 英国人管梅.毒叫法国病,法国人管梅.毒叫英国病,总之就是互相侮辱,也算礼尚往来。 他们聊着聊着,忽然听到门铃声,凡尔纳去开了门,让对方进来喝了口茶。 “这是魏尔伦。”凡尔纳跟利安德介绍着陌生的少年,对方脸很嫩,看起来不满十八岁,正打量着利安德,还挺有礼貌地打了招呼:“日安,先生。您是歌剧演员吗?” “日安,魏尔伦。”利安德先是回了招呼,然后回答,“是的。” “我看过您的歌剧。”对方说话很轻,看着利安德的脸,眼神中含有不明显的喜爱,“在观众席上看不清您的脸,但我对您的歌喉印象深刻。” 利安德看出这不是寻常的吹捧,意识到这是自己的粉丝。 “你要现场听一听吗?”他挺和善地问。 “麻烦您了。”对方说,“我想听《今夜无人入睡》。” 利安德把对方想听的那一段唱了一遍。对方听得入神,半天没回过神来,过了一会儿,才腼腆地笑了一下:“抱歉,我走神了。您唱得太好听了,我也在心里不自觉地哼了几声。” 利安德有种被对方当成长辈的感觉。他印象里的魏尔伦都是和兰波联系在一起的,是那个年代少数的同性恋,原来性格这么腼腆吗? 他咳了一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没关系。” 等对方走后,他才从凡尔纳口中得知,某种程度上,他确实算是对方的前辈。 “你是小仲马的爱人,而小仲马已经是超越者中资历比较老的那一批,所以你和他同一辈。”凡尔纳很自然地说,“我都比他小上不少呢。” “那也不必搞论资排辈那一套吧。” “我们其实没有什么前后辈文化。”凡尔纳发现他误会了,赶紧解释,“但保罗是个很懂礼貌的孩子,再加上他和 我们确实有年龄差距,所以会比较有距离感。” “他叫保罗·魏尔伦?”利安德装作才发现的样子。 “是的。”凡尔纳说。 “感觉我已经很老了啊。”利安德一想到自己都二十好几了,就叹了一口气。 “你看起来不老啊。”凡尔纳耿直地说,“谁看到你都会说好漂亮吧。” 那你呢? “……”利安德差点就问出来了,因为习惯嘴上撩人,但他现在可是有家室的人,已经犯过的错,不能再犯第二遍。 “那倒是不错。”他顿了顿,“可我也不会一直年轻。” “没有人会一直年轻……”凡尔纳说到一半住了嘴,显然是想起了某个因为异能青春永驻的家伙,只好换了个说辞,安慰地说,“我也会老的。” …… 这段时间,利安德一直和凡尔纳生活在一起,两个人相处得和朋友一样。 某次,利安德百无聊赖时,看到凡尔纳凭空变出来一把刀削苹果,有些好奇地问:“这就是你的异能吗?” “是的。”尽管是早就问过的问题,对方还是耐心解答了,“这是我异能的效果之一。” “感觉和异能名不太符合诶。”利安德随口说。 凡尔纳的异能名为【神秘岛】,和凭空变出刀具好像没什么关系。 对方是真的将他当做朋友了,回答得很快:“因为这实际上是由【神秘岛】衍生而出的间接效果。我可以吸收别人的异能,这个就来自于一个死人。” “……这么厉害?”利安德有些吃惊,“吸收数量没有上限的吗?” “没有。不过有条件。”对方回答。 “什么条件?” 对方此时显得有点为难,像是想说又不能说,犹豫许久,才说:“这个我真的不能说。雨果要是知道我泄露这个,会把我活活打死的。” “……那位雨果先生看起来可不是那么暴躁的人。”利安德被对方夸大的话语弄得有些忍俊不禁,“算了,我不问这个了。” “……”对方松了一口气,很高兴他如此善解人意,主动把刚削完的苹果送给他吃,并有意无意地展示了刚削下来的、完整的苹果皮。对方手抖的毛病现在好些了,现在已经能完整削下苹果皮了。 “真不错。”利安德接过苹果,“这个苹果皮很完美。” 对方骄傲地挺起了胸膛,忽然意识到这好像也没什么可夸的,又咳了咳,开始自夸:“这是当然的。我的苹果一直都削得很好。” 利安德点了点头。 和凡尔纳相处的日子里,他时常能看到凡尔纳使用异能。这和小仲马很不一样,对方在日常生活中几乎不怎么用异能,据说是因为【茶花女】在日常方面的实用性不高,与其要费尽心思地命令异能体做家务,还不如自己手脚麻利点把事情做了,所以利安德时常会忘记小仲马其实是一位超越者。 现在见了凡尔纳这神奇的能力,他就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这个世界上存在异能者的群体,而他只是个普通人,难免让人有些落差。 上帝啊。您就不能也赐我一个异能吗? 假如异能是可以依靠努力和练习获取的,那他毫不怀疑自己早晚能得到,但实际上这东西似乎不是自己可以决定的,好像是天生的。 他对此颇有微词。如果一个人从出生起就被剥夺了拥有异能的可能,那他生来就戴上了不公平的枷锁。 人类之可能性,在于其可以征服自己的出身和命运,既然如此,为何不能征服异能? 38.死亡 没多久,小仲马回来了。他这些日子来回几次,每次回来都是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说是为了快些回来,拒绝和车队一起走,所以才落得一身的风霜。 如今已经是十一月,巴黎真是好冷的天气。 利安德一早就听说小仲马要回来,早早离了凡尔纳的家,回到家里等他,家里壁炉将近一个月不点燃,柴都快潮了,利安德试图将其点燃,倒是点燃了,可让他意想不到的是,烟也涌进了家里,他不太会处理壁炉烟灰倒灌的问题,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忽然,门口传来开门声,他立刻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眼睛一亮,一边被烟灰呛得咳嗽着,一边往那边跑去。 “快来帮我!”他喊着,一头栽进了来人的怀里。 来人正是小仲马,一到家,还来不及享受利安德的亲亲抱抱,就一个箭步冲到了浓烟滚滚的壁炉前,利安德离得有一段距离,没看清对方怎么弄的,但总之火焰熄灭了,烟也没之前那么呛了。 “太恐怖了……”利安德说,“我快被这个烟吓死了,突然就起了好大的烟,我以为它会自己进烟囱的……” 烟雾散去,小仲马解决了问题,往利安德这边走。不过他似乎忘了一个问题,他刚刚为了熄火而召唤出的异能体还在,利安德还是第一次看到【茶花女】的真容,眼神直勾勾的,半天挪不开眼。 那是一个女子的轮廓,身材纤细苗条,穿着有裙撑的裙子,整体是华丽的风格,她的面部是模糊的,犹如一道影子,影影绰绰,看不清更具体的细节。 忽然,她靠近了,未经主人的许可,缓缓接近了利安德,利安德只感到一阵凉风袭来,或许是对方移动时带起的风,亦或是对方身上的寒凉。 利安德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她却抚上了利安德的脸颊,用一块不知从哪来的手帕轻轻擦拭。看到手帕上沾染的烟灰,利安德才意识到自己脸上有灰。 她没有嘴,说不了话,但动作却相当温柔,帮利安德擦净脸上的灰尘之后,就行了个复古的礼,微微提起裙摆,朝着他低下头颅,他也不知怎的,明明不怎么了解这种礼仪,却还是伸出了手,对方便轻轻吻了一下他的手背,然后身形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粒般消散。 “她真漂亮。”利安德看着对方消失在空气之中,有些回味,“是你让她这么做的吗?” “我没有下命令。”小仲马说,“不过,作为我的异能体,她或许也会继承我的感情。” 所以对利安德格外温柔。明明她对其他人都是那种冷酷的态度。 “真好。”利安德说,“我喜欢她。” “那我呢?”小仲马问。 “……”利安德本不想回答,但对方偏要个答案,缠着他不放,他忍无可忍,只好勉为其难地说,“你也是。” 对方这才满意,利安德都快被这人逗笑了。 怎么会有人和自己的异能体吃醋啊? …… 小仲马回来之后,生活还是照常进行,只不过利安德最近遇见了一点小问题。 “我有点幻听。”利安德说,“总是听到陌生的声音,但家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小仲马闻言,将家里的各个角落都探查了一遍,确保没有任何陌生人潜入,利安德这才安心,但夜里还是时常会幻听,所以睡眠变得不太好,白天困得直打哈欠。 幻听的内容也很奇怪。 一开始是两个声音的交谈:“是这里吗?”“是这里。” 后来就变成了:“他们发现了吗?”“不可能。” 最后是这样:“计划快成功了。” 利安德怀疑这可能是针对他们的阴谋,并将这猜测和小仲马说了。 “听起来确实很可疑。”小仲马说,“那我们要不要换个地方住?” “你还有几天走?”利安德问,“我记得你好像再过几天又要离开这里了。” 搬家很费时间,他担心这本就短暂的相聚时间会因为搬家更加缩水。 “三天。”对方说。 “……”利安德按下心里惴惴不安的感觉,改了口,“不,我觉得可能是我多想了。” “真的吗?”对方似乎有些犹豫,“我再搜一遍吧。” 结果是一无所获。 “算了。你好不容易才放一次假。”利安德泄气了,“先不管这些吧。” 都说超越者是很厉害的存在,那就算是有阴谋,也不能把他们怎么样吧? 接下来几天,利安德的幻听消退了一些,或许他是真的想多了,哪有什么阴谋。 他把心放进了肚子里。 “你下次要去哪里出差啊?”他对小仲马说。 “战场。”对方回答。 “又要去杀人吗?”他问,“暗杀谁啊?” “不是暗杀。”对方说,“是正面对决。” “你要跟其他超越者打吗?” “不是和超越者打。”对方顿了一下,“是和一些普通人。” “普通人?” “对。”对方的语气有些沉重,“我的任务就是杀死他们。” “…………”利安德花了一会儿才理清这话背后的含意。 “必须这样做吗?” “不得不做。”对方回答。 “你想这样做吗?” “我没得选。”对方有些伤感,“我必须为国而战,否则整个法国将会没有我的容身之地。” “……”利安德看出他情绪的低落,凑上去吻了一下他的嘴角,说,“别想这个啦。” 你又不是自愿的。为什么要怪罪自己? …… 到了小仲马要离开的那一天,还是什么也没有发生,看来那幻听并没有预兆着什么。 利安德在后面挥着手,小仲马在前面走,一回头就看到利安德笑着的脸,一步三回头,短短一段路,恋恋不舍地走了好久,快走完了,忽然掉头回来,脚步又迈得很快。 “怎么了?”利安德还以为对方是忘了拿什么东西。 “……”对方没说话,帮他扣上了扣子,“外面冷。” 扣完扣子,对方才转身要走,可脚步却灌了铅,走得十分艰难,一直到利安德喊了一句:“我在家里等你!” 对方才像是受了莫大的鼓励般,终于有了重返战场的勇气。对方也不敢再回头了,闷着头往前走,走到一辆车旁,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 司机是不认识的人,但也很正常,每次送他的司机都不是同一个人。 这位司机还挺健谈,主动起了话头。 “日安,先生。”司机开着车,目不斜视,“我对您久仰大名,现在终于有机会能见您一面了。” “荣幸之至。”小仲马客气地回了句。 “听说雨果先生最近批准了许多计划哪。”司机说,“好多激进的计划书,都是由他签了字的。” “……”小仲马将目光从车窗外的风景移开,挪到司机身上。 “……”司机还在说话,但小仲马已经皱起了眉。 “你是谁?”小仲马问。 雨果哪有批准那些计划?最近可以称得上计划的,唯有让超越者上战场的事。可那也不是雨果能决定的,而是议院和总统的决议,等一切尘埃落定,才轮得到雨果签字,雨果对此也是很不情愿的。 “……”对方面无表情地开着车,随便找了个地方,就将车停下了,一回头,对着小仲马说,“你很机敏。” “英国人?”小仲马问。 “是的。”对方竟也大大方方地承认了,“看来你应该知道我为何来此?” “你要做什么?”小仲马盯着对方那张其貌不扬的脸。 他有种不祥的预感。这种事情,他以前也经历过,而且对他的感情和生活都造成了很大的印象。 那一夜的塞纳河,也是一群英国间谍,对方用了十分可鄙的手段,居然用他在乎的人要挟他。 “他在我手里。”