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医院旧楼捡到个外科鼻祖》 1. 楔子 吴迪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彼时,他不过是把一车旧书报推到了一个很久没有人使用、连墙皮都片片翘起的房间里,心里还嘀咕了几句“对不住了老祖宗,就是暂时放一下,一下下”。 当他的手指拂过最上面那一本墨绿色封面、有着精致皮革纹路的笔记本—— 忽然之间,仿佛有一朵花自指尖绽放。 连带着那一车旧书报都仿佛洗相显影似的换了新颜,片片翘起的墙皮也被温柔抚平,暗沉的水磨石地面如同新打蜡般能照人影,旁边瘸腿的写字台刷了一遍新漆,一盏有着碧绿灯罩的台灯霍然点亮,映照着桌面上钢笔笔尖散发出金色的光。 一张铺着洁白床单的单人床凭空出现在屋角,旁边简朴却不失庄重的红木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拨号电话机。 这是最新一期的超级变 变变吗?还是误走进了春晚的魔术现场? 吴迪目瞪口呆地看着目光所及之处忽然冒出来的那个人。 锃亮的黑皮鞋一尘不染,白色的小西服裹着站得笔挺的身影,发油捋过的黑发整齐地背在脑后。那人原本背对着他望着窗外,此刻也回过头望了过来。 目光从平静,到疑惑,再到震惊。 他挑了挑眉:“你能看见我?” 2. 在医院旧楼撞到鬼 2023年,秋。 几乎每天都会发生的事,吴迪又挨骂了。 “吴迪你能不能快点?一个关腹,你缝了二十分钟了!”带教老师把纱布往托盘里一摔,“你还在这儿绣花呢?病人都要醒了!” 周围几个同期偷偷憋笑。 吴迪低着头,攥着持针器的手在抖。 他也想快啊,可是一拿起针,就忍不住想对齐皮缘,想缝得更齐整,想让疤痕更小。慢是慢了点,但他缝的伤口,愈合后疤痕都比别人淡。 但这里没人在乎这个。 外科只看速度,只看能不能上大手术。所有人都默认:这个手速慢的规培生,成不了外科尖刀。 所以,当科里要找人整理百年外科学术史、清理旧档案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吴迪啊,你心细,这活儿适合你。” 下了手术台,吴迪喜提全院最边缘、最没人爱、最消耗时间的苦差事。 吴迪接过那把沉甸甸的黄铜钥匙,抿了抿嘴,终究什么也没说。 钥匙柄已经包浆了,旁边还坠着一个黄铜小牌,刻着几个英文“Referen109”。 就这样,吴迪拖着一车旧书刊,站在了旧资料楼的门前。 风萧萧兮易水寒,医院旧楼显寒酸。 旧楼就在新外科楼一街之隔,一新一旧,隔着整整一百年的光阴。 红砖斑驳,拱门将旧时光吞入幽暗,整栋楼空置多年,少有人踏足,阴阴凉凉的气息隔着老远都能扑面而来。 吴迪隔着门洞往里看,这个旧楼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使用了,不会长出什么怪东西吧? 一只大鸟扑扇着翅膀落在旁边的梧桐树上,“嘎嘎”两声,仿佛阴险怪笑。 他浑身抖了一下,自己给自己打气:“作为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要相信科学,不相信玄学。” 话是这么说,开门的时候,他还是插了好几遍,才把钥匙正确地插进孔洞里。 门丝滑得打开了,比想象中好开得多。 二十平米左右,方方正正,带一个洗手池,带一个独立卫生间。靠门这边有一个瘸腿儿的中型写字台,把角放着一个壁橱、一个五斗柜。 “地方虽然破,好歹开间大。打扫打扫也挺干净的,适合搞学术。”吴迪自言自语着,很快把自己哄好了。他拖过小推车,把带来的旧书刊往壁橱里放。就在他的指尖碰到那本墨绿色笔记本的时候—— 见证奇迹的时刻到了。 壁橱像魔方一样自动翻转起来,快掉的门有了崭新的合页;垮了一半的抽屉重回到屉柜里,空着的镂花椭圆形洞口里凭空出现了一面镜子。 而吴迪赫然发现,镜子里映照出他的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他妈的居然还背对着! 唯物主义战士吴迪此刻全身汗毛起立,他僵硬着脖颈回过头去,正好背对着的那个人也转过身来—— “啊啊啊啊啊!!!” 声入霄汉,惊飞了梧桐树上“嘎嘎”乱叫的大鸟。 小车已被撞翻,旧书刊撒了一地。 吴迪直接一个跪地,双手抱在胸前,魂儿都吓飞了。 这不是夸张的形容。因为对面的人明显有一个眼睛上抬的动作,随即又回落,吴迪才感觉自己的魂儿又回来了。 如果不是这个人长得还挺精神的,吴迪早就已经夺门而逃。 可是再精神也是鬼啊! 为什么会有鬼啊啊啊!!! 旧资料楼里空无一人,真真叫破喉咙也没用。 吴迪为之气竭。 那人一只手插在兜里,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目光从平静转向震惊,又从震惊转向了冷静。 “这么说来,你能看见我?” 他的声音里有轻尘,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吴迪已然叫破了喉咙,此刻只能可怜巴巴地点点头,目光中透着“缴枪不杀”。 那人的目光飘忽了一下,随即看到散落四周的旧书刊,并看到了那本有着熟悉的墨绿色封皮的笔记本时,他露出恍然的表情。 然后他又重新看向拼命搓着手指做求饶状、牙齿还“咯咯”打架说不出话来的吴迪—— “你应该可以说话,我没有那么大的力量。” 我信你个鬼啊! 哦。 你就是鬼。 吴迪用眼神表达抗议。 “你真的可以说话。来,试试发音,啊~~~” 吴迪尝试了。 “啊~~~”标准到可以看见喉腔小舌头。 “口型很标准。”那人宛然一笑。 可能是这个笑容松解了吴迪炸裂的情绪,这个人周身的气场也确实没有什么攻击性,吴迪大力地喘了几口气,终于找回了一点对身体的支配力。 “你是谁?”吴迪壮着胆子问。 那人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似乎遇到了冒犯的问题。而后他打量着吴迪:“登堂入室,不请自来。应该先介绍你自己吧。” 吴迪满脸通红,负隅顽抗:“但你突然出现了。” “可是这是我的房间。”那人双腿很自然地分向两边,露出主人翁的姿态,“你才是突然闯入的人——你是谁?” 看着那人随随便便一站就是霸气侧漏的样子,吴迪在气势上就彻底认输了。那人虽然看起来也就30多岁,气场却比基外主任陆知行还要强大。 “我叫吴迪。口天吴,启迪的迪。”他老老实实回答,“优力医院的外科住院医。” “好名字。”那人并不像其他人一样听见他的名字就发笑,而是温和地弯了弯嘴角。“家人应对你寄予厚望。” 吴迪觉得眼眶有点热。 没想到他在这家医院里得到的第一份尊重,来自于一位素未谋面的鬼。 是个好鬼。 “那……你呢?”吴迪鼓足勇气看向他,“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吗?”那人目光落在那本墨绿色的笔记本上,归拢时已经变得黯淡,“我是一个不配拥有名字的人。你就叫我阿九吧。” “阿九”这两个字在唇齿间绕了一圈后,落下亲昵的温热感。 吴迪脸也热了起来。 吴迪别别扭扭地学着电视剧里作了个揖:“阁下竟是此间主人,想必也是医院里的老前辈了。” “不敢当。”阿九也躬身还了个礼,“我也是外科医生,就在此处供职。” 外科医生? 吴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他想起刚才阿九现身后,就忍不住一眼一眼看向他的右手。 神使鬼差地,他问对方:“阿九前辈,你刚才一直看我的右手,是有什么 不对劲吗?” 阿九沉默了片刻,抬起自己的右手,拇指摁在中指关节处。 “你是不是常使用毛笔?” “啊?”吴迪猛地愣住了。 “茧子生得不对,说明你持针器握得不对。食指搭在上面,是握毛笔的姿势,不是拿器械的姿势。这样缝皮,又慢又容易歪。” 吴迪震惊了! 他干活慢,缝皮细,人送外号“绣花郎”,是尽人皆知的事。 有人说他笨,有人说他胆小,有人说他不是干外科的材料。可是从来没有人说过,他握持针器的姿势错了。 这个人只是看了一眼而已,他手上又没有拿器械,眼睛怎么可以这么毒? 吴迪看着阿九,心里的恐惧终于彻底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荒诞而又激动的情绪—— 旧楼。 民国的鬼。 外科医生。 眼光毒辣。 这不就是绝世高手隐居后山,偶遇菜鸟少年,传授独门绝技的爽文剧本吗! 他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来不及拍灰,一股脑冲到阿九面前,冲得对方一个战略性后仰—— “大神!你是上天赐我的大机缘对不对!请教我绝世医术吧!” 阿九看着他亮得像灯泡的眼睛,表情怔忡片刻,慢慢变得沉静。 “我教不了你。” “为什么?!” “我已经死了。”阿九的声音很冷静,“生存权是人类最基本、最优先的权利。无数医者前赴后继,你又能指望一个老鬼给你什么帮助?” 吴迪发亮的眼睛黯淡下去,又不甘地看向阿九:“可是,偏偏是我,在这遇到你,肯定有原因!” 阿九唇角勾了一下:“简单说来,就是你今天撞到鬼了。” “一点都不好笑。”吴迪垮着脸。 吴迪还想再说什么,衣兜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掏出来一看,是带教老师的电话。 “吴迪!你跑哪儿去了?急诊新收了一个阑尾炎穿孔、弥漫性腹膜炎的患者,紧急上台。现在缺个拉钩的,你赶紧去手术室。” 吴迪脸色一白。 今天上午的手术还历历在目,拉钩被骂“挡视线”,缝皮又说耽误事。 他还没缓过来呢。 “我……我马上到!” 他挂了电话,立刻往外跑,到了门口又刹住了车,忍不住回头看了阿九一眼。 神使鬼差地问了一句话:“请教一下,急性阑尾炎手术,拉钩要怎么拉,才不挡视线?” 阿九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往头侧压,不要往深处怼。” 吴迪一愣,这么简单? 他来不及细想,说了声“谢谢”就冲出去了。 望着吴迪离去的身影,阿九目光一时复杂。 应该有好几十年了吧,第一个能看见他的人,居然是一个连持针器都握不对的小大夫。 而小大夫奔赴的那个局,是个必死的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十指纤长,骨节分明。 是一双很好看的手,外科医生的手。 也是一双正当年、可以在刀尖上跳舞的手。 阿九缓缓地握紧了拳头,目光飘落在墨绿色笔记本上。 一室沉寂。 3. 35岁攀登外科珠峰的人 吴迪冲进手术室的时候,才发现主刀位站着的是江野副主任医师。 坊间传闻中,全外科最不好惹、嘴最毒、脾气最暴躁的江野医生。不止一个规培生哭诉,被他骂到哭的经历。 包括男生。 吴迪顿时有点腿肚子转筋,想往后走。 “还愣着干嘛?已经晚了!”带教老师站在一助的位置上,一眼逮住吴迪,“赶紧上台,拉钩!” 吴迪只得臊眉耷眼地走过去,往江野身边一站,毕恭毕敬问候:“江教授好。” 江野戴着帽子、口罩、护目镜全套,攻击性一再被削弱,几乎不剩什么了,看起来竟有种很好相处的错觉。只是他瞥了吴迪一眼,就用广寒宫口吻说:“拉钩往开拉,腹壁厚,别挡着我找阑尾。” 嗯……果然是“金子”哪儿都会发光。 吴迪轻轻应了一声,低下头去,看到患者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肚子胀得像鼓一样。 想必里面更是一塌糊涂,手术难度更大了。 吴迪心里一紧,攥着拉钩的手都出汗了。 往常这个时候,他越紧张越拉不好,越挡视线越挨骂。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他脑子里忽然响起了阿九的声音。“往头侧压,不要往深处怼。腹壁厚的病人,拉钩要贴着腹膜走,别卡在脂肪层里。” 他深吸一口气,按照阿九说的,把拉钩贴着腹膜往头侧轻轻压了压。 “嗯?”江野忽然发出一声疑惑的鼻音。他低头看了一眼术野,又抬头看了一眼吴迪,没说话,但眼神似乎和善了一些。 吴迪心里“咯噔”一下。居然……真的不挡视线了? 阿九的方法这么有用? 手术继续进行。吸脓,分离粘连,找阑尾。江野的动作很快,电刀滋滋作响,出血很少,看得吴迪眼花缭乱。 吴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以前他也看过很多次阑尾手术,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看得这么清楚。好像阿九的声音就在耳边,一步一步给他讲。 “阑尾根部要双重结扎,荷包包埋,不然容易漏。” 等等,阿九好像并没有说这些,那是在哪儿看到的这句话? 吴迪忽然想起来,他放在旧书刊里的有一本墨绿色封皮的笔记本,原本是和那些珍本、善本、孤本放在一起珍藏的。吴迪昨天翻了两页,印象特别深。 那本笔记本是有主的。扉页上写着沈九安三个字。 沈九安?阿九? 吴迪发现自己走神了,连忙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手术台上。他看着江野的动作,心里默默对照。结扎……荷包包埋……对,就是这样。 由于看得太过专注,吴迪的脚尖越垫越高,越垫越高,身子几乎歪到主刀身上去了。 “啧。”江野回过头来,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吴迪。 活像一只猛兽,看准了自己的猎物。 “对不起!”吴迪大汗,连忙摆正身体,乖乖把钩拉得更开。 “这么认真?值得一个奖励。”江野似笑非笑,落在吴迪身上的时候甚至有些温柔,“小朋友,你来说说,阑尾手术最容易出什么并发症?” 上班以后最怕什么?最怕领导突然提问。 手术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吴迪身上。 谁都知道,江野在台上骂人反而没事儿,越是轻言细语,后面就喷得越厉害。 带教老师轻咳了一声,意思是“好生说”。 吴迪脑子一懵,飞舞在笔记本上的小楷蹦了出来,话已经脱口而出:“急性阑尾炎手术,最常见的是切口感染,特别是穿孔的病人,因为腹腔污染重。还有阑尾残株炎、粪瘘……如果找阑尾的时候误伤了肠系膜血管,还可能出血。” 话音落下,手术室里更安静了。 江野停下手里的动作,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还有一点……赞许? “可以啊,小朋友。”江野眼角弯了弯,算是笑了一下,“总结全面,基本功还挺扎实。” 吴迪的脸“唰”地红了。