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嫂入怀》 1. 绝处逢生(修) 骤雨初歇,春日向暖。 程嘉月睁开惺忪的睡眼,缓缓从床榻上起身。风过,宛如荼蘼花事了。 她自小长在庄子上,一十三载,不记得来处,亦没有归途。此时端坐在铜镜前,洗漱梳妆。小月庄上,除了程嘉月一个所谓的“主子”,余下男女仆从六人,均已是天命之年,有聋有哑。 “小姐,你起了吗?”刘妈妈端着早饭,在外说话。程嘉月收起思绪,放下牛角梳,起身开门。 刘妈妈一如平常,进门把托盘放在桌子上。“小姐你慢些吃,吃完老奴来收拾。”从程嘉月记事起,这句话已重复了几千遍。“刘妈妈,我昨天夜里做噩梦,梦见我娘了。” 程嘉月仰着头,漆黑的眸子,落在刘妈妈沟壑遍布的脸上。 刘妈妈的脸色有些恍惚。不过一瞬,堆起笑容:“小姐你说什么?老奴听不清楚。”然后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程嘉月轻笑一声:“没什么。”刘妈妈点点头,转身出门。托盘里,两个花卷,一个煮鸡蛋,一杯米茶。拉开椅子,程嘉月坐在桌子边,开始享用早饭。 她从窗子望出去,见刘妈妈离开。鸟雀幽鸣,桃花零落,踩着满地红泥,直至不见。关于她的身世,刘妈妈是否知道些什么? 暑寒荣枯,夏去冬来。 大悦,昭和三十二年。唯一的异姓王——平南王萧延煦,起兵造反,帝都丽阳城破。 “快跑……救命啊……”哀怨的惶恐的声音,语调拖长,从小月庄外面传来。几个老仆已经飞快地收拾细软。 “小姐,跟老奴走吧!”刘妈妈拉着她的手,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点坚毅之色。程嘉月未及细想,两人便要夺门而出。 突然,兵器相交的声音堵在门口。“庄子上有没有十几岁的女孩子?”一把男声,程嘉月听着,来人约莫四十岁。接着,王伯的声音响起:“没……没有……”许是男子听出,王伯话里的犹豫。程嘉月未及反应,“噗噗……”兵器入体的声音直冲耳膜,浓重的血腥味透过门缝,喷薄而出。 程嘉月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反握住刘妈妈的手,压低声音:“快,躲到烟囱里去。”院门从里拴着,程嘉月捡起一颗石子,用力向西厢房的方向掷去。 伴着石头落地的声响,程嘉月拉着刘妈妈,飞快跑向相反方向的厨房。 “头儿,里面有动静!”年轻男子的声音。下一秒,院门被人从外破开。她与刘妈妈躲在逼仄漆黑的烟囱里,程嘉月的手,紧紧捂着刘妈妈的嘴。暗自祈祷:她可千万不要发出声音。 刘妈妈簌簌发抖,程嘉月强自镇定。 “奇怪,怎么没人?”另一个年轻男子。“难道这庄子有地道?”听得这句,领头男子一声令下,十数人立即散开,分头寻找。 长刀刺入棉被的声音喑哑,刺入柴垛的声音却明快。 程嘉月全身僵硬。不知过了多久,众人退出,小月庄陷入死一般的静谧。她松开手,刘妈妈稍稍放松。 “此地不宜久留。”程嘉月担心他们去而复返,拉着刘妈妈,两人从烟囱里爬出来。一身狼狈,从头到脚全是黑色的烟灰。 程嘉月在一堆旧衣里翻找,拿出一套小厮的衣服。这是那年,王伯的儿子留下的。她三两下弄乱头发,一边换了男子装束,重新上妆,一边飞快踢掉绣花鞋。 “刘妈妈,接下来我们逃命。”程嘉月在男鞋里塞上棉花,穿好,“若遇见人,你便装作哑巴。”说着,指了指嘴巴。 刘妈妈慌乱点头。按照程嘉月的吩咐,把沾了烟灰的衣服换下——若是被人看出他们躲过烟囱,那就太可疑了。 程嘉月害怕刘妈妈坏事。但此人在危急关头,并没有丢下她逃跑。她此时便也狠不下心,把刘妈妈丢弃。 “走吧。”她和刘妈妈一起,走出门去,程嘉月毫不犹豫,擦亮了火折子。刘妈妈心下一惊:“小姐,你的医书……”程嘉月一笑:“无事,都在心里。”火折子点燃了草垛,熊熊燃烧的大火里,小月庄化为灰烬。 大街之上,是混乱以后的安静。一排排的官兵身着统一服色,来回巡视。程嘉月正准备找个僻静地方,突然手臂一沉。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带着她避在暗处。程嘉月拉着刘妈妈,差点一个踉跄。三人刚刚躲好,一队官兵匆匆行过。 程嘉月心有余悸,还未说话。少年眸光澄澈,清波流转:“官兵到处抓十几岁的女孩子,快跟我来。” 心念电转,程嘉月面露疑惑。 “你没喉结。”少年似乎知她心中所想,立即接道。程嘉月一愣,下意识地抬手,抚过颈子。 她自认为,若有需要,男声都能学得八分像。岂料失误失误,却没有立领的衣服遮掩。 “你要带我们去哪儿?”程嘉月见他识破,便不装了。少年不答,带着她们左蹿右跳,走街串巷,似乎对丽阳城颇为熟悉。 但她确定,这并不是出城的路。 “到了。”走了三刻钟,几人沿着僻静小路,来到一处后院,刘妈妈上了岁数,有些气喘。程嘉月定睛一看,门帘子上,赫然竟是“春风楼”三字。 “你带我们来青楼?”程嘉月心头火起,一把朝他衣领抓去。 少年错身避开:“青楼不假,但却是最安全的,不是吗?”程嘉月还没接话,耳聋目盲的刘妈妈立即开嗓:“青楼?不行不行。老奴不打紧,可这让小姐以后,怎么找婆家?” 都这个节骨眼儿了,她老人家却在关心程嘉月的婚事。一时竟不知该笑,还是该哭。 “我要走了,有缘再会。”少年说完,扔下主仆二人,翻墙而出。程嘉月愣了一会儿,突然前面传来调笑的声音。 少年说的没错。程嘉月想起句话:“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国破了,但青楼却长盛不衰。 程嘉月左右徘徊,随便从晌衣绳上扯了一条围巾戴上。“小姐,你真要呆在这里吗?”刘妈妈看着她的举动,有些疑惑。 她点点头。“可是……”刘妈妈说了半句,程嘉月立即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 “老板,需要小厮吗?”不过片刻,她打起精神到了前堂,压着嗓子问。 老鸨雪琴年过四十,狐狸脸水桶腰,风韵犹存。闻言,从牌桌上偏过头来,把她上下打量一番。而后翘着兰花指,笑问:“哟,哪里来的小郎君?可都会些什么?” 一语未罢,牌桌上的一个男子踢了椅子起身,满脸横肉。几步到了程嘉月面前,“我瞧小郎君风姿不凡,跟了大爷我如何?”爪子刚刚伸出去,却听“啪”的一声,雪琴在他手上重力一拍:“滚,在老娘面前耍什么流氓!” 男子悻悻收手,牌桌上 的另外几人都紧紧盯着这边。 程嘉月低头答道:“我会的可多啦,会给姑娘们买花,会写字算账,对了,我还会看病!”她的眸子里有一点光彩,无端勾人沉溺进去。 “你呢,你会什么?”雪琴把头一偏,看着程嘉月后面的刘妈妈。刘妈妈闻言,先用手指着自己的嗓子,而后发出一连串“啊啊”的声音。 “哟,原来是个哑巴。”雪琴收回视线,却听程嘉月道:“嗓子自小哑了。但她勤劳踏实,从不偷懒。洗衣做饭,担水劈柴,什么都能干。” “老板给口吃的就行。”她诚恳地补了一句。 雪琴点了点头,手中的牌一把扔下:“罢了,今天运气不好,不玩儿了。”牌桌上的另外几人纷纷抗议,却听雪琴吩咐:“小六,先带他们下去。后院有间空房,暂且住着。” 两人正待跟着小六离开,突然,前面传来“呯呯”的敲门声。“死鬼,敲什么敲?”为了躲避战乱,春风楼今天关门歇业。雪琴大叫一声,扭着腰肢出去开门。 大门打开,一把长刀蓦地抵上雪琴心口。“喂喂喂,官爷,有话好说!”雪琴一边后退,一边举起双手。 领头的男子一笑,手上动作未停:“这几天,楼里有没有新来的姑娘?十二三岁的。”雪琴摇了摇头,“冤枉啊官爷!官爷这是多久没来?竟然不知这里的情况。春风楼小本生意,前几年勉强维持。现如今我穷地都要卖裤子了,哪里有钱买姑娘?” 男子放下长刀,对着身后挥了挥手。几十人一拥而上,瞬间分散开始搜查。雪琴含着笑意,眼风扫过程嘉月几人。“小六,去叫姑娘们出来伺候。大侄儿,快去烧水给官爷泡茶。” 程嘉月立即明了,她的女儿之身,从一开始,便没瞒过阅人无数的雪琴。于是跟着小六,不疾不徐地朝后院去。 “站住!”男子大喝一声,程嘉月唬了一跳,“转过身来。”三人转身,男子视线落在程嘉月身上。却见她面色灰黄,衣服破烂。于是抬手,示意几人离开。 脸上用作伪装的粉涂了几斤,程嘉月的惊惧之色透不出来。此时暗中松了口气,小心把围巾拉高。 脚步声起,兵器碰撞。春风楼里传来姑娘惊呼的声音。 “没有。” “这边也没有。” “后院也没有。” 没过多久,分散的人再次聚在一起,向领头的人汇报情况。男子点了点头,眼神阴骘。“若是见着,记得到衙门上报。”他用刀鞘拍了拍雪琴的脸,“否则,别怪我没提醒你。”雪琴连连点头,惊出一身冷汗。 “官爷,我多余问一句。这十二三岁的姑娘,可是犯了什么罪?” 男子冷笑一声,“宫里的事,少打听!”一言未罢,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雪琴呆若木鸡,男子招呼手下退走,去往下一处搜查的地方。 程嘉月提着烧开的水,到了前堂。刚才的人已经走得干干净净。雪琴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突然问道:“你是怎么到的后院?” 她抬手擦了擦脸上的黑灰:“有位小公子带我来的。” “我就说嘛。这儿除了他,谁还知道后院的路。”雪琴盯着她的围巾,接道,“刚才你也见了,这里并非久留之地。有合适的去处,你便走吧。” 程嘉月俯下身/去,对着雪琴一揖:“多谢妈妈。” 2. 右相秦府(修) 外面兵荒马乱,春风楼不过歇业几天,再次热闹起来。 这天晚上,程大力正在上茶,突然涌进几位客人。抬眼一扫,他们身着便服,似有杀伐之气。 她一溜烟想跑,却被一人提刀勾住了腰带。“程大力,整天毛手毛脚,又哪里得罪了客人?”雪琴扭着腰肢,从楼梯往下走,“还不滚去泡茶!” 那人的手一松,程大力忙不迭地跑了。 “去,把楼里的姑娘都叫过来!”男子拿刀指着雪琴。雪琴脸上赔笑,一扬声喊:“姑娘们,接客啦!” 莺莺燕燕,从各个房间里奔跑而出。 “大爷,再喝一个嘛……”香君玉指纤纤,挟了酒杯倾身递过。男子大笑,就着她的手一饮而尽,“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老子这段日子憋屈够了!”另一男子接道,“我们跟在老大后面奔忙,转眼,羽林军却直接给了老五!”“啪”的一声,酒杯砸碎,惹得怀里的美人连声尖叫。 “你得想开点儿,”先前的男子搂着香君,在她脸上掐了一把,又道,“老五和老六,不是什么都没捞着吗?再说了,没了羽林军,不还有京郊守卫营吗?” 突然,一人把酒杯重重拍在桌上,冷声说道:“妄谈政事,杀无赦。”眼风一扫,无端令人生寒。 几人住口不言,美人纷纷劝酒。莺歌燕舞调笑声中,酩酊大醉,香梦沉酣。 越明年,新皇登基,钦定国号为大景,是为建兴元年。 程大力褪下厚袄,换上单衣,正与新来的客人谈笑。 “你说奇怪不奇怪,右相夫人病的蹊跷。”客人一边磕着瓜子,一边压低声音,“噩梦缠身,命不久矣。” 程大力眼珠一转:“怎么,没请大夫?” “你这说的什么话?”客人一个眼风扫过来,“太医都请了,束手无策。右相放下话来,谁能医好夫人的病,便收为义女。” 程大力自小饱读医书,歧黄之术颇为了得,听了这话却觉不对:“收为义女?言下之意,只能请女大夫?” 客人折扇轻摇:“非也非也,不知不知。” 程大力丢下客人,扬长而去。匆匆半年,日子过得谨小慎微。当初搜捕的官兵,换了一茬又一茬。目标从未变过——十几岁的女孩子。 刘妈妈扮作哑仆,程嘉月扮作程大力,才能一次一次侥幸逃过。但她程嘉月生来桀骜,再不想过这样的日子! 忙完手上的活,程嘉月来到雪琴的住处。 “妈妈今天没打牌吗?”她走进门,站在雪琴面前,与她说话。雪琴抚着指甲上鲜红的寇丹,抬眼看她,却不开口。 “我今天来,是想跟妈妈说,我可能要走了。”程嘉月接着道。雪琴一笑,“走是好事,我早巴不得你走呢。” 程嘉月跪倒在地,向她叩头。雪琴起身一揖,说道:“今日受你半礼,你我恩义一笔勾销。”她却不许,起身扶着雪琴坐好,重新叩下头去。 “妈妈救命之恩,程嘉月没齿难忘,当受此礼。”三叩之后,她从地上起身,“以后还要仰仗妈妈。” 雪琴一把拉过,仔细打量:“妈妈我阅人无数,你是有大造化的,不该折在这里。”程嘉月一笑,反握住她的手:“借妈妈吉言。” “滚吧,”雪琴把手松开,背过身去,“以后千万不要回来。”程嘉月抬脚走出房门,怅然若失。 她收拾了简单的行李,与刘妈妈说好,傍晚在街口汇合。然后出门,雇了一辆马车。“老伯,到右相府。” “好嘞。”老伯大声答应,轻快地甩着马鞭。 程嘉月拉上车帘,脱掉夹棉的男装外衣,里面是女装单衣。方才上车的时候,老伯看她如同看着傻子。 这也难怪——大热的天穿棉,不是傻子又是什么?但是程嘉月没有办法。 男装单衣轻薄,里面套不了衣服。她害怕被人认出,也害怕连累雪琴。因此,又不能直接穿着女装从春风楼出来。 只能如此。 程嘉月坐在榻上,取出铜镜和各色脂粉,开始对镜上妆。这是自小便有的手艺,也是从那一堆医书中学来的。 打记事起,刘妈妈便嘱咐她,不以真面目示人。经她上妆,向来膈应人的居多。许多年练下来,易容之术也算炉火纯青。 “公子,到了!”老伯说了一声,喝令马儿停下。此时距离右相府,不过五十丈。 程嘉月打起帘子,跳下马车。等她站在马车旁边,老伯看着脸有菜色的陌生人,惊愕不已:“你你你……不是公子,是位小姐!” 程嘉月玩心顿起,摇了摇头,压着嗓子说道:“不是,我就喜欢穿女装!” 娘炮的声音把老伯吓了一跳,程嘉月早已走出几步。一边前行,一边同老伯挥手,“行李还在车上,等下坐你的车回去!” 老伯答应一声,目送她上前去。 程嘉月走近的时候,右相秦府门口,围了一圈的人。 “请让一让……”她提高声音,抬起头来。周围的人听见这声,自发让开一条道。程嘉月刚走几步,议论的声音此起彼伏。 “右相义女这么好当的吗?” “是啊是啊,什么阿猫阿狗都来了。” “是啊是啊,你看这人长的好丑!对着这样一张脸,病都要重三分!” 程嘉月充耳不闻,走到前面。“我是来给右相夫人治病的!”管家与她打了照面,堆起笑容:“请,里边请!” “哎,管家你可不能放她进去啊,这一看就是招摇撞骗的!” “是啊,你看她的箱子,准是临时买来的!” 程嘉月闻言回头,对着刚才说话的人,比了个大拇指。猜的没错——这箱子,还真就是临时买来的。 但是,有什么问题吗? 众人见她抬手,愣了愣神。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只见程嘉月的背影。 “喂,她刚才是不是,鄙视我们了!”一人愤愤不平。 “是啊,她对我们做了一个向下的手势!”众人立即连声附和。 她看着管家脸上笑起褶子,不由疑惑。立即有嬷嬷上前,引着程嘉月朝里去。经过影壁,进垂花门。却见有人迎面走来,听得轻言细语的声音。 “李太医慢走……” “王大夫慢走……” 程嘉月回过神来,敢情秦府外面围着的人,都是各家大夫的家仆或者徒弟。这就不难理解——不仅彼此看不顺眼,而且对她敌意深重。 嬷嬷引着她,朝中间的方向去。路上许多家丁,佩着武器,全神戒备。“到了。”正房外面,与程嘉月说道。她微微颔首 ,嬷嬷立即退下。有小丫头从房里出来,引着她朝里去。 程嘉月走近几步,先见端坐在椅子上的一个男子。“请。”男子起身。程嘉月放下药箱,行礼:“见过右相!” 夫人正房,除了男主人还能有谁? 右相秦双斌五十上下,身材挺拔,不怒自威。此时摆出和蔼面容,立即还礼。“有劳。贱内的情况,想必神医已经听说了吧!” 程嘉月点点头:“神医万不敢当,先请为夫人诊脉。” 秦双斌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两人朝内室去。进门,浓郁的药香迎面扑来。程嘉月吸了吸鼻子,绕过屏风。却见帐幔低垂,几个丫头侍立在侧。 “这是新来的大夫。”丫头听了秦双斌这话,稍稍拉开帐幔下沿,露出一只玉臂。程嘉月想要一窥夫人容貌,帐幔却悄无声息的合上了。 取出脉枕,程嘉月单膝跪在床榻边。丫头在夫人腕上覆了一块帕子,她伸出手去,开始为夫人诊脉。 程嘉月脸色微有起伏,良久收回了手,云淡风轻。 “能否请夫人露露金面?”程嘉月抬头仰视秦双斌。他却摇了摇头,接道:“神医有所不知。贱内病容,自惭形秽,是以从不见人。” 程嘉月闻言点头,便不再说。 “神医,外面有请。”她收拾药箱,两人走出内室。他们身后,小丫头取下帕子,依旧从帐幔下沿,把夫人的玉臂塞进被子里。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程嘉月几次回头,隔着屏风,什么都没看见。 见她出来,立即有小丫头,端着铜盆拿着帕子上前,请她净手。程嘉月有些不习惯,但依旧入乡随俗。 这是待大夫的礼仪。 外间的桌子上,早早备下四色点心,沏了好茶。秦双斌请她上座,程嘉月也不客气,端起茶杯浅酌一口。 “夫人没什么大碍。”良久,程嘉月玉指把着茶杯,与他说道。对面的秦双斌眉头紧皱,从椅子上起身:“敢问神医,既是没有大碍,为何贱内一直噩梦缠身,日渐消瘦?” 程嘉月思索半晌,答道:“许是忧思过度,等我开些药来。”说罢从药箱里拿出纸笔,斟酌写下方子。 秦双斌的视线,一直落在程嘉月笔尖,静默不语。 “右相请看。”她浅笑着,起身把方子递过去。 “神医莫不是诓我?”秦双斌看着纸上龙飞凤舞的“合欢花”三字,满脸的不可置信。抬起头来,与她对视。 程嘉月却胸有成竹:“合欢花最具安神之效。夫人连用三日,必当大好。”说罢坐下,挑了一块好看的茶点,送到唇边轻轻咬了一口。 秦双斌的表情微有错愕,缓缓坐在椅子上:“如此,谢过神医。” 程嘉月咽着茶点,闻言摆了摆手,“无事,举手之劳。” “怎么能是举手之劳呢?”似乎,激动之下,秦双斌再次起身,“如若三日之后,贱内痊愈。秦某必定信守承诺,收神医为义女。” 程嘉月疑惑更甚,连忙推拒:“岂敢岂敢。”她原想着,医好夫人的病,在右相府找一条出路。 但出路却不是这条。 “就这么说定了。”秦双斌放下方子,“敢问神医芳名?” 程嘉月放下茶点,随口答道:“鄙姓程,名嘉月。” 3. 秦氏嘉月(修) “李嬷嬷!”秦双斌说了一声,“拿了方子,安排人抓药去吧。”李嬷嬷上前,取了药方行礼告退。 “厨房正在做饭,”他把声音放轻,“嘉月姑娘留下,吃顿便饭再走。” 程嘉月连连推辞:“不用,真的不用。”秦双斌再劝:“嘉月姑娘如此推拒,莫不是嫌弃秦府?” “岂敢岂敢。”程嘉月起身,与他解释,“其实是因为,我的车夫还在外面等着。”秦双斌闻言一笑,招了招手。立即有伶俐的丫头上前,他道:“去同王管家说,把嘉月姑娘的车夫请进来。” 丫头闻言离去,秦双斌看着她,程嘉月只能留下。 “我在这里,嘉月姑娘多有拘束。”他喝了口茶,说道,“不如去院子里,我让小女作陪,如何?” 此言正中下怀。两人到了院子里,正房的门再次关上。家丁来回巡守,气氛沉郁。秦双斌借故离开,程嘉月坐在凉亭下的桌子边,百无聊赖。 未几,三名窈窕女子带着侍女前来,一一与程嘉月行礼。 她平生最恨这些繁文缛节,此刻,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应付。秦双斌实在是坑人不浅!酒菜上齐,颇为丰盛,几人请程嘉月上座。 “母亲的病如何?”最先开口的,是秦府嫡女,二小姐秦玉若。她起身,左手拢着右边衣袖,为程嘉月斟酒,“家里酿的,并不醉人。” 程嘉月点头,接过酒杯,“夫人没有什么大碍。” 几人听得这话,又惊又喜。秦玉若瞬间红了眼眶,放下酒壶,几步来到程嘉月身边。“真的吗?自从母亲生病,我从未见过她。”眼里含着泪水,泫然欲泣。 激动之下,她拉起程嘉月的手:“这么说,我很快就能见到她了。” 程嘉月咳嗽一声,抽出手来,“真的,大家不必担心。” 秦玉若手中一空,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方觉失态。背过身去,抬袖胡乱抹了下眼角,方才归席。 “嘉月妹妹,我也敬你!”大小姐秦玉茱满脸堆笑,端起酒杯。一句未完,却被秦玉若打断,“方姨娘没教过你规矩吗?让你坐在这里,已是十分抬举。主子说话,哪有下人插嘴的份?” 秦玉茱闻言,脸上红白交替。三小姐秦玉薇攥着帕子,把头埋在桌子底下。 程嘉月浅笑着,为自己斟了酒,举杯:“嘉月在此,恭祝三位小姐,觅得良人,不负此生!” 尴尬的气氛散去一些。几人举杯,正说话间,一个嬷嬷走进院子。”嘉月姑娘,这是老爷给的诊金。”众人齐齐侧目,却见嬷嬷把托盘放在桌子上,打开覆着的红布。 鸿运钱庄,一百两的银票。 “还请嬷嬷代为转达,”程嘉月起身,行下礼去,“嘉月才疏学浅,无功不敢受禄。”话未说完,秦玉若几步上前。一把拿了银票,塞进程嘉月手中,“你为母亲治病,这是你应得的。不必推辞。” 嬷嬷还礼,也道:“二小姐果然聪慧,老爷正是如此说的。” 程嘉月推却不了,只能收下。 席散,秦双斌差人送她出府。刚才围着的人,此时已经全都走了,余下的只有家丁。车夫依旧等候在此。 “老伯,你吃饭了吗?”程嘉月问,此时不再玩笑,声音已经恢复正常。 “他们说了,小姐请我进去吃饭,我总不能不识抬举。”老伯看她走近,打起帘子,“嘿嘿,酒足饭饱。” 第六日早,程嘉月在住处,突然听得外面人声喧哗。之前栖身青楼,好说不好听。这是她新租赁的一处房子,与刘妈妈同住。 “妈妈去迎一下,”她正上妆,“该是秦府的人。” 马车行到秦府附近,程嘉月挑起侧面帘子,却见一行人从秦府出来。 “夫人的病这就好了?”一人说道,“只是不知,谁医好的。” “是啊,秦相夸下海口,谁能医好夫人的病,便即收为义女。我为男儿之身,义子却是做得。” 另一人反唇相讥:“凭你?本草都没记全,还妄想攀高枝?” “你说什么呢?”另一把低沉的声音,“你们丽阳姚家医死了人,一尸两命,怎么不说?” 声音渐行渐远,程嘉月放下帘子,听管家说秦府到了,却见秦双斌亲自来接。刘妈妈扶她下车,他道:“一路辛苦,秦某略备薄酌,为你接风。” “嘉月姑娘安心住下,只等秦某准备妥当,便即收为义女,请进族谱。”秦双斌的话犹在耳畔,宴席散去,有嬷嬷来引路,把程嘉月与刘妈妈领到住处。 这是一个多进的院子,中,东,西三路,均为三进。她们暂住的揽月阁,为西边三进的正房。 而西边三进,左右两边厢房,则住着秦府的几位小姐。 “既是到了这里,便不用装哑巴了。”秦府的下人全部离去,程嘉月稍稍卸下防备,与刘妈妈说话。 刘妈妈点头,又摇头:“小姐,老奴怎么觉着不对?” 程嘉月一笑:“连你也觉着不对了?”几日之前,她在春风楼的时候,曾经非常渴望走上秦府的路。 此时路在眼前,无比坦荡,却也无端令人生疑。 奔忙半天,程嘉月早就累了。倒在干净的床榻上,闭目养神。 “嘉月妹妹!”秦玉若的声音到了院子里,她躲不过,只能示意刘妈妈去迎。秦玉若一路跑来,香汗淋漓,丫头拿着帕子追在后面。 “嘉月妹妹,早听说你来了,”秦玉若进门,程嘉月端坐榻上,“偏偏父亲设宴,不许我去,这会儿才赶着见你。”两人相互行礼,她问:“姐姐可是有急事?” “让她进来吧,仵在外面像什么样子。”丫头此时方才追到,等在门口。秦玉若听了这话,便向丫头招手。她走进门,绞着帕子站在身后。 程嘉月侧身,示意秦玉若坐在榻上。她的话语急急传来:“请求妹妹跟父亲说,让我见母亲一面吧。” “你这几日,都没见她?”程嘉月试探着问。 秦玉若点点头,“自从母亲生病,我已经半年没见她了。”程嘉月正自思索,丫头却道:“我们小姐日思夜想,想见夫人一面。但是老爷总是不允。” “你这怕是,求错了人。”程嘉月从刘妈妈手中接过茶杯,递给秦玉若,“方才席上,我曾求见夫人一面。老爷却说,夫人大病初愈,不宜见客。” “姐姐冰雪聪明,我自是客,你自是主。却哪有向外人求的道理?” 秦玉若捧着茶杯,低下头去。良久方道:“可是……可是妹妹是大夫呀!” “老爷说了,夫人大好。”程嘉月抬眼看她,“我这 大夫的身份,也便算是圆满。”几人正说着话,院子里又有人走进。 刘妈妈迎了出去,却是李嬷嬷领着人来。秦玉若几步抢上前去,一把抱住了她的腿,跪坐在地:“李嬷嬷,母亲可好?” 李嬷嬷一愣,方才的话说不出口。秦玉若如同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仰起脸来,哀怨地看着她。“二小姐,快起来!”李嬷嬷道,“夫人安好。” 秦玉若点头,两行清泪悄然而下。丫头上前,好不容易把她拉开。李嬷嬷咳嗽一声,领着几人,向程嘉月与秦玉若行礼。 “小姐,夫人吩咐:‘既是收为义女,便与亲女无异’。”程嘉月看着一字排开的嬷嬷丫头共计七人,半晌无语。 如此相安无事,转眼已是夏末秋初。程嘉月几乎忘记,本是客居之人。这天,她脸上合着本书,正在院子里闭目养神。 初秋的暖阳落下,细风漫卷黄叶,零落飞舞。 沙沙的脚步声近,刘妈妈领着一个嬷嬷,来到院里。“嘉月姑娘,老爷请你去外书房。”程嘉月睁开眼睛,随手拣了一片树叶,当作书签。合上书本递给刘妈妈。 “稍候,容我换身衣裳。”嬷嬷应声,程嘉月走进屋子。 一刻钟后,她着淡妆袅娜而来,与嬷嬷一起朝外书房去。说是外书房,其实就是客厅。设在中间正房一进。 秦双斌居上座,见她进来,立即起身。 丫头奉上茶来,低垂着头退了出去。 “我儿久等。”他引着程嘉月,坐在下首,“一切妥当。今已亶明皇上,并请钦天监监正择定吉期。后日便是良辰,秦某收你为义女,大开祠堂,将你的名字请进族谱。” 程嘉月心中划过无数念头,依旧起身,跪下行礼:“秦氏嘉月,多谢父亲垂怜。” 一语未完,却被一人打断。“我不同意!”秦玉若气喘吁吁跑进来,秦双斌一见她,立马黑下脸去,“谁让她进来的?把她给我带下去!” 秦双斌说罢,却见程嘉月依旧跪着,示意起身。 几个家丁进来,秦玉若往前一站:“我是秦府嫡女,倒要看看你们,谁敢动我!”家丁的视线,在秦双斌与秦玉若身上来回转换,却无一人上前。 “你!”秦玉若抬手,指着秦双斌,“府里取了两房姨娘还不够?还要收个什么义女!” “啪”的一声,秦双斌重重地扇了她一个巴掌。 秦玉若愣住了,一时忘记了哭。家丁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低头侍立在旁。秦双斌疾言厉色,冲她吼道:“收嘉月为义女,是为了你的母亲,因她医好了你母亲的病。也是为了堵住天下悠悠众口。堂堂右相,难道你要我出尔反尔食言而肥?” “啪”的一声,茶杯摔碎,“滚出去,都给我滚出去!” 家丁一溜烟跑了,秦玉若掩面而泣,很快被嬷嬷拉了出去。 “父亲息怒。”程嘉月上前,重新沏茶,“姐姐还小,还请父亲不要与她置气。” “哎……”秦双斌叹了口气,接过茶杯,“你也知道她是姐姐,如何能说还小?”轻轻抿了口茶,又道:“匆匆几月,你在这里住得可好?” 程嘉月退回座位,“多谢父亲,一切安好。”抬头,视线撞进秦双斌眸中。他却不自然地咳嗽一声,轻轻避过。 4. 昭告天下(修) “嘉月姑娘,你起了吗?”这天一早,嬷嬷在外敲门。刘妈妈迎了进来,却见嬷嬷手中的托盘之上,是一件崭新的礼服。 “老爷让老奴送礼服过来,接上姑娘去秦家祠堂。”程嘉月谢过,留下嬷嬷稍坐,独自进去里间上妆。 “嘉月姑娘就是不爱打扮,”嬷嬷一边喝茶,一边与刘妈妈闲话,“就这身段,好好上妆,不比府里的几位小姐差。” 刘妈妈不置可否,敷衍几句。程嘉月身着大红礼服,顶着一张灰黄的脸走了出来,“你们在聊什么?给我也说说呗。”嬷嬷悻悻住口,领着她往祠堂去。 几个小丫头跟上,一路施施然到了门口。 “恭喜恭嘉。”祠堂外面,围满了家族的人。她打眼一看,见秦双斌穿着簇新的袍子,正在接受众人恭贺。 “来啦来啦。”不知是谁叫了一声,程嘉月缓缓走近,差怯地向众人颔首示意。鞭炮齐鸣,朱红的祠堂大门缓缓开启。 冰冷牌位,似乎沾染了晨间秋露的气息。族长长礼,请了三柱清香,而后供上三牲,五果。 “烈祖烈宗在上。今秦氏双斌在此,收程氏嘉月为义女。自今日起,更名秦氏嘉月。从此荣辱同担,祸福与共。”秦双斌行叩拜大礼,然后起身,上香。 青烟缭绕,程嘉月同样行叩拜大礼,上香。 “请朱笔,请族谱!”礼官唱喝,秦老族长上前。朱笔族谱一一奉上,族长执笔,将秦嘉月的名字正式写进族谱。看着老族长笔力遒劲的字,程嘉月忍不住问:“想必母亲的病已经大好,女儿能见她一面吗?” “当然,当然。”秦双斌的迟疑稍纵即逝,却被程嘉月捕捉到了。众人纷纷祝贺,程嘉月一一还礼。 其实,她从未想过要做右相的义女,但她做了。 “宽坐,宽坐啊。”回到家中,院子里一片忙碌,秦双斌招呼族人,“马上开席!”家丁,嬷嬷,丫头各司其职,一切显得井井有条。 程嘉月在别人的热闹里,品着自己的心事。 “嘉月,你来的晚。从今往后,便是秦府的四小姐。”秦府本来有三位小姐,程嘉月年十四,比三小姐还长两岁。 秦双斌起身,向众人举杯致意。似乎突然想起什么,问道:“玉若呢,今天怎没见她?” 秦玉茱盈盈上前,轻声答道:“父亲,仪式过后,二妹妹说要去祠堂抄写经书,为母亲……咳咳……庆祝母亲大好。” 秦双斌脸色微变,方姨娘悄悄拉了他的衣角,笑着说道:“难为这孩子有孝心,可别熬坏了身子。”众人附和,这个话题轻轻揭过。 方姨娘狠狠瞪了秦玉茱一眼,她吓得低下头去。 一场盛宴,宾主尽欢。傍晚时分,程嘉月方才回到揽月阁。还没坐稳,却听外面人声嘈杂。 “四小姐在睡觉呢!”刘妈妈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程嘉月闻言,立即躺在榻上装睡。 “二小姐,你不能进去!”刘妈妈得了她的吩咐,要把秦玉若拦在门外。但她不管不顾,转眼带着嬷嬷丫头,直接开门闯了进来。 程嘉月揉了揉眼睛,愣了片刻,起身行礼:“二姐姐。”秦玉若鼻子里冷哼一声:“给我砸!” 一声令下,她的嬷嬷丫头立即动手。听得噼里啪啦一阵乱响,屋子里能碎的东西都碎了。 “敢问姐姐,这是为何?”程嘉月看着满地碎片,皱起眉头。秦玉若面上露出讽刺的笑容,冷声说道:“为什么?攀了高枝,你这么快,便忘了自己姓甚名谁?” “亏我之前真心相待,简直是瞎了眼!我呸!你跟秦双斌狼狈为奸,枉顾人伦!” “啪”的一声,秦玉若挨了重重的一个耳光,瞬间懵了。捂着脸半晌无语,后知后觉地道:“你算什么东西?竟敢打我?” 程嘉月坐在榻上,“你先前所说,我一再退让。到了此处,无须再忍。这一巴掌,打你胡搅蛮缠,蠢笨如猪。短短四字,欲陷自己于绝地。” “你可知道我朝律法,‘枉顾人伦’四字,”程嘉月停顿了下,一字一字吐出,“当——诛三族。” 秦玉若猛地抬头,脸上前天的五个鲜红指印,又叠着今天的,却没敢哭。 “滚出去!”程嘉月低喝一声,嬷嬷扶着秦玉若,几乎落荒而逃。走出院子不远,程嘉月听得嚎啕哭声。 “别动——”刘妈妈看着满地狼藉,正想收拾,却被程嘉月拦住,“早知道二小姐要砸,还不如我提前变卖出去。至少得些银子。” 刘妈妈有些不知所措:“每月二两的月例银子,小姐可领了?” 程嘉月点点头:“已领了三月了。”刘妈妈松了口气,就听程嘉月吩咐:“叫耳房的人出来收拾。” 她一向不喜人在身边。无事的时候,秦府安排的嬷嬷丫头,都在耳房。 “是,老奴老眼昏花的,也怕收拾不好。”刘妈妈立即去叫人。 没过多久,七人全部进来,却是无处下脚。几人方才听见动静,又见秦玉若哭着离开,此时什么都不敢说,埋头干活。 “收拾好了?”程喜月看着众人,“半个甜白釉的花瓶留下。”众人答应一声,丫头春荣上前,捡起半截花瓶递了过去:“四小姐,破了就扔了嘛,可当心手。” 程嘉月一笑,却没接。“趁着人多,放到老爷的内书房门口。” 春荣吓了一跳,差点以为听错了。手上的半截花瓶,立即成了烫手山芋。“谁送过去?回来领赏。”她话说完,径自去了榻边。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过了许久,小丫头春红接过花瓶,匆匆而去。 “小姐,花瓶就这样送过去,能行吗?”晚上吃饭的时候,刘妈妈担心地问。程嘉月挑了一筷笋尖,抬头答道:“怎么不行?秦双斌大费周章,又是上达天听,又是动用钦天监择定吉期,把我的名字写进秦家族谱,等于昭告天下。 “我可是第一天做秦府义女,于公于私,他都不会含糊。否则这事如果传了出去,于我事小 ,于他,却是下不了台。” 刘妈妈似懂非懂的点头,外面春红回来。 “给四小姐请安,奴婢前来复命。”春红进来,跪倒在地。程嘉月点点头,示意起身。 心中默认,李嬷嬷领来的七人,是秦府的人。无论是夫人的,方姨娘的,还是秦双斌的,程嘉月初来乍到,总归不会与她是同一阵营。 从傍晚出去,挨到这个点。这丫头定是挑了个人少的时间,把半截花瓶放下了。 既完成了程嘉月的要求,又不至于立即变成众矢之的。虽然揽月阁中人人皆知,是她接下了这件棘手的事情,完全可以背刺,但那该是以后的事了。 足够聪明,程嘉月很喜欢。 “刘妈妈,拿五百文,赏给春红。”她话说完,刘妈妈应声去了里间。春红再次跪倒,急急地说:“四小姐吩咐,都是奴婢份内的事,当不得赏。” “起吧。”程嘉月说一声。她的思想,人人平等,因此最恨繁文缛节。重要场合要跪,那是情非得已。但就目前而言,不必时时跪她。 “我想见夫人一面,你可有办法?” 偌大的秦府拢着一团迷雾,程嘉月想要拨开它。 一句未完,春红本来起身,却再次跪倒。“四小姐饶命!”语罢,立即叩头。 程嘉月示意刘妈妈上前拦住。 “罢了,你且去吧。”她叹了口气,起身把五百文塞在春红手中,“权当没听过这话。还有,赏钱是你该得的,你也不想我言而无信吧。” 春红一愣,接过钱又叩了个头,方才离去。 她与夫人,缘悭一面。诊病那次,不过见了一截腕子。程嘉月倚在榻上,仔细梳理思绪。罢了,左右想不明白,暂且搁下。“刘妈妈,你去拿五百文,试试手气。” 刘妈妈心花怒放,拿好了钱,奉命出门。 次日一早,程嘉月犹在梦中,却被外面的敲门声吵醒,“四小姐,你起了吗?老奴有事打扰。”程嘉月起身洗漱,刘妈妈开门。 十多个嬷嬷丫头,抬着箱子,此时都站在院子里。 领头的嬷嬷见她,展颜一笑:“刘妈妈早。”然后回头,看着身后的人,“都把东西放下吧,等四小姐过目。” 刘妈妈陪着站在这里,程嘉月洗漱梳妆,姗姗来迟。 “四小姐早!”领头的嬷嬷赔笑,“四小姐赏脸看看。方姨娘赏下的东西,与之前可有差错?” 程嘉月浅笑着,抬头看看天穹:“不早了啊嬷嬷。” 嬷嬷一愣,却听她接着道:“东西我看过了,抬进去吧。”嬷嬷招手,众人抬着箱子,鱼贯而入。 “四小姐,方姨娘让老奴来,替二小姐道个歉。”嬷嬷抬头,对上程嘉月的眼睛。 这是道的哪门子歉?二小姐是夫人嫡出,与方姨娘毫无干系,若是扯上代掌中馈位同嫡母,勉强说的过去。可即使要道歉,万没有差个嬷嬷前来的道理。 不过欺她,揽月阁无人。 5. 郎艳独绝(修) 遥想当年,身为通房丫头,方颖不过中人之姿。却接连生下大小姐和二公子,抬为姨娘。夫人病中,方颖代掌中馈,可见盛宠不衰。 她也的确,颇有本事。 程嘉月沉吟片刻,接道:“烦请转告姨娘,我与二姐姐从无龃龉。万万不敢劳烦姨娘,差了嬷嬷前来道歉。”她把“差了嬷嬷”四字咬的极重,却又一脸波澜不惊。 嬷嬷面上一阵红一阵白,半晌憋出几个字:“是……老奴愚钝。” 程嘉月再次进门,便见新的摆件,把揽月阁填得满满当当。心情大好,于是让刘妈妈取了几百文,分给嬷嬷丫头。 “四小姐赏你们的。”刘妈妈挨个分钱,众人脸上又惊又喜,难以置信。这些嬷嬷丫头,平日在府中办事,除了月例银子,少有油水。 却没想到,新来的四小姐竟然如此慷慨。当下领了赏钱,连连道谢。 “嬷嬷慢走,有空常来。”程嘉月对领头的嬷嬷抬了抬手,众人离开。刘妈妈在榻下,与她窃窃私语。 “夫人在幽兰院,共有家丁十二人,轮流看守。”刘妈妈从怀里,拿出昨天晚上剩下的二百文,“手气不好,嘿嘿。” “几个时辰换班?”程嘉月接过二百文,依旧塞进刘妈妈手中。 “六个时辰。” 程嘉月点点头:“今天你去拿饭,留个心眼。趁着没人,偷一壶桂花酿。”吩咐完毕,刘妈妈出门。程嘉月打开药箱,一通翻找。 月上中天,万籁俱寂。程嘉月换作小厮装扮,悄悄出门。穿过抄手游廊,朝中间的正房去。 “兄弟辛苦,都喝点吧。”秋夜微凉,壶中的桂花酿正温。程嘉月压着嗓子,与几个家丁攀交情。未等答言,杯中的酒已满。 一人端过酒杯,一饮而尽。“我怎么没见过你呀,新来的?” 程嘉月点头:“新来的,管家丁朋表叔的嫂子的大舅的哥哥的堂叔。”众人未及分析这是什么关系,已经迷迷糊糊,委顿在地。 程嘉月上前,刚准备推门而进,却听“吱呀”一声,门从里面开了。程嘉月下意识地退后,却被人猛地拉近,捂住了嘴。 下一瞬,一把冰冷的匕首,抵在程嘉月颈侧。“离开这里。”低沉的男声。程嘉月压低声音,急急说道:“你……你挟持我没用,我只是个小厮。” “带我离开这里。”男子重复说道。她情急之下,拼命点头。锐利刀锋险险擦过,男子匆忙移开匕首。 手臂勾着她的脖颈,且行且退几步,转身奔逃。正纠缠间,静谧的秦府突然灯火通明。 “站住!”为首一人大喝一声,正是秦双斌。程嘉月听得声音一惊,男子却没有回头,带着她发足狂奔,留给众人两个背影。 “可有秘道?”男子速度不减,语声急促。“后门倒有。”程嘉月压着声音,仓促间抬手一指,示意朝揽月阁的方向去。 男子看着耳房角落里的小门,终于丢开程嘉月。抬起一脚,生锈的门栓应声而断。蒙面巾在风里招展,和夜行衣一起,快速消失在墙边。 正房的门开了又阖,程嘉月终于,把越来越近的声音甩在门外。抓乱头发,又用冷毛巾抹去脸上伪装。刚刚换上寝衣躺进被子,敲门声响。 刘妈妈刚把小厮衣服藏好,程嘉月示意她说话。 “谁呀……”拖长的声音传出门外。秦双斌咳嗽一声,扬声说道:“月儿,可睡下了?”刘妈妈似乎吃了一惊:“老爷?是老爷吗?” 初到秦府,她陪在程嘉月身侧,这个声音却是听过的。 “开门。”程嘉月低声吩咐。刘妈妈点头,然后立即上前,把门打开。外面几十个家丁,都打着灯笼火把。火光映照进来,揽月阁添了一抹亮色。 “月儿可睡下了?”秦双斌问。 “刘妈妈,谁在说话?”程嘉月慵懒的声音传来。刘妈妈向秦双斌示意,然后转头向里说道:“四小姐,老爷来了。” 程嘉月拢着寝衣,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而后,一只纤细的手腕撩起帐幔,“父亲来了?可是有什么事?”刚刚说完,立即掩唇打了个呵欠。 秦双斌立在门外:“月儿,府里进了刺客,刚才可有听见声响?” “啊?”程嘉月一声惊呼,似乎后知后觉,低声问道:“可有人受伤?”一语未罢,猝然咳嗽。 “没有。”秦双斌一边答,一边走到里间。绕过水墨屏风,就见帐幔大开,程嘉月着寝衣,跪坐在床。面上的惊惧之色未减,更显孱弱。 秦双斌匆匆扫了一眼,便即退出。程嘉月的声音在背后传来:“方才睡梦之中,似乎听得中间院子有动静。父亲不说,我还以为做梦呢。” “早些睡吧。”秦双斌说一声,出门。然后,体贴地把揽月阁的大门关上。光亮隔在外面,正房里,只有一支蜡烛闪着微微荧火。 刘妈妈把门拴好,坐在床榻脚下。“小姐见着夫人了?” 程嘉月摇了摇头,反问:“你去偷桂花酿的时候,可有人发现?”“没有,小厨房的人一向爱偷懒。老奴去的时候格外小心,左右连个人影都没见。” 程嘉月若有所思,两人又聊了几句,便即睡下。 第二日早,她还未起,外面再次传来敲门声。“怎么回事?”刘妈妈问。程嘉月摇摇头,示意刘妈妈出门去看。 “刘妈妈早,六殿下来了。”依旧是昨天那个领头的嬷嬷,“老爷吩咐,请各位小姐到外书房相见。” 刘妈妈一头雾水,程嘉月在内室,对着窗子扬声问:“每位小姐都去?”嬷嬷行了一礼,仔细答道:“是的,四小姐。府上另外三位小姐,都已着人去请。” “知道了。”程嘉月起床梳妆,“嬷嬷先回,我随后到。”嬷嬷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刘妈妈走进里间,“这个时辰,六殿下见小姐做什么?”程嘉月莞尔一笑,半真半假地道:“谁知道呢,没准是恭喜我,做了右相义女。” 程嘉月胡乱上妆,梳头。自她来到秦府,脸上的妆从未变过。刘妈妈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忍不住道:“我说小姐,你就不能化个稍微正常点的妆?非 要故意扮丑。” 她却不置可否:“世人多爱以貌取人。可知自古红颜枯骨,皆为虚妄。” 程嘉月来到外书房,却见门口四个守卫,手执武器,身着宫中装束。里面一架屏风,之后似有人影幢幢。 “四妹妹早。”突然一人说话,程嘉月回头,却是秦玉茱。身后不远,是秦玉若与秦玉薇。 三人各自为营,皆着盛妆。 程嘉月忍不住看了秦玉若一眼,她的脸上敷了厚厚的粉,勉强压下红肿的指印。秦玉若见她看来,下意识地抬手遮脸,给了她一个怨毒的眼神。 程嘉月似乎觉得不对,开口问道:“既是父亲让我们来外书房,父亲人呢?”正说话间,突然听见里面咳嗽一声。 一位年轻的白衣公子,从屏风后走了出来。轻袍缓带,极尽风流。 眼前一亮,有人盈盈跪倒:“臣女秦玉茱,见过六殿下!”白衣公子一愣,随后侧身躲过,“误会误会,殿下天人之姿,我等岂能望其项背。”说罢抬手一指屏风。 秦玉茱红了脸,缓缓起身。秦玉若的声音立即传来:“真是蠢才!” “殿下今日登门,一贺右相新收义女,父慈女孝。二贺众位小姐,姐妹同心。”公子一番话冠冕堂皇,说罢抬手,一个守卫越众而出。 守卫上前,打开桌上的红木箱子,然后顺次从里捧出四个礼盒。 “赏给各位小姐。”公子又道,“几位小姐,请依次上前来。”话语刚罢,大小姐秦玉茱走上前去,守卫送上礼盒。 四人依次上前领了礼物,一一谢恩。 “请回去吧,”公子袍袖一挥,三人莫名其妙,怅然若失。程嘉月如蒙大赦,转身离去。刚走几步,突然听见一把低沉的男声,“四小姐请留步。” 程嘉月全身一震,僵在当场。 其余三位小姐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脸上。程嘉月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却没转身,疑惑问道:“请问殿下,可是有什么事?” “无事,”男子又道,“素闻秦府,一景一陶然,本王神思向往。请四小姐作陪,一同观览。” 程嘉月僵硬转身,再次挤出一个笑容:“臣女长于山野,粗鄙之人,深恐坏了殿下雅兴。不如……” “殿下,四妹妹初来乍到,于秦府自是不熟,”秦玉若上前,“不如,臣女陪着殿下,如何?” “本王说话,如何轮到你来插嘴。”声音冰冷,无端令人生寒。 秦玉若吓得一个哆嗦,白衣公子挥了挥手,三人不情不愿地离开。临走看着程嘉月的目光,意味深长。 倏然风动,一位锦衣公子,翩翩而来。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丰神俊朗,飘逸若仙——六殿下李宸逸。 程嘉月一个恍惚,他已到了近前。李宸逸不语,稍稍撩起宽大的袖口。然后抬手,托着程嘉月的下颌,迫她抬起头来。 目光如有实质,令她无处遁逃。 “果然……”李宸逸松手,移开视线。程嘉月心下一松,却忍不住退了一步。 6. 貌若无盐(修) 程嘉月莲步轻移,想要遁走。随即反应过来不妥,于是再次退后一步,行下礼去:“臣女见过六殿下。” 李宸逸展颜一笑:“之前不是,已经见过了吗?”直直望进她眼底。 他的笑容,宛如一树花开。程嘉月心跳如擂,匆忙别过脸去。“殿下说笑,方才……隔着屏风。” 李宸逸抬脚上前,“是吗?” “是谁诓了殿下,说秦府一景一陶然来着?”程嘉月落后一步,飞快转了话题,“臣女看来,秦府枯石假山,甚是无趣。” “是吗?”依旧是简短的两个字,李宸逸回头,“怎不跟上?怕我吃了你不成?” 程嘉月只能跟上,与他并行。“殿下说笑。”李宸逸引着她,朝中间的方向去。到了正房外面,佩着武器的家丁,纷纷行礼,却不离开半步。 “殿下,”领头的人说道,“老爷吩咐,夫人养病,不许任何人打扰。”说罢再次行礼致歉。白衣公子正要上前,却被李宸逸手势拦住。 程嘉月抬眼一扫,家丁全是生面孔,昨晚的人已经不见。 “既然如此,本王告退。”李宸逸说罢,转身同程嘉月告别,“本王改日,定当拜访揽月阁,以谢四小姐之恩。” 她思绪有些乱,李宸逸已经离开。程嘉月轻轻抚着手中礼盒,呆立半晌,一路回去。 折腾半天,此时到了揽月阁,发现刘妈妈之前取的早饭,已经凉透。“小姐,老奴去小厨房热热吧。”她上前说。 “不用,将就吃点,”程嘉月摇了摇头,“我总觉得心神不灵,今日定然有事发生。” 馒头配着凉粥,狼吞虎咽,也算吃了半饱。程嘉月正待起身,院子里再次响起突兀的声音。“四小姐!”是伺候她的嬷嬷,一直宿在耳房,“夫人去了!”程嘉月蓦然攥着刘妈妈的手,咬着嘴唇半天说不出话。 刘妈妈惊疑未定,程嘉月重新梳洗。卸下钗环,换上素衣。 赶到上房的时候,那里已经围了一圈的人。秦府的两位姨娘,三位小姐并两位公子,已经到了。 程嘉月算算时间,觉着不对。她与李宸逸在夫人正房外的时候,一切平常,毫无变故。 不过是说了几句话,程嘉月随后回揽月阁,吃了早饭。短短时间,夫人已经封棺,正待停灵。 “貌若无盐!扫把星!”秦玉若见她前来,突然悲呛大骂。一边用手指着,一边流泪,“都因为你,克死母亲!” 众人想拦,却没拦住。秦玉若几步上前,眼睛红肿,一把推在程嘉月身上。她被推得站立不稳,差点跌倒。 “二姐姐这话,却从何来?”程嘉月勉强稳住脚步,眼神凌厉。 “够了!”秦双斌大喝一声,手里的香烛散了满桌都是,“秦玉若,你母亲尸骨未寒,在天之灵看着。若是再闹,自己跪祠堂去吧!” 秦双斌每次叫她,都是“玉若,若儿”,何时这样连名带姓?正待反驳,丫头死死拉着她的袍角,拽到后面。 秦玉若眼中流泪,寂静无声。 “父亲,”程嘉月上前,一起整理香烛,“母亲之前,已经大好,为何突然逝去?”话音未落,秦玉若愤愤不平,“这还用问?不是你克的吗?”秦双斌狠狠地别了她一眼,秦玉若悻悻住嘴。 “多年沉疴,之前虽然痊愈,却已然伤了元气,无力回天,”秦双斌叹了口气,“是我对不起她。”他轻抚着棺材,眼眶微红。 方姨娘越众上前,轻声劝慰:“老爷千万保重身子。如今这一大家子,可都指着老爷呢。姐姐也是命苦。”一语未罢,拿着帕子拭在眼角。 西风过处,秋雨薄凉。油纸伞撑开,流动,如同扭曲的冥纸。 正午,夫人的棺椁停在院子里,道场师傅就位。 挨到头七,程嘉月熬得双眼通红,嗓子上火。她与秦府的几位小姐公子一起,身穿重孝,轮流跪在灵前,陪伴前来吊唁的客人敬香。 “六殿下到!”唱礼的声音传来。程嘉月未及反应,身旁的秦玉若突然抬头。秾丽热切的眸光,撞进那人波澜不惊的眼底。 李宸逸走近,到了香案之前。三柱清香奉上,他的视线落在灵堂右侧。 “四小姐,好久不见。”他的声音清冷。秦玉若目光如电,直射而来。程嘉月压下心中波澜,抬头,“臣女秦嘉月,重孝在身,不便行礼。还请六殿下见谅。” “无妨。”李宸逸看着程嘉月的眼睛,“上次一见,本王与你颇为投缘。夫人葬礼完毕,能否请四小姐一叙?” 程嘉月刚想拒绝,秦双斌已然说道:“当然,殿下请便。” 出殡,下葬。夫人入土为安,客人皆散。秦府众人回家,程嘉月倒在床上,累得不想动弹。 “小姐,外面的话,你都听见了吗?”刘妈妈问。 程嘉月有气无力地答应一声,示意知道。“他们都说,小姐是无盐女,扫把星,命克亲人。这可如何是好?”刘妈妈的话里满含担忧。 外面盛传,右相收了相貌丑陋的义女。此女是天煞孤星投胎,克死夫人。秦府以后,定然七灾八难,永不安宁。 “克就克吧,我无所谓。”程嘉月翻了个身,直接睡了过去。 她这一睡,竟然到了第三天傍晚。程嘉月洗漱完毕,刘妈妈递上温热的粥。“这两日可安好?”她问。 刘妈妈点点头:“安好。夫人去了,现在是方姨娘掌中馈。”程嘉月若有所思。 粥刚喝完,外面有人说话。刘妈妈起身开门,见是伺候秦双斌的陈嬷嬷。“四小姐,老爷请几位小姐赴宴。” 大景风俗,人死下葬之后三天,由至亲之人为其坟墓添土,举行丧祭仪式,是为“圆坟”。程嘉月被传“不吉”,因此没有参加仪式。 她本以为,今日丧宴不会叫她,却没料到嬷嬷来请。 陈嬷嬷先行,程嘉月梳洗更衣。 到的时候,院子已经变了样子。之前满眼缟素,此时举目空空。几张桌 子并在一起,上首一张灵牌,两盏蜡,三柱清香。桌上素斋,皆为冷食。 秦府众人,按着辈分围坐。依次是秦双斌,方颖,云缨……程嘉月居末位,旁边则是云缨的女儿——秦玉薇。 “第一杯酒,先敬夫人在天之灵。”秦双斌说罢,身后伺候的丫头,为主子把酒倒满。众人起身,齐齐举杯,而后把酒倾倒在地。 “斯人已逝,”秦双斌示意大家坐下,“同饮此杯,愿逝者安息,生者平安喜乐。”身后的丫头第二次把酒倒满,大家一饮而尽。 素斋淡雅,食不知味。众人象征性地吃了几口,匆匆搁下筷子。秦双斌道:“素斋不吃,是为不敬,也为浪费。” “不如这样,厨房的人忙了半天,想必辛苦。都叫进来,把素斋赏下去。” 方颖不明所以,见秦双斌态度坚决,于是立即叫过丫头吩咐。没过多久,几处厨房二十多人,全部到场。 按着秦双斌的吩咐,丫头把素斋全部分下去。厨房的人面面相觑,秦双斌温和地说:“吃啊,就在这里吃完。” 众人惶恐,都以为饭菜不干净,惹得秦双斌生气。于是争先恐后,狼吞虎咽。一桌饭菜吃完,秦双斌道:“夫人去世前一天晚,厨房丢了一壶桂花酿。想必你们都吃饱了,此时好好回忆一下。到底是谁丢的?” 程嘉月心中一惊,显然秦双斌已经猜到,那天“刺客”在秦府中,必有内应。 厨房的人面如土色。秦府向来,对待下人温和。丢东西不打紧,找主子求个情,便算揭过。 但是此次,桂花酿丢失的时间,太过凑巧。老爷话中之意,难道夫人的死另有隐情? “仔细想想,”秦双斌右手曲指叩着桌面,“若是想不出来,便给夫人陪葬。”一句未完,厨房的人立即跪下,簌簌发抖。 “老爷,老爷你是知道的,”一名男子膝行上前,给秦双斌叩头,“我们药膳房这边,只有黄酒,没有桂花酿。” 秦府的厨房共有四处,一处专做药膳,独立于其余三处之外。而其余三处,皆叫小厨房。 秦双斌抬眼一扫,慢条斯理地道:“未必。药膳房只有黄酒,不假。但保不准,谁若犯了酒瘾,藏个一壶两壶,被偷也是不敢声张。” 男子无法辩解,只能叩头。 “想不起来,你们便跪着吧。”秦双斌说完,离席而去。高高拿起,轻轻放下。程嘉月暗自揣测,这不过是敲山震虎。 若是想要杀鸡儆猴,重刑之下,必有结果。如果秦双斌想要结果,冤假也好,错案也罢,并不难求。 但是,事实不是这样。“夫人去世前一天晚”,秦双斌一句话说罢,已经定下了事情的基调。 没有人会承认,那天丢了桂花酿,因此不会有正确的结果。秦双斌不用刑,错误的结果也不会有。 那么他的举动,在程嘉月看来,不过多此一举。像是故意,为夫人去世这件事情,留下什么。 耐人寻味。 7. 旖旎春梦(修) 方颖见着秦双斌起身,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假意斥责一声,说道:“还不起来?等着老爷来请你们?” 一句说完,厨房的人相互看了一眼,如蒙大赦,立即起身。“谢谢方姨娘!”众人齐齐道谢,然后离开。 程嘉月向方颖行礼,道:“方姨娘,明天我想去法华寺,为夫人祈福。” 方颖愣了一下,秦玉若起身,接道:“你安的什么心!”方颖一笑,说道:“二小姐思母心切,可以谅解。四小姐为夫人祈福,也是好事。” “四小姐回去,只管准备。明日一早,秦府的马车送你。” 中元已近,细雨菲微。第二日早,程嘉月坐上了出府的马车。自从来到秦府,这是第一次出门。“等下到了,你只管去。”刘妈妈随行,摸着袖子里的信,想起小姐方才的嘱托。 马车缓缓行了一个时辰,终于到了法华寺脚下。“刘妈妈,都说福满居的香烛最好。你且去请,我在法华寺等你。” 随行家丁得了方姨娘嘱咐,正在考虑是否阻拦。刘妈妈已经转身离去。 晨钟暮鼓,梵音袅袅。程嘉月走下马车,轻纱覆面。台阶铺陈,她稍稍提了裙摆,拾级而上。抬头,法华寺的山门尽在眼前,巍峨如同直插云霄。 “施主请入偏殿。”师父上前行礼。“今日正殿有贵客,吩咐下来不许打扰。”程嘉月亦拱手,待去偏殿。却见一人龙行虎步,从正殿出。 程嘉月想要装作不识,匆忙前行,但已经来不及了。李宸逸大步上前,一把拉住了她。“这不是右相家的四小姐吗?你躲什么?” 远处家丁窃窃私语,隐约看着两人拉扯,却被李宸逸的暗卫拦在五十丈之外,不能近前。 程嘉月被他一语道破身份,只能堆出一个笑容,偏头答道:“六殿下,幸会幸会。”试着挣脱他的桎梏,却没成功。“臣女急着为母亲祈福,还请殿下高抬贵手。” 李宸逸松开,程嘉月匆忙走出两步。他却转身,挡在身前。“正好。我也要为母亲祈福,不如一起。”说罢,不等程嘉月反应,已经拉着她的手,朝正殿去。 净手,焚香,两人跪倒在鹅黄的蒲团上。殿门大开,细雨的气息浸润而来,如同一场旖旎春梦。 “是你杀了夫人。”良久,程嘉月轻声道。面纱轻拂,吐气如兰。四周却是鸦雀无声。 夫人去世前一天晚,从夫人房中出,用匕首挟持她,又从西边耳房后门逃走的人,正是李宸逸。 “我去的时候,夫人已经死了。”李宸逸没有转头,短促地笑了一声,“我还以为,四小姐永远不会承认,那名小厮是你。” “殿下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早在他们第二次见面,李宸逸隔着屏风,一眼认出了她。因此故意留她陪伴,游览秦府。 那个时候,程嘉月并未承认,因为夫人没死。不过以为,李宸逸出现在秦府,只是巧合。 现在想来,夫人死亡的时间,与她所知存在偏差。 极有可能,他是凶手。那天一早,两人散步的时候全无动静。因此推断,夫人死亡与封棺的时间,都不可能是那天早上。 秦双斌故意隐瞒时间,他们两人在这件事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知道是一回事,承认是另一回事。”李宸逸抬头,看着面露慈悲的神相。 “你去秦府做什么?”程嘉月分毫不让。 “你又去秦府做什么?”李宸逸寸土必争。程嘉月来到秦府,不过顺势而为。但她并不想说。 几个来回,谁也没有讨到好处。程嘉月从蒲团上起身:“殿下上次说的‘一叙’,我看就免了吧。”说罢,转身出门。 李宸逸抬头,看着她袅娜的背影:“如此,你我各凭本事。” 另外一边,刘妈妈走出众人视线,雇了马车,朝春风楼去。此时,大景初兴,春风楼车水马龙。 陌生的龟奴先见来了个老妈妈,拦着不让进去。刘妈妈张了张嘴,指指嗓子,却没发出声音。龟奴听出无声的“雪琴”两字,引她上楼。 雪琴依旧在牌桌上,见她进门,立即朝她身后看去。刘妈妈摇了摇头,示意程嘉月并没有来。雪琴把牌丢下,桌上的钱朝前一推:“老娘今日高兴,赏你们了。” “我的我的。”几位油头粉面的年轻公子,一边起身,一边抢钱。 雪琴带着刘妈妈,推门而出。“既是已经离开这里,便别装了,我知道你不是哑巴。”刘妈妈听得这话,一愣。已经跟着雪琴,到了一间空的屋子。 从摆设看,该是平常待客的地方。 雪琴上座,刘妈妈站在下首,从怀里取出程嘉月的信,另有一张银票。这张银票,是她当初给右相夫人诊病,秦双斌给的诊金,鸿运钱庄一百两的银票。 这些日子在秦府的额外花销,除了每月的月例银子,便开始吃老本——她们从小月庄,带走的压箱底的银票。 刘妈妈把信和银票递给雪琴,她笑一笑,先接过信。“你家小姐安好?”刘妈妈嗫嚅了下,答道:“小姐安好。” 程嘉月并未料到,雪琴早已知道刘妈妈并非哑巴。因此写信,只让刘妈妈转送。 雪琴把信展开,读过几行,皱起眉头。从头到尾细细扫过两遍,随后擦亮火折子,把信烧了个干净。“算我没错看她,果然并非池中之物。”刘妈妈递上银票,“小姐说了,妈妈一定要收下。” “当然,”雪琴点头接过银票,“这事可小可大。往大了说,掉脑袋都有可能。妈妈我呀,向来不肯吃亏。” 刘妈妈心下一惊,掉脑袋?小姐只说让她送信送银票,没跟她说,可能会掉脑袋啊!这到底是什么事儿! “多谢妈妈,”刘妈妈向她告别,“我得走了。” 雪琴也不挽留,只对她背影说道:“回去,让你家小姐放心。”刘妈妈出门,朝楼下去。刚刚走下几级台阶,迎面遇上一位锦衣华服的公子。 眉 目英俊,气宇轩昂。一手提了袍角,匆匆上楼。 两人错身而过,公子突然回头:“这位妈妈好生眼熟,我们见过?”刘妈妈整理思绪,回过头来,看着他明亮的眼睛,“可能。妈妈我年轻的时候,可想与雪琴一较高下呢。” 公子有一瞬间的错愕,仔细回想,这是哪个楼里的妈妈。想了半天,毫无头绪。刘妈妈已经转过头去,“公子慢走,妈妈先行一步。” 不对,难道是记错了?公子抚额,摇了摇头,抬脚走上楼去。 程嘉月走下台阶,刘妈妈捧着香烛正回:“小姐,你怎不等等老奴?”程嘉月轻声责备:“这样慢。法华寺的香的确不好,下次提前备下。” 在程嘉月身后,李宸逸快步从山门下来,追上了她。“四小姐,请你吃顿便饭,如何?” 程嘉月盈盈一拜:“臣女谢过六殿下美意。只是孝中,多有不便,还请见谅。”方才在法华寺,秦府家丁被拦在外面,莫名其妙。此时听得程嘉月称呼,匆忙行礼。 李宸逸抬手,示意众人起身。 秋风扬起衣袂,他站在台阶上。目送程嘉月走上马车,渐行渐远,从官道上消失。 “小姐,成了。”刘妈妈的声音,被马车行驶的声音盖过,却正正落在程嘉月耳中。她伏在软榻上,闭目养神。 回到家中,已是下午。“小姐,雪琴知道你是女儿身,”路上人多,说话不便。此时回到揽月阁,刘妈妈第一时间开口,“她还知道,老奴并不是哑巴。” 程嘉月坐在榻上,抬起头来:“哦?这我倒没想到。你承认了?” 刘妈妈点点头:“她太聪明。再说,我们请人办事,总得真诚不是?”她停顿了一下,忍不住问:“小姐,雪琴说可能会掉脑袋。你到底要干嘛?” 程嘉月一笑:“别问。”她并不想连累别人。万一失败,她一个人担责。“去小厨房拿饭吧。”她吩咐着,“不知今日,是否还是素斋?” 刘妈妈摇头,“应该不是。大景风俗,素斋不是只吃三天吗?”不久取来晚饭,竟然是豆腐宴。程嘉月看着面前一团,青菜的生涩夹着豆腐的腥味,扑鼻而来。 瞬间没了食欲。 吃个素斋,就能以寄哀思了?薄养厚葬,什么时候能改改?早知如此,不如先前赴了李宸逸的约,吃顿便饭。 程嘉月暗自叫苦,但奈何饿得头晕眼花,只能将就吃下。 “小姐,喝口水吧。”刘妈妈见她吃得噎住,递上温水。程嘉月猛灌几口,又道:“去把春红叫来。”刘妈妈想问什么,但却没问,应声出门。 春红聪明伶俐,不知心性如何。但她如今需要用人,只能冒险一试。刘妈妈引着她,冒雨前来。 “四小姐,你找奴婢?”她走进门,低眉顺目,跪倒在地。 “先起来吧。”程嘉月道,这人怎么动不动就跪?春红闻言起身,听她又说:“跟我进来。”春红不明所以,与她一起来到里间。 8. 开棺验尸(修) 程嘉月推着春红,在梳妆台前坐好。春红刚刚挨着凳子,立马弹跳起来,“四小姐,奴婢坐在这儿,不合适……” 她笑了笑,开始在抽屉里翻找胭脂水粉。“你坐着吧。等上了妆,你便是四小姐秦嘉月,我是丫头春红。” 春红一时没能领会话里的意思,等她反应过来,立即张大了嘴,“四小姐,你开什么玩笑?这……奴婢……” 话说一半,却被程嘉月打断,“放心。等上了妆,我敢保证,亲妈来了也认不出。” “不是,”春红急了,“四小姐,你要奴婢做什么?请你直说。”她在凳子上一刻也坐不住,只想溜走。 刘妈妈轻轻按着她的双腿,却不说话。 冰凉的脂粉落在脸上,“闭上眼睛,”程嘉月对她说,“放松。”春红哪里敢放松,紧张地想要流泪。 “你可千万别哭啊,”她调侃道,“否则,我这一刻钟的时间,便算浪费。” 春红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里与程嘉月一模一样的脸,惊叹出声,“四小姐!”她激动之下,拉住程嘉月的手,“奴婢知道了!你肯定不长这样,你这张脸,是易容的!” 程嘉月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这人太聪明了!她轻轻抽出手,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嘘嘘,我这张脸,就是真的,如假包换。” “若是不信,你问刘妈妈。”她话未完,春红的视线转向刘妈妈。 刘妈妈大力点头,昧着良心说道:“小姐自小就长这样,你可千万不要嫌弃。”一边说着,一边给春红梳发——戴上发饰,与程嘉月一模一样。 “好了,我们先换下衣服,我再上妆。”程嘉月示意春红褪下外袍,与她交换。春红疑心大起,却又无法反驳。 换过衣服,春红与刘妈妈去了外间,留下程嘉月一人在里间上妆。 “不管谁来,一律装作嗓子哑了,说不出话,”她从里间出来,嘱咐两人,“只要你不说话,不会露陷。” 春红答应一声,忍不住问:“四小姐,你要去哪儿啊?” 程嘉月一笑,学着她的声音说道:“我去做掉脑袋的事,你还是别知道了吧。”春红瞬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闭口不言。 到了天黑,雨却未停,竟成缠绵之势。“我走了,你们万事小心。”程嘉月戴着斗蓬,轻松混出了门。 栖梧山不远,但是雨中道路泥泞。她撑着油纸伞,打着灯笼走了一个半时辰,方才到达山腰——夫人葬在这里。 雨中,灯笼的光亮忽明忽暗。几个身着夜行衣的汉子,正在奋力掘墓。既然真相扑朔迷离,便揭开它,一探究竟。 程嘉月扔了油纸伞上前,压低声音:“大家辛苦了,程公子让我前来。”领头的汉子抬起头来,雨水顺着脸颊滑落:“我们各取所需,并不辛苦。”说完,继续干活。 “雪琴妈妈安好?”程嘉月又问。掘墓的人,都是她在信中,托雪琴请来的。 “好。”汉子答了一字,漆红的棺材已经露出一角。众人刨土,程嘉月几步上前:“打开。”板斧下去,沉重的棺盖错开。 “退后。”程嘉月提着灯笼,走进墓坑。葬的太深,待她下去的时候,上沿与肩齐平。她匆匆扫了一眼,头皮发麻。 夫人脸上,被利刃剐去了一层!此时,鼻子扁平,眼睛只剩两个黑洞。 程嘉月强自镇定心神,灯笼的微光打在夫人手腕。尸身不腐,青紫之中透出隐隐的黑色。正自思索,突然,头顶的雨停了。 “沙沙”声响,程嘉月转过头去。先见素手纤纤,一把满穿的油纸伞。近旁,李宸逸噙着浅笑,鼻翼有淡淡的阴影。 程嘉月下意识想逃,却被一把揽进怀里。“小狐狸,哪里去?妆花了可不妥。”听得这话,她抬脚一踢。李宸逸松了落在她腰间的手,十指微动,勾住了纤细脚踝。 心中一热,脸上的红似要透过厚厚的脂粉。程嘉月站立不稳,娇呼一声,再次落在李宸逸怀里。 “都撤了吧。”李宸逸抬手,刚才掘墓的黑衣人退了个干干净净。 程嘉月站直身子,摸着伪装之下判若两人的脸蛋,咬牙问道:“你是怎么认出我的?”上次扮作小厮,这次扮作丫头。 李宸逸从未错认。 他的伞向她倾斜,左肩已经湿了一片:“你猜。” “你可真是,阴魂不散。”说罢,程嘉月踩着湿土,朝地面去。 “彼此彼此。”李宸逸紧随其后。 两人一人执伞,一人提灯,并排立于林下。李宸逸近在咫尺,呼出的气息停在耳畔:“可看出什么了?” 程嘉月一笑,别过脸去,“不如,我们一人问对方一个问题,如何?” “甚好,我已问过。”李宸逸看着她的侧脸。 “夫人常年服毒,至少十年之久,但不足以致命。”程嘉月娓娓道来。几月之前,她曾经为夫人看诊,脉相平和。 “夫人是怎么死的?” “夫人不是被你杀死的吗?”程嘉月狡黠地眨眨眼睛,“罢了,这是第二个问题。”李宸逸摇摇头,温婉的声音响在耳边:“秦双斌有什么把柄,在你手中?” 李宸逸执伞的手紧了紧,答道:“他与老大勾结。” 程嘉月转过头:“你这答案可不诚实。老大不是你嫡亲的大哥吗?”世人皆知,当今皇后娘娘育有二子。嫡长子李宸予,授太子印。嫡六子李宸逸,受封楚王。 “你这也是第二个问题了。”李宸逸视线落在雨中,“夫人是怎么死的?” 夜风拂过,程嘉月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夫人中毒而死。不是剧毒,而是与她常年服用的毒药相冲。” 开棺验尸,基本排除了李宸逸杀人的嫌疑。 以秦双斌的能力,李宸逸不可能十年如一日,在他眼皮子底下动手脚。饮食起居,他也插不上手。 “方才掘墓,是你的人?”程嘉月换了个问题。李宸逸点头:“我不过是,听说刘妈妈到了山下,竟自折返。” 法华寺祈 福?鬼才相信。 “不对,”程嘉月表示疑惑,“你没看过信的内容,怎会……”说了半句,幡然醒悟。 “猜的不错。我被误以为是杀人凶手,总要找出真正的凶手是谁。”李宸逸轻声说道,“与你的想法不谋而合。” “第三个问题:你来秦府做什么?” “顺势而为。”说完,程嘉月再问:“秦双斌知道,你想拿他的把柄。因此,挖好了坑等你来跳?”细想之下,那日秦双斌来得太巧,也太及时。 “秦双斌杀了夫人。”李宸逸答道。 杀了夫人,顺便嫁祸给他。但没料到李宸逸遁走,秦双斌不能报官,不敢声张。因此,大殓的礼都省了,匆匆封棺下葬。 正是因为秦双斌做贼心虚,才要追查丢失的桂花酿。 查不出来,也不打紧。若是有朝一日事发,只需一口咬定,凶手偷了桂花酿,毒害夫人。当值家丁不知所踪,夫人下葬,从此一了百了,死无对证。 “不如,你我合作?” 程嘉月一哂,眼神拂过,他正抓着她的手臂:“这就是你合作的诚意?”李宸逸拉着她向前走,“时辰不早,我送你回去。” 李宸逸把伞交到程嘉月手中,褪下外袍,给她披上。程嘉月未及拒绝,他低头,为她绑好襟口系带。侧脸完美的轮廓在灯笼的柔光下,平添几分绮靡。 程嘉月匆忙移开视线。 “我穿这身回去,明天定有御史参你。”她指着外袍道。“秦双斌发现夫人的墓被掘,才是精彩。他的人定然顾不上参我。” 夜雨微凉,灯笼光线明灭。两人并肩,走在泥泞山路。“你说,秦双斌为何要剐了夫人的脸?”程嘉月突然问。李宸逸却道:“难道这人根本不是夫人?” “确有这个可能。秦双斌广招名医,为夫人诊病,我不过见了一截腕子。”程嘉月接道,“开棺验尸,方敢断定为同一人。但这人是不是夫人,还未可知。” “至于名医见的,又是谁呢?” “又或者,想要掩盖夫人中毒而亡的真相?”李宸逸似在思索,时刻提醒她小心脚下。 “这个不对。”程嘉月摇头,“寻常大夫看过尸体,便知中毒而亡。若是如此,更稳妥的法子,该是毁尸灭迹。但他没有。” “他可不是心慈手软之人,那么还有一种可能。夫人常人服用的毒药,使她的脸发生了某种变化。”李宸逸放慢脚步,“这种变化,不能为人所知。” “不过说来奇怪,夫人为何常年服用毒药?” 程嘉月若有所思:“这也正是我疑惑的地方。如果秦双斌若想杀她,直接用下剧毒,岂不干净。要说他从十几年前开始布局,这不现实。” 李宸逸点头:“给我挖这个坑,更像是临时起意,狗急跳墙。我开始进入他的视线,不过半年。” 一路跌跌撞撞,到得秦府门口,已近丑时初刻。“灯笼给你。”程嘉月与李宸逸告别。穿了他的衣服,总要洗过才好归还。 9. 小女无状(修)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她此时已经褪下外袍,抱在怀中。 李宸逸点头接过,一手执伞,一手提灯。目送着她走进秦府,转身离去。“主子,尾巴已经处理干净了。”刚走几步,暗卫知白跳了出来,挤在伞下。 “滚。”李宸逸骂一句,知白立即逃开。主仆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夜色里。 程嘉月一路回到揽月阁,无人起疑。抬手叩下,大门应声而开。闪身进去,刘妈妈把门拴好。 “这件衣服别动,我亲自洗。”她径直走到里间,把外袍搁在衣架子上。 春红从床上一跃而起:“四小姐,你终于回来了!”光脚跳下床来,开始拆头上的珠饰。“感觉如何?”程嘉月坐在榻上,看着春红。“够刺激吧。” 春红着急,差点薅下一把头发。刘妈妈见状,上前帮忙。“四小姐再不回来,奴婢吓都吓死了!” 程嘉月一笑:“不是没人来吗?这都要吓死了,那下次怎么办?”说罢,指了指自己刚刚换下的衣服,“你这一套穿不了了,全都是泥。你且歇在这里,天亮,让刘妈妈去拿换洗衣服。晚些我再赔你一套。” “奴婢不敢。”春红拆了头饰,又去洗脸。褪下程嘉月的衣服,换上刘妈妈的夹袄。“你的卖身契,明天我找方姨娘拿。”程嘉月说罢,胡乱洗漱一番,倒床就睡。 第二日早,程嘉月犹在梦中,却听人声嘈杂。“开门!”秦玉若大声叫嚷,疯狂拍门。刘妈妈把门打开,她直冲进来,从外间几步到了床前。 “起来!”程嘉月万分懵懂,秦玉若声如洪钟,“你昨天去法华寺为母亲祈福,晚上,母亲的墓便被掘了,遗体不知所踪!” 程嘉月闻言大惊,麻利地从床上起来。秦玉若喋喋不休:“你真就是个扫把星!”程嘉月穿衣洗漱,问道:“听谁说的?可别听岔。” 秦玉若双手叉腰,“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听岔?父亲今早得到消息,已经赶去栖梧山了。”李宸逸所料不错,掘墓,盗尸,右相果然自顾不暇。“你现在叫我,所为何事?”程嘉月兴味索然。秦玉若从梳妆台上抢过铜镜,一把扔在地上:“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还有心情梳妆打扮!可真是喂不熟的白眼狼!” 铜镜落地,“啪”的一声脆响,秦玉若的恨意来的不明不白。程嘉月俯身捡起铜镜,换上冰冷面孔:“春红,送客!” 春红对着秦玉若有些发怵,但依旧听从吩咐,走上前来。“二小姐,请!” 秦玉若点头,瞬间却红了眼眶。“我就知道。母亲走了,便再没人疼我!”说罢,捂着脸跑出了揽月阁。 “你且先去,找方姨娘拿卖身契。”程嘉月说,“就说,‘四小姐请过老爷的话’。别的,什么都不用讲。” 春红一喜,闻言离开。 程嘉月不知秦双斌目的何在。但此时,他们关系微妙。无伤大雅之事,谁都不会打破平衡。 窗外细雨,她于是睡了个回笼觉。快到中午刚刚起身,春红来报,说陈嬷嬷来了。“老爷说,大少爷新谋了个差事,请大家聚一聚。” 程嘉月让嬷嬷先行,一边梳洗,一边整理思绪。大少爷秦玉衡,夫人所出。与秦玉若是双胎,只比她早了两刻钟,年十五。 不知今日,是谋了什么差事?秦双斌今天乍惊乍喜,先是夫人的墓被掘,遗体失踪。后是儿子升官发财。 这可真是,令人意想不到。 “方姨娘没说什么吧?”程嘉月接过春红的卖身契,问她。春红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就给奴婢了。” “好,”程嘉月说了一句,把卖身契凑近了燃烧的烛火。 “四小姐,你……这是卖身契……怎么能烧。”春红伸手去抢,程嘉月却没放,火舌舔着薄薄的纸,化为灰烬。 “从此以后,你没有卖身契了,”程嘉月抬眼看她,“是走是留,全凭本心。” 春红噗通跪下,给她叩头,“不,四小姐。春红家里没人了,哪儿都不去。从今往后,只陪着你!你可千万别赶我走!” 她的双眼通红,似要滴下泪来。 “起吧。”程嘉月并未料到,她竟然没有家人。本来挺开心的一件事,眼下却有些伤感。“好了好了,收拾一下,同我赴宴。” 春红破啼为笑,重新洗了把脸。 程嘉月没撑伞,出门从抄手游廊,直接去了中间正房。正房三进,宴设在一进的正厅。她与春红去的时候,其他人已到齐。 秦双斌居首位,满面笑容,丝毫没有夫人新丧的悲哀。大公子秦玉衡穿着崭新的袍子,在他下首。他旁边坐着方颖,到底有些顾忌,只佩银钗,着淡妆。 程嘉月一身素服,与秦玉若头上的白花相映。两人早上刚闹了不愉快,此时中间隔着秦玉薇,只相互装作不见。 “衡儿出息,”秦双斌率先开口,“刚在京郊守卫营领了职,你母亲在天之灵,也该欣慰。” 秦玉衡起身,对着秦双斌拜倒:“多谢父亲教诲。” 父慈子孝,一番佳话。程嘉月仔细回想,当初在春风楼,她似乎听人说,羽林军给了老五,不是还有京郊守卫营云云。 时间过去太久,当时的场景已经忘了,不过记得寥寥几句。 “来,吃饭,”秦双斌见着气氛有些沉郁,高兴之下,亲自为大家斟酒。正待下筷,突然丫头来报。 “老爷,六殿下来了!”秦双斌放下酒壶,提着袍角朝外奔去,丫头在后,举着伞快步跟上。 众人纷纷放下筷子离席,以示尊敬。 秦双斌到得门口,却见李宸逸缓步走来,身后跟着一位白衣公子。 “瞧这雨天,殿下大驾光临,秦府蓬荜生辉,”他走上前,挥开丫头的伞,立在雨中与李宸逸行礼,“怎不提前知会一声?秦某让人去接。” 李宸逸一笑:“怎么?右相这是怪罪本王,不请自来?” “岂敢岂敢,”秦双斌行下礼去,“殿下能来,秦某三生有幸,何来怪罪之说?”礼毕,躬着身子,在旁引着他从垂花门进。 李宸逸青丝如瀑, 隔着缠绵秋雨,难掩风华。程嘉月抬眸,两人目光相接,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本王来的倒巧,”刚进外间,李宸逸便见秦府众人围坐,正是家宴,“正好来找右相,讨口吃的。” 众人纷纷向他行礼,他微抬手,示意起身。 秦双斌忙道:“家宴已开,怎好让殿下吃残羹冷炙?来人,把这些都撤下去……”一句未完,却被李宸逸拦住。 “佳肴未动,美酒尚温,”他说着话,便收了伞,“怎能说是残羹冷炙?”秦双斌听得这话,只能请他上座。 “本王今日前来,特贺大公子升迁之喜。”李宸逸转头,对白衣公子道:“知荣,把本王的礼物拿给右相过目。” 秦玉茱听着这个名字,那天错认的尴尬瞬间涌上心头。秦玉若瞥了一眼,她便立即低下头去。 知荣上前,秦双斌亲自接过礼盒,搁在案上。“衡儿,还不谢过殿下?”秦双斌话语未罢,秦玉衡再次行礼。 李宸逸摆了摆手:“区区小事,不足挂齿。”秦双斌再次请他上座,“既然如此,薄酒淡菜,不成敬意。” “都坐,都坐。”李宸逸笑着,径直走过,坐在程嘉月近旁。她此时正站着,似乎想要赶他离开。 秦双斌跟过去,赔着笑脸,“殿下,这是末位。还请殿下移步,首席虚位以待。” 李宸逸笑道:“这里正好。今日贵府之喜,本王不好喧宾夺主。”秦双斌劝不了,只能作罢。丫头添了一张椅子,众人重新围坐。 秦双斌捋着袖子,细心为他斟酒。李宸逸端坐,众人惴惴不安。“秦某在此,谢过殿下。”他话说罢,仰头饮下杯中酒。而后把酒杯倾倒,向李宸逸示意。 他略抬手,浅酌。程嘉月看着雪白一段颈子,喉结涌动,无端惹人浮想联翩。正走神处,突然一截素白衣袖,挡了视线。 香风过处,秦玉若盈盈到了近前。 “殿下,”她敛着袖,用筷子挟了一颗圆溜溜的丸子,放进李宸逸碗中,“这道四喜丸子,做法普通,贵在食材新鲜。臣女特请殿下品尝。” 眉峰若山,明眸似水。 “多谢二小姐美意,”李宸逸一笑,“只是本王最近,陪着母后理佛,不食荤腥。不如,请四小姐代劳?”一语未罢,这颗圆溜溜的丸子,已经到了程嘉月碗中。 程嘉月莫名其妙,这人故意的吧! 秦玉若颇有些下不来台,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要找补回一些面子。围着桌子转了半圈,重新挟了一筷清炒冬笋,“殿下,这道……” 一句未完,李宸逸从容接道:“太医曾说,吃了冬笋湿气纠缠,本王从来不吃。”一筷冬笋,再次到了程嘉月碗中。 合着,不吃的都给我? 秦玉若的笑容僵在脸上,“若儿,去添壶酒。”秦双斌温和的声音响起,她撇着嘴,将哭未哭。 飞快转身离去。 秦双斌再次为李宸逸斟酒:“小女无状,殿下见笑了。”他一抬手,“无妨,本王突然想起件事。” 10. 六品院判(修) 见他说的慎重,秦双斌放下酒杯,李宸逸接道:“右相新收义女,本王曾经到府恭贺,与几位小姐相谈甚欢。有块玉佩,却是那日落在秦府。” 秦双斌皱起眉头,听他娓娓道来:“若是平常之物,丢了也便丢了。奈何玉佩乃是祖传,母后那里,总也圆不过去。” “若蒙拾获,还请归还。”说罢满饮此杯,离席而起。 秦双斌赶紧起身,道:“殿下放心。若真是在秦府丢的,总能找到。”这话说地模棱两可,程嘉月忍不住叫他一声:老狐狸。 若真是在秦府丢的,总能找到。若找不到,便不是在秦府丢的。 不对。 李宸逸那日来到秦府,不过与她四人送礼,闲话几句。像是十分匆忙,故意为之——毫无正事可言。 上赶着丢玉佩,根本说不通啊。只能说明,他的玉佩不是那日丢的。 那日来到秦府,只是为了掩盖,他前一天晚上出现在秦府,并且丢了玉佩的事实。 不过一晚,夫人去世。 程嘉月现在回想起来,那天李宸逸要她作陪,游览秦府,走的是第一晚走过的路。从外书房,再到夫人正房门口。他们道别,随后李宸逸离开。 他并没走来时的路!电光石火之间,程嘉月已然明了。脑袋里模糊的画面,逐渐清晰:李宸逸一路从中间正房出来,到了前院。却没有直接穿过前院,而是过抄手游廊,去了西边的三进院子,到了揽月阁附近。 当然,也去了当时逃走的那个后门。 他在秦府与人“偶遇”,主子,下人,都知道他走了这条路。而他解释只需两字:不熟。 换句话说,经此一遭,无论是谁,什么时候在秦府拾到玉佩,他都可以一口咬定,就是那天早上丢的。 程嘉月不禁感慨:又是一只老狐狸。 李宸逸知道,那天早上,秦双斌一定很忙,才能让他钻了空子。事实的确如此,那天一早,秦双斌甚至没能见他。 知荣把伞撑开,李宸逸冒雨离去。秦双斌提着袍角送到门口,候着他的背影远去,方才折返。 “老爷,六殿下当真丢了玉佩?”方姨娘问。秦双斌沉思半晌,答道:“吩咐下去,若是有人拾获,我有重赏。” 方颖当即记下,程嘉月看着碗中的四喜丸子和冬笋,众人已经散席。 如此过了几日,玉佩的事情却毫无进展。 程嘉月掩着门,把李宸逸的外袍放进盆中。连日阴雨,今天终于放晴。她准备把外袍洗好,找个机会还他。 “刘妈妈,这样吗?”外袍浸在盆中,程嘉月取来皂角。刘妈妈点头:“小姐,要不还是老奴来吧。” 程嘉月洗过的衣服件数,一只手数的过来。即使落魄,成为青楼的程大力,洗衣的事,刘妈妈依旧偷偷代劳。 这才导致了此时的束手无策。 厚重的衣服,沾水以后更沉。皂角起了泡沫,程嘉月两只手臂累得发酸,却根本揉不动,也提不起。在此之前她从未想过,洗个衣服竟然这么难! “小姐,老奴来吧。”刘妈妈实在看不下去,“再磨下去,太阳落了。”程嘉月想了想,点头同意。刘妈妈熟练的捋起袖子,开始洗衣。 已近午时,外袍终于洗好。程嘉月用午饭,外面却说老爷来了。于是放下碗筷,出门去迎。却见一个内监走进院子,秦双斌跟在身后。 “月儿,这位是高公公。”他匆忙告知,程嘉月行礼。高公公稍稍欠了身子,“皇上病了,久闻神医之名,想请四小姐进宫一趟。” “公公谬赞,神医愧不敢当。”程嘉月道,“臣女长于乡野,不过平常大夫罢了。若蒙公公不弃,定当尽心竭力。” 高公公浅笑着:“平常大夫也好。” 程嘉月愣了下,立即明白:“如此,还请公公稍候,且容臣女换身衣裳。”高公公点头,视线一转,落在刚刚晌晒的外袍上。 “咱家在外面等。”拂尘一甩,公公退出院子。一刻钟后,两顶小轿从秦府后门出,绕路去了皇宫。 左弯右绕,轿子一路到了甘泉宫门口,无声落下。高公公与程嘉月下轿,轿夫立即离开。程嘉月提着药箱,跟在后面,两人朝里边去。 顺着中间的院子一路走进,侍卫佩刀,立在两侧。高公公领着她,到了最里间的正房。抬手叩门,虚掩的房门从里而开。 珠帘低垂,高公公做了一个手势,侍立的丫头嬷嬷全部无声退下。“皇上,秦四小姐来了。”高公公走到榻前,躬身说道。 里面轻轻咳嗽一声,未几,一只枯黄的手撩起帘子,撑着半边身子向外看来。程嘉月跪倒在地,低头凝视青色地砖。 “既然来了,给朕……”皇帝李旦的声音,被一阵咳嗽打断。好不容易平复,续道,“给朕看看吧。”高公公上前,卷起珠帘挂好。然后扶着李旦半坐起来,在他身后塞上枕头。 程嘉月膝行几步,跪坐在地。 她先搁了脉枕,然后三指落在李旦腕上,良久,把手收回。“朕的身体如何?”李旦注视着她,声音低沉。程嘉月退后一步,跪倒:“皇上,臣女才疏学浅……” “但说无妨,恕你无罪。”说罢再次咳嗽起来。高公公递上帕子,程嘉月叩了个头,接道:“臣女观皇上脉象,似乎近几月来……亏空甚多。” 李旦停顿了下,喘匀了气,又问:“朕的寿数几何?”高公公听得这话,吓得立即跪在地上,似乎忘了呼吸。程嘉月再次叩头,“皇上仔细保养,二十年总是无虞。” “且容臣女开个方子,按着方子调养,总是好的。” 李旦点了点头,“你起来吧。”程嘉月起身,高公公领着她,坐在桌子边上。这里早已备下笔墨纸砚,程嘉月略一思索,提笔写下药方。 一笔漂亮的簪花小楷,宣纸上是十味药。人参,鹿茸,肉桂,地黄等等,全是大补之物。 “皇上,老奴这就出去,着人配药。”高公公取了药方,候着墨迹稍干,转身出门。李旦趿了鞋,披上外袍踉跄起身。程嘉月眼见四周无人,只能来扶。 “跪下! ”李旦居高临下,背着手,似乎有些色厉内荏。程嘉月应声跪倒,唯见一双绣着飞龙的靴子,落在眼前。 “朕猜你刚才的药方,是十全大补吧!”李旦的声音,从上至下贯穿而来。程嘉月还未答话,却听李旦又说:“朕自知病入膏肓,回天无力。现再问你一句,朕的寿数,到底几何?” 程嘉月惶恐抬头:“皇上想听真话吗?” 李旦苦笑,而后抬手:“你起来吧,朕依旧恕你无罪。”说罢转身,悠悠走到桌子旁边坐下。 程嘉月以手撑地,艰难爬起。李旦指了指近旁的椅子,“过来坐吧,朕已许久,未听过真话了。” 她恭顺地过去,在李旦面前隔着几尺的地方,跪坐下来。 “忠言逆耳,”程嘉月抬起头来,第一次看他面容。四十五岁的帝王,两鬓斑白,脸上透出一股死气。她匆忙移开视线,看着膝前方寸之地,“皇上真的要听吗?” 李旦点头,“朕为九五之尊,又有什么不敢听的?” 程嘉月下定决心,抬起头来:“皇上寿数,五年。”声音渐次低沉,如同空山之寂,暗夜之幽。 《素问》有云,“虚则可治,实则死。”李旦乃是阴实,药石无医。 “竟还有五年吗?”李旦展颜一笑,分不清是愉悦,还是悲苦。 两人沉默良久,脚步声从外面来。 “今日走出这里,定然有人打听。”李旦的双手放在膝上,目光变得温和,“你只管说,朕尚有阳寿二十载,不足为惧。” 程嘉月记下,高公公正好走近。一眼看见李旦坐着,吓得魂飞魄散,“皇上,怎么就起来了?这入了秋,一天比一天凉。” 李旦一笑:“无妨,朕今日高兴,下床走走。” 高公公不好再劝,只道:“皇上,老奴安排儿子出宫,给你配药。”李旦点了点头,一手搭着高公公的肩膀,从程嘉月身边走过。 “想朕身边太医众多,却无一人敢讲真话。他们都只会说,万寿无疆。可是古往今来,谁能真的万寿?高公公,拟旨。朕特封秦四小姐为太医院院判,正六品。” 程嘉月闻言抬起头来,几乎以为听错。“愣着干什么,还不谢恩?”高公公赶快提醒,她方才反应过来,转身对着李旦背影,叩头谢恩。 “罢了,你先回去准备准备。”李旦抬了抬手,高公公扶他坐在榻上,“旨意马上就到。”程嘉月收拾药箱,告退。走到门口,忽听李旦又问:“对了,你的芳名,是哪两字?” “‘陶嘉月兮总驾’,嘉月便是臣女芳名。” “‘搴玉英兮自修’,真是个好名字。”李旦喃喃自语,以手掩唇不断咳嗽。 另有小内监在前引路,程嘉月如梦初醒。两人刚刚绕过一段回廊,突然另一个小内监上前:“高公公找,让你立刻就去。” 引路的小内监一片茫然,依旧快步离开。程嘉月正自恍惚,回廊尽头突然出现一道身影。“好巧。”那人笑靥如花。程嘉月有些牙疼,退开一步行礼:“臣女见过六殿下。” 11. 心仪之人(修) 李宸逸伸手一抬,程嘉月的这个礼便半途而废。 “你怎么在这里?”侍卫往来巡护,他拉着程嘉月的衣袖,两人闪身,进了一处空的宫殿。程嘉月指着手中的医药箱子,并不说话。 “父皇找你诊病?”李宸逸皱了下眉,“他的身体如何?”程嘉月看着他的眼睛,说道:“阳寿二十。” 李宸逸吓了一跳,想都没想,立即捂她的嘴。“你不要命了吗?胡言乱语。”两人视线相触,程嘉月的脸上早已一片飞红。只是脂粉掩盖,看不出来。 李宸逸后知后觉,匆忙把手移开。 “那个……抱歉,我不是故意的。”他转过脸,轻轻咳嗽一声。温润的触感犹在手心,久久未散。 程嘉月抬手轻轻拭着唇角,立即转了话题:“听说,右相夫人的遗体丢了?” “没丢,在刑部了。”李宸逸话未说完,她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饿了?我带你去御膳房。”说罢,拉着她往外走。程嘉月慌忙挣脱,心下惶恐。宫内不比宫外,她可不想惹上祸端。 “你的玉佩找到了吗?”程嘉月匆忙又问。 “没有。怎么,怕我?”李宸逸似有不满,但却没再勉强。程嘉月轻笑一声:“六殿下言重了。”两人一前一后,朝御膳房的方向去。 到了近前,李宸逸突然猫着身子,对程嘉月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她差点没忍住笑,堂堂楚王,难道想去御膳房偷吃? 就有一种,莫名的喜感。 此时过了午饭的点,御膳房的人走了大半。只剩两个内监,守着十几锅高汤。李宸逸悄悄进门,对着毫无防备的两人,一人一个肘击。 两人晕倒,李宸逸招呼程嘉月进门。 她取了一个银丝花卷,边吃边笑:“堂堂楚王,奈何做贼?”李宸逸回道:“为搏美人一笑。”程嘉月鼓着腮帮,指了指发黄的脸蛋。 李宸逸知她所指,答道:“你整日脸有菜色,我却知道这幅骨相之下,定是美人。”程嘉月一愣,一勺高汤送到近前:“噎着了吗?” 她连连摆手,抬头避过。李宸逸放下勺子,又指着盛了高汤的碗,示意程嘉月自己动手。她匆匆点头,只觉脸上一片温热。 李宸逸袖手,看着她吃。精致的菜色一样未动,程嘉月风卷残云,消灭了两个花卷,一碗高汤。 “饱了。”她抬脚向外去,李宸逸递上帕子:“我找人送你出宫。”程嘉月接过帕子点头——她今天第一次进宫,还真不知出宫的路。 李宸逸打了个手势,知白从房顶跳下,落在地上。程嘉月吓了一跳,知白爬起,“主子保重,主子我走了。” “滚。”李宸逸干净利落地回了一个字。知白在前引路,程嘉月跟在身后。走出十丈,程嘉月突然回首。却见,正向相反方向走去的李宸逸,转过了头。 心有灵犀。 那一瞬间,两人视线相触,匆匆分开。程嘉月攥着帕子,跟上知白的步伐。李宸逸看着她单薄的背影,轻轻一笑。 而后似乎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李宸逸刚到甘泉宫门口,却见一个小内监匆匆而来。一眼见他,立即行礼。“手里拿着什么?”他问。小内监抬起头来:“回六殿下,干爹让奴才去外面买药,正待拿给他看。”李宸逸当然知道,小内监口中的“干爹”,定是高公公无疑。 “去吧,正好一路。”李宸逸一句未完,抬脚朝甘泉宫里面走去。小内监不敢说话,毕恭毕敬地跟在后面。 “皇上,六殿下来了。”高公公尖细的声音响起,李宸逸走进外间,小内监落在后面,却没敢进。“六殿下。”高公公向他行礼,李宸逸点头示意,问道:“父皇这会儿醒着吗?” “刚醒着呢,”高公公说了一句,引着他朝里间去。透过珠帘,隐隐约约看见李旦躺在榻上。 “父皇。”李宸逸上前,掀袍跪下行礼。李旦轻轻咳嗽一声,却没有起身的意思。“你来了?坐吧。”冷淡的声音传来,李宸逸跪坐在地。 “父皇今日感觉如何?”他抬手整理袍子,问。李旦的声音突然拔高:“假惺惺的,问这些有何意思?当朕不知道吗?你们一个一个,都盼着朕早死呢!”高公公唬的变了脸色,跪倒在地。李宸逸还没说话,一个瓷枕当头砸来。 “皇上,可使不得!”高公公惊呼一声,飞快跪扑过去,险险挡住。瓷枕砸在头上一声闷响,他的头上鲜血长流。但是根本不敢出声,李宸逸立即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捂在他的伤口处。 高公公按着伤口,李宸逸叩下头去:“父皇,儿臣从未有过如此想法,还请父皇明鉴!”高公公大气不敢出,跟着叩头,李旦冷哼一声:“有没有想法,难道朕还不清楚吗?滚,都给朕滚出去!” 李宸逸正准备告退,李旦突然又叫住了他。 “你看中了哪家女子,朕许你纳妃。”李旦话未说完,李宸逸瞬间抬头。纳妃?他们兄弟几人,只有老三娶了侧妃。皇子正妃的位置,全部空悬。 上面几位兄长都未纳妃,怎么突然轮到他了? 李宸逸思忖良久,答道:“儿臣并无心仪的女子……”话说一半,却突然想起了方才御膳房的一幕,“全凭……全凭父皇定夺。” 秦嘉月的身影一闪而过,在这句话里湮没无踪。 “滚吧。”李旦似乎累了,声音渐次低沉。 李宸逸行礼退出。“皇上,千万不要气坏身子。”高公公顾不得头上的伤,上前为李旦掖好被子。 “哎……”李旦一声长叹,“方才是朕失手。” “皇上说哪里话。”高公公跪在榻下,“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皇上是君,从未有错。”李旦苦笑一声:“也对,朕怎么能有错?” “皇上,老奴的儿子买药回来了,候在门外。”高公公跪坐,隔着被子为李旦捏腿,“现在叫进来吗?”“让他进来。” 小内监捧着买来的药,低头走进里间。“这药,就是寻常药店买的吧! ”李旦问他。小内监跪倒在地:“回皇上的话,奴才出去,随便找了一家药店。掌柜的看了方子,说是十全大补。虽然药材名贵,但是方子普通,平常备的都有。” “奴才这就买了回来。” “老奴这就去煎药?”高公公试探着问。李旦却说:“不用。让他把药拿到太医院,就说这是你的。因为信不过宫里以假乱真,在外面买的药。” “让他们一日三次煎好,给你送来。” 高公公答应一声,向小内监使了个眼色:“知道怎么做吧!”小内监惶恐点头,与李旦行礼告退。 “皇上且放宽心,”高公公再劝,“秦四小姐医术精湛,定能妙手回春。”“你下去吧,处理下头上的伤,朕想一个人静一静。” 高公公闻声告退,把沾了血的帕子带走。 程嘉月在宫外与知白告别,刚刚走到秦府门口,却见陈嬷嬷等在那里。见她回来,几步上前。“四小姐,快跟我走。” 她早料到何事,因此答应一声,陈嬷嬷引着她直接到了外书房门口。 “四小姐进去吧,老爷等着。” 程嘉月点点头,上前推开了门。却见客座上是个内监,想必坐轿或者乘车,比她先到多时,右相在下首相陪。 “公公,喝茶。”秦双斌与他添茶,程嘉月进来,侍立在侧。公公端起茶杯送到唇边,似乎嗅了一下茶香,便即放下。 程嘉月与二人行礼。 “月儿,宫里的旨意下来了。”秦双斌说罢起身,与她一起跪倒在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秦氏四女嘉月,秉性淳良,秀外慧中。今,朕特封为六品院判,钦此。”内监尖细的嗓音划过,两人叩头谢恩。 “皇上说了:秦院判不必急,且等过了中秋。礼部择个黄道吉日,上任不迟。” 宣过圣旨,内监告辞。秦双斌送到门口,在他袖里塞了一张银票:“秦某孝敬公公喝茶。”内监喜笑颜开,收了银票转身离去。 程嘉月尾随而出,与秦双斌几步之遥。他转过头,换上慈祥神色:“月儿出息,为父脸上有光。”程嘉月遂行礼,轻声道:“多谢父亲平日教诲。” “不日中秋,为你办个家宴以示庆祝,如何?”秦双斌捻着美须,程嘉月仔细措词:“多谢父亲。但是母亲尸骨未寒,女儿不该耽于享乐。”一言既出,留意观察。不料秦双斌面不改色,似乎沉思了下,回道:“也是。为父的错。” 说罢,又嘱咐了几句,便自离开。 程嘉月回到揽月阁,春红一见到她,立即兴奋地跳了起来:“四小姐,奴婢听说你封官了,是不是真的?”她点点头:“从哪儿听来了?消息倒是灵通。” 春红又笑又闹:“刚才公公来宣旨,府里都传遍啦!” 程嘉月喝了口水,心中有喜有忧。喜的是如今六品加身,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之前的杀身之祸,便算是避过了。忧的是,李旦尤擅制衡之术,她的位置又该在哪儿? 12. 高高在上(修) 第二日早,群芳苑。 秦双斌裸着半身,轻轻搂着方颖。春睡才醒,她的眼尾一抹残红。“老爷,好不容易休沐,怎不多睡一会儿。” 方颖闭着眼睛,嘟哝一句。 秦双斌抬手,曲起食指,在她白腻的鼻子上刮了一下。方颖翻了个身,整个人挂在秦双斌身上,慵懒无力。 他便拉起被子,把她祼露的香肩裹好,轻声说道:“皇上昨日突然说起,将赐中秋宫宴。礼部特意交待,京官之中,女儿不分嫡庶,皆可参加。” 方颖听了这话,瞬间醒了。探出玉臂,搂着秦双斌脖颈:“这是……采选的意思?”秦双斌点头,摸索着在她细腰上掐了一把,“瞧着,大概是这么回事。皇上年事已高,后宫空置。但是几位皇子,正值当年。” “讨厌!”方颖嘤咛一声,如同一条摆尾的鱼。“老爷,咱们玉茱也大了,可得好好打算。”方颖话刚说完,埋进被子里。秦双斌含糊答应,气息微促。 锦被起伏,气息逐渐变得凌乱。他闭着眼睛,手落在被子里,没进她的发间。未几,他如同濒死的鱼,重重喘息,撅取新鲜的空气。秦双斌捞着方颖双肩,把她拉近,让她贴在身上,头埋进他颈窝。 方颖眼尾通红,含羞带怯问他:“老爷,方才可舒服了?”秦双斌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起吧,快中午了。”两人搂了许久,被子里余温散去,秦双斌轻声说道。方颖答应一声,先喊外面送水进来。 几个丫头嬷嬷低眉垂目,送了温水毛巾进来。方颖不愿假手于人,先伺候秦双斌洗过。此时为他穿上外袍,装作不经意问:“这么多年瞧着,大殿下极好,不知老爷中意谁?” 秦双斌闻言,立即冷下脸去,一把薅下方颖的手:“贱人,你想满门抄斩吗?”方颖一个哆嗦,滑跪在地:“老爷息怒,妾身乱说的!”说罢,用力叩下头去。转眼之间,额头已经殷红一片。方颖膝行上前,拉住他的衣摆:“奴婢但求老爷垂怜!” 秦双斌一把扯开,翻脸无情:“再让我知道你打的这个主意,小心!”说罢,决然转身出门。 待他走远,方颖冷笑一声,狠狠啐了一口:“老匹夫,以为老娘愿意伺候你,我呸!” “快起来吧!”孙嬷嬷目送秦双斌离开。此时从外间进来,上前扶她,“地上凉,你又穿着寝衣。” 方颖的双腿似有千斤之重,扶着孙嬷嬷的手,方才缓缓起身。 “还没洗吧,老奴伺候你洗。”孙嬷嬷说着,唤丫头撤了热水毛巾,重新送上。方颖蔫蔫坐在春凳上,没有反驳。 “嬷嬷,嫡女就该高高在上吗?”方颖褪下寝衣,无心地问。孙嬷嬷拧了毛巾,却答不上来。“老奴没读过书,也不明白道理。” “我就不信,秦双斌没有打过太子的主意!”方颖突然换了狰狞笑容,“嫡女不是高高在上吗?我非要她跌进泥里。” “夫人刚掌中馈……”孙嬷嬷的话说了半句。 方颖道:“放心,我有的是手段。” 从这天起,秦府开始热闹起来。上至王公,下至小吏,都恨不能踏破门槛。秦双斌先还尽心接待,及至大家都说一句“先贺右相,再贺院判”。多以恭贺之名,欲行私交之事。他便开始推脱,只让程嘉月自行应付。 毕竟,早晚要与他们打交道不是? 程嘉月求了秦双斌的意见,先在门房那里拒了大半。不禁腹悱:前段时间大公子升官,也没见这许多人,怎么回事? 这天她还未起,却听外面有人说话。刘妈妈隔着窗子听了半句,转身与她说道:“六殿下来了。” “哎,”程嘉月叹了口气,匆匆爬了起来,“看来门房拦不住,该来的还是来了。”急急换下寝衣,又同刘妈妈吩咐:“你去外面说一声,让他稍等。蓬头垢面不好见人。” 刘妈妈闻言点头,走出外间把大门关上。程嘉月穿好衣服,就着昨天的冷水漱口洗脸。然后飞快坐在梳妆镜前,开始上妆。 “请六殿下进来吧。”程嘉月对着镜子看了又看。确保仓促之下,这张脸与平时毫无二致,完全看不出破绽,方才开门。 李宸逸抬脚跨进,一眼见她未梳的发。时间匆忙,程嘉月不想让他久等,因此只来得及松松挽了个发髻。此时迎着他的目光,有些羞敛。 “臣女见过六殿下。”程嘉月低垂着头,向他行礼。李宸逸一笑,递上手中的食盒,“御膳房的点心。”她便接过,转头吩咐春红:“去叫老爷,就说六殿下来了,请他作陪。” “右相上朝未归。”李宸逸说罢,挪了椅子坐下。 春红退下,程嘉月一笑,“说吧,找我什么事?”又看了眼桌子上的食盒,“不会又是偷的吧?” “当然是——恭贺你了。”李宸逸修长的手指蜷起,“不赏一杯茶吃?”程嘉月道:“今日起的晚些,丫头还没开始生炉子呢。要不殿下等等,我去小厨房讨壶热水?” “甚好。”李宸逸对着她笑。程嘉月愣了片刻,接道:“如此殿下稍等,臣女去去就来。”说罢转身朝外面去。 “回来!”李宸逸转过头,看着她的背影,“等你去讨,怕是得到中午。你且回来,让丫头去即可。”程嘉月的心思被她识破,只能折返。 唤过刘妈妈,让她去小厨房讨壶热水,顺便拿饭。刘妈妈速度很快,提了热水端着早饭回来的时候,程嘉月刚刚挪了椅子,坐在李宸逸对面。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热水来了。”李宸逸看着桌子上的小铜壶,“现在,能赏一杯茶吃了吗?”刘妈妈放下热水和早饭,转身出门。 “不如,我们先吃饭吧!”程嘉月有点饿,于是指着桌子上的早饭,问他。 李宸逸辰逸宠溺地笑了下,摊开手来:“好啊!话说,我还没吃过秦府的早饭呢。” 程嘉月起身,托盘里一笼包子,四个茶叶蛋,一大碗南瓜粥,一碟咸菜。看着这些大同小异的吃食 ,恍惚之间,她仿佛回到了小月庄。 唯一不同的是,此时托盘里有两副碗筷。程嘉月回过神来,把吃食摆在桌子中间。 “清粥小菜,委屈殿下。”她拿勺子盛了一碗粥,双手递给李宸逸辰逸。 李宸逸辰逸起身来接,程嘉月松了手,接着奉上筷子。 安顿好他,她给自己盛了一碗粥,坐下把头埋进碗里。正在吃着,突然面前多了个剥好的茶叶蛋。 程嘉月抬起头来,与李宸逸辰逸的目光撞个正着。 “慢点吃。” “谢谢。” 两人异口同声,然后,程嘉月飞快地移开视线。李宸逸辰逸从袖中取出帕子,拭在她的唇角。 程嘉月瞬间僵住,口中的粥忘了咀嚼。情急之下,她猛地拉住李宸逸辰逸的小臂。帕子离了唇角,停在半空:“臣女实在惶恐,劳烦殿下。”李宸逸辰逸定定看了良久,笑了:“一点都不劳烦。你能不能,把手松开?” 程嘉月方才反应过来,有点羞怯地松开了手。 李宸逸辰逸收回帕子。见她唇角,刚刚拭过的地方一片白腻,与菜色的脸蛋泾渭分明。他即转身,回到座位。 “细嚼慢咽,养生之道。”李宸逸辰逸一手端碗,一手执勺,隔着桌子与程嘉月遥遥相望。 程嘉月点点头,放慢了吃饭的速度。饶是如此,她一碗粥一个茶叶蛋吃完,李宸逸辰逸碗里的粥,才动了三分之一。 果然,名门淑女,不是人人都能当的——程嘉月暗自想着。 从这里看过去,李宸逸辰逸握着瓷勺的手,骨节匀称,白皙修长。她愣愣地看了一会儿,视线从他手上,移到脸上。 她不敢明目张胆地看,于是右手支颐,手肘撑在桌沿。左手则漫不经心的把玩着筷子,只在间隙之间抬眼。 他的双唇开阖,正在喝粥。程嘉月看着那抹唇线,仿佛生出无尽旖旎。袖中,先前得的那方帕子一直都在。 那日在御膳房用过,她已经洗干净了,却没还他。 “好了。”李宸逸辰逸放下碗,轻声说道。程嘉月从思绪中抽身,把用过的碗筷叠着,与剩下的吃食一起,都放进托盘中。 “宽坐,我来泡茶。”程嘉月先唤刘妈妈收走了托盘,然后起身。 她用茶匙舀了茶叶,放进杯中。然后提过小铜壶,抬手为他沏茶。 此时的水沸过,又晾了一小会儿,沏茶正好。 一缕长发散在肩头,衣袂翩跹。李宸逸不动声色,临摹她的侧颜。看着唇角那片白腻,仿佛想要透过厚厚的伪装,看清她的面容。 雾气氤氲,茶香四溢。她依旧坐在李宸逸对面,却见那人秋瞳翦水,面若桃花,如同画里走出来的美人。 程嘉月一呆,却听李宸逸道:“我要在秦府找点东西。”她闻言错开视线,疑惑地问:“怎么,上次没能找到?”“没有,秦府的守卫外松内紧。上次而言,家丁之中便有许多江湖高手。” 13. 知恩图报(修) “丢了玉佩,还没找到东西,”程嘉月停顿了下,似笑非笑,“这可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李宸逸不置可否:“四小姐果然聪慧。” “你说的都对。可是,我为什么帮你?你别忘了,我现在顶着的名头,是秦府义女。”程嘉月起身,绕过桌子,为他续上茶水。 李宸逸又道:“秦双斌毒害夫人,本是重罪。可为何尸体到了刑部,却毫无动静?因为现在,我要保证秦双斌不倒。” 只有秦双斌不倒,他背后牵连的巨大阴谋,才能浮出水面。否则,对方一个弃卒保车,所有线索一定断的干干净净。 “道理我懂。”程嘉月思索之下,已然明了,“我可以帮你。但你要答应我,在秦双斌伏法之前,把我要保的人,先摘干净。” 她并不是薄情寡恩之人。秦府给了她容身之所,她当知恩图报。 秦双斌罪大恶极,咎由自取。但是秦府其他的人,何辜? 李宸逸双手捧着茶杯,良久答道:“我只能够保证,他的罪名,不会灭族。至于抄家,流放,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非我能力所及,实难避免。” “谢谢你的坦诚,成交!”程嘉月以茶代酒,举杯与他碰了一下。李宸逸一笑,“话说,你这个六品院判,何时上任?”“皇上说了,不急。中秋以后,着礼部挑个黄道吉日。” 李宸逸闻言,眯起眼睛。“父皇又是玩哪出?”程嘉月摊开手,示意她也不知,又把话题扯了回来:“秦府机会难得。若是得了,该如何通知你?”“我留个人给你?”李宸逸犹豫着问。 “这有点难,除非……”一句未完,外面有人说话。 程嘉月正准备答应,李宸逸突然阻止了她:“我是觉得,你需要补个妆。”她闻言愣了一下,他立即从袖中取出一物递上。程嘉月疑惑接过,却是一面小巧的铜镜。 “你是男子,为何随身带着女子之物?”程嘉月说着话,对镜自照,却见唇角果然漏了一抹白,与她妆后的脸色简直天壤之别。 若有人来,定会看出破绽。 程嘉月一边感念李宸逸的提醒,一边想着他的帕子,以及帕子如何到了唇角。她的脸上飞红一片,却都掩在脂粉之后,透不出来。 “四小姐!”春红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等一下——”程嘉月答了一声,转身对李宸逸说道:“失陪。” 李宸逸点点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程嘉月收了铜镜,到了里间。其实,她不介意当着李宸逸的面补妆,但是只限于他,别人不行。 她重新调了脂粉,把唇角那一片的妆补上。等她从里间出来,却见李宸逸依旧坐在原来的位置,背对着她,把手里的帕子收进袖中。 他到底有几方帕子? 程嘉月上前,递过小铜镜。李宸逸抬头,先看了她一眼,又道:“既然你说,这是女子之物,便给了你如何?”她正想答“不用”,却立即将小铜镜收进了袖中。 “进。”程嘉月扬声对外面说,然后在座位上坐好。 李宸逸视线跟随着她,“什么时候,让我看看你的脸?”他的话没有道理,但是程嘉月瞬间懂了:真实的,没有伪装的脸。 程嘉月肆无忌惮地笑了:“殿下这么想看?等你成亲的时候,如何?” 一句说完,却突然觉得似有不妥。这话听起来,怎么有点像掀盖头的那一幕呢?她暗骂一句,咳嗽几声掩饰过去。 李宸逸却不打算轻轻揭过,笑意吟吟地说:“四小姐说话算数,我可等着。”她立即听出话里的揶揄,却作不懂。 他便抬眼看她。脸上看不出来,耳根却是红了。程嘉月有些心不在焉,却装作认真的样子,一直紧紧盯着外面。 李宸逸看她,程嘉月突然端起茶杯,猛喝一口,呛得连连咳嗽。见他似乎想要起身,程嘉月匆忙抬手制止。 太丢人了。 “我来给你添茶。”李宸逸并没有听她的,而是起身提了小铜壶,绕到她的面前。程嘉月只能放下茶杯,看着水从壶口出,在茶杯中激起小小的波浪。 “茶趁热喝,凉了就不香了。”李宸逸放下茶壶,端起茶杯递在她的手中。程嘉月低垂着头,接过茶杯,又轻轻放在桌上。 她怕再呛着了。 “四小姐。”春红再次打过招呼,与秦玉薇到了近前。十二岁的秦玉薇,出落得亭亭玉立。此时穿着白色衣衫,配浅绿色长裤,越发显得娉娉袅袅。 程嘉月答应一声,两人进门,却见李宸逸端坐上首。抬头一见,两人急急跪下行礼。李宸逸抬手,示意起身。 “四妹妹。”秦玉薇再与程嘉月相互见礼,春红起身为她沏茶。 “三姐姐今日前来,所为何事?”程嘉月请她坐下,然后开门见山地问。她与秦玉薇不熟,从无私交。 两人仅有的几次见面,都在人多的场合。 李宸逸手中把玩着茶杯,偶尔抬眼一扫,颇有些漫不经心。 “二姐姐将要及笄。姨娘让我来请教四妹妹,备什么礼物合适?”春红奉上茶来,秦玉薇起身接过,轻声道谢。 之前,右相夫人缠绵病榻。方颖虽然代掌中馈,但夫人、老爷的那些嬷嬷,都不是好相与的。如今夫人离世,方颖虽未扶正,却俨然已有正妻之威。大家已经习惯,都以“夫人”相称。 所以,秦玉薇口中的姨娘,是她生母——云缨。 云缨担心程嘉月忘了秦玉若的生辰,困此,特意遣了秦玉薇前来提醒。她话说得动听,程嘉月便也受用:“我约莫记得,二姐姐是八月初九的生辰,对吗?” 秦玉薇饮了一口茶,放下茶杯:“不错,正是八月初九。不知四妹妹可曾备下礼物?” 程嘉月浅浅一笑:“未曾。不如改日,我与三姐姐出去一趟,买件礼物如何?二姐姐今年及笄,是大日子。不敢马虎。” “还是四妹妹想得周到。”秦玉薇客套一句,“那么,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如何?”程嘉月 不动声色,扫了上座的李宸逸一眼:“今日怕是不妥。揽月阁有客呀!” 这么一说,秦玉薇有些尴尬。显得她方才的话,像是赶客似的。但是她也有些失落,不知道是装的还是真的。 被当作挡箭牌的李宸逸,却在此时开口:“今日也好。本王陪着两位小姐逛街,也是一段佳话。” “马车停在秦府门口,”他说着话,已经起身,“如若不弃,本王愿意陪同。” 程嘉月还未反应过来,这件事情已成定局。李宸逸大步朝外走去,秦玉薇看着她,有些惶恐:“四妹妹不愿意,我这便同六殿下说。” 云缨让她办事,她可不想把事办砸。 刚才真是脑子抽风。 秦玉薇说罢,紧走几步,想要追上李宸逸的步伐。却被程嘉月拉住了手:“三姐姐不必自责。我只想着,我们该坐秦府的马车。” “男女有别。再说他是楚王,我们与他共乘一车,多有不妥。” 但是此时再去请示方颖,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秦玉薇却是才想到这出,此时一言不发,等着程嘉月拿主意。 “走吧。”程嘉月刚刚补过妆,此时未觉不妥。于是拉着秦玉薇的手,两人朝着外面走去。 “四妹妹,我怕……我怕传出闲话。”闺阁女子,清誉最为重要。秦玉薇毕竟年幼,有些怯怯的。 “刘妈妈,请云姨娘与夫人说,三小姐和我,跟六殿下出府一趟。”刘妈妈答应一声,出门离开。 “春红,去叫三小姐的丫头,”程嘉月吩咐一声,“然后你们直接到大门口。”春红答应,快步跑开。 程嘉月安排好,两人已经出了院子。“不怕,先跟夫人打声招呼,”程嘉月拍了拍秦玉薇的手,“谁也不能平白给我们泼脏水。” 秦玉薇心中有些佩服。 此时终于明白,母亲为何一定让她走这一趟。 两人到了秦府门口,却见李宸逸立在那里,对着她们浅笑。两人上前,程嘉月先道:“有劳殿下久等,丫头稍后就到。” 李宸逸并不在意,只点点头。 秦玉薇低垂着头,突然听他说道:“本王瞧着,几步路的功夫,三小姐怎么就出汗了?” 秦玉薇立即僵在那里。 方才思绪起伏,的确出了点汗。此时鬓发沾上头皮,想必很是难看。她听不出,李宸逸话里的意思,是打趣还是嫌弃。 因此,她不知道说些什么。帕子也忘了带,只能抬袖轻轻擦拭鬓角。 “殿下这话不对,”程嘉月正准备递上袖中的帕子,却突然反应过来,这是李宸逸的,只能赶快掩饰,“有句话说,‘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又有话说‘非礼勿视,非礼勿言’,殿下怎能如此,伤了三姐姐的心。” 她的本意,是为秦玉薇解围。但是话说出来,却像变了意思。 “咳咳……”程嘉月咳了几声,“我记得殿下有帕子,给三姐姐一方,算作赔罪。” 14. 睚眦必报(修) 李宸逸看着程嘉月,笑吟吟的,从袖中取出帕子:“三小姐见谅,这方帕子方才用过,”他一句话说罢,敛着帕子,轻轻擦在唇角,“如若给了三小姐,多有亵渎。” 程嘉月看着他,那帕子沾着一抹浅黄,是她唇角的脂粉。她匆忙移开视线,再说不出半句。李宸逸拭着唇角,然后若无其事,依旧把帕子收进袖中。 春红与佩兰姗姗来迟,向他行礼。