对方晃了晃手里的对讲机,“要确认一下吗?” 那个“他”,显然是利安德。小仲马这次离开,也是拜托了其他同事保护利安德的,但利安德还没来得及去往安全的地方,就被人趁机挟持了。 对讲机里传来利安德紧绷的声音:“你们想干什么?” “……你想要什么?”小仲马问。 “不不不,请不要误会。”对方说,“我不是想杀人,毕竟就算是我们,也是听过那位先生的歌剧的。说实话,很不错,但很可惜,他居然和你是情侣。” “……”小仲马目光沉沉地看着对方,身后【茶花女】的虚影若隐若现。 “你可以很轻易地杀了我。”对方说,“但是布局已经完成了,你若不在乎他,大可对我动手。然后他也会死。” “……我会拒绝上战场。”小仲马沉默半晌,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放了他。” “你的口头承诺太过廉价。”对方说,“而且我们想要的也没有这么简单。只是让你一个人拒绝上战场,对大体的战局没有太多影响,我们要给你们的是一个教训,一个血淋淋的,让你们再也不敢践踏默认规定的教训。” 不让超越者在战场上杀死普通人确实是此前心照不宣的规则。但法国率先打破了这个约定。 “…………”【茶花女】的虚影变得凝实了。她看起来优雅美丽,但却是战场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这大概是全世界杀人最多的异能体,或许数十年内都没人能打破其杀人记录。 “你以为这样就能威慑我吗?”对方笑了,“我是作为敢死队来到这里的。” “对了,你知道【异能抑制器】吗?”对方像是聊闲话般,语气十分轻松,拿出了一个镣铐般的东西,上面嵌着一些不知名的闪光晶体,“那对于普通异能者来说是灭顶之灾,能让其失去行动能力,也不知道对你们超越者效果如何。” “你的目的?” “试试吧。”对方将镣铐扔过来,“如果你真的在乎他。” 他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依照对方说的做了。异能抑制器效用正如其名,一戴上就压得他喘不过气,身后的【茶花女】猛的晃动了一下,犹如杯中摇晃的倒影,坚持了好半天,才终于消散了。 他面色沉重,对方便以为这东西真的压制住他了,于是哈哈大笑。 “超越者也不过如此嘛。”对方用嘲笑的语气说。 他沉默不语,暗暗调动异能,发现虽不如巅峰时期轻松,但还是能召唤出异能体,只是没法同时召唤多个了。 是的,他能同时控制多个异能体,不是一两个,而是成百个。这就是【茶花女】被誉为最适合战争的异能的原因之一,她刀枪不入,冷血无情,能变幻武器,犹如机器一样,残酷而效率地夺走了不知多少人的生命。 她们都长得一样。微微低着头,姿态永远是谦卑的,头上别着一朵白山茶,棕色的卷发如瀑布般散落后背,如果只看背面,就像一位时常出入宫廷的贵族淑女。 他现在只能召唤出一个【茶花女】。但也算够用,至少对付这些不到超越者级别的寻常异能者完全够了。 他有了一些把握,心里却还是紧绷着。他想到利安德如今还在这些人手上,有些懊悔和自责。他应该亲自将利安德送到安全的地方的,却因为贪恋和对方相处的时间而心怀侥幸,选择了让对方自己过去。毕竟以前那么多次都没有出过问题,但偏偏就是这次,意外发生了。 也不知雨果那边何时才会发现有人潜入巴黎? 他心怀忧虑,感到车子停了,抬眼一看,已经到了家附近。他正是在这里上的车。 他家与其他同事离得远。当初他成为超越者时,认识了雨果等人,并得到了一座与其毗邻的房子,但他那时孤僻惯了,不想和不熟的同事当邻居,最后还是选择住在原本的家里,也就是现在的住处。 后来他和凡尔纳、雨果等人成了朋友,因为不爱更换住处,也没有搬过去同他们当邻居。他一直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哪怕当初因为担心利安德的安全问题将对方接到这里来,也不认为这房子远离其他超越者有什么不好,他觉得自己可以保护好利安德。 但现在他有些后悔了。倘若他们不离群索居,这会儿雨果他们肯定已经发现了端倪,赶过来帮忙了。 他很快见到了利安德。一群绑匪闯入了他们家里,倒也没有将利安德的五花大绑,这让他松了一口气,他刚才是真的担心这些人会做出什么粗暴的举动。 利安德冷着脸坐在沙发上,一看到他进来,眼睛亮了亮,那冷冰冰的神情里出现了一丝波动,不过很快又压下去了。 利安德还是头一回清醒着被当做人质。比起上次睡梦中的无知无觉,这种情况让他有些坐立难安。他第一次开始烦躁这是个异能世界了,原本第一个人潜入这里时,他就有所察觉,本可以一枪送对方去见上帝,但对方是个异能者,很轻松就挡住了子弹。 他就这样变成了别人威胁小仲马的工具。偏偏他也无可奈何,隐含担忧地看着小仲马。对方看起来挺冷静,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定定地望了他好一会儿,那沉静的目光也给了他一些勇气,让他不那么紧张了。 他不知小仲马这次又要为了他付出什么。他只作为人质,听着他们的对话,大致明白了这一切的缘由。 小仲马受到上级命令,不得不上战场,因此杀了不少人。现在这些人就是为此而来,他们决心要让这杀人无数的刽子手付出代价。 利安德听了,却只觉荒谬。这些人来这里找他们的麻烦,却不愿去找真正酿成这一切的上级,明明那才是颁布命令的元凶。 他焦躁地看着事情发生,心里隐隐期待着对方能用异能解决掉这些麻烦,但这期盼很快就被打破了。 “异能抑制器虽然是新兴的产物,倒是作用亮眼。”那些人大概以为已经控制住了他们,有些得意地说,“连超越者也可以制服。” 小仲马保持了沉默。这让利安德心 下一沉,意识到大事不妙。 他看向小仲马,对方始终是面无表情的,看不出一丁点情绪,只在对方他眼神的时候动了动嘴唇,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也没有开口。 “是谁派你们来的?”小仲马忽然问。 “让你们做个明白鬼。”敌人说,“钟塔侍从。” 小仲马的反应像是早有预料,眉毛都没动一下。钟塔侍从在英国的地位类似于法国的异能局,大多数超越者都被收编其中,其中最有名的那个叫莎士比亚,是英国最强大的超越者,拥有概念级的能力。 他得到了情报,就不打算坐以待毙了。【茶花女】的虚影骤然浮现,瞬间绞杀了三个人,并将利安德护至身后,形势迅速扭转。 可为首那个敌人却冷笑一声,像是还有底牌,结果只拿出了一张纸。对方还没来得及将底牌说出来威胁小仲马,就死在了【茶花女】的刀刃之下,倒下时,眼睛还没有闭上,直勾勾地看着小仲马,做了个口型:别以为这就是结束。 可直到对方咽了气,也没有更多危机出现。小仲马费了一番功夫,才破坏掉手上镣铐样式的异能抑制器,紧接着就过来查看利安德的情况:“他们有没有对你动粗?” “没有。”利安德摇了摇头,望着【茶花女】出神。这优雅而危险的存在,真是让人挪不开眼。 【茶花女】等候着主人的命令,静静立在原地,忽然,像是注意到了利安德的视线,朝着这边颔了颔首。 “我……”利安德还想说些什么,视线却略过眼前的小仲马,看到了后面倒在地上的那个人手里紧紧攥着的一张纸。那张纸不知怎的吸引了他的注意力,让他忍不住盯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看。 隔得有些距离,他当然是看不清的,但还没来得及上前查看一番,就看到一个影子。 不是【茶花女】,而是一个陌生的白色长发男子。像是从书页上凭空诞生出来的,毫无征兆就出现在了【茶花女】身后,接着,对方伸出手,对准他们,手心开始凝聚力量。 事情发生得太快,总共不超过两秒钟。利安德没时间告诉小仲马这突然而至的危险,也没有时间去思考小仲马和【茶花女】为何都对近在咫尺的险境毫无所觉,他睁大了眼,看到那突然出现的神秘男子手中汇聚起一看就威力巨大的能量球,当能量球最终凝聚完毕的那一刻,时间都好像停滞了。 他猛的推了小仲马一把,对方毫无防备之下被他全力推得一个踉跄,疑惑地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问:怎么了? 接着,一阵猛烈的热浪从侧面袭来。小仲马下意识想要往前拉住利安德的手,但来不及了。 他看到利安德急切的脸,对方似乎早已觉察到了危险的来临,因而在关键时刻将他推出了危险中心,可对方自己却来不及远离,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脸,还有侧面涌来的金红火光,对方在看着他,好像想说什么,但都被掩在了如爆炸般的轰鸣当中。 不光是巨大的轰鸣。连同现场爆发出的恐怖热量,也如同爆炸一样可怕。 “……”他怔愣了,一瞬间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他想挽救,却已经没有挽救的空间,因为那一瞬爆发出的热量足以将一个人烤成焦炭,他自己已经被推得离了中心范围,还是不免被波及,脸上传来火烧般的刺痛,至于身上,哪怕是隔着冬季厚厚的马甲和大衣,也有几近疼痛的灼烧感。 这高温本应让他睁不开眼的,但他还是睁着眼,他从未将眼睛睁得如此之大,就好像亲眼目睹了世界上最不可置信的惨剧。 高温将现场部分物品都烧焦了,发出一种怪异的、火灾现场般的烤焦味。但那不是火灾,绝对不是。没有火灾能令一个活人瞬间蒸发,火焰没有那样的能力。 他看着那个人消失,忽然失了力气,呼吸急促,手也发着抖,跪在地上,寻找着剩下的、能证明那个人存在过的痕迹,但找来找去,只找到了几缕烧焦卷曲的断发,还有一对烫得变了形的绿宝石耳坠。 他猛然回头,罪魁祸首躺在地上,早已断了气。但对方临死前,手里还死死攥着一张奇怪的纸页。他冲过去,看到纸上的内容: 【赋予其永恒的死亡,没有生还可能。】 下面还有某人潇洒的花体字签名:Shakespeare(莎士比亚) 正是一张告死书。 他拿着那张写满了字,大部分字迹被划去,只留下那一句告死之语的书页,半天回不过神来。他大脑一片空白,想着,赋予死亡?不对,这世上还未出现过这种即死性的异能,利安德一定没有死,应该是受到了某种空间异能的影响,被转移到了别的地方,没错,一定是这样。 事实没有那么糟糕。他这么告诉自己,茫然地走了几步,走到门外,才想起来自己要给雨果打个电话,再度折返回去,却发现座机早已在刚刚的袭击中坏了。电线的塑料外壳都被高温熔化了,正滋滋冒着电。 就在这时,座机却忽然响起了电话铃声。他毫不犹豫地拿起了电话,虽然电线已经坏成了那样,但他竟然一点也没有触电。 应该是因为运气好。他告诉自己,利安德的运气也会这么好。 他接起电话,听到那头传来雨果的声音。对方已经收到了消息,正在往这边赶来,但他半天不说话,对方还以为他受了重伤,问他还能不能说话,他想告诉对方这里发生了什么。但他喉咙里好像卡了什么东西,让他好半天都说不出一个字,喉咙痉挛着,只能发出无意义的气音。 他想告诉对方:利安德不见了。 可却说不出来。他木着脸,并未哭泣,也没有哽咽,只看着手里的几缕卷发,大脑像宕了机,过了不知多久,才从心里冒出一个想法:我要和他一起走。 他召唤出【茶花女】,命其弑主。 那曾被利安德夸赞漂亮的异能体却久久不动弹。她明明还是那副模样,在小仲马眼里,却像是突然就长出了五官,用那种鄙视的眼神瞧着他。 幻觉吗? 她褪去了棕色卷发,变为卷曲弧度更大的黑色卷发。她长得和利安德很像,只是轮廓更为柔和。尤其是那双多情的绿眸,如宝石般熠熠生辉,鄙视人的时候,也是那么活灵活现,正如他曾从利安德脸上看过的神情,对方每当看见什么令人瞧不起的懦夫,就要露出这种讥笑的表情。 从他灵魂中扎根的【茶花女】,在这一瞬被其主人赋予了真实的面孔。那是一张放在女人身上也不奇怪的、漂亮的脸,哪怕露出这种讥讽的样子,也不让人反感,只让人发自内心地羞愧,下意识地认为自己犯了重罪,才得到这样的嘲讽。 “收起你的软弱。”