这是他第一次在手术室里被主刀表扬。 还是这么一位难伺候的主儿。 手术结束的时候,吴迪还在激动。 他走进更衣室,对着镜子,握紧拳头。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拉钩不挡视线了。回答问题答对了。主刀主动表扬他了。 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民国的鬼,随口说的两句话。 这么一针见血的人,在历史上不应该默默无闻,也不可能仅仅只是“阿九”。 他掏出手机,飞快地搜索:“优力医院沈九安”。 搜索结果跳出来的第一条,是院史馆的介绍页面。吴迪点开,手指往下滑,在“历任外科主任”那一栏,看到了那个名字。 沈九安(1914-1949) 优力医院首任中国籍外科主任 中国首例胰十二指肠切除术完成者 配图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穿着白大褂的年轻人,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站在旧楼前腰杆笔直。和他今天在109室见到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吴迪双手一起攥紧了手机,呼吸顿时粗重起来。 胰十二指肠切除术。迄今仍是外科手术的珠穆朗玛峰。他一个规培生,连想都不敢想的手术。七十年前,这个人35岁,就已经完成了中国第一例。 他捡到的不是一个普通的鬼。是一座,被遗忘了70年的外科珠峰! 吴迪不自觉又回想起那本墨绿色的笔记本,也想起了打开它时的惊叹——光语言就有中文、英文、拉丁文,甚至还有德文。此外还有丰富的解剖图、术式图和医疗设备图,寥寥几笔,清晰明了。因为年代久远,有些笔迹已经晕开了,但仍能看出原主的严谨认真。 吴迪大口喘着气。 这可是老天爷的赏赐啊!错过损失一个亿啊! 可是鼻祖好像不太愿意搭理他。 没关系!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千层套路势必攻破鼻祖的防线! “阿九!阿九!” 吴迪一阵风一样卷进109房间,却看到一室破破烂烂的老物件。 阿九已经消失不见了。 “应该是有什么启动机制……” 吴迪左摸摸、右摸摸,思索着刚才开启“情景还原”模式的流程,从地上捡起那本墨绿色的笔记本。手指拂过封面的时候,阿九出现在了屋子里。 果然笔记本才是召唤书。吴迪露出欣喜的表情。 “你回来了?”阿九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对啊!下台就赶紧过来了。”吴迪摇头晃脑,面有得色,“你告诉我的方法很有用,我特地回来跟你说一声——谢谢。” “小事。”阿九淡淡回应,最终还是没忍住,“手术……还顺利吗?” “顺利!必须顺利啊!”吴迪跳到阿九面前,献宝似的把手机拿给他看,“这是切下来的阑尾,肿成黄瓜了。因为比较少见,江野老师特许我各个角度都拍了一下。” 阿九看着吴迪手上的“小砖头”显示出的清晰图片,心中激起波澜。 “阑尾炎穿孔手术……很少见吗?” “阑尾炎常见,穿孔不常见。”吴迪翻着照片,侃侃而谈,“一般早就处理了,很少见这么晚才上医院的,应该是被自己耽误的吧。” “患者……他还好吗?” “当然好了,必须好啊。”吴迪露出骄傲的小表情,“优力医院迄今仍是国内最好的医院,老祖宗您就放心吧。” 阿九垂落双眸,注视着一张接一张翻过去的标本图:“手术并不是万能,抗感染才是关键。在我们那个时代,阑尾炎穿孔、广泛腹膜炎几乎是必死的结局。” 他顿了顿。 “有个很重要的病人,他很年轻,我没有救活他。” 阿九沉重的语气影响到了吴迪,翻动照片的手指不自觉停了下来。他抬起眼睛,看着阿九一双温润的眼睛。 “对啊……你们那个年代,抗菌药几乎没有……”吴迪怔怔地说。 阿九露出回忆的表情:“也不是完全没有。1938年开始应用磺胺,1948年开始应用青霉素。应该说,探索还是很有成效的。只是药也少,能真正起效的病例更少。” 吴迪振作了起来:“说到这儿我可就不困了。我们现在不仅有了青霉素,还有一大堆头孢啊喹诺酮啊。不仅能抗细菌感染,还能抗病毒、抗真菌、抗寄生虫……” 吴迪的眼睛霍亮霍亮的。 “阿九,现在我们有好多好多治疗手段,你要不要跟我出去看看?” 房间里长久的沉默,只预示着一个答案。 “不去。” 他再次拒绝。 “医学日新月异,还要我这个老古董做什么?展示青铜器冶炼技术吗?” 阿九索性转过身,不愿再谈。 吴迪望着他的背影,话语在舌头上滚了几圈,终于没能说出来。 这个老鬼,攻略起来还真有些难度。 吴迪转着脑筋,又有了别的主意…… 4. 这盛世,如你所愿 第二天早上。 鸦雀在枝头啼叫,旧资料楼依然静悄悄。这只在百年时光里沉睡的巨兽,正默默蛰伏,等待着下一次苏醒…… 除了109房间。 “阿九,阿九,起床了没?你要有新舍友啦!” 吴迪推着大车小车,把桌椅板凳、锅碗瓢盆一车一车往房间里拉。公然大声喧哗,公然鸠占鹊巢。 手指一抚,神灵显形。 阿九一如昨日,平头正脸白西服,气质儒雅显从容,只是内搭从衬衫领带变成了高领白毛衣。 呵,做鬼也做得这么矫情。吴迪悄悄吐槽。 阿九再次看到吴迪,轻皱了眉头:“你居然还敢来?” “因为我做了万全的准备啊!”吴迪跳到阿九面前,唰地打开自己的白大褂——左腰上挂着的,五帝钱;右腰上挂着的,铁八卦;转过身来一晾后背,护心镜,“就算你想要近我的身,也必须掂量掂量。” 阿九看着他一身的丁零当啷,眉毛一挑:“我掂量过了,可以说是破铜烂铁,毫无功用。” 昨天晚上。 吴迪躺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忍不住还是跑到阳台上给爷爷打了电话。 吴迪从小跟着爷爷长大。爷爷是大山里的老中医,看了一辈子的病,开了一辈子的中药方子,传统医学,功底深厚。 包括玄学。 “爷爷,我今天遇到了大机缘。” “他老说自己的老鬼,可是我觉得他气场弱爆了。” “我不害怕他。” “可能因为是医院前辈吧。” “接近他会被吸走阳气吗?” “运势会不会变差?” “他要附我身怎么办?” “不知道,没想太多。” “就觉得,他一个人被禁锢在那个屋子里七十年……” “怪可怜的。” “娃儿。” 爷爷的声音温厚地从手机里传来。 “你从小就在同理心方面天赋惊人,所以你会选择当大夫,爷爷一点都不奇怪。”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带上爷爷给你的法宝。” “法宝真的有用吗?” “都是小摊上买的。唬唬人没问题。” “爷爷——”吴迪都快哭了,“我可是真要虎山行了啊。” “信人勿疑。你如果真觉得不对劲,回家找爷爷,爷爷再给你家传法宝……” 吴迪当时听见爷爷的话,心里暖暖的。 他觉得,阿九不是鬼。 他只是一个,被遗忘在时光缝隙里的,孤独的医生。 就这样,吴迪挂着冒着贼光的义乌小商品,冲着阿九虚虚地龇牙:“这都是爷爷给我的法宝,家传的!” 阿九不欲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他望望四周:“你真把家当搬过来了?” “医院是这么安排的呀。给我一间办公室,方便我储藏旧物件,整理学科史。” “你在哪个科?”阿九反问道。 “我还在轮转。不过因为基本外科要轮转六个月,所以给我派活儿的是基外。” “基外现在是单独一个科了啊……”阿九露出怀念的表情,“不过也还是轮转六个月。” “是不是很变态?那么多科室需要轮转,基外一个科就要独霸六个月,不知道哪个老变态制定的。” “是我。”阿九泰然笑纳。 空气有一丝丝凝滞。 最后还是阿九主动开口:“你们还在使用住院医师轮转制度?” “是啊,不知道哪个老祖宗定的,后来演变成全国性制度。每个住院医师都必须完成规范化培训,要在各个科室间轮转学习,合格后才能上岸。3年,整整3年啊!变态不变态?” “也是我。”阿九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看来后人发扬光大了。” 空气彻底凝固了。 吴迪转身给了对方一个忙碌的背影:“我们还是来聊点不那么伤感情的话题吧。” 吴迪用了两个多小时的时间,把物资都归好了位。在此期间,阿九除了偶尔嫌弃他放置不够规整,工作不够细致之外,倒也没再说什么赶他走的话。 终于完成了新家布置,吴迪拿出笔记本电脑开始工作。 阿九看见那个黑色的扁盒子打开以后,屏幕亮了起来。上面随着鼠标出现了一个一个标准的宋体字,眼中充满了惊叹:“这是什么?比打字机还快。” 吴迪随口回答:“笔记本啊。” “笔记本?” “不是你写的那种笔记本。这是便携式电子计算机,因为大小像个笔记本,所以俗称笔记本。写文档、查资料、休闲娱乐,样样离不开它,是很方便的工具。” 阿九低下头,看着吴迪敲敲打打的键盘。“IBM居然还在。我用过他家的穿孔卡制表机。” 吴迪睁大了眼睛:“等会儿。咱们医院一百年前就开始用IBM了?” 阿九指了指键盘角落里的商标。“我认得它。” 吴迪飞快地登录网上,在IBM的官网上找到了这段记录:“1934年,IBM第一代商用穿孔卡制表机,被用于优力医院病案整理。” 大大大事件啊! 就这么不经意间被挖出来了? 阿九还在抱怨:“其实不太好用,病案室意见很大……” 吴迪猛地转过头来,眼睛亮晶晶的,像夜晚觅食的猫:“阿九,你还记不记得你经历的那个时代,医院都发生了哪些大事?” 阿九凭空变出一把欧式靠背椅,舒服地跷起二郎腿,帮助,哦不,指挥着吴迪干这干那。 “泰邰尔,第一任外科主任,优力医院第一台外科手术主刀。他曾经为一位将军做过腹股沟疝手术,那位将军拒绝麻醉,所以手术是在无麻醉的条件下开展的。” “效仿关公刮骨疗毒,这是哪位勇士?” 阿九提到历史上一个非常著名的人物。 “太珍贵了,太珍贵了!”吴迪敲击键盘的声音格外大,“我是发现这一史料的第一人!” 阿九提醒他:“泰邰尔英文拼写是——于1948年返回美利坚。你查一下他后来的经历?” 吴迪连忙上网,甚至还动用了一些手段翻了墙,最后在哈佛医学院官网上查到他的讯息。“率先在优力医院手术室使用丝线。回到美国后,他致力于丝线的推广,使之在全世界效仿应用。” “丝线?现在外科手术的标配?”吴迪难掩眼中的震惊,“改写历史的世界级贡献啊! 我想跪得标准一点!” “跪下吧。”阿九轻笑着,“作为同事,我接受你的膝盖。” “阿九,我发现你很爱讲冷笑话。”吴迪垮着脸。 “忍一忍。”阿九弯了弯眼角。 “内科教授麦林,他的拼写是——28岁成为优力医学院院长。他在医院管理方面锐意创新,大查房制度、客座教授制、总住院医师制,都出自其手。” “成为伟人是不是都有28岁定律啊?” 吴迪又一个五体投地。 “好的,我已经知道人与人之间也存在物种差距了。” “放射室主任霍纪思,非常喜欢发明创造,第一代X光机的缔造者。” “X射线可是延续至今的经典技术啊!” “疯狂的发明家。”阿九撇了撇嘴,“每个住院医都曾是他的试验品。” “真真一代医学巨匠啊。别说给他当试验品了,给他当牛做马也愿意啊!” 一个人回忆,一个人录入,把那一个个光芒万丈的名字录入神奇的黑匣子里,他们富有传奇的一生就一行行展示了出来。 说了一大堆外国专家的名字后,阿九又回忆了几个中国人的名字,他们研究出来的各种新技术,如“谢氏位”“曾氏半周同步吻合”“池氏标准”,以他们的名字命名,永远地留在了医学教科书上,留在了中国现代医学璀璨的星空中。 阿九目不转睛地看着屏幕上那一行行黑体字,他读得很慢,比吴迪更慢。好几次吴迪都已经滚动滑轮了,阿九又让他翻回去,再一字一句慢慢读着,品味着,感慨着。 “很好,很好……” “那些我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在一代又一代学者的孜孜以求中,有了更好的方法,更先进的术式,更完美的诊治方案……” 阿九闭了闭眼睛,重新睁开时,他眼中的郑重其事,让吴迪莫名其妙都坐直了。 “小子。”阿九低语着,却字字如千钧,“现下之中国,人均寿命几何?孕妇死亡率几何?3岁以内婴儿死亡率又几何?” “我们现在称人均期望寿命,据最新数据已经79岁了。孕产妇死亡率极低,优力医院一年也死不了一个;全国数据来看,10万人里也就十几个。婴儿死亡率千分之四……老祖宗,现在的中国,真的很强大。” 阿九长久地静默着,吴迪看到泪光从他眼底一点一点浮起。 “彼时之中国,人均寿命不过四十,生育是过鬼门关,五分之一的婴儿无法成年……彼时之中国青年,志向有三,参军革命、实业兴邦、科学救国,我选了科学救国。我们千方百计在战火中存续下医学的火种,好不容易天亮了,停战了,如果我能活到,活到……” 吴迪替他轻轻接上。“这盛世,如你所愿。” 阿九闭上眼睛,两行清泪从他的面颊上滑落。 他心中有着巨大的空洞。 他晦涩难言,他追悔莫及。 在这场改天换地的医学革命里,他希无建树,他缺席了。 好悔,好恨。 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如果他还能站上手术台—— “阿九,阿九。” 耳边有人轻唤,但也许只是再一次的幻觉。 “你想不想出去看看?” 5. 如何让地缚灵离开旧楼 阿九重新睁开眼睛,目光炯炯地看着吴迪。 而吴迪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如果他有尾巴,此刻一定也一定疯狂摇晃,疯狂示好。 “来而不往非礼也。我说过我教不了你。”阿九何等聪明,立刻就看出了吴迪的小心思。 吴迪才不相信他的“鬼”话:“我早就查过了你的履历。你本名沈九安,外科第一任中国籍主任,35岁就独立完成胰十二指肠切除术。你随便教我一鳞半爪,就够我受用终身了。” 阿九目光隐隐闪动:“再辉煌的成就也成了过去。现在我还能教你什么?青铜器冶炼技术吗?” “有些东西变了,有些东西始终没变。”吴迪飞快调出一张心电图,“你那个年代就有心电图了吧?已经过去一百年了,心电图的基本图形依然没有变。还有你刚才提到的X光机,到现在依然广泛应用于临床。关于那些治学修业的经验,再过几百年都不会变。” 阿九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阻止他说下去。 吴迪心中的小火苗又大了几分,他从衣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段视频,展示给阿九看。 “你看看,现在的技术多先进啊,都可以用机器人做手术了。” 阿九看着视频里八爪鱼一样的机械臂,以及旁边屏幕上突出显示术野,眼神中露出惊叹来。 “当年外科手术的三座大山——出血、麻醉、抗感染,现在我们都有了很好的办法。你知道吗?我们甚至可以在术中自体血回输,现代外科手术几乎不用输血了!” 