“奴婢见过殿下!”李宸逸抬了抬手,示意起身。他与程嘉月之间似有若无的暧昧,瞬间消散。 “两位小姐,还请上车。”李宸逸站在马车边上,体贴地打起帘子。秦玉薇与程嘉月先后上了马车,却听外面他又说道:“为着闺阁清誉,本王甘愿充当车夫。” 马车里面,两人对视一眼,程嘉月道:“如此,多谢殿下。”李宸逸君子之风,两人方才的担忧不复存在。 李宸逸驾车,丫头与他的侍卫随行。 “四妹妹,我们买什么礼物好?”秦玉薇经历了方才的事,有些局促。程嘉月一笑:“于这一道,殿下定是精通。且看他在哪里停车,我们便在哪里挑选礼物,如何?” 一句未完,前面赶车的李宸逸笑道:“怎么,本王不仅要当车夫,还要做谋士吗?” “殿下不是……很乐意吗?”程嘉月打趣一句,“殿下上次送的礼物,二姐姐喜欢得紧。”她成右相义女,李宸逸来贺。给府上的几位小姐送过一次礼物——红珊瑚的手串。 秦玉若一直戴在腕上,从未离身。 “如此说来,本王上次送的礼物,四小姐想必不喜。”马车行驶的声音传来,两个丫头几个侍卫竖着耳朵在听。 程嘉月有些无奈,只能答道:“哪里哪里,殿下言重。” “既是如此,为何那串珊瑚,四小姐从未佩戴?” “不是……只是与衣服的颜色不搭。”程嘉月慌不择言,便听外面传来笑声:“原来如此,本王的错。下次给四小姐送礼,一定配好衣服一并送来。” 马车里久久无声。 程嘉月拿着帕子捂脸,淡雅的香味扑面而来。她才反应过来,这帕子是李宸逸的。想到这里,恍惚见了似有若无的兰香。 缠绵悱恻,锥心蚀骨。 程嘉月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人表面随和,实际却是个睚眦必报的主。秦玉薇端坐榻上,一言不发。 “两位小姐莫不是渴了?”李宸逸的声音再次传来,“车上有茶,请便。”程嘉月抬眼一扫,却见矮桌之上,坐着一个小小的铜火炉,茶水正温。 两个茶杯倒扣在瓷盘里,古朴,简约。 她用眼神,示意秦玉薇答话。秦玉薇方才听着两人机锋,有些紧张。此时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程嘉月看着她,只能接道:“臣女不渴,多谢殿下。” 秦玉薇压低声音,与她窃窃私语,“四妹妹,我看大姐姐也戴了那个红珊瑚的手串。”她用手掩着唇,生怕李宸逸听了去,又有一番话说。 “我知道呀!”程嘉月也轻声回她,“我不过打趣一句,他怎么就抓住不放!” “如此说来,果然只有四小姐,不喜本王送的礼物。”她们防着,李宸逸却还是听见了。 他真不是顺风耳吗? “臣女说过,非是不喜,只是……”说了一半,程嘉月说不下去了。万一下次,李宸逸心血来潮,真把礼物与衣服搭配好了,一并送来,她是收呢还是不收? 程嘉月打起侧边的帘子,一片喧嚣涌了进来。她与秦玉薇沉默着,装作留意外面的街景。李宸逸驾车的声音偶尔传来,平添几分寂静。 “本王赶了一路的车,肚子饿了。”李宸逸停了马车,“能否委屈两位小姐,陪着本王吃顿便饭?” 程嘉月仔细一瞧,外面正是留仙楼,门庭若市。与秦玉薇对视一眼,立即答道:“殿下请便,臣女下车随便逛逛即可。” 秦玉薇也是同样的心思。 如果让她事先知道,坐李宸逸的车如此麻烦。她是无论如何,也要先拒了的。这会儿事情没办,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这多不好,”李宸逸直接打了帘子,“知道的,会说两位小姐不愿。不知道的,该说本王小气,请小姐吃饭都不肯。” “两位小姐,能否赏光?” 话说到这个份上,两人没了反驳的理由。李宸逸打着帘子,秦玉薇先行下车,佩兰急急来扶。 程嘉月走到车前,却见李宸逸伸出右臂。她没有扶,目不斜视,直接从车上跳了下来。 李宸逸收了臂,说道:“两位小姐,里边有请。” 小二肩上搭着毛巾,匆匆跑了出来,牵过马自去安置。丫头侍卫跟着几人,一路进了留仙楼。 “几位客官,楼上雅间有请!”另一名小二上前,引着几人朝楼上去。 刚刚走了几步,却听咿呀的琵琶声音。程嘉月举目四望,小二察言观色,立即回头说道:“世子请了春风楼的头牌闻琴姑娘,在此听曲儿呢。” 大景如今,能称世子的只有一位——定南王长子萧长宁。而大景的定南王,便是先前大悦的平南王萧延煦。 萧长宁之前跟随父亲,驻守南疆,月前回到丽阳。 短短时日,干的混账事可不少。先在丽阳开了个南风馆,被言官指着鼻子骂。至于走马章台,眠花宿柳,欺男霸女,打架斗殴,简直是家常便饭。 朝中六部迫于定南王军威,跟在后面给他擦屁股。 今日在留仙楼听个曲儿,说来算是中规中矩。 “怎么,认识?”李宸逸看着程嘉月,问她。程嘉月却摇了摇头,“不识。”她不过是,听着“春风楼”三个字,勾起些许回忆罢了。 “几位客官,到了。”小二走到近前,抬手示意。程嘉月看着,门上写的“水仙”二字。留仙楼的房间,以花为名。 李宸逸把门推开,请秦玉薇与程嘉月先进。几人走进坐下,丫头侍卫在外面栏杆处候着。小二折返, 没过多久奉上茶来。 程嘉月挑开帘子,窗外一湖秋水。清泠泠的琵琶声,从对面水榭隐隐传来。“隔水听音,别有一番滋味。”李宸逸一边为两人倒茶,一边说道。 “是吗?”程嘉月合上帘子,重新坐下。 “几位客官,吃点什么?”小二取了上茶的托盘,弓着身子,候在一边。李宸逸对着两人,摊开了手:“两位小姐请便。” 秦玉薇看了程嘉月一眼,却听她说:“随便上点,着急赶路。”小二点头,李宸逸一笑,视线落在程嘉月身上,话却是对小二说的:“留仙楼的特色菜,每样都上。不必为我省钱。” 小二喜笑颜开:“好嘞,几位稍等。”说罢一礼,麻溜地开门离去。 程嘉月听他自称“我”,便知他不想露了身份。 其实,她有些看不懂李宸逸。两人私下相处,他从不自称“本王”,她也总是“你,你”乱叫,从未称过“殿下”。但每每有外人在,李宸逸却要端着架子,自称“本王”,她也只能跟着,尊称一声“殿下”。 仔细想想,难以解释,更加显得别扭。 程嘉月有时就在奇怪,他的自称,是如何自如切换的呢? 几人闲闲饮茶。李宸逸以手执箸,随着水榭弹唱的节奏,轻轻击打茶杯。叮咚脆响,与琵琶淙淙流水般的声音,一唱一和,惹人暇思。 一曲即终,小二送上菜来,一盘一盘摆在桌上。程嘉月看着各色菜式,笑问:“曲好听吗?” 李宸逸似乎刚刚回过神来,缓了一缓,答道:“后面不如前面好听。大约,心境变了的缘故。” “怎么上了这么多菜?”程嘉月飞快转了话题。此时,几个小二轮番上菜,桌子上已经快要放不下了。 一人放下酒壶酒杯,答道:“忘了说了,这桌世子请了,几位慢用。” 程嘉月与李宸逸对视一眼,他说:“如此,烦请转告世子,多谢。”世子既然请了,又没露面,几人不便打扰。 程嘉月心念电转:李宸逸是楚王,比定南王世子高了一个辈份。按理来说,世子请一顿饭,也是平常。 可是,此时的李宸逸,为何表情不对? 桌上二十多道菜,程嘉月随便一扫,多是山珍海味,辅以时令小蔬——完全让人,挑不出毛病。 “认识?”轻轻抬手,她遥指着对面水榭,问他。 李宸逸瞬间回神,淡淡答道:“宫中行走,难免遇上。”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程嘉月却懂了。两人偶尔遇上,彼此打个招呼,仅此而已。所以,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 即便如此,请一顿饭也不意外。意外的是,李宸逸的反应。虽然他的表情稍纵即逝,程嘉月却依旧见了。 如此只能说明,他与世子萧长宁,不是一个阵营。 “既然世子请了,我们不要客气。”李宸逸换上轻松的表情,与两人说话,“两位小姐,可要饮酒?” 秦玉薇与程嘉月一起摇头。 15. 小姐重伤(修) “如此,我也不饮。”李宸逸把酒壶放在一边,几人动筷。他先挑了一只螃蟹,细心地剥壳,剔肉,然后把蟹肉放进程嘉月碗中。 程嘉月惊了半晌,却听他道:“三小姐吃些什么?可要我为你剥蟹?” 秦玉薇连连摇头,端起了碗答道:“螃蟹性凉,臣女不吃。多谢殿下。”程嘉月不知说些什么,只能接受李宸逸的美意。 他为程嘉月奉菜,刚刚吃了几口,突然传来敲门的声音。 房门未关,几人抬眼,先是见着一名婢女。十一二岁的年纪,穿着鹅黄色的裙裳,梳双丫髻。 “世子请我家姑娘来,为几位弹奏一曲。”婢女盈盈一拜,声若黄莺。 李宸逸还未答话,婢女身后,突然转出一位盛妆丽人。二八年华,秾纤合度,娇花照水。芙蓉如面柳如眉,一双眸子风情万种。 佳人走到近前,春葱般的柔荑在琵琶上一转,仙音袅袅。 程嘉月看着她,再看李宸逸。只此一眼,却觉佳人美则美矣,但与李宸逸一比,终是落了下乘。 “民女闻琴,请殿下安。”佳人抱着琵琶,与他行礼。 见他直接道破身份,李宸逸便也默认,抬手说道:“多谢世子,多谢姑娘。”说着起身,为她挪了一把椅子。 闻琴进门,婢女在她身后。 “殿下客气,”闻琴坐下,再把琵琶搁好,“请问殿下,想听什么曲子?” 李宸逸思索片刻,答道:“既是世子美意,姑娘挑拿手的即可。”秦玉薇放下筷子,视线落在闻琴脸上。 闻琴试了几个音,婉转悠扬的曲,从她指间倾泄而出。程嘉月看着琵琶弦,此时的乐声,比之方才平添一番韵味。 方才隔着湖水,雾里看花,尽是空灵。 此时身临其境,这般缠绵缱绻,颇有几分色授魂与的媚。 却听一声脆响,这几分媚便被抽离。“抱歉。”程嘉月低下头去,捡拾掉落的筷子,乐声未停。 突然之间,桌下的手被人握住。 程嘉月只觉一暖,手被裹挟。指尖落在她的掌心,虚虚写着什么。末了,又轻轻捏了捏,方才松开。 心跳如雷,她捡了筷子重新坐好,琵琶声停。 闻琴起身,一把匕首,从琵琶后面露了出来。琵琶应声落地,琴头断了。她的身影翻飞,化作一抹残红。 一声巨响,房顶破了个洞。知白飞快落下,却终究是晚了一步。 程嘉月挡在李宸逸身前,那把匕首,直直没入她的腹间。她的额上沁出冷汗,双手阻着匕首,忍不住眼中落下泪来。 “留活口!”李宸逸扶着程嘉月,却觉得身体有些不听使唤。知白往闻琴口中,胡乱塞了一块帕子。手臂挟住纤细脖颈,迫她向后。 门外的侍卫冲了进来,李宸逸提着嗓子喊道:“快,请太医!”程嘉月一字一字听着,想说不必,她是大夫,张了张嘴,却说不出。 侍卫答应一声,快速离去。 秦玉薇此时方才反应过来,看着程嘉月的衣服被鲜血浸透,“哇”的一声哭了。“四妹妹,你……疼不疼?”秦玉薇断断续续地说,上前,想要拉她的手。 可是,怎么都够不着。 李宸逸却道:“一边坐好,别在这里添乱!”一句未完,麻木的感觉更甚。丫头便也进来,七手八脚扶着程嘉月,房间里一团乱。 知白挟着闻琴退到门口,她的婢女低声哭泣。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留仙楼里一片混乱。客人纷纷奔逃,桌椅歪斜,杯盘碗盏散了一地。 “谁让你们来的?”知白抬腿一扫,闻琴跪倒在地。婢女吓得发抖,却说不出一句话来。李宸逸取了干净的帕子,捂住程嘉月的伤口,闻言没有抬头。 闻琴口中含着帕子,发出低低的呜咽的声音。知白转身取了桌上纸笔,递给闻琴。她跪伏在地上,提笔写下萧长宁三字。 知白捡起宣纸,闻琴委顿在地。 “喂!先别死啊!”知白抬起她的下颔,闻琴七窍流血,再无声息。 “主子!”知白上前,想把宣纸递给李宸逸。他却没有抬头,只低声道:“太医呢,怎么没来?” 知白何时见他这样,立即收了平日油滑,回道:“主子,快了,太医在路上了。”不知李宸逸听见没有。说完这句,他把宣纸放在桌上,退到门口。 婢女抱着闻琴的尸身,哭泣不止。 “谁让你们来的?”知白蹲下身子,再问婢女,“你家主子死了,再不说出实情,拿你顶罪。” 婢女闻言抹了把泪,终于抬起头来:“她不是我家主子。”她的声音稚气未脱。 知白看了一眼死去的闻琴,问道:“那她是谁?” 婢女抬袖拭着眼角,“奴婢本是丽阳城里的乞儿。他们前几日找到奴婢,给奴婢吃食,还给奴婢买漂亮衣服。” “他们又说,闻琴姑娘缺个婢女,奴婢便来了。” “他们是谁?” “他们,就是他们啊,奴婢也不认识的。”婢女又开始掉眼泪,“奴婢说的都是实话。你若不信,我们乞讨的有很多姐妹。她们都认识奴婢,可以去问。” 敢情,她与闻琴根本八竿子打不着啊!那么,闻琴真正的婢女,去了哪里? “方才,世子让她来的?”知白又问。婢女点了点头,“方才,她本来在听风水榭,给那个什么世子唱曲儿。有人进来说了什么,世子便让她到这边来。” 知白若有所思,今天算是出师不利。 本来防着闻琴咬舌自尽,在她口中塞了帕子。谁料这名女子竟是死士,舌下含毒,防不胜防。 闻琴死了,死无对证。 见鬼的是,由此误伤了程嘉月。若是主子怪罪下来,他的罪名可就大了。知白不知,主子对她作何感想。但他却知,主子待她自是不同。 该死的太医怎么还不来? “你快走吧,离开这里。”知白看着地上嘤嘤哭泣的婢女,于心不忍。婢女泪眼婆娑,“真的吗?我真的可以走了吗?” “滚滚滚,快滚!”知白 耐心用完,婢女在他的驱赶之下,飞快地从地上爬起,跑出了门。 “咚”的一声,却撞进一人怀中。 六十岁的太医院院正姚圣阳,被她撞的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旁边的人扶了一把,他才勉强站住,说道:“这小娃娃,走路怎么不看道呢?” 婢女急急向他一揖,夺路而逃。 姚圣阳先见了闻琴的尸体,脸上有片刻愣神。却听李宸逸急道:“这里!”姚圣阳不敢耽搁,提着药箱到了近前。 程嘉月强忍疼痛,面色青紫。她的伤口汨汨流血,衣服已经染了大半。姚圣阳跪坐在地,先看外伤,而后放好脉枕,开始把脉。 正在此时,李宸逸的支撑到了极限,往后栽倒。 “殿下!”知白抢上,一把扶住。 “我家殿下怎么了?”知白手足无措,温太医立即上前。他先上手,翻开李宸逸的眼睑。“如果没有猜错,六殿下中毒了。” “啊?”知白一惊。 “没错,”姚圣阳收了脉枕,接道:“这位小姐也中毒了。据我所知,这种毒药并不致命,却会使人身体麻木,无法动弹,然后陷入昏迷。” 知白刚松了一口气,却又想起另外一个问题:“小姐的伤如何?” 姚圣阳谨慎答道:“此时需要取出匕首。如若取了以后,小姐能够挺过七日,性命无虞。但是……”他皱起眉头,知白心头一紧,立即追问:“但是什么?” “但是……但是小姐伤了胞宫,即使此番性命无虞,将来必定不孕。” 春红闻言,跌坐在地。 佩兰忘记了哭,她的怀里,抱着昏迷的秦玉薇。她本以为,自家小姐是吓着了。此时听来,约莫也是中毒。 四小姐重伤,三小姐中毒。出了这么大的岔子,她这随行丫头,还有命吗? “别哭!”姚圣阳喝了一句,沉声说道:“小姐现在不宜挪动。来人,窗上帘子拆了,先把这里围起来。” 程嘉月此时平躺在地,双眼紧闭。 众人七手八脚,一起行动。拆了帘子,把她围在中间。 “阿沅,滚进来!”姚圣阳瞪着眼睛,对门外一声吼。光影一暗,一个十岁左右的丫头,蹦蹦跳跳进来。 “姚老头儿,叫我?”阿沅穿着男子衣衫,声音灵动。 时间紧急,姚圣阳白她一眼,忽略了她的没大没小。然后抬手一指,阿沅看见窗帘围着的那处。 “进去,按我教你的做!”姚圣阳把药箱递给阿沅。又吩咐道:“男的全部退下,女的过去撑着帘子!” 春红已经去了,佩兰懵懵懂懂。 “你快去啊,三小姐没事!”知白提醒一句,佩兰方才把秦玉薇扶坐在墙边,快步走去。这里除了阿沅,只有她们两个女子,好在勉强够了。 阿沅收了轻松神色,一掀帘子进去。 知白眼见姚圣阳淡定地站在外面,着急地问:“你……” 他本想问,秦四小姐重伤,为何不是你来医治。突然想到,似乎男女有别。 16. 皇帝赏赐(修) “放心,阿沅应付得来。”姚圣阳看着知白欲言又止的神情,慢条斯理地解释。 知白匆忙点头,蹙着的眉未见舒展。 帘幕低垂,胡乱隔出一方天地。春红满脸紧张,佩兰吓得发抖。连带手中撑着的帘子,摇曳不止。 “害怕你就闭上眼睛!”阿沅放下药箱,轻声喝令。 佩兰闻言,果然闭上眼睛,帘子摇曳稍止。阿沅半跪在地,仔细查看程嘉月的伤势。 失血加上剧烈疼痛,程嘉月此时已经昏过去了。阿沅检查完她腹部的伤,突然抬眼。却见两行清泪,在她脸上蜿蜒出浅浅的痕迹。 痕迹之下皮肤白皙,与她满脸菜色大相径庭。 “你易容了?”阿沅孩子心性,此时未曾关心情况紧急,而是童言无忌张口就来。 春红当然知道轻重,立即向阿沅使眼色。阿沅自知失言,于是飞快吐了吐舌头,起身在药箱里翻找。 佩兰却在听见这话的时候,突然睁开了眼睛。好在帘子外面也是一片兵荒马乱,再无其他人听去。 “来,先把这个服下。”阿沅麻利地从药箱中取出一颗黑色药丸,送进程嘉月口中。 又辛又苦,冰凉的触感,程嘉月在昏迷之中,似乎皱了下眉头。药丸入口即化,随后,她便陷入了更深的沉眠。 阿沅坐在地上,把程嘉月的上半身扶抱在怀中。然后取出剪刀,剪去伤口附近衣物。 春红目不转睛地看着,却见阿沅深吸一口气,飞快拔出匕首。 鲜血飞溅,佩兰再次闭上眼睛。阿沅干脆利落,取过手边止血膏药,涂抹伤口。 接着拿出布片,开始包扎。“好了,你可以睁眼了。”阿沅手上动作不停,对佩兰道。 “小姐的上衣烂了,你们谁去找件衣服?”阿沅包扎完毕,大声说道。程嘉月的腹部裹着整圈布片,伤口依旧隐隐渗血。 “我去我去!”知白匆匆答应一声,又看了一眼自家主子,急忙离去。 李宸逸与秦玉薇都已服下解毒的药丸。姚圣阳和温太医分别照料,两人依旧未醒。 知白不知从何处找了一件女子衣服,回来的时候,刑部的人刚刚赶到。 相互打过招呼,他们便把闻琴的尸身带走,房间里只剩下先前几人。 “姚太医……”此时,靠坐墙边的李宸逸,吃力地睁开眼睛,问,“秦四小姐怎么样了?” 姚圣阳捋着花白胡子,视线落在帘子上。李宸逸挣扎起身,知白急忙过来搀扶。 “好了。”却听阿沅轻快的声音传出,随后帘子撤去。 李宸逸中毒,虽然刚刚服了解药,但此时有些虚浮。踉跄几步,来到近前。却见程嘉月双目紧闭,倚在阿沅怀中。 “秦四小姐为何不醒?”李宸逸担心地问。阿沅抬眼看他,漫不经心地解释:“给她用了麻醉的药,当然没有那么快醒。” “你们谁来换我一下?手都麻了。”阿沅又道,还对众人做了个夸张的表情。 李宸逸似乎觉得义不容辞,径直走了过去。 “现在,秦四小姐不宜挪动。”姚圣阳提醒,“怎么也得过了最危险的七天,才敢挪回家中。” 李宸逸点点头,跪坐在地,从阿沅那里接过程嘉月,依旧把她抱在怀中。 “有劳太医。”李宸逸道,“时候不早,不如各位先回太医院。秦四小姐伤势严重,以后还要仰仗各位。” 姚圣阳带着几人,与他道别,离去。 “知白,把留仙楼买下。”李宸逸一直看着怀中的程嘉月,并未抬头,“再在这里找个清静房间,干净床榻。” 知白答应一声,立即去了。春红围在程嘉月身边,佩兰则去照料醒来的秦玉薇。 “你陪三小姐先回,”李宸逸见状,转头对佩兰道,“先给右相报个平安。” “就说四小姐受了点伤,在留仙楼将养。只等过几日伤势好些,便自回去给右相请安。” 佩兰惊吓之下,有些懵懂,秦玉薇立即点头答应。佩兰扶着她,主仆两人离去。 偌大的房间里,便只剩下他们两人。李宸逸注视着程嘉月的脸,从袖中取出帕子,为她擦拭脸上泪痕。 他一早便知程嘉月易容,所以此时并不吃惊。却是春红一直偷偷观察李宸逸的神色,似乎想要看出些什么。 很快,李宸逸抱着程嘉月,将她挪到干净的床榻上,细心地掖好被角。春红想要过去帮忙,却没能插上手。 李宸逸静坐在椅子上,春红立在他身后。 秦玉薇雇了个车,匆忙回到秦府。待得秦双斌得知消息,天已擦黑。 “青天白日,怎么会有刺客?”秦双斌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下首的秦玉薇有些瑟缩,斟酌答道:“女儿不知。” 李宸逸已经嘱托过,秦玉薇本不必说的这么详细。奈何秦双斌这只老狐狸,在言辞中处处挖坑,秦玉薇立即便跳了进去。 “罢了,你下去吧。”秦双斌疲惫地摆摆手,“如若有人问起,就说四小姐病了。” 秦玉薇点头应下,自行离去。 秦双斌在原地呆立良久,收拾一番出门。 李宸逸衣不解带,寸步不离。守到后半夜,程嘉月终于悠悠醒转。 麻醉的药效过去,她的双眉紧皱,眼睛依旧闭着,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你先出去。”李宸逸对身后的春红道。 春红对他一礼,匆匆出门。 李宸逸握着程嘉月的手,她缓缓睁开眼睛。“你怎么……还在这里?”她低声问。 李宸逸看着她,从袖中取出帕子,轻轻为她擦汗。“什么都别想,好好养伤。” 程嘉月痛得撕心裂肺,没有回答。 “我帮你……洗把脸吧。”李宸逸又道。程嘉月却轻轻转过了头,像是拒绝的意思。 她的真实样貌,除了她自己和当初小月庄的几人,再无人得见。李宸逸也很清楚,她并不想以真面目示人。 “可是,姚太医说了,你需要度过危险期,才能挪回家中,”李宸逸耐心解释,“七天之久,你总不能顶着一张脸,七天不洗吧。” 程嘉月痛的没有力气说话。李宸逸依旧握着她的手,自顾自地摇了摇头。 “那谁,你进来吧。”李宸逸头都没回,对门外的春红道,“明天一早,你回一趟秦府。把你家小姐所有洗漱的东西,一并拿来。” 春红连声答应。 及至第二天一早,程嘉月遇刺的消息不胫而走,闹得满城风雨。本来,她只是还未走马上任的小小院判,不该惊起这么大的风浪。但这件案子背后,既挨着定南王世子,又挨着楚王殿下,当即迅速发酵。 留仙楼外围着一圈的人,真真假假各怀心思,都是来探望程嘉月的。 知荣抱着柄剑,冷冷站在门口,将外面的人一律拦住。 “让一让……”春红提着一个巨大的包裹,一边大声喊着,一边朝里面来。知荣对她点了点头,她便直接走了进去。 “喂,为什么她就可以进去?”一个男子嚷了起来。主子今天抽不开身,遣他送些珍贵药材。等了一个时辰,却未能送进去。 此时大发牢骚。 知荣却道:“她是秦四小姐的贴身婢女。”众人低声议论,随后归于静寂。 “圣旨到——”突然有拖长的尖细的嗓音,伴着马蹄声由远及近。 大家自发地让开一条道,就见一名内监,踩着一人的背,从马车上下来。 他手上黄色锦缎,是御笔朱批的圣旨。 “皇上有旨……”内监对着皇宫的方向拱了拱手,底下众人立即跪了一地,“秦四小姐有伤,不必亲迎。” 内监接着展开圣旨,大声唱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秦四小姐嘉月,救楚王殿下有功。特赐黄金百两,田庄百顷,名贵药材若干。” 说罢,对着身后一挥手,身着统一服色的小内监上前,将手中的箱子在地上一一排开。 然后打开盖子,一百两的黄金分装了两个箱子。剩下八个箱子,全是名贵药材。 内监拂尘一扫,众人起身。尖细的声音再次响起:“皇上说了,关于百顷田庄,待秦四小姐大好之后,亲自去户部交接。” 众人唏嘘一片。因着此地无人能代表程嘉月,便也无人谢恩。内监许是一开始就想到了,收起拂尘,在议论纷纷中上了马车。 人群一下子炸了。 坊间传闻,赐杀程嘉月的闻琴,本是定南王世子安排,意为刺杀楚王。 闻琴死了,线索中断。对于此事,刑部悬而未决。 李旦大张旗鼓,如此重视。又或者说,李旦摆出如此重视的态度。莫非,丽阳的天要变了? 又过良久,一名侍卫匆匆出来,对着知荣耳语几句。 “礼物,秦四小姐笑纳。”知荣对着大家一礼,道,“秦四小姐说了,因为失血过多,尚未度过危险期,此时需要静养。” “恕不见客,还望大家体谅。”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放下礼物,又在礼物之上放了名帖。大家纷纷效仿。一刻钟之后,来人散了干净。 知荣打了个大大的喷嚏,不禁掩口,左顾右盼。 17. 玉薇探视(修) 而此时的程嘉月,根本没空吩咐他们收下礼物云云。一切,不过是李宸逸杜撰的。 “来,把药喝了。”李宸逸在床榻边缘,轻轻扶着程嘉月半坐起来。就这简单的一个动作,程嘉月疼得全身发抖。 这一碗药,李宸逸本要亲自熬的。奈何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楚王殿下,既添不了柴,也掌握不了火候。最后,只能临时从王府找了个厨娘代劳。 “喝吧。”他在程嘉月背后塞了枕头,让她靠坐。然后一手端碗,一手用银勺子舀了药汁,送到她的口边。 浓郁的味道扑面而来。程嘉月轻轻皱了下眉,却就着她的手,把一碗黑漆漆的药汁全部喝了下去。 李宸逸把碗放下,又喂了她一些温水。然后从袖中取出帕子,为她拭去嘴边痕迹。 疼痛并未稍减,她的额头依旧冒出冷汗。“你……先出去。”程嘉月躺在床上,气若游丝。李宸逸一愣之下,端着空碗转身出门。 “小姐,可要梳洗?”春红但见房门掩上,便问。 程嘉月吃力地眨了一下眼睛,春红会意,于是,从大包裹里拿出甁瓶罐罐。 这里早已备好温水,春红取了帕子,放在铜盆中打湿,然后拧了半干为她擦脸。 程嘉月闭着眼睛,温热的帕子在她脸上游走。一层菜色褪去,盆中的水已经变了颜色。 待得一张脸现在眼前,春红已经瞧得痴了。 她并没有学问,一时不知如何形容。只觉桌上供着的一盆秋海棠,瞬间黯然失色。 早在程嘉月为她易容那夜,春红便知,眼前所见,并非是她本来容貌。 但是即便如此,此时亲眼得见,视觉冲击力实在太强。 难怪自家小姐定要易容。若是叫人看去一眼,不知误了多少痴男怨女。 天然一段风姿,涂脂抹粉便是亵渎了她。 程嘉月睁开眼睛,便见春红痴痴看她,全然忘了手中动作。她轻轻咳嗽一声,春红收起心思,拿了帕子重新淘洗。 “那个……随便……”程嘉月看了一眼包裹,吃力地抬手一指。她知春红不会易容,普通化妆总是会吧! 春红会意,却听程嘉月又道:“怎么丑怎么来……听话。” “啊?”春红有些吃惊。世人想尽办法变美,她却是要想尽办法,遮掩花容月貌。 又是一阵疼痛袭来,程嘉月悠悠闭上眼睛。 李宸逸领着阿沅进来的时候,就见程嘉月顶着一张奇丑无比的脸,正自沉睡。 阿沅见怪不怪,李宸逸看了春红一眼,她有些心虚地低下头去。 “我要换药,你们都出去吧。”阿沅放下药箱,对两人道。 李宸逸与春红一前一后,出了房门。 阿沅放下帐幔。麻利的从药箱中取出药膏,布片,重新为她换药包扎。 程嘉月半睡半醒,阿沅的声音传入耳中:“伤口千万不要沾水。不要想着爱干净,瞎折腾。” 程嘉月轻轻“嗯”了一声,算是答应。心里迷迷糊糊地想着,许是阿沅见着她折腾出的这张脸,故而叮嘱。 毕竟,命悬一线也要易容,不是疯子又是什么? 阿沅出门,又对李宸逸道:“师父交代,三天之内只能喝些温水,什么都不能吃。” “你可不要自作聪明。” 阿沅说完,扬长而去。春红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就见李宸逸愣在那里,短促地笑了一声。 阿沅说话毫不客气,他却并未放在心上。 “听见没有?三天之内,你家小姐只能喝温水。”李宸逸摆出一副色厉内荏的样子,春红点头答应。 到了下午,秦玉薇带着佩兰,哭哭啼啼地来了。 本来,出了这事。她娘云缨跟着受了一顿埋怨,府中小姐姨娘皆被禁止出门。 秦玉薇心中不安。一未完成云缨的嘱付,二来连累程嘉月重伤。因此求了方颖许久,方才得了出门的机会。 秦双斌到底放心不下,遣了自己的几个近卫,一路相陪,直直送到留仙楼门口。 “好了,你们都在这里等我。”秦玉薇一手提着食盒,一手提着裙摆,从台阶上往里走去。 突然,面前横出一柄重剑。 佩兰急急刹住脚步。秦玉薇吓了一跳,食盒差点脱手而出。 抬头看去,却见知荣一袭白衣,呆着张脸。右手举剑,如同泥塑木雕。 “喂!”秦玉薇抬高声音,脸蛋憋得通红。 “秦四小姐不见客。”知荣依旧目视前方,根本没看秦玉薇一眼。 “我不是客,我是她姐!”秦玉薇又道,同时,在知荣眼前扬了扬食盒。 知荣一愣,这人似乎见过? “你叫……”秦玉薇想了一瞬,佩兰急忙提醒:“小姐,他叫知荣。” “对了,知荣。”秦玉薇道,“你家主子在秦府吃过饭,我们有过一面之缘,你这么快便忘记了?” 知荣终于记起来了。有些悻悻地收了剑,起身,把她们让进去。 “佩兰,我听说……”秦玉薇的声音渐次放低。但是知荣常年习武,耳聪目明,依旧传进了他的耳中。 “有个东西只记七天,七天过后,便忘记了。” 佩兰一脸惊奇:“竟有这样的事?奴婢怎么从未听说?” “这个东西是什么呀?”佩兰敏而好学。 “嘘……”秦玉薇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两人径直朝二楼走去。 知荣被人拐着弯儿地骂,恨恨地看了她们几眼,很是生气。却又迫于不能擅离职守,只能作罢。 李宸逸的守卫全在外面。因此到了这里,她们一路畅通无阻。 秦玉薇想着程嘉月可能正在睡觉,于是放轻脚步。她见程嘉月已经不在先前的房间,便耐心地一间一间挨着找过去。 “三小姐。”门口的春红叫了一声,秦玉薇主仆二人急急过去。 “三小姐,你怎么来了?”春红问她。秦玉薇一听这话,不知为何,莫名委屈。她瞬间红了眼睛,着急地问:“四妹妹怎么样了?也没托人捎个信回去。” 春红便道:“三小姐放心。四小姐吉人自有天相。” 秦玉薇点了点头。春红刚想 接过食盒说点什么,她已经风风火火地走了进去。 春红没拉住她,只拉住了佩兰。 秦玉薇提着食盒进门,安神香的味道扑面而来。先见一个寥落背影,墨色的袍子,肩上起了细细的褶皱。 李宸逸坐在椅子上,双肘撑着膝盖,双手撑着脑袋。秦玉薇进去的时候,便见他的脑袋往下栽倒,随后惊醒。 “你怎么进来的?”李宸逸立即恢复了平日警觉。他本不应醒得这么迟,奈何昨日出事直到刚才,强撑着不敢闭眼。一时睡了过去,竟然睡得有些沉了。 “我……”秦玉薇在他的目光逼视之下,不自觉地低下头去,“我来看看四妹妹。” 秦玉薇有些怵他。 “去吧。”李宸逸从椅子上起身,抬手指了指紧闭的帐幔,“她刚刚才睡下,不要吵醒。” 正说着话,突然,房间外面传来知荣的声音。“主子!” 李宸逸立即出门离去。房间里凝滞的空气,仿佛一下子变得流通。门外的春红与佩兰,便也进来。 秦玉薇放下食盒,打开帐幔。 程嘉月奇丑无比的脸,顿时暴露在三人眼前。 “啊?”秦玉薇吃惊不小,“这是怎么回事?四妹妹受伤毁容了吗?” 春红匆忙解释:“三小姐,不是这样。只是四小姐伤着,我又不会化妆,就这样了。” 秦玉薇急急呼出一口气,按着心口:“还好还好,吓死我了。” 程嘉月本来就没睡熟,在几人的窃窃私语中,睁开眼睛。 “四妹妹!”秦玉薇激动之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你醒了!” 程嘉月努力摆出一个笑容,脸上厚厚的脂粉有些承受不住。毕竟,妆并不是自己画的,差的火候不是一星半点。 “小姐,你还是,别笑了吧!”春红一看,自家小姐有暴露的危险,立即提醒。 程嘉月后知后觉,止了笑意。 “四妹妹,你感觉如何?”秦玉薇不知说什么好,似乎突然想起什么,问,“可要吃些东西?” “太医说了,三天之内,四小姐只能喝些温水。”春红急忙解释。 秦玉薇一笑,坐在床边稍稍侧开身子,抬手一指自己放在桌上的食盒,示意程嘉月看。 “我听刘妈妈说,四小姐每次生病,都要吃米茶。因此母亲做好,特意让我送来。”秦玉薇说着起身。 春红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三姐姐,我什么都不想吃。”程嘉月出言阻拦,但是秦玉薇固执己见。 转眼之间,她已经端着温热的米茶,到了程嘉月床榻之前。 “就吃一口,你能吃下东西,才能快些恢复。”秦玉薇殷殷劝着,拿勺子舀了一点点米茶,送到程嘉月口边。 突然脚步声响,李宸逸从门外匆匆走进。一眼见着秦玉薇一手端碗,一手执勺。几步上前,一把把她手中的碗打落在地。 勺子里的一点点米茶被带偏,落在程嘉月的被子上。愣了一会儿,秦玉薇方才反应过来。 就见李宸逸怒发冲冠,如同阎罗。 18. 日久天长(修) 秦玉薇吓得懵了。“我……”一句话没说出来,却被李宸逸冷冷打断:“谁让你喂她吃东西的?” 秦玉薇愣在那里,在衣摆下攥着双手,不敢言语。 春红突然跪在李宸逸身前:“殿下,都是奴婢的错。奴婢忘了告诉三小姐,四小姐这几天不能吃东西。” 佩兰闻言,知道她为自家小姐解围,便也跟着跪下。秦玉薇撇了下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将哭未哭。 “咳……咳,”程嘉月突然咳嗽,李宸逸绕过几人,来到床榻边上。“可有哪里不舒服?”他关切地问。 程嘉月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突然想起,春红刚刚说过,让她别笑。她于是换上沉静的表情,李宸逸却越发担心。 “没事。”程嘉月探出右臂,将被子上的米茶掩住。却被李宸逸一把抓住了手,攥在掌心不肯松开。 程嘉月挣扎几下,却没挣开,于是故作轻松,接着说道:“是我嘴馋,没忍住想吃东西,不关她们的事。” “我刚要吃,你便进来。我可是什么都没吃进去。” “三姐姐也是好心。”程嘉月说了几句话,一时没了力气,低垂着头,“你让她们,都起来吧。” 听到这里,李宸逸已经知道怎么回事了。于是回头,对着跪地的两人说道:“还不起来?你家小姐饶过你们,本王可不轻饶。若有下次,必定重罚。” “太医吩咐,三天之内,你家小姐只能喝些温水,否则会有性命之忧。本王倒要看看,你们谁敢这么大胆。” 秦玉薇听得这话,吓得一个激灵,匆忙低头掩饰过去。 春红与佩兰相互搀扶着起身。程嘉月见她们几人都有些不自在,于是催促:“你先出去,我有些不方便。” 李宸逸半信半疑,又怕她真不方便。于是恋恋不舍地松开她的手,转身出门。 “小姐,被子奴婢来收拾。”春红一早看出,她家小姐故意遮掩。此时见大瘟神走了,赶快取了帕子上前,认真把被子清理干净。 佩兰则忙着清理地面:碎掉的瓷片,以及一地的米茶和汤水。 “四妹妹,我没有要害你的意思。”秦玉薇几步上前,重新坐在榻边,“我是真不知道,你吃了东西会……会……” 她说不出那个字,只是拿帕子擦着眼角,有些哽咽。程嘉月轻轻抓着她的手,示意她无事。 “三姐姐早些回去,免得姨娘担心。”程嘉月细声说,“回去可不许哭,否则,姨娘还以为我欺负了你。” 秦玉薇强忍住眼泪,从包裹里取出一锭五两银子,用力塞在程嘉月手中:“这是……这是我攒的私房钱,你先拿着。想要什么,吩咐春红去买。” 程嘉月自是知道,这是秦玉薇几月的月钱,因此推拒不受。“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你先收着,不是说要给二姐姐买礼物的吗?” 秦玉薇却坚持:“这是我自己给你的,你一定要收下。至于给二姐姐买礼物,自然是我娘……自然是姨娘拿钱出来。” “我和姨娘领着双份的月钱,自是比你一人好些。” 秦玉薇当然不知道,李旦刚刚赏了程嘉月黄金百两。 “我先走了,你要好好保重。”秦玉薇说着起身,“夫人不让出门,我过几日再来看你。” 程嘉月只能勉强收下五两银子,目送她们主仆二人离去。 秦玉薇与佩兰走到门口,却见知荣依旧站在那里。知荣遥遥看她一眼,突然便道:“这是谁呀?刚才怎么哭得跟狗似的?” 佩兰立即上前,想要与她理论。秦玉薇却不置可否,从他身边径直离开。知荣见她并不答言,甚觉无趣。 两人走出很远,佩兰便问:“这人怎么张嘴就骂?小姐还不让奴婢骂回去!” 秦玉薇轻轻一笑:“不是早就骂过了吗?这人倒是有趣,被骂了想着法子找补。” 佩兰并不明白,秦玉薇却不解释。两人带着那些近卫,依旧雇车朝秦府去。 “你说,四小姐受伤,老爷怎么不来探望?”佩兰一路叽叽喳喳,又问。秦玉薇摇了摇头:“我也不知。但是我娘……姨娘说,许是父亲知道,四妹妹与六殿下一处。想必六殿下能把事情处理得很好,因此并不担心。” 佩兰似懂非懂。 夕阳透过薄薄的窗纱,在地砖上留下斑驳阴影。程嘉月做了一个冗长的梦,睁开眼睛,却见李宸逸伏在床榻边上,正自沉睡。 她刚想活动一下麻木的手臂,却怕把他吵醒,于是躺着不动。从这个角度看去,只能见他半边侧脸。 李宸逸熟睡的时候,与平日不大相同。侧脸的轮廓更加柔和,仿佛平白添了几分旖旎。束发的白玉冠歪斜,青丝如瀑淌在肩上。 程嘉月看了半晌,凌乱的思绪却不受控制。有那么一个瞬间,突然就想:若能一直如此,此生也算无憾。 窗外风过树梢,起了一阵“沙沙”轻响。光线半明半昧,其中似有兰香微浮。程嘉月便也分不清,方才是梦,还是此时是梦。 “你醒了?”李宸逸的声音,断了她的思绪。他从床榻上抬起头来,瞬间恢复了之前的样子。程嘉月说不上来,只觉醒来的李宸逸,有着棱角,不如梦中那般随和可亲。 “你怎么还在这里?”她故意装作刚醒,问他。李宸逸浅浅一笑:“你受了这么重的伤。我若走了,如何安心?” 程嘉月不置可否,低垂着眼,视线只轻轻落在空处。 李宸逸突然抬起头来,猛地抓住了她落在被子上的双手,急急说道:“你可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他直直望进程嘉月的眼底,炽热的目光让她想要逃开。李宸逸却似乎明白她的心思,只道:“你看着我。” 程嘉月避无可避,只能稍稍抬眼。她想把手抽开,却是不能。 “如果你出了事,我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李宸逸的声音有些低沉,程嘉月半句话也说不出。 如此言辞恳切,即便都是装的,程嘉月此时也有几分动容。 她反观自己的内心。这段时间以来,两人相识。她于无意之中,好像也存下了不该有的心思。 若非如此,她也不会毫不犹豫,为李宸逸挡刀。 可是细想平生境遇,当真可悲可叹。她从小月庄上的孤女,变成右相义女,步步为营如履薄冰,丝毫不敢行差踏错。而他是高高在上的楚王殿下。 只此身份悬殊,便如千山万水,横亘在他们眼前。 他的眸子浸着潋滟秋波,程嘉月一时百转千回。 她没说话,试着抽出手来。这次,李宸逸却未阻止。他的手中顿时变得空落落的。 “看着我的眼睛说话。”李宸逸轻声道。程嘉月却扭过头,并不看他。 程嘉月只觉心中堵得慌,一时不知如何答话。过了半晌,如同赌气一般,终于转过头来。 “我……” 她的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覆下淡淡水痕。未尽的话,仿佛藏在眼里。一不小心就要漏了出来。 “臣女多谢殿下。”嗫嚅良久,程嘉月道。 李宸逸的视线落在她的面颊,叹了口气:“罢了。日久天长,你总有明白的一天。” 程嘉月睁开眼睛,只见一片墨色袍角。李宸逸的背影,消失在她的视线之中。 “好好伺候你家小姐。”春红听他的话,却不明所以。认真答应,然后端着托盘,与李宸逸错身而过。 “小姐,该喝药了。”待她放下托盘,却见程嘉月脸上似有泪痕。她不敢问,只是拿了帕子擦拭。 春红留意观察程嘉月脸上神色。见她似乎与往常一样,并无二致。更加奇怪,之前喂药的事,李宸逸从来不愿假手于人。 怎么现在就愿意了? 她扶着程嘉月半坐起来,把药汁一勺一勺喂给她喝。见程嘉月苦地皱起眉头,便忍不住抱怨:“若能吃糖就好了。” 说到这里,突然想起秦玉薇试图给自家小姐吃米茶,李宸逸恨不得手撕她的那副表情,于是悻悻住口。 她用帕子,仔细为她擦拭唇边的药汁。然后扶她躺下。 “好了,我想一个人呆会儿,”程嘉月道,“你也累了,先下去休息吧。” 春红不知,程嘉月与李宸逸之间发生了什么。但知她心情不好,于是答应一声,端着空的药碗离去。 李宸逸的人一直守在外面,她也不用担心程嘉月的安全问题。 程嘉月的伤口隐隐作痛。只觉心情似乎大起大落,迷迷糊糊之间半睡半醒。 一时梦见爹娘,一时又梦见李宸逸。 夜光笼罩,窗子如同渡了一层薄纱。秋叶翩翩起舞,落下伶仃的乱影。程嘉月睁眼一看,却见一个脑袋依旧伏在榻边。 束发的白玉冠歪斜,青丝如墨,月华如银。 “你怎么还在这里?”程嘉月再次问出这个问题。 李宸逸抬头一笑,如同天上的疏星:“我知道你这几天不能吃东西,怕你馋。所以,特意过来陪你饿肚子的。” 19. 量体裁衣(修) 特意过来陪我饿肚子?你怕不是有病。程嘉月心中这样想着,口中说出的却是别的话。 “能否请你……掌个灯。”她斟酌了下,轻轻开口。月华如水,但就他们同处一室来说,有些暗了。 “现在怎么不说,‘殿下’?”李宸逸调侃。却是起身,擦亮火折子,点燃了桌上的蜡烛。 李宸逸坐在椅子上,烛影摇红。程嘉月眼睛看着帐幔,感觉有些别扭。他的雍容大度,仿佛越发衬得自己是喜怒无常的小人。 但她不想解释。 “左右无事,我来与你打发时间。”李宸逸双手叠放在膝上,抬头看她,“长夜漫漫,你想做些什么?” 程嘉月知她好意,自己的确又饿又痛,根本就睡不着。索性装作忘了方才龃龉,大方答道:“做什么都可以吗?” 李宸逸一笑,宠溺地点点头。 “好。”程嘉月想了半晌,“素闻楚王殿下妙手丹青,我却无缘一见。” 李宸逸听她如此说来,为了不扫她的兴,当即说道:“你且稍等,我让人备了纸笔送来。” 程嘉月答应一声,李宸逸起身出门,片刻方回。“你能扶我……坐起来吗?”她问。 躺的久了,只觉全身上下都不舒服。春红被她赶出去了,自己又起不来,如此,只能劳烦李宸逸。 “嗯。”他说着话,走到床榻边上。轻车熟路扶她半坐起来。 知荣在外叩门,送来笔墨纸砚。李宸逸接过,遣他离去。 程嘉月靠坐在枕头上,轻轻牵动唇角,想要短促地笑一笑。又害怕脸上的粉掉得厉害,于是生生忍住。 “古人有云,‘红袖添香’。可惜今日既无红袖,也无熏香。实在是,委屈你了。” “无妨。你可知,‘红袖添香’的后半句,又是什么?”李宸逸挪了桌子,放在床榻近前。 程嘉月突然想起后半句,只觉脸颊上一下子热了起来。后知后觉地发现,红袖添香根本就算不得一个好词。如同,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于是便道:“我自是才疏学浅,你也不必再说出来。” 李宸逸一笑置之,只亲自挽了袖子磨墨。 程嘉月见他广袖翩跹,那袖子实在太宽。挽了几次挽不上去,忍不住又想笑。 孤男寡女,李宸逸又不能褪了外袍。于是,他左手拢着袖口,右手磨墨。“想要我画什么?”李宸逸一边说着,一边朝她的方向看去。 烛光交映,在她脸上铺了一层暖黄。“我为你临摹几笔,可好?” 程嘉月连连摇头:“我这副尊容,白白玷污了你的眼睛。你若临摹出来,怕是颇有止小儿夜啼之效。” “还是不画的好。” 李宸逸已经铺开宣纸:“哦?那你说说,要我画些什么?” “古人说,‘望梅止渴’。我现在饿了,你画些吃的如何?” 李宸逸一笑:“你的心思果然别致。”说罢思索半晌,开始落笔。 程嘉月抬眼看去,李宸逸依旧拢着袖口。见他动笔,却不知画的是什么。 他的鬓发落在额角,随着低头的动作,颇有几分飘逸。墨迹渐渐干涸,他双手抬起宣纸,轻轻反转,展示给她看。 程嘉月立即便笑了,只见一只肥硕的螃蟹,跃然纸上。 “你可真是有趣。”她由衷地夸奖,李宸逸照单全收。“哟,那你倒是说说。这只螃蟹,与我们昨天吃的那只,哪个更加肥美?” “当然是昨天吃的那只,”程嘉月不假思索,“纸上这只我又不曾吃过,谈何肥美。” “看来,‘望梅止渴’却原来是骗人的呀!”李宸逸放下宣纸,在椅子上歪着脑袋看她。 “也不尽然。”程嘉月并不同意,“至少,我现在好像没有那么饿了——如果你能题个字落个款,效果更佳。” 李宸逸一笑:“题字就免了吧,这怎么题?我落个款,为搏美人一笑。”说罢见他重新落笔。 “大景建兴元年兰月,李宸逸书。“李宸逸写完,读给她听。程嘉月抚掌:“把这副画送给我吧。若有朝一日,我食不果腹,便把它卖了,换些银子。” “好。”李宸逸笑靥如花,“你是不是想着,好好给它装裱起来?” 程嘉月不答。 两人闲话良久,直至夜半。待她实在熬不住了,方才沉沉睡去。 李宸逸坐在椅子上,伏案而眠。 晨光熹微,右相秦府却是另一番景象。 因着程嘉月刚出了事,女眷依旧被禁止出门。 秦府沉寂不少。 西边厢房的竹苑之中,正在摆饭。云缨坐在椅子上,有丫头端了托盘上前。 “你去看看,三小姐怎么还没起?”她轻言细语,丫头答应一声,往旁边的卧房去。 刚刚走到门口,却与秦玉薇迎面撞上。“娘,你怎么又这么早叫我吃饭?我昨天不是说了,今天不吃早饭吗?”她一边抱怨,一边慢慢挪到桌子边上。 佩兰几人捧了温水帕子等物上前,伺候她洗漱。秦玉薇一直闭着眼睛,根本不想睁开。 “娘,我好困啊,还没睡醒。”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能不能注意一下?看你这个样子,怎么嫁得出去?”云缨指着她乱糟糟的头发。 秦玉薇不置可否:“我也说过多少次了,我根本就不想嫁!” “看你说的什么混账话!娘能陪你几年?”云缨便骂,“赶快吃饭,菜都凉了。” 秦玉薇被人扰了清梦,十分地不高兴。此时勉强拿起筷子:“什么菜都凉了?这本来就是凉菜好不好?” 她就着厨娘腌制的小菜,喝完粥,迫不及待地放下碗。 “再吃一个鸡蛋。”云缨劝她。 秦玉薇连连摆手,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你今天怎么回事?” 秦玉薇似乎思索了下,问道:“娘,给二姐姐的礼物,还要买吗?” 其实,她是寻思着,找个机会再出去一趟。 前天程嘉月受伤,自己中毒,她的确是吓着了。可是这件事情一过,她便把危险抛在了脑后。 “我想着,索 性连嘉月的那份,也一并买了吧。”云缨细嚼慢咽,还没吃完,“眼看你二姐姐的生辰越来越近,可她如今还伤着,怕是顾不上。” “如此甚好。”秦玉薇毕竟孩子心性,此时听着又能出府,心下期待不已。 两人正在讨论,买什么礼物合适,以及,帮程嘉月买的那份,是否要求得她的意见。外面有人说话。 “姨娘,孙嬷嬷来了。”有小丫头在外面道,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近。 云缨放下筷子,起身。就见孙嬷嬷领着一人,朝里面来。 孙嬷嬷见她,敷衍地行了个礼,引她身后的妇人相见。 “见过云姨娘。”大约是孙嬷嬷早有交代,她准确地道出这个称呼。 孙嬷嬷接道:“姨娘不识,这是绣衣坊的冯师傅,来为大家做衣裳的。” “本来紧着给夫人姨娘先量尺寸,老奴去了姨娘住处,听说姨娘来了这边。这不,马不停蹄地赶来了。正好三小姐也在,省得老奴多跑一趟。” 云缨笑道:“怎么这次换了师傅?不是往常那位?” “姨娘有所不知。往常那位师傅病了,”孙嬷嬷不疾不徐接道,“宫宴在即,夫人生怕误了,这才重新找了师傅。” “是啊,我们绣衣坊新进了一批软烟罗,都是最时兴的花样。特意留下几匹,给府里的夫人、姨娘、少爷、小姐。”冯师傅笑吟吟地说。 云缨但笑不语。冯师傅上前,细心为两人测量尺寸。 “三小姐似乎又长高了些。”孙嬷嬷见冯师傅在纸上记录,便在一旁说话。 “是吗?我怎么觉得一点都没长。”云缨道。 “姨娘天天看着三小姐,当然看不出来。”冯师傅很自然地接下去。 软尺绕胸一周,秦玉薇张着双臂,突然问道:“四妹妹也有吗?” 孙嬷嬷一笑:“瞧你这话说的,当然有了。老爷有话,既是收为义女,便与亲女无异。谁又能薄待了她?” “如果老奴没有记错,四小姐自入府以来,也做了六套衣服了。只是此次她伤着,夫人特意交代,别劳烦她,便按上次的尺寸。” “她上次量尺寸才过去一月呢,想必做出来也是合身。” 孙嬷嬷絮絮叨叨之间,冯师傅已经量好尺寸做好记录。随后,两人离开。 “娘,我们什么时候出去买礼物?”秦玉薇的心思已经飞走了。 云缨却摇了摇头:“我大约是出不去的。去求一求你的父亲,依旧让他的近卫护着你。” “你不去吗?” “我去,得找一堆有的没的理由,平白惹人厌烦。而你只需要说,去陪四妹妹坐会儿,你的父亲便会允的。” 秦玉薇似懂非懂,胡乱答应一声,出门去。 佩兰跟在身后,临走听得云缨嘱咐:“好好看着你家小姐,别想一出是一出。” 佩兰匆匆应下,追着秦玉薇而去。 “姨娘,这衣服做得也忒勤了。”等到人都散了,云缨身边的宋嬷嬷道。 她却一笑:“与我何干?” 20. 一庭秋雨(修) 连日下雨。这天一早,程嘉月准备挪回秦府。 滴滴答答的雨声,在窗外的屋檐下连成一线。房间里拢着一个炭盆,李宸逸坐在椅子上,似乎陷入沉思。 几天以来,两人朝夕相处。此时分别在即,他却仿佛生出惆怅。 有人敲门。 “殿下,参汤熬好了。”春红端着托盘进来。 程嘉月躺了几天,饿得前胸贴后背。好在阿沅早上说,可以喝些参汤。 “放下,出去。”李宸逸没有回头,她的视线一直落在程嘉月脸上。 春红行了个礼,退出。 他先来到榻边,把程嘉月扶坐起来。再用勺子舀了参汤,放在唇边,轻轻吹到微温,喂给她喝。 程嘉月就着他的手,一碗参汤喝了一半。“够了。”她道。 “再喝几口。”李宸逸轻声劝。 程嘉月摇了摇头,他便不再勉强。把碗放下,取了帕子为她擦拭唇角。 她看着他的手。那夜,李宸逸作画的情景历历在目。 她把它归结于一个梦。 “殿下,马车已经备好。”知荣来到门口。 李宸逸有些不耐烦,只是背对着他,抬了抬手。知荣离开。 程嘉月本来半坐,此时缓缓从被子里挪出来。每动一下,便觉腹部撕心裂肺地疼。 她咬着牙,眉头轻轻皱起。正把双脚从床榻上落下,试探着去够地上的鞋子。 突然,纤细的脚踝被人握住。然后,细心为她穿上绣花鞋。 程嘉月未及反应,身下一空。 李宸逸已经将她打横抱起。她慌张之下,伸手环住了他的脖颈。 后知后觉,这样似乎不妥。于是,一双柔荑无处安放。李宸逸已经抱着她,走出了门。 “放我下来。”程嘉月脸上发烧,小声说道。 李宸逸却未听她的话,只抱着她,大步流星往前。“你若不想摔下来,便不要动。” 程嘉月见他态度坚决,只能作罢。春红看她紧闭双眼,误以为伤情反复,一路着急地跟在身后。 秋雨潺潺,知荣撑了把伞,护送他们到了马车边上。李宸逸就这样抱着她,踩着凳子,弯腰上了马车。 清脆的马鞭声,撕碎雨幕的沉寂。“现在能放我下来了吗?”程嘉月依旧小声问她。 刚才实在太尴尬了,她只能装作沉睡。此时生怕声音大些,被人识破。 李宸逸放她坐下,倚靠在自己身上。程嘉月从他掌心把手抽出,掩唇咳嗽。 “怎么,受寒了吗?”李宸逸立即揽住了她的肩。程嘉月摇摇头。 刚才上车的时候,李宸逸已经足够小心。但饶是如此,依旧牵动了她的伤口。 一阵疼痛袭来,她缓了好久。此时没有力气挣脱李宸逸的怀抱,轻轻闭上眼睛。 这条路很长,雨幕连天,没有尽头。这条路也很短,不过须臾,已经到了秦府门口。 马车行至垂花门,主仆撑伞,在此等候多时。 “见过殿下。”秦双斌扔了伞,向走下马车的李宸逸行礼。 李宸逸抬手,听他说道:“多谢殿下,护送小女回家。” 秦双斌说着上前,来到马车边上。程嘉月努力地笑了一下,秦双斌便见着了她化妆失败的脸。 “父亲。”程嘉月扶着车壁,叫他,“恕女儿身上有伤,不能……不能行礼。” “无妨。”秦双斌说着伸出手臂,似乎想扶程嘉月下车。 “右相,四小姐重伤未愈,走不了路。”李宸逸冷冷说道。 话音未落,快步走近,把程嘉月抱下马车。知荣急忙撑伞,秦双斌领着他们,到了抄手游廊。 “殿下,让老奴来吧。”刘妈妈迎上前,从李宸逸手中,把程嘉月接过。 她紧紧绷着的身子,在这一刻落到实处。 “殿下,秦某略备薄酌,请殿下移步。”秦双斌弓身,指着中间正房的方向。 李宸逸摆了摆手,视线落在刘妈妈抱着程嘉月的背影上。“不必,本王还有些事,告辞。” 语罢,离开。 刘妈妈抱着程嘉月,一路回到揽月阁。 “小姐,你的脸怎么回事?看着怪瘆人的。”她问。 程嘉月疼地龇牙咧嘴,并不答话。此时,刘妈妈把她放在床上。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这几天,老奴本想着去看你。又怕给你添乱,便没有去。”刘妈妈一人絮絮叨叨。 程嘉月只是不答,缓了好久,终于没那么痛了。 “现在能吃东西了吗?”刘妈妈又问。 程嘉月勉强抬起眼皮:“太医说,只能吃易于消化的。” “等着,我去厨房给你做。”刘妈妈说着话,人已经走出了门。 程嘉月一觉睡到傍晚,秋雨渐停。清新的草木气息,从窗纱里透了进来。刘妈妈坐在床榻边上,手中是一碗温热的粥。 “趁热吃。”刘妈妈轻声说,“你自小生病,就爱吃老奴做的粥。” 程嘉月就着刘妈妈的手,尝了一口。鲜甜化在舌尖,她恨不能一气吃完。 “我不在的这几天,府里有什么事吗?”程嘉月精神好了一些,半坐在床上问。 刘妈妈放下空碗,为她擦拭嘴唇。“没有什么大事,只听说前几日府里来了裁缝,为大家量尺寸做衣裳。” “哦?” “夫人说,小姐重伤,不让人去折腾。便直接按上次的尺寸为你做。” 程嘉月点了点头:“还有吗?” 刘妈妈似乎想了一下,接道:“夫人让小厨房送了螃蟹。” 程嘉月若有所思,刘妈妈收拾碗筷,起身离去。 “四小姐好些了吗?”方颖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却听春红答道:“回夫人的话,已经好很多了。” 自打程嘉月住进揽月阁,这是方颖第一次踏足这里。程嘉月曾经想象过的内宅争斗,各种算计,仿佛并未真正存在过。 “夫人。”程嘉月以手掩唇,轻唤一声。 方颖捏着帕子上前,看见程嘉月的脸。但她涵养极好,面上不露,只是关切:“快好好歇着。” 春红挪过椅子,她却没坐,只贴在床榻边上。“老爷不便前来看你,便差了我来。你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同我说。可千万不要客气。” “只此一点——老爷没来看你,不许生他的气。”方颖的话说得滴水不漏,程嘉月连忙点头应允。 方颖笑着,从袖子里取出一张银票:“这是老爷给的,请你收下。”说着,把银票塞进程嘉月手中。 她便推辞:“夫人言重。 我一应吃穿用度,都在秦府,如何用得上银票?还请夫人转告老爷,务必请他收回。” 方颖却把银票放在被子上:“好啊!等你好了,亲自去同老爷说吧。” 程嘉月没有了拒绝的理由。正在这时,春红奉上茶来。 “我怎么只见这一个丫头?还有丫头嬷嬷呢?”方颖接过茶杯,“若是她们偷懒,你可要同我说。” 程嘉月一笑:“哪里哪里,她们都很尽心尽力。只是我病中郁郁,遣她们住在耳房。” 方颖点头:“如此,我便不打扰你了。