那一刻,这死板的异能体似乎活了过来,盯着他,眼神好像在说,“你连活着的勇气也没有了吗?” 这幻觉只持续几秒,【茶花女】又变回了原本面目模糊的样子。 他这才惊觉自己的懦弱,忍不住捂住脸,呜咽着发出低哑的惨叫,像是野兽的惨嚎般,几乎不成人形。 …… 39.奔赴 走马灯比利安德想的要长很多。 明明只是几秒钟的时间,他脑子里却闪过了几十年的漫长人生。他的生命不算太长,最多最多,也只算是个意气风发的青年。 他的人生并不是全然的顺遂。从出生起,他就是个没有父亲的孩子,他对父亲的了解仅限于知道对方的姓氏,母亲执意要给他冠上“德拉克罗瓦”这个姓氏,这就是他了解生父的全部渠道了。 他在好多个寄养家庭辗转过。因为母亲生了重病,儿童福利组织理所当然要为他寻一户能照顾他的人家。他曾以为儿童福利组织是很负责任的,因为他的第一个寄养家庭很温馨。 那户人家的人口组成很简单,只有一对夫妇。他们感情很好,但没有孩子,经济条件不错,被认为是合格的寄养家庭,事实上也确实是这样。利安德在他们家里生活了一个多月,夫妇中的妻子,也是一名主妇,就像对待亲生孩子那样对他,他第一次发现母亲原来是这样让人忍不住想要接近的温暖生物。 他现在早已记不清那名主妇的模样了,但印象里她是个很漂亮的女人,她的丈夫也和她般配,十分英俊。主妇还曾对他说:“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一直养着你。我没见过比你跟更可爱的孩子了。” 他那时对这话半信半疑。原因无他,他不觉得自己可爱,也不觉得自己讨人喜欢,但主妇确实对他很好,他就勉强相信了这话,又勉为其难地在某天叫了他们:“爸爸,妈妈。” 他们表现得都很高兴。妈妈抱着他举高高,叫他“最可爱的小宝贝”,害得他红了脸;爸爸则戳了戳他的脸蛋,说他“长胖了”,这真的是很不公正的评价,所以他咬着对方手指不放,气鼓鼓地看着对方,惹来一阵发笑。 他那时还以为自己要一直生活在这样美好的家里了。他有自己的房间,书架里摆满了他喜欢的图书,他看《海底两万里》看得入迷,因为尼摩船长最后的结局而闷闷不乐,一想到尼摩船长可能死了,就特别难过,还为此哭得稀里哗啦。 妈妈看见他眼眶红红,就伙同爸爸编了个谎话骗他:“其实尼摩船长还活着。” 他小时候就已经很不好骗了,有些怀疑:“真的吗?” 为了骗过他,爸爸妈妈还不知从哪搞来一本续作,说是作者凡尔纳亲自撰写的结尾,里面尼摩船长好好地活着,而且意外发现曾以为去世的家人竟然还在世,然后幸福地过完了一生。 他小时候将这看了一遍又一遍,百看不腻,后来离开了这个家庭,也没有将这所谓的续作带走,以至于后来想重温的时候,死活找不到这一版本,他这才发现,原来这不是凡尔纳亲自写的续作,可能是读者不满意结局,自己改编的版本,这版也许是比较小众的缘故,也没有流传开来,他再想看,也没有机会。 现在想来,他的童年倒也不是完全的灰暗。曾有那么一段时间,他过得很快乐,只可惜美好转瞬即逝,他很快辗转到了新的寄养家庭,那个家庭他印象不深刻,好像是因为家里出生了新的孩子,没空管他,就把他退了回去,他不得不等待别的家庭,像个被挑选的货物一样,惴惴不安地等待着。 他祈祷着能遇到一些好人,就像最开始的那个寄养家庭一样。他还曾幻想过不切实际的东西,如果那户人家又回到巴黎就好了。但他们已经搬走了,他被送回生母家中之后,用自己攒下的一两枚硬币坐公交车回到爸爸妈妈曾居住的地方,却发现人去楼空。 然后就是第三个领养家庭。他所遭受的大多数磋磨都是来自这里。 他看过《哈利·波特》的电影,一度对书里的情节嗤之以鼻,觉得住在楼梯底下的小隔间里不太可能,直到他搬进新的寄养家庭,才意识到艺术来自于现实,他真要住进那个小隔间里了。 但要只是这样,其实还不算难以接受,毕竟再小的空间,也算是单独的房间,他小时候身材比较瘦小,只要蜷缩着,倒也足够应付。但真正的问题是,他们还不给他吃饱饭,他一天只能吃两顿,饿得他前胸贴后背,他一度认为自己正是因此才轻微近视的。 他在吃食上受了苛待,穿衣上也是如此,一年到头都没有几件新衣服,他比家里那个亲生儿子要大几岁,却要穿对方穿不下的旧衣服。他那时候就很有主意,想抗议,找到儿童福利组织,试图换一个新的寄养家庭,却被遗憾告知,目前并没有空着的家庭可以收养他。 法国就是这样。每年都有许多儿童被抛弃,也有孩子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而无法在原生家庭里生活,所以被安置。这样的孩子太多,寄养家庭完全不够用。 儿童福利组织后来还应付式地派了人过去考察,那天他终于吃饱了饭,可他知道等考察人员走后,他还是要饿肚子,于是悄悄去找他们,告知他们自己正遭受的一切,可他并没有得到想要的帮助,而是敷衍而冷淡的回应。 “……啊,这样,是吗?”他们说,“呃,孩子。我有点忙,我想你应该明白?” 在那之后,他就不再试图为自己维权了。小孩子的声音还是太小了,得不到重视。 他过了那么多年寄人篱下的日子,为此无数遍发誓要出人头地,揭露自己曾遭到的虐待和忽视,后来他也确实做到了。他忘不了曾经的苦楚,因此也不愿看到有其他孩子有一样的待遇,他这从贫穷里生长起来的铁公鸡般的人竟也狠下心捐过不少钱,还时常会去和工作人员一起走访寄养家庭,呼吁人们重视这些寄人篱下的孩子们。 那大概是他做过最有良心的事。 他有时也很矛盾,觉得自己捐钱就是拿钱打水漂,很不理智。但某一时刻,又认为自己在帮助一些和他自己一样的孩子,觉得倒也值得。 他这一生有过太多矛盾的事。他时常对一个人又爱又恨,像是那对待他很好的夫妇,他以前是爱他们的,可后来又怨恨上了,他们离开巴黎的时候是那样坚定而决绝,让他自觉是个随手可抛的物件,有生以来第一次对自我价值产生了怀疑——不然别人为什么永远不会为他而停留呢? 他知道自己的埋怨很没道理,明明他们也没有义务抚养他,可他就是会有怨气,他知道这不对,但是——管他呢!他就是很生气,很不开心,他又没有和别人说过他们的不好,凭什么管他心里怎么想的? 还有那个曾给过他20欧元的陌生男人。他曾跑到对方家里去,得到过毯子和牛奶,还有温和的承诺:“有麻烦可以来找我。我会解决你的一切麻烦。” 他那时还以为自己终于遇到了一个可以救他于水火的人,还曾在心里计划着如何劝说对方收养自己,可结果呢?对方跑了。 他无比怨愤地诅咒着对方,你这不守信用的人,活该你以后被别人当傻子骗。 …… 再然后就是一帆风顺的事业。上天仿佛是为了补偿他儿时的坎坷,让他后来再也没有遇到过坏人。他好像一下子就被好人包围了,对他死心塌地的情人,对他忠心耿耿的经纪人,还有围绕着他、如同众星捧月般的粉丝。 可他还是恨。他还是对小时候的遭遇耿耿于怀,为此憎恨着酿成这一切的寄养家庭和袖手旁观的冷血之人。他一直没有释怀过,每每看到旁人美满的家庭,他明面上都是祝福的,可心里头却挤满了嫉妒——他仔细想了又想,确认这不是羡慕,不是憧憬,就是嫉妒。 他嫉妒这些人。为什么他的童年会有如此波折?为什么他的生身父母一点儿也不履行做父母的责任?为什么他不能同时拥有美好的童年与顺遂的将来? 他时而满腹牢骚,怨恨世上所有比自己过得好的幸运儿,时而又正视起自己的成就,意识到自己已经是世上少有的成功之人,为此唾弃起自己阴暗的心理。 是啊,他已经很成功了。所有横在他成功路上的顽石,都被他一脚踹开,从此再不得见,往后都是康庄大道——他的未来就该这样璀璨夺目。 那之后他穿越了,来到了这个奇怪的、文豪们变成异能者的世界。 他遇到了大、小仲马,其中他最满意小仲马。那是最合他心意的情人,让他这样花心多情的人也会驻足停留。他曾想过,只要他不厌倦,他会一直和这个人在一起。 他是个很容易厌倦的人。他喜新厌旧,永远爱着下一个。他一直以为自己见一个爱一个,因而没法和一个人保持长久的关系,但后来才发现那只是因为没有碰到真正满意的那个。 他真的很满意小仲马。他不能更满意这个人了。 他没有那么爱小仲马,可他无论如何也没法昧着良心说自己不满意对方。 他看着小仲马,有时候会以为自己娶了位贤惠的妻子,这位妻子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对他情深义重,情愿为他洗手作羹汤,他受了这样的善待,也不免做出了一些回应。 他不是个擅长做选择的人。倘若有两位情人站在他面前,让他二选一,以前的他只会笑盈盈地表示:“我都要。你们就不能一起爱我吗?” 可现在,大仲马和小仲马在他面前起了争执,他却毫不犹豫就站在了小仲马那边。大仲马的指责完全没错,他确实是拉了偏架。 但他如何能不拉偏架? 他当然会选小仲马,这是理所当然的;他喜欢他,也是真心实意的。 他的喜欢往往来得快,去得也快,但他乐意为了这短暂的喜爱之情做出一些不公平的事,比如在两人争执时站在他偏爱的那一边,故作公正地拉偏架——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有个人小时候受父亲的委屈,实在是可怜得很,难道还要让他长大后再受爱情的委屈吗?就算是习惯辜负他人的浪子也会于心不忍:总不能叫这人一直受委屈吧? 对方受的委屈已经够多了。 …… 他得承认,他真的很喜欢小仲马。 没有比这更好的情人了。也没有比这更好的妻子了。 他这辈子有过的最接近爱情的体验,就是从小仲马身上得到的。 他有时也会想着,自己大概、也许、可能是爱对方的。那爱不算太多,只有一小点,但放在他这样薄情寡义的人身上,已经足够让人吃惊了,连他自己都奇怪,他有一天竟会这样坚定地选择一个人。 所以遇到危险时,他才会下意识地推开对方。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直觉地感觉到危机的来临。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将对方推到安全的地方,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做了。 那是本能的反应。他没有经过多少思考,或者说,他根本没有思考的时间,身体就替大脑作出了回答。 他不希望小仲马死去。 …… 临死之前,他只有不到一秒的时间去伤感。他本该为自己未能继续的大好人生而满怀不甘,毕竟他就要死了。但实际上,他脑子里浮现的却只有小仲马的脸。他忽然觉得对方长得很好看,尤其是那双安静的蓝眼睛,他喜欢盯着对方的眼睛看。 他还觉得对方的品味不错。他喜欢对方身上常有的沉香木的气味,因为这个人总会在原地等着他,他闻到对方标志性的沉香木气味就会有种莫名的安心感。他并不讨厌这样的感觉,那就像告诉一个游子家里有人在等他一样,实在是让人……真是的,都怪小仲马,他有些不知如何形容了。 是温暖吗?好像是。他随便什么时候回家,家里总是暖洋洋的。 是惆怅吗?好像也是。他往后不能随便找别的情人了,这对于一个浪子来说,可谓是天大的损失。 还有一种感觉,有些像悲伤,可又不是纯粹的悲伤。那更像是一种奇怪的、从未有过的、落泪的冲动。 但他已经没有时间了。 可他好想再说句话。随便什么话都好,一句俏皮的“Ciaociao”,或者是法语标准的再见。他真想说句再见啊。 他有点想哭。这才发觉人的生死离别是多么无可奈何的事。 他好想活啊。他好想打败这该死的死亡,也想抢走死神的镰刀,夺取祂的权能,突然,“砰”地一下活过来,对着眼前悲痛欲绝的人说一句“Surprise!” 不然对方又要哭了。啊啊,还真是个爱哭的家伙。他可不想像妈妈一样哄人。他不擅长哄人,尤其当这人为他露出这副绝望的、好像活不下去的表情,他就更加不知如何安慰了。 在身躯湮灭成灰之后,他的视角还在原地停留了好几秒,不甘,哀伤,留恋,好多情绪。最后留存在心里的,唯有一个念头:我至死都想拥有一位只忠于我的、永远不会抛下我的骑士。 可就算是这样渴望被人保护的人,却也做过别人的骑士。 他保护了他。 