阿九的眼神又亮了几分。 “曾经让你痛惜的那些病人,现在几乎都能救活了。曾经让你痛苦的科学问题,大部分都有办法解决了。既然老天让你在这个时候遇到我,难道你不想跟我去看看答案吗?” 吴迪转过身来,非常正式地面对着阿九,甚至伸出了一只手。 “正式介绍一下吧。我叫吴迪,是优力医院的一名外科住院医。我和沈先生同宗同源,学术相承。我希望你教我学习方法和手术经验,作为交换,我带你尽情领略新时代的医学发展。” 小卷毛后面,吴迪的眼睛像夜晚的猫一样晶亮! “阿九,我们一起学习吧!” “我带你去新世界看看啊!” 巨大的风拂过沈九安心中那个永远填不满的空洞—— 这是此刻醒来的真正缘由吗? 去新世界看看啊! * 一言不合。 一拍即合。 只是理想是美好的,现实是骨感的。 如果阿九有能力出去,就不会在这个房间禁锢七十年。 吴迪再次回忆召唤阿九的流程:“我当时就是摸了一下笔记封面,你就出现了。可见,你的魂力是附着在笔记本上的。这有什么讲头?” 阿九表情复杂:“可能因为我刚在宿舍做完笔记,魂不守舍地出了门,然后就出事了……所以魂力才会被锁在笔记本里一部分,房间里一部分。” “为什么会魂不守舍地出门?” 阿九避开视线:“可能就是因为我把魂儿丢在屋子里了吧。” 这便是不欲再解释了。 吴迪也不想再刺探他的伤处,换了一个思路:“如果我带着笔记本离开,你的魂魄能跟上吗?” “可以一试。” 一试之后,两人重新坐了下来。 “看来只有笔记本,没有这个房间的磁场也不行。”吴迪回望四周,眼睛越睁越大,“难道我要把整个墙皮铲下来?” 天不灵地不灵的时候,只有爷爷最灵。 “爷爷,我又来求取真经了。” “如何帮助一个缚地鬼离开他的老巢?” “不,不,不是想超度,也不是要转生,就是想让他物理位置上移动一下。” “锁魂囊不太好吧,我也没办法带进手术室啊。” “手机也不可以带进去啦。” “手术室很重要,不能舍了,老鬼说他宁愿死在手术室里。” “眼镜?什么眼镜?” 吴迪从商店里购买了一副智能眼镜。 “没想到大山里的爷爷这么时髦,还知道智能眼镜,啧啧。”吴迪架上眼镜,双手摁住镜腿两侧,拍摄了笔记本,又拍了拍屋子。 阿九一脸惊奇:“眼镜也能拍照?” “它还能录像、录音,甚至同声传译。”吴迪转过头来看着阿九,“还能看到你,不知道别人是不是也能看到?” “有研究称鬼魂是一种异常磁场,那么一些能够检测磁场的东西应该能看到。”阿九认真地分析,“古代的罗盘也是检测磁场的。” “智能眼镜也就勉强看个红外,估计是我目光如炬,才能够看到你。”吴迪又对着阿九上下左右一通拍,“让我们导出照片看看。” 吴迪把刚才拍摄的照片导入计算机里。笔记本和房间都被如实记录了,但是吴迪转着圈拍摄阿九的那几张照片,就只能看见空荡荡的屋子,和房间里并不充裕的物资。 “不能被看见,也不能被记录。”阿九顿了顿,“所以我的力量也无法作用于这个世界,拿起一个杯子都不行。” 吴迪看着阿九的目光变得黯淡,拍着胸脯安慰道:“你可以教给我嘛。把我教会了,我唰唰做手术,不就等于你做手术嘛。” 阿九静默不语,似有不甘。 两人七嘴八舌地用科学的理论解释玄学的东西,却没有人认真检查所有拍摄的照片。如果他们认真检查的话,就会发现,其中一张照片,透过阿九拍到了对面洗手盆上的镜子。而镜子里,有着阿九侧着的小半张脸。 微微低着头,轮廓清薄,气质矜贵。 “好了,现在先让我们迈出第一步——走出这个屋子。”吴迪架着智能眼镜,做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其实胸中心跳如雷。 “走吧。”阿九看上去倒是挺平静的样子。 吴迪推了推眼镜,一步迈出了109房间。 “阿九,阿九。”吴迪在心中轻唤。 “我在呢。”旁边一个声音幽幽响起。 吴迪缓缓侧头,看到阿九沉静的眼睛。 吴迪心脏怦怦乱跳。“第一步成功了啊!你现在感觉怎样?” 阿九脸色不太好:“头重脚轻。” 吴迪往阿九身上一看,差点没吓得挂墙上去。 原来,阿九只有一个头颅离开了109房间,还飘飘荡荡的,任谁看了都吓一大跳。 “难怪头重脚轻,根本就没有脚啊!” 两人又重新坐了下来。 “看来,笔记本每一页都需要拍照留存。” “屋子的每一个角落都不能放弃。” 于是,认认真真,老老实实,把每一页都拍照存好。 吴迪又四面旋转,把屋子的上上下下、边边角角都拍了个够。 “再试一次。” 一脚迈出室外后,过了好一会儿,吴迪才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终于看到那个矜贵的人儿妥妥地站在旁边,一只手还插在裤兜里。 面对着吴迪几乎要哭出来的脸,阿九脸上也有了淡淡笑意。“别那么沉不住气。既然做了万全的准备,就有必定成功的信念。” 果然是当过外科主任的人,稳重方面手把拿捏啊! 不过,真的好想敲个锣、打个鼓,拉个横幅踩喇叭,告诉全世界他成功了啊!啊啊啊! 吴迪在想象中锣鼓喧天,现实里却把阿九的沉稳学了个十成十。“那就试验第二步,带你走出这百年老楼。” 阿九点了点头,平静如水的眼睛里也终于泛起了涟漪。 一步、两步、三步…… 那扇古朴雕花的大门越来越近了。 日头如此强烈,在光滑可鉴的水磨石地面铺下白光。 历史的飓风扑面而来,吹落他一身的尘埃,吹落他脚下的泥泞。70年前的沈九安曾在这个大门内外无数次穿梭,70年后不甘离世的沈九安一步踏进那道白光里! 第二步,阳光落在他的脸上。 第三步,温暖的阳光笼罩了全身。 他觉得有些刺眼,他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眼时—— 他看到旧楼对面,一栋高楼大厦拔地而起,冲天而去。灰白色的大理石墙面肃穆庄严,藏蓝色的大落地窗仿佛巨型眼睛,蓝绿色的外挂玻璃电梯上下奔忙——他从没见过这么高、这么大的单体建筑,而这个建筑居然和囚守他的旧楼只有一路之隔…… 十米之距,百年守望。 “看见了吗?这就是咱们医院的新外科大楼。”吴迪在旁边轻轻开口,“2023年刚刚启用,和旧楼相差了整整一百年。” “一百年了啊……” 阿九忍不住再次闭上了眼睛,他觉得有热热的东西在眼角聚集。那些时间带不走的固执,那些在寂寞中疯长的绮念,像是被日光唤醒了一样,在他身体里奔流着、咆哮着,汇聚成山河湖海一起倒流的轰响—— 看着阿九的难言激动的表情,吴迪脸上满满得色,他献宝似的说:“我的主战场就在这个楼里。别看这楼外表普普通通,其实里面还挺现代化的,顶尖设备多如牛毛。有标本库、虚拟人、荧光显像、电镜……” “吴迪?你站这儿,干嘛呢?” 一个正往外科楼走的青年医师停下脚步,目光诧异地看着这边。 6. 老鬼的医学第一课 吴迪看清此人,立刻就是一个立正:“林师兄。” 那人不带掩饰地皱了一下眉头:“回避问题?” 吴迪一时间有些慌乱,嘴也瓢了:“就是……忙活了一阵子,出来晒晒太阳,换换脑子……” 那人抬手看了看表:“才11点?” 吴迪索性闭上了嘴,低下了头。 看到刚才还活泼好动的小子一瞬间换做唯唯诺诺的样子,阿九眉头轻皱了一下。 “只是整理一下资料,又不是上大手术,怎么就累了?”那人摇摇头,“你这种情况,还要上急诊轮转,也不知道教学老师怎么排的。” 吴迪猛地抬起头来:“轮转急诊外科?我怎么不知道?” “刚定的轮转计划,还没公布。你从基外出去,就会去急诊科。” “可是我还没有准备好啊!”吴迪急得声音都变冲了。 那人定定地看着吴迪。 “我明白了……”那人轻笑了一声,声音不掩轻视,“反正你什么时候都不可能准备好,不如早点定论,这也是一种仁慈。” 阿九又轻皱了一下眉,目光一时冷冽。 “不过你也很幸运了,陈予希也申报急诊了。人家说,愿意接受挑战。” 那人目光落在吴迪身上,说不出是轻蔑还是羡慕。 “你应该感谢老天爷,给你掉落了一个最强神兵。” 阿九用十分见外的目光送“林师兄”离开。 而吴迪则陷入天打五雷轰,没听到旁边的阿九冷冷开口:“这个人是谁?好生没有礼貌。” “他叫林骁,是根红苗正的优力嫡系。” 而阿九却听懂了。 优力嫡系就是指优力医学院八年制毕业的博士。金光灿灿的学历,可谓医学学府中金字塔尖的那颗明珠。 阿九不觉惊讶,阿九正巧也是。 只是旁边这位……“你怎么还一副丢了魂儿的模样?” 吴迪欲哭无泪:“因为我马上要去急诊外科轮转了!” “急诊外科?” “你那个年代还没有急诊科。这是一个面对所有应急医疗事件的科室,来的每个病人都很重,都是九死一生。急诊科是一个特别能摧毁年轻医师意志的火坑!没有人想去!” 阿九看着吴迪。“你很害怕?” 吴迪揪着头发痛苦面具:“急诊科特别可怕……我要死了……” 阿九挑了挑眉,神色变得莫测起来。 他望向外科大楼,记得刚刚离开的那个人还提起了一个叫作陈予希的人。 最强神兵?他搓了搓手指,无端觉得有些手痒。 瞧着吴迪还是热锅上的蚂蚁,阿九皱了下眉头:“慌什么?你没抢救过病人?” 吴迪面如考妣:“在病房的时候,都是上级大夫顶着。急诊可是独立值班啊!” “我不够资格当你上级大夫吗?”阿九斜睨着他。 “对啊。”吴迪怔怔地看着阿九,忽然之间面露狂喜,“原来你是齐天大圣,你是观音派来的救兵!” 阿九听懂了,不禁莞尔:“只是‘齐天大圣’还需回炉重造。” “没问题啊!阿九我告诉你,我们有自主学习平台,还有B站这个大学。你只要不休息,学习视频就可以一直播……AI就是这么学的……” “AI是什么?” “AI就是人工智能,深度学习大模型是近年来取得突破的关键技术……” 两人一边聊一边走,吴迪把阿九带回了自己的大本营——男生宿舍。 “你们四人一间?” 阿九站在门口,第一次有了退避之意:“新世界的住院医就住猪窝?” 吴迪以为自己听错了:“你管这个叫猪窝?一人一个组合床,下面学习,上面休息,设施也都挺新的,你们那时候没这待遇吧?” 阿九在屋子里左右打量:“彼时优力医院,住院医师两人一间,主治医师一人一间,助教以上就可以申请租别墅。四人间的苦,我没受过。” 吴迪羡慕得口水从眼睛流出来:“你该不会说,生活起居都有人照顾吧?” “嗯。连皮鞋都有人刷。”阿九唇角一勾,“不用羡慕。” 吴迪却只想发出哀号:“老院长能不能夺舍一下!让我们也吃一吃旧时代的苦!” 等到阿九参观完毕,两人一同坐在书桌前,吴迪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我们全套课程视频,在自主学习平台上都可以找到。” 阿九兴趣盎然地看着他调出一个系统界面,又打开了一个培训课程:“的确先进。学生可以反复观看没学懂的内容,老师也看不见下面打瞌睡的学生……不用写黑板吗?” “现在都用PPT,PPT里还可以嵌入手术视频,非常直观。”说话间,授课专家正好打开了一个演示动图,术中关键环节一遍遍重复播放着。 阿九满脸欣慰:“这个好。比我当年翻着期刊、拿着术式图做手术可方便太多了。” 吴迪看着阿九痴迷地看着屏幕,他胸中有一个气球越吹越大——他他他,他膨胀了! “阿九,这个视频并不是最好的,我给你找一个B站的手术演示视频……” 吴迪拿起鼠标要点,阿九连忙阻止。“我刚看了一个头。” “这不重要。有制作更精美的视频。” “可是优力的老师讲得明白。” “视频做得好,学起来更明白。” “我想听优力的。” “吃点好的吧。” “我根本不会觉得饿。” “我的意思是,给你看更好的。” 两人正拉扯着,忽然之间宿舍门大大地打开了,三个舍友一起走了进来。刚才还叽叽喳喳的吴迪触电似的松开了鼠标,低头矗立着,像教室外被罚站的犯错学生。 先前一个看了吴迪一眼。“哟,今天挺早着,看来学科史任务进展顺利?” 吴迪扶了扶眼镜,低声回答:“还挺顺利的。” 第二个男生把书包扔在自己的座位上:“任务真轻松啊,我也想报名了。” 吴迪闭上嘴。 第三个男生凑到吴迪的座位前,扫了一眼后笑出来:“外科学概论?你现在从第一课开始学,会不会太晚?” 吴迪看着阿九望过来的眼神,咬着后槽牙说:“只要认真学,任何时候都不晚。” “哟,吴迪又在熬鸡汤了,大家一起来喝啊!”三个男生一起笑了起来。 那个男生犹未尽兴,拿过鼠标啪啪点击着:“你还是别在培训视频上浪费时间了。哥哥教你一招——抱紧陈予希的大腿。让她带你飞。” 吴迪诺诺道:“陈予希向来不跟我说话的……别坐!” 正要坐下的男生被吴迪吓得一个弹起,头重重地磕在上面的 床沿上。 “你神经啊!”男生揉着头发火。 吴迪看了一眼原本坐在那里的阿九——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盯着自己看。 “不小心洒了水,还没来得及擦……”吴迪勉强解释道。 “懒得管你!”男生揉着头走开了。另外两个男生对望了一眼,也各自忙碌起来。三个人刚才围着吴迪一起嘲笑,现在又把他当作了空气。 吴迪拿过鼠标来点了重新开始,对着阿九做口型:“当空气挺好。” 阿九翻了一下眼皮。 “别卖弄。我当空气的时间比你的命还长。开始吧。” 吴迪气结——又被他装到了。 吴迪一开始也随了个凳子,坐在旁边一起看,时不时还向阿九解释一些医学新名词。看到后来哈欠连连,实在扛不住就去睡了。他找了一个超长系列课程,一起存续到播放器里,设定播放器自动顺序播放。 阿九戴不了耳机,只能看着PPT猜唇语。吴迪问他要不要开一个最小音量,阿九环视了一下周围三张床:“舍友看上去都挺神经衰弱的,让让他们。” 吴迪把脸蒙在被子里笑。 他第一次觉得。 阿九的冷笑话如仙乐动听。 * 再一睁眼,就是第二天清晨。吴迪下床洗漱,看见对面床的舍友从帘子里露出头来,睡眼惺忪地抱怨:“吴迪,你昨晚是不是忘了关电脑了?你的电脑屏幕闪了一晚上。” “不好意思,昨晚太困,确实忘关了。” 吴迪连忙关上屏幕,拉开阳台门走了出去,对正在晨练的阿九说:“昨晚你通宵了?” 阿九一边打着太极一边瞥了他一眼:“以后都会如此,你忍一忍。” 哦,鬼确实不用睡觉。 “那你为什么还要晨练?” 阿九一个云手推到吴迪面前。 “言传身教,为师之道。知耻后勇,为学之道。” 吴迪干咳两声掩饰尴尬,连忙把话题引走:“既然通宵学习,怎么天亮了又不学了?” “小友晨练归来,执意在你的座位上换袜子。” 吴迪忍俊不禁:“你闻着味儿了?” “闻不见。只是不惯有人忽然坐我怀里。”阿九笑了笑,“所以,小施惩戒。” “你对他做了什么?”吴迪好奇问。 阿九一个云手又反打向另一边。 “应有半小时了。” 说话间,厕所里的人终于出来了,一边揉着肚子一边痛苦面具:“太奇怪了,早上起来还好好的,怎么突然拉肚子了?拉又拉不出来,简直跟快生了一样。” 吴迪拼命忍住笑:“没想到你气性还挺大。” “彼时优力,法度严明、整饬有序。主任查房,其余人等必定亦步亦趋,还有专人奉茶伺候。病历写得不合格,一扬手,病历本就从三楼飞到了一楼。”阿九慢慢收了式,眼中一道精光闪过。“昨晚视频自动播放,播到最后,我看了一段腹腔镜模拟手术视频。” 腹腔镜?吴迪习惯性地正要做科普,忽然想起那段模拟手术是什么,不由心中大叫一声“不好!” 