若有需要,直接让人去群芳苑。” 程嘉月答应,春红送方颖出门。 “把这银票收好。”等她进门,程嘉月吩咐,“晚些时候,我去还给老爷。” 春红有些不明白,鸿运钱庄一百两的银票,折成小姐的月钱,够四年多呢。 小姐却要把银票还回去。 “夫人巴巴地送来,多少双眼睛看着。我又怎能收下?”程嘉月向她解释。 春红嘟哝着嘴,又道:“之前,皇上赏了黄金百两,名贵药材若干。可是,都入了秦府的库房。合着小姐什么都没捞着。” 程嘉月一笑:“无妨。我在秦府白吃白住这么久,这些身外之物,不必介怀。” 春红点了点头。因着程嘉月刚吃了东西,不敢立即躺下。于是主仆二人,坐在一处闲话。 等到刘妈妈回来,天已擦黑。“奴婢去生个炭盆。”春红想着她们有话要说,借口离开。 “妈妈,上次的那件外袍,是你收着的吧?”程嘉月问。 刘妈妈当然知道,她说的,是李宸逸的那件衣服。 “是。” “好。还有一面小镜子。” “在抽屉里好好放着。”刘妈妈回。 “请你把这个洗干净。”程嘉月从袖子里,取出一方手帕。 李宸逸的东西,总共三样。这方手帕,程嘉月贴身带着。 先前受伤,阿沅为她换过衣裳,但是帕子没丢。 刘妈妈不明白,也没说话。 “请你把它洗干净,再打个包裹,把这三样东西收在一起。”程嘉月继续道。 刘妈妈点头答应。 正说着话,春红在外面道:“小姐,姨娘和三小姐看你来了。” 两人收了话头,却见云缨牵着秦玉薇的手,缓缓走进。 “蹦蹦跳跳,成何体统?”和所有婆婆妈妈的母亲一样,云缨时刻提点秦玉薇。 “姨娘。”她抬起头来,两人视线相接。 程嘉月看着这张脸,仿佛见着她二十年前的风姿。 云缨见她,稍稍一愣。 秦玉薇早见过她化妆失败的脸,因此并不惊奇。 “多谢姨娘雪中送炭。”程嘉月说的五两银子的事。 “你与玉薇,都是自家姐妹,本就当不得一个谢字。你若是不嫌弃,便是玉薇的福分。” “姨娘说哪里话。”程嘉月半坐着说话有些吃力,云缨在她背后,又塞了一个枕头。 “四妹妹,你现在能吃东西了吗?”秦玉薇窃窃地问。 云缨见她小家子气的做派,不明其中缘由,又想发火。 程嘉月急忙拿话岔开:“太医说了,现在只能喝粥。我刚才已经吃过啦。” 21. 玉若及笄(修) 闲处光阴易逝,转眼已是八月初九。这天,正是秦玉若及笄的大日子。 金风送爽,在桂子的芬芳之中,整个秦府张灯结彩,好不热闹。 “恭喜恭喜!”男人声音洪亮,一边拱手致意,一边出言道贺。秦双斌着礼服,满面堆笑。把人往里边让,不忘还礼。 方颖盛装相陪,脸上的笑容稍显僵硬。 阔别许久的人,借着这个机会放肆攀谈。秦府千里逢迎,高朋满座。 而此时的揽月阁,则是另外一番光景。因着程嘉月重伤初愈,并未参加秦玉若的及笄礼。 她此时披着大氅,靠坐在椅子上。 “小姐,外面好热闹啊!”春红毕竟年纪小,听着府里的喧哗有些坐不住。 “你去看看,都来了哪些人?”程嘉月并不想拘着她,直接打发出去。 春红答应一声,快速跑开。 闲闲翻着手里的书。阳光透过窗纱进来,在微风的轻拂之下,秋叶化作纸上舞动的精灵。 程嘉月索性躺倒在椅子上,闭着眼睛,以书覆面。脚步声起,她闻见新剪的桂花的香味。 “你怎么不去凑热闹?倒在这里躲清闲。”程嘉月轻声对刘妈妈说。 刘妈妈并不答话。 她倒也不介意,接着便道:“玉薇帮着给二姐姐买的礼物,也不知她喜是不喜?” 刘妈妈依旧不答。 程嘉月满腹狐疑,抬手,正待挪下书来,突然觉得面上一紧。 一双手臂轻轻压着书本,使她瞬间动弹不得。 “别动,猜猜我是谁。”一把冷冷的男声。 程嘉月立即全身僵硬。 “随意闯入女子闺房,还与我开这等玩笑,”程嘉月的话语也冷,“恐有失楚王殿下的身份。” 李宸逸松了手,顺便拿下她覆面的书,搁在一边,随后作了一个禁声的手势。“外面好吵,你且让我清静清静。” 程嘉月本来躺倒在椅子上,此时觉得有些不雅,待要坐正。不知是重伤初愈还是紧张,试了两次竟未成功。 李宸逸眼疾手快,却误以为她要起身,立即来扶。 不知为何,程嘉月未能坐正。李宸逸压在她的身上,两人一起跌倒在椅子深处。 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这个姿势暧昧极了。程嘉月看着近在咫尺的他,慌乱之下闭上双眼。随后反应过来,好像不对。这个举动像是索吻一般。 程嘉月睁开眼睛,不敢乱看。却觉双腿擦过他的袍子,仿佛他在骑坐。 急忙偏头,李宸逸的嘴唇,无意触过她的侧脸。她的脸上立即烧红,却依旧因为厚厚的脂粉,透不出来。 李宸逸后知后觉,双手撑着椅子扶手,勉强从她身前离开。程嘉月挣扎坐起,终于坐正,不自在地挪动了一下。 李宸逸恍若未觉。 “方才问过刘妈妈,”他挪了一把椅子,在程嘉月对面坐下,“她说你已梳洗妥当,我方才敢踏入香闺。” 李宸逸的眼睛,一直落在她脸上。 “哦?”程嘉月道,“这倒显得你是知礼的君子。” “当然。”李宸逸接道,“不过来讨一杯茶吃。” 程嘉月并不动:“莫不是右相囊中羞涩,未能给各位贵客备下好茶?”非必要的情况下,她更愿意以“右相”相称,而非“父亲”。 李宸逸却不介意她的调侃。炉子上坐着水壶,他便挽了袖子,挪过茶杯,茶叶罐,亲自动手。 袅袅的雾气之中,淡然的茶香弥漫一室。程嘉月看着他的侧脸,一时思绪翻涌,如同茶叶在水中浮沉。 她陷得不够深,可他似乎偏要撩拨。 “你喝一口如何?”李宸逸指了指小茶杯。程嘉月却一口回绝:“太医说了,臣女这段时间,不宜饮茶。” “哪个庸医说的?明日让他到本王面前来说。”一句未完,不由分说执着杯子,来到程嘉月近前。 程嘉月明知躲不过,抬起头来看他一眼。他却一副沉静模样,杯子送到她的口边。 就着他的手浅酌一口,程嘉月飞快侧过脸去。李宸逸也不勉强,背对着她移开几步,再将茶杯凑近口边。 等他转身,杯里的茶水只余一半。程嘉月心知,他喝了自己剩下的,却不发一言。 不知这是什么嗜好。 “眼巴巴地跑来喝茶,可是有话要说?”见他意态娴雅,不慌不忙的样子,程嘉月只想打发他走。 李宸逸放下茶杯,接道:“还真就是。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个?” “你三岁吗?”程嘉月不想与他无故纠缠,听着哑谜反唇相讥。 “好吧,那我便先说个好消息。”李宸逸说着,端起茶杯,浅酌一口。似乎料到程嘉月并不会捧哏,便直接说下去。 “坊间传言,定南王世子准备求亲。” “定南王世子”几字一出,程嘉月立即倾耳来听。 只因,她与这位世子萧长宁,颇有几分渊源。细究起来,坊间传闻,她先前重伤,全拜萧长宁所赐——遣人赐杀楚王未遂,误伤程嘉月。 李旦下令彻查,到如今也没个结果,真真假假无从定论。但是,自打程嘉月重伤,前来拜访的人踏破了门槛,“始作俑者”萧长宁,却从不曾露面。 “这算哪门子好事?”程嘉月想到这里,没好气地说,“他想求娶的是谁?秦玉若?” 李宸逸点头:“四小姐果然聪慧。” “少拍马屁。”程嘉月不吃这套,“既说了是传言,便是当不得真。” “不知右相意下如何?”她又问道。 “右相当然不会同意。”李宸逸再次端起茶杯,“他有冲天之志,意不在此。” 程嘉月点点头,陷入沉思。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萧长宁求娶秦玉若,也算是打了右相的脸。 毕竟,长女秦玉薇年十六,依旧待字闺中。这不是暗讽他,秦府的长女嫁不出去吗? 若真到这一步,方颖脸上的表情,想必精彩得很。 右相的心思,连程嘉月都能看出几分,萧长宁不可能不知。明知求娶不得,却非要多此一举。 且闹得人尽皆知。 < p>不知打的什么主意? 两人闲坐,李宸逸的茶水续了几回,却不说告辞的话。程嘉月坐不住了,便道:“想必前面已经开席。再不过去,恐来不及。” 李宸逸却道:“还早着呢。我来的时候已让人打听过了,未时才开席呢。” “可是要等什么人?”程嘉月疑惑。按常理来说,午时就该开了。 “不知。”李宸逸却卖起了关子。 程嘉月便不追问,换了一个话题:“你所谓的好消息听过了,坏消息是什么?” 李宸逸曲指,轻轻叩着茶杯:“稍安勿躁。” 程嘉月被他说得莫名其妙,正要反驳,突然听见外面人声鼎沸。 “不好了,走水了!” “来人,救火,快来人啊!” 程嘉月狐疑地看了李宸逸一眼,却见他波澜不惊,含着浅浅笑意。 “这是你先前说的,要在秦府找些东西?”她瞬间便明白了。 李宸逸不置可否。 “玉若好好的及笄礼,被你搅黄,她会恨死你的。” 李宸逸耸肩:“随便。” “不对,”程嘉月又道,“你想把自己摘干净,应该呆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不该来我这里。” 李宸逸一笑:“是啊,若是摘不干净,便只好拉着四小姐下水。” “慢走不送。”程嘉月抬指指着门口,“下次别再来了。” 李宸逸也不恼,却道:“现在还不是离开的时候。放心,我定把自己摘干净,不会连累于你。” 程嘉月一时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外面的声音此起彼伏,她听着,隐约往东边的方向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李宸逸杯中的茶水已经凉了。他终于起身,向程嘉月告辞而去。 出揽月阁,走进院子,李宸逸朝东边正房的方向去。走出几十步,却见前面浓烟滚滚,必是烧得久了。 他加快了脚步。 东边正房,本是秦府两位公子的住处。此时门口,以秦双斌为首,围着一圈的人。秦府几十个下人纷纷丢下手中的活,打来井水灭火。可是房中似乎有助燃之物,一时半会儿,那火势竟然压不下去。 火舌舔舐着墙面,很快烧了几间屋子。 李宸逸走了过去,关切问道:“方才在四小姐处喝茶,听得声音。这是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就烧起来了?可有人受伤?” 秦双斌向他行礼:“殿下见笑。许是下人不小心,点的熏香烧着了。好在今日房中无人,不曾有人受伤。” 李宸逸大感惋惜,秦双斌又道:“还请殿下稍坐,马上开席。犬子在那边照应,若有不到之处,还望殿下见谅。” “好说好说。”李宸逸道。这时,有下人来到秦双斌近前,似要汇报什么。他向李宸逸致歉,转身离去。 李宸逸冷眼看着众人忙碌,心头闪过一丝疑惑。越来越多的人加入,终于,火熄灭了。 眼前一片焦黑,但是此时,大家都顾不上了。前面等着开席,秦府的下人只能暂时离开这里,筹备开席事宜。 22. 黄雀在后(修) 到了开席,各色山珍海味,流水一般端上了桌。 “这是府中的桂花酿,烦请大家品尝!”秦双斌满面堆笑,“薄酒淡菜,不成敬意。若有不到之处,万望大家海涵!” 客人纷纷奉承,一时间觥筹交错。 仆人往来,各司其职。秦府先前走水的狼狈,似乎被一扫而空。 “小姐。”怜儿站在身后,轻轻与她说话。秦玉若满面春风,稍稍侧头。 今日的及笄礼,她着实好好打扮了一番。此时,颇有些孤芳自赏。 “小姐,外面都传遍了。”怜儿斟酌着,低声细语,“定南王世子向你求亲来着。” 秦玉若听得这话唬了一跳,脸色立即变了。怜儿觑她眼神,对着外面努了努嘴。秦玉若想要问些什么,却又担心被人听去,终是没有开口。 一颗心七上八下。定南王世子萧长宁,秦玉若并不认识。她此时紧紧攥着衣角,视线停留在秦双斌近前。 只这一瞬,秦玉若想清楚了。如若萧长宁求亲,如若秦双斌应承,她定抵死不从。 秦玉若的心思早已飞到了别处。 没有见着李宸逸。 当时,右相新收义女,李宸逸造访。隔着屏风,一把男声让她魂牵梦萦。夫人新丧,秦府初见,更是惊为天人。 及至秦玉衡高就那日,李宸逸来贺。宴席之上,秦玉若有意接近。但是他的种种举动,让她难堪。 可是时至今日,那些前尘喧嚣远去,她却依旧忘不掉他。 秦玉若一向骄纵。李宸逸对她无意,她也一早便知。她的隐秘的心思,不足为外人道。可她从未想过,竟然有人想要向她求亲。 既然外面已经传遍,那这件事,是否没了转圜的余地? 秦玉若思及至此,心中悲苦,眼里似要滴下泪来。 “小姐,奴婢扶你回去吧。”身后的怜儿轻声说道。秦玉若用帕子捂着脸,勉强点了点头。 按理来说,今日是她的及笄礼,不该擅自离开。可是秦玉若实在忍不住,她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哭花了脸。 好好的及笄礼,却是乐极生悲。 “你去同爹爹说,说我偶感风寒,身体不适。”秦玉若道。 怜儿答应,一路小跑离开。 等着怜儿折返,挽着她的手臂。主仆二人直接离去,回了清一阁。 甫一进去,秦玉若不由得悲从中来。勉强问道:“你都听谁说的?” 怜儿小心翼翼道:“奴婢也不知听谁说的。反正……反正府里的下人都在议论此事。” 秦玉若再也忍不住,倒在床上放声大哭。怜儿急忙把门掩上,害怕他人听见。 “小姐,奴婢只是听说……”怜儿急忙来劝,“许是奴婢听岔,也有可能……” “奴婢该死。早知小姐如此伤心,奴婢不该多言……” 不劝还好,这么一劝,秦玉若哭得更大声了。怜儿不敢再说,急忙为她拍背。 秦玉若哭了许久,大约真的累了,终于渐渐止了声音。她翻了个身,仰面倒着,拿帕子拭泪。 “怜儿,”秦玉若道,“你说,为什么我的命就这么苦?” 怜儿扶她坐起,为她递上一杯温水,怕她洒了,拿手托着。“小姐,话也不能这么说,”怜儿另一只手,轻轻抚着她的背,“小姐看看我们,天生为奴为婢。若是天天像你这样想,那便不用活了。” 秦玉若转念一想,似乎也是。“不对。秦嘉月,她的命怎么就这么好?” “小姐,秦四小姐从小父母双亡,”怜儿又道,“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她不定怎么活着呢。” “她现认了右相做义父,表面光鲜,其实未必。小姐,右相是你的亲生父亲,别人费尽心力才得到的,你却自出生便有。” “这样想来,是否还是你的命好?” “其实,我们都是别人羡慕的人。” 秦玉若半信半疑。“可我母亲死了。”说着再次悲怆不已。 “小姐,如果夫人还在,定不忍你如此伤怀。”怜儿再劝,“当下之计,是为自己好好打算。” 秦玉若终于听进去了。绞着帕子,半晌无言。 “小姐。”怜儿又叫了一声,秦玉若恍若未闻,陷在梦中。 不知过了多久,她似乎回过神来。对怜儿道:“你再去打听打听,到底怎么回事?” 怜儿应声离去。 秦玉若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泪痕未干。 却不知梦中的人,此时又是另一番处境。 “说说,怎么就失手了?”李宸逸端坐,不怒自威,他的身前跪着知白。 “我帮你回忆一下整个过程。”他又接道,“你们先在东边的正房放了一把火。” 知白抬头,难得谨慎答道:“是的,主子。我们的人好不容易声东击西,可是,却被人埋伏了。” “你们与他们正面冲突?”李宸逸不可置信。 之前,慌乱之中从秦府逃跑那次,他便知秦府的守卫外松内紧,且有许多江湖高手。 他都提醒过的。 “我们避开了书房外面的守卫。”知白懊悔,“也是怪我,太大意了。我们的人进去以后,全部中了迷烟。” “书房里面有人用迷烟?”这并不像秦双斌的做派。如若是他,犯不着多此一举。直接把人放进去,迷晕便妥。 又或者,是故布疑阵? “我们手脚瘫软,全身燥热。”知白续道,“什么东西都没找到,却差点暴露了。” 李宸逸双手交叠,陷入沉思。“你们每次行动之前,应该备有解毒的药。” “有,但是解药效果甚微。”知白解释,“迷烟,像是……像是……”支吾半天,却未说完。 “像是什么?” “像是青楼的春药。”知白咬牙说道。 “这也难怪解药无效。”李宸逸心头火起,“只是不知是谁?用这样下三滥的手段。” “来人也是找东西的。我甚至怀疑,与主子要找的一样。” 李宸逸思虑更甚。与他要找的一样?不会是老大,难道是老五? “罢了,你下去吧。”李宸逸挥了挥手,瞬间想起东边正房走水的情景。于是又问,“你们放火的时候,可加了助燃之物?” 知白已经走到门口,此时听 问,便自折返:“主子,我害怕烧得太狠,恐有伤亡,没有加助燃之物。” “知道了。”李宸逸说了简短的三字,知白听不出是忧是喜,匆忙离开。 李宸逸的猜测得到证实。这人若非事先得知了他的计划,便是与他想到了一处。见着知白放火,他便火上浇油。知白螳螂捕蝉,他便来个黄雀在后。 李宸逸就这么栽在他手里。 有了这次打草惊蛇,秦双斌一定会严加防范。再想潜入他的书房,难上加难。 未几,李宸逸提着食盒,再次来到秦府。 宴席已经收尾,仆人正在忙碌收拾。无人拦阻,他便轻车熟路,到了揽月阁。 “御膳房刚出的糕点。”李宸逸走进,程嘉月正自闲坐。 她抬眼道:“不是让你别来了吗?” 李宸逸一笑:“我把自己摘干净了,总得过来,告诉你一声不是?” 程嘉月道:“不敢,劳动楚王殿下大驾。” 几句话说来,有些阴阳怪气。李宸逸装作没听出来,只自陪笑。 “说吧,又有何事?” “你可真是误会我了,”李宸逸说着,打开食盒,“我不过是,特意为你送吃的来。” 程嘉月拣了一块桂花糕:“不会又是偷的吧?”毕竟,又不是没偷过。 “你上次说过帮我,可还作数?”李宸逸换了话题。 程嘉月一笑:“怎么,这盒桂花糕,便算是贿赂吗?” “四小姐说笑,我哪会有这么小气,”李宸逸反驳,“我的人方才失手了。” 程嘉月一愣,手上的糕点忘记送进口中:“说说,要我怎么帮你?” 李宸逸从袖中,取出一物,递给了她:“迷烟,这截是燃烧以后剩下来的。你既精通医术,帮我查查这东西的来源。” 程嘉月斟酌接过,放在鼻下轻嗅,倏而皱起眉头。 “怎么样?”李宸逸问。 “不是什么好东西,”程嘉月把那截迷烟藏进袖子里,“但也算是寻常之物,坊间多有。” 李宸逸明白了,知白说的不错,这就是所谓的春药。 “如此说来,倒是查不出来源。” “甚难。”程嘉月回道,“我刚听说……”一句未完,突然有人说话。 “四小姐,夫人来了。”春红一边朝里走,一边说道。 程嘉月重伤初愈,不便出门相迎。李宸逸居上位,不动声色。 方颖走进,一眼见着,立即跪下行礼。李宸逸眼皮没抬,淡声说道:“免礼,平身。” 方颖谢恩,站了起来。身后,端着托盘的丫头便也起身。 程嘉月要向方颖行礼,却被抬手拦住。 “四小姐,老爷担心你胃口欠佳。特意吩咐小厨房,做了开胃小菜。”方颖接过托盘,将四色菜爻挪到桌上。 程嘉月道:“多谢老爷夫人费心。” 方颖一笑:“都是一家人,客气什么?”话刚说完,突然皱起眉头。 “这屋子里什么味道?丫头嬷嬷也太偷懒了些。” 程嘉月心头一紧,暗暗将袖中的迷烟,又朝里塞了塞。 23. 芳心暗许(修) “夫人,我自打受伤以后,早晚汤药不断。许是这味道,熏着了夫人。”程嘉月极力遮掩,“春红,快把窗子打开。” 春红立即去了。微风一拂,味道便淡了些许。 “四小姐说哪里话。”方颖又道,“又怎会熏着我。我不过以为丫头嬷嬷偷懒,原来不是。” “丫头嬷嬷向来尽心尽力。” 方颖本就无事,李宸逸又在,她便坐不住,立即告辞。 程嘉月遣了春红相送。 没过多久,刘妈妈取了晚饭回来。与李宸逸行礼以后,突然看见桌上的小菜。 “小姐,既有人送了菜,怎不遣人说一声?”显然,刘妈妈误以为,是李宸逸送的。 程嘉月也不解释,李宸逸却接道:“正好,我没吃饭。就陪四小姐一起。” 程嘉月刚想拒绝,刘妈妈已经放下托盘,走出去了。 先前的四样小菜,加上刘妈妈送来的,七菜一汤摆了满满一桌子。 “别动,我来扶你。”李宸逸摆好了菜,过来搀扶。 不知为何,程嘉月有些抗拒与他的身体接触。但她忍住没说什么,任由他扶着手臂,走到桌子边上。 “小心。”李宸逸把她扶坐在椅子上,开始布筷。然后把米饭分装好,递给了她。 两人正待吃饭,外面又有人来。 “四小姐,二小姐来了。”春红的声音。 程嘉月深感疑惑。自从上次,两人闹了不愉快,秦玉若再未踏足过揽月阁。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李宸逸一眼,秦玉若已经进门。 秦玉若的视线,先落在李宸逸身上,眼神中流露出不可置信。 身后的怜儿轻轻扯了她的衣袖,她方才想起,跪下行礼。 “你有事吗?”李宸逸挟着筷子,并未看她。秦玉若抬起头来,指着怜儿放下的食盒,“臣女……臣女想着四妹妹重伤初愈,需要好好将养。特意让小厨房做了几个菜,来送与她。” “起来。”李宸逸又道,“东西放下,你可以出去了。” 秦玉若方才的娇羞一扫而空,瞬间变成失望。一时愣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没听见吗?”李宸逸抬头,拔高声音。 秦玉若吓了一跳,嗫嗫嚅嚅地答:“是……臣女告退。” 怜儿把食盒打开,四色小菜,与方颖送来的一模一样。程嘉月暗想,二姐姐倒会借花献佛。 李宸逸显然也看出来了,唇角微微一动。 秦玉若看着桌子上的七菜一汤,始知方颖给几位小姐都送了相同的菜式。她却不知内情弄巧成拙,脸上便挂不住。不由得暗骂方颖:老狐狸。 几人各怀心思。突然,程嘉月道:“二姐姐既然来了,就留下来一起用饭吧。我……我一人也吃不完这许多。” “恕我重伤初愈,不能给二姐姐行礼了。” “无妨。”秦玉若极力掩饰着惊喜,遥遥看了李宸逸一眼。 “既然四小姐说了,你便留下。”李宸逸不置可否。 秦玉若欣喜不已,甚至忘记了伪装。 怜儿上前挪了椅子。本来,方桌两边,程嘉月与李宸逸对坐。怜儿只能把椅子放在与两人相邻的地方。 这样一来,像是隔断了他俩。 怜儿见两人已经盛好了饭,便为秦玉若盛了一碗。然后垂手,立在她的身后。 “多吃点菜。”程嘉月还没动筷子,李宸逸用勺子舀了一只丸子,送进她的碗中。 “据说,这是秦府的特色菜,对吗?” 秦玉若急忙点头应是。 李宸逸重新舀了一只,秦玉若满含期待,以为他要奉给自己。 可是,李宸逸却道:“本王也尝尝。”筷子挟起轻咬一口,“不错,比御厨做的好吃。” 秦玉若瞪大了眼睛。 然后,她轻轻咳嗽一声,装作若无其事,挟了一筷笋。 接着,李宸逸为程嘉月奉了一筷笋,也为自己挟了一筷。“现在秋日,这笋,必是城外温泉附近所得。” 秦玉若的眼睛瞪得像铜铃,想要摔袖离去。 程嘉月突然想起件事。 秦玉衡升迁那日,李宸逸来贺。宴席之上,他借故不吃丸子不吃笋,把秦玉若给他奉的菜,全部送进了程嘉月碗中。 李宸逸这是要干嘛? “二小姐怎么不吃?”李宸逸明知故问,“是饭菜不合口味吗?” 秦玉若瞬间没了脾气,她怕被人看出什么。于是胡乱挟了一筷菜,埋头吃饭。 程嘉月抬起头来,道:“今天的丸子烧得不错,二姐姐可要尝尝?” 秦玉若不答。程嘉月便把自己碗中的丸子和笋,直接挟给了她,“我方才吃了桂花糕,此时实在是吃不下。还没动筷呢,这些菜请二姐姐代劳。” 秦玉若本是好心解围,没料李宸逸却故意道:“桂花糕好吃?往后我让宫里时常做些。” 程嘉月犀利地看了他一眼。秦玉若看着宫中的食盒,变成了一只圆滚滚的球。未吃几口,已经饱了。 经此一言,她不觉程嘉月在解围,却觉两人一唱一和,故意让她难堪。 程嘉月比窦娥还冤。 “臣女……臣女吃好了,先行告退。”秦玉若一双眸子湿了,却勉强忍了泪意,向李宸逸行礼作别。 “小姐,小姐你慢点。”怜儿追了出去。 程嘉月有些担心,向春红使了一个眼色,她便跟上。 “说吧,你到底是什么意思?”等他们都出了门,程嘉月问。 “什么什么意思?”李宸逸装傻。 “你故意让她以为,你我关系匪浅。故意让她与我生分,对你有何好处?” 李宸逸再次为她奉菜:“先消消气。” “她与你生分,便不会再无故前来,寻你麻烦。” 程嘉月被他气笑了。 “好吧,我承认。我看右相不爽,顺便看她不爽。我这样说,你满意了吗?” 程嘉月冷冷说道:“聪明如你,不会看不出来,她对你有意吧?” “试问楚王殿下,是拿我当挡箭牌吗?” 若说之前,秦玉若对她的恨意来得不明不白。那么此次程嘉月可以确定,秦玉若芳心暗许,对李宸逸情根深种。 秦玉若的心事藏得不够深,不止她知,方颖也知。 不知方颖用了何种方法,告知秦玉若,李宸逸在此。她便立即前来。 甚至,为了见李宸逸一面,她竟然愿意踏足揽月阁——毕竟,种种原因,她非常讨厌程嘉月。 “请你不要误会。”李宸逸道,“她既对我无意,你也从来都不是挡箭牌。” “是吗?”程嘉月不愿与他辩驳。这么明显的事,她不信李宸逸看不出。 不过自欺欺人罢了。 “我有些乏了。”程嘉月下了逐客令。李宸逸看她似乎有些生气,却是一笑:“可是在家里呆得久了,无趣?” 自 从重伤,程嘉月已经好久没出门了。 她的确呆得无趣。 “你的身子怎样?我陪你出去走走,如何?”李宸逸又道。 程嘉月正自思索,李宸逸已经来到近前,朝她伸出手臂。 她稍稍犹豫了下。 李宸逸看在眼里,却依旧维持这个姿势,眉目低垂。 借着他的手臂,程嘉月缓缓起身。等她站好,立即松开。 李宸逸却是不愿,反握住她的手。显得两人亲亲密密,朝外面去。程嘉月一挣之下,却没挣脱。 刘妈妈与春红早不知躲去了何处。 “想去哪里?”李宸逸问。走出房间,却见当空一轮弦月,漫天星光。 掌心传来温润的触感。程嘉月不自觉地动了动手指,却被李宸逸握得更紧。 缱绻夜色之中,花香醉了满怀。她分不清,是李宸逸带着的清冷兰香,抑或是三秋桂子。 程嘉月突然生出无限感慨。 “花不尽,月无穷,两心同。” 心下微动。 如履薄冰如何?身份悬殊又如何? “你可是吃醋了?”两人不知走了多久。穿过一截花墙,李宸逸突然停下步伐,转身面对着她。 程嘉月被他拉着手,脚步一滞。 吃醋?程嘉月后知后觉。方才说起秦玉若对他有意,她的确语气冰冷。 甚至,对他的称呼都变了。 一念至此,程嘉月脸上瞬间烧了起来,匆忙退后一步。 李宸逸却欺身上前。两人相对,他的右手轻轻揽过她的肩。 近在咫尺,呼吸立即变得胶着。月华淌在脸上,清辉不减,轮廓分明。 程嘉月慌乱之中,移开视线。 “你再转头试试?我吻你了。”李宸逸话音落在耳畔,程嘉月心如擂鼓。 不敢看她。 此时,即便只看一眼,即便只是惊鸿一瞥,她的心思便再难藏住。 程嘉月闭上眼睛。 突然觉着颈窝一热。李宸逸把头埋在她的颈间。 程嘉月不敢动,全身颤栗。 过了许久,却见李宸逸抬头,闷声道:“有一件事,我不知如何同你说。” 程嘉月一愣:“但说无妨。” 李宸逸扳过她的肩膀,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低声道:“你是大夫。你当知道,当日为了救我,你……你伤了胞宫。” 程嘉月却未料到,他说的是这事。随即抬手撩了撩头发,装作若无其事:“我早就知道了。” 李宸逸想再说些什么,却听程嘉月接道:“这是小事,不必介怀。” 他听着这话,眼中突然涌起忧伤。姚圣阳言犹在耳:“即使此番性命无虞,将来必定不孕。” 李宸逸把话藏了这么久,每过一日,他的愧疚便多一分。 这怎会是小事?此时听她轻描淡写,李宸逸心下大恸。 但凡她道一声苦。 可她从来都不是挟恩图报的人。 李宸逸把她拉进怀中。程嘉月想要推拒,脸颊却贴上他的胸膛。 “等我。”语音婉转,她听见了。 他们见了几次?十次?八次?抑或是记不清了。 李宸逸突然想起,那日甘泉宫中,皇帝问他的话。“你看中了哪家女子,朕许你纳妃。” 等我,等我娶你,等我做你的夫君。 程嘉月闷在他的怀中,感觉有些透不过气。 24. 中秋宫宴(修) 乐声袅袅,彩袖殷勤,宫娥献歌献舞。桌上金樽清酒,玉盘珍馐。 八月十五,中秋宫宴。 “皇上,臣妾想要求个恩典。”皇后刘宛之起身,施施然行了一礼。 李旦停了击箸,微微点头。 宫娥退去,座前群臣以及各家贵女立即止了声音。 “皇上与众位大臣把酒言欢,臣妾瞧着,这些女眷倒是拘束得很。 “御花园的桂花、菊花开得甚好。不若请各位女眷移步,赏花如何?” 今日宫宴,实为采选。李旦当即应允。 “报……”正在此时,内监拖长的声音传来。 一人踉跄入内。 惊变突起,御座上的李旦面容沉静。座前众人皆屏息凝神,紧紧盯着来人的身影。 “你是谁?可是有什么事?”李旦问。 “皇上……”那人走近,跪倒在地。衣衫褴褛,湿发覆在额前。“小人名叫萧云,从南疆来。” “几日之前,军中突发瘟疫,已有数十人死亡!” “啊!”这个消息一出,大殿上如同炸开了锅。惊恐之下,几欲先走。 “诸位大人但请放心,小人并非军中之人,而是定南王的家奴。所以,并未感染瘟疫。” 大家听得这话,暗中松了口气。萧云说着,从怀中取出一物,双手高举过头顶。 “皇上,这是定南王的亲笔信,还请皇上明察!” 李旦抬了下眼皮,高公公上前。从萧云手中接过信件,递给了他。 李旦看了一眼火漆封口,打开。他只大致一扫,便把信再次给了高公公。 “念。” 高公公答应一声。“请皇上安。五日之前,南疆军中突发瘟疫。军医用尽各种办法,一因瘟疫来势汹汹,史上未曾见过;二因缺少药材,无从下手。短短数日,已致数百人死亡。” “末将曾向宫中发出急报,不知何因,未曾收到回复。因军中形式危急,人心惶惶,末将特遣家奴萧云前来,以向皇上汇报。” “万望圣心眷顾,辅以御医、药材等等,以助南疆军渡过危机。末将万死,以谢圣恩浩荡!” 高公公读完,把信放在案上。李旦道:“萧云,你一路劳顿,先下去休息吧。” “小人谢过皇上!”萧云行礼,退出。 “朕想萧云自南疆来,路上快马加鞭,至少四日。定南王写信之时言明,已有五日。如此算来,自瘟疫开始,已近十日之久。” “诸位爱卿,可有什么看法?” 文武大臣七嘴八舌,个个抓耳挠腮。 贵女面面相觑。为着今日采选,她们个个盛装出席。可谁曾想,出了这样的事。 却没一人回皇上的话。 高公公见李旦面色沉郁,心下着急,急忙向下面的大臣使眼色。 “太医院有何看法?”李旦抬眸,看了一眼太医院院正,姚圣阳。 姚圣阳理着袍子,仓皇跪下。“皇上,依微臣所见,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说来听听。”李旦慢悠悠地打开盖碗,喝了口茶。 “微臣愚见。定南王在信中说,瘟疫来势汹汹,且史中从未有过先例记载。这就说明,似乎……似乎太医院也没什么良策。” 李旦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太医院的存在,本为守护宫中安宁。如若因小失大,误了天子和近臣,实在得不偿失。” “说得不错,”李旦抬手,“的确是这么个理。” 话音未落,突然听得外面有人喧哗。 “世子……”带刀侍卫的声音。 萧长宁横冲直撞,不顾侍卫劝阻,直接冲进殿中。 李旦揉了一下太阳穴,脸上满是厌弃与无奈。 只听“哗”地一声,侍卫的刀被萧长宁拔出。 失刀的侍卫面如土色。欲要夺刀,却怕激怒了他,对皇上不利。 于是作罢,直直跪倒。 “来人,保护皇上!”高公公大喊,带刀侍卫立即上前,把皇上围得密不透风。 饶是如此,李旦依旧吓地变了脸色。 萧长宁提着刀,笑着来到姚圣阳近前,“姚院正,你刚才说什么?本世子在殿外,没听清楚。”说罢抬手,飞快地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姚圣阳何时见过这种阵势?又素闻他跋扈,一时抖如筛糠。 一众贵女花容失色。 有武将试图上前,但因投鼠忌器,又被萧长宁气势所慑,只能风雨不动。 “说说,你刚才说什么来着?”萧长宁的手轻轻一抖,削铁如泥的宝刀,瞬间在他颈间留下一道血口。 姚圣阳瘫软在地,萧长宁的刀未曾离开。他求助的目光,看向御座之上的李旦。可是,带刀侍卫挡在身前,他什么也看不清。 姚圣阳以手扶地,颤抖着说:“微臣……微臣方才是说,太医院……必将竭尽所能,为南疆将士效力。” “啪”地一声,萧长宁把刀扔下,然后跪倒在地。“皇上,臣方才情急之下,擅闯大殿,还请皇上责罚!” 李旦见他扔了刀,使了个眼色。立即有人上前,把刀收缴。李旦抬了抬手,道:“平身。朕念你初犯,不予计较。” “臣谢过皇上,体谅臣之疾苦。”萧长宁叩了个头,起身。 “姚院正方才说,当尽心竭力,为南疆将士效力。现如今,可有合适的人选?” 萧长宁方才演了这么一出,大有敲山震虎之势。南疆十万将士,跺一跺脚,整个丽阳城都要发抖。 如今他们病了,但是威慑犹在。李旦清楚地知道,萧长宁骨子里淌着热血,也淌着定南王的英勇与无畏。 这个刺头什么都干得出来。 李旦只能改变说辞。 “这个……这个,微臣需要与太医院的各位,商量一下。”萧长宁已经弃了刀,姚圣阳此时说话,硬气了那么一点。 “商量?”萧长宁接道,“此事十万火急,若等你们商量妥当,怕是南疆,已然全军覆没。” “大景的民众供养着你们,如今,有用的着你们的地方,便要如此推三阻四吗?” “世子有所不知,”姚圣阳斟酌措辞,“我上有八十岁的老母,实在是走不开啊!” 谁都知道,南疆本就环境恶劣,如今瘟疫横行,此行必是凶多吉少。 “世子,我家孩儿尚在襁褓之中。” “世子,我家父亲病入膏肓。” “你们!”萧长宁以手为剑,指着一众人等,“你们这些狗官,满肚子鸡鸣狗盗,临着要做正事,便是各种推诿!” 正没个定夺处,突听一人说道:“皇上,世子,臣女愿意前往南疆!” 太医院的官员一听,如同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殿上之人,目光齐刷刷地望了过去。 却见贵女自发让开一条道。程嘉月悠然走出,跪在李旦身前。 “是你?”李旦颇有些意外。 先前有旨,程嘉月于中秋之后上任。此时,她还算不上院判。 “皇上,世子,”程嘉月道,“臣女自幼学医,虽然医术浅薄,但却甘愿前往南疆。不除瘟疫,誓不回还!” 话音 未落,却觉一道目光如同利剑一般,直射而来。 李宸逸。 程嘉月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是不露。 萧长宁大吃一惊。 先前,程嘉月被封为六品院判。他隐约打听到,是因,为皇帝看病的缘故。 他只以为,一切不过巧合罢了。却未料到,她竟有如此胆识。 不由得投去赞许的目光。 程嘉月恍若未见。 “父皇,”李宸逸当即跪倒,拦住话头,“秦院判既说医术浅薄,儿臣觉得,此事还需另议。如若贻误,后果不堪设想。” “秦四小姐竟会医术?当真使人刮目相看。”姚圣阳又道。 他这句话,言不由衷。程嘉月为李旦看病的事,李旦并未刻意隐瞒,不难得知。 她一番话慷慨激昂,他当惭愧。 可是姚圣阳顺水推舟,借此把程嘉月推了出去。 “既如此,朕准了。”对于李宸逸的话,李旦充耳不闻,只道,“约莫记得,之前你救了老六,朕有旨意,赐你百顷田庄。想必你重伤初愈,未曾到户部交接。” “待你平安归来,一并再赏!” “臣女谢过皇上!”程嘉月道。 “皇上,”萧长宁跟着跪下,“臣想求个旨意,与秦院判一同前往!” 程嘉月心中清楚,萧长宁此举,无异于痴人说梦。 按理来说,昭和三十二年,平南王萧延煦起兵造反,推翻大悦。对于如今的大景皇帝来说,他有从龙之功。 可也正因如此,平南王拥兵自重。大景政权甫一建立,他便被改封为定南王,发配南疆。 他的儿子尚在丽阳为质。 定南王功高震主,萧长宁才不得不走马章台,眠花宿柳。 这不过是他保命的手段。 李旦怎会放虎归山? 果然,李旦斥道:“你去除了添乱,还能干嘛?” “皇上……”萧长宁还想再说,李旦却是话锋一转,“时间紧迫。秦院判,你便收拾收拾,明日出发。” “老六。”李旦突然又道,“朕特封你为监军使,与秦院判一同前往。” 李宸逸没有料到,这事竟然落在他的头上,一时间又惊又喜。 惊的是,此去危机重重。喜的是,与程嘉月同行。 “儿臣,遵旨。” “秦院判需要什么,太医院当鼎力相助。若有怠慢,提头来见!”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李旦此时为了安抚萧长宁,话说得滴水不漏。 太医院众人刚刚避过南疆之行,正自欣喜。李旦既然这么说了,断没有不应的。 “今日宫宴到此为止,都散了吧。”李旦起身,“老六,朕赐你三百护卫,沿途保护秦院判安全。” “明日走春华门,便不用特意向朕辞行了。” 李宸逸一一应了,皇帝起驾。 文武百官以及贵女有序退下。 “秦四小姐请留步。”程嘉月正待离开,却听萧长宁道。 她转过身,两人视线相接,萧长宁愣了一下。“是你?” 程嘉月一头雾水。自问,她与萧长宁今日初见。不知此话从何说起? 萧长宁却是迅速收了神色,向她一礼:“多谢秦四小姐,甘冒奇险,为南疆军排忧解难。” 程嘉月急忙避过,行礼:“世子言重。臣女不过是公事公办,不必言谢。” “待得秦四小姐回家以后,我定登门拜访,以谢秦四小姐之恩!” 程嘉月摆了摆手,却听李宸逸道:“明日卯时,本王在春华门等你!” 25. 秦府家宴(修) 程嘉月一路回府。她未料到,还未上任,竟然遇见这种事情。 谁都知道,南疆路途迢迢,穷山恶水,放在平时,都不会有人愿意去。 何况现在,瘟疫横行,哀鸿遍野。 但看朝中情形,若她不去,怕是没人去了。南疆十万将士的性命,危在旦夕。 她读过圣贤书,因此非去不可。 “四小姐,老爷在外书房等你。”春红搀扶着她走下马车,却见陈嬷嬷等候多时。 程嘉月点了点头,满身疲惫。 “知道了。”她示意春红先行回去。来不及更衣,便随着陈嬷嬷朝外书房去。 书房的门大开,天际最后一抹余晖漏了进去。明暗交界之处,立着一道背影。 程嘉月踩着那道明光,走近几步。 “父亲。”她叫了一声,秦双斌没有回头。 “跪下。”他厉声道。 程嘉月听得这话,并未反驳,而是静静跪在地上。 “你可知道,错在哪里?” 程嘉月低垂着头,一字一字答道:“女儿错在未与父亲商议,擅作主张。” 秦双斌叹了口气,转过身来。程嘉月跪伏在地,他的视线,落在她的发顶。 “月儿,”秦双斌轻声说,“你不是错在自作主张,而是错在,置自己于险地。”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你是不是要说,你不去,便无人去?” 程嘉月点点头。 秦双斌又道:“可你想过没有?世道的悲剧,为何要一个小女子承担?” 程嘉月心下震动,缓缓抬起头来。 的确,她未从这个角度考虑过。大景之悲,无明君,无良将。 可是,这又与她何干? 她不过是天地间的蜉蝣,大景的一粒尘埃落在身上,足以使她粉身碎骨。 “月儿,你先是我的爱女,而后才是大景的六品院判。为人父母,如何舍得子女以身涉险?” 程嘉月听了这话,一时间惊疑不定。自她得知,秦双斌是杀害先夫人的凶手,便与他虚与委蛇。 他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程嘉月都觉着,别有用心。 可秦双斌此时的话,真情也好,假意也罢,却让她有几分动容。 “女儿不孝,让父亲操心了。”程嘉月道。 “起来吧,”秦双斌虚扶一把,“我这几个儿女,唯你深得我心。可偏偏,你是个心怀天下的。” 程嘉月不知说什么好。 秦双斌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递给了她:“拿着,这是我的私房,夫人并不知道。” “出门在外,记得好好照顾自己。若有任何难处,皆可书信告知。” 程嘉月接过银票,鸿运钱庄一千两。“多谢父亲。还望父亲与家人,保重身体。” “明日,女儿走得早。便不向父亲辞行了。” 秦双斌背着手,朝书房外面去:“家宴已经备下。你且回去更衣,再到正厅。” 她与春红到的时候,夜月当空,人已来了大半。 秦双斌居主位,面色凝重。“父亲。”程嘉月知他正自烦恼,称呼一声。 “坐吧。” 程嘉月落座,云缨与秦玉若的位置空着。 下人开始上菜。 “云姨娘告病,我们不等她了。”秦双斌道。丫头奉上圆盘,里面是一枚黄橙橙的月饼,直径约有尺余。 秦双斌接过,小心翼翼地放在供台之上。方颖摆上香烛,纸钱,秦双斌一一点燃,带领众人叩拜。 “起。”三叩之后,众人起身。秦双斌把月饼撤下,下人递上一柄银刀。 纤薄的刀刃划过月饼,烛火朦胧之中,他把月饼切开。 桌上每人得一小块。 “把这些拿下去,大家分了,秦府人人有份。”秦双斌把剩下的月饼,连同银刀一起递给陈嬷嬷。她答应一声,接过转身离去。 “来!”秦双斌道,“吃了这枚月饼,秦府团团圆圆,和和美美!” 众人吃了月饼,然后开宴。 先前宫宴,大家各怀心思,皆是食不知味。 此时,桌上的酒菜热气氤氲。 程嘉月心中一动。 在这步步为营的险地,恍若回到了家。 与往年截然不同。 在她记忆之中,在小月庄方寸之地,每年中秋,刘妈妈都会为她做一枚月饼。 她守着这枚月饼,心里想着爹娘。 一时在想,也许自己甫一出生,便被遗弃。那么,与爹娘素未谋面。一时又想,也许爹娘都死啦,算是素昧平生。 思绪辗转,这枚月饼的名字,叫做孤独。 “四妹妹,你怎么哭了?”秦玉薇突然道。程嘉月后知后觉,急忙擦去脸上泪水。“这道麻辣鸡丝,呛得我流眼泪。”她一边说着,一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梦里不知身是客,反认他乡是故乡。 正在此时,管家丁朋来报:“老爷,世子的马车停在门口。他说,想请……四小姐一叙。” “四小姐在宫中未归,且叫他等着吧。”秦双斌道。 丁朋不能反驳。于是答应一声,转身离去。 秦双斌转头,问程嘉月:“你是否觉得,为父的做法欠妥?” 程嘉月匆忙起身,行了一礼:“父亲这样做,自有父亲的道理。” “是啊,”秦双斌叹了口气,“你去南疆,往大了说,是国家大义。往小了说,是救定南王的命。” “国家大义顾了,定南王的命也顾了。但是,世子让我的爱女以身涉险,我怎么就不能刁难他呢?” “今日,你可还有其他的事?且让他等几个时辰。” 程嘉月没有料到,秦双斌竟有如此不为人知的一面。 程嘉月一笑,知秦双斌是担心她,遂道:“女儿无事。想着临行之前,与夫人、几位姐姐说说话来着。” “也好,为父还有些事,便不拘着你们了。”说罢,秦双斌离席而起。 方颖笑意盈盈:“四小姐一路保重。”话音未落,立即跟上。 两人并无私交。她必想着,倘若程嘉月向她郑重辞行,未免尴尬。 于是在此一句揭过。 “明日,我便要去南疆。请两位姐姐保重!”待得秦双斌与方颖离开,程嘉月向秦玉茱与秦玉薇 行了一礼。 此时秦玉若不在,她与秦玉茱又一向没什么交往。两人还了一礼,秦玉薇便上前,邀她出去走走。 “正好,我去看看云姨娘。”程嘉月道,“二姐姐请便。” 云缨住在三进的采霞居,程嘉月正准备往里走,秦玉薇道:“我娘……姨娘在我那里呢。” 程嘉月明白了,云缨在西边厢房竹苑。于是两人从这里出去,春红与佩兰跟上。 秉烛离开。 却说秦双斌与方颖一前一后出了正厅,她紧走几步,到了秦双斌近前。娇声问:“老爷,今晚歇在哪儿?” 秦双斌心中有事,没有燃烛,直直朝东边正房去。见方颖问,冷声答道:“书房。” 内书房设在东边正房三进,与两位公子的住处紧挨着。 “老爷,书房走水,现还未修葺好。”方颖劝道。 的确。八月初九,秦玉若及笄那日,书房走水。紧锣密鼓地翻修几日,如今不过初见雏形。 秦双斌抽回了手,道:“不必跟着。” 方颖的手臂悬在半空,久久没有动作。“夫人。”孙嬷嬷跟上,扶着她走。 “夫人,老爷当真歇在书房吗?”孙嬷嬷问。 方颖啐了一口:“老娘管他歇在哪儿呢!” 孙嬷嬷不敢再问。因着秦双斌说“不必跟着”,方颖烦乱之下,漫无目的地朝前走去。 月华如洗。 却见繁茂花枝,垂落而下。原来,终是到了东边的影壁。 “今日采选,却没想到半途而废。”方颖折下一段枝条,拈在手中。 “夫人为着大小姐殚精竭虑,着实辛苦。”孙嬷嬷道,“却不知老爷何意?” 方颖一哂:“打量我不知道呢?他不就是,想让嫡女做太子妃吗?我偏不让他得逞。” “夫人,你小声些。”孙嬷嬷劝。 方颖却不以为意。“放心,这话也就你我之间说说。” “罢了,回去吧。” 方颖走了几步,突然听得影壁之后,似有声响。她吓了一跳,“谁?什么人在那里?”孙嬷嬷道:“哪里有人?夫人不要自己吓唬自己。” 方颖扶着孙嬷嬷的手臂,壮着胆子,过垂花门,却见影壁之后空空如也。 微风过处,花影婆娑。 “喵——”突然,不知何处一声猫叫,把方颖吓得魂飞魄散。她紧着退了几步,多亏孙嬷嬷一把拉住。 “该死的畜生,让你吓唬我!”方颖随手捡起一颗石子,扔了出去。 等了半晌,却是一点动静也无。 “孙嬷嬷,莫不是……见鬼了?”方颖做贼心虚,生怕方才的话被人听去,吓得语无伦次。孙嬷嬷轻轻拍着她的肩,道:“没有的事。” “回去回去,快走。”方颖催促。主仆两人快速出垂花门,沿着抄手游廊,朝中间的正房走。 一片云彩冒了出来,月华隐去。 “哎哟……”突然,方颖踩着了一颗石子,把脚崴了。孙嬷嬷赶紧蹲下/身去,借着廊前风灯的光亮,却见方颖右脚踝肿了起来。 “夫人,老奴背着你走。”她把方颖背在背上,快步离开。 26. 休要觊觎(修) “小姐,”程嘉月与春红从竹苑出来,她忍不住问,“你们刚才在说什么?辞行?南疆?” 程嘉月手中,拿着云缨送的一百两的银票。同她道:“是啊,刚才来不及跟你说。皇上旨意,我明日便要前往南疆。” 程嘉月都忘了,春红陪她进宫,但是候在宫门之外。刚刚家宴,也是那边正房的丫头在伺候着。 不过在竹苑听了一嘴,是以,春红根本不知道她要去南疆的事。 她的话没说完,却被春红打断:“小姐,奴婢没听错吧?你,明日,去南疆?” 程嘉月道:“对。我仔细想了一下,南疆条件艰苦,刘妈妈年纪大了,恐她不能适应。所以,想带上你。不知你可愿意?” “先不用急着回答,想好再说。你若不愿,我也绝不勉强。你便依旧呆在秦府,等我回来。” 春红毫不犹豫,道:“小姐,奴婢愿意。小姐去哪儿,奴婢便去哪儿。” “你可想清楚了,南疆不比家里,有你哭的时候。” “小姐能去,奴婢自然能去。”春红说着,像是害怕程嘉月不相信她,又急急道,“小姐,奴婢现在就去收拾行李。” 说话之间,两人已经回了揽月阁。程嘉月却道:“先伺候我更衣吧,世子还在门口等着。” 春红一拍脑袋,程嘉月不说,她都忘了! 两人到了门口,却见萧长宁负手而立,马车停在身后。 他的随从萧远提着风灯,立在一旁。 程嘉月走出来,先对他行了一礼:“臣女有些事耽搁,让世子久等了。” “无妨,我甘愿为四小姐驾车。”萧长宁说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春红搀扶着程嘉月,她踩着凳子,走上马车。 帘子放下,程嘉月坐在软榻上。案上一支儿臂粗的蜡烛,烧得正旺。 “四小姐,坐稳了!”萧长宁道一声,马车缓缓前行。 秦府的微光落在身后。 “世子,臣女有一事不明。”她突然想起宫宴之上,萧长宁说“是你”,如同他们之前相识一般。 夜色之中,萧长宁爽朗一笑:“四小姐,你没喉结!”一语说罢,听得马鞭破空的声音。 “驾!” 程嘉月一愣之下,遥远的记忆瞬间抵达。 原来是他? 当年丽阳城破。带她去春风楼的路上,他也是这么说的。 老鸨的话回荡在耳边:我就说嘛,这儿除了他,谁还知道后院的路。 他与雪琴本就相熟。 程嘉月没有料到,竟是如此。遥想当年处境,她立即转了话题。 “如此说来,臣女与世子当真有缘。”她顿了下,慢悠悠地接道,“臣女前些日身负重伤,据说,皆拜世子所赐。” 话音未落,“吁!”马车停了。“萧远,你来驾车。”萧长宁说着,一跃而下,“我与四小姐说道说道。” “是!”萧远答应一声,把风灯挂在车前,坐好。 挥动马鞭。 “世子!”春红本来跟着马车行走,此时惊呼之下,程嘉月只觉车厢一沉。烛火晃动,下一瞬,萧长宁已经来到她的近前。 程嘉月颇有些意外,按理来说,他不是莽撞的人。 于是强自镇定,挪了下位置,对萧长宁道:“世子,虚左以待。” 萧长宁毫不客气,便在左边坐下。 “四小姐,我当初不过听说,伤了秦府的一位小姐,原来是你?”萧长宁的视线落在厢壁上。 “听说?”程嘉月坐直身子,“不是世子安排的吗?” 程嘉月心中清楚,这本是一桩悬案。萧长宁不是绣花枕头,无论如何,命人当面刺杀楚王——这混账事,他干不出。 更何况,以李旦对萧家的态度,恨不能杀之而后快。杯弓蛇影草木皆兵,但凡有一点点错处,他还能如此醉生梦死,高枕无忧吗? “怎么可能?”萧长宁突然拔高了声音,“若说本世子是草包,是废物,我都认。可若说本世子是杀人凶手,我是抵死不认的。” “杀人凶手这么好当的吗?” “坊间传闻,四小姐切莫当真。” 程嘉月本是无意,也非试探,不过顺口而言。正要说些什么,萧长宁已经跳下马车。 “求求你们,让我进去!”正在此时,程嘉月听得喧哗之声。 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 “世子,停车!”她急忙拍着厢壁道。萧长宁一声令下,驾车的萧远猛拽疆绳,马儿直立,停了下来。 程嘉月撩起帘子,抬眼一看,却见月光掩映之中,“楚王府”三个大字庄严肃穆。 “小姐,那不是……二小姐吗?”春红倾身附在窗子边上,同程嘉月道。 她说得没错,站在楚王府门口的,正是秦玉若。 她与怜儿主仆二人,被几个带刀的护卫拦在门外。 “王爷不在,小姐请回。” “我偏不信!”秦玉若大声道,“他不过是,故意躲着我罢了!” 程嘉月立即放下车帘:“世子,我们走吧。” 萧长宁明白她的心思,灭了风灯。马车缓缓驶过楚王府门口。 “四小姐,到了。”程嘉月一路陷在思绪之中。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听见萧长宁道。 春红打起帘子,“小心。”萧长宁以手虚扶,程嘉月踩着凳子下车。 一转眼间,却见硕大的“留仙楼”三字。前尘往事瞬间涌上心头,一时间恍若隔世。 听闻觥筹交错,笑语喧哗。“两位客官,里边请。”有人过来,接了马车自去安置。 但见灯火通明,萧长宁把程嘉月让在前面。 “留仙楼的房间,以花为名。”小二前来,递上一把花签,“不知二位客官,喜欢哪个房间?” 程嘉月想起来了。她与李宸逸吃饭那次,选的水仙。 可是,她却似乎闻见冷冽的兰香。 “四小姐,你挑一个。”萧长宁接过花签,双手奉给程嘉月。 她抬起头,看了萧长宁一眼。素手纤纤,将兰花的签挟了出来。 萧长宁一笑:“一切,但听四小姐的。” “好嘞,两位,楼上请!”小二收了花签,吆喝一声,在前引路。 “里边请。”小二道。萧长宁推开房门,请程嘉月先行进去。 “你们这儿的 特色菜,每样都上。”萧长宁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两碎银子,递给小二,“赏你的,拿去喝茶。” 小二喜笑颜开:“二位稍等,饭菜马上就来。” 待他出去,萧长宁放下茶杯,起身一揖:“在下但求四小姐。” 程嘉月起身避过,行礼:“世子不必客气,但说无妨。” “我困在这里,眼见着出不去。但求四小姐,救南疆军于水火。在下必将铭感五内。” 程嘉月听了这话,立即明了:萧长宁怕她欺上瞒下,故意糊弄。 于是便道:“皇帝派下的差事,敢不尽心尽力?世子不必忧心。” “只是臣女医术有限,如有不到之处,万望世子海涵。” 萧长宁听她这话说得真切,仿佛于茫茫迷雾之中,见着一盏荧荧烛火。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请四小姐务必收下。” 程嘉月斟酌再三,萧长宁并不了解她的心性。如若不收,他定起疑。 她假装推辞:“世子不必客气。”萧长宁把银票塞在她的手中,程嘉月“勉为其难”地收下。 鸿运钱庄一千两。 外人都道,世子风流快活。程嘉月却知,他在丽阳为质。如今为了南疆军,算是下了血本。 小二送菜上来。 两人便止了声音,坐等把菜摆好。 “两位慢用。”小二道,“这桌酒菜,有人请了。” 萧长宁未及反应,程嘉月隐隐想起了什么。他与李宸逸初到留仙楼,萧长宁请了一桌。 这次,莫不是李宸逸请回去? 程嘉月想着这些,摇了摇头。试想他们二人,一人贵为楚王,另一人贵为世子,为了一桌饭菜,竟要算得这般清楚,当真是累。 “你笑什么?”萧长宁突然问。 “啊?”程嘉月后知后觉,收了讥诮,道,“没什么,只不知是谁请的?” “我也不知。既有人请,恭敬不如从命。” 萧长宁说着,动了筷子,先给程嘉月挟了一筷鱼。 “谢谢世子。”正说着话,听得门外传来脚步声。 “世子好雅兴!”李宸逸轻袍缓带,极尽风流。 “楚王殿下也是不俗,可要同本世子一醉方休?”萧长宁起身。 李宸逸走进:“正有此意,叨扰世子一顿好酒。”程嘉月起身,他便又道,“不成想秦四小姐也在?如此甚好。” 两人落坐,程嘉月道:“你们二位先聊,臣女去找小二要一壶好酒。”说罢不等二人回应,径直离开。 程嘉月一走,两个老狐狸立即变了脸色。 李宸逸抢过酒壶,先给自己斟了一杯:“世子,有件事,本王想同你说说。” “何事?”一语未罢,萧长宁来抢酒壶。 李宸逸不愿让他得逞,于是手上发力,萧长宁欲取酒壶,却是纹丝不动。 “秦四小姐,”李宸逸抬手指着门口,“世子休要觊觎。” “我道何事,原来如此。”萧长宁停顿了下,突然邪魅一笑,“楚王殿下可知她的身份?” 李宸逸动作一滞:“什么身份?她不就是孤女,后被右相收为义女吗?” 27. 南疆之行(修) 萧长宁勾了勾唇角:“楚王殿下,你想的未免简单了些。”他此时终于抢过酒壶,为自己斟了一杯。 “别怪我没提醒你,”萧长宁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你可千万当心,竹篮打水一场空。” 李宸逸听了这话,不知为何,只觉心中忐忑不安。他挤出一个笑容:“是吗?那就不劳世子费心了。” 萧长宁举杯:“是吗?楚王殿下不要后悔!” 几句话如同悬顶之剑,李宸逸郁闷至极。 正自交锋,突然听得一个女子的声音。 “李宸逸,你给我滚出来!”两人一惊,转头看去。秦玉若香汗淋漓,却在门口。 她的身后,站着怜儿。 “秦二小姐怎么来了?”李宸逸道。 秦玉若径直走到桌子边上,端起酒杯,毫不犹豫向他面上泼去。 李宸逸抬袖一挡,杯中的酒全部落在袖上。 月白的衣袖瞬间变成深色。秦玉若此时有些后怕,嗫嚅着问:“你……你为何不躲开?” 萧长宁知道,他本来能避开的,却没有避。 李宸逸垂着衣袖,冷声问道:“不知本王,何处得罪了秦二小姐?” 秦玉若满腔怒火,却又无处发泄。 她在楚王府门口等了许久,只想与他道一句珍重。李宸逸却避而不见。 没过多久,他的马车从侧门出。 秦玉若便悄悄尾随。怜儿告诉她,前面的马车上,有个“萧”字。 