如果给他更多一秒的时间思考是否要为此而死,他大概会做出不一样的抉择。倘若一切尚有余地,更有可能的发展是:他无论如何也会拒绝承认自己本能地将对方推离了死亡的漩涡,他可不愿意承认自己有一天竟也会对一个人死心塌地,以至于身体已经代替大脑提前做出了反应。 他说非我不可。可我不是非他不可。但既然他都这样说了,我也不是不能装作很爱他的样子——如果他能活着,他大概会这样解释自己的所作所为。 可事实是没有时间,他连哭泣的时间也没有,就被逼着做了个没经过太多思考的决定。 “……” 往事种种,诸多念想,终究化为乌有。就连其人,也坠入最黑暗的死亡。 …… 40.茶花女 利安德死了。 死得那么突然。 这个人在巴黎的知名度很高,毕竟是一位有名的歌剧演员。不过,对于一些超越者来说,这个人更多的是作为小仲马的爱人出现的。 小仲马是超越者中的异类,向来离群索居,也没有几个走得近的朋友,平日里需要与同事接洽,也是态度冷淡,能点头的事,绝不说话,叫人心里嘀咕,这家伙还真是高冷。 现在他们却看见了这高冷之人无比憔悴的样子。 在葬礼上,对方是作为死者亲属出席的,脸色惨白,表情也是茫然的,像是被抽走了灵魂,整个人浑浑噩噩的,连路上的障碍也没看清,差点摔一跤。 距离意外发生,只过去了短短几天时间,但小仲马却暴瘦下来,脸颊都凹陷了进去,形容枯槁,身上也瘦骨嶙峋,原本按身材剪裁的西装都有点撑不起来,乍一看让人以为他是得了重病,这才变成这副灰败的模样。 他在葬礼上一句话也没说,只愣愣地看着棺材出神,就好像那里面装着他重要的人,但实际上,那里仅仅放了一对耳坠,那耳坠也遭受了与其主人生前相同的境遇,镀金的材料都被烫得变形了。 他大概是已经在私底下痛哭过一场,所以在葬礼上才能控制住不掉一滴眼泪,但没人会怀疑他不在乎这场葬礼的主人,他的表现就像是失去了自己灵魂的一部分,哪怕是下一刻就寻死觅活,也不让人意外。 凡尔纳参加葬礼时,也是久久反应不过来,好久才想起自己在参加利安德的葬礼,相应地也回想起了利安德的脸,他完全没想到前些日子他们还聊过天,今天就要亲自送走他了。 他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也好陪一下痛失所爱的小仲马,但没过多久就有人来催促他出发了。 在这肃穆的葬礼上,他还是得按上级要求赶去战场,去做他不情愿的事,杀他不想杀的人。 战争啊,战争。他不知多少次咀嚼这个令人痛恨的词,怔怔地思考着一个问题——包括利安德在内,它到底带走了多少本不应死去的生命? 他捂住自己的脸,想到战争葬送了那么多无辜的人,就从心底泛起一种无比可悲的感觉,他多想抗争,他想拒绝杀人,拒绝前往战场。哪怕是英国人,他也不想杀,他只想好好活着,和朋友们聊聊天,喝下午茶。 他刚死了一个朋友。利安德其实也是他的朋友,他一直认为他们算是朋友。 他刚有个朋友受伤回来,好像手掌都被削去了半个。 他还有个朋友,就是眼前这个男人,刚死了爱之入骨的爱人,因此可能再也走不出来了。 他还有多少个朋友呢? 他认真地想着这个问题,数来数去,他的朋友也不多,一个巴掌就能数得过来。 “……您该出发了。” 又是催促。他当然知道他要出发了,他已经用各种借口逃避战斗很多次,这次必须要去了。 去往战场的路上,他看着路边的风景,从窗户玻璃上看到自己因恐惧和愤怒而扭曲的脸,那一刻,压抑的情绪终于释放出来,异能都差点失控。 他想起刚刚那场葬礼的主人,沉默许久,脸上没有多少悲恸的情绪,泪水却不由自主地从眼眶滚落。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想擦眼泪,衣袖都湿了一片,也还是擦不干净,只好任由悲伤决堤。 再见,利安德。他心想,祝你上天堂。 他不想再失去谁了。 …… 对于小仲马而言,利安德的死是毁灭性的打击。他已经不知道要如何活下去了,他想借酒消愁,但就连酒精导致的幻觉里都有利安德的影子,他想好好睡一觉,靠着休息来冲淡失去利安德的痛苦,可就算是在睡觉,利安德也会来梦里找他,尽管梦里的人不会说话,但他光是望着对方,便也觉得那种时常伴随着自己的痛彻心扉变淡了。 然而当他醒来,扭头想看身边人恬静的睡颜时,发现身旁空无一人,于是那种淡淡的安慰又消失了。 他后来还很多次回想起那天的事。事情发生得那么突然,简直是噩梦里才会发生的怪事,一张莫名其妙的书页发动了致命攻击,而他竟然毫无所觉,是利安德率先注意到了异常,然后毫不犹豫地推开了他,却将自己留给了危险。 他记得利安德那时的表情。惊讶、焦急,随之而来的就是推搡,对方完全没有经过思考,就一把推开了他。 对方是抱着什么想法这么做的呢? 他想了很多次,都没有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他这才发现自己原来并不十分了解利安德。 他常常觉得利安德是一个美好的人,他很轻易就爱上了这个人,如同一张白纸的孩子爱上温柔可亲的母亲,如同一无所有的流浪汉爱上金尊玉贵的大小姐,平平无奇的绿叶爱上娇艳欲滴的鲜花,黯淡无光的星星爱上光辉灿烂的月亮,完全是理所当然的事。 他知道利安德是一个多么好的人。当然,他也没法完全忽略这人的缺点,比如,对方或许不会永远为他而停留,但似乎也不是什么很大的问题,甚至他会觉得对方这样是很正常的,假如他倾尽全力的爱能够让对方为自己失神一瞬,他便也觉得知足了。 他曾让一个如此美好的人心动——光是想到这一点,他就没有太多可遗憾的了。所以,哪怕爱情没有一生一世那么长,好像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利安德其实还有其他缺点,他印象里好像是这样的,可当他仔细回想起来,却又数不出几个确确实实的问题,因此思来想去,想要确认自己记忆的真实性,然后发现,对方是有缺点,但放在他心里又不算是缺点。 他已经什么都能原谅,什么都能接受。 当他意识到自己无法真正讨厌对方的任何一个缺点时,他就知道自己已经彻彻底底地沦为那个人的奴隶了。 但他那高傲的主人似乎 也对他这俯首称臣的奴隶有所偏爱。在他和他父亲之间,他的主人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他,为此不惜与他父亲决裂。 他那时几乎呆住了,不敢相信自己得到了一份怎样的偏爱。他在过往的记忆里翻翻找找,也从未发现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被坚定选择。 但利安德给了他坚定的选择。 原来他也不一定非要是被抛下的那个,原来也有人会在乎他,尽管对方从来不承认对他的在乎。每每谈及爱,每每谈及在意,对方都是避而不谈,但他看得出来,真的看得出来。 那个人是爱他的。是偏爱,是怜爱,是一种无可比拟的,每次想起,都足以让他泪流满面的珍贵的爱。如果有人要抢走这份爱,他宁死也不会出让,如果有人要否定这份爱,他至死也不会苟同。 “……”他张着嘴,都要忘了如何出声,于是失了声,转而痛哭起来,为他失去的一整个世界。 他多希望那天利安德没有推开他。他多希望那天利安德可以自私一点,不要推开他,然后他就可以挡住致命的攻击,而不是像个无知无觉的懦夫,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全世界在眼前崩塌,却无能为力。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利安德为什么会那样做。他翻来覆去地回忆那天的细节,始终不明白利安德为何会有那种恐怖的、让他颤抖的勇气,甚至胆敢将他推开,独自面对死亡。 他知道利安德是爱他的。他对此感恩戴德,发誓要用一生的忠诚和守护回报这珍贵的爱,但他也绝对想不到这轻飘飘的人会为了这份爱豁出性命,明明对于对方来说,这份感情也没有那么难得,那对方为何会这么勇敢呢? 过了好久,他才敢相信自己从一个轻浮的人那里得到了如此沉重的、不惜为此牺牲的爱,就像当头一棒,令他身子晃了晃,有点站不稳,好一会儿才站稳,然后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你……”他哽咽着,对自己说,“怎么敢轻视他的爱?” 泪眼蒙眬间,他看到【茶花女】出现了。她别着朵白山茶,一朵意义重大的白山茶,他此前并不在意这种花的寓意,但现在,他忽然想起了白山茶悲剧般的花语。 ——你怎么敢轻视我的爱? …… 从战场回来之后,凡尔纳少见地没有抱怨,直接来找了小仲马。他敲了半天门,对方也没有来开门,他以为对方出事了,选择破门而入,在二楼找到了对着一张照片发呆的小仲马。 他应该为此吐槽两句的——你怎么连门也不开? 可他什么也没说,只将心里酝酿已久的某个想法告诉了对方。他绝对不要再当战争的帮凶了,哪怕反抗的代价是让他失去现有的一切,他也没什么可犹豫的。 对方听了他的想法,似乎是有些恍惚,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句:“好。” 自此,凡尔纳找到了第一位同伴。而在那之后,还会有更多志同道合的伙伴参与他们的背叛。 41.失忆 利安德再次醒来时,只看到了一间简陋的屋子。他环顾四周,一个人也没有看到。 他有点头痛,浑身难受,身上盖着的被子明明是干的,却给他一种在阴雨天闷了许久的潮湿感觉,忍不住一下子就将被子掀开了,然后就看到了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衣服。 他烦躁地起身,找到一双同样糟糕的拖鞋——他毫不怀疑穿着这样的鞋子脚都会闷臭的,所以宁愿不穿鞋,直接光着脚走在了地上。 地上是油毡,他对这种东西印象很不好,因为特别容易脏,一旦脏了,很难弄干净,只能重新更换,但问题是,既然家里都用这玩意儿了,肯定也没那么阔绰,也没那个时间折腾,最后还是只能捏着鼻子忍受有着暗色污渍的地面,顶多每周末用苏打水疯狂擦洗,勉强让油毡显得好看一些。 好恶心。利安德踮着脚避开明显的脏污,踩到泛黄的、勉强还算干净的地方,他站在地上,在去厨房找食物和拿报纸了解现状之间犹豫了几秒,最终选了后者。 结果就看到了几张卷起来的英文报纸。他一开始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将报纸舒展开,才发现还真是全英文的报纸。 他:? 如果是别人,可能会尝试上面的内容,但他盯着这密密麻麻的英文看了半晌,也只能得出一句:“看不懂。” 他的英文真的很烂。他没有认真听过哪怕一节的英语课,对于英文的了解也十分浅显,大概就是认得字母表的程度——而且这还是因为英语和法语的字母长得差不多,大多可以对应上。 除此之外,他还听得懂简单的“Hello”和“Bye”,以及一些基础的句式,例如“Couldyouhelpme?” 因为他偶尔会遇到来巴黎旅游的游客,他们通常会用英语这么问他。 他严肃地思考了一会儿,发现自己是真的看不懂。他顶多认得几个词汇,因为英语里有很多由法语变迁而来的词,但也看得磕磕绊绊,好半天只看懂了一句话。 【泰晤士河近期发现大量垃圾。议会正在考虑立法禁止人民往里面排放垃圾。】 他:“…………” 看来这报纸也没有什么营养。 他转身去厨房,只走了几步路,就怀疑自己脚底可能已经脏了,于是半路抬起脚仔细查看,发现还真是。这该死的油毡是真的脏。 他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小时候,那时候他也住在一个时常烟熏火燎的屋子里,地上也是恶心的油毡,他拒绝穿别人穿过的油腻腻的拖鞋,因此只能光着脚走,脚底就不可避免地会脏。那真是他此生最不想回忆的时光。 他去到厨房,厨房也是油毡地面,而且更脏了。他在柜子里翻翻找找,试图找到一些食物,可只发现了半瓶过期牛奶。 他现在知道自己到了一个怎样的地方来了。 