而阿九上前一步,锁住了他的退路:“我可以问吗?优力医院是怎么把你招进来的?” 优力医院,众人心目中的医学圣殿。 是怎么把你这个操作一塌糊涂的小大夫招进来的? 7. 生命信号灯——黄灯警告! 吴迪想起那段教学视频里自己糟糕的表现,只能讪笑。 “我也是第一次碰,还不熟练。” “看着像是从小使汤匙长大。” “……” 阿九掸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神色从容:“说吧,我受得住,总不能再死一次。” 听着并不安慰。 “就是答辩场上灵光一现。”吴迪诺诺回答。 “怎么办到的?”阿九偏了偏头,目光透着好奇,但无鄙视。 吴迪稍微心安了一些,想起了复试那天—— 对面是齐刷刷五张严肃到一丝笑容都没有、面部线条刚硬得像钢铁侠般的面孔,特别是中间的主考官,脸拉得像瀑布一样长,法令纹像马里亚纳海沟一样深。 现任基本外科主任陆知行,手段了得,宜室宜家。居室可以祛病,居家可以镇宅。 不知名医学院里出来的小毛孩吓得都要胃痉挛了。 这时候,陆知行问了他一个改变命运的问题:“你为什么想要报考优力?” 那表情所赋予的潜台词是:“你的学历平平无奇,你为什么要高攀我们?” 吴迪放在大腿上的手指猛得蜷缩了一下。 这是一个很标准的问题,网上有超过十种标准答案。 可是那一瞬间,所有的标准答案都远离他而去,只有一个画面突兀地挤进大脑。 “我曾在医学人文课上听到这样一个故事。一位很知名的妇产科教授指导她的学生们写病历,她很严苛,给所有的学生都打了‘B’,只给一个学生评价‘A’,只因这个学生的病历里多了一句话——” “产妇的额头上有豆大的汗珠。” 吴迪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至于颤抖。他鼓足勇气平视过去,平等而真诚地面对着那一张张居高临下的面孔。 “从那个时候起,我就向往来到优力。我想,这里的老师一定都像那位妇产科教授一样,对学生们有着敏锐的感知,和悲悯的情怀。这里,是所有医学生的向往之地。” “林之雅。” 阿九轻轻笑着,露出怀念的表情:“那确实是一位了不起的女大夫。” 吴迪定了定神,继续说:“说完这番话后,我就觉得空气陡然一松,陆主任还对我笑了笑,但也许只是他脸上的三叉神经抖了抖。” 阿九沉默了片刻。“‘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大医精诚》唐·孙思邈】你若学中医,当有大成。” 吴迪一脸震惊:“你怎么知道我爷爷是老中医?” 阿九也是一怔:“我以为老人家专注玄学。” 吴迪只能干笑:“一辈子住大山里,偶尔算个命。” 阿九愈发意外:“又如何产生的进步思想?” “现在不提进步思想啦。”阳光下,吴迪微微仰起头,略显稚气的面孔朝气蓬勃,“爷爷说,山外有山。” 阿九露出恍然的表情,一时微笑。 “若有机缘,当会会老人家。” 眼见阿九神色缓和,吴迪立刻顺杆就上:“所以,命运将我们牢牢地绑在一起,阿九你就别挣扎了。” “有教无类。只是从未见过你这样的学生罢了。你让我充满了斗志。” 阿九眉毛一挑,学着吴迪腹腔镜视频里的一句中二话—— “只要能把你搞定,我做什么都能成功。” * 带着师父上班的一天,从病房早交班开始。 “你站这么远,听得清楚吗?” 偌大的一个会议室,老中青三代医生挤得满满当当,吴迪却主动选择了靠墙角的位置。他的旁边,是表情不太好、抱着臂的阿九。 “对不住了阿九。我知道你习惯中心位,可是我只是一只哈基米……” “哈基米?” “就是可爱但微不足道的宠物猫……要死,主任看过来了……” 吴迪连忙把头垂得更低,还做出一副认真笔记、心无旁骛的样子,而主任的目光只是从他身边掠过而已。 “今天的重点病例汇报,就由林骁来做吧。” 一个青年医师站了起来。阿九抬眼望去,发现此人就是昨天上午在旧楼门口言语张狂的那个人。 “林师兄是陆主任的爱徒。”吴迪悄悄解释。 阿九露出恍然的表情。 林骁身上沉稳的气质与陆知行同出一辙,连寡有表情的特点也很类似。只听他娓娓道来,把昨天新收的17床病人情况进行了系统汇报,数据完整,内容详尽,整整3分钟连个磕绊都没有。 记忆力怎么能这么好?吴迪既羡慕不已又自惭形秽,却听见旁边一个不屑的声音说:“汇报成这样,他有什么资格嘲笑你?” “这还不够好?”吴迪眼睛都瞪大了,“他把整个大病历都背下来了!” “背功是他唯一优点。”阿九不客气地点评着,“对了,站得还比你直。” 吴迪举目望天,贴着墙壁蹭着“长”了几厘米。 阿九付之一哂,点着对面的林骁说:“看得出来,他在有意卖弄资质。可是他也仅仅只做了汇报而已。没有问题,没有分析,没有下一步计划。听这样的汇报,我不如直接去看大病历。” “可是下一步计划不是上级大夫定吗?他只是个住院医。” “他可以先提出拟诊和方案,再请大家指导完善。哪怕先做一下文献复习,也是带着脑子思考过的。” “什么?每个重点病人都要做文献复习吗?”吴迪瞪大了眼睛。 阿九转过头来,笑得十分优雅。“我的规则略有不同,全英文汇报,不许偷懒。” 两人在角落里用意念对话,那边陆主任已经给出了继续完善检查的意见。“开一个5T核磁,今天上午就争取做上。一会儿谁有空,带17床去做个核磁?” “你上!” 吴迪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感觉一阵风过,自己情不自禁地往前迈了一步——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身上。 我说地滑,会有人相信吗? “心切切把我往前推,其实是你想看5T核磁吧?”吴迪生无可恋地推床。 “终有一天,你会成为视线的中心,提前适应一下。”阿九笑容可掬,“顺道看看核磁。” 两人穿行在新外科大楼里,接触到一百年后的新世界,阿九真是看什么都新鲜。 “这是什么?”阿九指着墙壁上的一个壁龛样的东西,壁龛里还有几个炮弹形状的物品。 “这是气动传输的工作站。那些长得像炮弹一样的小玩意儿是传输瓶,里头通常塞着血标本、活检组织啥的 。医生想送去哪里,只要在屏幕上轻轻一点,小炮弹就‘嗖——’地一下送到了。” “真不错啊。”阿九想象着炮弹在四通八达的管道里嗖嗖飞行的情景,脸上露出慨叹。 “这是什么?”阿九指着一扇门上的小液晶屏问。 “这是可视门禁。‘现代版’的门钥匙。系统提前录入符合入门条件的人员面容图像,当这个人站在屏幕前时(防盗门在这时候打开了),你看,门开了。” 在阿九一声声“这是什么”中,吴迪的嘴巴越咧越大,都快咧到耳朵根儿了。能够在外科鼻祖面前卖弄学识,不亚于给院士授课啊!一时间什么轮转急诊、规培考试、手术实操等诸多烦恼抛之脑后,吴迪抢着介绍:“阿九,来看看这个,这是PET-CT,你知道它是做什么的吗……” 等到他们推着病人来到核磁室,吴迪整个人都被“新时代的优越感”泡得粉扑扑的,眼睛里也多了光彩。“阿九,你那个年代,影像学应该只有X光机吧?” “嗯,而且技术不稳定,图像有时很糊,只能作为辅助手段。” “现在的影像学可发达了。不仅有X光,还有CT、核磁、骨扫描、B超、造影、同位素……” 阿九望着门上“5T核磁室”标牌,若有所思:“优力已经有最先进的7T核磁了,为什么主任却执意要做5T?” 说到这儿,吴迪可就不困了。“T代表磁力的强弱。T前面的数字越大,磁力越强,显示的结构越微小。但有时候太微小了,反而未知全貌。5T核磁就特别适合看胰腺和肠道血管图像。所以我们科特别爱用5T。” “真不错啊。” 一路以来,阿九说了不知道多少个“真不错啊”。他对一切新事物都抱有旺盛的兴趣,要不是吴迪告诉他核磁也是一个异常磁场,阿九恨不能自己躺上床被送进那个大圆桶试试。 看着病人躺在检查床上,被送进磁体系统,阿九再一次感慨着:“和你们比起来,我们那时候做手术简直叫盲人摸象。医学技术在这一百年里的确是突飞猛进了,不过……” “不过什么?”吴迪望向他。 阿九迟疑了片刻:“当我看到这些巨大的、先进的仪器设备时,心中除了敬畏,也有恐惧。” 阿九看着检查床把病人缓缓送进那个白色的大圆桶,他明显感觉到有磁场把他往里吸。 原来,鬼魂比人类更能感受到异常的磁场。阿九思忖。 他定了定神,继续说:“我想,我和患者的感觉是一致的。是一种命运无法掌握的恐惧,认知不能理解的惶然。就好比我那个年代,很多人是讨厌相机的,觉得它会摄魂夺魄。我现在就是这种感觉,病人想必亦是如此。” “你是说技术隔离情感……”吴迪正要讨论,忽然之间核磁室里躺着的那个人动了起来,他一副很不舒服的样子在检查床上挣扎着,眼见着就要掉下来了! 一时间,阿九眼前的景象为之一变!在他的视野里,患者的头顶上方出现了一排灯——红、黄、绿,三个圆形的光,像旧式的交通信号灯。此刻,原本亮着的绿灯闪了几下,像接触不良的灯泡熄灭了。 黄灯亮了起来。 阿九的瞳孔微微收缩。 “吴迪,”他的声音在吴迪耳边响起,平静但不容置疑,“这个病人,你要快。” 8. 吴迪,他的命你能救! 吴迪合身扑在观察窗上:“里面的病人好像很不舒服。核磁还要做多久?能不能马上停?” 技师也是一脸紧张:“还需要好一会儿。我先停了吧。” “麻烦快一点!”吴迪焦急地等在屏蔽门外,直到技师确认磁体梯度场完全停稳、门禁解锁,才快步跑入。检查床上的病人正痛苦地扭动着身体,“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阿九的听世界里,硬生生挤进了两个声音—— “我的核磁机!” “患者的额头上有豆大的汗珠!” 阿九神色微动。吴迪一个箭步就冲到了患者身边,一只手扶着患者的肩膀,一只手快速在其腹部进行触诊。“你觉得哪里痛?后背、胸口、上腹,还是下腹?” “肚子……肚子……”患者也说不清楚哪儿疼,只是胡乱摁着肚子。 “做核磁就是会有很大的噪声干扰,戴了耳塞也不行。”技师也围了过来,“会不会诱发了病症的急性发作?” “患者也说不清楚哪儿疼,保险起见我还是……” “等一下!” 阿九制止了吴迪呼叫支援的行为,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你可以先预判一下,患者是什么问题。” “我不行的。万一耽误了……” “让技师叫人!”阿九打断了他,“你看,患者在用身体告诉你一些讯息。” 吴迪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他的目光变得澄澈而沉静。一时间,那些跟着爷爷看病的经历,那些在课本上学到的知识,都一一在脑海中浮现出来。 “患者表现为急腹症骤然起病,有卡石、穿孔、坏死等多种可能。患者摁着肚子,说不清楚哪儿疼,说明有广泛压痛。此外全腹隆起,腹肌紧张,反跳痛不明显,未发现具体痛点。” 吴迪又回忆起早交班的一幕:“患者主诉,长途汽车司机,长期久坐、饮食不规律。近两日腹胀明显,无大便,肚子时发疼痛,无法直立。入院体格检查无明显表征,脐周轻压痛,未提示明确梗阻点。科室是当肠梗阻收进来的。” 阿九颇有些意外:“早交班没白听。既然如此,你现在的判断是什么?” 技师的声音远远传来:“我已经呼叫了开单子的医生。马上到!” 吴迪不确定地看着阿九:“急性弥漫性腹膜炎?考虑肠梗阻继发肠坏死?” 阿九轻语启发:“患者刚才挣扎的时候扯开了衣服,似乎看到他右下腹有一个伤疤。” 吴迪连忙查看,果然在右下腹发现一个月牙状的切口,已经随岁月变成了浅浅的一条,不注意很难发现。他稍稍用力按了一下,患者立刻“啊”地一声大叫。吴迪一下子收回了手,阿九还在耳边催促着:“快,你想到了什么,快问他。” 吴迪头上冒出汗来,顺着鬓角往下淌:“师傅,你右下腹这儿有个伤疤,是不是曾经做过阑尾炎手术?” 患者面色苍白,已然不能说话了,只能勉强地点了点头。 吴迪脑子里像过电一样——阑尾手术史、肠粘连、闭袢性梗阻、体征突然加重…… “这不是普通的肠粘连梗阻,这是小肠扭转!” * 就在这时,两个穿白大衣的人冲进核磁室,一把把吴迪挤在了一边。 林骁是17床的管床大夫,理应出现在这里。吴迪有些意外地看着那条蓬松的马尾辫——陈予希怎么也会出现在这里? 阿九发现吴迪的拘谨更明显了,他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方才的灵光一现荡然全无。 阿九挑了挑眉:“你认识?” “她就是陈予希。”吴迪拘谨地靠墙根站着,“我们这一届最强的。” 阿九想了起“最强神兵”的说法,目光闪了闪,眼睛不自觉向着女医生手底下的操作滑落。 “拟诊是什么病?之前有异常吗?”陈予希手法娴熟地做着生命体征检查,速度很快,说话很快。 林骁那惯常的扑克脸上也有了一丝紧张:“拟诊是肠梗阻,昨天刚收进来,本来准备先保守治疗看看……” 陈予希撩起患者的衣服,迅速扫了一眼,伸手在肚子上按了几下:“肚子胀得厉害,脐周都能看到肠子的形状了。” 阿九凑到吴迪身旁耳语:“她忽略了那处伤疤。她在重复你的检查。” 吴迪只觉得佩服:“她比我厉害多了……” “她在浪费时间。”阿九声音骤然变化,“快提醒她,患者的命是命!” 吴迪身体不由自主往前一步,两道目光、四只眼睛落在他身上。 陈予希刚发现这里还站着吴迪,她神色一动,说话轻快:“你刚才有什么发现?” 吴迪迎着她的目光,鼓足勇气道:“患者右下腹有个旧刀口,他说以前做过阑尾炎手术。我怀疑是小肠扭转,搞不好已经坏死了,得马上手术!” 陈予希连忙查看,果然在右下腹看到了一条很不容易发现的刀口。 “昨天他没说做过阑尾炎手术啊。”林骁懊恼地说。 “你没仔细查体?”陈予希低声道。 林骁没有说话,双手握拳,捏得很紧。 “呼叫上级大夫吧。术中就知道到底是什么了。”陈予希作出决定,拿起手机拨了出去。 阿九饶有兴趣地看着陈予希的脸。他觉得这个孩子有点眼熟,有一种故人感。 慢慢地,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从脑海里浮现出来。 居中一人,就是表情倨傲的沈九安;旁边一人,也穿着利落的白西服,鼻梁上架着眼镜,眼神温和睿智。这张面孔落在了陈予希的脸上,眉眼竟有七分相似。 “原来是故人之后……”阿九露出怀念的微笑,“果然有趣。” 说话间,陈予希已经向上级大夫报告完情况,放下了手机。“我已经和陆主任汇报完情况,他指示先把患者推回病房,呼叫麻醉科术前评估。” 林骁低着头:“还好你在。” “先把病人送回去吧。”陈予希直起身来,望向旁边语出惊人又重归沉默的吴迪,“搭把手?” 吴迪如梦方醒一般快步走到她旁边,看到她没有让开的意思,连忙又讪讪地走到另一边。 就这样,林骁和陈予希一侧,吴迪和技师一侧,四人联合把患者搬回推床。林骁心急,推着推床就走,看见吴迪护着推床也在小跑跟进,立刻敏感地横视了他一眼:“你跟来干嘛?” 吴迪一怔:“刚才病人发作的时候……” 林骁不客气地打断他:“我眼睛看得见,这是我的病人!” 这就是很排斥了。 