定南王世子。 路上还想,李宸逸在萧长宁身边放了眼线。却未料到,到留仙楼,竟是这副光景——她在楼下,看见了程嘉月。 他分明是心系程嘉月,才随她到了留仙楼! 她又何必自作多情? 对着李宸逸,秦玉若本来就犯怵。可她向来骄纵,方才气得狠了,本能驱使的冲动之下,妄逞匹夫之勇。 她先直呼了李宸逸的名,又泼了他一身的酒。 此时略略冷静下来,听得这话,更是半个字都说不出。 秦玉若愣了良久,却听李宸逸又道:“失陪,我去换身衣裳。” 李宸逸甫一离开,秦玉若胡乱坐在椅子上,眼中立即落下泪来。 她本不想哭的,奈何忍不住。 房间里,独留了她与萧长宁二人。见秦玉若这副模样,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秦二小姐。”他俯下身,低声叫她。 秦玉若趴在桌子上,恍若未闻。肩膀动着,哭泣的声音压得很低。 “秦二小姐,你不要再哭了。”萧长宁再劝。 秦玉若依旧没有回应。 “哎。”萧长宁叹了口气,他想离开,又觉不妥,于是生生忍住。 “劝劝你家小姐。”萧长宁无奈之下,对门口的怜儿道。 怜儿点头,拿着帕子站在秦玉若身后,却不知如何开口。 萧长宁莫名烦躁。突然,拔高声音,对着秦玉若大吼:“你不要再哭了,楚王殿下已经走了,他——听——不——见——” 秦玉若突然抬起头来。 萧长宁抬眼,见她脸上两行泪痕,如同带雨梨花。 “秦二小姐……”他一时不知说些什么。 怜儿上前,为她拭泪。 “方才是你在说话吗?”秦玉若接过帕子,语声哽咽。 萧长宁点了点头,不明白她是何意。 “我哭我的,与你何干?”秦玉若道。说罢起身,与怜儿一前一后离开。 萧长宁愣在那里。 程嘉月与李宸逸折返的时候,房间无人,桌上的酒菜早已凉透。 “我可听说,秦二小姐来了,与世子闹了不愉快。”李宸逸为她斟茶。 程嘉月揶揄:“是吗?我见她在楚王府徘徊良久,许是找你有事。” 第二日早,春华门。 程嘉月携着春红走近。秦府的车刚刚回转,却见一人拦在身前。 “四小姐,时间仓促,”萧长宁转头,指着身后的马车,“只来得及备下这些药材,以防不时之需。” “车夫随时听候调遣!” 程嘉月抬眼一扫,十辆马车之上,存放药材的箱子叠了好几层。显然,萧长宁不仅扫荡了太医院,这丽阳的药铺,只怕也空了两成。 这般人力财力,仓促之下,实属难得。她本以为,萧长宁给了她一千两的银票,已经捉襟见肘。 如此看来,必有后援。 萧长宁一声令下,一人打马前来,握着疆绳,向程嘉月抬手一揖。 正是昨晚见过的萧远。 “从此刻起,由你保护四小姐周全!” “是!” 他竟把长随给了程嘉月!可见南疆于他,意义匪浅。 “萧某在此,恭祝四小姐一路顺风!”萧长宁说着话,重新翻身上马,为程嘉月二人让开道路。 程嘉月颔首。 “恭候秦院判!”三百护卫整装待发。此时骑在马上,向她拱手行礼,声音震天。 程嘉月示意免礼,却见李宸逸徐徐而来。 “四小姐请!”他来到程嘉月近前,一指前方的马车。 “途中辛苦,委屈四小姐与我同乘。”李宸逸在她身后,先护着她上去。 而后弓身,撩起帘子走进。 “春红,你坐后面的马车!”程嘉月道。她方才看见了,后面几辆马车拉着杂物。 春红答应一声,去了。 知白刚刚收了凳子,萧远骑马来到近前。他立即拔出袖中匕首,萧远右臂一抬,长剑没有出鞘,却与匕首撞在一起,火花四溅。 两人僵持不下。 “主子!” 李宸逸挑起帘子,却听萧远说道:“世子有令,命我保护四小姐周全!” “罢了!”李宸逸大声道。知白闻言冷哼一声,收了匕首。 随即上马,与萧远并排而行。 “出——发——” 程嘉月坐在右边,把左边的位置留给了李宸逸。马车没走多久,她突然觉得有些不适。 程嘉月闭着眼睛忍了一会儿,只觉一阵翻江倒海。本不想让李宸逸察觉,却是无法承受。 汗珠滚上额头,李宸逸见她呼吸急促,立即起身,来到她的旁边。 “你怎么了?”李宸逸不管不顾,一把拉过她的手,急切地问。程嘉月睁开眼睛,见着李宸逸一脸担忧。 她想试着抽出手来,却是全身无力,只能作罢。缓了一会儿,她轻声道:“我想喝水。” 李宸逸松开她的手,好在准备充分,茶炉烧得正旺。他从银壶里倒了一杯水。 有些烫。 李宸逸吹了片刻,待得茶水变成微温,来到程嘉月面前。他一手揽过她的肩膀,让她靠坐在怀中。另一只手端着茶杯,送到她的口边。 程嘉月迷迷糊糊之中,就着他的手把水喝完。 李宸逸触上她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热,方才稍稍放下心来。 “你可是晕车了?”李宸逸问。程嘉月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香囊,放在她的鼻端。 浓郁的薄荷香气,略微缓解了她的恶心干呕。程嘉月再次闭上眼镜,一路无话。 马蹄轻扬,扬起丽阳的尘土,随风飘散在远处的黄昏。 “停下!”李宸逸挑起帘子,对知白道。知白将他的命令传出,整个队伍整齐有序地停了下来。 “今日在此安营!”李宸逸又道。一声令下,众人答应,立即散开。 程嘉月稍稍坐直身子,从窗子看出去,先见一条蜿蜒小河,夕阳漫随流水,衰草连天。 她忍了这一路,终于等来安营的消息,此时迫不及待地想要下车。 “再等一下。”李宸逸明白她的意图,急忙说道。他先下去,然后探着身子来扶。 程嘉月踩着凳子,借着他的手臂,走下马车。脚步刚一落到实处,竟觉豁然开朗。 马车里空间逼仄,此时万里长天,无尽秋水,令人心旷神怡。 程嘉月向河边走去,把安营的众人落在身后。萧远牵着马,亦步亦趋。程嘉月并不在意,掬起一捧清水,刚想洗脸,突然想起脸上的伪装。 于是作罢,取出袖中的帕子。 这方帕子本是李宸逸的,让刘妈妈收起来了。可是临行之前,她又翻找出来,随身带着。 帕子浸在水中,她感受到一丝凉意。听得脚步声响,她赶紧将帕子攥在手中。 “有没有感觉舒服一点?”李宸逸在她身后问道。程嘉月转身,道:“舒服多了。” 李宸逸从腰上解下水囊,拧开盖子,递给了她。程嘉月接过,喝了几口,依旧送还。 “可要在此处歇息一日?”李宸逸看着她的眼睛,问。 “歇息?”在河边饮马的萧远突然插话,“楚王殿下说得轻巧。如若误了南疆军,该当何罪?” 李宸逸冷哼一声:“本王说话,何时轮到你来插嘴!” 萧远悻悻住口。 程嘉月不想他们争吵,急忙摇头。南疆瘟疫横行,危在旦夕。每多耽搁一日,便多一分凶险。 她知道的,此时天色尚早。因着她的原因,李宸逸提前了安营的时间。 程嘉月心中不安。 “久未坐车,我只是有些不习惯。”她解释道,“过了今晚,明天就没事了。” 李宸逸知她身体吃不消,却又无可奈何。他刚才已经想过了,如若程嘉月当真坚持不住,即使顶着抗旨的罪名,他也要想办法多呆一日。 可是,眼下的情况他也清楚,十万火急。 “帐篷应该搭好了,你先进去休息。”李宸逸又道。程嘉月跟在她的身后,两人返回。 萧远跟上。 如此晓行夜宿六日。距离丽阳,已近千里之遥。 28. 药到病除(修) 又走二日,傍晚方到南疆。放眼望去,层峦叠嶂,荒草萋萋。 知白上前,扬了扬令牌。守卫的士兵移开行马。 前方护卫勒马停下,李宸逸依旧与程嘉月同乘,马车率先走进。旁边则是知白与萧远。 待得楚王府拉着杂物的马车陆续行过,前方与后方的护卫并在一起。 而萧长宁安排的运送药材的马车,行在最后。 山凹之中,绵延着一片营帐。 又走三里,萧云领着李宸逸几人,来到两顶独立的营帐之前。 “监军使请先安置。”萧云道,“小人得先回军中,向王爷复命。” “退下吧。”李宸逸道。萧云与他行礼告别,然后上马离开。 留下几名士兵守在营帐外面。 “能否把我的婢女带来?”程嘉月问。李宸逸遂遣了知白,与一名士兵一同前去。 两人分别进了营帐洗漱。到了晚间,春红回到这里。 李宸逸正与知白说话,外面有人通报:定南王到。 “快请!” 萧延煦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不愧是常年带兵之人,虽已年过半百,却丝毫未见颓势。 两人相互见礼,萧延煦坐在下首。 “楚王殿下前来,萧某感激不尽。”萧延煦道。 李宸逸却道:“父皇有命,王爷不必客气。” “宫中来信里说,另派了一位秦院判,协助处理南疆瘟疫一事。”萧延煦话锋一转,“能否一见?” “传秦四小姐!” “传秦四小姐!”知白在营帐门口,传令下去。 未过多久,程嘉月款款而来。目不别视,跪下行礼:“臣女秦嘉月,见过楚王殿下,见过王爷!” 萧延煦面色几变,注视着下首的程嘉月。却见她弱柳扶风,脸有菜色,热切期待的心先自凉了一半。 “你就是秦院判?”萧延煦忍不住问。 程嘉月道:“是,臣女正是秦嘉月。” 萧延煦没有说话。李宸逸见她一直跪着,柔声道:“起来吧。” “臣女谢过楚王殿下。”程嘉月起身。萧延煦转过视线,不再看她。 几日之前,他收到萧长宁的来信。信中言明,这次前来南疆的两人,一为楚王,一为六品院判。 而这位六品院判秦嘉月,乃是女子。 是以,他早早让人备下两顶营帐。 他又听萧云说,李宸逸与一女子同乘一车。他猜到了这名女子是秦嘉月,但未料到,她与李宸逸关系匪浅。 先入为主,萧延煦立即断定,程嘉月仗着与李宸逸的关系,到南疆游山玩水来了。 他什么也没听进去,心头火起!皇帝此举,置我南疆于何地? 可是此时,萧延煦不能发火。南疆十万大军危在旦夕,如此局面,他只能把所有希望,系于程嘉月一身。 思忖良久,萧延煦和颜悦色地道:“不知秦院判,什么时候能去伤兵营?得了疫病的人,全都安置在那儿。” 程嘉月还没说话,却听李宸逸道:“连日奔波,秦院判也累了。过了今晚,我陪她去。” 萧延煦失神之下,碰倒了桌上的茶杯。杯子骨碌碌滚到地上,在程嘉月脚边堪堪停住。 程嘉月捡起杯子,重新放回桌案。 “如此……也好。萧某先行一步。”萧延煦停顿了下,道。后面的话说不下去,他只能起身告辞。 萧延煦撩开帘子,走出营帐。却听程嘉月道:“王爷请留步。” 他脚步一顿,听她又道:“王爷若是有空,请现在带臣女去伤兵营。” “好。”萧延煦答应一声,走出营帐,“本王在外面等你。” 李宸逸拗不过程嘉月,只能随她一同前往。 萧云禀烛,萧延煦带着两人,朝前走去。兜兜转转又走两里,终于到了伤兵营所在。 “就是这里。”萧延煦道。还未走近,程嘉月先闻见浓烈的草药气息。 疫病传染,萧延煦显然费了功夫。伤兵营建在人迹罕至的地方,营帐外面,撒了厚厚的石灰。 “军医怎么说?”程嘉月问。 “自从发现疫病,军医吃住都在这里。”萧延煦道,“每天都有固定的人送饭。” 程嘉月点了点头。 “请问两位,有没有做好准备?现在进去吗?”萧延煦急切地问。 程嘉月直接上前几步,拉开厚重的帘子。 李宸逸拉住程嘉月的手臂,递给她一方干净的帕子。 程嘉月点了点头,两人将帕子覆在口鼻之上。萧延煦与萧云,则从袖中取出白布,同样覆住口鼻。 “咳咳咳……”门帘开处,一股浓郁的气味透过薄布,扑面而来。得了疫病的人全部聚在这里,除了尸体,活人不能出去。 这味道太难闻了。 程嘉月皱了下眉,咳嗽的声音此起彼伏,她轻轻提着衣摆,走进。 粗略一扫,挨着门边的人,症状较轻。往里面走,都是重症病人。 短短几日,伤兵营的人数将要破千。 程嘉月走到最里边。地上搁着几十张草席,重症的人躺在上面,不断呻吟。 程嘉月蹲下身子,萧云将烛火移到近前。眼前的男子约莫五十岁,脸上青灰。 他的双眼紧闭,似乎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程嘉月抬手,轻轻翻开他的眼皮。却见他眼睑泛黄,蒙了一层死气。 “秦院判,可还能救?”萧延煦问。 程嘉月摇了摇头。 “臣女再看看其他人。”程嘉月说着折返,来到轻症病人这里。病人不断咳嗽,仿佛要将肺咳了出来。 “身上感觉如何?”程嘉月问。一名病人道:“一时觉得如同火烤,酷热难当。一时又觉坠在冰窖里,冷得发抖。” 几名军医聚了过来,仔细看着程嘉月的神色。 “可还有其他症状?”程嘉月又问。 “小人感觉……好像有人拿刀,在割嗓子。”一人嘶哑着道。 “还有吗?” “小人感觉全身都痛。” 众人七嘴八舌。程嘉月点了点头。萧延煦又道:“秦院判,能治吗?” “重症,臣女治不了。”程嘉月道,“但是臣女能够保证,所有的轻症,都能药到病除。” “从今天起,瘟疫不再蔓延。” 几名军医听她说完,一时半信半疑。军中瘟疫至此,已半月有余。他们几人竭尽全力,尚且不能医治。 这初出茅庐的女子,当真有法子吗? “症状臣女记下了。”程嘉月抬眼看着萧延煦,“等臣女出去开张方子,今夜便 把药用上。” 萧延煦并未信她。但是事已至此,别无他法。 “好,我们先出去吧。”几人走出伤兵营。 摘下帕子,萧延煦领着他们来到药房。 程嘉月略一思索,提笔在纸上写了一张药方。 萧延煦接过,听程嘉月道:“这药以银花、连翘为君,麻黄、杏仁、石膏为臣,另有数种药材为佐使。” 萧延煦不懂医术,但看这些都是平常药材,心中的疑惑更甚。 “把药熬好,先紧着给生病的人用。若有剩余,军中每人来上一剂为好。” 萧延煦问:“这张药方,是秦院判自创的吗?” “并非是臣女自创,而是从一本古籍中得来。” 萧延煦道:“好。秦院判一路劳累,先下去休息吧。” “臣女留下帮忙熬药。”程嘉月道。见她留下,李宸逸便陪着她。 “如此也好。”药房里原本有三人,此时对照程嘉月的方子,仔细抓药。 “人数太多,便将十剂的量放在一起,分给十人服用。”程嘉月又道。 几人答应。 萧延煦、萧云与李宸逸坐在一旁,看着程嘉月一直忙碌。 营帐外面,燃着几盏油灯。药材在大锅里微微沸腾。 程嘉月仔细添着柴禾。突然,肚子里传来“咕咕”的叫声。 “饿了吗?”李宸逸轻声问,程嘉月点了点头。 也是,他们自打傍晚来到这里,洗漱之后便到伤兵营,还未吃过东西。 萧延煦轻轻咳嗽一声,有些尴尬地道:“萧云你也太疏忽了。楚王殿下与秦院判来到军中,到现在还饿着肚子。” 萧云道:“王爷,小人一时粗心大意,还望见谅。小人这便去厨房,给楚王殿下和秦院判安排晚饭。” 萧延煦催他快去,萧云掌着灯走了。 几锅药材熬了一盏茶的功夫,程嘉月让他们控出药汁,并且把药渣都留了起来。 “王爷,药熬好了。”程嘉月道,“可以把药送到伤兵营,让重症的病人先用。剩余的,留给轻症病人。” 萧延煦却道:“秦院判既说了,重症的人救不了,又何必浪费药材?” 程嘉月道:“是救不了。可是,万一能救呢?” 萧延煦不再说话。几人把药汁倒在木桶之中。 “你去,把平日给伤兵营送饭的人叫来。将药桶抬去。”萧延煦吩咐。 一人答应一声离去。 没过多久,又来几人。一人掌灯,另外的人抬着药桶,去伤兵营。 “这药不够,臣女再熬几锅。”程嘉月一边抓药,一边又道:“这些药渣先收起来。如今温度低了,三五天的也不会坏。如若药材不够,这些药渣还能支撑几天。” 程嘉月抬起头来,认真的问:“王爷,药房的这些人,都靠得住吗?” 萧延煦听得这话,心下不快。却依旧压着情绪,问:“秦院判此话怎讲?” 程嘉月郑重道:“这个方子只要略动手脚,便是害人。不是毒药,只是因为寒热不同,使人病情加重。但是,外人却难以察觉。” “这里一时半刻都不能离人。” 萧延煦道:“好,本王会派人守着这里,闲杂人等一律不让进来。” 程嘉月点了点头。 29. 突生变故(修) 没过多久,萧云给两人送了晚饭。“楚王殿下,军中不比丽阳。有不合口味的地方,还请见谅。” 萧延煦先递了一份给程嘉月。粗瓷碗中,盛着米饭,上面是几根咸菜。说是米饭,其实豆子占了多数,一碗饭几粒米罢了。 两人拿了筷子,坐下吃饭。 等到第二次的药熬好,已经寅时初刻。萧延煦安排的人到了。 “能否清点一下,这些药材还够几日用?”程嘉月道。 萧延煦遂安排他们去办。药房的人依旧忙碌,准备明天的药材。 萧云掌灯,把两人送了回去。 “放心睡吧,我会一直留意。”李宸逸叮嘱一句,程嘉月回到营帐洗漱完毕,刚刚沾着枕头,便进入了梦乡。 可她心中有事,不过睡了一个多时辰,辰时初刻便即醒转。怔愣了一下,觉得身上哪哪儿都疼。睁开眼睛,方才清醒。 “小姐。”春红叫了一声,“这么早起来吗?”程嘉月胡乱答应。昨夜和衣而眠,此时春红伺候她穿了鞋子,下榻。 “你醒了吗?”李宸逸在营帐外面,程嘉月拢了头发,道:“我已经起了。” “刚才有人送饭来了。”李宸逸道,“一起去我那边吃吧。” 程嘉月洗了把脸,随着李宸逸到了他的营帐里。 军中的早饭更是寒酸。 能映出人影的粥,加上咸菜。程嘉月吃了一口,吐出两粒沙子。 “委屈你了。”李宸逸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程嘉月立即愣在那里。这个动作对她而言,太过亲昵。从最开始的相互防备,到相互揶揄,除了那个拥抱,他们从未逾矩。 可是对于李宸逸来说,一切仿佛顺理成章。 拒绝的话说不出口。程嘉月慢慢吞下口中的粥,摇了摇头:“军中的人都吃这些,并不委屈。” 她不委屈——为救南疆军,这是她甘愿的。 第二口粥刚刚吃进肚子,外面有脚步声传来。 “秦院判!”萧延煦显得非常着急。 两人丢下碗筷,到了营帐外面。却见萧延煦匆匆忙忙奔来,急切地道:“秦院判,昨天的药出了问题!” 程嘉月大吃一惊。 古籍上记载的方子,她也斟酌过了,怎么会出问题呢? “王爷,臣女想问下到底怎么回事?”程嘉月小心翼翼地问。 萧延煦道:“昨天,重症的病人吃了你的药,死了几个。轻症的病人吃了以后,腹泻不止。眼下,伤兵营的茅厕都不够用了。” 原来如此。 “王爷,臣女本来就说过,重症的病人,臣女救不了。”程嘉月道,“至于轻症的病人,喝过药以后腹泻,这是正常情况。” 萧延煦一头雾水。 “王爷可以先回去观察一下。看看病人腹泻以后,其他症状是否有所减轻?” “是啊,王爷。”李宸逸道,“秦院判的医术,可是连父皇都称赞的。若说疫病来势汹汹,病人喝了药未曾好转,那有可能。但是,若说喝药以后病情加重,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萧延煦被他说得半信半疑,道:“也好。喝药时间尚短,不好定论。且等晚上再看吧。” 因他还有其他的事,便离开了这里。 “你对我这么有信心吗?”程嘉月突然问。 李宸逸一笑:“当然。” “我寻思着,这里的药材应该不够,”程嘉月话锋一转,“可是南疆偏僻,各种物资缺乏,只能向丽阳求援了。” “临走之前,父皇不是说,让太医院鼎力相助吗?我这便修书一封,”李宸逸道,“父皇让太医院协助也罢,让附近的地方支援也行。” 程嘉月找来纸笔,李宸逸立即开始写信。 “如果,我是说如果,”程嘉月担忧地道,“皇上不管怎么办?” 毕竟,当时殿上那个情景,大家心中有数。如若不是萧长宁敲山震虎,李旦定会不闻不问。 “如果父皇不管,我们另想办法。”李宸逸道。 “我与右相写一封信。”程嘉月说着,把纸展开,提笔写字。 她当初离开之前,秦双斌说过:若有任何难处,皆可书信告知。此时当真遇见难处,她第一个想到的,便是秦双斌。 李宸逸并不信他,此时面露疑惑。程嘉月道:“多一份希望总是好的。” “如此,知荣还在府上。”李宸逸道,“我也写一封信,让他尽力筹备药材。” 三封书信写罢,李宸逸唤来门口守卫的士兵,说明要害,把信交给了他。军中有专门的信使,几日便能到达丽阳。 “我去药房看看。”程嘉月道。士兵领着他们,朝药房去。 药房离着营帐还有一段距离,昨天去又是夜里。几人到了药房门口,士兵向他们行了一礼,退后等着。 李宸逸与程嘉月刚刚走近,却被两人横刀拦在门外。 “药房重地。没有王爷的允许,任何人不得入内!”其中一人厉声说道。 李宸逸与程嘉月面面相觑。 程嘉月与萧延煦说过,这里一时半刻都不能离人。萧延煦果然派兵把守,且把他们当成了“闲杂人等”。 昨天晚上,程嘉月在这里写下一张药方,抓药熬药直至半夜。不过短短几个时辰,竟被拒之门外。 不知萧延煦作何想法? 正在僵持。突然,药房外面冲出几人,大声嚷嚷:“昨天的药出了问题。王爷有令,将你们二人全部拿下!” 一边说着,一边亮了定南王的令牌。 “胡说八道!”李宸逸道。但是来人不由分说,立即拿着武器上前。李宸逸见他们人多势重,害怕伤着程嘉月,因此并未反抗。 两人便被五花大绑。 “我要见你们王爷!”程嘉月道。但是他们根本不听她解释,推着两人朝前走去。 “快走!”有一人道,“我家王爷,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事已至此,两人别无他法。李宸逸从未想过,萧延煦竟然跟他玩这一出。此行算是,阴沟里翻船。 “你要带我们去哪里?”李宸逸问。 那人讥诮一笑:“别问,到了就知道了。” 士兵推着两人左弯右绕,走了许久,到了几处营帐。程嘉月抬 眼一扫,只见营帐外面幡上挑着两字:大狱。 这两个字落笔潦草,但却透着一股沉闷的气息。 “你敢把我们下大狱?”李宸逸问。那人毫不在意,笑道:“是啊,你又有什么法子?”说话之间,选了一处空的营帐,便把李宸逸推了进去。 说是大狱,其实不甚牢固。南疆军驻守在这儿,全是营帐,根本没有像样的房子。大约犯了错的士兵关在这里,以示惩戒。 外面重兵把守,想是插翅难逃。 “放开我!”李宸逸见程嘉月并不与他一处,大声抗议。士兵却不理他,带着程嘉月又往前走。 程嘉月被他们推推搡搡,李宸逸频频回头。可是,他已经在营帐里面,士兵胁迫着他,什么都看不见。 “我自己走!”程嘉月大声道。士兵领着她又走几步,把她单独推进一个空的营帐。 “老实点!”那人说着话,又同外面的守卫交待几句,匆匆离开。 程嘉月走进营帐,地面凹凸不平,里边铺着一些稻草。她径直走到最里,试图解开身上捆绑的绳索。 可是绳索太粗,无能为力。她一下子跌坐在稻草上,猜不透萧延煦此举意欲何为。 军中疫病刚刚得到控制,此时应该乘胜追击,以绝后患。可是萧延煦剑走偏锋,把他们二人下了大狱。 难道萧延煦认为,一张方子便已足够?程嘉月冷笑一声:他想得太简单了。 她开的那张方子,用的“泄”法,意在缓解急症。此后,尚需固本培元。预防的方子也需另开,否则,定会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程嘉月刚才嚷着要见萧延煦,便是想把这些利害当面说清。可是萧延煦自作聪明,定是吩咐了手下的人,她眼下是见不到了。 自掘坟墓。 程嘉月斟酌再三,此局无解。现在,只能寄希望于知白——发现他们未归。但这希望实属渺茫,知白定是以为,他们留在药房帮忙。 即便知道真相,想他单枪匹马,也是难救。 程嘉月只觉浑浑噩噩。既然无解,什么都是徒劳。昨夜没有睡好,此时倒在稻草之上,她竟然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士兵送饭进来。 程嘉月心念电转,起身,故意大声叫唤。“哎呦,疼死我了,我的手……绑着好疼……”一边叫唤,一边偷偷觑着士兵神色。 见那士兵稍稍皱起了眉,程嘉月“嘤嘤”哭了起来。“呜……呜……娘,我怎么这么倒霉啊……” 士兵被她搅得心烦意乱,程嘉月泪水涟涟,带着哭腔说道:“大哥,既然我逃不掉,能不能解开绳索?我太疼了。” 士兵不为所动,把粗瓷碗和水囊放在她的面前。程嘉月仰着头,委屈巴巴地道:“大哥,你家王爷说下大狱,可没说要饿死我。” “你看我绑着绳索,吃不了饭。时间久了,可不就饿死了吗?” 送饭的士兵思索片刻,为她解开绳索。 “谢谢!”程嘉月道。从地上端起粗瓷碗,却见与昨天的晚饭一样。 士兵一句话也不说,直直离开。程嘉月随便坐在稻草上,把碗凑在鼻端轻嗅。 30. 危在旦夕(修) 没有发现异常。程嘉月想了一下,眼下情境,不知萧延煦作何打算。但是无论如何,应该不会要她性命。 毕竟,万一南疆军有个好歹——他当追悔莫及。 程嘉月早上吃了几口粥,此时早已饥肠辘辘。因此,便顾不得味同嚼蜡,将饭吃完。 先把肚子填饱再说。 “来人,有没有人啊!”她走到门口,用力拍打。木板在她的拍动之下,发出“砰砰”的声响。 外面没有回应。 程嘉月愣了一下,并不死心,继续拍门。“喂,你们王爷什么时候见我?” 外面依旧没有回应。 她滑坐在地,耳朵贴在门边,仔细倾听。一缕天光从门缝漏了进来,已近昏暗。 唯有风声入耳。 程嘉月心下疑惑,起身随手一拉,木门应声而开。 门没有锁。 她小心探出头去,但见空空如也。外面也无守卫。 程嘉月蹑手蹑脚地走出营帐,却无异常。 天边一片鸦青,烈烈秋风掀起衣摆,山雨欲来。 她暗道一声:糟糕。疫病最怕下雨,因为防范做得再好,依旧难免蔓延。她往回走了百丈,来到关押着李宸逸的营帐之前。 依旧没有守卫。 程嘉月纳罕之下,顾不得那许多,一把把门推开。光线昏暗,勉强见着里边稻草堆上,躺着个人。 “楚王殿下!”她斟酌着叫了一声,朝里走去。这个称呼许久未用,此时身在险境,生怕被人拿到错处,不得已而为之。 李宸逸毫无动静。 程嘉月心下担忧,加快脚步走近。却见李宸逸侧躺,面色潮红。 “喂……醒醒……”她跪在地上,拼命摇晃他的身子。李宸逸闭着眼睛,毫无反应。 程嘉月大惊之下,抬手触上他的额头,却觉一片滚烫。 疫病! 在这一个瞬间,如同晴天霹雳。她的泪水立即汩汩而出,落在衣襟之上。 李宸逸怎么会染上疫病? 程嘉月心下大乱,却见李宸逸呼吸急促,不及细想,对着外面大声呼喊:“来人啊,楚王殿下病了!” 她的声音回荡在偌大的营帐里,却又淹没在风中。 无人应答。 “你快醒醒!”程嘉月转而继续对着他呼唤,双手颤抖。昏睡之中,李宸逸似乎应了一声。她几乎以为听错,捋起袖子,快速搭上他的脉搏。 李宸逸危在旦夕。 程嘉月慌乱之下,突然福至心灵。他匆匆解开李宸逸的衣服,在他怀中翻找。 果不其然,找到三支火箭。胡乱摸索,又摸出一个火折子。 程嘉月弹跳起来,朝门外飞奔。突然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她顾不得疼,双手撑地爬起。“等着,我去找人救你!”话音未落,已经出了营帐。 程嘉月急切地点燃火箭,松手。伴随着拖长的声响,火箭飞上苍穹。紫色火焰瞬间绽放,仿佛将黑沉天幕劈开一道裂口。 不过刹那,大雨磅礴。程嘉月奔跑之下,擦在脸上如同利刃。湿衣如裹,她睁不开眼睛。 程嘉月循着记忆,一路朝药房去。不知为何,竟然畅行无阻。仿佛萧延煦将他两人扔在此处,已经遗忘。 待得到了药房外面,却见一众守卫手持长刀,将她拦下。 程嘉月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此时衣衫尽湿,头发凌乱,鞋子少了一只。众人见她情形,面面相觑。 秋雨漫灌,秋风嘶鸣。药房廊下点了风灯,簇簇荧荧烛火,映照在身前水洼之中。时而撕裂,时而聚拢,形如鬼魅。 程嘉月全身颤抖。 泥泞席卷,将她跪在地上的一双小腿,尽数湮没。程嘉月俯身,郑重叩下头去。 “臣女秦嘉月,恳求定南王,救楚王殿下性命!”一叩之下,泥泞溅起几尺之高。 头上的泥水被雨水冲刷,顺着脸庞蜿蜒而下。 一众守卫避在一旁。 二叩,三叩。 程嘉月只觉口中似有腥甜,急火攻心之下,“哇”地吐出一口鲜血,倒在漫天风雨之中。 知白冒着大雨疾行,挨次找过几顶营帐,终于来到李宸逸近前。 “主子!”知白叫了几声,李宸逸依旧沉睡。营帐里又湿又冷,李宸逸的身体却如同火烤一般。 “主子,我带你去找秦四小姐!”知白不懂,但他知道李宸逸病了。 他见紫色火焰,便知李宸逸遇险。春红早与他说过,李宸逸与程嘉月去了药房。 可是火焰升起的地方,与药房南辕北辙。知白本来以为,主子与程嘉月一处。可是此时,只见李宸逸一人。 知白将李宸逸背在背上,走出营帐。外面幡上,“大狱”两字龙飞凤舞。知白提鞭一扫,将这两字斩下。 一路来到药房外面,却见守卫森严。知白横鞭掠过,风雨斜飞。 “让开!”知白大喝一声,想把昏迷的李宸逸放在廊下。可是还未等他靠近,几名守卫犹犹豫豫,持刀上前。 李宸逸在他背上,呼吸渐沉。 天色早已黑透,风雨不歇。知白腾出只手,把鞭一轮。破空之声传来,风灯摇曳。微光落在脸上,此时的他,如同阎罗一般。 “谁把楚王殿下下大狱的?”知白抬眼一扫,冷厉的眼神让几人寒毛倒竖。 “不,不是我……”一人似乎双腿打颤,无意识地退了几步。 知白鞭子甩出,一下子套住了他的脖颈。那人用手死死地拉着鞭子,却无济于事。 旁边的守卫想要来救,可是晚了一步,未能近身。 鞭子缠了几圈,被知白直接拉到近前。越收越紧,那人脸上憋得青紫,喉咙发出声音。 下一瞬间,长刀掉落。他的双手软软垂下,舌头伸出很长。知白收了鞭子,那人径直摔倒在地。 旁边的人吓得懵了。他们没有料到,知白竟敢当众杀人。 “都还有谁?”知白的鞭子抽在地上,腾起一地的泥水。余下几名守卫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鞭子再度扬起。一人慌乱之下弃了长刀,径直跪在泥泞之上,“砰砰”叩头:“大人……大人饶命啊!都是……都是定南王让我们做的,不关小人的事……” 知白牵起唇角,脸上含了讥诮的笑容。 “是吗?”他道,“你们竟敢假传定南王的命令,该杀。” 话音刚落,他抬起头。 眼中尽是杀气。 “来人啊,救命啊!”那人知他起了杀心,飞快地从地上爬起,朝着远处奔去。 知白将匕首飞出,钉在他的后背。他只跑了三步,朝前栽倒。 鲜血泅出,瞬间被泥水湮没无痕。 四人吓得面无人色,却不敢逃。知白的鞭子挥出,将其中三人锁在一处。 “你去!”他对剩下的一人道,“告诉你家王爷,我要见秦院判。” 既然李宸逸遇险,程嘉月必然在劫难逃。 那人战战兢兢,勉强行了一礼,发足狂奔。 “别动!”知白对这三人道。他们刚才已经见识了他的本领,此时如何敢动?知白收了鞭子,却将三人画地为牢。 他朝前走了几步,将李宸逸放在廊下的长椅上。 然后守在他的身边。 药房里面灯火通明,几名军医畏畏缩缩,大气都不敢出。 约莫过了一柱香的功夫,萧延煦领着几人,大马金刀地走近。 “楚王殿下……这是怎么回事?”知白还未来得及行礼,萧延煦惊讶道。 他的身后,有刚才从这里离开的士兵。 知白起身一礼,道:“王爷,您的下属假传命令,将楚王殿下关进大狱之中,如今生死未卜。” 知白明白,凡事适可而止。偌大军中,谁敢假传军令? 谁又有定南王的令牌? 因此才要杀鸡儆猴。 “王爷,小人想见秦院判。”知白急切地道。 “哦?”萧延煦双眉一挑,好像没有听清后面的话,“竟有此事?”一脸的不可置信。 “当然。”知白见他不提程嘉月,遂指着地上的两具尸体,“王爷不必自责,小人已经替王爷处理干净了。” 一句未完,萧延煦身后的士兵两股战战。 战场上牺牲,他们见得多了。可如此时这般,竟是闻所未闻。 “来人!”萧延煦大声道,“将这两人给本王拖下去!” 身后的士兵巴不得离开,抬着两人的尸体,迅速消失不见。 “王爷,楚王殿下生死未卜,小人想见秦院判。”知白重复着方才的话。 “秦院判?”萧延煦疑惑道,“她不是在住的地方吗?” “只是本王听说,秦院判偶感风寒……” 知白始料未及。她本以为程嘉月受制,可是听他话中之意,似乎安好。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萧延煦没有撒谎的必要。 只是此时心急之下,理不清其中原委。 知白没有听完,向萧延煦行了一礼。“小人先行一步。”说罢转身,依旧把李宸逸背在背上。 “可认识营帐的路?”萧延煦问,“本王让人送你回去?” “多谢王爷好意。”知白已在十丈开外。听见这话,他加快了步伐。 “你们几个,跟上!”萧延煦见着知白远走,迫不及待地吩咐这三人。 三人一路悄悄尾随,与知白一起到了营帐。 31. 铤而走险(修) 已是戌时末刻。守卫在外,营帐里一片漆黑。 他从袖中取出火折子,点燃烛火,将李宸逸放在床头。胡乱给他褪下湿的衣裳,只留里衣,再塞进被子中。 知白全身滴水,却顾不得,直接来到程嘉月的营帐外面。 “秦院判在吗?”他刚叩门,却听春红道:“在。”知白不好冒进,正犹豫处,春红从里将门打开。 见了知白,春红却没说话。只是侧着身子,将他让进营帐里边。 营帐的门刚刚关上,春红小跑着越过知白,朝里间去。知白跟上,正要说些什么,春红示意噤声,虚虚指着外面的守卫。 “怎么回事?”知白忍不住问。春红压低声音:“我家小姐好像病了。” “楚王殿下也病了,所以,我来找秦院判。” 春红吓了一跳,怎么会这么巧? “病得严重吗?” “昏迷不醒。” “你等着吧。”春红说了一句,进去里间,把知白留在外面。 “小姐,醒醒。”春红轻轻拉着程嘉月的手,叫她。 酉时末刻,几名士兵把程嘉月抬了回来。放下软轿,春红见她全身湿透,乱发覆额,鞋子丢了一只。 “秦院判偶感风寒,需要好好将养。”军医说完,便自离开。 春红半拖半抱,好不容易把她弄进里间。换了衣服,再伺候她躺下。 春红有许多话想问,但是程嘉月沉睡不醒。 “小姐,楚王殿下病了。”春红又道。程嘉月猛地睁开眼睛,问:“在哪儿?” “知白在这儿呢。”春红道。 “快!”程嘉月说一声,双手撑着床沿,起身。春红急忙来扶。 “小姐,你慢点儿。”春红准备为她梳洗。程嘉月却摆摆手:“来不及了,把头发挽起来。” 未几,春红搀扶着程嘉月,走到外间。知白行礼,她道:“你去换身衣服,再同我去药房。” 知白疑惑。此时,程嘉月并未见着李宸逸,难道知道他是什么病吗? 抑或是说,李宸逸生病的时候,他们正在一处? “秦院判,是否先去看看楚王殿下?”知白问。 “不必,”程嘉月摇了摇头,“你要速去速回。” 知白答应一声,先行出了营帐。 不过半刻,两人朝药房去。几名士兵不远不近地缀着。 “秦院判,楚王殿下何病?”知白在她身后,轻声问。 风雨交加,与他话音相和。程嘉月一脚踩进泥中,道:“疫病。” “疫病?”知白扔了油纸伞,抢上前来。 程嘉月没有停留,道:“那只紫色的火箭,是我放的。” 知白愣了片刻,已然明了。程嘉月定是无法救出李宸逸,才放火箭与他传讯。 两人到得药房外面,守卫换过一批。程嘉月放下风灯,跪在廊下:“臣女秦嘉月,求见王爷!”知白一撩袍摆,跟着跪在身后。 一名守卫离开片刻,复又折返。他对程嘉月行了一礼:“王爷请你们进去。” 程嘉月并未料到,萧延煦正在药房。此时听着守卫通传,与知白一起走进。 萧延煦坐在主位,几名军医各自在忙。程嘉月与知白行礼,萧延煦赐坐。 “王爷,楚王殿下感染疫病。臣女此番,实为求药而来。”程嘉月开门见山,不想与他浪费时间。 萧延煦愣了下,问:“楚王殿下感染疫病?可是属实?” 程嘉月心中暗笑。她已理清其中原委,萧延煦命人,将她与李宸逸分别关进大狱,目的就是,让他染上疫病。 按理来说,他们两人,皆有接触疫病病人。程嘉月大病初愈,身体更加孱弱。可是,李宸逸却先病了。 这不符合常理。 因此,程嘉月断定,萧延煦定然动过手脚。李宸逸用的,许是疫病病人用过的碗,或者水囊。 属实不属实,萧延煦不是最清楚吗? 程嘉月郑重道:“臣女为他诊断过,确是疫病。” “如此,当把楚王殿下送到伤兵营!”萧延煦立即道。 “楚王殿下金玉之躯,”程嘉月断然拒绝,“伤兵营腌臜之地,如何能去?” “楚王殿下倘若有个三长两短,臣女如何向皇上交代?”程嘉月说着,对丽阳的方向拱了拱手。 南疆,倘若李宸逸出事,程嘉月无法交代,萧延煦也无法交代。 “也是,”萧延煦思忖良久,“如此,楚王殿下便留在营帐中。” “只是,军中药材已经秏尽。”萧延煦起身,指了指空荡荡的药房。 程嘉月如何能信?愤而离席。知白在她身后,两人朝药房深处走去。 几名军医慌忙行礼。 知白有所不知,程嘉月却是清楚。昨天晚上离开之时,药材库存丰厚。 毕竟,按照她的估算,萧长宁筹备的十车药材,还未动过。 不过短短一日,药柜空空如也。那些药材,竟然如同凭空消失一般。 “现在哪里熬药?”程嘉月走到萧延煦近前,问。 之前未曾下雨,熬药的锅,直接架在药房外面。此时不知挪去了何处。 “秦院判请跟我来。”萧延煦起身,朝外走去。没有撑伞,士兵小心翼翼地提着风灯,在前照路。 一行人走出二十丈,程嘉月便见几顶营帐立在眼前,显然是新起的。 “秦院判,这是熬药的地方。”萧延煦道。程嘉月随他走进,却见大锅之中,熬煮着昨天留下的药渣——她一看颜色便知。 “如此,臣女向王爷讨一碗药!”程嘉月道。萧延煦应,熬药的士兵盛了一碗药汁,递到她的手中。 “知白,速去拿伞!”程嘉月害怕药汁沾上雨水,知白匆匆而去。 “如此,本王立即向皇上修书一封。言明楚王殿下感染瘟疫,急需药材。” 程嘉月此时方知,萧延煦为何,一定要让李宸逸染上疫病。南疆军中瘟疫,李旦可以坐视不管。 可是楚王殿下感染疫病,李旦定然不能袖手旁观。 如此一想,一切都说得通了。故意让李宸逸染上疫病,撤去守卫。 可程嘉月不能有事——她得求药,她得妙手回春。 程嘉月此时还不知道,萧延煦用两名士兵的性命,成全了整个南疆军营。 铤而走险,殚精竭虑。 这局,萧延煦险胜。 两人回到营帐。 “你先把药喂他服下,我去去就来。” 程嘉月道。 知白扔了伞,走进营帐。她刚换好衣服,却听外面有人说话。 “秦院判,药喂不进去!” “知道了。”程嘉月在营帐里应了一声,立即朝外面走。 与知白迎面撞上,她道:“你去药房,同王爷回禀一声。” “啊?”知白一愣。 “快去。”她说着话,把知白甩在身后。“春红!”程嘉月又道。 春红急急奔来。 “你在营帐外面守着,任何人不得入内!”程嘉月对着春红吩咐一声,走进李宸逸的营帐。 到了里间,却见他盖着被子,躺在床上。程嘉月走到近前,先把他扶坐起来。 李宸逸烧得迷迷糊糊,被子从胸前滑落,上身赤/裸。程嘉月匆忙移开视线,端过药碗。 程嘉月一手扶着李宸逸,一手将药碗送到口边。味道刺鼻,她皱着眉头,喝了一口。 然后把碗放下。 程嘉月将口中的药,尽数渡给李宸逸。等到一碗药汁渡完,只觉口中又辛又苦。 李宸逸兀自昏迷,程嘉月从袖中取出帕子,轻轻擦拭他的唇角。 他却突然呓语。程嘉月收了帕子,把耳贴在他的唇边。 “娘……娘你别走……”李宸逸从被子中探出手来,胡乱挥舞,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娘?他不是该叫“母后”的吗? 程嘉月一把握住他的手,将他揽在怀中。隔着衣衫,滚烫的身体让她有些不适。 可是程嘉月把他搂得更紧,妄图使他舒服一些。 “娘在呢,别怕。”程嘉月幽声道。她轻轻地,一下一下拍打着他的后背。 “秦院判!”知白在外说话。 程嘉月迅速收起情绪,扶他躺好,盖上被子。 “进。” 知白推门而进,到了里间。程嘉月道:“生个火盆。” “温水擦拭脖颈、前胸后背、腋下、膝弯。” 知白一一答应:“定南王说,药渣还有。” 程嘉月点了点头,“每日三次前去拿药。若有任何状况,随时叫我。”说罢离开。 知白看着柜子上空的药碗,正自思索,程嘉月是如何把药喂进去的。 “小姐。”程嘉月刚出营帐,春红迎了上来。她有一肚子的话要问,程嘉月却道:“先回去吧。” 风雨渐停,春红道:“小姐……” “准备笔墨,我要写信。”她的话立即被程嘉月打断。 “好的。” 程嘉月双手托腮,坐在桌子边上。她有些话,想对萧延煦说。但却不想见他,不想与他周旋。 “小姐,好了。”春红放下笔墨纸砚,站在她的身后。 程嘉月沉吟半晌,落笔。 “王爷亲启。 “大雨之后,瘟疫蔓延。王爷务必,尽快处理积水。营帐各处保持干净整洁。疫病病人用过的碗筷衣物,不得给其他士兵再用。 “臣女所知,驿站储备少量药材。王爷可以差人搜集,由近及远,许能支撑一天两天…… “臣女另外开个方子,以作预防。军营之中,人人皆要服用…… “为长久计,军田之中,应当空出三成左右,种植药材……” 32. 诊出喜脉(修) 九月初一,群芳苑。 秦双斌匆匆起身。方颖光脚踩在地上,伺候他穿衣。“老爷,茱儿姐妹三人进宫,还需多多提点。”方颖轻声道。 因着南疆瘟疫暂时得到控制,李旦高兴之下,又赐宫宴。 秦双斌点点头,方颖掂起脚尖,把帽子给他戴好。“无事,不用担心。”他轻轻拍了一下方颖的手,出门离去。方颖送出几步,折返。 “夫人。”孙嬷嬷送了温水进来。“衣服都送到了吗?”方颖问。 孙嬷嬷拧了帕子,伺候她洗脸。答道:“昨天一早便送去了。” “嬷嬷,我总有些不放心。”方颖对着镜子,突然眉头一皱。 孙嬷嬷从她头上拔了一根白发。 “呕……”马车上的秦玉若突然感觉恶心,急忙从袖中取出帕子,掩住了口。 秦玉薇小声问:“二姐姐可是吃坏了肚子?” 秦玉若立即柳眉倒竖:“你才吃坏了肚子!”秦玉薇悄悄吐了吐舌头,吓得不敢说话。 秦玉茱看了她一眼,恐被殃及,把脸转向一边。 巳时刚过,宫宴开始。文武百官高谈阔论,直至皇上驾到,瞬间安静。 “平身!”李旦的声音在大殿响起,跪地的众人起身。仙音渺渺,是一曲《神人畅》。 乐声止处,余音绕梁。李旦端起案上的酒杯:“天佑大景。愿我大景繁荣昌盛,福泽绵长!” “众位爱卿,满饮此杯!”李旦说完,举杯一饮而尽。 座中文武大臣皆饮,女眷则以茶代酒。 “监军使来信,提及南疆,”李旦放下酒杯,“南疆瘟疫暂时得到控制,但是药材储备不足。众位可有什么看法?” 太医院首当其冲,但是此时却无人说话。李旦并未表明态度,贸然揣摩圣意实为下策。 萧长宁见状起身,道:“皇上,南疆瘟疫实为大事。如若处理不当,恐伤国本。” 李旦不言。 “皇上,能否由户部拨款,皇上指定人选,处理这件事情?”萧长宁又道。 “户部怎么说?”李旦单手支颐,问。 户部尚书颤颤巍巍地起身,拱手行礼道:“皇上,大景初兴,处处都要用钱。户部,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李旦挥了挥手:“朕都知道,坐下吧。” “众位爱卿也看见了,”李旦又道,“南疆瘟疫,朕心甚忧。然国库空虚,别无他法。” 众人纷纷附和。 萧长宁恨得牙痒,却说不出半字。正僵持处,突然,女眷席上传来声音。 大家不知何事,都转过脸去看。 秦玉若将帕子覆在口上,止不住恶心干呕。旁边,一人轻拍她的肩膀,小声安慰。 “怎么回事?”李旦问。 宫中无小事,立即有内监上前查看情况,然后跪下说道:“回皇上的话,秦二小姐……好像病了,犯恶心。” 此言一出,人人自危。 宫宴之上遇见此事,首先想到的是有人投毒。 “太医何在?”李旦大声道。 姚圣阳离席行礼:“皇上,微臣这便去看。” 李旦允了,姚圣阳提着袍角,朝女眷席位那边去。 他的身后,跟着阿沅。 秦玉若止不住干呕,脸上一片青白之色,只眼睛泛红。姚圣阳来到她的近前,有人起身,让了椅子请他坐下。 没有脉枕,秦玉若把右臂搁在桌子之上。阿沅在她腕上覆了一块帕子,姚圣阳探出三指,开始诊脉。 甫一落下,姚圣阳脸色一变。秦玉若觑着他的神色,以为自己得了不治之症,瞬间心头一紧。 “换一只手。”正纠结处,姚圣阳道。 秦玉若换了左臂。姚圣阳的脸色变了又变,终于迟疑着收回了手。 “姚院正,情况如何?”不知何时,秦双斌已经到了这边。此时忍不住问。 姚圣阳摇了摇头。 秦双斌见他如此,立即变得紧张。“姚院正,到底怎么回事?” 姚圣阳思索半晌,道:“微臣老眼昏花,想必是不成了。明日便求皇上,告老还乡。”说罢摇头。 众人闻言,百思不解。 “阿沅,”姚圣阳招了招手,“你来,给秦二小姐把把脉。” 阿沅答应一声,三指探向秦玉若的左腕。 “如何?”姚圣阳先问。 阿沅道:“观秦二小姐脉象,如玉盘滚珠,应是喜脉。” 话音未落,却被姚圣阳厉声打断:“小兔崽子乱说什么?秦二小姐待字闺中,何来的喜脉?” “师父若是不信,可以换人来看!”阿沅嘟着嘴,双手叉腰。 阿沅不过十岁,众人道她信口雌黄。秦玉若听得这话,脸上泛起潮红。秦双斌却是心下暗惊。 “温太医,你来!”姚圣阳捋着花白胡子,遥遥对着另一人道。 温太医快走几步,秦双斌紧紧盯着他。既盼早些得出真相,又怕最终的结果,根本无力承担。 他忍不住,看了秦玉若一眼。而秦玉若低垂着头,满脸通红,却不说话。 “秦二小姐,得罪。”温太医道一声,手落在她的腕上。良久,抽回了手,抬起头来。 “如何?”姚圣阳又问。 温太医道:“秦二小姐脉象,滑而跳动有力,确为喜脉!” “这不可能!”秦双斌不敢置信,大声说道。 秦玉若眼中落下泪来。 秦双斌突然上前,俯下身子,双手落在她的肩上,用力晃动:“你说,到底怎么回事?啊?” 他的双手颤抖。 秦玉若坐不稳,也说不出话。 突然,一人冷笑一声:“本世子便是孩子的父亲,大家可有什么意见?” 萧长宁。 众人议论纷纷,秦双斌瘫倒在地。 秦玉若挣扎着从椅子上起身,抬手指他,哭道:“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根本没有……怀孕。” “怀孕”两字,从她口中说出,尽是羞耻。 萧长宁道:“我没有胡说。一人做事一人当,本世子既敢做,便也敢认。” 突然,他的脸上挨了重重的一个巴掌。 秦双斌站在他面前,怒目而视。 萧长宁把头一偏:“多谢岳父大人教诲。” 秦双斌甩手而去。 场面一度混乱,却听内监尖细的声音响起:“肃静!” 小声议论的众人立即闭口不言。 “右相,世 子。”李旦道,“秦二小姐一事,是你们的家事,朕不干预。你们二人有何想法,稍后再议。” 一句说完,秦玉若双手遮面,啜泣不止。秦双斌与萧长宁则是相看两厌,隔了好大一段距离。 “众位爱卿倘若无事,都散了吧。”李旦起身。 突然,萧长宁越众而出,拦在文武大臣身前:“南疆之事,不议出个对策,本世子倒要看看,何人敢走!” 刚刚起身的李旦又坐下了。 前次,萧长宁御前动刀,余威犹在。众人面面相觑,却无一人言语。 僵持许久,听见一把男声:“父皇。” 众人的目光被他吸引过去,只见一人缓缓从座位上起身。 五皇子——李宸泽。 “老五可是有事?”李旦不紧不慢问道。 李宸泽道:“父皇,关于南疆瘟疫,儿臣有一法子。”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儿臣凑了点钱。虽然不多,但是聚沙成塔。” 李宸泽说着,把银票交给侍卫。侍卫转交给高公公。 “父皇,丽阳士农工商,一百两不嫌多,一文不嫌少。只要人人出一份力,定能凑足银子,购买药材!帮助南疆渡过难关!” 这话出口,李旦倒是高兴。既不用从国库拿银子,又能解南疆燃眉之急,何乐而不为呢? 但是座中的人,有人欢喜有人忧。毕竟,忧国忧民的只是少数。 “如此甚好。”李旦道,“这件事情,便交予你来办。” 高公公便把银票重新给了李宸泽。 李旦似乎不愿多作停留。几句说完,扶着高公公的手,准备离开。走出两步,又道:“老五,你要仔细做好登记。明年擢选,对南疆有贡献者,优先录用。” “儿臣遵命。”李宸泽道。 众人跪送,皇帝起驾。 这里一下子炸开了锅,甚至,连刚才秦玉若的事情都被压了下去。 “皇上是什么意思?”有人在问。但是无人回答。 “对南疆有贡献者”,这话说得模棱两可。试问,捐钱的话,捐五两还是五十两? 若捐五两,别人捐了五十两,擢选的话,定然名落孙山。可若捐五十两,会不会被人背刺——贪污受贿? 这里讨论不出什么,众人纷纷离开。 “跪下!”刚刚回到秦府,秦双斌便把秦玉若拖到祠堂,“当着列祖列宗的面,告诉我,你做了什么?” 秦玉若的衣裙沾了泥土,满是污迹。她跪倒在地,脸上泪痕未干。 “滚进来!”秦双斌突然道。 门外的怜儿哭得梨花带雨,捂着脸碎步走进,与秦玉若跪在一处。 “你说!”秦双斌一指怜儿,她忍不住发抖。 “老爷,二小姐……二小姐未做出格的事!”怜儿鼓起勇气,道。 “未做出格的事?”秦双斌重复道:“腹中身孕从何而来?” “父亲,”秦玉若叫了一声,“女儿根本没有怀孕!” “根本没有怀孕?”秦双斌震怒,“难道太医说的都是假的吗?” 他说着话,额头上青筋暴起。其实刚才大殿之上,他便想给她一巴掌。 但听太医说秦玉若怀有身孕,生生忍住。 33. 算无遗策(修) “父亲,女儿是被陷害的!”秦玉若跪行几步,拉着秦双斌的官袍下摆。 “无缘无故,太医为何害你?”秦双斌微微低头,秦玉若仰起脸,看着他。 “女儿不知。”秦玉若渐渐止了哭泣,道:“自从……自从母亲去后,女儿从未出府。” 其实,她瞒了一件事。程嘉月离开丽阳前一日,秦玉若去了楚王府。 但她自认没有做出格的事,因此省去不提。 “从未出府?”秦双斌重复一遍,转向怜儿。 怜儿急忙点头:“老爷,小姐说的都是真的。” 主仆两人的话,让秦双斌陷入沉思。突然,秦玉若又道:“父亲,女儿即使再糊涂,也断做不出有辱门楣的事。” “你起来吧。”秦双斌又道,“进来。” 秦玉若与怜儿莫名其妙,却见管家丁朋带着一人,走进祠堂。 是府里的大夫。 “有劳。”秦双斌口中说着,心中却是悲苦。请大夫诊断,待字闺中的女儿是否怀有身孕,当真是奇耻大辱。 但他不得不做。 “如何?”秦双斌忐忑地问。却见大夫变了脸色,但不说话。 “但说无妨。”秦双斌失望透顶。 “老夫愚钝,”大夫起身,向秦双斌一礼,“二小姐……是喜脉。但是……” “但是什么?”秦双斌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但是……老夫曾在一本古籍上看过,服用某些药物,或可推迟月信,出现喜脉。”大夫擦着脸上的汗,“可老夫并未见过,因此不敢妄言。” 秦双斌一时不知是悲是喜:“多谢,去休息吧。” 大夫离开。 秦双斌见秦玉若憔悴不堪,一时又恨又怜。疲惫地道:“先去换身衣服,然后到书房来。” 怜儿扶着秦玉若走出祠堂。 秦双斌心念电转,丁朋上前。他道:“仔细去查一查,自先夫人逝去,右相府可有新面孔。” 丁朋迟疑半晌,道:“老爷,秦四小姐算一个。” 秦双斌摆了摆手:“除她之外。” 丁朋答应一声,去了。 秦双斌到书房。没等多久,秦玉若独自进来。 “坐。”他指了指下首,秦玉若不明所以,坐下。 “如果没出这事,你将是太子妃。”秦双斌喝了一口冷茶,“可是现在,这一切全毁了。”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事关女子清誉,世人的容忍度只会更低。她沾满一身黑泥,再也无法洗清。 他的话中不无遗憾,秦玉若不敢答言。 “若儿,”秦双斌叫她一声,“你总觉得父亲对你不起,因此长久以来,与我置气。可是,为父哪件事情不曾为你考虑?” 她听了这话,哽咽出声,再次红了眼眶。 “可是……可是……”秦玉若跪倒在地。 心中十分清楚,出了这档子事,与李宸逸的缘分算是到了头。若说之前,还能觍着脸去找他,从今往后,断不能够。 “可是木已成舟,”秦双斌从椅子上起身,背着双手,不愿看她,“为父也是回天无力。” “为今之计,要搞清楚谁设的这个局。” 秦玉若眼中泪水滚滚而落,恨恨地道:“一定是萧长宁!” “为何?”秦双斌略一思忖,“为父觉得不像。” “他定知我并非怀孕,才故意说,是我腹中孩子的父亲。试问,如若非他设局,他又从何而知?” “这件事情疑点颇多,”秦双斌道,“你这段时间从未出府,他如何能给你下药?” 秦玉若想起,她到楚王府那一日,与萧长宁见面的情景。 当时在留仙楼,李宸逸在,怜儿也在。 李宸逸离开之后,萧长宁不过与她说了几句话。 “他可以买通府中的人。”秦玉若道。 秦双斌苦笑,觉得她的想法实在幼稚,便不再提。转而问道:“前段时间可有不适?” “并无。” 秦双斌点了点头:“你回去吧。”秦玉若知道事情已成定局,悲苦难抑,一步一挪离开。 他便找出纸笔,给程嘉月写信。 “笃笃笃……”敲门声起。 秦双斌从信纸上抬起头来,却见宋嬷嬷在外。 “老爷,云姨娘特意备了晚饭,请你一叙。”宋嬷嬷行了一礼,道。 秦双斌有些疑惑,云缨此人,一年难得请他一次。愣了半晌,他道:“你先回去,我稍后到。” 宋嬷嬷离开,秦双斌收了信,装好、封口。 到采霞居,云缨独坐,并不见其他人。桌上四色小菜,香菇滑鸡、清蒸鳜鱼、笋干炒腊肉、凉拌苦瓜。 “老爷,请坐。”云缨挪了椅子,请他上坐。然后把饭盛好,送到他的手中。 秦双斌见她往来忙碌,拉着她的双臂,让她坐好。“今日怎么得空,想着请我吃饭?”他问。 云缨一笑,先给他挟了一筷鱼腩:“妾身邀请老爷,自然是有私心。” 她的话半真半假,秦双斌也不计较。“妾身亲自下厨,老爷尝尝咸淡。” 秦双斌被她哄得开心,用筷子挟了一点鱼肉,送进口中。鳜鱼的鲜味瞬间化在舌尖,他忍不住连连夸赞。 云缨为他奉菜,自己却没吃几口。等着秦双斌吃罢,云缨放下筷子。 她将茶杯放在几上,顺势与秦双斌挨在一起,轻言细语道:“老爷,妾身想要一件衣裳。” 秦双斌立即笑了,轻轻抚着她的手:“说吧,一件衣裳多少银子?” 云缨起身,眼睛一直落在他的脸上:“无论多少银子,老爷送的就好。” 秦双斌揽住她的腰,不让她走:“府中这月的衣裳,可是没做?” “做了呀!”云缨捋着头发,“新换了一个师傅,好久之前便来量了尺寸。昨天衣服送来,可妾身不喜欢。” 秦双斌突然想起秦玉若的事,新来的师傅,可不就是新面孔?不动声色问道:“好好的怎么换了师傅?” “妾身不知。” “你把衣服拿来看看。”秦双斌说着,云缨走进内室,把崭新的衣服拿给了他。 “老爷你看,这个花样早过时了。”云缨娇嗔,“妾身穿上这件衣服,老了十岁!” 秦 双斌一笑:“我的缨儿花容月貌,穿什么衣服都好看!” “缨儿”是年少时的称呼,云缨听这话,脸上立即红了。“老爷,你惯会取笑妾身。”云缨说着,轻轻擂了他一拳。 秦双斌抓起她的手,道:“既是不喜,收起来吧。我拿到外面扔掉,免得脏了你的眼睛。” “是。”云缨答应一声,接过衣服,放在榻上折好。“老爷,可别忘了妾身的新衣服。” “放心吧。改日让人另做一件,给你送来。”秦双斌匆匆离开。 云缨送他出去,过了许久,方才返回。宋嬷嬷走进,重新为她沏了杯茶。 “姨娘,你是觉得这衣服有问题?”宋嬷嬷问。 云缨接过茶杯,一笑:“二小姐出了事,衣服有没有问题我不知道。但是,这火不能烧到我身上。毕竟,防人之心不可无。” “老奴明白。可是就怕老爷不信。毕竟,姨娘今日刻意了些。” 云缨一哂:“该是信了。你没见他拿着衣服,火急火燎地就走了?再说,方颖背地里说了什么好话,我可全听见了。” “老奴不懂这些,”宋嬷嬷道,“姨娘早些歇下吧。” 秦双斌没有回房,而是径直去了清一阁。 房门开处,却没见秦玉若。 “二小姐人呢?”秦双斌问。怜儿道:“回老爷的话,二小姐在内室。” 秦双斌知她生闷气,点了点头,又道:“她新做了一身衣服,你可知在哪里?” 