一个穷得要死的英国佬生活的地方。 所以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谁把他绑架到这儿来了? 总感觉还有事情没有做……但又记不清具体是什么事。 “我绝对不要在这里住。”他自言自语,“太恶心了,噫——!!” 他往旁边猛的跳了一大步,因为一只从柜子与地面空隙爬出来的老鼠。那老鼠似乎一点也不怕人,直勾勾地望着他,他以为这老鼠要袭击他,立刻一个箭步后退,将厨房门关上。 他真该感谢这厨房还有门。如果像他小时候的那个寄养家庭那样厨房没门,这老鼠就要追着他咬了。他真的被一只比他手掌还大的肥老鼠咬过,因此病毒感染,发了好几天的高烧,所以现在才对老鼠这种生物这么畏惧。 他发誓不要再进入这个厨房了。为此他翻箱倒柜,试图找出一些钱,也好委托哪个不怕老鼠的人过来帮他捉老鼠。他这时候非常怀念他的情人们,他们要是在的话,一定会帮他的。 “亚历山大,我好想你……”他不自觉就说了出来,下一刻又愣住了,左思右想,也不记得自己有一个叫亚历山大的情人。 他想来想去,想不出一个答案来,刚好又翻出了一张纸币,很快转移了注意力。 但这纸币面额是不是有点奇怪? 他盯着这张纸币看了许久,确认自己没有眼花。 纸币上印着不列颠尼亚女神坐像,这是基本的,但面额怎么有这么多个0? 1000000。 一百万英镑的纸币。 他:“…………” 这个屋子的主人不是个穷鬼吗? 他百思不得其解,又往更深处翻找,找出了一个只写了几页纸的本子,像是日记。 【今天偷了一百万英镑。是个白发男人,看起来挺聪明,结果被我轻易偷了一百万。发财了。】 他:??? 他十分震惊。所以他是在一个盗窃犯的家里? 这么大金额,至少要坐八年的牢吧? 他要不要先等对方回来,然后以此威胁对方,让对方分自己五十万? 好有诱惑力的做法……可是万一被抓到了,他也会跟对方一起蹲大牢的,那就有点不太能接受了,他的脸面可比这区区五十万英镑值钱多了。 他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绝妙的想法。 但他决定等对方回来,也好了解一下情况。但他在门口等了许久,一直到傍晚,也没有听到有人回来的动静,他有点纳闷,难道对方又去偷东西了? 他犹豫着开了门,往街坊两侧看去,恰好对上了一个穿着围裙的妇女的视线,对方一看到他,像是跟他很熟,走了过来,热络地攀谈起来。 妇女的话他根本听不懂,只能硬着头皮,露出假笑,直到对方说出了他的名字。 “利安德,你……” 但除了名字以外,其他的他也听不懂了,只能努力记下对方话语的读音,他记得之前翻东西的时候好像看到了一本陈旧的字典,等对方说完了,他回去找到了那本字典,根据发音弄清了对方的大概意思。 “利安德,你最近怎么不出门啦?”那位妇女的意思还挺友善,“我都怕你出了事,想着要不要敲门问问呢。” 但他根本不认识对方。 对方是怎么认识他的? 抱着这样的疑惑,他在屋子里继续翻找,找到了一张旧相片,看着相片里那张熟悉的脸,如鲠在喉地发现: 或许,可能,他好像不是被谁绑架了,他就是这个屋子的主人,也就是那个穷得只用得起油毡的穷鬼,不久前还偷了一百万英镑。 但他真的很冤枉。 他:“我没偷东西啊!” 利安德试图找到自己不是本人的证据,但翻翻找找之下,只找到了更多他就是本人的佐证。 这屋子的主人名字就叫利安德·让·德拉克罗瓦! 但这里不是英国伦敦吗?报纸上都写了泰晤士河的近况,而且他刚刚仔细看了一下,那个报纸就叫做“泰晤士娱乐报”,足以说明这里就是英国。 那么问题来了,哪有英国人叫这个名字的?这就是一个法国人专属的名字。 他还去照了下镜子,脸还是那张脸,头发却变短了很多,除此之外,还有更多微妙的差异,例如身高的缩水,五官也好像变稚嫩了。 种种证据之下,利安德被迫接受了自己刚偷了巨额赃款的事实,他找到身份证明,发现自己现在才十六岁,哟,还是个少年犯。 对此情形,他只能想到一种解决方法:现在,立刻,马上,回到法国。 但他现在穷得叮当响,那张百万纸币也是不可能用的,如此大的面额银行必定有所记录,失主丢了钱,肯定会报案,他一用就会被逮捕归案。 这也太憋屈了,利安德越想越气,这锅凭什么扣他头上??他绝对不认罪!!他哪怕是蹲局子蹲到死,也绝不会承认这钱是他偷的——他可是很爱惜羽毛的! 他万分恼火之下,又遇到了另一个问题。 好饿啊。他饿了快一天了,这个家里又一点食物都没有!真是气死他了,烂摊子倒是留给他一堆,却连一个面包都没有。 他查了一下现在的日期,居然是1975年。他确认了好几遍才敢相信,他不光失去了他的存款和情人,还失去了在熟悉的时代生活的权利—— “我没有同意穿越到这里来!”他生气地说,“而且这条件也太差了吧!” 他自顾自地生气了一会儿,因为饿着,只能屈服于现实。 为了填饱肚子,他不得不趁着天还没完全黑去外边碰碰运气——不是偷东西。他刚刚发现了一张1先令和2先令的纸币,加起来也许能买到一根面包? 他出了门,加快脚步,四处张望,倒是发现了一家店铺,但那家店门上贴着转让广告,早已倒闭了,眼看着太阳要落山,为了安全着想,他只得先回家。 但意外突然降临了,他被贫民区弯弯绕绕的巷子弄晕了,好不容易分清了回家的路,却刚好走到了巷子的最深处,碰到了械斗的帮派成员。 他们没想杀利安德,但乱飞的子弹却不近人情,利安德正想躲避,就被一颗子弹击中了胸口,动脉血随着呼吸起伏极速涌出,短短几分钟内,就在极致的疼痛中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他正抬步要往巷子里走。 他脚步一顿,死亡的记忆在脑海中快速闪过,控制不住地捂住了胸口,明明现在没有受伤,却还是有种剧烈的幻听,不由自主地扶着墙蹲了下来,缓解了好半天才能重新站起来。 他刚刚死了一次。可他现在又是完好无损的,只是得到了厄运的预警。 他发现自己拥有了一种奇特的能力,他能提前预知死兆,这能力还自带一个名字。 【无我不能征服】。 意思是,这世上没有我不能征服的。 他被这名字噎住了,忽然想起自己说过类似的话,臊得脸红,虽然他确实抱着类似的想法,但还是小声吐槽起来:“……有病吧!一个预言为什么搞得跟拿破仑一样?” 他又不是拿破仑,要征服整个欧洲! 回到家里之后,他仔细回想了一下所谓的“预言”,发现自己刚刚理解得或许不太对。他不是预言了死亡,而真的经历了死亡,然后回退了时间。 “……” 好吧,他收回之前的评价。 能征服死亡,倒也不算寒碜。 …… 他没有进一步测试【无我不能征服】的能力,因为死亡实在是太恐怖了,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拿刀割断自己的脖子,就为了测试这能力是不是真的能无限次重来。 他决定先想想怎么解决那一百万英镑的问题,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都在思考着解法,可现有条件实在有限,还得慢慢考虑。 次日,他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是很规律的敲门声,每叩一次门,都要间隔一小会儿,这间隔十分精确,轻重也都一致。 利安德被吵醒了,带着一肚子的起床气站在门口,差点就要用法语问是谁了,但又想到自己是在伦敦,于是搜肠刮肚,才找到英国人的说法,磕磕绊绊地问:“Whoisit?” “……”门外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听上去是个年轻男人,说的是英文,他没怎么听懂,低声用法语骂了一句什么,结果对方好像听到了,无缝切换成了法语。 “您或许还记得我。”对方说话很客气,语气也平缓,是那种最经典的伦敦腔,慢条斯理的,“那天您从我这里拿走了一些钱。” 坏了。他心下一紧,意识到是惨遭盗窃的苦主找上门来了,说不定对方还带了一伙警察过来。 一时间,他是开门也不是,不开门也不是。开门的话 ,感觉马上就要进监狱了,不开门呢,警察也会破门而入。 话说,在英国,要是配合认罪并从实招来的话,会不会适量减刑? 他之前一怒之下曾想着绝不认罪,但真到这时候了,又悲催地意识到不认罪也没用,那不如想想怎么减轻量刑。 他做好了心理准备,如同壮士断腕般,满怀沉痛地打开了门。 一个高挑的青年正站在门口。对方正如日记里提到的那样,一头白发,眼睛是那种温柔的浅蓝,一看就是个好人。 利安德见过那种将头发染白的人,多少都有些违和感,可眼前这个人却很适合白发,他还是第一次觉得有谁的头发这么漂亮,又直又顺,让人很想上手摸摸。 “可以摸。”对方说。 他:? “我是说,可以摸我的头发。”对方说。 他有点狐疑地盯着对方,怀疑这是不是什么阴谋。 “我不是故意读您的心的。”对方说,“但我一见到您,不知为何有些高兴,所以有些没控制住。” “你有超能力吗?”他心下诧异,问。 “如果您是说异能的话。”对方说,“是的。” “…………”他沉默很久,一方面是震惊于原来有特殊能力的不止他一人,另一方面则是心情沉重,因为至今仍在他手里的高达一百万的赃款。 “如果我现在将钱还给你,能不能不报警?”他尝试着和对方打商量,想到如今的处境,扯出一个笑,“拜托。” 对方望着他,那种宁静的目光让人想起蓝天白云,给人一种舒缓的感觉。 “可以。”对方十分宽容,“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利安德松了一口气,将兜里的钞票递过去,对方也接了。 “当然,你想问什么?” “您叫什么名字?”这问题出乎意料的简单。 “利安德。”他说得也简略。 “好的,利安德先生。”对方望着他,“现在问题解决了,您不必为先前的事苦恼。” “……”利安德感觉有点怪怪的,试探着问,“一笔勾销?” “一笔勾销。” 说完,对方礼貌地对他颔首,然后转身离去。 利安德盯着对方背影看了半晌,不禁感叹:好像遇到善人了。 但他还是有点想吐槽。 虽然对方是很善良吧,但被偷了钱还如此客气是不是哪里不对? 他果然还是理解不了英国人的脑回路。 …… 不知不觉间,利安德已经在伦敦生活了一段时间,英语水平也突飞猛进,总算能和人正常交流了。 为了生活,他不得不出门找工作,被歌剧院上张贴的招聘告示吸引了注意力,说是缺群众演员,薪酬还算不错,至少是完全足够解决温饱的,所以就去面试,很顺利地通过了,但面试官,也就是歌剧院的副经理告诉他:“你上台需要扮丑,不能抢了男主角的风头。” 生计所迫,他点头答应。没办法,他就是长得这么好看,哪怕在台上一声不吭,前排观众只要注意到了他的脸,也会被吸引——真是让人无奈啊。 他一面试成功,隔天就被通知要上台。剧目是他耳熟能详的《图兰朵》,而他要饰演的是其中一位因猜错谜底被公主处决的炮灰王子,导演担心他这临时填补空缺的员工专业素养不行,可能不会唱歌,也不见得就会意大利语念白,就特意删掉了需要他开口说话的部分。 他:“我会意大利语,也会唱歌。” 导演有些半信半疑,这位疑似外国移民的群演连英文都说不好。不过感受过他的唱功之后,导演就相信了,说:“既然如此,那就按照原本的剧本来吧。” 他得到了表现自己的机会,不过该扮的丑还是不能少的。化妆师想尽办法在他这张得天独厚的脸蛋上作画,想将他弄得灰扑扑的,哪怕不能完全遮掩住光芒,也要尽可能不起眼一些。配角的光芒压过主角,那可不是一出合格的戏剧。 化妆师在他脸颊上点了一些雀斑,又将他的皮肤用粉压成了深色,的确将那种贵气感压下去了不少,但总体还是个讨人喜欢的小伙子,稚气十足,要是戴上一个贝雷帽,都可以去演刻板印象的法国少年了。 “真是个漂亮的年轻人。”化妆师一边给他定妆,一边说,“你和我知道的一个外国歌剧演员很像。” “是谁?”利安德闭着眼,忍受小刷子从脸上扫过的轻微痒意。 “利安德。”对方说。 “我在。”他下意识回答。 “差点忘了你们同名。”