吴迪悻悻地松开手,林骁抬腿就走。陈予希倒是扭头看了一眼,但也推着病床大步跟上。 阿九背着手立在身后,一脸不忿:“他凭什么说你?这也 是你的病人。” 吴迪摇摇头:“病人有事,林骁心情不好,可以理解。” “你好像很怕他们?”阿九走到他身侧,扭头饶有兴趣地看向他。 “是有些将死的记忆浮上来。”吴迪脸红红地说。 阿九从他记忆里拾取了一个旧日的画面。 吴迪站在茶水间的隔壁,脚趾尖轻轻碰着前面的墙板,听着里面的欢声笑语。 林骁的声音传来:“我真是服了吴迪了!昨天我们二组收了四个新病人,说好一人分俩,结果我两个都写完了,他还在磨磨蹭蹭写第一个!” 舍友接话了:“你刚知道他慢啊,我和他一个宿舍,他经常写大病历写通宵!” 林骁语气不善:“这到底是绣花还是写病历?” “可能就是喜欢绣花。”一群人都笑了起来。 “小地方来的嘛,基础差可以理解。”也有人替吴迪解释。 “怎么就可以理解了?” 一个清亮的声音响了起来,涤荡了一周的嘈杂:“好歹也在这里学了三年研究生了,要是真上心,不可能一点起色都没有。跟他说句话,眼神也躲躲闪闪;整日里佝偻着背,站也站不直。一点没有当医生的气度。” 一阵窸窸窣窣的衣响,大家情不自禁都站直了。 陈予希接着说:“不过既然成为同期,就算他是掺沙子,也已经掺进来了。大家少不了多帮衬一下。总不能让他太掉队,辱没了咱们医院的金字招牌。” 众人齐声附和。 在这段画面里,阿九看到了林骁、陈予希,还有舍友。也看到了吴迪的局促、难堪和无奈。 让人好笑。也让人心疼。 阿九笑了笑,点评起这一幕:“也许陈予希就是想要帮衬你呢?” “我有自知之明。他们都瞧不起我。”吴迪苦笑。 “还有一个半月。”阿九低语着,“一个半月后,你将轮转急诊科,与年级最强者正面对决。” 吴迪露出痛苦面具:“不要再念叨了。我的胃又开始痉挛了。” “不用妄自菲薄。”阿九看着他,目光中有赞许,有欣慰,“回到刚才被打断的话题——在这个更加依靠仪器设备的新世界,患者并没有觉得更安心,反而越恐惧。冰冷的仪器感受不到患者心中的痛苦,也无法给予哪怕一双手的温度。而这,恰恰是你能给予的。” “从这个角度来说,你比林骁更强。” 吴迪神色不自然:“阿九,倒也不必如此护短。” “吴迪,你心中有爱,眼中有光,我开始明白为什么是你唤醒了我……”阿九喃喃自语着,仿佛只是说给自己听,“终有一日,你会成为真正厉害的医生。至少,不会比陈希炽的孙女更差……” “陈希炽?就是那个从优力医院离开后,创建了西南医学院及西南医院的人?中国现代医学史上赫赫有名的大家?” 阿九表情一僵。 “就是他把毕生经验写成专著,取名《陈希炽外科学》,是每个外科学子的案头必读。” 阿九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你与陈予希的对决刚刚开始,总之你要胜过她!”阿九狠狠拍了一下吴迪的后脑勺,虽然对方并无感觉。 “为什么啊?”吴迪哀号道。 “因为自上学起,我和陈希炽的对决从来没输过!”阿九傲然道。 9. 火筷子、MM豆与不睡觉的鬼老师…… “今天晚上,你就搬到旧楼住吧!”阿九宣告。 住?那个鬼气森森的旧楼?不怕撞见邪物吗? 哦。已经撞见了。 “其实吧,我也没有那么讨厌我的舍友。”吴迪扭捏道。 阿九瞥了他一眼:“你的舍友鼠目寸光、心胸狭窄,有什么好?如果你能和陈予希同屋,我也许了(吴迪用力扶着墙)。你可以告诉舍友,为了学习整理两不误,你决定搬到旧楼日夜奋战。” “其实吧,我也没有很想学习整理两不误。”吴迪扶着墙。 “是你招惹我的。”阿九笑了笑,轻言细语,循循善诱,“就应该有所觉悟。” 就这样,吴迪进入了比高三、比考研还要严酷的训练中。 阿九说自己善用启发式教育,其展现形式就是随地大小考,问的问题要多邪门,有多邪门。比如—— “油脂到达十二指肠后胆汁如何变化?” “锯木头的动作里有哪几块肌肉在动,由哪几根神经支配?” 阿九还有很多奇奇怪怪的训练方法,总让人觉得他只是为了折腾人而特意设计出来的,比如—— 练毛笔字,写得不好就重来。而且必须练悬空字。 学折纸,无论多难的折纸只能看一遍,然后限定时间复制出来。 每天至少慢跑40分钟,还要出声背诵英语新闻,录下来复盘纠音。 “想当年,为了学习,挨了多少板子。你要是和我掉个个儿,全身上下肯定没一块好皮。” 阿九有时候看过来的目光,让吴迪直觉自己像泡在福尔马林里面的尸体。 阿九还指挥着吴迪找来两个大碗,把一大袋五颜六色的MM豆倒入其中一个碗里。 “用筷子把朱古力豆夹到另一个空碗里。” 吴迪愣了:“为什么不用黄豆?这玩意儿可滑了……” “因为看起来更美味。”阿九笑得赤诚,“毕竟是你的晚餐。” 吴迪呆滞了片刻,迅速拿起筷子夹起来。 第一颗,MM豆滑飞了。 第二颗,在大力握夹下,MM豆碎了。 第三颗,MM豆直接弹到阿九脸上,穿了过去,场面十分吓人。 阿九面如寒霜:“你用手术钳的时候,手也是这么滑吗?” 吴迪面上一红,连忙低垂下头,专心夹豆豆。又若干次失败后,他尝试着不再用力“夹”,而是微微倾斜筷子,让豆子靠在内侧,一夹一托。 豆子稳稳落在空碗里。 阿九脸上终于有了些许笑容:“晚餐加1。” 吴迪看着那碗五颜六色的豆子,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懂了什么叫“手感”。 一盆水,一只小黄鸭,一个发圈。吴迪左右手各持一根筷子,要把“游泳圈”套上鸭脖子。 这可是水上的鸭子啊! 吴迪费力地握住筷子,左手拦住鸭子,右手颤巍巍地移动到鸭子头顶上,稍微加了一点力……水波一晃,鸭子漂走了。 反复十几次,就是各种跪。 “身体里的器官也是这样。”阿九背着手站在一旁只看着,并没有一丝上手教学的意思,“肠子会蠕动,肿瘤会滑动,你想让它服服帖帖,就要有技巧。” 吴迪深吸一口气。他不再追鸭头,而是看向水波纹的方向,预判鸭子浮起来的时候,借助相反的力把发圈往下一压,鸭头自己钻了进去。 阿九嘴角一弯,面露赞许:“记住这个手感。对于滑不留手的东西,等待时机再钳夹。” 吴迪看着那只呆萌的小黄鸭,忽然觉得它像极了不配合的病灶——你得顺着它的脾气,才能治服它。 与此同时,阿九也在如饥似渴地吸收新知识。 他可以二十四小时不吃饭、不睡觉,很快就学完了自主学习平台上面的规定课程,向着B站的星辰大海前进。 吴迪也不能闲着,要跟着他一起看,还要就弹幕和评论进行讨论。“弹幕真不错啊。”阿九赞许着,“评论区里有高人。” 鬼怎么会有这么大的精神头儿呢? 可是吴迪是个正常的人类,他会累,会打瞌睡,尤其在慢跑40分钟大脑缺氧后。 “古有头悬梁锥刺股,你也可以效仿。” 于是电脑前点起了香薰蜡烛,在令人陶醉的美好气氛里,吴迪好几次烧了自己的头发。 阿九学什么都快,看一遍就会。有时候吴迪看到他一边看视频一边手指大动,那手法娴熟得仿佛已经预演了千百遍。 “看一遍就会,阿九真厉害。”对于媚上这件事,吴迪总是不遗余力身体力行。 “是啊,有的人看了还不会,真让人苦恼。”阿九沉思了片刻,“可以偷尸体吗?” “我们可是法治社会!” 于是,吴迪从网上购买了模拟人教具,给自己开小灶加练。 看完吴迪一次完整的模拟手术后,阿九陷入了沉默。 吴迪羞愧地搓着自己的裤缝:“大家都说我在给伤口绣十字绣。” “慢是慢了点,不过你做得很细。”阿九若有所思,“你让我想起了我的朋友郭义,他以做甲状腺手术而闻名遐迩,最重要的特点就是做得很细,清扫得非常干净。” 吴迪的眼睛亮晶晶:“你的意思是说,你也羡慕像手术很细很干净的大专家?” 阿九不以为然:“一个甲状腺手术。我有什么好羡慕的。” 吴迪垮着脸:“你其实可以多夸我两句。我特别需要鼓励式教学。” 阿九笑了笑:“你想要保护患者的正常组织,倒是有几分可取之处。” 吴迪很难得听到谁的称赞,这让他的嘴角再次咧到了耳朵根。 “然而,手术做得慢,就意味着更长的手术时间,更大的预后影响。”阿九讲起了医学史传奇,“在19世纪,手术以‘快’为第一要务,苏格兰医 生罗伯特·李斯顿因为刀太快,不小心切断了助手的手指,导致助手失血而亡;切断了患者的另个器官,导致患者感染而亡;还有一个观摩医生因为极度惊恐引发心肌梗死……造成了一台手术300%的死亡率。” 吴迪呆若木鸡:“听起来是个令人悲伤的故事。” “所以手术需要权衡利弊。”阿九用指节敲了敲桌面,“医生对病人的好,不仅要考虑当下,更要考虑长远。” 吴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说得对。我应该追求对患者最有利的手术,而不是追求最完美的手术。” “心软可当不了好大夫。”阿九看着吴迪,唇角一勾,“一看你就是把善良用错了地方,上学时给兔子打空气栓塞,需要打好几次。” “啊?你怎么知道?”吴迪露出胳膊,上面有一条被兔子咬出来的长疤。 “把小鼠折磨得奄奄一息。” “好了不要再说了。”吴迪捂着耳朵,“我改!我立行立改可以了吧!” * 同事们发现吴迪变了。 他每天都出现在病房,查房站第一排,交班站最前面,有时候会露出很勉强的表情,但身体却很努力很诚实。简单说,就是又怂又爱挣表现。 他还爱抢活儿了。什么脏活儿累活儿都爱干,最爱干那些跑腿溜边儿的活。尽管偶尔会露出很苦逼的表情,就好像有人拿枪顶着他干。 他的饭量也大了,每次吃饭都是狼吞虎咽,筷子下得快、准、狠,餐盘里的东西总是秒没,就好像旁边有人拿着秒表给他计时一样。 但有的时候他又吃得很慢,曾经有人用见鬼的目光看着他用刀和叉把烤鸡翅里的骨头完整剔出,在餐盘里摆出了很好看的队列。 吴迪依然是科室里的透明人,总是独来独往,一下班就不知道把自己闷到哪里去了。但他似乎又不那么透明了,好几次连陈予希也忍不住停下来,困惑地看着他在搞什么名堂。 直到那天,基本外科出科考—— 吴迪以非常优异的表现通过了基本外科的出科考,让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而这一次,是“士别三日,刮目相待”的诧异,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惊叹! 不仅如此,他还把厚厚的一本打印出来的学科史恭恭敬敬地交给了科主任,据观察到这一现场的同事描述,那一大本看上去至少十万字,而陆主任的“西伯利亚”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我,出科了!” 当吴迪走出外科大楼时,第一次有了扬眉吐气的感觉。如果可以,他真想把随身的背包扔向蓝天——就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 而阿九站在旁边,抄着手,凉凉地来了一句—— “小鹰崽子刚出了窝,还不会飞,就抖起来了。” 可惜吴迪没有听见。 他脑子里轰隆隆仿佛开过一队轰炸机,眼睛望向另一栋新大楼—— 急诊外科,我来了! 10. 急诊科大棘手! 轮转急诊科第一天,陈予希吃早餐吃得心不在焉。 她的父亲——优力医院院长陈谨章注意到了这微小的变化:“马上要上急诊了,终于开始紧张了?” “急诊科是我自己申请要去的,撞南墙了我也不后悔。”陈予希快速用勺子搅了搅咖啡,“只是有件事——” 陈予希转过头去:“爸,您对吴迪有印象吗?” 陈谨章在记忆里寻找了一圈:“没什么印象。” “就是一个很不起眼、唯唯诺诺的男生,小医学院考研考过来的。”陈予希仔细回忆了一下,发现自己想不起来对方更多信息,“本来是个小透明,最近却仿佛开了挂,基外出科考,成绩居然和我差不多。” 陈谨章抓住了重点:“小透明让你感受到压力了?” “那倒不至于。”陈予希顿了顿,“只是这次轮转,我和他一起被分在了急诊。” 你以为你是去扶贫,没想到遇到对手——陈谨章饶有兴趣地想。 “正好可以近距离观察小透明如何开挂,也挺有趣的。”陈谨章笑着建议。 陈予希点点头,又顽皮地看着父亲:“对了,你能不能跟急诊科打个招呼,让我也主刀练练手啊。” “欲速则不达。”陈谨章拿起咖啡杯,“地基还是要打牢的。” “看到什么时候是尽头啊。”陈予满脸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闯劲儿,“您可是在住院医师阶段,就在上级医师指导下,主刀了多发胰岛细胞瘤。四级手术呢,我为什么不可以?” 陈谨章笑了起来:“下次机器人手术,特批你切皮。” 陈予希开心地站起身来,在父亲宽厚的肩膀上用力揉了几下。 “遵命大人!爱死大人了!” 与此同时的另一边。 阿九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根旧式教鞭,还在拉练吴迪。 “急诊科我不熟(中国第一个急诊科八十年代才建立),但急诊手术我熟,必须要有一个好身体。马步蹲下去,大小腿要成直角;转虚步,不许抬臀……你真应该感受一下军事医官训练营的残酷。” “我是真的很想感受啊……”吴迪忍住手足的酸痛,龇牙咧嘴还忍不住嘴欠,“你那张照片真的太帅了!军士服、三角帽,双手背后,八字站立,那范儿真的太正了。要是让现在的小妹妹看见,保证迷死一大片。” 阿九面色一下子沉下去:“民族存亡,何以家为?那时候,七七事变刚发生,我们是怀着抗日救国的心情入伍训练的。也曾存心动念,想要成为一名真正的医官。没有经历过烽火岁月的苦,不会体会到‘烟火寻常’的甜……” 阿九深吸一口气,再次用力挥舞着教鞭:“须知不易!好好珍惜!” 虽然不会疼,但吴迪还是吓得一溜烟逃了:“好好说话!不兴体罚!” * 等到吴迪来到急诊科时,发现陈予希已经规规矩矩坐在那里等待了。 吴迪心中咯噔一声——完了,卷王下场,片甲不留。 他连忙跑过去坐在旁边,想起了什么,沿着墙壁悄悄蹭高了几厘米,然后飞快转头,十分郑重其事地说:“早上好。” 陈予希难以察觉地皱了皱眉。打招呼难道不是刚进门该做的事吗?偏偏好半天了才想起来,果然神经大条慢半拍。 “早上好。”陈予希垂下眼睛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太刻意了。”阿九点评道,“显得矫情。” “不必特意告诉我。”吴迪懊恼地说。 两人等了五分钟左右,另一些轮转医生也陆陆续续到了。 “我们的援兵先到了呀。”一个干练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笑眯眯地朝着众人压了压手,“不必起来,坐吧。我来介绍一下大家。” “当前,急诊外科的轮值负责人是江野副主任医师,他已经接了两批轮转的规培医生,很有经验。” 急诊科主任转过身,指向一个大马金刀、潇洒坐在座位上的男子,忍不住又皱了皱眉:“扣子扣上!后辈面前,像什么样子!” 而那个人只是笑了笑,拢了拢衣襟,并没有把白大衣扣子扣好。 急诊科主任无奈,只好讪笑两声:“江老师人很帅气,当然他的技术更帅气。急诊外科遇到的病人,他基本都能兜住,大家尽可以放心。” 