怜儿一愣,一指外面:“正在洗呢。” 秦双斌抬眼一看,却见李嬷嬷坐在院中,衣服泡在盆里。 自从先夫人去后,李嬷嬷自请照顾秦玉若,一晃也有些时日了。 “罢了。”秦双斌叹一口气,离开。 来到书房,他拿出先前写给程嘉月的信,烧成了灰。 重新铺开信纸,斟酌再三,落笔。连同书信一起寄出的,还有云缨的这件衣服。 刚刚准备熄了烛火,外面丁朋来报。 “老爷。”他轻轻叩门。 “进来说话。”秦双斌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闭上眼睛。 “老爷,奴才查到,这段时间进府的,只有一个生面孔——绣衣坊的冯芸。” “人呢?”秦双斌问。 “听说得了暴病,已经死了。”丁朋说完,不敢起身,只垂着头。 秦双斌捏着笔筒,眼神冰冷凌厉。就在丁朋以为他要大发雷霆时,秦双斌道:“知道了,你出去吧。” 丁朋告退。 秦双斌在心里思索:做局的人,定是拿准了秦玉若的心思——她拒绝不了新衣服,尤其,是在参加宫宴的情况下。 能说一句,算无遗策。 可是现在,衣服洗了,冯芸暴毙,这件事情,也算是死无对证。 秦双斌突然想起,秦玉若及笄那日,东边正房走水,以及,书房丢失的东西。 他暗中找了许久,但是那些信件如同凭空消失一般,杳无踪迹。 秦双斌本以为,是李宸逸偷走了信件。如今看来,只怕未必。 突然,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34. 求娶侧妃(修) 甘泉宫外,灯烛长明。 少女身着黑色的斗篷,此时张开双臂,接受内监的搜查。 高公公提着灯笼,候在一旁。 “好了。”搜查的小内监轻轻道一声。高公公把灯笼送到她的手上:“皇上就在里面。” 少女点了点头:“多谢公公。”她迈步朝前走,几道宫门在她身后次第阖上。 “都警醒点。”高公公提点,小内监慌忙答应。 宫里燃着儿臂粗的蜡烛,一时亮如白昼。但见帘幕半垂,离了约莫十步,她匆匆跪倒:“臣女秦玉茱,见过皇上。” “抬起头来。”李旦的声音冰冷。 秦玉茱微微抬头,李旦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复又转过头去。“高公公说,你找朕有急事?” 秦玉茱道:“臣女确有一事。”她说着话,褪下斗篷,里面是一件绯色寝衣。 那一瞬间,李旦脸色微变,但却很快恢复如常。 秦玉茱跪行几步,到了李旦近前。李旦坐在榻上,目不转睛地看她,她却似乎未觉,从袖中取出几封信。 “母亲说,这些都是要紧的东西。”秦玉茱说着,双手把信奉上。 李旦未接,右手捏在她的下颌。 “你母亲让你来的?”李旦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问。 秦玉茱吃痛,眼中落下泪来。高举的双手已经酸软,微微颤抖。 但她却不敢哭。 “回皇上的话,是母亲让我来的。”她的话音刚落,李旦的手往一边抽离。带着她的脸歪向左边,如同挨了一个巴掌。 “很好。”李旦说着,从她手中取走了信。 “从哪里得到的?”李旦又问。 秦玉茱不敢撒谎,低垂着头答道:“书房。” 她跪得双腿发麻,地下的寒气自双膝蔓延而上,冰冷刺骨。 李旦取了一封信,展开。 一连拆了三封,皆是面无表情。秦玉茱偷偷觑着他的神色,大气都不敢出。 直到拆了第四封信,李旦突然冷笑一声。“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那笑声带着莫名的悲怆,如同暗夜里的枭鸣。 “你要什么?”李旦疲惫地问。 秦玉茱吓了一跳,她瑟缩着。良久,嗫嚅道:“臣女……但凭皇上吩咐。” “过来,伺候朕沐浴,更衣。”李旦说完,秦玉茱有些不敢相信。反应过来之后,起身上前。 李旦轻轻击掌三次,殿外的人送了热水巾帕进来,然后悄然退下。 秦玉茱满脸通红,试探着蹲下身去,先为李旦脱鞋。她的手刚刚触上,李旦却道:“沐浴的时候,是先洗脚吗?” 秦玉茱只能起身,摸索着为他褪去衣衫。“睁开眼睛。”李旦道。秦玉茱睫毛乱颤。“你来之前,家里的嬷嬷没教过你,怎么伺候男人吗?” 秦玉茱摇了摇头,被李旦一把抓住了手腕。 寅时的更鼓响过,李旦在榻上翻了个身。秦玉茱上身依旧着寝衣,却光着腿。 身下一抹血迹,脸上泪痕未干。 “这是你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李旦冷冷地道。秦玉茱不敢反驳,只能咽泪答应。 李旦没有碰她。但身下的那抹落红,却昭示着她的耻辱。二八佳人,却如同一个最卑贱的妓子,用媚态的身体取悦李旦。 她来这里之前,永远也不会想到,初夜竟是这种情形。 李旦翻身下榻,道:“朕说的话,你何时做到了,便是朕的秦妃。” 李旦离开。秦玉茱起身,将手中的琉璃甁攥紧。昨夜的斗篷落在地上,她轻轻捡起,拍打灰尘,这是她来时的路。 李旦趿着鞋,一路出甘泉宫。高公公跟上,他道:“拟一道旨,里边那个女人,册为答应。” “奴才遵旨。”高公公应一声。“不必跟来。”李旦又道。 挥退侍卫,穿过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李旦向朝云宫的方向去。 曲径通幽,走过茂密从生的绿竹,镌刻“朝云宫”三字的牌匾,在晨曦中悄然独立。 李旦立在一丈开外的地方,抬头看了许久,眼睛酸涩。牌匾蒙了一层灰,上面有一个破败的鸟巢。 抬脚走近,锈迹斑斑的宫门应声而开。 “我来看你了。”李旦喃喃自语,穿过屏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满墙的丹青。画中的女子或动或静,或颦或笑,不一而足。 屋内各种摆设,仍是旧时模样。镇纸之下,是半途而废的诗文。 笔迹最后一点,墨色晕染梅花。 “世间无限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 宣纸凌乱,墨迹干涸。 李旦挪了一把椅子,坐下,叹一口气:“你可曾怨过我?” 风声过处,无人回答。低垂的帐幔卷起,掩了旧时光阴。 他的手轻轻抚过宣纸,如同抚着情人的发。 “怨也好,不怨也罢。这些,都不会再有人知道了。” 高公公来到这里的时候,李旦躺在榻上,正自沉眠。 “皇上,僻静生寒,怎么又在这里睡了。”高公公劝。李旦道:“朕这身体,挨一日是一日,何必在意。” “你说,朕错了吗?”李旦突然问。 高公公摇了摇头:“错的是他们,皇上何错之有?” “再拟一道旨意,朕要召秦院判回丽阳。”李旦扶着高公公的手,朝外走去。 高公公有些迟疑,试探着问:“瘟疫的事,不知处理地如何了?” “等着老五把钱筹好,再买药材,总归是能解决。” 高公公便不再问。似乎突然想起什么,他道:“太子在含章殿,等着皇上。” 李旦冷笑一声:“他做的混账事,朕还未曾找他,他倒自己寻上门来!”高公公低着头,不敢说话。 到含章殿,却见宫门大开,李宸予立在阴影之中。李旦越过了他,径直坐上御座。 高公公侍立在侧。 “儿臣给父皇请安,恭祝父皇福寿绵长!”李宸予双膝跪地,行礼。 许久,李旦没有说话。 李宸予不知何意,但却不敢起身,又道:“儿臣恭祝父皇福寿绵长!” 李旦冷哼一声,从袖中取出一物,对着李宸予砸了过去。< /p>可是信纸太轻,没能砸到他的头上,落在中途。 李宸予不知何意,偷偷扫了一眼高公公。高公公却对他使眼色,示意自己并不知情。 无奈之下,李宸予匆忙膝行,将几张信纸捡在手中。他不过略略展开,立即吓得面无人色。 心念电转,李宸予一步一步膝行向前,到得御座之下。抬臂,抱住了李旦的大腿。“父皇,何人竟敢模仿儿臣字迹,陷害儿臣!” “是吗?”李旦抬脚一踢,李宸予倒在地上,“为何独独模仿你的字迹?” “父皇。”李宸予汗如雨下,继续叩头,“许是……许是嫉妒儿臣……” “你可知道,信中所言何事?” “儿臣……儿臣刚才匆忙之中,未曾细看。” “既然未曾细看,何来陷害一说?” 李宸予说不出话,却听李旦又道:“既是如此,朕便罚你将这几封书信抄一千遍,倒背如流。” “你需每日净手焚香。抄好以后,每隔三日,遣人送至含章殿。” 李宸予将书信攥在手中,只觉身上冷汗涔涔。再叩,他道:“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正待起身,李旦的话语再次传来:“抄书这段时日,你便安心呆在毓青宫中,不必出来。” “父皇……”李宸予一听,李旦让他“不必出来”,慌了。 “父皇,儿臣每日,尚需向父皇母后晨昏定省,儿臣不能一直呆在毓青宫……” 李旦却道:“朕便免了你的晨昏定省。”李旦说着,从御座上起身。 李宸予见他要走,不管不顾,跪在地上,爬到李旦身前。“父皇,儿臣本有一事相求。”他知幽禁的事无法转圜,遂想起今日初衷。 “说。”李旦停住脚步,李宸予双手抚上他的龙靴,抬起头来。 从这个角度,只见着李旦冰冷的下颌。 “儿臣……儿臣想要,求娶秦院判为侧妃。”李宸予断断续续地说。 李旦全身一滞,退了两步,视线落在李宸予脸上。 “哦?说说看。”李旦背着双手,换上松快表情,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他这句话,几分真,几分假? 李宸予偷偷觑他神色,道:“正妃之位事关国本,儿臣不敢擅专。可是儿臣对秦院判一见如故,想请父皇成全,娶她做个侧妃。” 他这话不尽不实。 李旦深知,世人多是耽于皮相。可是程嘉月貌丑,连中人之姿都算不上。何来一见如故之说? 李宸予志不在此,他要她举世无双的医术,他要南疆十万精锐之师。 李旦不是第一次见他野心。却是第一次,见他毫不避讳,将野心摆在明面上。 “朕准了。”李旦大步离开,“先要把书抄完。” 李旦的影子将他罩住片刻,李宸予转过身来。只见一片黄色衣袂,没在殿外明光之中。 李宸予撑着双手,缓缓从地上起身。书信攥成一团,塞进袖中。他注视着李旦离去的方向,良久,朝毓青宫走去。 心下疑惑:他与右相的书信往来,如何到了父皇手中? 35. 采药受伤(修) 南疆,雨后初霁。 程嘉月还没起床,突然,外面传来敲门声。 “春红……”程嘉月叫了一声,春红已经跑到门口,开门。 “王爷吩咐我们,来送预防的药。”两名士兵抬着一只铁桶,桶里是黑漆漆的药汁,另有几名士兵在身后。 春红点了点头。士兵又问:“营帐里有几人?”春红道:“奴婢和秦院判两人。”士兵拿出两只粗瓷碗,盛满药汁,递给春红。 “王爷嘱咐,务必立即服用。”士兵说完,抬起药桶,去往下一处营帐。 春红端着药碗进来,程嘉月依然躺在床上。她先把药放下,然后将程嘉月扶坐起来。 “定南王动作倒快,”程嘉月道,“只是,他这药从何而来?”春红并不知道前因,因此接不上话。 昨夜,她匆匆给萧延煦写信。今日一早,预防的药便送了来。 可是昨日,萧延煦说药材已经秏尽。就连李宸逸喝的,都是药渣煮出的水,效果微乎其微。 预防的药材从何而来? 程嘉月昨日已经怀疑,萧延煦藏私。此时看着眼前的两碗药,更是坚定了这个想法。 “把药喝了。”程嘉月道。春红先行喝完,再伺候她洗漱。 程嘉月刚刚放下药碗,外面再次响起敲门声。 “秦院判!”知白。 事关李宸逸,程嘉月立即走出营帐,春红急急跟来。 “药还是喂不进去?”程嘉月问。知白点了点头。 “我去看看。”程嘉月说着朝里走,知白与春红跟在身后。她突然回头,道:“你们两人在外面守着,任何人不得入内。” 春红答应一声,与知白止住脚步。可他两人不知何因,只看着程嘉月的背影,走进营帐。 “你家小姐是不是有什么独门秘药?”知白问。不然怎么不让他们进去呢? 春红摇了摇头:“奴婢不知。” 知白一个活泼的性子,凡事都要调侃两句。此时听着春红中规中矩的话,顿时觉得无趣极了。 他把脸转向一边,假装看着附近景色。 程嘉月走到里间,却见坐着一个火盆,烧得正旺。 李宸逸躺在床上,紧闭双眼。程嘉月抬手,触上他的额头。还好,那些药渣终究是起了些作用,他烧得没那么烫了。 她把李宸逸扶坐起来,见他穿着一件月色寝衣。不禁腹诽:知白总算靠谱了一回,知道男女授受不亲,给他穿上衣服了。 程嘉月依旧把药含在口中,再渡给李宸逸。药汁下去,她出了一身的汗。程嘉月握住他的手,在他掌心挠了挠。 “快点好起来吧。”她喃喃道。见他毫无反应,程嘉月拉起他的手,抚上自己面颊。因为发烧的缘故,他的手有一点点温润。 她握着李宸逸的手,在脸上摩挲。一丝奇妙的感觉涌上心头。他的手在程嘉月的指引下,擦过她的额头、眉眼、鼻子、嘴巴,堪堪停住。 程嘉月突然张口,将他食指噙在口中。 梦中的李宸逸似乎有些难受,轻轻呻/吟。她吓了一跳,急忙将他的手放下,塞进被子中。 程嘉月一步三回头,走出营帐。“他的烧退了一些,”她对营帐外面的知白道,“倘若出汗,需要及时擦干,及时更换衣物。” 知白应下。 “预防的药,你喝了吗?”程嘉月又问。 “喝过了。” 程嘉月点点头,离开。 她的心里郁闷极了。如果有药,李宸逸不用受这样的罪。可是萧延煦把药都藏了起来,她却无能为力。 程嘉月在营帐外面踱步,看着远处的巍峨群山,突然动了采药的念头。 “你在营帐里面呆着,我出去一趟。”程嘉月对春红道。 她朝药房的方向去,几个士兵跟在身后。她突然回头,问:“你们王爷在哪儿?” 程嘉月本来,不愿与萧延煦打交道,昨夜才会写信。可是此时想要采药,却不得不见他。 “回秦院判的话,末将不知王爷在哪儿。”一名士兵在身后向她行礼。 程嘉月继续朝前走去。 到了药房,士兵通传——萧延煦正在药房里面。 “王爷,臣女想出去采药。”程嘉月跪在地上,行礼。 萧延煦看他一眼,道:“秦院判,山里来一阵风,都能把你吹倒。你怎么能采药?” 程嘉月道:“军中缺少药材,可是,楚王殿下病情反复,药都喂不进去。臣女想着,采些药材,药浴可能有用。” 萧延煦留了眼线,李宸逸什么情况,他自然清楚。此时听程嘉月这么说,他叹了口气:“哎,楚王殿下也是时运不济。” “臣女请求王爷,准许臣女出去采药!”程嘉月叩下头去。 她心中明了,萧延煦为了向李旦求援,先设计让李宸逸染上疫病,又谎称没有药材。 可是他再怎么折腾,却是不敢把李宸逸的命留在这里。 萧延煦有药材,但支撑不了几天。他定是看着,军中疫病病人有所好转,才敢用药渣敷衍李宸逸。 倘若再过一天两天,李宸逸未能转危为安,萧延煦定会把药拿出来。 可是,他便要多遭两天的罪。程嘉月于心不忍——她心疼了。 “臣女记得,世子有名长随,名叫萧远。”程嘉月又道,“从丽阳到南疆,一路护送臣女,尽心尽力。臣女请求,与他同去。” 李宸逸尚在病中,她不能把知白遣走。萧远,是萧长宁留给她的。 当初国破,萧长宁救她一次,程嘉月选择相信他。 萧延煦思索半晌,对身旁的士兵道:“去把萧远叫来。” 自从到了南疆营帐,萧远便不与程嘉月一处。 “本王另遣士兵二十,与萧远一起,护送秦院判。”萧延煦挥了挥手,身后一名士兵离开。 没过多久,萧远与二十名士兵一同前来。 萧延煦道:“本王命令你等,保护秦院判安全!” 众人跪下行礼,应。 次日辰时,程嘉月回来了。 几名士兵抬着藤蔓做的软轿,把她送到营帐外面。 春红看见自家小姐这副模样,本来哭红的双眼,再次落下泪来。 “小姐。”春红叫了一声。 程嘉月道:“没事。” < p>春红一想,这比前次的情况好些——至少没有昏迷。可是,话音刚落,军医立即说道:“你家小姐腿折了,要好好养着。” 啊?怎么就腿折了?现在人多,春红也不好问。 “小姐,奴婢扶你进去。”春红把她从软轿上扶起来,双手撑在她的腋下。程嘉月一瘸一拐,倚着春红走进营帐。 “帮我把药送进来吧。”程嘉月道。萧远提着药篓走进,给她放在外间桌上。 营帐里只剩两人,春红再也忍不住,问:“小姐,到底怎么回事?你一夜未归,奴婢担心死了。” “无事。”程嘉月道,“采药,掉进了捕猎坑里。” “你一个人去深山采药?” “嘘,怎么可能。”程嘉月打断了她的话,“准备纸笔,我要开一张药浴的方子。” 春红去办,还给她搬来一张小炕桌。 “把药篓给我拿到这儿来。”程嘉月又道。 春红又去办。 程嘉月坐在床上,从药篓里挑挑拣拣,然后伏在小炕桌上,提笔写药方。 还未写好,外面有人说话。 “秦院判!”知白。 “让他等下。” 程嘉月继续埋头写药方。末了,春红提着一个篮子出去,里面是她抓好的药。 “我家小姐说了,”她一把把篮子塞进知白手中,“楚王殿下,药浴。” 说完头也不回,进了营帐。知白还未反应过来,“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小姐你也真是的,摔断了腿,还要为楚王殿下费心。”春红来到里间,一边扶程嘉月躺下,一边埋怨。 “已经正过骨了,”程嘉月道,“后面养着就好。” 为了采罗汉果,程嘉月一脚踩空,摔进捕猎的深坑。等待救援的时候,她咬着帕子,自己正骨。 如今跟春红说起,轻描淡写。可是当时滋味,痛彻心扉。 “先睡一会儿。”她道,“等我醒了开张方子,看看药房有没有治疗跌打损伤的药。” 一觉睡到酉时末刻。知白前来告知,李宸逸终于醒了。 这在她的预料之中。 “药不能断,现在,他可以自己喝了。”程嘉月对知白道,“还有个事,你拿这个方子去药房,帮我抓一副药。” 春红把刚开的方子递给知白。 大约李宸逸之前有话,知白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昨夜,给萧延煦送信也是。 药房,治疗疫病的药没有,治疗跌打损伤的药却是有的。 “小姐,我们什么时候回去?”春红把小药壶坐在火盆上,为她熬药。 程嘉月仔细算着日子,李旦那边,收到楚王殿下感染疫病且缺少药材的消息,应该在着手准备了吧。 毕竟,既然萧延煦决意让李宸逸染上疫病,那信,该是在他们到达南疆之时,就送出去了。 再过几日,丽阳的药材就能运往南疆。等到药材充足,疫病真正得到控制,他们便可以回去了。 “快了。”程嘉月依偎在床上,有些怀念秦府的日子。 可是却未想到,几日之后的一道圣旨,将她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36. 我心悦你(修) 九月初十。 营帐里生了一个火盆,程嘉月偎在被子里,只觉全身懒洋洋的。李宸逸坐在床头,端着药碗,送到程嘉月口边。 得她悉心照顾,他的疫病已经痊愈。 “你听,外面什么声音?”程嘉月接过药碗放在一边,故意扯开话题。 李宸逸又把药碗端来,“你的腿还没好。” 程嘉月有些烦了。伤筋动骨一百天,难道要吃一百天的药吗? 春红一边走进,一边收了油纸伞。两刻钟之前,程嘉月便是这般推诿,她借故遛了出去。此时回来,却听李宸逸还在哄她。 “小姐,外面好大的雨。”春红没话找话。 “是啊,我都快憋闷死了。”程嘉月一边说话,一边再次把碗推开。 “这两天,军中如何?”程嘉月问。李宸逸见她坚决不肯吃药,只能作罢。他道:“据说,之前留下的药渣勉强用了两天,早已告罄。目前用的药材,是从驿站搜寻来的。” “我还听说,萧长宁筹备了一批药材,不日便到。” 程嘉月点了点头:“定南王预防做得不错,疫病应该不会再蔓延了。只等丽阳的药材到来。” “我昨天去了一趟伤兵营,”李宸逸又道,“之前的重症病人,有的已经逝去,有的转危为安。现在换了另外一批。” “轻症的病人有所减少,却依旧有咳嗽等症状。” “咳嗽是正常的。”程嘉月接道,“等晚些有了药材,我再拟一张方子,定能加速痊愈。” 几人正在说话,忽然听见外面似有拍门声。因着雨点打在营帐上“啪啪”作响,听得不甚真切。 春红小跑出去,把门打开。 却见一人穿着官服,骑马而来。后面几名侍卫,皆是宫中装束。 最后几人,则是定南王的士兵。 雨水沿着斗笠的边缘,连成一线往下流淌。马蹄过处,泥水飞扬。 “六百里加急!”为首一人大声说道,“秦院判接旨!” 李宸逸扶着程嘉月,来到营帐外面。她的腿伤未愈,小心翼翼跪倒在泥泞之中。 左腿着地,右腿跪不下去,只能尽量蜷着。 李宸逸与春红跪在她的身后。 皆是心中疑惑。 为首一人下马,从怀中取出圣旨。另外一人撑伞,将圣旨护在伞下。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秦四小姐嘉月,幽兰自芳,闺阁玉质,特赐为太子侧妃。” 一句未完,李宸逸猛地抬起头来。 “你说什么?”冷厉的声音穿透雨幕,震耳欲聋。 宣旨的官员顿了一下,续道:“令秦院判与皇六子宸逸,即刻回宫!钦此!” 程嘉月听着那句,“特赐为太子侧妃”,怔愣片刻,一时未能反应过来。 “小姐。”春红在她身后提醒。 程嘉月抬起头来,淋漓雨水淌在脸上。她将双手高举,一人捧着圣旨,一人持伞护送。 将这圣旨送到她的手中。 “臣女……接旨,谢皇上隆恩。”程嘉月几人一起叩头。 “圣旨送到,我等启程,向皇上复命。”来人道一声,翻身上马,离开。 刚才乌泱泱的十几人,此时走了个干净。无论是丽阳来的马蹄的痕迹,还是定南王士兵的脚印,都迅速湮没在大雨之中。 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小姐,他们都走了,起来吧。”春红上前,刚想扶着程嘉月起身,李宸逸快了一步。 他揽着程嘉月的腰,把她从地上拖拽起来。 程嘉月没看见他猩红的双眼,只听他道:“进去再说。” 李宸逸与春红两人一左一右,架着程嘉月走进营帐。 把她扶坐在椅子上,李宸逸道:“先伺候你家小姐更衣,我随后到。”说罢转身出门。 程嘉月想哭,却是哭不出来。 “小姐,更衣。”春红拴好门走进。程嘉月全身湿透,泥泞不堪。她随着春红的动作,如同牵线木偶一般,任她换下衣服鞋袜。 半个时辰之后,李宸逸在外叩门。 程嘉月把自己蜷成一团,躲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你先出去。”李宸逸对春红道。 开门的声音响起,李宸逸一把把程嘉月拥进怀中。他此时靠坐在床头,程嘉月贴在他的胸膛上。 他的手抚过她额前乱发,轻声道:“想哭就哭出来吧。” 往事如风,萦绕心怀。程嘉月心中大恸。自秦府初见,法华寺邂逅,开棺验尸,御膳房偷食,留仙楼遇刺,南疆之行……处处都有李宸逸的影子。 就在刚刚,程嘉月不肯乖乖喝药,李宸逸低声下气哄她。 如同闺房情/趣一般。 从开始的猜忌、试探,到惺惺相惜,再到渐生情愫。 程嘉月都想过了,如履薄冰如何?身份悬殊又如何? 可终是,敌不过命运,覆雨翻云。 圣旨之上,每一个字她都认识。可是连在一起,却成了陌生的话语。 这道圣旨,如同天堑。 她与李宸逸之间,是千山万水的近,是近在咫尺的远。 程嘉月没有动,贪恋这稍纵即逝的温暖。李宸逸低头,却见两行清泪,沾湿了他的衣襟。 “嘉月。”李宸逸柔声道,“我之前说过的,天长日久,你总能明白我的心思。” 程嘉月泪如泉涌。 李宸逸稍稍扳着她的肩膀,迫她与自己视线相接。“我只问你一句,你心里可有过我?” 他轻轻吻上她的额头。程嘉月心中一滞,洽如春水初生。 可是,说不出半个字。 良久,李宸逸再次把她揉进怀中。“只要你一句话,今生今世,我都不会放手。” 程嘉月抬起头来,语声哽咽。“我心悦你。” 这一句话,花光了毕生的勇气。 她想过了。如果注定无缘,这便是她,此生唯一一次放纵。 好过浑浑噩噩,了此残生。 “好。”李宸逸握着她的手,“之前我总想着,来日方长。可是,此时你要成为太子侧妃,我的心里……我的心里都是疼痛。” “你等着我,”他急急道,“等我娶你,等我做你的夫君。” 我会想尽一切办法,娶你。 李宸逸啄吻着她的脸颊,程嘉月眸中万般愁绪,一分春情。 两人呆了一会儿,知白在外敲门。 “主子,有你的信!也有秦院判的信!”书信从驿站投递 到军营,该是有人告知知白,他刚取回。 李宸逸应了一声,朝外走去。 没过多久,李宸逸取了两封信,一个包裹回来。 “你的,”他把其中一封信,连同包裹,一起给了程嘉月。 她有些莫名其妙。想不出,丽阳,有谁会给她寄信、寄包裹。 程嘉月坐在床上把信拆开,匆匆扫了一眼。却见李宸逸也拆开了信。 “何事?”她问。 李宸逸直接将手中的信递给了她,“你可记得,我之前在秦府,丢了一块玉佩?” 程嘉月点了点头。当然记得,李宸逸在夫人去世前一晚,丢了玉佩。为了洗脱嫌疑,第二日早,谎称给几位小姐送东西,再次光临秦府。 “竟然是她?”程嘉月把信还给李宸逸,“她想让你做什么?” “不知。” “你先前说,要在秦府找点东西,”程嘉月沉吟半晌,“秦二小姐及笄那日,你的人失手了?” “正是。” 程嘉月把自己的信递给李宸逸,“看看这个。” 李宸逸看完,满脸的不可置信。“我们在南疆之时,竟然出了这等大事?” “是啊,”程嘉月道,“想必,我这个父亲也是别无他法,才给我写信的。” 秦玉若被指有孕,秦双斌无奈之下,给程嘉月寄来一封信,连同方颖的那件衣服。 “依你之见,”李宸逸道,“此事可有蹊跷?” “当然。”程嘉月道,“我平日看着,秦二小难免骄纵些,可断做不出这事。” “古籍记载,使人假孕的药,无法急于求成。先于日常饮食之中,使用平常药物,令人不易察觉。即使察觉,也无伤大雅。再于关键之处,放下药引。药引一放,一个时辰便会发作。” “若我没有猜错,秦二小姐那天穿的衣服上面,必有药引。”程嘉月拆开包裹,“只是云姨娘这件,就未必了。” “这人可真聪明!”李宸逸不禁感慨,“如此一来,秦府完全陷入了被动的状态。倘若你如今回去,可能转圜?” “此时即使昭告天下,言明秦二小姐并非怀孕,也是于事无补,只会越描越黑。” “我们先回去再说。”李宸逸道,“你的腿不方便,有什么要同王爷说的,我代为转达。” 程嘉月斟酌片刻,重新写下一张药方:“你告诉王爷,这张方子给轻症病人用。扫除沉疴,固本培元。” 李宸逸拿了方子离去。到了酉时初刻,萧延煦造访。两人寒暄几句,李宸逸便把程嘉月新开的药方给他。 萧延煦正待接过,李宸逸却将手一抬:“王爷想要这张药方,本王却要看看,王爷是否心诚。王爷只需到营帐外面,对着丽阳的方向磕上一百个响头,这张药方,立即归王爷所有。” 萧延煦伸出的手停在空中。 自打上次,萧延煦设计让他染上疫病,李宸逸怀恨在心。此时此举,实为故意。 可是萧延煦不敢不从。 李宸逸说,“对着丽阳的方向磕上一百个响头”,倘若不做,可以指他不忠不敬。 萧延煦自知理亏,没有说话,抬脚走出营帐。 雨后泥泞,萧延煦一掀袍角,直直跪倒在地:“皇上明鉴!” 37. 躲过一劫(修) 九月十二,酉时末。两日奔波,一行人已经来到南疆边缘。 “你说,皇上为何突然召我们回去?”程嘉月坐在马车上,问。 李宸逸道:“大约父皇病了,需要你给他看病。” 程嘉月压低声音:“我觉得不像。其实,他的病我无能为力,只能尽力维持现状,却不能治本。” 李旦乃是阴实,无力回天。 “如果不是看病,又是为何?”李宸逸陷入沉思。 “这我也猜不准。”程嘉月道,“会不会丽阳有什么变故?” “父皇健在,变故应该不至于。”李宸逸又道,“不要想了,休息一下。” 天边的鸦青,逐渐变成墨色。空中笼罩着一层黑云,越压越低。 “主子,像要下雨。”知白在马车边上道。李宸逸却不说话。 他们在南疆这段时日,算是阴雨连绵。 几声闷雷滚过。程嘉月疑惑道:“怎么还有雷声?” 李宸逸轻轻捂着她的耳朵,安慰:“别怕,有我在呢。” 雨点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砸在车壁上,叮咚作响。 马儿发出嘶鸣,风声和着雨声,倾泻而下。 “主子!”知白在外面叫了一声,马车的帘子突然被大风卷起,豆大的雨点从缝隙落进,扑了他们一头一脸。 秋风呼号,秋雨磅礴。车帘胡乱卷舒,雨幕隔绝了李宸逸的视线,前面的车夫只余一道残影。 “找个地方避雨!”李宸逸大声说道。知白答应一声,催马前行。 李宸逸把程嘉月揽在怀里。风雨如晦,程嘉月心中五味杂陈。 突然,隔着漫天风雨,一支羽箭斜斜飞来,正中马的前蹄。 羽箭太快,风雨遮天,根本无人看清。 “主子小心!”知白大喝一声,飞身落下,狂拉缰绳,想要挽住马的颓势。 奈何于事无补。 马失前蹄,一下子栽倒在地。车子倾倒,车夫滑倒在泥水之中。 李宸逸揽着程嘉月,两人滑到厢壁前面。他的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车壁之上。 知白从靴子里抽出匕首,斩断缰绳。 “你怎么样?”程嘉月问。 李宸逸来不及回答。“主子,有人偷袭!”却听知白大声示警。 为了安全起见,李宸逸的马车走在中段,前后都有护卫。来人却杖着风大雨急,视线遮挡,摸到了马车附近。 “来人,保护殿下!”知白重新翻身上马。 拉车的马折了,李宸逸的马车陷在这里。此时情况紧急,若要重新换马,也非易事。 三百护卫动了,前面的护卫回转。可是,未等他们来到李宸逸的马车近前,羽箭再次破空而出。 “殿下,不用管我。”程嘉月知他有些功夫,“放手一搏便是。” 李宸逸却不放心。 说时迟,那时快。一支羽箭,直直从车窗飞来。 车里小小的空间,李宸逸左支右绌。好不容易拔出腰上软剑,将这支羽箭击落。 “主子,你们骑马先走!”知白大喝一声,却见萧远飞身落在车顶,长剑出鞘:“秦四小姐,小人救你来了!” 知白同时飞上车顶,一条鞭子舞得风驰电掣。射向马车的羽箭被他险险扫落。 草木在雨中匍匐,如同鬼魅。羽箭的攻势丝毫不减,护卫中箭的痛苦哀叫之声,与马儿的嘶鸣连成一片。 竟将这风雨的嘶吼,生生压了下去。 “知白,护住马车,秦四小姐交给你了!”李宸逸一语未罢,猛地打开帘子,一步越上知白的马。 “主子放心!”知白挥舞着鞭子,丝毫不敢放松。 李宸逸的靴子落在马腹上,催它前行。“本王与你们共进退!”他提着软剑,冲了出去。 风雨的掩映之下,弓如满月,箭似流星。 “李宸逸在此!”他突然大声说道。一众护卫愣了半晌,却见草木之后,一道人影冲了上来。 “杀了他!”来人黑布蒙面,只露出两只眼睛。提着一柄大刀,奔跑迅速。未曾近身,几名护卫一拥而上。 奈何提刀人英勇,大刀过处,护卫尽皆殒命。 李宸逸催马上前。提刀人没有马,暂时处于劣势。他双手举刀,飞速来到李宸逸马前。 长刀扬起,猛砍猛劈。他的动作看似全无章法,却又灵活之至。 能把百十斤的大刀耍成这样,颇有一番功夫。李宸逸闪转腾挪,与他打了个平手。 羽箭的攻势渐渐缓了。 草木中的黑影一拥而上。使刀的使剑的使锤的,如同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杀——敌——”李宸逸大喝一声,此时,护卫已经折损近百。 今日是不死不休的局。 巨大的草台班子看似糟糠,实则训练有素。 热汗裹着鲜血,零落成泥。风雨过处,了无痕迹。 一场鏖战持续了一个半时辰,李宸逸将提刀人毙于马下。 “留活口!”护卫折损三分之二。 突然,却听一人说道:“都别动!”李宸逸透过模糊的雨幕,却见一人挟着程嘉月,锐利的刀锋于闪电中绽放光芒。 “老大!”剩下的敌人见状,心头大喜。退出混战,到了他的身后。 “主子!”知白的声音。 李宸逸脑袋里一片混乱。他不知知白为何失手,但他没有时间考虑。 “放了她,本王什么都答应你!”李宸逸说着,“哐啷”一声,丢了软剑。 程嘉月口中被塞了一块帕子,此时说不出话,只能摇头。那人一手反剪着她的双臂,一手持刀架在她的脖颈。 程嘉月一动,刀锋划过,多了一条细密的血痕。 “什么都答应我?”那人冷冷一笑,“所有人放下武器,退到三十丈以外。” “主子!”知白叫他。李宸逸不言,只是做了一个手势,幸存的护卫放下武器。 李宸逸领着他们,退到距离马车约三十丈的空地。 “现在可以了吗?”李宸逸道。 “你可看清楚了!”老大冷笑一声,手起刀落,程嘉月右臂之上,顿时鲜血长流。 李宸逸听见,刀锋擦过血肉的声音。 倏然风动。 一支羽箭破空而出,携雷霆万钧之势,直直没入他的胸膛。 李宸逸瞬间倒在泥泞之中。 “主子!”知白狂奔上前。 那人依旧挟着程嘉月,对手下的人轻声吩咐。他们留下七匹马,足够乘坐。再将剩下的,马腿全部斩断。 “撤!”老大一声令下,六人骑马离开。 老大见他们走远,挟着程嘉月坐上马背。“老实点儿!”他坐后面,呵斥着,打马扬鞭。 “什么都答应,我便要放了她吗?蠢货。”老大哈哈大笑,一骑绝尘。 雷霆大作,暴雨倾盆。 “秦四小姐,对不住。”萧远一边策马,一边道,“你被掳走,是小人之过。” 程嘉月道:“并不怪你,他们把马车底部凿了一个洞。” 当时,萧远与知白二人皆在马车顶上,挡住羽箭。他们并未看见有人进入马车,可是,程嘉月却被挟持。 原来如此。 “挟持你的人呢?”萧远又问。 李宸逸中箭,护卫陷入混乱,萧远追了出来。程嘉月打马朝回走了两里,在半道上捡到了他。 “被我的药迷晕了。”程嘉月道。 李宸逸九死一生,她的马术不行,只能与萧远共乘一骑。 身后,跟着寻她的护卫。 回 到之前打斗的地方,程嘉月抬眼一扫,前面搭起了几个帐篷。经此一战,李宸逸生死未卜。 折损护卫一百九十三人,重伤十八人。 战马全部覆灭——走不了了。 程嘉月心急如焚,恨不能生出双翼。顾不得有伤,翻身下马。可是她越着急,身体却不听使唤。一瘸一拐,绊了一跤。 通报之后,知白令王府侍卫,将她领到李宸逸近前。 程嘉月跪在地上,但见他胸口插着一支箭。许是用过金疮药,未再出血。但他面如金纸,呼吸微沉。 她的心中涌起无尽悲苦,心如死灰。 “你等着我,等我娶你,等我做你的夫君。”言犹在耳,可他已是垂死之相。 “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程嘉月在他腕上落下三指。 只这一瞬,竟是如同槁木之上,生出第一枝春芽——不是死脉! 她略疑惑。因为那只羽箭不偏不倚,插在心脉位置。按理来说,即使拖得一时,也是无力回天。 除非…… 程嘉月不及细想,“可有人参?”她知,人参于楚王府,不过寻常药物,该是有备无患。 “速熬参汤。”程嘉月吩咐一声,知白令人前去准备。 “请他们都出去。”程嘉月抬起头来,对知白道。知白将楚王府的几名侍卫遣了出去,帐篷里面,只余李宸逸与他们二人。 “如何?”知白问。 程嘉月将手,贴在他心脉的位置,毫无动静。她缓缓地,将手往右移。 果然——她猜得不错,李宸逸与常人有异,他的心脏生在右边! 那人百步穿杨,一箭射中他的心脉。不料李宸逸生来特殊,躲过一劫。 饶是如此,伤及肺叶,也非小事。 “我有五成把握。”程嘉月道。 知白再次走进的时候,但见李宸逸依旧躺在榻上,上身赤裸,缠着纱布。而旁边简易小桌上,放着一支羽箭。 鲜血淋漓,触目惊心。 “这就取出来了?”知白问。 程嘉月点点头:“受伤的人在哪儿?吩咐个人带我过去,你先守在这里,等我回来。” 子时初刻,程嘉月终于将受伤之人处理妥当,返回。 刚才极度紧张之下,并未察觉。此时稍稍放松,程嘉月觉着身上哪哪儿都疼。 她的右腿骨折未愈。右臂刀伤,因着刚才为病人处理伤口时用力过猛,已经裂开,正在汩汩冒血。 “封锁消息。对外就说,因着羽箭离心脉太近,不敢擅自取出。楚王殿下生命垂危。” “再写三封书信:楚王病危。送到驿站,八百里加急。” 知白沉吟片刻,应下。 “楚王府的侍卫还有几人?”程嘉月问。 “八人。”知白道。 “此处已是南疆边缘,”程嘉月又道,“你着人去打听,附近可有镖局?” “秦院判的意思是?” “侍卫折损,且有十八人重伤。目前走不了了。”她道,“镖局有马,有马车,正好可以护送我们回去。” 知白应下、离开。 程嘉月知道,李宸逸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却又不敢大意。强自支撑一会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次日一早,龙远镖局上下八十一口,护送程嘉月一行人回帝都。 百余护卫骑马在前,中间马车之上,载着李宸逸与程嘉月。知白与萧远随侍两旁。 他们身后六辆马车,载着重伤的十五人——本是重伤十八人,昨夜三人逝去。 龙远镖局八十一人殿后。 九月十六,辰时。西风紧,北雁南飞。楚王李宸逸的灵柩,载在马车之上。 层林仿佛在这一瞬,霜华尽染。 38. 答应秦氏(修) 九月二十二日,楚王灵柩过春华门,进宫。宫人相候,见着马车遥遥驶来,上前跪下行礼。 楚王府的几名侍卫,打开棺盖。下一刻,李宸逸在知白的搀扶下,从后面的马车上缓缓走出。 “楚王殿下,你……”一名宫人悄悄抬头,吓得面如土色。 七日之前,宫中收到传信,楚王病危。三日之前,宫中再次收到传信,楚王薨逝。 李旦命令扶柩回宫。 可是此时,楚王李宸逸就在他们眼前。 宫人疑心看错,又悄悄扫了一眼。大红色四爪蟒袍,确是楚王无疑。 “快去通报,楚王殿下回来了!”有人提醒一声,一名宫人飞快离去。 正在此时,高公公前来。见着李宸逸,先是唬了一跳。他与李宸逸行了一礼,转向他身旁的程嘉月:“秦院判,皇上在含章殿等你。” 说罢,又转向李宸逸:“殿下可要一同前往?” 李宸逸掀袍跪倒:“儿臣诈死,犯下欺君之罪。儿臣在此反省,不求父皇原谅,但求父皇保重身体,万不可因儿臣生气!” 百余护卫自去安置。 而程嘉月则跟随高公公,去含章殿。此时已经下朝,含章殿上空荡荡的。李旦背着双手,低垂着头。 高公公领着程嘉月走进。 “臣女见过皇上。”她腿伤未愈,挣扎着跪下行礼。 却见高公公快步走到李旦近前,耳语几句。程嘉月猜测,定是在说李宸逸的事。 李旦淡漠疏离,挥了挥手,示意高公公退下。 走近几步,看着她的眉眼,久久未曾说话。就在程嘉月以为,李旦并未听见之时,他突然道:“免礼,平身。” 程嘉月起身。 李旦转身,没有坐上龙椅,而是坐在为朝中阁老准备的椅子上。“南疆情况如何?”他问。 “瘟疫已经得到控制,”程嘉月道,“臣女回程这几日,丽阳的药材想必已经到了,能解燃眉之急。” “你可收到朕的旨意?” “臣女收到圣旨,便立即赶了回来。” “朕是说,赐婚的旨意——将你指给老大。” “臣女……收到了。”程嘉月低垂着头,“可是……” “收到便好,择日完婚。”李旦立即打断了她的话。 任凭一颗七窍玲珑心,终是无可奈何。“臣女谢恩。”程嘉月再次跪倒。 “过来,朕带你去见个人。”李旦起身,道。程嘉月不知李旦带她见谁,也不敢问。 “不必跟来。”李旦出含章殿,挥退侍卫,径直走在前面。 程嘉月对宫中并不熟悉,却见李旦离了平日处理政事的地方,朝后宫去。 她的心中更加疑惑。 穿过抄手游廊,来到一处僻静所在。小径上青苔遍布,林木之后,隐约露出一角宫檐。 李旦上前,程嘉月见着匾额,上书“茗香宫”三字。 他没有在正殿停留,而是直接去了偏殿。 宫门半掩,宫装侍女扫着院中落叶。见着明黄服色,丢下扫帚,过来行礼。 “进去通传一声。” 李旦背着手,站在院里。程嘉月在她身后几步。 未过多久,却见一人走出。“答应秦氏,见过皇上!”她低垂着头,跪下行礼。 程嘉月一愣之下认出,是秦玉茱。 她不过去了南疆一段时日,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秦玉若被人陷害,声名尽毁。秦玉茱做了皇上的答应。 到底发生了什么? “抬起头来。”李旦依旧背着手,道,“过来见过秦院判。” 秦玉茱一惊,抬头,却见程嘉月站在李旦身后。 “答应秦氏,见过……秦院判。”秦玉茱转向程嘉月,行礼。 程嘉月未曾想过,姐妹相见,竟是这种情形。她伸出手,将秦玉茱扶了起来:“不必客气。” 两人皆不知李旦何意。突然,李旦道:“秦院判自南疆回来,实为喜事。答应秦氏,你今日也可回去,家人团聚。” 秦玉茱眼中露出欣喜,却听李旦又道:“记住朕说的话。” 她眼底的一点欣喜之色,立即消失无踪。“臣妾记下了。” 静街之后,侍卫与内监护送,两辆马车缓缓驶离皇宫。马蹄轻扬,将两人送至右相府外。 “五日之后辰时,奴才在此恭候答应。”内监说着,有侍女扶着秦玉茱下车。 但见秦府众人跪倒一地。秦双斌在前,身后是方颖、云缨,再后是两位公子、三位小姐,最后是秦府下人。 “秦双斌携家眷见过小主!”秦双斌领着众人一跪一叩。秦玉茱上前,扶了一把,秦双斌没有起身,再叩,三叩。 “请起。”秦玉茱道。众人起身,她道:“我想同母亲单独说会儿话。” 宫人簇拥着她走在前面,秦府其他人等散去。 程嘉月在陈嬷嬷的带领下,来到书房之外,秦双斌已经等候多时。 “父亲。”程嘉月披着最后一缕天光走进,但见烛火通明。秦双斌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无意识地把玩着茶杯。 “月儿回来了?坐吧。”秦双斌指了指下首,程嘉月坐下。 “一切可还顺利?”秦双斌问。 程嘉月从袖中取出银票,是离开丽阳之前,秦双斌给她的。“托父亲的福,女儿在南疆一切顺利。银票未用,如今还给父亲。” 秦双斌没有接。“既是给了你,便没有收回的道理。我的信可有收到?” 程嘉月道:“信和衣服,都收到了。女儿有所不知,二姐姐怎么会出这样的事?” 他们看法一致:秦玉若断做不出有辱门楣的事——那就只能是被人陷害的。 秦双斌轻轻叹了口气:“家门不幸。” “父亲可有线索?” “线索没有,”秦双斌似乎有些迟疑,“但是任何一件事情发生,都不可能天衣无缝,总有破绽。” 程嘉月起身,给他添茶。秦双斌斟酌着问:“依你之见,此事何人所为?”她摇摇头:“女儿不知。那件衣服女儿验过,并无问题。” 云缨的衣服上面,没有药引。 “这事难说。据女儿所知,要想起到作用,必须两种药物配合。也就是说,二姐姐平日服下一种药物,在身体里日积月累。需要发挥作用的时候 ,再用药引,万无一失。” “心思实在恶毒。” 秦双斌放下茶杯:“若说日积月累,中秋前后,府中多食螃蟹。”他先前只疑心,这衣服有问题。此时听她一言,方知其中关窍。 程嘉月突然想起,当日重伤,从留仙楼挪回秦府那日,刘妈妈说,夫人让小厨房送了螃蟹。 夫人给各房都送,秦双斌只需略略打听,不难得知。 “绣衣坊的冯芸,暴毙。” 信中有写,这个裁衣的师傅,是方颖新换的。 两件事情叠在一起,未免巧合了些。 说到这里,程嘉月知他心中已有分明,便即沉默。 突然,秦双斌抬袖一扫,桌上的茶杯茶壶全部落下,碎了一地。“贱人!我定让她付出代价!” 只恨不能生啖其肉。 程嘉月见着满地狼藉,陶瓷碎片淌在青砖上,烛火在茶水淋漓之中,跳跃、匍匐。 “父亲息怒。”她道。 秦双斌没有说话,以手叩桌。良久,他问:“赐婚之事,作何考量?” “女儿……无意做太子侧妃。”程嘉月想起含章殿上,她正待说出拒绝的话,却立即被李旦打断。 秦双斌似乎想起什么,陷入沉思。月影婆娑,窗棂轻动,他的声音在风中起:“我本属意,玉若做太子妃。如今你做太子侧妃,都是一样。” “父亲……想让二姐姐做太子妃?”她颇有些疑惑。 程嘉月并非没有揣度过他的心思。而是她没想到,秦双斌竟会这样毫无隐瞒。 “是啊,”他道,“你做与她做,都是一样。只是,太子那个草包,与若儿已是不配,更何况是与你。” “当真委屈你了。” 程嘉月更加疑惑。“父亲……可看重二姐姐?” “当然。”秦双斌道,“我这几个子女,除你之外,最看重的便是她了。” “可是,父亲既说太子……草包,又为何想让二姐姐做太子妃?” 毕竟,“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这是后话。”秦双斌不愿再提。他站起身,拍了拍程嘉月的肩膀:“你心中有家国大义,你嫁太子,为父放心。” 程嘉月听着这话,一时不太明白。但她深知秦双斌不愿说,立即转了话题。“大姐姐又是怎么回事?” “具体我不清楚。”秦双斌更不愿说,“我只知道,是那贱人的意思。” “夫……人怎么忍心,让她做了答应。” “做了……答应?”秦双斌重复。宫人传信,只说“小主省亲”,并未说她位份。 程嘉月道:“今日宫中,皇帝带我见她,又许我们两人一同回府。” “我听她自称‘答应秦氏’,送我们回府的宫人也说,五日之后在此等她。” “答应?秦氏?”秦双斌背着双手,脸上浮出冷笑,“当真给我们秦家丢脸。” “父亲往好处想,”程嘉月劝,“大姐姐有朝一日封妃,是天大的荣耀。” “哈哈哈……”秦双斌苦笑,“封妃?也要有那个本事不是?”程嘉月不敢再提“夫人”,只道:“大姐姐吉人自有天相。” 39. 醉生梦死(修) “小主,里边有请!”方颖让在后面,请秦玉茱与几名侍女先进群芳苑。 等着秦玉茱在主位坐下,方颖奉茶。她接过茶杯递给身后的侍女,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母亲。”秦玉茱刚想行礼,却被方颖匆匆拦下:“小主,尊卑有别,万万不可!”说罢立即跪在地上。 “母亲快快请起。”秦玉茱唤了一声,眼中噙着泪水,“女儿在宫中一切安好,还请母亲放心。皇上体恤,准女儿先从答应做起。” 方颖听了这话,眼中光彩消失无踪。仿佛平生算计,尽在此刻付诸东流。 方颖如今已是右相夫人。虽为继室,但她女儿当是嫡女。拿投名状,自请入宫,李旦却只给了个答应的位分。 秦玉茱双肩微微颤抖,却不敢哭。方颖极力压着情绪,轻声劝道:“你在宫中,理当谨言慎行,不可行差踏错。” 秦玉茱点了点头,想再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那些不为人知的一切,那些屈辱与不甘,终将消失在时光的缝隙中。 “秦院判归家,皇上特许一家团聚。”秦玉茱斟酌措辞,“五日之后,女儿便要离开。” 方颖默了半晌,方才想起,秦院判便是程嘉月。 “一家团聚好啊,”方颖接道,“自秦院判去南疆,也好久未见了。” “母亲安歇吧,女儿想去看看父亲。”秦玉茱道。方颖有许多话想说,但却不敢挽留,只能起身相送。 方颖随着秦玉茱出群芳苑,遥遥但见几盏风灯,簇拥着她渐行渐远。转过抄手游廊,终至不见。 “夫人,更深露重,老奴扶你回去吧。”孙嬷嬷道。方颖收回视线,怅然若失。 “嬷嬷,你说我错了吗?”边朝回走,方颖边问。孙嬷嬷扶着她的臂膀,摇了摇头。“夫人一心为着小姐着想,又怎会错?” “虽说答应位分低些,但这条路,总归能走出来。” “是啊,”孙嬷嬷道,“终有一日,小姐定能明白夫人的苦心。” 秦玉茱朝东边正房去。刚刚走到一进,却见秦双斌迎了出来,跪倒在地:“小主若要见我,着人通传一声便是。” 秦玉茱道:“我刚回来,想着到处走走。正好免了通传。” 到了书房,秦玉茱上座,秦双斌在下首相陪。“女儿好久未曾回家,父亲身体如何?”她问。 秦双斌道:“有劳小主挂碍,一切都好。” 秦玉茱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支线香:“女儿瞧着父亲面色疲惫。劳烦将它点燃,可以静心凝神。” 秦双斌并不知她意欲何为。但是宫中侍女在侧,他只能恭恭敬敬双手捧过。线香凑近烛火,未几,一缕青烟氤氲而生。 秦双斌将它插进香炉之中。秦玉茱轻轻挽了袖子,奉过茶来。跪倒接过的间隙,却见她左手尾指没在杯中,鲜红蔻丹如流云般,晕染一片。 “谢过小主。”秦双斌道。而后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秦玉茱稍稍挪动了下,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好。 几息之后,身后的几名侍女委顿在地。秦玉茱放下茶杯,道:“父亲竟不疑心?” “皇上若要杀我,不会让一个闺阁女子动手。”秦双斌道。“我且问你,这是何物?”一指香炉。 “此香名为‘醉生梦死’,从母亲处得来。”秦玉茱道,“若无解药,‘醉生梦死’燃烧之时发生的一切,皆为梦境。令人醒来即忘。” 话音未落,秦玉茱跪倒在地。从袖中取出几封信,递给了他。 秦双斌大惊之下,离席而起。几乎以为,这是自己丢失的信。 但是不是。 “信的原件,母亲已经让女儿交给了皇上。”秦玉茱抬起头来,“这些是女儿拓下来的。” “女儿知道,这是父亲与太子往来的书信。”秦玉茱叩下头去,“女儿今日,特为赔罪而来。父亲要打要罚,悉听尊便。” “你如此做,是嫌我命长吗?”秦双斌怒不可遏,抬手给了她一个巴掌。秦玉茱没有躲,右脸之上立即红肿一片。 秦双斌双手颤抖,将其中一封书信,扔在她的脚下。“‘日防夜防,家贼难防’。我死不足惜,但是你的母亲,把我们一家人送上了绝路。” “怎会如此?”秦玉茱满脸皆是不可置信,膝行几步,到了近前。 她将这封书信捡起,匆匆扫了一眼。书信极短,言语模糊。先前拓信的时候,已经注意到了,这封不是太子的信。 “这封信上,可有墨迹晕染梅花?”秦双斌问。 秦玉茱低头想了一下:“有。” 只是没拓下来。 “父亲,这不就是……普通的信?”信上寥寥几字,秦玉茱挨个看过。 秦双斌摇了摇头:“都不重要了。我只问你一句,你既听了她的话,又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秦玉茱苦笑着,轻轻拭去泪水。“她从来没问过我,想要什么。”她的眼里满是悲伤。 “我恨不能,将她挫骨扬灰。但是于你的立场而言,她都是为你好。”秦双斌心中凌乱,勉强说道。 秦玉茱道:“她是为我好吗?” 透过幽微烛火,她仿佛看见那个沉闷腐烂的午后。 “茱儿,你不是喜欢猫吗?”方颖笑吟吟的。嬷嬷牵着秦玉茱的手,她高兴地奔跑着,“姨娘,猫在哪儿?” “快跟我来。”方颖领着她,到群芳苑。“猫就在抽屉里,打开看看。” 秦玉茱费了好大的力气,将那只抽屉打开。然后,她捂着眼睛大叫一声,晕倒在嬷嬷的怀里。 抽屉里有一只猫,眼球凸出,脖颈断折,全身没有一块好肉。 甚至分辨不出,它是什么颜色。 “茱儿,你不是喜欢猫吗?”方颖把她叫醒,“快抱抱它。”嬷嬷把猫送到她的手中,秦玉茱抖如筛糠,猫便落在地上。 “姨娘……”秦玉茱哭着,叫着,“姨娘,我的手上全是血,洗不干净了……”嬷嬷抱着秦玉茱,却听方颖说道:“茱儿,你得记着,你不能有自己的喜好。” 秦玉茱听不懂,但她害怕那只鲜血 淋漓的猫。一边哭着,一边拼命点头。 “从那之后,我再也不喜欢猫。”秦玉茱收回视线,如同一潭死水。 “待得及笄,前来求亲的人也算不少。可是,她总说这个不合适,那个不好。总之,就是对她没有助力。我从十五到十六,从此再无人提亲。” “她让我穿着寝衣,前去勾引皇上。可是,皇上是什么人?我这般卑贱,又如何能入得了他的眼?” 秦双斌不忍再听,道:“你别说了,我都知道。” 秦玉茱住了口,拿着帕子拭泪。 “她自作聪明,”秦双斌道,“以为拿住了我的把柄,便能以此投诚。殊不知,右相府一荣俱荣,一损皆损,她聪明一世,却糊涂一时。” “事已至此,右相府不能成为你的助力。今后,万事皆靠自己。”秦双斌上前,将秦玉茱从地上扶起。 “我想为她做一餐饭,但求父亲……成全。” “去吧。”秦双斌疲惫地挥了挥手,不再看她。 “女儿拜别父亲。”秦玉茱再叩,“万望父亲保重身体,平安喜乐!” 说罢起身,将香掐灭,依旧坐上主位。待得几名侍女醒转,一行人匆匆离去。 却说程嘉月一路回到揽月阁,刘妈妈迎了上来。 “小姐,水都准备好了,快来沐浴。”刘妈妈一边说,一边拉着她朝水房去。 程嘉月有些奇怪。按照常理来说,刘妈妈该跟她寒暄几句,而不是先拉着她去水房。“等等,刘妈妈,你的身体可好?”她忍不住问。 “小姐,不要说话,先沐浴吧。”刘妈妈道。 莫名其妙。 “刘妈妈!”程嘉月又叫了一声,伸手探上她的额头。“啪”的一声,她的手却被打落。 刘妈妈拉着她,迫不及待地进了水房。柏木浴桶之中,热气蒸腾,水面浮着一层绿叶。 “刘妈妈,这是什么?”程嘉月问。刘妈妈却没说话,而是帮她褪去衣衫。 等着程嘉月抬足迈入浴桶之中,刘妈妈似乎终于松了口气。程嘉月抬手捡起一片叶子,却听刘妈妈道:“柚子叶,小姐好好去去晦气。” 原来如此!难怪刘妈妈神神叨叨的。程嘉月从来不信这些,但却不愿辜负她的一片心意。 “小姐,我听春红说了,”刘妈妈拿起帕子为她擦拭肩膀,“你在南疆,当真是受苦了。”她说着话,眼中滴下泪来。 程嘉月转过头去,轻轻抓着她的手。“没事。你看,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等等,小姐。”刘妈妈突然停了手上动作,“你这胳膊怎么回事?”她只听春红说,程嘉月腿伤未愈。却未料到右臂之上,竟有一道狰狞伤痕。 程嘉月抬手抚上那道伤疤,淡然一笑:“妈妈不用担心,如今早不疼了。”话音未落,眉头一皱。 “怎么回事?”刘妈妈关切地问。 程嘉月摇了摇头:“泡了热水,腿有些痒。” 右腿受伤已近一月。此时泡了热水,顿觉又麻又痒,蚀骨锥心。 40. 杏花疏影(修) “你说什么?”毓青宫中,李宸予一把抓住吴英的衣领。 小内监吴英唯唯诺诺,低声说道:“奴婢在春华门,亲眼见着……楚王殿下,从马车上下来。” “怎么可能?”李宸予推了吴英一把,“上次不是回报,一箭正中他的心脉,怎么可能死里逃生?” “父皇已经下旨,扶柩回宫。”李宸予又道,“难道他是诈死?” 吴英跪倒在地:“奴婢见他走下马车,便赶着回来告知主子。具体什么原因,奴婢不知。” 李宸予抬起一脚,将吴英踢翻:“孤养你们何用?” 吴英不敢说话,挣扎着重新跪好。 李宸予回到桌子旁边,看着写下的字出神。李旦让他抄写书信一千遍,每隔三日遣人送至含章殿中。 李宸予兢兢业业,如今才抄了一百二十遍。 被幽禁在毓青宫中,什么时候是个头? 李宸予莫名烦躁。 他将刚刚抄好的一张宣纸扔在地上,准备踩踏上去。却见吴英跪行上前,一把抱住了他的双腿。 “主子,可使不得!”吴英劝他,“费了好大的劲,才得这么一张。若弄脏了,怎么送去含章殿?” 李宸予心下大怒,抬袖扫下桌上砚台。随着一声脆响,墨色淋漓一地。 吴英生怕惊动了外面守卫,慌忙擦拭。 李宸予瘫坐在椅子上,生无可恋地问:“你说,这些信怎么就到了父皇手中?” 吴英一拍脑袋:“主子若是不问,奴婢都要忘了。奴婢都打听清楚了,后宫新晋了一位答应,右相长女。据说,这几封信是她送给皇上的。” “右相长女?”李宸予道,“据孤所知,这个长女是庶女吧?秦玉茱?” “正是。”吴英稍稍松了口气。 “一个小小庶女,她怎么敢?”李宸予摔完砚台又想摔笔洗,吴英匆匆拦住。“右相怎么这么蠢?长女拿住了他的把柄,做投名状,他竟然无动于衷?” 虽然吴英认为,这事另有隐情,但他沉默不语。 “父皇封他做了答应?父皇何意?” 吴英摇了摇头:“奴婢不知。” “罢了,你下去吧。”李宸予又道。吴英连滚带爬地出毓青宫。 转眼已到晚间,敬事房的小内监端着托盘,奉上绿头牌。 李旦为着李宸逸诈死的事,正自头疼。高公公一边为他捏着肩膀,一边道:“皇上,该休息了。” 李旦从一堆奏折中抬起头来,没有说话。小内监低下头,只将托盘高高举起。 李旦起身正待挑选,突然外面有人来报。 刘宛之身边的大宫女采苹快步走进,跪倒在地:“皇上,皇后娘娘亲手做了点心,邀请皇上到坤宁宫一叙。” 李旦将伸出的手收回,而后看了高公公一眼。 高公公换上笑脸,对采苹道:“姑姑请先回去。因着皇上还有一些公务需要处理,稍后便到!”说罢,高公公扶着皇上,重新坐下。 敬事房的小内监大气都不敢出。 “奴婢告退!”采苹离开。 “撤下去吧!”高公公道。小内监端着托盘退出。 李旦伸手揉着太阳穴,高公公重新为他沏了杯茶。他拿着小扇子,轻轻摇动。待得茶水温度适宜,奉给皇上。 “皇上可要看书解闷?”高公公道。往往这个时候,他便无心公务,只能看些闲书。 李旦叹了口气:“罢了,陪朕出去走走。”话音未落,李旦已经走了出去。 高公公拿着披风,跟在后面。刚刚追上,他却抬手一挥:“这还没到寒冬腊月,不要这劳什子。” 高公公还想再劝,却见李旦已经走出很远,只能作罢。他将披风抱着,提灯跟上。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朝云宫的牌匾已在近前。“你在这里候着。”李旦从高公公手中接过风灯,推开陈旧的宫门。 随着“吱呀”一声轻响,尘封的气息扑面而来。一只飞蛾撞在风灯罩上,腾起微尘。 这粒微尘飘过死寂的如今,落在喧嚣过往。 那时,他还不是皇帝,她也不是梅妃。 娉娉袅袅十三余,她一身胭脂雪,攀上墙头。 “启东哥哥,我刚买的烧鸡,你快接着!”他单名“旦”,表字启东。抬头一看,却见杏花疏影,人比花娇。 “玉儿小心!”话音未落,她从树上摔了下来。 李旦匆忙上前几步,试玉撞进他的怀中,把他砸倒在地。“启东哥哥,你没事吧!”她如同受惊的小鹿,秋瞳潋滟一池春水。 “无事。”李旦一边说话,一边微微皱了眉头,推她起身。 “启东哥哥,你哪里痛?玉儿帮你揉揉。”试玉双眸微动,一双柔荑无意识地落在他的胸膛。 李旦猛地抓住了她的双手。“你先起来。” “哦。”试玉委屈地答应一声,从他怀中离开。 “下次不要翻墙!”李旦起身,低声斥道。 试玉吐了吐舌头,冲他做个鬼脸:“改日,我让爹爹将这儿打通。两家成了一家,再也不用日日翻墙。”她说着话,但见那只烧鸡躺在地上,外面油纸已经透亮。 “启东哥哥,趁热吃吧!”试玉捧着烧鸡递到他的手中,“我得走了。”说罢不等李旦回应,轻车熟路朝前院去。 李旦捧着热乎乎的烧鸡,只见一片春衫,迅速消失在游廊尽头。愣了半晌,撕开油纸,一口狠狠咬下。 年深日久,香味早已消失殆尽。只余舌尖一点酸涩,触着此间凉薄,瞬间泛滥成灾。 “玉儿,你可怪我?”李旦举灯,丹青之上,女子或颦或笑、或拈花、或执棋,都与他无关了。 出朝云宫,高公公上前,重新把门掩上。“去坤宁宫。”李旦说道。 进坤宁宫,刘宛之施施然行礼:“臣妾见过皇上!” “免了!”李旦抬手,众人起身。“听说皇后亲手做了点心,可有此事?” “来来,皇上快先坐下。”刘宛之展颜一笑,拉他坐好。“先说好了,臣妾做得不好,皇上莫要见笑!”李旦却道:“朕喜欢还来不及,怎会见笑?”