对方有些诧异,下一刻又想起了他这么反应的原因,继续讲述起自己所知的那个人,“那位演员和你一个名字,他年少成名,是巴黎近几十年最受欢迎的男歌剧演员,而且很漂亮,非常漂亮,见过他的人都说他只演得了主角,他若是演配角,无人能压得住——简直盛气凌人,像只骄傲的孔雀。” “…………”利安德都愣住了,“有他的照片吗?” “如果是前几天,街头到处都贴着他的照片,不过现在他死了,照片不那么好找了。你要是好奇,可以对着镜子看一看自己,或者去蹲一下电视歌剧频道,运气好说不定能看到他过往演出的重播。”化妆师结束了化妆,“好了,可以上台了。” 他上了台,看到并不宽广的舞台和松散的交响乐团,等到该他出场的时候,演完了属于他的片段,就下了场,并得到了酬劳。 副经理看完了他的表演,将钞票放到他手里,他低头看了一眼,发现比说好的薪酬还要多一些。 副经理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他挺满意:“你的表现力很好。” 对方额外给了一些钱,算是奖赏。 “谢谢。”利安德表现得挺谦卑,“我会好好努力的。” 42.身后事 表演结束后,利安德很凑巧地碰到了那位善良的、原谅他偷钱的先生,对方似乎和剧院老板有些交情,所以在谢幕之后也能一直坐在观众席上,好像是在发呆。 他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名字,不过对方的作风挺阔绰,就算丢了一百万也反应平平。他用余光打量着对方,有些怀念自己以前充裕的存款,他以前也这么阔绰,拿出一百万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但还是会肉痛。他就算存款里有几个亿,也会因为一两百万的支出而感到切肤之痛,抢他的钱就是抢他的命。 对方今天是一头金发,应该是去染发了。不过头发这么长,也不考虑扎起来吗?虽然这样直接披着看起来也还不错…… 他心里划过几个念头,却也没主动上前搭话。 他注意到对方动了动,像是发现了他的注视,正要把脸转过来,可动作到一半又停止了。 利安德转身走了。 次日,他还是得去剧院。尽管这天没有安排排练或演出,但他也是需要到场的,干杂活也好,扫地板也罢,总之要对得起剧院发给他的工钱。 多么凑巧,他又遇到了那个人。对方还坐在相同的位置上,这人似乎钟爱这个不吉利的座位,13号座这个号码一听就很不妙,但他每次见到对方,对方几乎都坐在这里。 他将沾着水的旧拖把扔进旁边浑浊的水桶里,非常反感拖把杆上的黏.腻触感,脏兮兮的,好像已经用了很多年,唯一能安慰到他的是,这拖把还不算臭,只是看起来埋汰。 他盯着对方的背影,忽然想到对方能读心,就心想:如果有人能帮我拖地就好了。 然后,他出去溜达了一圈,快半个小时才回来。回来之后发现原本坐在位置上的人不见了,随口一问旁边的人:“你看到之前坐在这儿的人去哪了吗?” “走了。”对方回答,注意到地板上一粒灰尘都没有,还说,“你拖地拖得真干净。” 利安德点了点头,心安理得地将这当成自己的功劳。他确定那个帮他拖地的家伙一定在偷偷读他的心,既然如此,他合理地使唤一下对方,也并不亏心。 …… 从化妆师那里,利安德得知了巴黎有个和自己同名同姓,长得也很像,但在几年前死了的歌剧演员,然后就趁着空闲时间搜寻相关消息。 新闻是日新月异的东西,对于普通人来说,如果没有相关记忆,想要查几年前的消息,只能依靠角落里堆着的泛黄报纸,可实际上英国报纸里也很少会报道一个法国人的事情。 他只找到了一些零碎的信息,和那位化妆师告诉他的内容差不多。算了,他想着,随缘吧,能找就找,找不到就继续自己的生活。 利安德打开电视,一上来就是一个真人秀节目。一个妆容夸张的女人正拿着话筒,对画面中的另一个男人说话,他们语速很快,说的又是英文,利安德仔细听其实也能听懂,但没什么兴趣,正要换频道,忽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德拉克罗瓦。”电视里那个男人说。似乎是女人问了他一个问题,他就这么回答。 “德拉克罗瓦?”女人重复了一遍,玩笑般地说,“你喜欢的是哪个德拉克罗瓦?” 这问题倒是正常。毕竟这个名字肯定不止一个人拥有,法国最出名的那个德拉克罗瓦是个画家,画了《自由引导人民》,是法国的国宝级画家。 “运气不是很好的那个。”这次利安德听懂了,那个男人语气惋惜,“他死得太早了。我看过他的表演,我全家人都喜欢他,他还在我的衬衫上签过名呢。” “……” 利安德看得出神,对传说中的那个德拉克罗瓦产生了一些好奇,等真人秀节目播完之后,他就开始挨个换频道,直至找到只播歌剧的频道,大多是当红歌剧演员的演出转播,没发现什么特别值得关注的。 非要说的话,他们怎么都这么喜欢演《图兰朵》和《奥赛罗》?虽然这俩剧目确实很经典,但也不至于全都是这种吧? 他按着遥控器,试图加速一下,但这年头的电视根本没有快进功能,他只能换到别的频道打发下时间。 然后是官媒频道,主要是新闻。 “……近来与法国战事稍缓,但人民和国家安全问题仍不可懈怠……” 这是比较严肃的政治和军事新闻。他历史学得不太好,话说这几年英法关系原来这么差? 他发现面前的茶几积了灰,去拿了抹布擦,一边擦,一边听: “……一年前观测到太平洋中心莫名出现神秘岛屿,目前正在调查中……” 这可能是某种科学研究新闻。这种海洋里突然出现的神奇岛屿什么的,他第一反应就觉得可能是海底火山喷发导致的。 不过,这些都和他没什么关系。现在摆在他面前的首要问题是,想想怎么回到法国,并且弄到长期居住证,他都不奢求恢复原本的法国人身份了,能回去就行。而且,一些报纸上提到了英法近几年冲突不断,他现在好像是英国人,希望不会被法国禁止入境。 他把茶几擦干净了,本想着趁热打铁把家里好好打扫一下,但光是擦茶几就耗费了他的大部分耐心,他实在是不想动了,就坐到了沙发上,马上又因为沙发表面的暗沉污渍,屁股在上面沾了一下就挪开了,他有点烦躁,可又不能直接坐在地上——地上也脏。 就连想找条光滑的凳子,都没那个条件,这就让他更烦了。他记得他早就从这种糟糕环境里一命通关了,怎么又把他送回来了? 虽然脱离这种环境是迟早的事,但还是很让人恼火啊。 他的生活才不会是这样,让他收拾别人留下的烂摊子,更是想都别想。 他扔下抹布,决定出去散散心,顺便想想怎么赚大钱,搬回他心心念念的快乐老家,巴黎。至于这屋里的乱七八糟,他是完全不打算理会了。 …… Stantard岛。 这是一座近年才出现的神秘岛屿,目前正停在太平洋,但并不是扎根于此了,而是像轮船一样,可以随着其主人的意愿移动或停靠在某处。 极少有人知道的是,这座岛并非自然生成,而是人为创造。 其创造者名为儒勒·凡尔纳,凡尔纳用异能【神秘岛】创造出了Standard岛,或者说,这座岛本就是他异能的具现化。 【神秘岛】相对依赖成长的异能,在早期的战斗能力不如同为超越者的同伴,但随着时间往后,只会越来越强,直至今日,凡尔纳早已成了许多势力的心腹大患,就连他为之效力多年的老东家法国,也对他十分忌惮。 早在几年前,凡尔纳就叛离了法国,而 且不是一个人走,还带走了他的一位好友,一夜之间,法国足足损失了两名超越者。超越者的多少和质量是国家综合实力的评判标准之一,对于损失了两名超越者这件事,法国对其秘而不宣,所以至今都很少有人知道这回事,但肯定也会有人奇怪,曾在战场上发光发热的小仲马哪去了? 后来还有战争,但小仲马都没有再出面。他好像一下子就沉寂下去了,自此销声匿迹,他标志性的【茶花女】也久久没有现身,尽管法国后来仍自欺欺人地将他列在自家现存超越者名单上,但很多人都怀疑其真实性,更有甚者猜测他可能是死了。 法国异能界有此动荡,英国也不遑多让。有一名英国超越者叛离了钟塔侍从,选择加入由凡尔纳建立的【背叛者】组织,声称若是再有战争,他们必定会竭尽全力阻止。 除此之外,作为英国异能界中流砥柱的钟塔侍从也发生了重大变故。担任钟塔侍从近卫骑士长一职长达数十年之久的老牌超越者莎士比亚,忽然宣布了卸任,没人知道具体原因,但他最后一次从女王府邸出来时,那张时常挂着温和笑容的脸上却充满了不可置信的怒火,平日里总笑脸迎人的人突然发了这么大的火,让人议论纷纷。 其他人猜测他或许是和女王有了隔阂,但具体是什么原因,也说不定。 在莎士比亚突然的离职之后,年轻的阿加莎·克里斯蒂临危受命,成为了新的近卫骑士长,按照钟塔侍从的惯例,她授任那天,作为前辈的莎士比亚理应过来给予她前任骑士长的勉励与祝福,但莎士比亚似乎是铁了心要划清界限,完全置之不理,后来最后一次有人在伦敦遇到他,壮着胆子询问他相关事情,他也十分冷淡,语气像是挂了霜:“道不同不相为谋。” 自那以后,莎士比亚再也没有露过面。女王愿意放下架子道歉,好不容易找到他,命人捎去歉意,他也不愿接受,只说:“我不可能为了刽子手的一句道歉就替一个无辜死去的人痛快原谅。” 他无法接受女王违背诺言,用他提供的力量杀死了无辜者的事实。 他一开始其实并不认识那个因此死去的人,但他的良心和道德都要求他必须为之忏悔,并严格要求自己永不再犯相同的错误,而在见过死者的照片之后,他对着照片愣了很久,从那相似的眉眼中看见了一个幼小的孩子。 他想起了一件发生在许多年前的,但他一直没有淡忘的事。他曾向这孩子承诺过,要解决对方的所有麻烦,可现在他却成了对方最大的麻烦和直接的死因。 发现真相的那一刻,他怔怔地发着愣,想到自己未曾兑现的诺言和阴差阳错的伤害,只觉错愕难当,无比荒谬。 别人叫他“白骑士”,用夸张的言语赞美他的善行,说他一诺千金,绝不食言,但他们不知道的是,他用虚假的诺言伤害过一个孩子的心,他以为他能给对方优渥的生活和充沛的感情,但却被突然带离了孩子的世界。 他的罪还不止如此。他认为孩子是纯洁的,对孩子许下的诺言具有最高的优先级,他应该优先实现孩子对他许下的愿望,否则要是孩子因为他的食言而变成了一个言而无信的人,他就要为此负主要责任了。 对孩子撒谎是最无法原谅的罪行,他应该为此做出补偿,可就算是他,也没法补偿一个已经死去的人,他找不到一个赎罪的办法。 43.结局 后来利安德时常碰到那个会读心的家伙,他也算是掌握了对方的正确使用方法了,每次一有什么事自己不想做,就在心里唉声叹气:如果有人能帮我做XX事就好了。 然后对方真的会去帮他解决问题。这太诡异了,但出奇的好用,而且还挺好玩。 在伦敦的生活总体上没有太多乐趣,英国的文化习俗和法国大相径庭,利安德还因为操着一口带着法国口音的英国被人嘲笑过,好吧,他确实说不好英语,要是在别的方面,他做不好某件事而被奚落,那他一定会努力改善,但英语不一样,他可不觉得自己说话带法国口音有什么不好的——这帮愚蠢的英国人不知道以前欧洲贵族都以说法语为荣吗? 他理应为他从法国带来的印记而骄傲。他不是很喜欢法国政府——因为收税问题,抱歉,他知道他已经抱怨了很多次了,但他还是忍不住抱怨——总之,他对政府观感不怎么样,但一直认为法国的文化很先进。反正他才不会去特意进修伦敦腔英语呢,早晚都要回家的,他才懒得改。 总而言之,他在伦敦的生活称得上苦闷,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取之处,比如那个总会帮他解决问题的家伙。说起来,他现在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在又一次心里使唤完对方之后,他终于想起来要问对方的名字了。他装作浑然不知对方的暗中帮助,上前询问:“见到你好几次了。方便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对方一如既往地坐在熟悉的座位上,听到利安德的问话,有些拘谨地回答:“我叫威廉。” “你很喜欢看歌剧吗?”利安德抱着胳膊,闲聊般地说,“最近经常见到你。” 其实不是经常,是每天。