江野又笑了笑:“客套归客套,我还是很不喜欢夜班时被呼起来。大家尽可能自己想办法解决,锻炼一下。” 急诊科主任没忍住翻了一个白眼。 吴迪悄悄给阿九介绍:“江野,基本外科副主任医师。上次你教我拉钩,就是他的手术。此人技术确实牛逼,但性格方面……嗯……听说是被排挤到急诊科的,已经待了一年了。” 阿九看着对面,淡淡回应:“恃才傲物,见得多了。” 急诊科主任又分别介绍了几个轮转医生。江野都只笑着点头,表情稀疏平常。 “急诊值班是24小时制。当班那一天会非常累,大家一定注意续航能力,不然生病了也没人替班。”急诊科主任简单介绍了一下急诊科的一些注意事项,“今天新人刚到,先熟悉环境吧。江野,你带着外科两个小辈转一下。” 虽然急诊科主任作出了布置,但江野其人是非常自我的。他抄着手,带着两个新人随意转了转,“这是分诊台。”“这是外科诊室。”“这是外科治疗室。”“这是留观区。”……不到半个小时就把急诊科转完了,然后他打了一个哈欠,懒洋洋地说,“抱歉。昨晚做了一个急诊手术,有点累,接下来我就不陪了。你们多看看,多转转,很快就熟悉了。” 说罢,他拍拍吴迪的肩膀,施施然走掉了。 走、掉、了。 吴迪傻眼了:“不会吧,急诊科这么艰苦的地方,他不管我们?” 陈予希叹了口气:“很多地方都是这样的。运气好,碰到一个负责任的上级大夫,运气不好……” 陈予希无奈地拿起电话,准备自力更生,找师哥师姐帮忙。 吴迪哭丧着脸转向阿九,眼中依依之情,令人反胃。 “知道我好了吧。”阿九轻笑一声,从身后摸出了教鞭。 就这样,两人分组,加入到急诊外科的大排班中。 急诊外科一班两人,老带新。吴迪正好排在陈予希后面一个班,所以每次都是听陈予希交班。 “这女娃不错 。”听了几次交班后,阿九点评道,“条理清晰、简明扼要、处理得当。比那个林骁强。” 阿九十分记仇,十分护短,并坚决贯彻到日常态度中。 吴迪来不及作答,他只能手忙脚乱地记录着陈予希的交班内容,在小本子上鬼画符一样记下重点1、2、3、4。 “留观病人的情况就这些。如果今天有什么新变化,你可以给我打电话。”陈予希笑了笑,态度还算友好,“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吴迪“啪”地一声合上笔记本,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急诊科果然锻炼人。”阿九在旁边轻笑,“还可以让人长高。” 阿九的冷笑话从来也是不避亲疏。 接下来的时间,吴迪就再也顾不上其他,他甚至连口水都来不及喝,只因为门口候诊的病人从来就没有断过! 不仅有久候多时的,还有做完检查来看结果的,还有外伤需要立即治疗的,还有大声嚷嚷插队的……不过几个小时,吴迪的脑子就嗡嗡的,好像一万只蜜蜂围着他飞。 到了夜班更是恐怖,医护人员变少了,可是患者增加了,而且一般情况下都是“越夜越疯狂”,下半夜的病人比上半夜还重。酒后胃出血的、出车祸的、打架伤了筋骨的、起夜跌倒骨折的……基本都出现在晚上。再加上已经十几个小时的高强度工作,吴迪只能靠狂灌咖啡来提神。 时间来到夜里10点,忽然之间有序的候诊队伍被打乱了,一个人跌跌撞撞推门进来,大叫一声“我肚子疼!”就倒在了地上! 一时间,阿九视野里满屏绿油油的信号灯里突兀地出现了一盏黄灯,醒目的颜色让他的瞳孔迅速一缩。 吴迪和同班次的师兄一起跑到病人身边,看到他已经疼得整个人都快虚脱了,双手虚虚地捂在右下腹,按一下就疼得几乎反弓起来。只有牙齿还在无助地抖动着,发出“咯咯”的碰响。 “大哥,疼了多久了?”吴迪在他耳边大声道。 “一天……一整天了。本来以为像以前一样忍忍过了,没想到……”来人虚弱地回答。 “你以前是不是得过阑尾炎?” 来人虚虚地点了点头。 捞起衣服查看了一下,没有手术痕迹。 “为什么以前没想过手术?” “怕……”哪怕说一个字,都让他整个眉毛都皱紧了。 “呼叫江野医师!”师兄当机立断。吴迪连忙掏出手机,好半天才接通了。 “喂?”听筒那边很大声地回应着,周围有嘈杂的声音。 “江老师,急诊来了一个急性阑尾炎的患者!疼痛迅速加重,可能要穿孔了!” “能拖到明天白天吗?”那边的声音有些不耐烦。 吴迪迅速看了阿九一眼,阿九慎重地摇了摇头。 “恐怕不行。江老师,您能来医院一趟吗?” 那边似乎是啐了一口。 “等着!我半小时以后到!”嘈杂的背景音中,江野很大声地回复着。 吴迪放下电话,与师兄面面相觑,眼中都露出不安的神情。 江野那边的声音十分嘈杂,他该不是去寻欢作乐了吧? 11. 十秒之限的神乎其技! “之前就觉得他不靠谱,没想到这么不靠谱,一会儿手术咋办?”吴迪在意识里哀嚎。 “你把上台机会拿过来。”阿九沉着脸,声音里有不容置疑的决断,“急性阑尾炎,不是什么复杂手术。” “可是我之前只做拉钩缝皮啊!”吴迪慌了。 “到急诊不就是来锻炼的吗?”阿九沉声道,“我会帮你兜底。” 听到这句话,吴迪心安了不少:“师兄,这边任务更重,跟台那边,就让我去吧。” 权衡利弊下,确实这边复杂程度更高,师兄点点头:“交给你了。电话联系。” 吴迪推来一辆平车,把患者搬运上去后,先做了急诊CT,又请了麻醉科会诊,忙碌时江野也已经赶到了,他拿起刚刚出炉的CT片,眉头越皱越紧。 “禁水食多长时间了?” 刚一开口,一股淡淡的酒味传了过来。 “他喝酒了。”吴迪怕阿九闻不到,僵着身子传递消息,“怎么办怎么办?” “告诉他,患者已经自行禁水食一天了。”阿九站在吴迪身后,透过他的肩膀注视着江野,“这个手术没法拖,他必须上。” 听到吴迪的回应后,江野五官舒展了一下,又露出那种不在乎的神色:“那还等什么,准备上台吧。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您老都带我们一周了,不知道我叫什么吗?) “我叫吴迪。” “无敌?名字这么嚣张,比我还狂?”江野笑着露出森森白牙。 吴迪怔了一下,忽然挺起胸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我叫吴迪,口天吴,启迪的迪。” 如此正式的自我介绍让江野也愣了一下,他只能含糊地接道:“好名字,有前途。” “阿九,他该不是喝醉了吧?!”吴迪简直哭笑不得! “没到醉的程度。”阿九声音里透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只是少不了要多看着点他。” 吴迪双眼发直,他听到胸腔里心脏怦怦跳动的声音。 我——住院医师,今晚不仅要上一台急诊手术,还要看着上级医师别捣乱? 吴迪飞快地完成术前穿衣、刷手等流程,一边还在碎碎念着:“阿九,这可是我第一台留下签字的手术啊,你到底有没有底啊?我们不会被江野坑了吧?” 一回头,他吓得差点飞出去! 只见阿九已经穿上了白色棉布手术服,戴着白帽子、纱布口罩,与现代手术室普遍的蓝绿色风格格格不入,整个人都像旧照片一样褪成了黑白两色。 “我靠!你怎么突然换衣服了?” 白帽子和白口罩中间只露出一双眼睛,而那双黑黝黝的眼睛还看着吴迪:“进手术室当然穿手术服了,穿常服不是更奇怪?” “我明白了。你可以根据环境来变换适应的服装,但是这个服装必须是你曾经穿过的。”吴迪忍不住竖了竖大拇哥,“旧式手术服衬你,很帅气。” 阿九抬眼看了看吴迪头顶:“你的手术帽?” “为了不让手术室的气氛太过紧张。现在可以自己定制喜欢的手术帽了。”吴迪低下头,展示着自己的手术帽,“我特地选了吾皇款(一种卡通胖猫),是不是像我一样威武霸气?” “像你一样娇气。”阿九举着双手已经自动站到了手术间门口,“希望你真的能够在台上威武霸气。” 等到吴迪、麻醉师和手术室护士一起把患者安置好,江野出现了。 “音乐呢?放我最喜欢的那首。越是夜间紧急手术,越应该振奋起来。来吧!music!” 吴迪迎向阿九诧异的目光,解释道:“确实有手术室放音乐的先例,很受主刀医师的欢迎。” 阿九皱起眉头,沉默不语。 江野施施然走了进来,脸上还有水拍打过的湿痕,显然是刚在外面用冷水醒过神。麻醉师把头转过去紧盯着监护仪屏幕,手术室护士给他穿好手术服后,就忙着低头整理手术器械,都是一副“我很忙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吴迪作为一助,只能可怜巴巴地站在手术台旁,紧盯着江野的状态,生怕他大大咧咧,直接给病人捅个对穿。 “江老师,我来做切口吧。”吴迪轻声建议。 “好啊。我看着你。”江野从善如流。 到底谁看着谁啊?吴迪哭笑不得。但还是下刀稳而准,很快就打开了腹腔,显露了术野。 等到病灶部位暴露后,吴迪和站在他身边的阿九都不由皱了皱眉头。 折腾了一天,此刻患者腹腔里已经很不好看。阑尾藏在了盲肠后段,被粘连带死死缠住,肿胀发黑,根部坏疽——随时有穿孔的可能。 但这不是最要命的。 钳尖刚拨开大网膜,就看到阑尾系膜上有一根粗大的血管,那是阑尾动脉,周围组织水肿得发亮,如果这个动脉破裂,就会引发大出血。 “找到病灶了,后位阑尾,粘连严重。”吴迪报备。 “嗯。我看得见。”江野粗声应着,手底下却没有动。 江野很清楚自己状态并不好,他很后悔今天没能控制住喝了几杯啤酒,又赶上了这个不得不做的急诊手术。无论是冰水拍脸还是放激情音乐,都是为了让自己尽快清醒过来。“没关系的,我只是喝了一点点,急性阑尾炎而已,我闭着眼睛都能做。”他暗自打气。 分离粘连、游离系膜、夹闭根部、切断……江野在脑海中已经实施了这台手术,非常熟练。他只需要等一个状态——状态恢复了,他一定能做好。 就在此时,阿九的视野里,停留在患者头上的信号灯,黄灯闪烁了几下,也熄灭了,转眼间红灯刺眼地亮了起来,伴随着尖锐的警报声! “吴迪,马上就要穿孔了!速度!” “啊?江老师还在闭目养神,难道让我扇一巴掌吗?” “你可以手术啊!” “我没有权限,我只是一助!” “病人等不了了!” “江野不会同意的!” 阿九猛地回转头,看着全身麻醉下的患者——当他把性命交给医生的时候,有考虑过可能再也醒不过来吗? 不能忍受生命的戛然而止!绝不能忍受! “吴迪,对不起。” 耳边抱歉的声音轻轻响起,吴迪忽然感觉到一股凉意从背后袭来,紧接着,身体、手指、眼睛,都不再受自己控制了。 一双眼睛重新抬了起来,眼神平静而锐利。 在阿九的操控下,手术钳仿佛长了眼睛,左手拨开粘连带,右手直接咬住阑尾的根部——不是坏疽那一段,而是根部的健康组织。 “手术剪。”阿九沉着出声,与江野的声音几乎一模一样。 手术室护士惯性地把手术剪递出去,眼皮都没抬一下。 阿九接过手术剪,快速果断、分毫不差地剪断系膜。“咔”的一声,坏死的阑尾落进弯盘。 血没出,肠没破。 患者头顶上的信号灯从刺目的红色转为了黄色。 阿九松了一口气,他抬头望向无影灯,觉得它是那样的炫目,真实而又难过。 吴迪发现那股被冰水浸透的感觉飞快地消失了,对躯体的掌控感重新回来了。 “你刚才是附身了?”吴迪颤着声音问。 “对不起。”阿九闷闷的声 音从背后传来,“时间不等人。” “嗯。病人等不起。”吴迪在心中给了自己一个答案。在被附身的过程中,他并不是毫无知觉,只是转成了阿九的共感。他能感觉到手指游鱼一般潜入到软滑的组织器官中,感觉到钳夹、下剪的果敢坚决。那是现阶段的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事情。 他也注意到了患者头顶上的生命信号灯,已经从红色变成了黄色。 “我从你的视线里看到了特殊的信号灯,是代表患者的生命值吗?”吴迪问。 阿九声音轻缓:“是的,所以,我才说时间不等人。” 确实形势逼人。吴迪告诉自己。 虽然那股冰凉的感觉挥之不去,但吴迪很快镇定了下来。“手术很漂亮。” 阿九顿了顿,再开口时声音依然沉闷。“希望他没发现。” 吴迪抬起眼睛,眼中笑意隐现:“他闭着眼睛,他没有发现。” 那股晕劲儿终于过去了,江野重新睁开了眼睛,却站在手术台旁傻了眼——关键步骤完成了?什么时候完成的? 吴迪还在旁边媚主:“江老师手术果然漂亮,一眨眼的工夫就做完了。学到了。” 我做的?我刚才动剪子了? 江野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刚才他在脑海中模拟的手术步骤,难道真的实施了? 手感这么好? 江野抬起眼睛,又环视了一圈周围的人——哪个也不像能替他完成关键步骤的人。 他定神又看了看术野,这漂亮干净的手法确实像自己做的。 果然就是这么牛逼! 江野重新得意起来:“呵呵,我就说嘛,这手术闭着眼睛都能做。” 吴迪见坡就上:“不愧是您,江老师。” “那后面关腹缝合的事情就交给你吧。” “好嘞。请领导放心。” 吴迪喜滋滋接过任务。看上去并无异常。 麻醉师继续看着生命体征,手术室护士忙着递交手术器械,大家都没有异常。 只有江野觉得自己发梦了。 他在梦中做了一台手术,操作犹如神助。 江野脱了手术服,用近乎冰冷的水冲洗了全身。在寒冷中,他感觉自己真正清醒了过来,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重新穿好刷手服,回到手术室,拐进一间中控室里。 “哥们儿,我记得你们每台手术都会自动录像对吧?我想看看刚才11号手术室的手术录像。” 一个清楚的术野呈现在屏幕上,看不到人,只能看到几只手在病灶部位活动着。 “急性阑尾炎手术啊,江野你还不是轻轻松松,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异常。”江野紧盯着屏幕。 “没有异常你看什么录像?这手法很漂亮啊,简直是教科书版本。做完了?用了几秒?”鼠标拉动了一下时间轴,“10秒?江野你这么厉害了啊!” 江野攥着拳头,指甲猛地刺入掌心! 他知道那人不是他。 手的位置不对。 展现出神乎其技手术技巧的人不是他! 另一厢。 阿九十分担忧地看着吴迪。“对不起,我也是第一次做鬼,不知道附身以后,会发生这种情况。” 吴迪捂着肚子,整个人蜷成一团,还在假装镇定。 “没事儿。我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下腹冷、痛、胀、坠,可能过一会儿就好了。” 阿九迟疑了片刻:“你的描述,怎么好像痛经?” 吴迪如同雷劈。 “痛经?!” 第一卷旧楼有光(完) 12. 玄学爷爷来支招 听到阿九关于痛经的推断,吴迪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从小跟着爷爷抄方子,也见过不少这种情况的病人——下腹的冷、痛、胀、坠,可不就是痛经吗? 可是他是男的啊! 吴迪捂着肚子,企图找出合理性答案:“刚刚被附身的时候,我的感觉就是如坠冰窟。现在出现下腹冷痛,会不会是因为你残留了阴气在我体内?” 阿九举起双手看了看:“我没有感觉。就算残留,应该也是暂时的。