话音未落,采苹端着一盘点心,来到近前。刘宛之接过盘子,放在桌上。 李旦但见方盘之上,整整齐齐摆着九块菱粉糕。 “这便是皇后做的?朕要尝尝。”李旦拈了一块,送进口中。 桂花的香气腻在唇舌,经久不散。 他本不爱甜腻之物,此时却道:“不错,比御膳房做的好吃。” 刘宛之闻言,眼中露出欣喜之色。“真的吗?皇上多吃几块。”她将盘子挪到李旦近前。 李旦将一块菱粉糕吃完,拿过帕子。却见刘宛之双手支颐,哀怨说道:“宸予最爱吃菱粉糕,皇上多吃一块,就当替他吃了。” 李旦将帕子递给采苹,“宸予爱吃,晚些做给他吃便好。” “点心也吃过了,朕便走了。”李旦说着起身,往外走去。 刘宛之见他要走,立即急了。紧走几步,从后面抱住了他。“皇上,臣妾头风犯了,能否陪陪臣妾?”刘宛之把脸贴在他的背上。 李旦转身,刘宛之把手松开。“可有请过太医?”他问。 刘宛之点了点头:“太医束手无策。说是回去斟酌一个方子,晚些再来。.” “太医说是何因?可是受了风寒?”说话之间,李旦扶她坐在榻上。 刘宛之却道:“臣妾不知,许是平日思虑太过。”李旦见他额上渗出汗珠,似乎真是头风犯了。取了帕子为她擦拭。 “太医院都是一群没用的废物!”李旦骂道,“都该告老还乡!” 刘宛之拉着他的手,泪水汩汩而出。“皇上不要怪罪太医。臣妾……臣妾实在是思念宸予,才会头风发作。” 李旦看着窗前烛影,平淡说道:“如此,皇后要快快好起来才是。宸予本在幽禁之中,如果听说母后病了,却又不能亲自探望,定会心急如焚。” “朕不打扰皇后养病,便先走了。”刘宛之看他走出内室,眼中光彩一点一点流逝。 “臣妾恭送皇上。” 李旦出坤宁宫,采苹扶她起来。刘宛之突然腿软,差点摔在地上。 “娘娘快歇歇吧。”采苹说道。刘宛之还没说话,脸上泪痕未干。 “你说,他就这样把宸予关着,要关多久?”刘宛之黯然神伤。采苹不知如何作答,只是劝道:“兴许,皇上正在气头上。只等过了这段,便让太子殿下出来,也未可知。” 刘宛之摇头苦笑:“就连吴英,都是偷偷跑出来的。我是真怕……” 采苹知道刘宛之在畏惧什么,可她无能为力。突然心念电转,“皇上不是给太子殿下赐了侧妃吗?最迟等到筹备昏礼。” 刘宛之听她这话,转念一想,也是。太子纳妃何等大事,即便只是侧妃,也断不能,让他在幽禁之中礼成。 稍稍放下心来。 “枉我费了这般心思,做菱粉糕。”刘宛之指着桌上方盘,“撤下去,分了吧。” 采苹答应一声,叫过宫女将盘子端走。 “你帮本宫想想,太子纳妃,本宫需要做些什么?”刘宛之一扫近日阴霾,轻声问道。 41. 日薄西山(修) 这日,程嘉月休沐在家,想去看看秦玉若。刚走进清一阁,却隐约听见啜泣的声音。 但见房门半掩。怜儿见着她来,先是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行礼。 程嘉月摆了摆手,“你家小姐可在里面?”她轻声问。 怜儿点了点头,却不说话。 走进内室,但见秦玉若歪在床上,泪痕未干。突然见她,恼道:“你来干什么?是来笑话我的吗?”说着,又开始哭。 程嘉月先把地上乱七八糟的东西捡起,有梳子、镜子、头饰等等。然后看了她一眼,斥道:“还有小姐样子吗?” “关你什么事?”秦玉若并不领情。 程嘉月叹了口气,坐在床边。抬手,轻轻抚上她的背。甫一触上,秦玉若突然放声大哭。 怜儿进来,不知所措。 “没事,让她先哭一会儿,哭出来就好了。”程嘉月道。秦玉若哭得没完没了,把眼泪鼻涕全部抹在帕子上。 她这段时间憋屈够了,即便是哭,也总是压抑着。怜儿只会陪着流泪,没有谁来看她,想找个人说话也是不能。 她没想到出事之后,第一个走进清一阁的,竟然是程嘉月。她们之前闹了龃龉,她还以为,定会老死不相往来。 可并不是。 不知过了多久,秦玉若声音嘶哑,终于渐渐止了哭泣。 “手伸出来,我把把脉。”程嘉月道。秦玉若似乎此时才想起来,她是大夫。 她本来不信她。但是事已至此,不会再有更坏的结果了。 于是,伸出右臂。程嘉月落下三指,见她脉搏跳动有力,脉息在寸关尺之间圆滑流转。 当真是喜脉。 “我去药房,给你抓一副药,”程嘉月把手收回,“服过之后七日以内,会来月信。” 秦玉若摇了摇头:“不重要了。我现在只想知道,到底是谁害我?” 程嘉月心中清楚,但她不想同秦玉若讲明真相。秦双斌与先夫人把她保护得太好,她仿佛永远也不会长大。 知道真相于她而言,百害而无一利。 “那段时间我在养伤,并不知情,”她道,“但你现在当务之急,是要振作起来,而不是自暴自弃。” 秦玉若转过脸去,冷笑一声:“有句话说,‘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你倒说得轻巧。” “你是右相府的嫡女,”程嘉月道,“无论发生何种情况,都不应该自轻自贱。” 可是,右相府的嫡女,从霁月光风,成了最恶毒的诅咒。 秦玉若听了这话,心如死灰。“你先出去,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 程嘉月不再停留,走出院子。 秦玉茱领着几名侍女,去了小厨房。 案上摆着各色青菜,犹带田间草露的气息。鸡鸭鱼肉应有尽有。 “小主想吃什么?老奴来做。”厨娘赶快迎了上来,跪下行礼。秦玉茱道:“我想亲自做几个菜。你起来吧。” 厨娘不敢扰了她的兴致,避在一旁。“老奴在这儿候着,小主有事叫我。” 秦玉茱挽了袖子,看着案上素菜荤菜堆成了山。仔细回想,方颖平时爱吃什么。可她思来想去,却想不出。 方颖从未表现她的喜好。秦玉茱叹了口气,斟酌选了几样。 未到午时,她已做好三菜一汤。炸椒叶、炒河虾、凉拌木耳、蘑菇炖鸡汤。 秦玉茱找厨房借了托盘,将菜放上。又盛了两碗米饭,与几名侍女一起去了群芳苑。 “恭迎小主。”方颖与孙嬷嬷跪下相迎。 秦玉茱点了点头:“母亲请起。我亲手做了饭菜,快来尝尝。”说着,放下托盘。 担心方颖拘谨,她便先在上首坐了,方颖在下首相陪。孙嬷嬷把托盘里的饭菜,都挪到桌子上。 秦玉茱先给方颖奉了一碗饭,再奉筷子。方颖见她身后侍女,急忙起身来接。 “母亲不必客气。”秦玉茱道。她有些不自在,接过碗筷坐下。 方颖拿起瓷勺,先舀了鸡汤里的一片蘑菇,送到秦玉茱碗里。“娘记得你小的时候,爱吃这种野生的蘑菇。” 秦玉茱点点头:“谢谢母亲。”小时候很喜欢吗?她都忘了,现在不喜欢了。 她用筷子挟了那片蘑菇,凑到唇边,却突然犯恶心。放下碗筷,她道:“母亲,我有些不舒服。” 方颖又惊又喜,口中却道:“等下,让府里的大夫瞧瞧。” 秦玉茱知道她想错了,但却不想纠正,只道:“先吃饭吧。我吃不下,但看着母亲吃,心中高兴。” 方颖听了这话,便将四样菜分别挟了一筷,放进碗中。秦玉茱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见她眼角爬上细细的皱纹。 方颖为了让秦玉茱高兴,每样菜都吃了不少。直到一碗米饭见底,秦玉茱拿过瓷勺,为她舀了一碗鸡汤。 “母亲整日为着府中的事情劳累,也该好好补一补。”秦玉茱道。方颖的心思不在这,她盘算着找大夫。府里的不行,便找外面的。 不知不觉间,一碗鸡汤也喝完了。秦玉茱把剩菜以及碗筷重新放进托盘,起身为她沏茶。 “明日便要离开,我想多陪陪母亲。”她道。 方颖心中高兴,又道:“我找府里的大夫为你把把脉?” 秦玉茱拒绝:“索性等晚些吧。” 这话落在方颖耳中,意思便是:晚些,把握更大。于是不再勉强。 “也好……”一句未完,方颖口中淌出鲜血。 方颖全身颤抖,从椅子上滑倒在地。她抬手,似乎想要抚摸秦玉茱的脸颊。但是,无力垂下。 秦玉茱上前,跪倒在地。她从袖中取出帕子,为方颖擦拭口中血迹。口中、连同鼻子中涌出的鲜血不绝,瞬间将帕子全部染透。 她便弃了帕子,仔细看着方颖的眉眼。 这是最后一次看她了。 方颖似乎没有痛苦,只是双眼大睁。秦玉茱抬手,轻轻为她阖上。 “母亲。”她移开视线,为她整理凌乱的衣角。 一段母女情分,无疾而终。 “啊……”孙嬷嬷不知何时,到了近前。秦玉茱单手撑地,缓缓起身。 “ 来人。”她道。 门外,秦府护卫走进。孙嬷嬷转头一看,双腿发软。 “夫人病故,孙嬷嬷甘愿殉葬,劳烦大家送她一程。”她听着秦玉茱这话,踉跄着朝门口奔去,却被护卫一把掐住了脖颈。 秦玉茱抬手一拂,桌上托盘掉落在地。杯盘碗盏,尽是狼藉。 她攥紧空空的琉璃瓶,失魂落魄。道:“请让我陪母亲再呆一会儿。” 护卫拖着孙嬷嬷的尸首离开。侍女见着夫人逝去,任务完成,遂向秦玉茱行了一礼,出群芳苑。 秦玉茱跪倒,膝行几步,来到方颖近前。她把方颖扶坐起来,从她口鼻之中,再次涌出鲜血。秦玉茱为她擦拭,双手一片殷红。 “母亲,你别怪我,我没有路。”秦玉茱哭着,将脸贴在方颖脸上。方颖的身体软绵绵的,尚有余温。 “母亲,你想同我说什么?”秦玉茱将手探入她的袖中,取出信来。 “茱儿吾女,妆次。见字如面…… “我知你此番省亲,宫中侍女相随,多有不便。皇上既封你为答应,便是爱重之意。位分虽低,终有盼头。你当尽心侍奉,努力谋得一席之地。 “我在府中一切安好,不必挂心。昨日去楚王府,已经恳请楚王上书,封你为妃。” 秦玉茱泪雨磅礴。 李旦金口玉言:杀了方颖,封她为妃。 “纸短情长,不及细表。顺问秋安,万千珍重。” 秦玉茱撕碎信纸。和着血泪,将它塞进口中。她扬着脖颈,把方颖的心血一寸一寸,咽了下去。 秦玉茱把方颖紧紧抱在怀里,她的身体,却一点一点凉透。她突然丢下她,奔了出去。 大雨倾盆,打在院中,也打在秦玉茱身上。她仰起头,借着瓢泼大雨,将脸上血泪冲洗干净。 泥土之上溅起水花。她的周身泛起红泥,似乎下了一场血雨。 秦玉茱肆无忌惮地哭泣、嘶喊。她的泪水、她的声音皆被湮没。 “母亲,我的手上全是血,洗不干净了……”她将双手碾进泥中,却见血色蔓延,将这雨水尽数泅染。 “母亲,女儿不孝。”秦玉茱叩下头去,倒在泥水之中。 又三日,行大殓礼。秦府一片缟素,方颖的灵柩停在院中。许是怕她孤独,孙嬷嬷的灵柩在此相陪。 秦双斌御前奏禀,李旦赐假七日。旨意下来,秦玉茱萱堂弃养,赐假五日。 “父亲,节哀。”见秦双斌一夜之间,须发尽白,程嘉月忍不住劝。 他的悲伤如有实质,并非怀念故人。而是英雄末路,日薄西山。 秦双斌正值壮年,怎会如此感慨?难道方颖之死,预示秦府将有变故? 方颖死得蹊跷。程嘉月隐隐觉得,方颖似乎知道什么,不得不死。毕竟,死人才能保守秘密。她想到的,不过如此。 秦双斌点了点头,悲不自胜。 烛火跳跃,青烟寥寥。秦玉茱一身重孝,长跪不起。 母亲,你在那边等着我啊。 等着女儿,哪一日没路了,便来陪你。 42. 入毓青宫(修) 时光匆匆,已是十月初四。程嘉月正待好好享受最后一天假期,陈嬷嬷却到了。 “四小姐,圣旨到了。”陈嬷嬷道。程嘉月唬了一跳,春红急忙伺候她洗漱梳妆。 未几,程嘉月到书房。却见小内监春喜坐在上首,秦双斌在下首相陪。见她到了,春喜从椅子上起身,先对着皇宫的方向行了一礼。 程嘉月与秦双斌跪倒在地。 “皇上口谕,秦院判即刻入毓青宫,为太子殿下把平安脉。” 程嘉月起初听到“入毓青宫”,以为完婚,瞬间紧张起来。及至听到“把平安脉”,方才稍稍松了口气。 “臣女领旨。”程嘉月与秦双斌叩下头去。 “如此,秦院判速速收拾,同洒家进宫吧。”春喜道。 程嘉月应了一声,与秦双斌告辞。 一个时辰之后,马车行到毓青宫外。 “秦院判,到了。”小内监勒住马,程嘉月下车。 毓青宫大门紧闭,守卫森严。程嘉月早已知道太子幽禁,因此目不斜视。春喜向一众侍卫出示皇帝手书,领着程嘉月走进。 刚走几步,但听一片哭泣之声。吴英拦下春喜。 “公公请到书房喝茶。”吴英道,“太子殿下病容憔悴,不见外人。”春喜脚步一顿,另有侍卫上前,领他走向书房。 “秦院判,里边请。”吴英向她行了一礼,两人朝寝宫去。程嘉月心中疑惑,倘若只是把平安脉,为何会有哭泣之声? 显然,太子病重。 程嘉月刚刚走进寝宫,便见一名宫女跪在地上,双手合十,虔诚之至。轻轻一扫,见她体态婀娜,风鬟雾鬓,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弄珠一向如此,秦院判不必介意。”吴英道。程嘉月点了点头,两人越过弄珠,继续朝里边去。 另有几名宫女跪在榻边,哭泣不止。“秦院判,太子殿下就在榻上。” 此时的李宸予双眼紧闭,口中淌出白沫,抽搐不止。 此情此景,程嘉月心下一惊:痫症! “秦院判,太子殿下患有心疾,能否医治?”吴英问道。 话音刚落,程嘉月已经猜到他是何意。李宸予明明患有痫症,却硬说是心疾。 他的痫症,不能为外人知。 “我用针灸,可以暂时缓解症状,但是不能根治。”程嘉月斟酌着道,“请她们先出去。” 吴英闻言,心下一喜。为着这病,李宸予私下里遍寻名医,药是吃了不少,却是毫无用处。 每每发作起来,当真一点法子都无。此次又在幽禁,吴英担心太子驾崩,只能告知皇上。 饶是如此,依旧是说:太子心疾发作。他已做好准备,如若皇上驾临,便说太子衣衫不整,不宜面君。 程嘉月说“暂时缓解症状”,当真救人于水火之中。 “你们都下去吧。”吴英挥了挥手,几名宫女退下。 “你在门外守着,任何人不准进来。”程嘉月一边从药箱里翻找,一边对吴英道。 吴英一愣:“秦院判这是何意?”程嘉月道:“我要用针,如若有人打扰,恐生不测。” “放心,我可不想诛九族。”程嘉月从药箱里拿出针匣。 吴英听了这话,立即出门。 半个时辰之后,程嘉月收好银针。榻上的李宸予悠悠醒转,睁开眼睛。 “你是何人?”李宸予看着她的背影,问道。 程嘉月转身,李宸予见她身形消瘦,脸色蜡黄。 “秦院判?”李宸予始料未及,程嘉月已经跪倒在地:“臣女秦嘉月,见过太子殿下!” “快快请起!”李宸予趿着鞋子下榻,走到程嘉月近前,“刚才,可是你治好了孤的病?” 程嘉月摇了摇头:“太子殿下,你的心疾只能缓解,不能痊愈。” 李宸予道:“孤的病,孤自然是知道。能够缓解已是不错。可是父皇请你来的?” “是。” “吴英!”李宸予叫了一声,吴英飞快走进。见他醒来,欣喜不已。 “你去库房,将南昭进贡的夜明珠取来。”李宸予对吴英道,“另取清泉山庄的地契。” 吴英快速离去。 李宸予与程嘉月在外间闲坐。吴英返回的时候,茶水正温。 吴英弓着身子,将一只檀木匣子递给李宸予。“太子殿下,你要的东西都在这里。” 李宸予接过,打开匣子。 他道:“夜明珠乃是大品,实属难得。清泉山庄,是孤刚册太子之时,父皇赏赐下的。因有一泓温泉,四季如春。” 李宸予将匣子放在程嘉月面前:“如今,孤赠予你。” 两颗夜明珠澄澈温润,圆径皆有寸余。薄薄一张地契,重逾千钧。 程嘉月道:“臣女不过闺阁弱质,不堪太子殿下重赏。” 李宸予起身,合上木匣,送到程嘉月手中:“秦院判不必过谦,孤的心疾,尚需仰仗秦院判多多费些心思。” 程嘉月明白了,他的痫症,只能是心疾。这是警告,也是贿赂。于是当即跪倒,双手接过木匣:“既是太子殿下赏赐,臣女却之不恭。臣女多谢太子殿下!” 李宸予将她扶起,“秦院判不必客气。你是否忘记了,你是孤的侧妃,不日便要进门。” 程嘉月听着“侧妃”两字,心情瞬间低落。她想起了李宸逸。李宸逸说,你等着我,等我娶你,等我做你的夫君。 可她还要等多久? 自从南疆回来,秦玉茱省亲,方颖逝去,他们已经很久没见面了。 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臣女不敢忘记。”程嘉月道,“臣女开张方子,太子殿下平日按着方子调理。” 她迅速转开话题,吴英奉上笔墨纸砚。 待得墨迹干涸,程嘉月将药方送给李宸予:“太子殿下,臣女需向皇上复命,先行告辞。” 程嘉月离开,吴英返回。 “跪下!”李宸予道。吴英不敢反驳,立即跪倒。 “太子殿下,奴婢知错。”吴英叩头。李宸予冷笑一声:“你说说看,错在哪里?” “奴婢错在……错在不该将太子殿下的病情,告诉皇上。” 李宸予一脚踹下,却听吴英又道:“可是太子 殿下危在旦夕,奴婢没有办法,奴婢只能跟皇上说,太子殿下犯了心疾。” “算你有些良心。”李宸予有些累了,重新回到榻上。 “太子殿下平日最喜清泉山庄,怎就给了秦院判?奴婢以为,太子殿下只是邀请秦院判去清泉山庄。” 李宸予朝他扔了本书:“你这榆木脑袋,能懂什么?”也不屑于解释,又道,“孤要沐浴。” 两刻钟后,李宸予从水房出来,几名宫女姗姗来迟。 弄珠在前,一见着他,先嘤嘤哭了起来。 “太子殿下,你可真真吓死奴家了。”弄珠一边哭,一边贴在他的身上。李宸予轻轻拉过她的手,放在唇边。 弄珠娇羞躲开,一名宫女取了帕子,将他眼睛蒙上。“太子殿下,快猜猜我是谁。” “太子殿下,我在这儿呢!” 李宸予从榻上下来,张着双臂。一屋子莺莺燕燕,笑语欢声。 “抓到你了!”李宸予抬手抓着一人,不愿松开,“这是哪位美人儿?怎么不说话呢?” “孽子!”突然一声厉吼,李宸予差点魂归天外。他松开手,解下蒙眼的帕子,却见皇帝站在身前,目眦欲裂。 美人儿跪倒在地。 “父皇!父皇你怎么来了!”李宸予匆匆跪下叩头,“父皇!” 皇帝冷笑一声:“朕听秦院判说,心疾最忌大悲大喜。” “朕担心你病中郁郁。却没想到,你好得很!” 李宸予涕泪交加,哽咽难言:“父皇,儿臣正因病中郁郁,才找她们解闷。儿臣平日读圣贤书,断然不会如此!” “读圣贤书?断然不会如此?你说这话,自己信吗?” 李宸予额上渗出冷汗,半晌没有言语。 “你起来吧,朕对你失望透顶。”皇帝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李宸予一把抱住他的双腿:“父皇,儿臣知错。只求父皇再给儿臣一个机会。” “父皇,儿臣真的知道错了!” 两人纠缠片刻,皇帝终于叹了口气:“罢了,先把书信抄完。”李宸予见事有转机,再次叩头:“儿臣谢过父皇。儿臣定当修身养性,不负父皇深恩!” 皇帝离开。 李宸予跪坐在地,几名宫女把他扶坐起来。他轻抚着几人脸蛋:“你们越发长进,父皇来了,也不提醒一声。” “奴家真是冤枉。”弄珠娇声说道,“奴家看见的时候,已经晚了。” “好吧,”李宸予道,“孤便原谅你们这次。我们重新再来。” “谁有帕子?孤把眼睛蒙上。” 弄珠嗔道:“太子殿下刚刚说了修身养性。” 李宸予一把将她搂过,揉在怀中:“孤是说给父皇听的,如今父皇不在。” 弄珠笑着想要躲开,李宸予却不松手。 “太子殿下,奴家香不香?”一名宫女凑到近前,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掌灯时分,吴英前来。 “太子殿下,可要抄写书信?”他低着头,生怕李宸予一个不高兴,拿他撒气。 李宸予挥了挥手,几名宫女离开。 43. 此时销魂(修) 次日,毓青宫。 高公公前来,李宸予慌忙连滚带爬,从榻上起身。 高公公对着含章殿的方向行礼,一甩拂尘:“皇上口谕,着太子李宸予御前听命!” 李宸予心中大喜。看来,今早送去的信大有裨益。 不枉昨夜秉烛达旦,斟酌措辞。 “儿臣谢过父皇!”李宸予叩下头去,高公公离开。 辰时末刻,李宸予入含章殿。朝中众人纷纷与他行礼。 “太子殿下!” 李宸予先与众人拱手还礼,而后上前,跪倒在地。 “儿臣见过父皇!”这一声情真意切,令人动容。 皇帝抬手:“先起来吧!” “儿臣谢过父皇。” “宸予患有心疾,太医嘱托好好将养,”皇帝又道,“如今初愈,朕便让他陪伴御前。” “皇上英明!”一片夸赞之声。 “来来来,让朕瞧瞧。”李宸予听他这话,快步上前。 “宸予能有如今,多亏一人。”皇帝抬头一扫群臣,“众位爱卿猜猜,此人是谁?” 群臣交头接耳,却听李宸予道:“儿臣能有今日,该感谢秦院判!” 话音未落,大家的目光全部落在程嘉月身上。好奇、疑惑、猜忌,不一而足。 “这当真是,人不可貌相啊!”一位老臣立即说道。 程嘉月听了这话,一时不知是夸她医术高明,还是讽她貌丑。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拱手说道:“谬赞,谬赞,臣女愧不敢当!” 一人又道:“秦院判当真年轻有为!右相府如日中天!” 这话一出,议论之声停了片刻。众人皆知,当今皇上最忌权倾朝野。 可这话中弦外之音,不就是说右相弄权吗? “皇上,”秦双斌跪倒在地,“微臣老眼昏花,身无长物,不该忝居右相之位。微臣请求告老还乡!” 皇帝默了片刻,意味深长地看了李宸予一眼,才道:“右相劳苦功高,实乃肱骨之臣,岂能告老还乡?” “快快请起!”皇帝说着,从御座之上起身,似要亲自来扶。 秦双斌颤颤巍巍地站起。 皇帝复又坐下。“朕约莫记得,秦院判之前救楚王有功,朕曾颁下圣旨,赐百顷田庄,可有此事?” 高公公细着嗓子道:“皇上,正有此事。不过因为南疆之行,一直未能交接。” 皇帝点了点头:“既然如此,今日下朝之后,便由户部做好交接。从丽阳官田之中,划出百顷,交与秦院判。” 户部尚书应道:“微臣遵命!” “退朝!” “皇上起驾!”高公公大声道。皇帝与李宸予离开之后,群臣退去。 “月儿可要同为父一起?”到了宫外,秦双斌问。 程嘉月道:“父亲请先回府,女儿晚些再来拜会。”说罢抬手一揖。 秦双斌知她有事,便不勉强。“如此,为父先行回去。”目送秦双斌的马车远去,程嘉月方才踩着凳子上车。 “去楚王府。”程嘉月道。车夫答应一声,吆喝马儿离开。 半个时辰之后,楚王府近在眼前。程嘉月上前,却见知荣抱着一柄重剑,守在门外。 “楚王殿下可在?”程嘉月问。 “在。”知荣道,“秦院判里边请。”说罢转身,在前引路。 “殿下正在书房。”知荣指着抄手游廊尽头。不等答话,便自离开。 程嘉月心头诧异。她第一次进楚王府,但却无人通传。难道李宸逸知道她要来? 踩着淡薄日影,到书房外。“楚王殿下?”程嘉月轻轻叫了一声。 木门应声而开,李宸逸笑意吟吟:“愣在那里干嘛?”程嘉月方才反应过来,走进书房。 竹帘在她身后落下,只余一室清幽。“刚听说你告病,便来看看。”程嘉月轻描淡写。 “不过借口罢了。”李宸逸看着她,目不转睛。 灼热的目光如有实质。程嘉月刚朝旁边挪了半步,李宸逸却欺身上前。 程嘉月陷在他的阴影里,无法动弹。“为何躲开?”李宸逸明知故问。她不说话,只低着头。 下一瞬间,李宸逸将她拥进怀中。兰香微动,此时销魂。 “嘉月。”李宸逸的声音闷闷的,就在耳边。程嘉月没有应。 “可有想我?”李宸逸又问。程嘉月心里是想他的,日思夜想,恨不能时时与他一处。 可她顶着太子侧妃的名,此时一句话也说不出。 “我想你了。”李宸逸道。“我想吻你。”一句未完,他低着头,吻上她的脸颊。 程嘉月不知所措。李宸逸在她心中,是谦谦君子。 这是君子所为吗? 她不敢动,只将眼睛闭上,凭他辗转。李宸逸小心翼翼,贴上她的双唇。 程嘉月呼吸一滞。 快溺亡的时候,李宸逸终于松开了她。“你知道吗?上次还在南疆,我就想这么做了。” 程嘉月脑袋里一片混沌,根本不知他在说些什么。李宸逸把她按在椅子上,从背后俯下/身去,将脑袋搁在她的右肩。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道,“我既说了做你的夫君,便是非做不可。” 程嘉月眼中含泪。心下一时甜蜜,一时凄楚,仿佛将她劈成两半。 顿了片刻,她道:“我虽是闺阁女子,但也读过圣贤书。既已与你如此,断不会做太子侧妃。” “只是,我还要等多久?”程嘉月泪盈于睫。 李宸逸不敢回答。 不知她要等多久,不知有没有路。他再次拥住了她。 程嘉月偏头,吻在他的唇角。甫一触上,李宸逸反客为主,攫取她的甜腻的气息。 有碎玉声。 “李宸逸。”程嘉月从他怀中抬起头来。 之前,从未叫过他的名字。 “我说,我心悦你。”她看着他的眼睛,“并非因我自轻自贱,不知廉耻。而仅仅是因为,你值得。” “若有一日,你李宸逸不再值得,我会转身离开。” “我记下了,”李宸逸道,“你放心,不会有那一天。” 程嘉月腻在他的怀里,不愿起身。李宸逸问:“可要在这里用饭?” “好,我还没吃过楚王府的饭呢。” 未时初,两人到了偏殿。李宸逸把椅子挪好,请程嘉月坐下。 整整齐齐一桌子菜,偏殿却只剩 了他们两人。 “今天让我伺候你吧。”李宸逸道。他先挽了袖子,盛饭,布筷。 一切准备就绪,他才坐下。 “如今过了季节,只有糟蟹。”李宸逸先从冷盘里取了一只,细心清理干净,只将蟹肉与蟹黄放进程嘉月碗中。 程嘉月看着这只螃蟹,突然想起方颖。 说不清是什么情绪,她陷害秦玉若,可恨。但她如此玉殒香消,可怜。 可悲可叹。 “夫人去了。”程嘉月道,“她当日与你写信,千里迢迢寄往南疆,并未言明所为何事。” 李宸逸道:“方颖去世之前,曾经深夜造访。话里话外的意思,你兴许能猜到一二。” 程嘉月放下筷子:“无非是秦玉茱。” “不错。她想让我上道折子,请求父皇封秦玉茱为妃。可怜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我总觉得,夫人死得蹊跷。” “可又是秦双斌?”李宸逸问,“你可还记得先夫人?” 程嘉月当然记得。当日开棺验尸,他们两人一处。 “我觉得不像。”程嘉月道,“我对秦双斌……有种特别奇怪的感觉。有时想着,他害死发妻,真是禽兽不如。可有时又感觉到,他是真对我好,而无所图。” “也有可能,他隐藏得太深。”李宸逸起身,为她斟了一杯黄酒。 “不要再想这些事了。螃蟹性寒,喝口酒暖一暖。”他将酒杯凑到程嘉月唇边。 见她轻轻皱眉,李宸逸端过酒杯喝了一口,然后便吻住她。 酒香醉了满怀。 程嘉月突然想起在南疆的时候,李宸逸感染疫病,她也如此给他喂药。 只他当时昏迷未醒,不知罢了。 程嘉月脸颊滚烫,急忙把他推开。李宸逸装作若无其事,给她挟了一筷冬笋。 “你之前不是说,吃了冬笋湿气纠缠,你从来不吃吗?”她揶揄道。 那日在右相府,他的确是这么说的。 “我何时说过这话?想必是记错了吧。” 程嘉月还没吃,李宸逸又道:“这暖锅是特意为你做的,快尝尝。” 碗中多了一块鱼腩。 “够了,”她道,“吃了螃蟹吃了鱼,剩下的荤菜便不吃了,太腻。” “这就不吃了?你看你这么瘦,什么时候才能养胖一点?” “你可是嫌弃我?”程嘉月笑问。 “岂敢岂敢,我只是心疼罢了。” 程嘉月装作没有听见,吃了一口冬笋。她之前从未发现,李宸逸还有如此一面。 动听的话张口就来。 午饭之后,两人闲坐。程嘉月从袖中取出地契,递给李宸逸:“你先收着,我们改日去玩。” 李宸逸见着“清泉山庄”四字,却没有接。“太子好大的手笔!” “当然。”程嘉月压低声音,“太子患有痫症,这是他的贿赂。” “痫症?”李宸逸非常惊奇,“之前怎么从未听说?”程嘉月狡黠一笑:“对外说是心疾。” 原来如此。 “既是贿赂,收好便是。”李宸逸将她双手合上。程嘉月本想着,让他差人好好打理一番,见他推辞不受,于是作罢。 44. 春潮带雨 第二日,甘泉宫。 掌灯时分,李旦把书扔下,对高公公道:“去把秦答应叫来。” 高公公愣了一下:“皇上刚刚翻了林妃的牌子。” 凤鸾春恩车已经去接了吧。 难道皇上临时换人?之前,她可从未翻过秦答应的牌子。 “朕不过是累了,想听听曲,你在想些什么?” 高公公用力拍了一下脑袋:“奴婢糊涂,奴婢这就去。” 他刚离开,林妃到了。“爱妃快来,看朕这副仕女丹青如何?”李旦喜笑颜开,对着门口的林妃道。 林妃年近四十,水绿寝衣,桃红披风。烛火映衬之下,风姿不减。 “臣妾见过皇上!”林妃行礼。李旦起身快走几步,拉住了她的手。“朕说过的,爱妃见朕不必行礼。” 两人一起到案台边。 “如何?”李旦松开手来,示意她看案上的画。 林妃认真看了片刻,道:“皇上,单看形神举止,倒与臣妾……颇有几分相像。” 李旦抚掌大笑:“果然好眼力!朕笔下的,可不就是爱妃吗?” “可是,仕女为何芳容有失?”林妃疑惑,“莫非皇上,忘了臣妾的眉眼?” “岂敢岂敢。”李旦坐下,“爱妃眉若远山含黛,眼如秋水横波,朕又如何敢忘?只是眉眼最为难描,朕要放在最后。” 林妃一笑,李旦拉了一把,让她坐在怀中。 “来,现在为爱妃描上眉眼。”李旦将笔递给林妃,然后握住了她的手。林妃抬眼,与他视线相接。 “爱妃一点都不认真。”李旦调笑,“你得看着仕女,看朕有何用?” 两人刚刚落笔,高公公道:“皇上,秦答应到了。” 李旦没有理会,林妃想要从他怀中起身,却被双手圈住。“爱妃要去哪里?”林妃哀怨地看他一眼,只能作罢。 “答应秦氏,见过皇上,见过林妃。”秦玉茱跪倒在地,向着两人行礼。 李旦重新握住林妃的手,“皇上……”林妃开口,却被李旦打断。“爱妃,作画需要静心凝神。” 一刻钟后,这副仕女图终于作好。林妃从他怀中起身,李旦道:“丹青送给爱妃如何?” “臣妾谢过皇上!” 李旦似乎,才见秦玉茱。“高公公怎不提醒朕来着?让秦答应跪了这么久。” “爱妃可要听曲?”李旦转头,微笑看着林妃,指了指身旁的位置。林妃不知他是何意,到他身边坐下。 “秦答应,朕今日心情郁闷。”李旦道,“唤你唱支曲子,给朕解闷。” 秦玉茱听了这话,倏地抬起头来。 “高起!”李旦大声道,而后朝高公公伸出了手。 高公公急忙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子,弓身,双手奉在李旦手中。李旦接过,将这几块碎银子随手一扔。 银子在青砖上滚出一段距离,堪堪落在秦玉茱脚下。 “朕赏你的。”李旦道。 秦玉茱跪伏在地,将这几块银子捡起,收进袖中。然后叩下头去:“答应秦氏,谢过皇上赏赐!” “赏也赏了,现在该唱曲了。”李旦在椅子上好整以暇,“跪着唱曲的话,想必也唱不好,你起来吧。” 秦玉茱答应一声。顿了片刻,乐声响起。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秦玉茱广袖微动,缠绵缱绻,勾勒相思无尽。 不知何时,李旦眼中似有千言,更与何人说。 “皇上?”林妃叫了一声,李旦从思绪中抽离。“唔,爱妃。” “臣妾觉得,妹妹唱得甚好。”林妃从腕上褪下一串红珊瑚,“臣妾想把这个给她。” “爱妃作主便是。” 林妃走到秦玉茱身前。“委屈妹妹了。”秦玉茱道:“能为皇上和林妃唱曲,是答应秦氏的荣幸,一点都不委屈。” 林妃将红珊瑚给她,然后将她的手轻轻合上。 “想必皇上与妹妹还有许多话要说,”林妃行了一礼,“臣妾先行告退。” “爱妃定是误会了,”李旦道,“朕今日,翻的是爱妃的牌子。”说罢走了几步,将林妃拥进怀中。 “时辰不早,朕与爱妃早些安寝吧。”李旦推着林妃,朝里间去。林妃顿了一下,似乎没有反应过来。“皇上……妹妹还在这里。” 李旦将她打横抱起,林妃吓了一跳,双手攀住他的脖颈。走出几步,李旦说道:“她在这里又有何妨?” 林妃瞬间羞红了脸,把头低下。 “秦答应,宽坐。”李旦与林妃去了里间之后,这里只剩了高公公与秦玉茱两人。 说话之间,高公公也离开了。 秦玉茱听得里间传来声音。 流水淙淙,岸边芳草萋萋,春花明媚。 轻风来时,拂着草叶,花瓣随波逐流。云影落在水面,软得像揉开的棉絮。游鱼摆尾,绕着青荇蹭出细碎涟漪。天地间满是温软。 转瞬山风起,林叶翻涌如浪。骤雨砸落,万千雨珠撞破春水。春水越涨越高,潮头奔袭,嶙峋青石轰然作响,急流狰狞。风声、雨声、水石相击之声缠作一团,澎湃激荡。 待得云收雨歇,长风渐止,溪水重新变得温柔。初霁,无力蔷薇卧晓枝。 宫女捧了温水巾帕,鱼贯而入。未几,匆匆转出。 一名宫女行了一礼,道:“皇上请秦答应入内侍候。” 秦玉茱应了一声,朝内间去。林妃裹在锦被之中,双眼紧闭,面色酡红。内监进来,先行把她抬走。 龙床之上空了一半。秦玉茱也曾躺在这里,但是她的记忆之中,没有愉悦,只有羞辱。 一如此时。 李旦立着,秦玉茱拧了帕子,跪地为他擦拭。“你可怨朕?”李旦道。 “秦氏不敢。” “你不敢吗?”李旦冷笑一声,“朕看你敢得很!” 茗香宫偏殿。 李宸予走进,却见一名宫女独坐。见着后宫来了陌生男子,正惊慌处,他道:“见了孤为何不跪?” 晓月匆忙跪下:“奴婢见过太子殿下!” “乖,快快起来。”李宸予走过,抚上她的脸颊。晓月吓得一个激灵,慌忙躲开。 “秦玉茱不在?”李宸予问。 “我家小主……在甘泉宫。” < p>李宸予心下疑惑:李旦不是翻了林妃的牌子吗? “无事,孤在这里等她。”他找了一张椅子坐下。 “太子殿下……”晓月面露难色,“不知我家小主,什么时候能够回来。太子殿下不如改日再来。” 这个时辰,太子到了答应宫中,好说不好听。 “无事。给孤上茶。” 晓月无可奈何,只能起身为他沏茶。茶水续过两次,秦玉茱回来了。 走进,晓月如蒙大赦,便道:“小主,这是太子殿下。” 秦玉茱跪倒在地:“答应秦氏,见过太子殿下。”不知李宸予为何到此,但她心中惴惴不安。 “美人儿,你先出去。”李宸予对晓月道。晓月行了一礼,迫不及待告退。 他从椅子上起身,来到秦玉茱近前。抬手,给了她一个耳光。 秦玉茱不敢躲,右脸立即肿了起来。“孤与右相往来的书信,可是你给父皇的?”李宸予居高临下。 秦玉茱道:“回太子殿下的话,是我给的,答应秦氏知错。”说罢叩头。 他既已亲口承认,她不指望能瞒过去。 李宸予怒不可遏,一把抓住她的头发,拖行几步。秦玉茱眼中落泪,不敢出声。 “知错?”李宸予对着她的肩膀踢了一脚,“知错又有何用?孤被父皇幽禁,皆是拜你所赐。” 秦玉茱倒在地上,挣扎爬起。李宸予唾了一口:“卖父求荣,不得好死。” 她跪在那里,如同濒死的鱼。 “太子殿下,奴婢错了。”秦玉茱哭了,梨花带雨。“可是……可是奴婢并不知道,那是太子殿下与父亲往来的书信。” 李宸予重新坐在椅子上,“孤在幽禁之中,受尽折磨。父皇因着此事,与孤离心。孤且问你,拿什么来弥补?” 秦玉茱抬起头来,“答应秦氏,任凭太子殿下吩咐。” “如果,孤说让你伺候呢?” “不,太子殿下……”秦玉茱惊慌失措,跪着挪了几步,“太子殿下,万万不可。” 他想要做什么?她不想诛九族。 李宸予褪尽衣衫。“这是你的把柄,从此捏在孤的手中。” 拖着她走进内室。 “太子殿下……”断续的哭声,欲语还休,欲拒还迎。 秦玉茱不是处子。甘泉宫初夜,她有落红。 但她却与处子无异。那抹落红,是她纤纤玉指,破了完璧之身。 李旦从未碰她。 二八佳人,艳如玫瑰。李宸予腻在十丈软红之中,风过窗棂,月影沉西。 “喵……”不知哪里来的野猫,惊了一室春梦。 “孤走了。”秦玉茱伺候李宸予穿好衣裳,他道,“改日再来看你。” 秦玉茱看着手中,空空如也。有句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假凤虚凰,竟然装出些许情意。 当真可笑。 “晓月!”秦玉茱叫了一声,晓月走进。见她春潮带雨,“噗通”一声,跪下叩头。“小主!奴婢与小主一体!” 太子李宸予的手段,她也略有耳闻。倘若事情传了出去,第一个死的人,一定是她。 45. 又得佳人 万寿节前,丽阳上下一片喜庆。李宸逸从糕点铺子出来,手上提着一盒桂花糕。 “主子,咱回去吗?”赶车的知白问。李宸逸道:“先去秦府。” 知白脸上露出一个揶揄的笑容,李宸逸走上马车。一路行到秦府,已是未时末刻。“你在门房等我。”李宸逸道。 “是是,主子约会,小人等着。” 李宸逸没理他,直接去揽月阁。烧了地龙,烘得一室温暖如春。春红见他来了,行了一礼便即告退。 程嘉月懒懒地歪在椅子上,不愿动弹。李宸逸打开盒子,拣了一块桂花糕递给她。 “这好像是……知味坊的?”程嘉月道,接过尝了一口。李宸逸笑了:“比起御膳房的如何?” 程嘉月将口中的糕点咽下:“竟然毫不逊色。你以后,不必再到御膳房偷了。” 偷是不必偷了,只不过要排队。 “这桂花糕倒也别致,嵌着万寿纹样。” “是啊,万寿节快到了。”李宸逸轻车熟路,给自己沏了杯茶,装作若无其事。“我想问问,你的生日是何时?” 李宸逸突然想起萧长宁的话:楚王殿下可知她的身份? 她到底是何身份?萧长宁又从何得知? 程嘉月愣了半晌,脸上的落寞稍纵即逝,随即换上明媚笑容:“自打我记事起,便是孤女。我不知道生日是何时。” 他们二人,之前没有讨论过此事。李宸逸听她这样说,反倒有些心疼。于是放下探究的心思,“春光伊始,万物更新。今年立春是正月廿二,以后,便以这天作为你的生日,如何?” “好。”程嘉月点头道。所谓生日,不过是为了让人记住这天。眼下有人记住,甚好。 他看着她,程嘉月有些害羞,把脸移开。李宸逸不依不饶,拉住她的手,迫她与自己对视。 不知过了多久,李宸逸给她递了一杯茶。程嘉月只觉口干舌燥,一口饮尽。 不料却呛住了。 程嘉月咳得双眼通红,他便为她拍背。“谁让你这么急?”她只顾着咳嗽,没有答话。 李宸逸在这里耽搁到酉时,一起吃过晚饭,方才离开。 万寿节,御道纤尘不染,秦府的马车驶过。 “二姐姐把心放宽,”程嘉月对秦玉若道,“你越装作毫不在意,才能无懈可击。” 秦玉若低垂着头,上次的风波还未过去,她本不打算来。程嘉月劝说再三,她方与她一起出门。 到得大殿,各家贵女议论纷纷。皆在讨论穿着是否得体,以及给皇帝送什么礼物。无人在意秦玉若,她的紧张情绪略略缓解。 “皇上皇后驾到!”高公公的声音响起,殿上归于沉寂。 “见过皇上!见过皇后娘娘!”众人一起行礼。 李旦抬了抬手:“不必多礼。今日,朕当与民同乐!”一句说完,大家起身,正式进入贺寿的环节。 “云栖县令敬送芡实五石!”小内监抬了一石入内,但见描金木盒之中,芡实莹润如珠。 “汀江知府敬献糖桂花若干!”大瓮封存,宫中甜食、羹汤必备。 “浙安巡府敬献缎六匹、杭绫四匹、湖绸四匹!”各色绫罗绸缎,让人看花了眼。 小内监声音不绝,秦玉若悄声道:“这些东西很稀奇吗?我怎觉得,都是寻常之物?” 程嘉月道:“皇上多次言明不喜奇珍异宝。再者,珠宝采办摊派下去,极易被御史抓住把柄,得不偿失。” 秦玉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转眼之间,进献的礼物堆成了山,殿外还有许多。“好,好。”李旦抚掌大笑,“今日,朕心甚悦。” 突然,太子李宸予拍了拍手,歌声从殿外传来,瞬间吸引了大家的目光。 却见一名女子薄纱覆面,莲步轻移。宛如临江仙子,款款而来。 “南风之熏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一曲未罢,她已到了殿中。 李旦见她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不知不觉看得痴了。“臣女恭祝皇上千秋万岁!”女子一曲即终,盈盈拜倒。 “蝴蝶,快看,好多蝴蝶!”不知是谁叫了一声。大家抬起头来,却见许多蝴蝶涌进大殿,飞到女子身边,翩翩起舞,萦绕不绝。 “现在已经过了霜降,怎么还有蝴蝶?”一人诧异问道。 “丽阳城里没有,温泉附近总是有的。” “好香!蝴蝶定是寻着香味飞来!”大殿之上,香味越发浓郁。 “快快请起!”李旦喜笑颜开,走下宝座,亲自把女子扶起。女子娇弱,险些绊了一跤。 “父皇!”李宸予一揖,“儿臣听闻,此女身有异香,跳舞之时可以引来蝴蝶。特意将她献给父皇,恭祝父皇万寿无疆!” “好!当赏!”李旦拉着女子的手,轻声问道:“朕能否一睹芳颜?” 女子道:“奴家貌丑。” “无妨。”李旦说着,女子似乎犹豫了下,抬手取下面纱。 “爱妃何故自谦?”李旦看她色若桃李,当即喜不自胜。刘宛之轻声咳嗽,李旦顿了片刻,复又说道:“朕瞧爱妃冰肌玉骨,不如,册为玉妃如何?” “奴家多谢皇上!”女子跪下行礼,却被李旦拦住。 “高公公,拟旨!”未几,圣旨已下。 程嘉月看着毓青宫中的弄珠,摇身一变,成了李旦的玉妃。 “臣妾恭祝皇上又得佳人!”刘宛之从座位上起身,先给李旦递了杯酒。采苹将她酒杯奉上,她微笑着,一饮而尽。 李旦饮下:“今后与你姐妹相称。” 弄珠遥遥举杯,刘宛之装作没有看见。弄珠不恼,只笑吟吟地看着李旦。 “予儿出息。”李旦又道,“今日,可有什么要求的吗?” 李宸予跪倒在地,叩了个头:“儿臣仰慕秦院判风采,只求与秦院判早日完婚。” 此话一出,程嘉月瞬间如坠冰窖。秦玉若悄悄拉住了她的手。 “哦,难得予儿有这觉悟。秦院判医术高超,实在令朕佩服。” “父皇,儿臣以为不妥。”突然,李宸逸道。程嘉月偷偷向那边看了一眼,见他起身跪倒在地。 李旦似笑非笑,“老六?你来说说,有何不妥?” “ 南疆危机刚刚解除,国库空虚,赋税加重。” “如若此时完婚,风光大办,国库承担不起。简单来办,又恐负了皇兄对秦院判的一片痴心。当真难办。” 李旦点了点头:“老六说的甚是有理。那么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李宸逸接着道:“儿臣愚见,皇兄与秦院判的婚期,当推迟在两年之后。待得那时,国库充盈,风光大办,方显皇家威仪!” “此举不妥。”刘宛之道,“予儿一心爱慕秦院判,怎可让他等上两年之久?” 朝中局势瞬息万变,秦院判杏林圣手,久负盛名,断断不能错失。 正自争执不下,李旦一锤定音:“如此,用个折中的法子。将予儿与秦院判的婚期,推迟在一年之后。礼部尚书何在?” 礼部尚书叩下头去:“微臣在。” “朕命礼部挑选黄道吉日,呈报御前。谨记,一年之后。” “微臣遵旨。” 尚有一年的时间,程嘉月稍稍放心。 “另,令秦院判即日入住毓青宫,与予儿培养感情。”李旦又道。 一石激起千层浪。 反应过来,程嘉月快步上前,跪倒在地:“皇上,臣女之前重伤,身体一直未调理好。倘若入住毓青宫,恐于太子殿下无益!” “予儿怎么说?”李旦问李宸予。 “儿臣求之不得!” “好。朕便做主,秦院判即日入住毓青宫。” 程嘉月双腿一软,倒在地上。她看着李宸予走近似要扶她,慌忙爬起。 她没想到,李宸逸已经尽力,可是事情依旧朝着这个方向发展。 她却无可奈何。 程嘉月都不知道,她是如何回到座位上的。隐约记得人影瞳瞳,无尽喧嚣。 这些喧嚣,与她无关。 “四妹妹,总会有办法的。”秦玉若道。程嘉月拍了拍她的手,平日最傲娇的女子,竟然学会安慰他人了。 可见世事变迁,迫人成长。 秦玉若的事情尚有柳暗花明,可她与李宸予的婚事乃是李旦亲赐,当真还能转圜吗? 程嘉月只觉万千烦扰,剪不断理还乱。 “除此之外,予儿还有何求?”李旦又问。李宸予道:“儿臣但求父皇母后身体健康、平安喜乐!” 刘宛之道:“皇上,臣妾不胜酒力,有些醉了。”采苹扶着刘宛之,她的脚步有些踉跄。 “你先回去歇息。”李旦道,刘宛之离开。 到坤宁宫,刘宛之坐在镜前。“你说,本宫老了吗?”她细细抚摸着脸颊。采苹为她卸去钗环:“皇后娘娘母仪天下,怎么会老?” “如果本宫没老,怎么会有那么多的新人进宫?”刘宛之苦笑,“之前的秦答应如此,今日的玉妃也是如此。” “皇上不过图个一时新鲜。三五日一过,便抛开了。娘娘你看,皇上何时翻过秦答应的牌子?” 说的也是。 “今日十五,娘娘可要焚香沐浴,等候皇上到来?” “好。” 刘宛之到了偏房,宫女伺候她沐浴更衣。 46. 清泉山庄 等到酉时末刻,李旦没来。 “娘娘,可要奴婢去请皇上?”采苹站在刘宛之身后,轻声问她。 刘宛之摇了摇头:“不必,本宫再等一等。” 戌时末刻,李旦还是没来。 “娘娘,你说皇上是不是忘了,今日十五?”采苹又道。刘宛之苦笑一声:“皇上既使忘了今日十五,也断不会忘了,万寿节在十五日。” 李旦又得佳人,想必初承雨露。 “罢了,不等了。”采苹搀扶着她,正准备到榻上安寝,有小宫女匆匆走进。 刘宛之欣喜之下,转过身来。却听小宫女道:“皇后娘娘,太子殿下到了。”话音未落,李宸予已经到了近前。 “儿臣见过母后!”李宸予跪倒在地,与她行礼。 刘宛之没说话。 采苹在她身后,同李宸予使眼色。 李宸予叩下头去:“儿臣见过母后!恭祝母后凤体安康!” “凤体安康?本宫怕要早登极乐。”刘宛之在椅子上坐下,几名宫女离开。 “母后这是说哪里话?”李宸予膝行几步,“母后不要生气,儿臣特来赔罪。” “你既知道错了,为何要这么做?”刘宛之一声叹息。她未想过,最疼爱的儿子,竟然会向皇帝敬献美人。 这不就是,往她心口捅刀子吗?她不明白,李宸予是何居心。 “母后,”李宸予跪在地上,轻轻为她捶腿。“儿臣敬献美人,是为了帮母后固宠。” 刘宛之拂开他的手:“在你眼中,母后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需要利用他人固宠?” “儿臣并不是这个意思。母后盛宠不衰,没错。但是,谁会拒绝再多一分呢?儿臣与那位美人有过约定,待她承宠以后,定会唯母后马首是瞻。” “你起来吧。”她终是不忍心,看他跪在地上。 “儿臣谢过母后!”李宸予起身,挪了椅子坐下。 坤宁宫灯火葳蕤,揽月阁却是另外一番光景。 “走吧,我们现在出发。”李宸逸道。她刚刚对程嘉月说,带她去个地方。她不知道是哪儿,但却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李旦让她入毓青宫,那是明日的事。今时今日,她什么都不想要了。 闺阁清誉如何?名分又如何? 她只想要李宸逸,即使李宸逸带她私奔,她也认下。 程嘉月未骑过马,只觉风声贴着耳边,她的后背贴着他滚烫的胸膛。 冷月清辉,照亮前路。 “如果你不是太子侧妃,那有多好。”李宸逸大声喊道。 “我此刻不是太子侧妃!” 声音散在风中,了无痕迹。 寒雨瓢泼,两人一马全身湿透。“就快到了,坚持一下!”程嘉月无所谓。此时感受着他的体温,她只奢望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 小道又走五里,隔着重重雨幕,程嘉月见着山中一片开阔之地。 “到了,清泉山庄。”李宸逸勒马,跳下马背,再将程嘉月抱了下来。 竟是清泉山庄? 木门虚掩,他提风灯,与程嘉月一起走进。 “你全身都湿了,先进去泡一泡。”长廊尽头小门打开,温泉氤氲热气,蜿蜒流转。“放心,这里看护之人,我昨日已尽数遣出,今晚只有你我。” “你呢?”程嘉月又湿又冷,有些心动。李宸逸道:“我去把马牵到马厩。” 他将架子上的蜡烛点燃,门扉掩上,复又离开。程嘉月褪尽衣衫,再将湿漉漉的衣服叠在一起。 ——这衣服干不了,再者,不想让他看见她的里衣。 跳进温泉的那一刹那,程嘉月全身舒畅。荧荧烛火不过照亮一隅,她将赤/裸的身子沉在水下。 先前的冰冷麻木渐渐褪去,变得温暖。 寒雨暂歇,草木气息纷纷扰扰,清风缠绵。 程嘉月仿佛什么都没想,又仿佛把一切都想过。 脚步声起,在暗夜里更显空灵。程嘉月在水中转了个身,门扉叩响。 “进!”她道。 “方才匆忙,我给你送干净衣裳。”话音刚落,李宸逸推门而进。 先见着她湿漉漉的头发。待得朦胧之中,见她香肩半露,李宸逸慌忙退到门口,背过身去。 “抱歉,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你已经开始沐浴了。 程嘉月道:“无事。你把衣服放那么远,我该怎么拿呢?” 慌乱之中,他把衣服放在门外。 “或者你想让我穿着湿的衣服出来?” 李宸逸一直等到呼吸平静,方道:“是我考虑不周,可是……” 一句未完,却被程嘉月打断:“可是什么?你闭着眼睛进来。” “是。”李宸逸反而畏畏缩缩。踌躇良久,取出帕子蒙了双眼,方才抱着衣裳摸索走进。 “小心脚下。”程嘉月出言提醒。 丈余距离,李宸逸走得跌跌撞撞。“我把衣服放在哪里?”他问。 “你左手边,有梳妆台,就放那里。” 李宸逸放下衣服转身,程嘉月道:“朝右边走,对。你正前方有张椅子,小心。” 李宸逸朝着右边走了两步,“扑通”一声,毫无防备落水。 “啊!抱歉。”他不知如何是好。“你在哪里?我现在就离开。” “在你面前。” 此话一出,李宸逸退了几步,将身体贴在边缘。“我现在就离开。”他本想从这里上去,奈何是个斜坡,无能为力。 他刚爬上一步,再次落水。 “从我这里才能上去。”程嘉月好意提醒,“你不冷吗?不想再泡一会儿?” “没什么可是的。你既蒙着眼睛,只要我们问心无愧,又有何妨?”她知道他想说什么。 李宸逸害怕于她清誉有损。但听她言下之意,似乎是他小人之心。 若再扭捏,反倒显得心中有鬼。他于是道:“是有些冷。” “你还穿着湿的衣服!” “无事。”李宸逸道。这已经是他最后的底线了。 此时褪去衣衫,实非君子所为。 程嘉月看着他蒙眼的帕子,没再说话。两人在这一泓温泉之中各自为营。 李宸逸忽然觉得有些热。衣衫掩饰之下,是不为人知的羞耻。他的脸上一片烧红,烛火映照,春色无边。 他什么都没看见,但这玉体盈盈,挥之不去。 怎么起了这样龌龊的心思?李宸逸一边自责,一边拼命克制。可是,汹涌的情欲一旦萌芽,瞬间便将理智焚烧殆尽。 他没有动。黏腻春潮如同山间溪月,喷薄而出。 “明日,我便要入毓青宫了。”程嘉月淡淡开口。他没有听清她在说些什么。 “你之前说过的话,可还作数?” “当然。” “好,我记下了。”程嘉月道,“我先出 去,你再多泡一会儿。我听着你声音沙哑,千万不要染了风寒。” 程嘉月当然不知,他为何会声音沙哑。但她知道,穿湿衣服泡温泉,劳而无功。 她先离开,他便能把湿衣褪下。 李宸逸蒙着帕子,什么都看不见。程嘉月毫无顾忌,从温泉中起身,拿过架子上的巾帕,擦净身体。然后慢条斯理,穿上衣服。 他还算细心,给她送的衣服之中,里衣都有,想是一早便备下了。“你的干净衣服在哪儿?我去给你拿来。” “一楼寝殿。”李宸逸道。 一个时辰之后,李宸逸回到寝殿。却见程嘉月和衣躺在床上,已经睡熟。 他坐榻边,拉住了她的手。沐浴之后,她的身上沾染了兰花的气息,似乎与他融为一体。 李宸逸俯身,吻上她的额头,却被双臂缠住。“睡吧。”他道。程嘉月双臂收紧,他倒在她的身上。 “你压着我了。”他要起来,却又被她拉下。“你陪着我。”她的双眼紧闭,口中嘟哝一声。 “你先松开,我就在这儿,哪儿都不去。”李宸逸轻声哄她。 程嘉月松开手,朝里边挪了挪。他看着空出的一半位置:“这……不合适。” 她又拉了一把,李宸逸倒在榻上。“现在合适了吗?”给他分了一半被子。 李宸逸恨不能把自己蜷成一团。不敢动弹,不敢碰她。程嘉月却是有恃无恐,隔着厚厚的冬衣,贴在他的身上。 对他来说,玉体兮难亲,简直如同酷刑,实在难熬。 卯时初刻,李宸逸迷迷糊糊睡去。香梦沉酣,却被声音惊醒。他睁开眼,见程嘉月泪水淋漓,哭泣不止。 分明是在梦中。 “嘉月!”他叫了一声,她却没有听见。“嘉月,快醒醒!”他半坐起来,隔着被子,摇晃她的身体。 不知过了多久,程嘉月醒了。 “可是做噩梦?”他拿帕子为她擦拭眼角。她点点头,突然从身后一把抱住了他。 “别离开我。” 