利安德这些天没怎么放假,几乎每天都要来剧院一趟,每次都能看到熟悉的身影,利安德偶尔请一天假没去剧院,不确定对方那天有没有在,他个人感觉应该是在的,因为他请假的理由是不舒服,那天他出门丢垃圾,就在门口发现了一袋子药,有感冒药、退烧药等等药品。 他:“…………” 你们英国人真的很诡异啊!要是在前世,他会以为是私生饭找上门来了。那真的是一种很恐怖的生物。 利安德没有收那些药,因为他压根就没生病,只是不想去沉闷的剧院了,因此请了假,去外边透透气,结果就引起了某人的误会。 他将那袋药放在原地,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就不能给我一袋子钱吗?上帝啊,如果您想接济我,请给我钱,而不是药。 他直觉有人正在看着他,却没有深究——拜托,这还用想吗?肯定是那个会实现他愿望的奇怪的家伙在看着他啊。 对方会读心,听起来有点不尊重隐私,但利安德现在很希望对方能读到他刚刚需要钱的想法。 隐私什么的见鬼去吧,能给他钱就是好人。 他这么想着,结果一天后的早晨还真收到了一袋子钱——崭新的,温热的,像是刚从银行里取出来的,而且数额还不小。 他神色莫名:“我真是谢谢你啊。” 他得到了这笔钱,却也没有立刻起身回巴黎,只去了趟剧院,这天是工作日。他找到了对方,询问了对方的名字。 “我应该感谢你。”他说,“前些日子我一直装作不知道,白白接受了你的帮助。” “没关系。”对方宽宏大量,难怪要什么给什么,“如果在心里求助能让你轻松一些的话,你可以一直这样。” “但你还忘了一件事。”利安德饶有趣味地说,“你一直在读我的心,我好像没允许你读我的心。” 对方无疑是个软柿子,一听到他这话,就像是被戳中了软肋,冷白色的皮肤上都泛起了薄红,大概也是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了,十分羞愧地低下了头:“对不起,我只是想知道你需要什么。” “……”利安德没说话,盯着对方的脸陷入了沉思。他前些天第一次碰到对方的时候,对其十分陌生,其中也有对方一头白发的缘故,虽是个好人,乍一看却冷冰冰的,叫人望之却步,现在对方染了金发,看上去倒是平易近人了,也让他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对方或许以为他仍在意着读心的事,再次道歉,语气十分诚恳:“对不起。” “……”利安德状似不在意地说,“算了。你送来的钱,不算白送,我以后会还你。” 对方如蒙大赦般松了一口气,感激地说:“太好了。” “……嗯……”利安德将视线从对方脸上挪开,又挪回来,来回看,虽然知道对方和他认识的那个人八竿子打不着,还是试探着问,“你去过巴黎吗?” 对方的反应很奇怪。一种纠结的情绪出现在对方的脸上,就好像这个简单的问题很令人煎熬似的,久久说不出话。 “很难回答吗?”利安德也不是什么强人所难的人,摆了摆手,转身离去,“既然如此,不必说了。” …… 母国的空气就是比异国他乡好。 利安德站在1975年的巴黎街道上,试图依靠前世的记忆辨认这几十年的老旧地址,最终失败了。 他拖着行李箱,脖子上戴着厚厚的围巾,步伐匆匆,走得很快,不知不觉间都闷得有些热了,就将围巾拆了下来,放在臂弯里。 他四处张望,寻找一处落脚的屋子。忽然,他看到路边店铺玻璃橱柜上贴着的出租告示,价格还算公道,他便按照上面的指示走,经过两条街,来到一个十字路口,然后右转……结果就到了一个小巷子里。 前方是死路,只能回头。原路返回时,不巧碰到了几个流浪汉,好在他们并没有动歹心。 快要出巷口的时候,他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喊他:“德拉克罗瓦!” 是完全陌生的声音。他回头一看,也是个毫无印象的人。对方看起来大概二十多岁,算是个青年,哪怕只是站着,站姿也是吊儿郎当。 “你谁啊?”他毫不客气地问。 “……”对方一看到他的脸,就无比震惊,好半天都讷讷不得语,好像看到死人复生似的,满脸不可思议。 “还真是你?”对方说,“你不是死了吗?” 利安德这才意识到对方可能是错认了。 “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说罢,他转身要走,对方却追了上来,结果有人一声厉喝,将对方镇住了,没有再往前走。 利安德往厉喝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名白发苍苍、年过半百的老人,对方以为那个小混混在纠缠他,就出声制止。 “……利……安德?”对方在看清他的脸之后,那副表情也和刚才那人一样,心神俱震。 “您认识我?”利安德这回倒是礼貌了,对于这种有公德心的老人家,他还是会稍微客气一些的。 “……”对方嘴巴张了又合,在巨大冲击下有些说不出话,好不容易才挤出来一句话,“你是利安德吗?” “要是单指这个名字的话,我是。”利安德回答,“但……” 他话还没说完,对方就热泪盈眶地握住了他的手。在对方颤抖的话语中,他得知了对方是附近歌剧院的院长,几年前,有一位很优秀的歌剧演员曾在对方的歌剧院里工作,哪怕后来闻名遐迩,也没有抛弃最初的老东家,只可惜最后因意外去世,享年二十余岁。 “……”利安德听着对方絮絮叨叨,心里泛起一种古怪的感觉。按照一般惯例,对方口中的那个英年早逝的德拉克罗瓦不会真是他自己吧? 对方握着他的手,无论如何都请他到歌剧院坐一坐。 “虽然不知有何内情,但是回来了就好。”对方说。 在歌剧院,他从对方保存的照片中看到了所谓德拉克罗瓦的身影,相片里,年轻的德拉克罗瓦偏过头看向身旁的男人,笑得灿烂。而身旁那男人是现在的利安德所不认识的,金发、蓝眼,神情克制,眼里却充满掩不住的笑意,对方也侧过头望着身边的德拉克罗瓦,利安德都不需要问,就知道这两个人一定是情人关系。 “他叫什么名字?”他指着德拉克罗瓦身边的那个男人,问。 “亚历山大·仲马。”院长像是有些惊讶,“你不记得他了吗?是他主持了你的葬礼,虽然现在看来可能是一场乌龙,但他当时伤心欲绝,已经许久没有在巴黎露面过了。” “…………”利安德在心里咀嚼着那个名字,那种熟悉的感觉愈演愈烈。他的第一反应是,对方怎么和大、小仲马一个名字?奇怪……但很快,他就想起了自己在伦敦那个破屋子里苏醒时,一不留神就叫出的那个名字—— 亚历山大。 亚历山大·仲马。 所以他无意识呼唤的那个人就是对方吗? 他盯着照片看了许久,说:“我能将它带走吗?” “当然可以。”院长说着,注意到他拖着的行李箱,再一联想他失忆般的表现,猜到他可能还没找到下榻的地方,就说,“我在附近有一间屋子……” “……抱歉。”利安德却打断了院长,“您能带我去我以前住的地方看看吗?” 院长答应了。很快,他们来到了那幢独栋公寓,门牌有些陈旧了,边角处掉了漆,露出底下金属的灰色,不过没有积灰,像是时常被擦拭。 “怎么进去?”利安德站在门口,扭头问院长。 “我不知道。”院长回答,“我只知道你住在这儿。” “…………”利安德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二楼的窗口。他现在确定自己就是德拉克罗瓦了,尽管记忆还未完全回归,他也已经回想起了一部分在这个房子里生活的点滴。 “现在它是属于谁的?”利安德决定去找它现在的主人要回钥匙。 “不属于任何人。”院长说,“在你……死后,因为你没有立下任何遗嘱和财产继承者,它被归为了国家财产。有点不一样的是,我没有听说法院有拍卖它的意向,不过,我倒是听说了几年前有人闯进了这里,可能是强盗?对方拿走了屋里的许多东西,包括你的一些衣服——也有可能是受冻的流浪汉。” “政府应该不禁止我的情人在我死后拿走一些纪念的东西吧?” “一般不禁止。”院长说,“你觉得那个闯入者是你的情人吗?但他没必要这么做,他完全可以合法进入这里,而不是像个通缉犯一样上蹿下跳。” 利安德脑子里浮起一点迷迷糊糊的记忆,不过并不是什么很美好的东西,而是某种令他深深恐惧的事物,回想了半天,也只忆起了那种深入骨髓的、如死亡降临般的后怕,下意识哆嗦了一下。 他的注意力都被突然浮起的记忆占据了,对于院长的话,他只含糊地应了声。院长担心他没有地方住,还是将之前说的那间屋子的钥匙给了他,并反复嘱咐:“夜里不要出门。最近外面很不安全。” “谢谢您。”他说。 院长拍了拍他的肩膀就走了,留他在屋子里陷入了沉默。 种种感受都指向他就是德拉克罗瓦这个事实。那他的情人呢?他走到座机旁边,明明毫无印象,却顺畅地按下了那串号码,他将听筒放到耳边,盯着数字按键发呆,结果只听到了一阵忙音。 “您拨打的号码已注销。” 他放下电话,心里有些茫然。 你在哪里呢? …… Standard岛。 凡尔纳正在和同伴们商议一件重大的事,关于不日之后就要进行的伟大决议——绑架各国的首脑。 他看着眼前神色各异的几个面孔,这里的人来自不同的国家、民族,也都有着各自的想法,都是截然不同的人,但唯独在理想上,他们殊途同归。 为了阻止战争,选择背离原来的立场。考虑到诸多因素,在场者的母国少有直接公布其背叛事实的,但在绑架行动过后,他们的所作所为都会响彻世界,谁也无法隐瞒他们的罪恶与正义了。 会议结束之后,其余众人皆转身离开,去往凡尔纳为他们准备的、位于岛上的单独住处,唯有一人仍静静地坐在座位上。 是小仲马。对方几年如一日的消瘦,注意力也越发不集中了。明明刚刚还开着会,对方却兀自出了神,嘴角扯出一丝柔软的笑意来,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空气中的某一点,仿佛看到了什么令人心旷神怡的事物,不自觉便笑了起来,可很快又意识到那是幻觉,那一丁点笑意立刻消失了。 对方从座位上站起来,像是背着千钧重担,刚站立的一瞬,身形晃了一晃,有些站不稳。 凡尔纳也没走。他没说什么,只推过去一杯红茶。 “别晕过去了。” 对方脸色苍白地点了点头,拿起茶杯,一饮而尽,摇摇晃晃地往外边走,出门的前一刻,凡尔纳忽然在后面说:“我已经想好了。等解决了战争,要不要去看看他?” “我想得很清 楚。我们两个可以趁着这几天英法前线激战,内部空虚潜入巴黎,然后带走总统。另外的人两两组队,挨个前往各个国家,一口气绑走大部分首脑,他们会乱成一锅粥。”凡尔纳语速很快,“届时他们也不会有闲心去管悄悄潜进墓地的两个人了。我打算去看看他。但又想着独自去看他,他可能会怪我怎么不带你来,于是便和你说了。” “你怎么想?”凡尔纳问。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底都是青黑。这几年来,幸存的人也没有得到好的生活,他们在人间,却像地狱一样煎熬。凡尔纳并没有和死去的那人建立亲密关系,但朋友也是很重要的存在。 他很在意他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 “……”小仲马顿住了脚步,微微仰起头来,呼出一口气,勉强压下汹涌而至的泪意,低声说,“好。” 然后快步离去。 …… 巴黎。 利安德正在回顾他作为德拉克罗瓦的曾经。他这才发现自己当初为什么会有一个疑惑——就算《奥赛罗》和《图兰朵》很经典,也不至于就这两个剧目吧? 现在他知道为什么了,原来这个世界压根就没有他熟知的那些歌剧,前面提到的两个歌剧也都是他穿越过来之后原样复刻到这里的。 他翻来翻去,发现自己似乎也只复刻了这么两个歌剧。但他脑子里的歌剧远不止于此,一瞬间想到了很多合适的、可以搬过来的经典剧目。 他有很多选择,但不知为何,明明也没有什么很确切的原因,他脑子第一次划过《茶花女》的影子,就不自觉地忽略了其他选项,目光集中在这部作品身上。 LaDameauxcamélias. 茶-花-女。 他一字一顿,无声地念着这个在各种意义上都无比熟悉的名字。 就它了。 他一夜没睡,默写完了一整个剧本,写得手都麻了。