我只能尝试着用生理学解释——由于低温刺激,短暂地改变了内脏神经的兴奋性,迷走神经张力异常增高,导致肠道平滑肌痉挛——只是和痛经很像,并不是真正的痛经。” 吴迪大为惊叹:“科学解释玄学也这么鞭辟入里,你真是天才!” 阿九迟疑了片刻:“要不,用点止疼药?” “肚子痛就吃止疼药多娇气啊。”吴迪坚决反对,“我可以忍!” 平时也未见多骨气。阿九暗忖。 这时候,刚才一同上台的手术室护士正好经过,诧异地看着扶住墙壁、捂住肚子的吴迪:“吴医生,你怎么还在呢?是有什么不舒服吗?” 吴迪立即把捂住肚子的手改为抚着下巴:“哦,没事。刚才江老师的手术太精彩了,我忍不住多回味一下。” 护士关切地看着他:“可是你的脸色挺苍白的。” “我……”吴迪急中生智,“我天生肤白!皮嫩!” 手术室护士一脸见鬼的表情走掉了。 望着护士走开的背影,吴迪连忙求爷爷告奶奶起来:“不管什么方法,先让我不疼吧,太容易让人起疑了!” 吴迪真求了爷爷。 爷爷听完他的叙述,也是前所未有的慎重:“你说你刚才被附身了?有多长时间?” “很快,体感也就十几秒吧。” 爷爷思索了片刻:“你这种情况,应该是阴阳不调,火不暖土,浊气寒滞,壅塞下焦。简单说,就是你那位小老师的阴气强行入体,聚积在下焦,也就是腹部。男子虽没有子宫,但‘胞宫’也泛指小肠、大肠、盆腔等下焦器官,所以你的表现类似痛经。” 吴迪哭丧着脸:“不管病因如何,还是先想办法让我止痛吧!” “痛经的话,我们常用益母草、木通……” “爷爷,我不需要下血瘀,也不用下奶。”吴迪面色好难看。 “哦哦,习惯了。”爷爷慌忙撤回前言,“那就煮点红糖姜水吧。” “红糖姜水……”吴迪一脸悲壮,“也只能这样了,好歹是食品级。” 爷爷又建议:“不过说真的,你要不要干脆什么药也别用,体验一下到底疼多久?毕竟被附身这种情况世间难得,索性做个试验呢?” “爷爷,你真是位好大夫……”吴迪望着旁边一脸兴趣盎然的阿九,“你也不赖。” “为了长久之计。”爷爷点了点吴迪,“娃啊,你想好了吗?附身还会再次发生吗?” 吴迪抬起眼睛,望向同样看过来的阿九。 他知道他也听见了。 吴迪放下手机,看了看时间,自嘲道:“再不挂电话,病都好全了。这次只持续了10分钟,10分钟换一条人命,怎么看都是值的。” 阿九没有说话,表情也是前所未有的严肃,让吴迪不由得收起了插科打诨的心。 他站直了身体,低声道:“爷爷的问题,你也听见了吧?” 阿九郑重而缓慢地点点头。 吴迪忽然觉得自己无法直视阿九的眼睛,他撇开头,回避式提问:“你怎么想?” 阿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我恐怕,无法做出‘再不会发生’的承诺。” 吴迪飞快地看了他一眼,看到他眼中灼人的光芒后,又不自觉垂落了眼睛,喃喃道:“其实我也能明白。毕竟附身的时候是强制共感。我能感受到你拿起手术刀的兴奋,以及你最后望向无影灯的难过。” 阿九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是啊。如果不能手术,我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醒来。我之所以被困在那个房间里七十年,就是因为不甘心。我心中有着巨大的执念,我想要手术,想要完成未竟的事业。我希望……你理解。” 吴迪艰难开口道:“如果只是对身体冷痛的影响,我其实是无所谓的,忍忍就过去了。可是现在的手术安全管理和当年已经不一样了。我们有分级制度,必须取得相应的资质,才能开展相应的手术。当年让您闻名遐迩的胰十二指肠切除术,就属于四级手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够着这个天花板。如果贸然开展超权限手术,我的职业生命也就结束了。” “所以今天你不敢。” “是的,我不敢。”吴迪难过地说,“抱歉,我太年轻了,只是个住院医。熬年资需要很多年。如果是江野的话……” “江野根本不会让我上身。”阿九闭上眼睛,扯出一丝苦涩,“算了,是我自己有执念,怪不得别人。” 吴迪觉得胸口拉扯得厉害。带来真实的痛感。 一个天才,生于乱世,亡于英年,死而缚灵,他心中该有多大的缺憾啊。 如果自己可以帮到他,哪怕只是微小的一点点可能…… 吴迪下定了决心。 “阿九,我觉得并不是一点可能性都没有。我们在急诊科啊,总是有各种意外发生。说不定以后还会遇到棘手的情况。将来,我也可以申请像江野一样常驻急诊外科。或者我申请去帮扶医院开展新技术新术式。机会总会有的!” 阿九睁开眼睛,一脸意外地看着他:“你……愿意?” 吴迪也看着他,第一次感受到旧时文人那种信诺的坚定:“我愿意。” 阿九嘴角撇了撇,也许是想要笑一下,但他没有成功。 最终,他用叹息般的声音说:“这很好啊……” 横跨百年的情谊。 山石不转的信诺。 吴迪表情喜滋滋的:“老天果然厚道,让我也拥有了金手指。下次附身,请在我执业医师考试的时候吧!” 阿九不语,只默默拿出了教鞭。 吴迪正和阿九嬉皮笑脸,手术通道又走来一人,是刚刚先行离去的江野。 此时,江野已换过刷手服,短刺额发湿漉漉地立在头顶。吴迪一见是他,立刻又换作乖巧模样,站在通道边给江野问好。 没想到却被江野一把搂住 了脖子,怼着耳朵笑道:“好小子,你不错啊。” 吴迪心脏大跳了几下,继续发挥演技:“我就是打打下手,跟江老师学了很多。” 江野笑眯眯地看着他:“虽然是第一次配合,也是很有默契了,小伙子有前途。” 吴迪扶了扶眼镜,掩住眼底的心虚:“火车跑得快,全靠车头带。” 江野哈哈大笑:“手术好歹有惊无险地过去了,患者也安返病房了。今天休息,干脆一起去唱个K吧!” 吴迪受宠若惊:“江老师,我对您的敬仰犹如滔滔江水,可是唱K的话……” “你对我的敬仰可以留到唱K的时候再说。”江野打断他,脸上露出不可言说的暧昧笑意,“我必洗耳恭听。” “怎么办怎么办?”吴迪已经有点慌神了,“他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阿九透过吴迪看着江野,微微眯起了眼睛,“你也拿着他的把柄。” 对于吴迪提出的同值夜班的师兄一起去唱K的提议,江野也没有异议,欣欣然就订了一个最大的包间,还叫上了自己的一堆损友,济济一堂十几个人,在KTV里鬼哭狼嚎。江野没有了值班任务,更是彻底玩开了,一桌子啤酒满满当当,不对瓶吹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吴迪眼睛都看直了。 外科大夫,要么滴酒不沾,要么恣意豪放。今晚这一批,应该属豪放派的,和吴迪平日里的深居简出格格不入。 更何况刀斧在侧,来者不善。 吴迪自觉找了一个边角沙发,蜷在那里当隐形人。反正这一屋子的人,谁年资都比他高,当不会有人来敬他的酒。 只不想酒过三巡之后,旁边沙发垫一沉,江野拿着一瓶啤酒坐了一下,一把又搂住了他的肩膀。 “小朋友,你不是叫‘无敌’吗?怎么没见你唱歌,也没见你喝酒?名字这么嚣张,做事这么低调,明显货不对盘啊!” “我是口天吴,启迪的迪,名字很大众化了。”吴迪无奈地应付着他,“前辈们喝好唱好,我一会儿负责把大家都送回去。” 江野大笑,一仰头半瓶酒没了:“你还真喜欢做兜底的事啊!” 吴迪心中怦怦直跳,心虚地举了举瓶子:“多亏前辈照顾,给了我上台观摩的机会。” “是吗?”江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莫名的狡黠。他看见吴迪的瓶口朝向自己,于是很认真地和他碰了碰,再一仰脖,瓶子直接空了。他酒量甚是不赖,昨天其实只是轻微的上头,今天则是很上头。 江野很喜欢这种漂浮的感觉,有种猛兽叼住食物的兴奋。他舔了舔自己的犬齿,又用力搂了一把吴迪,在鬼哭狼嚎的歌声中,在交流基本靠喊的嘈杂中,附在他耳边说—— “那台手术,其实是你做的。对吧?” 说完这句话后,他主动分开了一点,有些刻意地打量着吴迪,想要从他脸上看出端倪。 阿九就坐在吴迪的另一侧,一身格格不入的三件套西服经典款,头发一丝不乱,坐姿一丝不苟。他警觉地转过头去,看到江野微微分开一点的脸—— 他好像看着吴迪。 也好像透过吴迪,看到了自己。 13. KTV惊魂夜 阿九直觉感受到威胁。 江野只是看上去大条——阿九告诉自己——搞外科的人,敏锐性本来就异于常人。 只是不知道怎么就露出了破绽,又露出了多少破绽? 阿九在心中默默盘算着,那边吴迪已经彻底慌了神,一边假装镇定地继续喝酒,一边在心中疯狂地CALL阿九——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吴迪慌得一逼,“他怀疑了!” “也许他只是觉得自己并没有能力完成那几步关键操作。”阿九盘算着,“你可以诈他。” “你说得对!” 吴迪放下酒瓶,换了一脸的傻白甜,对着江野乐:“江老师,手术当然是您做的啊。手术前我因为紧张手抖,你还安慰我说,‘小手术,我闭着眼睛都能做’。后来果然就特别帅气地做完了。事后我还一直回味着您在台上的英姿呢。” 江野有些意外:“我真说了那样的话?” “他听进去了。”阿九抓住关键,“告诉他,这就是他做的手术!” “当然了,有您这样的靠山在,我立马就不慌了。您当时闭着眼睛,酝酿了好半天,后来果然一气呵成。我就想,姜还是老的辣,这行云流水的操作,够我学一辈子了。” “够学一辈子了……”江野喃喃重复着吴迪的话,忽然又把脸凑得很近,盯着对方的眼睛似笑非笑,“你是在夸自己吗?” 吴迪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猛地攥住了! “别慌,他在反诈你。”阿九沉着应对,“你可以继续装傻充愣。” “江老师,我哪有那本事。”吴迪讪笑着,以退为进,“手术室里这么多人呢。” “对啊,这就是我很困惑的地方。”江野抄起桌子上的另一瓶酒,看着吴迪闷了一口,仿佛说给自己听,“我以为我看到了神迹……” “他应该是看到了什么。”时至此刻,阿九已经可以断定了,同时觉得懊悔,“那时候果然还是冒失了,他并没有真正闭眼。” “话说现在这种情况我该怎么办啊?”吴迪吓得都快哭了——尤其在看到江野盯住自己,还舔了舔犬齿的时候。 “那就只能反将一军了。”阿九眼中寒光一闪,“点他酒后上台,他不敢再跟你叫板!” 吴迪定了定神,笑得十分卑微:“江老师,您晕乎了吧。毕竟那种情况下上台,谁都有恍惚的一刻。” 江野的眼神一下子变了:“你威胁我?” 吴迪彻底慌张了,他不自禁咽了咽唾沫,江野的目光立刻跟着转移到他的喉结上。那表情,就像狮子瞄着自己的猎物,马上要扑过来咬破喉管。 “阿九,九哥!不要结仇啊!针锋相对不适合职场生存!”吴迪大声呼吁! “你们相互掣肘,你赢面大!”阿九决意以牙还牙。 “他位列高啊!他捏死我,就像捏死一只小蚂蚁!” 吴迪知道阿九本不是个容易妥协的人,连忙拿起酒瓶,主动和江野碰了一下:“您误会了!我只是想表达我对您的敬仰而已!刚开始值夜班就遇到这样紧急的情况,我真是吓到六神无主啊!您如同神兵一样降临急诊科,可把我激动坏了,当一助这个机会还是我自己争取来的!我再敬您一杯吧!” 吴迪一改“争当小透明”的常态,十分热络地一仰脖,把清亮的酒水灌进口腔。 江野看看自己被碰的酒瓶子,又看了看吴迪殷勤的样子,眼神有些缓和:“酒量不错。” 吴迪讪笑着:“酒量不大,胆子更小。我已经把江老师星夜奔袭来救,快刀斩乱麻的台上英姿完完整整封存在了大脑里,除了自己回味,绝不与他人分享。” 江野表情微妙,似乎在权衡什么。 “太委曲求全了!”阿九批评道。 “大神求放过啊!”吴迪只想跪下。 “这么喜欢我的手术啊。”江野眼神飘忽、神色暧昧,“那以后就跟着我上台吧,我罩着你啊。” 吴迪心中警铃大作:“他改变策略了?” “这就是你委曲求全的结果。”阿九盯着江野,心中飞快盘算,“他要把你放在眼皮子底下监视,让你更容易曝光。此人不好相与,既然如此,干脆迎战吧!” “我是和平主义者!”吴迪高呼之后,可怜巴巴地问,“还有避战的法子吗?” 阿九彻底无语了:“你干脆告诉他,你一手术就‘痛经’吧。” 吴迪立刻拿起啤酒瓶,豪气干云地和江野一碰:“多谢江哥照顾,我先干为敬!” 说罢,就把瓶中残酒一干而尽。 江野脸上似笑非笑,忽然用酒瓶子敲了敲桌子,刺耳的声音让周遭立刻安静了下来,只有背景音里的歌曲还在嘶吼:“你又狠狠逼退,我的防备……” “大家听好了啊,我有个大事儿宣布一下——”江野拿着酒瓶,懒洋洋地笑着,“吴迪小朋友,就是我小弟,以后我罩着!” KTV里安静了一瞬,突然间炸了窝。 “江野,你还收小弟呢,是要跟你一起吃土吗?” “小朋友,别听他的,跟他混没前途!” “滚蛋!”江野一挥胳膊,“你们还是我朋友吗?老子外科第一把刀!” “自封的吧?你的刀还没生锈呢?” “江野,听一句劝,给主任下个跪,奉杯茶,让主任收你回去吧。” “急诊手术虽然急,但特别难的毕竟少。你多久没做疑难手术了?” “跟主任服个软吧,别那么桀骜不驯。” 江野半躺着望向天花板,只笑笑,不说话。 “优力医院人才济济。再过几年,小朋友这一批也成长起来了,外科就更没有你的位置了。” 江野转过眼珠来,看了看吴迪,笑着举了举瓶子:“别听这帮混蛋的。你放肆地来,我罩得住。” 吴迪和阿九一起望着江野。 “他话中有话。”吴迪评语。 “有故事?”阿九问。 “这种大佬的秘辛,哈基米怎么可能知道?反而我在院报上看到好几次新闻,说他在急诊科干得风生水起。” “呵呵。天真。”阿九简直无力嘲讽。 “我们还是来探讨一下如何在江野的监视下艰难求生吧。”吴迪愁 眉苦脸。 江野起了这个头,损友们虽然各种喧闹,却也纷纷过来向江野和吴迪表示祝贺。 江野酒品甚好,来者不拒,还点拨吴迪:“都是你的前辈,别磨叽,应喝尽喝。” 吴迪自觉已经掌握了江野的司马昭之心:“他想要灌醉我,让我酒后吐真言。” 阿九抄着手端坐一旁,言语讽刺:“很好。‘醉后乐无极’。今夜之后,可来鬼府与我会合。” 这就是很不高兴了。 吴迪只能讪笑着转移话题:“阿九酒量如何?” “一杯倒。”阿九是严奉外科大夫就应该滴酒不沾的守旧派,“你呢?” “不知道。”吴迪低声喃语,“我没醉过。” 一小时后。 “怎么可能……”江野在最后一丝残存的意识里挣扎了一番,终于也醉倒在茶几旁。此时,地面上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堆瓶子,沙发上横七竖八倒了一堆人。 吴迪淡定地喝掉杯子里最后一口酒,扭头看了看依然端坐着的阿九,嘴角慢慢咧到了耳朵根,一脸“求表扬”的小得意。 阿九也终于露出今晚第一个笑容:“你总算有了一个令我刮目相看的优点。” 吴迪和在外面躲酒的师兄一起,把这些“尸体”费力地装上出租车,再各自押送回家,只是江野让人感到棘手。 损友们居然说出了好几个地址,问江野又不吱声。吴迪犯了难。 “你可以抽他。”阿九点评,“反正他欠抽。” 