梦中,他与她决裂,她哭着想要挽留。 “喜欢还来不及,我又怎会离开?”李宸逸轻轻拍着她的手,“梦中的事,作不得真。” 两人重新躺下,她的双手抱住他的脖颈。 “睡吧,天要亮了。”李宸逸不忍推开,只能任她搂着。 他再也睡不着。 偷来的片刻欢愉,在天亮时,终将戛然而止。 她要入毓青宫。 她要成为太子侧妃。 她要与太子芙蓉帐暖。 李宸逸心中悲苦难抑。 挨到卯时初刻,窗外依旧一片漆黑。 “该起来了!”李宸逸叫她。程嘉月闭着眼睛,在他身边又躺了一会儿,方才起身。 两人洗漱完毕,准备回城。他牵出马,依旧让她坐在身前。 雨后清晨,雾气缭绕,林间草露未歇。马蹄声声回荡山野,天光渐亮。 “有一件事,我昨天忘记和你说了。”李宸逸道。程嘉月在她怀里,“嗯。” “我们从南疆回丽阳的路上,遇见刺杀。昨天,敌人的几具尸体刚刚运回王府。” “我在尸体身上,发现了特殊的刺青。” “什么样的?” “大褪内侧,皆纹玉茗。” 玉茗?那是南昭的国花,难道此次刺杀与南昭有关? 当真疑虑重重。 47. 手段高明 这日下朝之后,程嘉月正与秦双斌说话。丁朋来报,毓青宫的马车到了。 “将人请到书房喝茶,我稍后到。” 秦双斌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如今,眼看为父是不中用了。你既入毓青宫,一切小心,伺机而动。” 说罢,深深看了她一眼。程嘉月读不懂,这眼神里有些什么。“女儿谨记父亲教诲。万望父亲保重身体,女儿在此拜别。”说罢跪地叩头。 秦双斌急忙把她扶起。 “你与玉茱,当守望相助。为父之前提醒过她。”他转过身,挥了挥手,似乎不忍见她离开。 回揽月阁,未几,陈嬷嬷来了。“宫人遣老奴前来告知:毓青宫什么都有,四小姐什么都不用带。” “我知道了,嬷嬷请回。”陈嬷嬷离开以后,春红哭着拉住了她的手。 “小姐,你这一走,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程嘉月道:“我是入毓青宫,又不是入大狱。想回来便回来了。” 春红哭哭啼啼,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刘妈妈拉开:“小姐,毓青宫的马车还在等着。” “妈妈,那个包裹,你一定要帮我收好。”别的都可以丢,李宸逸的三样东西,却丢不得。 毓青宫是非之地,还是别带去了。 “老奴省得,别婆婆妈妈的。”她催着程嘉月快走。 申时末刻,马车入毓青宫。吴英领着她到正殿,拜会太子。 因着上次程嘉月为他治病,且保守秘密,李宸予很客气。还未行下礼去,他已请她起身。 “孤让弄月带你去后苑安置。”走了弄珠,又来一个弄月。“从今日起,她是你的婢女。” 一个娇滴滴的女子从屏风后面转出,盈盈跪倒:“奴婢见过侧妃!” “叫秦院判便好。” “奴婢见过秦院判!”话音未落,李宸予道:“去吧。”弄月向他行了一礼,走出正殿,在前引路。 行到后苑,但见草木萋萋。“听雪轩”三字含蓄内敛,匾额“冰壶秋月”,与这清幽之地相得益彰。 程嘉月便在毓青宫住了下来。 冬月初一。文武大臣踩着一地碎雪,至含章殿。 “这雪一下,丽阳城里定然流民更多。”不知是谁提了一句,李旦不言。 “咳咳……”户部尚书出列,行了一礼,“皇上,如今国库空虚。理应以工代赈,安抚流民。” 工部尚书刚刚准备说些什么,却被李旦打断:“依右相看,此事该当如何?” 秦双斌道:“微臣……”一句未完,突然剧烈咳嗽。鲜血从他口中溢出,大家吓了一跳。 “怎么回事?”李旦皱着眉头。 高公公示意小内监挪了椅子,请秦双斌坐下。姚圣阳提了袍角匆匆上前,为他把脉。 “姚院正,右相情况如何?” 姚圣阳沉吟片刻:“微臣看来,右相积劳成疾,需要好好休养。” 程嘉月一听这话,便知秦双斌病得不轻。入毓青宫匆匆半月,右相府中,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在秦府近一载,秦双斌毒害发妻之事,一直未能盖棺定论。漫长的相处之中,她亦觉出几分难能可贵的真心。 “父亲,你没事吧!”程嘉月跪在他的身侧。 秦双斌借着她的手,从椅子上起身。然后颤颤巍巍,跪倒在地。 “皇上,咳咳……微臣年老昏昧,不堪重任,今日……咳咳……祈求告老还乡。”说罢,叩下头去。 程嘉月跟着叩头。 李旦沉默片刻,挥了挥手:“准了。” “谢过皇上!”秦双斌一句未完,再次咳血。程嘉月扶着她,艰难地从地上起身。 “什么味道?”一名大臣突然说道。殿上众人纷纷看着他,并未觉出异常。 “怎么这么多烟?”下一瞬间,烟雾从含章殿门口涌了进来。 “不好了,走水了!”小内监叫了一声,殿上乱作一团。烟雾越来越大,火舌已经卷到门口。大家争先恐后奔逃。 “月儿,快走!”秦双斌用尽全力,把她朝前推去。程嘉月却又折返,小心扶着他。“不用管我……咳咳……”他大声道。 如今火势滔天,多一个人,便是多一分累赘。 “今日,我与父亲共存亡。”程嘉月知道他的心思,没有放弃。秦双斌见她执意如此,只能作罢。 她扶着秦双斌,一步一挪。 两人上前,却见李宸予背着李旦,挤在人群之中。浓烟滚滚,生死存亡面前,李旦的性命被抛在脑后。 没有人给他们让路。 “不要挤,大家都能出去……咳咳……”声音尽数淹没,门口水泄不通。 有人踩着袍角绊倒,有人被他人推了一下。呼救的声音不绝,沸反盈天。 外面有人打水灭火,但此时已经烧成一片,不过杯水车薪。 大家心里明白,堵在门口都是一死。可是谁都不愿退后。 突然,人群之中一声惨叫,血流如注。却是李宸予取下玉簪,猛地刺中一人后颈。 “让开,违令者死!”李宸予一手托着李旦,一手举起带血的玉簪。那人踉跄几步,倒在地上抽搐不止。 眼见着不成了。 如此雷厉风行,瞬间在混乱之中,杀出一条血路。众人让开,李宸予背着李旦,朝外面去。 “太子殿下小心!”话音未落,一根横木落了下来。火光肆掠,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砸向李旦。 李宸予将背上的李旦掼出,还未来得及跑,燃烧的横木落在他的身上。 午时初刻,风雪渐紧,大火方才扑灭。殿外长廊之中,灰头土脸的百官冻得瑟瑟发抖,不断咳嗽。 “姚圣阳!”李旦身上全是灰尘,此时坐在临时挪来的椅子上,不怒自威。“太子殿下伤势如何?” 姚圣阳掀了袍角跪倒在地:“回皇上的话,横木砸下,太子殿下……断了一根肋骨。” 李旦冷笑一声:“危急时刻,你们一个个的,跑得比兔子还快!倘若没有太子顾及朕的安危,怕是大景便要改朝换代了!” “微臣不敢!”文武大臣跪了一地。 “父皇……”李宸予在藤椅上虚弱地叫了一声,李旦急忙从座上下来,“父皇,不要怪罪他们……咳咳……危急关头,这都是……人之常情。万幸父皇没事,儿臣便可以放心了。” “眼下当务之急,是要查清……”声音戛然而止。 姚圣阳疯跑过去,为他把脉。“皇上,太子殿下只是……晕过去了。” “皇上!”有名小内监从废墟中匆匆而来,跪倒在地,“皇上,偏殿发现了十殿下!” “你说什么?”李宸泽来到近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老十怎么样了?” 小内监只顾叩头,不敢说话。李宸泽一把推开他,朝偏殿去。 “五殿下,危险!”有人劝道。但他此时什么都没听见。 “快说,十殿下怎么了?”李旦注视着他,小内监抖如筛糠,“奴婢回皇上的话,十殿下已经……已经薨逝……”泣不成声。 “怎么可能!”李旦厉喝一声,一脚踢开坐椅,“朕不相信!” 未几,李宸泽落寞而来。外袍裹着小小一团,踉跄跪倒。 “父皇,他才四岁……”李宸泽泪流满面,将包裹轻轻放在地上,“就在昨天,他还缠着儿臣,去宫外玩。” “如今溘然长逝,儿臣如何向母妃交待?”李宸泽长跪不起。 故人散作落雪,轻轻拂过,一片悲声。 “查!”李旦道,“即使翻个底朝天,朕也要查出是何人所为!” “皇上!”片刻之后,刑部主事匆匆来到御前跪倒,双手承上一物。 李旦稍稍抬眼,高公公拿着帕子,小心翼翼接过。 “皇上请看!”玉佩沾满灰尘,李旦脸上颜色几变。“问问大家,可有人识得此物?” 高公公复又捧着玉佩,到了众人跟前。一路走过,皆是摇头。突然,一人大声说道:“这不是老六的 玉佩吗?” “老六告病,玉佩怎么会在这里?” 程嘉月后知后觉,方才反应过来。三殿下口中的“老六”,指的是李宸逸。 不由得一阵紧张。约莫记得,他在秦府丢了一枚玉佩,还特意拜托秦双斌,帮忙寻找来着。 “父皇,这枚玉佩,老六自小便有。”声音又起。 李旦点了点头:“传楚王。” “传楚王!”通传的话音未落,偏殿再次抬出一具尸体。高公公扫了一眼,双膝一软,倒在地上。 高公公挣扎着跪好,叩头。“皇上,这是老奴的儿子,春喜。”程嘉月听着这个名字,遥遥看去。 当初李宸予生病,到秦府传旨的,便是这小内监。只是此时成了黑炭。 “皇上,春喜的左手尾指缺了一截,”高公公泪如雨下,“奴婢一看便知。” 李旦抬手,示意起身。 未时末刻,李宸逸冒着风雪前来。“儿臣给父皇请安!”高公公将玉佩送到他的手中。 “仔细看看,这枚玉佩可是你的?”李旦问。李宸逸道:“正是,儿臣这枚玉佩丢了,不知父皇从何得来?” “丢了?”李旦冷笑一声,离席而起。“这么凑巧?丢的这枚玉佩,刚好就在走水的现场?” “你是不是要说,含章殿走水,你根本就不知情?” 李宸逸叩头:“父皇,儿臣当真不知。只是此时看着断壁残垣,推测一二罢了。” “推测还是预演?”李旦站在他的身旁,“同你十弟说吧。”说完,拂袖而去。 李宸逸此时,尚不知道十殿下薨。他道:“父皇,这枚玉佩确是儿臣的,但也确是丢了。当日在右相府,儿臣还拜托右相帮忙寻找来着。” “哦?”李旦重新坐在椅子上,“如此说来,玉佩是在右相府丢的?” “正是。” “右相,楚王所言,是否属实?”李旦看了一圈,看见躲在人群后面的秦双斌。他缓慢地跪在地上:“皇上,微臣年老昏昧,并不记得此事。” “怎么可能!”李宸逸怒目而视。 “殿下一口咬定玉佩落在秦府,难道是说,秦某陷害于你?” “父皇,儿臣并无此意。”李宸逸不想与他辩解,转而对李旦道,“玉佩丢在秦府,如果被有心之人拾获,也未可知。” “殿下的意思,我右相府成了韭菜园子,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了吗?” 李宸逸不知还能说些什么。走水现场拾到他的玉佩,不得不说一句,对方手段高明。 “皇上,臣女可以作证,这枚玉佩,的确是在秦府丢的。”程嘉月上前跪倒,“当日,臣女刚刚成为右相义女,楚王殿下到府恭贺,丢了玉佩。” “后来,大哥高就,楚王殿下过府。拜托秦府众人,帮忙寻找。但是一直未能找到。” 一言既出,议论纷纷。右相府两人为官,心思却不在一处。 “是吗?”李旦好整以暇,“怎么确定就是那日丢的呢?万一是故意作局呢?秦院判心思单纯,千万不要被人利用。” “臣女所言,句句属实!”程嘉月叩下头去。李旦大手一挥:“兹事体大,自即日起,皇六子幽禁楚王府,无诏不得出。” “父皇!”李宸逸跪行几步。 “皇上起驾!”高公公甩着拂尘,护送李旦离开。文武大臣在长廊上冻了大半日,两股战战,迫不及待地走了。 “楚王殿下!”程嘉月起身,到了李宸逸身边。押解的侍卫已经等候多时。 “行个方便。”程嘉月从袖中取出银票,递到几人手中。侍卫也是人精,知道他们不过说几句话,与人方便自己方便。接过银票,默默转身。 李宸逸起身,程嘉月道:“十殿下薨。”他满脸皆是不可置信,一把拉过她的手,在她手心写着什么。 末了,将她的手轻轻合上。 “万事小心。”程嘉月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侍卫押解着李宸逸,去楚王府。 48. 勾结南昭 程嘉月一路出宫,却见秦双斌的马车并未离开。 “父亲可在等我?”她走上前,问道。秦双斌挑开车帘:“我知道你今日定会回家,特意在此相候。” “多谢父亲!”程嘉月踩着凳子上车,马车朝向秦府行去。她到秦双斌近前:“父亲,刚才多有不便。女儿给你把把脉。”他点点头,将手搁在小案上。 程嘉月坐着,在他腕上落下三指。脉象迟缓艰涩、往来不畅,如同轻刀刮竹。她轻轻叹了口气,让他换了另一只手。 “父亲劳倦日久,气机郁滞。”她收了手,为他斟茶,“等我回去,为父亲开几副药。” “无事,”秦双斌道,“我如今这个年岁,每每多活一日,都是赚的。不用放在心上。” 她的心下有些悲凉。秦双斌已经油尽灯枯,回天无力。“父亲定要保重身体。偌大的右相府,两位姐姐尚未婚嫁,都还指着父亲呢。” “我最放心不下的,便是玉若。”秦双斌接道,“若有一日我离开了,秦府,便都交给你了。” “父亲说什么丧气话?”程嘉月虽然知他命不久矣,但却一时无法接受。秦双斌摇了摇头:“你记着我的话。” 程嘉月不再与他辩驳,马儿踏碎风雪,踽踽独行。 “你是不是有话要说?”秦双斌将茶喝完,放下茶杯。她在对面,有些局促。她有许多话想问,但又觉得没有问的立场。 “你是不是想问,方才在朝中的时候,我为何不愿为楚王作证?”他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父亲的做法自有道理,女儿不该质疑。” 秦双斌叹了口气:“我不是不愿为楚王作证,我只是不愿,为皇室中的任何人作证。” “父亲不想引火烧身?”她揣度着,他约莫是明哲保身。 “非也……咳咳……”程嘉月急忙上前,为他拍背。听他断续又道,“你平日是否以为,我与太子过从甚密?” 当然,你上次不是说,属意秦玉若做太子妃吗? “其实,我与谁都没有干系……咳咳……我巴不得,李家的皇子狗咬狗,一嘴毛……” 秦双斌剧烈咳嗽。 程嘉月愣住了:不像诓她。 如此说来,一切都是假象?在一众皇子的角逐之中,他并没有站队? 可是,这话即便说出去,也没人信。 “嘉月,为父也有一事不明。”秦双斌话刚出口,她似乎预感到他要问什么。 “你如今是太子侧妃,但心中却向着楚王,你可是心悦他?” 微风拂过,在她心中泛起一片涟漪。程嘉月自认为,心思藏得极好,怎么如此轻易便被识破? 她不想瞒,沉默了下:“父亲猜得没错,我心悦他。” 秦双斌没有料到,她就这么承认。他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道:“嘉月,你记着了。李家皇子,一个都不能嫁。” “可是父亲,我已经是太子侧妃了。” “你心中有家国大义。” 这话秦双斌已经说过一次。“你心中有家国大义,你嫁太子,为父放心”。 可是,家国大义与嫁太子又有什么关系?难道因为家国大义,可以不嫁太子? 那又为何不能嫁楚王? “为父言尽于此,盼你好自为之。”秦双斌说完,闭目养神。 程嘉月心中千回百转,一时琢磨不透。她为秦双斌重新斟了杯茶,跪倒在地:“我有一事,想要拜托父亲。” “起来。”秦双斌道。她便起身,斟酌了下:“父亲是否知道,我从南疆回丽阳的途中,遇到刺杀?” “略有耳闻。” 那便是知道的。程嘉月将具体情况言明:“那些刺客,十有八九是南昭人。” “嘉月的意思是说,朝中有人与南昭勾结?” “正是。” 秦双斌抬手叩击小案,似在沉吟。良久,他道:“这事交给我了。” “多谢父亲。” 她在秦府忙活半晌,为秦双斌开了副药。晚饭之后,再次出门。 留仙楼依旧热闹。觥筹交错,灯火通明。她刚走近,却见知白正在门口。 “这边请。”知白道。程嘉月理了理面纱,快速跟上。未几,避开客人,到了听风水榭。 她立即想起李宸逸遇刺的事——闻琴在此唱曲。 碎雪掩映亭台,六角飞檐,琉璃青瓦。知白屏息凝神,指尖顺着石柱上那朵兰花浮雕,缓缓摩挲。 一声脆响,又被潺潺水声完美吞没。亭中沉重的青石桌,竟然悄无声息地向左滑开尺许,露出下方的石阶。 “秦四小姐,我就不送你了。”知白将火折子递到她的手中,程嘉月有些疑惑,但对他点点头,提着裙摆拾级而下。 半个时辰之后,她到了楚王府的后院之中。 李宸逸将风灯扔下,对她伸出了手。“外面风大,我们进去再说。”两人携手七弯八绕,到了书房。 门帘落下,室内温暖如春。程嘉月刚刚取下面纱,却立即落入他的怀抱。 “巴巴地给我写了‘留仙楼’三字,我还以为,你有什么东西落在那里,”程嘉月声音软糯,“却没想到,你从那里挖了一条密道?” 李宸逸松开她,轻轻挠着她的掌心:“要不你再看看,现在写的什么?”程嘉月扭头坐在椅子上,他便坐在旁边。 “密道什么时候挖的?”她问。 “在你受伤之时。” 看来,李宸逸在留仙楼遇刺之后,便开始着手准备此事了。 “我想喝茶。”一直挂念着他的安危,此时到了这里,只觉口干舌燥。李宸逸从火盆上提过小铜壶,为她沏茶。 “好了,言归正传,我等下还得回去。”程嘉月道,“今日含章殿走水,你知道多少内情?” “一概不知。”这段时日,李宸逸一直告病在家。从未想过,竟然有此飞来横祸。 “你在秦府丢的玉佩,方颖拾获。”程嘉月道,“南疆之时,特意写信告知。” “后又过府。因我并未受她威胁,这枚玉佩出现在走水现场。” “方颖的信,你应该是留着的吧,”她又接道,“为何不向皇上禀明?” “方颖已经死了,死无对证。”李宸逸往火盆里添了几块炭,“该如何向父皇证明,这封信是方颖写的?没准,父皇以为我在故弄玄虚。” 也是,秦双斌既然不愿为他作证,方颖的字迹,便不可能存于世间。 字迹无法比对,这就是个死局。 “你说,方颖死了,我的玉佩落在谁手中?”李宸逸拉了一把,程嘉月没防备,坐在他的腿上。 她想逃开,他却双手箍住了她。 程嘉月放弃挣扎,只端端正正坐好。“你先前不是说了,方颖过府,是想让你上道折子,请求皇上封秦玉茱为妃。” “有没有可能,这事是秦双斌干的?” 她摇摇头:“不像。方颖设计秦玉若,秦双斌对他恨之入骨。曾当着我的面,直呼她为‘贱人’。他与方颖,不太像能合作的样子。” 也对。 “待我找个机会,去秦玉茱那边探探口风。”话音未落,李宸逸突然吻在她的脸颊。 程嘉月没躲开。 “你在毓青宫呆了半月,都不想着来看看我。”李宸逸道。 她却突然想起秦双斌说的话。“李家皇子,一个都不能嫁。”程嘉月抬起头来:“倘若有天,我不能嫁你,你当如何?” “何出此言?”李宸逸瞬间慌了神,将她搂得更紧。“你是不是听了什么浑话?” 萧长宁问过他,你可知道她的身份? “哪有什么浑话?”程嘉月轻轻抚着他的手,“我不过是随便说说。” “这话不可随便说说。” “嘶……”突然,李宸逸一口咬在她的脖颈。她吃痛,把他推开。 “你是属狗的吗?怎么爱咬人啊!”她娇嗔着,他道:“谁让你胡说了!” “你这一口下去,我明天后天都得告假。”她未想到,李宸逸看着斯文的性子,竟然会这么疯。脖颈上的印子,没有几天根本消不下去。 “你若没什么事,我先走了。”程嘉月起身,李宸逸没再留她。 走出几步,却听他道:“你快回来,有件事忘了说。”程嘉月停住脚步,转身。 “过来吻我一下,我再告诉你吧。”她跺了跺脚,刚准备不再理会,李宸逸却紧走两步,从背后抱住了她。 “快!”他的呼吸落在她的肩上。程嘉月转头吻上他的唇。李宸逸扣着她的脑袋,在唇瓣上辗转良久,方才松开了她。 她的脸上如同火烧一般,双腿发软。李宸逸拥着她:“上次的刺青,已经查明。” 程嘉月仰起头,等着他说下去。 “特殊的并不是玉茗,而是刺青所用的原料。”李宸逸看着她的眉眼,“原料取自一种花卉,名叫‘沉水幽兰’。制作方法,乃是南昭不传之秘。” “也就是说,定是有人勾结南昭,刺杀于你。” “正是。” “现在,我可以离开了吗?”程嘉月道。李宸逸一笑:“走吧,我送送你。” 两人一起进了秘道,李宸逸将她送到入口,打开机关等她上去。 一切归于沉寂,他便重新回到王府。 49. 南昭犯边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自今日起,特令太子宸予监国,钦此!” 李宸予断了一根肋骨,上半身被竹夹板固定着,颇有一些行动不便。叩头谢恩,废了半天的功夫,方爬起来。 李宸予在椅子上坐好,扫视众臣,笑着说道:“众位爱卿快快请起!” “父皇偶感风寒,下令儿臣监国。若有不到之处,还望大家海涵!”说罢,拱手。 众人纷纷叩头。 “报!”通传的声音响起,一人踉跄入内。“皇上,八百里加急!”来人跪倒,双手呈上战报。 “这是太子殿下,你在胡说什么?”一旁的高公公提点。那人急忙又道:“太子殿下,八百里加急!” 高公公接过战报,看了一眼火漆封口,递给李宸予。 “岂有此理!”李宸予拍案而起。他没想到,第一天监国,竟然遇见如此棘手的事情! 南昭犯边! “南昭狼子野心,犯我边境。众位爱卿有何想法?” 文武大臣交头接耳,却无对策。 “殿下,微臣请求出战!”世子萧长宁。此言一出,大殿之上鸦雀无声。 他是质子,如何能够轻易离开?果不其然,李宸予道:“世子还是好好留在丽阳吧!” 萧长宁瞬间泄气。 “定南王镇守南疆,孤很放心。”李宸予又道,“现在需要一个监军使,可有合适的人选?” “皇兄,臣弟有一人选。”良久,李宸泽道。 “哦?”众人向他投去视线。 “六弟。” “六弟?”李宸予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他不是正在幽禁吗?” “含章殿走水一事,本就疑虑重重,”李宸泽道,“不若借这个机会,让六弟历练一番,也算是功德一件。” 程嘉月不知他们是何意图,听李宸予道:“如此,便命六弟为监军使,明日出发南疆。” 旨意送到,楚王府开门迎接。幽禁十日的李宸逸重获自由。 他到秦府的时候,已是酉时末刻。揽月阁里,程嘉月正自独坐。 “你可是在等我?”李宸逸走进,笑道。程嘉月从椅子上起身,“谁在等你?” “我就知道你在等我,只是不愿承认罢了。”李宸逸把她揽进怀里,脑袋搁在他的肩头。 “让你明日启程?” “正是。” “当真这么急吗?”程嘉月从他怀中挣脱,进了里间。李宸逸挪了椅子坐下,见她拿出针线。 “过来!”他招招手。程嘉月知道他想干什么,但是没动。刚刚坐好,李宸逸来到她的身后。 “我想同你说说话。”他从椅子后面环住了她,淡淡的兰香萦绕。“就这么说。”程嘉月从荷包里拿出一物,快速穿针引线。 “你确定就这么说吗?”话音未落,李宸逸吻上她的脸颊。程嘉月呼吸一滞,针线停了。 可他意犹未尽,从脸颊,到唇瓣。程嘉月被迫仰着头,与他接吻。李宸逸将她的针线扔在一边,从背后来到身前,与她挤在一张椅子上。 她快掉下去了,却被李宸逸一捞,稳稳地坐在他的腿上。 “不,放我下去。”程嘉月娇嗔着。她跨坐着,这个姿势太羞耻了。但是李宸逸不让,她把程嘉月禁锢在怀里,恨不能将她揉进骨血中。 “这十日你都不去看我!”李宸逸在她耳边厮磨。她有些痒,一双柔荑不知如何安放。只能任他抱着,吻着。 李宸逸呼吸急促,程嘉月也是薄汗涔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勾引,勾引着他们沉溺下去。 末了,他将脑袋贴在她的颈窝,不愿动弹。程嘉月重新挪了椅子坐好。 她从地上捡起平安符,继续缝制。李宸逸歪着头坐在对面。“这是什么?可是给我的吗?” “是给你的。可没想到你这么快要去南疆,还没做好。” “无事,我不在意这些。”李宸逸道。程嘉月抬起头来,“可我在乎。” 于是两人不再说话,程嘉月专心致志。 但她根本没有做过针线,等到赶制出来的平安符送到李宸逸手中,当真令他哭笑不得。 针脚歪歪扭扭,连丝线都缠得毫无章法。边缘处还留着几处未剪干净的线头,活像个被揉皱的布团。 李宸逸垂下眼眸,唇角勾起一抹无奈又纵容的浅笑。旁人若是见了,定要笑话手艺粗鄙。可是在他眼中,这却是最珍贵的物件。 丑得有些可爱!他将平安符纳入怀中。“我突然想起一事。” 程嘉月不明所以,听他说道:“我听戏文之中,夫君要上战场,都由娘子亲手缝制平安符。” “眼下我上战场,你该叫我一声什么?” 程嘉月没料到,他竟然如此没脸没皮。转过身去,装没听见。李宸逸却是不依不饶,又到她的近前。 “你今天若是不叫,我便在这里不走。”他假装生气的样子,板起了脸。程嘉月在他怀里,却躲不开。 “叫不叫?”李宸逸扳过她的脑袋,带着诱哄,问她。程嘉月不说话。 “叫不叫?”李宸逸又问。下一瞬间,他的唇抵在她的耳尖。程嘉月又酥又麻,李宸逸不管不顾,轻轻一口咬下。 “啊……” 他呵着气,程嘉月只想快些逃开。“快叫,若再不叫,我吃了你!”李宸逸双眼猩红,她好像有些害怕,害怕被他吞吃入腹。 “快叫夫君!”李宸逸将她压在椅子上。程嘉月声如蚊呐:“夫君!” “我没听见!” “夫君夫君夫君!”程嘉月闭着眼睛,如同一只熟透的虾子。 “这就对嘛!”李宸逸把她捞了起来,拥进怀里。 “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李宸逸吗?”程嘉月理了理头发,问他。 “当然。一想到分别良久,我就心痛。”他抓着她的手,贴在胸膛。 程嘉月无言以对。那个温润如玉的李宸逸,到底去哪里了? “我想喝茶。”为了避免李宸逸再次胡闹,她道。果然,他听这话,立即忙活起来。 先往火盆里添了几块炭。 程嘉月再次进了内室。 小铜壶汩汩地冒着热气,她捧出一枚锦囊,一 个包裹。 “这些又是什么?” 程嘉月对他扬了扬手中的锦囊:“当然是——锦囊妙计!”李宸逸正待伸手接过,她又说道:“既然说是锦囊妙计,现在不能打开。” “哦?”李宸逸有些疑惑。 程嘉月将锦囊与包裹塞到他的手中:“你从南疆启程的时候,再打开看。包裹也是一样。” 李宸逸不知她的想法,依旧答应。 “水开了呀!”程嘉月提醒他。李宸逸腾出手来,开始沏茶。 两人围坐在火盆边上,有些惆怅。“五殿下提议让你做监军使,可是你授意的?” “我不过是,想尽一切办法,解除幽禁。” “可是此次南疆之行,当真凶险万分。你说,会不会是太子殿下将计就计?” “这不好说。”李宸逸喝了口茶,“但是,现在没有更好的办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你一定要小心。我在丽阳,等你平安归来。” 李宸逸握着她的手:“放心,若我查出老大与南昭有什么首尾,便算不虚此行。” 他从秦府离开以后,程嘉月回毓青宫。 程嘉月立在廊下,将披风紧了紧。“弄月,”她压低了声音,“太子殿下歇下了吗?” 弄月上前,回道:“秦院判,太子殿下正在看奏折。”她抬手理了理鬓发,“你去通传一声,说我有事求见。” 未几,吴英领她去了正殿。 还未走近,听得女子又娇又软的声音。淡淡的沉水香扑面而来,李宸予坐在紫檀木案后,几名宫女笑语盈盈。他将折子轻轻搁在案上,抬眸看她。 “这么晚了,秦院判所为何事?” 程嘉月跪下行礼:“太子殿下,臣女想要求个恩典,去看看大姐姐。” 李宸予想了半晌,方才反应过来。她口中的“大姐姐”,指的是秦玉茱。 他瞬间起了旖旎的心思,玩味一笑:“哦?宫规森严,你又怎可贸然见她?” “臣女本要去求皇上,可是皇上告病……” “罢了罢了。”李宸予知道李旦看重她,若让她真去求,如此微不足道的小事,李旦定然应允。 与其如此,不如做个人情。 “父皇告病,你就别去打扰她了。”他似乎斟酌了下,“孤听闻这段时日,秦答应在为母后侍疾。改日,孤让弄月带你去。” “臣女多谢太子殿下!” “来,”李宸予道,“为孤把把脉。”程嘉月起身,来到他的近前。 几名宫女稍稍退开,为她腾出位置。程嘉月取了一块帕子,覆在他的腕上。李宸予道:“秦院判似乎忘了,你是孤未过门的侧妃。你我之间,不必见外。” 他将帕子取下。 程嘉月在他腕上落下三指。 “臣女看来,太子殿下身体安康。”程嘉月收了手,“只是肋骨尚未恢复,应当静养。不宜挪动,不宜劳累。” “孤知道了。”他轻轻挥了挥手,示意退下。 程嘉月转身走出正殿。她迫切地想要知道,那枚玉佩到底怎么回事。 50. 无字牌位 “皇上不是病了,乃是中毒!”甘泉宫中,程嘉月一言既出,李宸予与高公公吃惊不小。 “秦院判,你确定没有诊错?”李宸予问,“给皇上下毒,谁有这么大胆?谁又有这个本事?” “我以性命担保,绝无错处。”程嘉月起身,将刚刚写下的药方给高公公。 “查!”李宸予怒不可遏,“定要查出凶手!” 程嘉月从甘泉宫离开,一路疑惑。按理来说,李旦的衣食住行,皆有专人负责,层层把关。想要动手,简直比登天还难。 可李旦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中毒了。当真百思不得其解。 连着几日休沐,程嘉月回到家中。李宸逸离开丽阳,已经八日。她日日都在盼着他的来信。 “四小姐,老爷请你去祠堂。”陈嬷嬷到揽月阁。程嘉月突然想起,今日二十,冬至。 “嬷嬷先回。” 等她到的时候,已是巳时初刻。这是第二次踏足,冬日阳光和煦温暖,一瞬之间,竟然恍如隔世。 “嘉月来了?快快进来。”云缨穿着一身赭色衣衫,笑意盈盈。秦双斌坐在椅子上,同她招了招手。 程嘉月走进,秦玉若、秦玉薇都在。短短时日,缺了方颖,缺了秦玉茱。桌上摆下三牲五果,秦双斌与云缨领着一众人等,焚香叩拜。 日影一寸一寸淡出,长明灯在风中摇曳。偌大祠堂,只余两人。 “跪下!”程嘉月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秦双斌在身后,声音低沉且坚定。 她并没有犹豫,双膝跪倒。 秦双斌跪坐,抬手按动供桌下方一块青砖。一阵极轻的机括声起,供桌后方那排牌位,缓缓向两侧退开,露出后面一截暗格。 两方崭新的牌位静静立在暗格之中,乌木为底,金漆覆面。但是上面——空空如也。 没有名讳,没有生卒,没有官爵,没有谥号。 程嘉月抬起头,目光落在空白的牌位上。一时之间,千回百转。 他们是谁?又为何在这里? “叩首。”秦双斌道。 她的额头触向青砖。 他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像冬夜里压在屋檐上的雪,轻轻的,又沉得化不开:“有朝一日,李家皇子无论是谁登基,你到此处。” “一切疑惑,定当迎刃而解。” 冷风穿过,长明灯的火焰微微颤抖。两方无字牌位沉默地立着,连同尚未被宣之于口的名讳,静待某日,被风吹开。 程嘉月没有说话,三叩之后起身。秦双斌再次按动青砖,暗格隐去。 “走吧,包饺子去。”秦双斌拍了拍她的肩膀,父女两人朝外面去。 “快来,就差你们了!”云缨笑得开心,拉着程月来到桌子边上。 秦双斌含笑看着众人忙碌。 面已揉好,云缨挽了袖子,正在擀面。她的边上围着一圈的人,笑语不断。面饼在她手中,越来越大,越来越薄。 “老爷,你看看好了吗?”云缨问。秦双斌来到近前,假装拿手拈了一下:“许久未做,手艺倒未生疏!” 云缨一笑,动手将面饼叠好,下刀切开。铺展,再切。 又大又圆的面饼,变成了一张一张方形的饺子皮。 “包饺子了!”云缨道,“第一个,老爷先来!” “好!”秦双斌从云缨手中接过饺子皮,舀了白菜肉馅放在前端。双手卷了,再将两端捏紧。 一个元宝形状的饺子便做好了。 秦双斌将饺子放在手心,云缨正待接过,他却毫无征兆地倒在地上。 “老爷!”云缨抢上,大家七手八脚地将他扶起。程嘉月为他把脉,“父亲,我之前开的药,你是不是没喝?” 距离上次开药至今,已近两旬。若他按时服药,虽不能愈,但也决计不会如此。 秦双斌摆了摆手,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喝与不喝,又有什么区别?” “玉茱在深宫,想必十分想念家里的饺子。” “女儿给大姐姐送去。” 程嘉月提着食盒到毓青宫,再到茗香宫偏殿。姐妹相见,她的心思,却飘向了千里之外的南疆。 寒风裹挟,南疆的夜如同泼墨。 李宸逸披着一件玄色大氅,立于点将台上。目光如同寒星,穿透重重夜幕。他到边关不过两日,南昭再次发动强攻。 “报!”一名士兵连滚带爬冲上点将台,跪倒在地,“报告王爷,南昭贼军从西侧鹰嘴崖突入,那里……那里是防御最薄弱的死角!”他的声音之中,满是绝望与惊恐。 “贼军直奔后营粮草而去!”话音未落,萧延煦拍案而起。 李宸逸的心猛地一沉。鹰嘴崖地势险峻,正是奇袭的绝佳之地。南昭这一手,不可谓不毒辣。 “传令下去,中军立即压上。不惜一切代价,保住粮草!” 可终归是迟了。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后营方向骤然腾起冲天的火光。风助火势,如同一条暴怒的火龙,瞬间吞噬了连绵的营帐。 中军未至,突然,敌方号旗变了。南昭军如同退潮一般,迅速从缺口撤出。一片混乱,杀敌声与救火声搅成一团。 火箭依旧燃烧,焦黑一片。火光照亮苍穹,尸体遍地,硝烟滚滚。 “救火!”嘶哑的吼声,在军营中此起彼伏。李宸逸翻身上马,冲进火海之中。 炙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烤得人皮肤生疼。无数南疆士卒奋不顾身地扑向火舌,有人被燃烧的木柱砸中,连惨叫都未发出一声,没了声息。有人被浓烟熏得睁不开眼,却死死抱着尚未燃烧的粮袋,拼命向外拖拽。 李宸逸下马,提过水桶,狠狠泼向一堵火墙。火光映照着他冷峻的侧脸,汗水混着烟灰滑落。火舌反噬,直扑面门。他慌忙退开一步。 “殿下,危险!”知白急红了眼,却劝不住他。 整整两个时辰,当最后一丝火星被扑灭时,天边泛起鱼肚白。 李宸逸站在满地狼藉的后营,大氅烧出破洞,脸上沾满黑灰。他望着眼前惨烈的景象,紧紧攥住双拳,指 甲几乎折断。 “王爷,末将无能,未能守住粮草,也未能护住兄弟。”副将跪倒在地。在他身后,是一排一排盖着白布的担架。这些士卒,此时再也无法睁开双眼。浓烈的血腥味,在山谷之中奏起一曲悲歌,成了绝响。 “传本王令!”萧延煦声音沙哑,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牺牲的士卒,皆按标准发放抚恤。受伤的弟兄,倾尽一切救治!” 抬眼扫过,南疆将士义愤填膺,眼神坚定。“南昭以为,烧了我们的粮草,就能逼退我们?他们错了!”萧延煦道,“自今日起,军中上下同仇敌忾。粮草之仇,本王定要他们十倍、百倍地偿还!” 众人退去,只余萧延煦与李宸逸几人。他道:“南疆三大粮仓,损毁三分之二。王爷以为,是何原因?” “我之过失,自会与皇上言明。”萧延煦对着丽阳的方向拱了拱手。 轻薄阳光落在李宸逸身上,仿佛渡了一层霜花。“南昭速战速决,不求杀敌,只求放火烧掉粮仓。粮草乃是军中命脉,南昭显然蓄谋已久。” “那么,南昭如何得知,我军粮仓所在?” 萧延煦疲惫地摇了摇头:“此事尚需查明。” “粮草所在,乃是军中机密。”李宸逸道,“南昭从我军防御最薄弱的鹰嘴崖攻入,直奔后营粮仓,军中定有奸细!” “楚王此话,未免言之过早,”萧延煦背着双手,踱到他的近旁,“眼下当务之急,该是反击。” “倘若不能查出奸细,本王担心,功亏一篑。” 两人争论不休。 战争失利的消息,伴随漫天风雪,五日之后传回丽阳。 黄昏,丽阳城头积雪未融,寒风如刀。驿卒连滚带爬,撞入含章殿中,双膝跪地。“太子殿下!军报!” 吴英接过,送至李宸予手中。他迫不及待地揭开火漆封口,薄薄纸张,似有千钧之重。 李宸予一把扫下案上茶盏,碎瓷、茶水散了一地。 “老五,当时是你,一力保举老六为监军使。”李宸予大发雷霆,声音震得殿中烛台微微颤动,“如今你看,老六干的什么混账事?” 文武大臣早已跪伏一地,大气都不敢出。李宸泽膝行几步,额头重重叩在冰冷的青砖上,发出沉闷声响:“太子殿下息怒!” “南疆粮草被烧,老六也是始料未及!” “息怒?”李宸予冷笑一声,大步走到李宸泽身前,“南疆十万大军,难道要饿着肚子和南昭拼命?” “始料未及?若不是他判断失误,何至于此?” 李宸泽不再言语。纵使李宸逸有错,也不该把一切错处归咎于他。 “来人!”李宸予大手一挥,“即刻传令南疆,务必速战!” 粮草损毁三分之二,如果战争时间拉长,丽阳根本无力负担。 “是!”话声铿锵,大殿之上一片冰冷。李宸予重新回到座位上,扫视群臣:“这万里江山,从来都不是拿来给兄弟练手的。” “孤愿你们,好自为之。” 51. 南疆大捷 南疆节节败退。 腊月十五,消息传回丽阳,本来听政的李旦一病不起。 “咳咳……”甘泉宫中,李旦咳嗽不止。高公公守在榻边,看着沾血的帕子,忧心忡忡。 李旦此次症状,与先前中毒之时一模一样!他并不是生病,而是再次中毒! 但这事情太蹊跷了。 李旦上次中毒,李宸予下令,将御膳房、太医院等等地方翻了个底朝天,什么都没查到。 但是高公公从来没有掉以轻心。自此之后,李旦一饮一食,皆先入他的口。 可谁承想,他尚且好好的,李旦再次中毒! 若说李旦单独吃了什么,这不可能。因为自从出了上次的事,李旦格外谨慎。但凡食物,不管是后宫嫔妃送的还是子女送的,皆先试毒。 这样的情况下重蹈覆辙,当真令人百思不解。 “高……起……”李旦气若游丝,“我看见了……她来接我……”他胡乱挥着手,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皇上,没有人,快躺下!”高公公将他的手臂塞进被子里,“秦院正快到了,你再坚持一下!” 殿内灯烛长明,更漏“滴答”声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义父!”春和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出不去!”高公公一愣:“什么叫出不去?” “宫门……”春和虚虚一指,“不知谁安排的,反正不让出去!” 高公公心下一沉。 李旦命悬一线,却等不来救命的人。 “太子殿下到!”声音传来,高公公与春和跪倒在地。 李宸予走进:“父皇今日如何?” “回太子殿下,皇上病得很重,一直吐血。”高公公斟酌措辞,“老奴想着,上次是秦院正为皇上看病,能否请她再来一趟?” 李宸予道:“孤已请了太医院姚院正,先起来吧。” “皇上此症,乃是旧毒未清,又添新郁。”姚圣阳跪在榻前,为他把脉。 高公公听他言语,提到李旦“旧毒”,本来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微臣……微臣只能尽力一试。至于能否醒来,没有十足把握。” “太子殿下……”高公公正待说些什么,却被李宸予挥手打断:“姚院正,便按你说的办。” 三刻钟后,一碗药灌下去。李旦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口一口的鲜血,染红了明黄色的锦被。 “皇上……”高公公凄厉地叫了一声,却被两人死死按住。 “太子殿下……”高公公老泪纵横,“皇上……症状不对……” 李旦上次中毒以后,服用了程嘉月的药,立即缓解。然而此时,病情却是急转直下。 李宸予不置可否。他在榻边居高临下,曾经执掌乾坤的李旦,如今已是风烛残年。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悲悯,亲自拧了帕子,为他擦去嘴角血迹。 “父皇……”李宸予声音哽咽,眼眶犯红,“父皇,儿臣一直都在……”他将帕子丢下,坐在榻边。 李旦艰难地睁开眼睛,李宸予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涕泪横流:“父皇,感觉如何?” 李旦嘴唇翕动,却只发出几声破碎的喘/息。“父皇,儿臣明白,”李宸予紧紧握住他的手,“你是放不下江山。” 李旦眼角滑出一滴泪,无力分辨什么。李宸予转头,吴英从怀中取出一物,送到他的手中。 展开,数尺黄绢之上,笔走龙蛇。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太子李宸予,仁孝之至,德被四海。早蒙朕躬亲授,堪承大统。” “朕崩逝后,即皇帝位。以安社稷,永保宏图!” 高公公听着李宸予的话语,目眦欲裂。“放肆!”一句未完,口中却被塞了一块帕子,只能发出“呜呜”的悲鸣。 “父皇,你之前写的遗诏,儿臣特意带着。”李宸予将黄绢送到他的近前,循循善诱,“父皇,天子之宝在哪儿?” 李旦眼神涣散,没有听清他在说些什么。李宸予放下黄绢,凑近他的耳边,大声问道:“父皇,天子之宝在哪儿?” “啊啊……”李旦说不出话,吴英飞起一脚,踹在高公公腰上。 高公公眼中落泪,拼命摇头。 李宸予起身,目光微垂。吴英几人立即散开,到处翻找。不过转瞬之间,箱笼器物皆被一一挪动,整座宫殿如遭洗劫,再无半分体面。 “太子殿下,没有!”众人回报。 李宸予监国一月有余,含章殿并无玉玺。此时听了这话,不免生疑。若甘泉宫也无,那么,玉玺能在哪里? 他一把抓住李旦衣领,迫他起身。又在龙榻之上搜寻片刻,再将李旦狠狠掼下。 “咳咳……”李旦再次剧烈咳嗽,口中鲜血不绝。囚在锦绣堆里,后背生出无尽寒意。他颤抖着抬起手臂,指向殿外。李宸予循着看过去,却只见一扇门。 “在……在……”李旦的手软软垂下,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在……朝云宫。” 李宸予听着“朝云宫”三字,狡黠一笑,起身。 刘宛之说,朝云宫是梅妃的住所。虽然已经荒废,但它之于李旦,是禁忌,亦是枷锁。 若说玉玺在朝云宫,他信。 “皇上……”李宸予一行人迅速撤离,高公公扑到榻前,为李旦擦拭血迹。 弦月如钩,南昭大营烛火通明。 “杀!”大将军拓跋野跪坐在帅案之前,将银质的酒杯重重磕下。 两名佩戴弯刀的士兵拖着地上一人,朝营帐外面去。 “报!”突然,另有士兵匆匆前来,跪倒在地。“将军,落星谷中有异动!” 拓跋野抬起头来:“有多少人?”上次,南昭军从鹰嘴崖偷袭,烧掉了南疆军的粮草。 而落星谷,正与鹰嘴崖相邻。难道,南疆军想要一雪前耻? “将军,落星谷中烟尘滚滚。”那人回道,“看那阵势,南疆十万大军,三成均在谷中!” 拓跋野沉吟片刻,面露难色。南昭本是半农半牧,财力兵力皆是有限,根本不敢与南疆军正面冲突。 正在此时,却听一 声讥笑。“老实点儿!”一名士兵拿着刀鞘拍在他的背上。“大将军,听我一言!”他即将被拖出营帐处死,似有不甘。 拓跋野做了一个手势,押解的士兵将他扔在地上。他挣扎着,遥遥对拓跋野跪倒:“大将军,南疆军不过虚张声势!” “哦?”拓跋野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此话怎讲?” “将军可知,小人为何出逃?”他似乎变得从容了些。 拓跋野没有说话。押解的人抬起一脚,重重踹在他的背上。 他疼得倒抽一口凉气,勉强将背挺直,匆匆接道:“小人曹云,本是军中书吏。因为……因为食不果腹,只能另寻营生。” 他抬起头,看着拓跋野。“冬至那日,大将军率兵,烧掉了南疆军的粮草。从那以后,军心涣散,军纪严苛。” “小人从排水沟中拼死逃出。”他一边说,一边觑着拓跋野的神色,“左右都是一死,总好过做个饿死鬼投胎!” “我凭什么信你?”拓跋野猛地起身,大步逼到他的近前。 曹云只见一片袍角,叩下头去:“南疆军此时,已是一盘散沙。小人能逃,自有更多的人能逃。” “重典之下,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因此人人自畏。剩下的人,也是饿着肚子在扛。” “大将军若是不信,”曹云抬头,“可带小人前往落星谷,一切便会水落石出!” 拂晓时分,落星谷一片乌烟瘴气。“大将军,南疆军故布疑阵。此情此景,定是马匹拖着树枝穿梭,扬起漫天尘土,从而营造出千军万马的气氛。”曹云匆忙说道。 “小人所知,南疆军因为缺少粮草,已经开始吃战马了。南疆不过强弩之末,大将军可派斥候探查!” 一个时辰之后,南昭大军如同一条贪婪的巨蟒,迫不及待地进入落星谷中。古木参天,藤蔓交错。 “呜……”沉闷的号角仿佛自天边来。两侧山崖之上,无数滚木礌石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南昭军阵型大乱,人仰马翻,惨叫声响彻山谷。 右翼被围,赶来救援的南昭军被打得落花流水。 未时末刻,几人押着拓跋野,来到南疆营帐。他被五花大绑,扔在萧延煦案前。 “报告王爷,俘虏南昭军九百二十人!” 萧延煦点点头,端起酒杯,与李宸逸遥遥对饮。 “萧云何在?”他突然问。 萧云上前几步,跪在案前。拓跋野眼见着曹云变成萧云,目眦欲裂。 “我不服!”他突然大声道,“算计是什么本事!有种便放了我,咱们单打独斗!” “大将军,兵者,诡道也。”李宸逸道。“若有不服,只等到了丽阳,你自与父皇分辩吧!” “你可知前次,南疆为何节节败退?”李宸逸似乎突然想起什么。 拓跋野露出一个笑容,话锋一转:“败便败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是吗?”李宸逸起身,来到他的近前,“与你合作之人,已将始末告知于我。大将军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吧?” 52. 假传圣旨 “父皇不见了?”李宸予对着吴英踹了一脚。 吴英倒在地上叩头:“太子殿下,奴婢刚刚去甘泉宫,皇上与高公公都不见了!” 怎么可能? 李旦说,玉玺在朝云宫。李宸予带着几人前往寻找。 玉玺没有找到,再次返回的时候,发现李旦丢了。 “搜!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孤找出来!”李宸予愤怒地将“遗诏”扔在地上,没有玉玺,这不过是一块破布。 腊月二十四日,卯时,含章殿。 “众位爱卿,快快平身!”李宸予在座位上抬了抬手,对着众人说道。 “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山呼海啸之声,响彻大殿。 “年关将至,众位爱卿可是有事要奏?” 话音落下,归于沉寂。李宸予瞧着众人,正待说话,突然听见一把清亮的声音。 “太子殿下,敢问皇上何在?”此人持着笏板上前,引来身后一众目光。 “王尚书,父皇令孤监国。你若有什么事,跟孤说说也是一样。”李宸予道。 王尚书行了一礼:“刑部现有一桩陈年旧案,牵扯甚广。单我刑部之人,无法定夺。还请禀报皇上,以祈圣裁!” 李宸予眉头一皱:“竟有此事?” 王尚书道:“兹事体大,还请皇上圣裁!” “太子殿下,微臣也有一事,需要禀报皇上!” “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 不过片刻之间,已有数人出列,七嘴八舌。言下之意,皆是要求面见皇上。 李宸予沉思半晌,从座位上起身。大手一抬,朗声说道:“众位爱卿,你们的心思孤都知道。只是,父皇卧病在床,实在无法理会朝政。” “为人子者,不能时时侍奉在侧,已是不孝,”李宸予叹了口气,“如若此时打扰父皇,实属不仁。” “如此不孝不仁,非孤所愿。众位爱卿,为何非要将孤陷于此地?” “其心可诛。” 听了这话,先前数人面面相觑,噤若寒蝉。李宸予扣下这么大的一顶帽子,谁还敢言? 他却似乎放松下来:“既然众位爱卿无事,那么,今日便到这里。” 话刚说完,李宸予朝前走去,吴英来扶。正在此时,却听一人拖长的声音:“且慢……” 话音入耳,李宸予蓦地打了一个寒噤,汗毛炸起,抬起的脚僵在半空。 含章殿门口,高公公正用轮椅推着李旦,不疾不徐地走进。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文武大臣重新跪下。 李旦抬了抬手,示意起身。任由高公公将他推到御座之前。 李宸予试探着抬起头来,换上关切神情:“儿臣听说父皇重病卧床,怎么……怎么就起来了?” 李旦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李宸予悻悻地住了口,胆战心惊。 他之所以敢在甘泉宫上演“逼宫”一幕,就没准备再让李旦现身。 可是此时此刻,李旦便在眼前。逼宫失败,戴罪之身又该如何立足? “皇上……龙体安康?”一人问道。 毕竟,李宸予说他病危。 “还死不了,”李旦道,“此次多亏阿沅,姚圣阳养了个好徒弟。” “皇上圣明!微臣有事要奏!”李旦话音刚止,又见一人匆匆出列。 “哦,爱卿有何事?”李旦抬了抬眼皮,声音有些疲惫。 “皇上,微臣想要求个恩典!”陈誉跪倒在地。 “说。”李旦将茶碗搁在案上。 “皇上,楚王殿下任监军使,出使南昭。一路之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微臣请求皇上,放他一条生路!”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 陈誉重重叩下头去。 李旦愣了片刻,抬手:“陈爱卿,此话怎讲?” 陈誉抬起头来:“皇上,南昭大败,楚王殿下折返。奉旨,留在丽阳二十里外。微臣刚刚听说,皇上赐了鸩酒。” “怎么可能?” “胡说八道!” “那可是嫡亲的皇子!” “对啊,搞错了吧!” 一时之间,议论纷纷。 “陈誉,你可是翰林院编修。皇上有没有圣旨下来,你不是最清楚吗?” “是啊,这也正是微臣疑惑的地方。”陈誉接道,“微臣不知圣旨,但是,的确见了传旨的人!” “太子殿下,你可见过传旨的人?”陈誉话锋一转,回头,眼神落在李宸予身上。 李宸予吓了一跳,正待偷偷溜到人群后面,不料却被抓个正着。 “你开什么玩笑?孤又……不知圣旨,如何见过传旨之人?”李宸予连连摆手,一边斟酌措辞,一边觑着李旦神色。 李旦缓缓抬起头来,慢条斯理地掸了一下衣袖:“当真有趣。翰林院说,未曾见过圣旨下来,可又见了传旨之人。” “难道,圣旨能够凭空就来?” “微臣惶恐。” “传旨之人在哪儿?带进来吧。”李旦道。未几,小福子在侍卫的带领之下,来到御前。 “你去传旨?”李旦厉声问道。 小福子抖如筛糠,有些语无伦次:“皇上,奴婢……奴婢不知圣旨从何而来……” 高公公拂尘一甩,匆忙对他使了一个眼色。小福子再次叩下头去:“皇上,奴婢……奴婢……” “圣旨何在?” 有人上前,呈上明黄圣旨以及托盘。李旦抬手,茶碗碎在地上,声震大殿。 “竟敢假传圣旨?”李旦指着托盘,“来人,这壶鸩酒,赐与他吧。” “皇上!”陈誉上前,“微臣以为,小福子即使胆大包天,断然不敢假传圣旨……还请……皇上明察!” 小福子声泪俱下,不断叩头:“皇上,皇上,不是奴婢假传圣旨……奴婢并不知情……” 一句未完,却被李旦打断:“放心走吧。你的家人,朕会照顾。” 小福子似乎明白了什么,收了泪意,如同提线木偶一般,最后一次郑重叩头:“奴婢……谢主隆恩。” 小福子保持着跪地的姿势。抬起头,伸手,去够托盘里的酒壶。他的右手不住颤抖,便不得不伸出左手,再将右手扶住。 可是颤抖并未停止。 小福子的身子向前倾着,只差毫厘,便要够着酒壶。眼中泪水滚滚而落,却又静寂无声。 他知将死,但是仓促之间,竟然无法战胜本能。 他想求生。这一幕被无限拉长,然后戛然而止。 仿佛时光在此,渊停岳峙。 小福子下了很大的决心,探手,将那酒壶一把抓住。闭上眼睛,再将壶嘴塞入口中。 酒水淋漓,不止从壶嘴中,也从壶口倾泻而下。 酒水换了他口鼻之中的鲜血,喷涌而出。 酒壶“哐当”落地。 小福子下半身依旧跪着,上半身朝前栽倒。临走之前,右手似乎还撑了一下地。 李旦挥了挥手,侍卫将小福子带出大殿。 高公公立即招呼宫人提水扫洒。 “陈爱卿,快快请起。”李旦换上和蔼笑容,轻描淡写。 陈誉冷汗涔涔,几欲作呕。他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换来灵台一丝清明。 “微臣……谢过皇上。”他抬手撑了一下地,蹒跚起身。 “来人,拟旨!”李旦道,“着,楚王一行即日回宫!” 李宸予看着李旦,从衣袖中取出玉玺。传旨的人出含章殿,程嘉月恨不能将他拦住。 两日之前,夜,留仙楼。 她不过是闲庭信步,算是故地重游。杯盘碗盏摆了一桌,程嘉月“举杯邀明月,对饮成三人”。 不对,她是以茶代酒。 正自击箸,突然,门被推开。程嘉月抬起头来,与李宸逸目光相接。 “这么晚在这里,可是等我?”听着这话,程嘉月方才回神。李宸逸挟着满身风霜,来到近前,一把将她拥住。 程嘉月将脑袋搁在他的肩上,闷闷地道:“我还以为,你在南疆未归。” 两人腻了一会儿,挪过椅子坐好。程嘉月刚刚送过茶去,李宸逸却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怀中。 “可去过宫中了?” 李宸逸摇了摇头:“父皇并不知道我回来了。” 程嘉月轻轻擂了他一拳:“胆子越发大了,竟敢欺君!”李宸逸将她双手攥住:“若说欺君,不是你教我的吗?你的锦囊妙计,让我易容。如此,我才能够躲避追杀。” “话说,真的又有追杀吗?” “知白的信到了便知。”李宸逸轻轻摩挲着她的发,“此行倒有意外之喜。你在包裹里准备的迷药,让我顺利将拓跋野带回。” “你与拓跋野二人,金蝉脱壳?” “算是,权宜之计。” “如此说来,回程的队伍应该还远?” “他们也快,应该就这两日。” “秦院判,可是有事?”李旦的声音如雷贯耳,程嘉月吓了一跳。 她急忙收了思绪,行礼:“回皇上,臣女无事。” 李旦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对了秦院判,太子的病如何?” 程嘉月将这话翻来覆去地在心中过了几遍,一时也拿不准,李旦是何用意。 “回皇上,太子殿下的病已有起色。但是……的确需要静养。” 话音未落,李旦接道:“既然如此,即日起,太子闭门养病,非诏不得出。” “父皇……父皇……”李宸予跪倒在地,嗫嚅着,却说不出更多的话。 他说什么? 难道要说,逼宫情非得已? “皇上——起驾!”伴随着高公公的声音,李旦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