伏案疾书一晚,抬起头来,只看到窗外鱼肚白。 天亮了。 …… 他很快将新剧本交给了院长。院长很高兴,紧锣密鼓地安排起了不久后的第一次演出。 而他读着自己写下的文字,看阿尔芒和茶花女的故事。 他们相恋又落幕,最炽烈的爱意感化了最冷酷的轻浮,使得流连花丛的浪荡之人最后选择为爱牺牲。 他读着读着,本应嗤之以鼻的,毕竟他从不信哪个真正轻浮的人会被谁的爱感动,但实际上,他却看得出了神,明明心里在想:怎么可能?手却还在翻着页,这冗长的剧本,他连着看了好几遍。 他竟也想象起了一种可能。倘若真有一天他也会被人感动成这样,那个人得有多好啊? 那一定是个很好的人。他仔细去想,想那具体会是一个怎样的人。 对方会将他视若珍宝,恨不得将自己的一切都捧到他的面前来;如果他遇到危险,对方也会愿意用任何事物交换他;对方还要时常告诉他,对方爱他,无时无刻都要给他充足的安全感;最重要的是,对方只爱他,只忠于他,只做他忠诚的奴隶。 所以对方才会得到他的爱情。 …… 《茶花女》上演的当天,不出意外地获得了成功。 利安德前几年的讣告被撤去,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他只是遭遇意外,不得已隐退了几年,现在又回来了。没人深究这之后的原因,只雀跃着庆祝他的归来。 现任总统也对他久仰大名,特地跑来看他的演出。 演出结束,利安德刚刚接受完观众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尖叫,回到后台,还没来得及卸完妆,就得知总统就在几分钟前遭到了绑架。 利安德为那位总统短暂地忧虑了一会儿,就被后续接踵而至的其他事件攫取了大部分注意力。 各国的首脑都被绑架了。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行动,最快被绑走的是法国总统,然后是英国女王…… 短短一天之内,有多名首脑遭到绑架,罪魁祸首的【七个背叛者】第一次昭告世界他们的存在。 绑架事业不是全然顺利,不过再难啃的硬骨头,只要背叛者齐心协力,哪怕付出一些代价,也能克服难关,最终,在他们的努力下,世上已有的国家的首脑无一例外都被请到了Standard岛上做客,然后人们才知道了他们这么做的目的——让世界和平。 他们逼迫首脑签下了协议,中止了战争。 事情传回来,震惊了整个世界。 目标达成,自此,【七个背叛者】不再聚在一起,如几簇星火般分散到了世界各地。没人知道他们跑哪去了,只知道凡尔纳始终待在岛上,而任何已经暴露名字的背叛者都被原本的国家拒之门外。 …… 利安德听说终于不打仗了,为和平高兴之余,也为自己始终没能完全恢复的记忆惆怅着。 他跟政府打了官司,拿回了曾经那幢属于他的公寓,再次回去的时候,里面已经落了厚厚的灰,大部分可以看出居住痕迹的东西都被带走了,他翻了衣柜、洗漱台,连个牙刷也不剩。 他搬进了原本的家里,生活按部就班,偶尔演出挣钱,平时没事就窝在家里,倒也清闲。 某天,有人敲响了他的房门。 他从睡梦中被吵醒,揉着眼睛,睡眼惺忪地去开门。 “谁啊?” 他打开门,第一眼只看到了对方宽阔的胸膛,再抬起头来,就对上了一双蓝眼睛。 他愣了,蛰伏的记忆开始苏醒。他感觉太阳穴跳个不停,心跳也变得很快,他睁大眼,打量着眼前的青年。 青年身形修长,面色苍白,看起来温文尔雅。对方看到他,表情从原本的冷淡变得惊愕,又从惊愕变得狂喜,那种喜悦似乎堵住了对方的喉咙,让对方暂时失了声,对方只望着他,眼里带着无尽的思念。 “……”他终于想起了对方是谁。 他笑了起来,背着手,凑到对方跟前,歪着头,故意问:“你是谁啊?” 对方的脑袋一片空白,就像以前那样,会被他的一个微笑迷得神魂颠倒。对方好半天才意识到了这是个玩笑。但对方还是有在好好回答,哪怕这只是个二人心知肚明的玩笑。 “亚历山大,你可以这么叫我。”对方笑了笑,“顺便,也许你需要解释一下为什么你会知道我的异能名,【茶花女】。” -END- 44.中秋特辑(一)[番外] 团圆IF:被删去的可能性,莎士比亚线。不含CP。 莎士比亚曾将力量借给女王,但女王并没有遵守约定只将这力量用于威慑,而是用其杀死了无辜的人。 莎士比亚因此与女王决裂,但女王当初为了犒劳他送出的那一页【书】还在他的手中。他本来没有对【书】抱有太多希望,一直将其束之高阁。 在那之后,他便很少回到伦敦了。但似乎是命运的巧合,某次,他因事返回伦敦,遇到了一位生活捉襟见肘的少年。对方有意无意,在经过他身旁时撞了他一下,然后他感觉对方的手伸进了自己的口袋,但并未捉住那只不安分的手,只不动声色地看向了对方。 “不好意思,先生。”对方假笑着,“我不是故意撞您的。” “……”莎士比亚笑了笑,“没关系。” 他并不在意对方拿走的东西。钱财,身外之物,倘若有人会因为这点钱而得到更好的生活,他便认为自己的损失是可以接受的。 只不过,让人有些好奇的是,他并没有听到对方的心声。他的异能让他拥有一种独特的测谎能力,可以读取他人的心声,而且不局限于对方心里所想,即使对方什么也没想,他也能知道对方的心情——高兴,伤心,忐忑,紧张,任何情绪。 可刚刚那名少年却像个空心人,心声是完完全全的空白。 莎士比亚转身办完事,过了几天,去找了那名少年。他站在门口想了半天,思索着等会儿如何开口。 他在纠结一个很莫名其妙的问题。等少年开了门,他要怎么说话才显得这次上门不太奇怪? “您好,我来看看您。”但他们根本不认识。 “您好,请开门。”这又有些像骗小孩开门的坏人了。 “…………” 他独自站在人家门口犹豫半晌,仿佛在思考什么世纪难题,都引来了别人异样的目光。若非他长得温文尔雅,实在不像坏人,别人都要报警了。 终于,他下定决心,敲响了门。 “谁啊?”过了一会儿,门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说话声。与现实声音一同传来的,还有一道心声,是法语的: “是这么说的吧?算了,英国人应该听得懂……” 莎士比亚这才觉得正常。正常人都是有心声的。 “您或许还记得我。”莎士比亚思虑半晌,总算想到了一个合适的理由,“那天您从我这里拿走了一些钱。” “…………”对方没有说话,心里划过几道嘈杂的心声,很担心因为偷钱被送进监狱。 抱歉。莎士比亚心里有些愧疚,默默道歉,他也不想收回这些钱。但他实在找不到上门的理由了,如果对方等会儿还想要这些钱,他就装作没发现让对方拿走好了。 对方开了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心想:他的头发肯定很好摸。 他忘了不能暴露读心的事,下意识地说:“可以摸。” 对方盯着他,有些匪夷所思。很快,对方的注意力回到了赃款的事情上,开始和他打商量,希望他不要报警,并表示可以全额退还之前偷窃的钱。 他接过对方手上那张支票,当然答应了对方的请求——他本来就不打算报警。事实上,他连支票都不太想收回。 对方松了一口气,语气也和缓了很多。 莎士比亚来到这里只是因为好奇,现在好奇心已经得到了满足。除此之外,他发现这名少年比上次更讨人喜欢了,上次他见到对方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可今天他却禁不住地露出笑容,心里很想多停留一会儿,可也没有那么厚的脸皮自请进去坐坐,只好佯装潇洒地转身离去。 回去之后,他经常想到那名名叫利安德的少年。说起来有些不太礼貌,一提到利安德这个在英国不太常见的名字,他就会想起另一个更久远的、他亏欠得也更多的孩子,而且那孩子与那少年似乎也有些相似。 他们都是黑发,绿眼,一眼就让人心生欢喜。 莎士比亚至此还不敢完全相信利安德活过来了。他因为间接杀死了对方,一直深陷愧疚之中,现在却有了偿还孽债的机会。 他心里说着抱歉,擅自查了少年利安德的资料。对方虽是英国国籍,却有着一个地地道道的法国名字,那个名字也与他的记忆一模一样,他这才完全确定了对方的身份。 为了赎罪,他悄悄跟着利安德,偷听对方的心声,帮对方解决掉不想做的事。 某天,利安德走在街上,天气有点冷,呼出的气在面前起了白雾,地面上也结了霜,迎面碰见出行的一家三口,似乎是出门采购,爸爸帮妈妈整理围巾,妈妈帮孩子整理。 利安德脚步没停,心里却想着:让人嫉妒的小鬼。 他没注意到自己口袋里的零钱掉在了地上,被迎面走来的孩子发现了,那孩子捡起钱,冲着他喊:“大哥哥,你的钱掉啦!” 利安德没回头,但那孩子追了上来,抓住他的手,将钱塞进去:“哥哥,下次可不要这么不小心了。” “……哦,谢谢。”利安德看了一眼那孩子,对方挥了挥手,回到了父母身边。 莎士比亚目睹这一切,想到对年幼的利安德许下的未能兑现的承诺,心里也有些怅然。 莎士比亚曾听年幼的利安德说过父母的事,他的生身父母在他口中没有多少存在感,其中一对与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夫妻反而被他当成真正的父母。 利安德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一对尽职尽责的父母。但莎士比亚的异能也没有神通广大到那种地步,可以改变已经发生的过去……等等。 莎士比亚找到了那张被他束之高阁的【书】。 他找到实现利安德愿望的方法了。 …… 一个周末。 闹钟声响起,利安德睁开眼,一肚子起床气。他瞪着眼前的闹钟,不知为何,嘴里的抱怨在喉咙里卡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是重新运转的齿轮一样转动起来。 “妈妈!我不要这个闹钟了!”他大喊着,跳下了儿童床,赤着脚下楼,“它为什么周末也会响?” 妈妈走过来,将他抱起来。她摸了下他冰凉的脚,手心传来温热的感觉,而他还在喋喋不休地说话:“这个破闹钟绝对是坏掉了。我本该睡个好觉的,结果却被它打断了。” “那也要穿鞋。”妈妈说了熟悉的话,“不然要着凉了。” “哦。”利安德说,“妈妈,你快帮我检查一下这个闹钟。如果坏了,就不要它了。” 一番检查下来,不是闹钟出了问题,是有人特意定了闹钟。 “不是我!我为什么要扰自己清梦?”利安德率先开口,撇清嫌疑。 “也不是我。”妈妈说。 “那就是爸爸。”利安德说。 爸爸刚从外面回来,听到这话,顿感不妙,自己定闹钟叫儿子起床的事情败露了,正要出门避风头,却被逮了个正着,利安德带着起床气,像个炮弹一样冲过来,撞进了他怀里,要他赔偿:“你现在欠了我一百个亿!!” “这债务从何而来啊?”爸爸有些冤枉。 “你偷偷定闹钟吵醒我。”利安德说。 “所以呢?” “你不知道一个好梦值得一百个亿吗?”利安德瞪着他。 爸爸想溜走,但利安德不让,想向妻子求助,妻子却望着这一切,面露笑容,最后他只得和儿子认错才算完。 …… 周一,利安德要去上学。到了学校,他刚走进教室就被朋友发现了,有人叫他的名字,问他周末去哪里玩了,也有人对他招手,要和他分享糖果,他回应了前者,“没去哪玩”,也接过了后者的糖果,在前簇后拥下到了自己的位置。 他和一个名叫雅克的同学是同桌。雅克因此得到了大多数人的羡慕。 雅克早就到了,板着脸,利安德没怎么在意他的臭脸,只和他炫耀着刚刚得到的零食,其实别人不止给了他糖果,还有坚果之类的东西,他拿出来跟雅克挨个介绍:“这是玛侬给的。这是皮埃尔给的。这是……” 雅克有些不耐烦,臭着脸,心想:弱者才会用食物笼络他人。 可利安德这人实在不会看脸色,还是抓着他说了一大堆,最后分了他一部分。他发誓他是不想要的。但他要是拒绝,他毫不怀疑利安德会问他为什么不要,然后就是一大堆莫名其妙的问话,所以他就勉为其难地接受好了。 没多久,他忽然想到自己今天好像也带了些垫肚子的零食过来。 “……喂。”他别别扭扭地叫利安德,“你吃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