吴迪左思右想,深觉阿九就是夹私报复,必不能从,只好背着江野往医院走。 江野还在背上不老实,用力揉吴迪的头发:“吴迪啊,你怎么就那么厉害呢……” 吴迪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又听见他说“千杯不醉……” 心又妥妥回到了胸腔里。 “我仔细回想了昨晚上的那台手术……” 吴迪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你备皮多划了一公分,不够精准漂亮……” 吴迪的心在胸腔里闷气。 江野又念叨了一些有的没的,惹得吴迪的心七上八下。等终于回到医院急诊科,吴迪身心俱疲,已经在暴躁的边缘蹦迪,再一看周围,正是越夜越疯狂的光景,醉汉们都集中在一个角落里等着醒酒,鼾声如雷。吴迪找不到平车,干脆把江野放到一个醉汉身上,两人身贴身,脸对脸。 “至少没躺在地上。”吴迪拍拍手上的灰。 “干得漂亮。”阿九点评。 吴迪终于回到了医院旧楼,美美地躺在自己的小单人床上,准备与周公约会。 阿九还在用PAD的自动翻页功能看医学专著,幽蓝的光映照着他的脸月色般皎洁。 阿九真是我辈之楷模啊。吴迪捂着被子幽幽地想。长相斯文,学识渊博,关键还好学。看着他,就觉得今晚和周公的约会必定美妙。 忽然之间,仿佛一道闪电划过他的大脑! 吴迪从小床上坐起来,满脸惊恐地对阿九喊—— “糟了!他说我备皮不够漂亮,多划了一公分!” 14. AB人格 “糟了!他说我备皮不够漂亮,多划了一公分!” 阿九闻言转过头来,眼带疑问:“这句话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吴迪表情惊恐,“他看出来了我的前后手法不一样!” 阿九略一思索,顿时恍然:“一边是连他也佩服的手术操作,一边是备皮多划了一公分——如果江野坚信手术是你做的,确实可疑。” 吴迪裹紧了自己的小棉被:“难道他已经想到手术其实是你做的?” 阿九思索了片刻:“这么玄学的事情,他应该很难一下子猜到吧?” “那他会往哪个方向上猜?” “他怎么想不重要,关键是我们让他怎么想。” 阿九转过身来,言语依然从容:“在西藏,有一些人,明明大字不识,往往因为大病了一场,就成为能够全篇背诵《格萨尔王传》的游吟诗人。你也可以假装你拥有AB双人格,A人格是个笨蛋,B人格是个天才。这样就算未来我当着他的面做手术,双人格也解释得通。” 吴迪点点头:“这个解释很合理了。不过我也没有那么笨吧啊喂!” 阿九莞尔:“江野视角。” 吴迪撇嘴:“其实你是想以B人格多出来几次吧?” “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附身的。”阿九轻语着,“只是以后,相应的困局持续增多,怀疑的人会越来越多,总要早做谋算。” “还是阿九想得周全。”吴迪终于放下心来,盖好自己的小棉被,“天下无难事,只要有对策。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转眼之间,吴迪坠入梦乡。阿九回头看了他一眼,又回转头去继续看着电子书。PAD的蓝光照亮了他阴晴不定的脸。 总要早做谋算。 * 又过了几天,急诊科通知两件事。 一是江野医师自愿承担起更多教学任务,如天降甘露,应普天同庆,于是年资最低的吴迪被划拨到江野医疗组。 二是年资同样最低的陈予希也被划拨到江野医疗组,共沐甘露。 老祖宗有话,福不双至、祸不单行。 世事果然难料。 吴迪也只能咬着后槽牙:“能从急诊科活着出去,我做什么都会成功!” 阿九在旁边凉凉地来了一句:“不能制于人,就只能受制于人。受着。” 真记仇啊……都过了好几天了,还在记仇。 “专心点。”阿九却已经目视前方,“江野盯着你呢。” 吴迪一个激灵,连忙收敛心神,刚好看到江野悄无声息收回的目光。他站在场中央,笑容可掬:“今后,大家都是一根藤上的蚂蚱了,要相亲相爱,绝不拆台。陈予希,你对医院情况比较熟,平时多带带吴迪。” 陈予希目光从吴迪身上划过:“大家互相帮衬。” “这就很好。”江野笑了笑,话题一转,“这个周末是急诊科去社区做CPR(心肺复苏)培训的日子,正好也轮到我带教。到时候两小只都跟上,给居民们多做示范教学,能做到吧?” “能做到!”两人异口同声回答。 到了周末,江野医疗组和其他志愿者一起,来到一个住宅小区,在平日里跳广场舞的地方支起了摊,挂上“心肺复苏急救技能培训”的横幅,不一会儿,就吸引了不少男女老少驻足观望。 陈予希甩着一个蓬松的马尾辫,在小广场里跑前跑后,支桌子、摆毯子、摆教具……除了挂横幅这件事个子矮参与不了,其他场合事事见到她的身影。等吴迪挂完横幅下了梯子,一回头,看见她又去搬水了,连忙快跑几步追上,抬住箱子的另一边。 “谢谢。”陈予希冲着吴迪展颜一笑。 “不客气。”吴迪一时间也想不出别的,只好诺诺回应。 “这女生不错。”阿九点评着,“眼中有活,手下勤快,还不娇气。” 吴迪觉得阿九话中有话,但他没有证据。 几个志愿者一起把场地布置好。江野这才姗姗来迟,拿了一个大喇叭开始喊:“各位街坊邻居们,今天是优力医院组织的一项志愿者公益活动,教大家学习心肺复苏……” 场上的江野在做着示范,场下的陈予希也在跟着小幅度动作,吴迪看了身边好几眼,总觉得应该说点什么,想来想去终于憋出一句:“CPR你很熟了吧?” “很早之前上过一次培训课。”陈予希笑了笑,“也好久没摸了,需要巩固一下。” “快告诉她,你昨晚苦练一晚上CPR,足够给她当老师了。”阿九含笑说。 “还不是因为你一直念叨着不能输给故交之后。”吴迪吐槽后,和陈予希继续交流,“不过这对你来说太简单了,一看就会。” 陈予希笑笑,眼睛不放过江野的示范:“还是要认真学的,要对得起生命。” 吴迪的胸口充胀成一个气球。 “瞧瞧人家这觉悟。”阿九点吴迪,“有聪明的天赋,还选择了善良。” “就帅气得很客观。”吴迪只想膜拜。 另一边,江野拿着大喇叭控全场:“向下要有力度,胸骨要往下移动10到15公分,才算有效按压。另外,节奏感也非常重要,标准是每分钟100到120次。大家要是找不到感觉,叔叔阿姨们心中默唱广场舞神曲《最炫民族风》,帅哥靓妹高歌《卡路里》就行。” 一番话说得大家全笑了,场面立刻活络起来,甚至有小孩儿即时献歌《卡路里》。 “心中有神曲,手上贼带劲。”江野解释完动作要领后,冲着这边招了招手,“吴迪、陈予希,你们俩过来。吴迪躺下,陈予希按压,给街坊们做做示范。” 吴迪睁大了眼睛——他练了一晚上CPR,为什么是他躺下? “难道你还想按陈予希?”阿九斜目。 哦,合理了。 吴迪连忙跑了过去——陈予希已经站好位了——他又慢了半拍。 吴迪在垫子上躺好,就听到江野的声音出现在身旁:“大家看清楚志愿者的动作,双臂一定要伸直,这样按压才有力度。来吧!” 吴迪就感觉一双小小 的手,软软地放在了自己胸骨位置,指尖微凉。 他还来不及生出旖旎的想法,忽然间一股大力往下一压,他情不自禁“啊”了一声,身体也向着反方向歪了一下。 江野很满意地拿着喇叭走远了:“大家看到了吧,这是一次很标准的直臂下压,胸骨下移了15公分左右。如果是正常人,就会觉得很难受。所以保险起见,大家都使用教具吧……” “故意的!江野绝对是故意的!”吴迪咬着牙,“他就是想看我出丑!” 阿九凉凉开口:“你身上的浊气是该吐吐了。” 吴迪:“……” 这时候,陈予希关切的声音传来:“不好意思啊,我太认真了。你没事吧?” “没事。认真是对的。示范必须认真。”吴迪一骨碌翻身起来,若无其事地拍打着并不存在的灰尘,“我一点事没有。” “分组练习开始!”江野拿着大喇叭喊。 于是居民们上场练习了。有人按得太轻,有人按得太重,有人胳膊弯成了虾米,有人速度时快时慢。陈予希跪在一位阿姨身边,手把手纠正动作:“对,双臂伸直,用上半身的重量往下压……再来,1、2、3、4……” 等教到第三组的时候,陈予希的声音已经带喘了,额前的碎发也已经贴在了脑门上。她顾不得擦汗,依然跪在垫子上一板一眼教着动作。吴迪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到她直起酸痛的脊背,手指握拳在后腰上轻轻捶着——但她什么怨言都没有。 吴迪心中正有些感言想发表,忽然之间头顶上挨了一个大爆栗。一抬头,看见江野抱着个大喇叭,正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 “还有闲心东张西望呢,你来带教一个。” 吴迪敢怒不敢言,只得乖乖示范动作。这时候,苦练一晚上的效果展露出来了,跪姿标准、手法标准、解读简洁有力。江野看了一会儿,没挑出毛病来,于是没好生气地踢了踢他的膝盖。 吴迪“啊”地叫出了声。 苦练一晚上的附属效果出现了,两个膝盖又红又肿,一碰就疼。吴迪现在是带病作业。 “练得很辛苦啊。”江野语声关切,眼神凉薄。 吴迪只能讪笑:“不能给老师丢脸。” 看得出来,江野很受用。 于是他又踢了踢吴迪膝盖,表示了一下“疼爱”。吴迪只能龇牙咧嘴受着。 “都快跪不住了还在这儿逞英雄呢,滚一边儿去,换人!”说罢,江野施施然走开了。 咦?江野还有当好人的时候? 吴迪正瞅着江野的背影发呆,忽然看到他像是要回头的样子,吴迪连忙摸爬滚打跑到场外,为自己拧开一瓶矿泉水。 这时候,一小段对话飘进了他的耳朵。 “看见了吗?那个就是陈予希。” “院长的独生爱女?” 吴迪敏感地回过头去,看见说话的两人穿着志愿者的红马甲。是更高年资的住院医。 他们看着不远处还在辛苦劳作的陈予希,不太客气地评头论足。 15. 危机重重 两个高年资大夫不曾想,隔壁有耳,把他们的议论听了个全套。 “就是她,陈院长的女儿,含着金钥匙出生。” “那她还这么卖力?” “当然要卖力了。瞧见了吗?摄影摄像跟着呢,新闻上必有她的特写靓照。” “一个志愿活动而已。人家才看不上呢。她刚发了Q1(期刊分区中的最高档位)。” “牛逼。不过志愿活动也有用啊,我听说她申请了藤校。这些名校最注重社会活动经历。” “院长的女儿,当然什么都是最好的。” “人家这叫资源整合。” 吴迪默默拧上了瓶盖。目光望向场地中最努力的那个人。 他忽然明白了陈予希为什么会这么卖力——她想要证明,自己绝不是靠父辈的光环和声望。 阿九在一旁凉凉地点评:“你还有闲心关心人家,她的履历比你强一百倍。” 吴迪抽出一瓶新的矿泉水:“这不妨碍身为同组成员的关心关爱。” 阿九撇了一眼:“你做什么?” 吴迪抡了抡胳膊:“活动活动。” 阿九意外地看着他,眼中露出赞许:“路见不平,这很好。” 说话间,这一组练习结束了,吴迪提溜着水瓶子迈步往前,方向正对着陈予希。 阿九:“……” 只是吴迪刚迈出一步,旁边两个志愿者已经冲了出去,争先恐后地跑到她身边嘘寒问暖。 谁不想有一个好爹呢?如果没有,岳父也行。 吴迪收回了自己迈出去的一条腿。 “你不上去表现你的博爱了?”阿九斜睨着他,“还是怕抢不过高年级?” “没那心思。”吴迪摇摇头,“你也说了,她的履历比我强一百倍。” 吴迪看着那边,微微笑着,阳光照亮他的额头。 “我远远看着,就很好。” * 吴迪直观地感受到,江野对自己的“兴趣”,远超正常水平。 江野因一个带教老师的身份,自由进出诊室。来了也不说话,就抄着手站在旁边,像一尊瘟神。 又比如现在,吴迪正在给一个头面部外伤患者缝针,江野也抄着个手,大咧咧坐在旁边盯他操作,已经超过5分钟了。 这5分钟里,吴迪从惊吓,到惊惧,再到惊恐,手上拿着的缝针线都忍不住抖动起来。 “稳住。”旁边一个声音响起 在江野的另一侧,阿九以同样的姿势抱着臂,与江野隐隐犄角之势。 吴迪逐渐失控的大脑已经出现了这样一副画面——两个女人争一个孩子,争到对簿公堂,老爷一拍惊堂木:“把这个孩子劈了吧!” “阿九,能不能想个法子让他走啊?”吴迪要汗流浃背了。 “行为如常即可。”阿九轻语,“你越正常,他就越挑不出错儿。” 吴迪定了定神,重新拿稳了缝线针。灯照亮他玻璃镜片下的眼睛,看起来是那么的专注,仿佛天塌地陷也影响不了。 等到镊子“哐嘡”一声落入盘子,江野终于发话了:“缝得倒是不错,就是太慢了,慢得我想抽你。” 吴迪不自觉缩了一下脖子,倒是老奶奶照着镜子,表示很满意:“慢点好,慢点好,这个小大夫缝得可细了,您可别说他。” 江野:“……” “头面针,以为切肉呢。”阿九哼了一声,“屠夫。” 吴迪身居中位,悄悄抿了一下嘴,给自己比了一个拳头。 * 吴迪还感受到,阿九对自己的教导也越发严苛了,因为旁边多了一个陈予希。 当两个人终于共处一室,吴迪才知道,自己跳着想够的那个天花板,居然那么高。 她语速快、打字快,小指头戳键盘“啪啪”直响,戳得吴迪心惊肉跳。 她思维敏捷,往往几个问题就能够切中病情要害,作出相应的处理,所以她的患者总是流转很快。 再一看吴迪这边,跟患者已经畅聊上了。 “奶奶,您是怎么发现自己便血的?” 白发苍苍的老人有点耳背,不自觉就把声音放得很大,整个诊室都能听到她的声音。时不时还激动地一挥手,把医生工作站的屏幕都打了个歪。 “我每天的生活都很规律!早上5点起床,出门到楼下溜达一圈,打一套八段锦。我原来是单位八段锦表演队的,领队哦,打得可好了!” 这时候,陈予希已经忍不住往这边看了一眼。 吴迪还笑眯眯很有耐心:“活络经络,气血畅通,是不是接下来就想解手了?” “嚯!小伙子说得很准啊!我每天都是健身完,就想上厕所!大概7点到7点10分吧。我就专心地屙屎。我得努力啊!老人家屙屎很不容易的,很容易便秘!” 吴迪继续笑眯眯地问:“奶奶平时很容易便秘吗?今天有便秘吗?” “我不容易便秘的。不过今天有点屙不出来。后来很努力地屙出来一点,低头一看,嚯!一池子的鲜血!” 吴迪抓住重点追问:“奶奶,您看清楚了吗?确实是鲜血?有没有觉得血色比较暗沉?” “肯定是鲜血啊!我记得清清楚楚,池子都染红了!”奶奶的手还激动地挥舞着,“一池子的血啊,把我吓坏了!” 吴迪小心翼翼地问:“奶奶,您过去有痔疮吗?” 又一分钟后,吴迪站起身来,敲敲对面人的屏幕:“我怀疑这位患者是痔疮破裂引发的便血,你能帮我做一个指检吗?” 陈予希飞快地处理完手中的病人,站起身来准备带奶奶去检查室。临走前,她没忍住还是说了出来:“其实你可以打断她的。” 吴迪笑着点点头,用几乎不被听见的声音说:“老人家寂寞,爱叨叨,我爷爷也这样。” “你可以大声一点告诉她的。”阿九用赞许的目光望向吴迪,“你觉察到老人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所以不会有什么大病,也不会是慢性病的急性发作。之后你通过她的自述,了解到晨起锻炼后排便,规律作息;询问是否时常便秘,了解到患者不常遇到肛裂,所以容易恐慌;最后抓住重点,问清楚了便血颜色。很有条理。而且你全程不急不躁,耐心倾听,老人家都会喜欢你。” “就是效率低了点。”吴迪挠挠头。 “有一个快就行了。”阿九莞尔。 不多时,连分诊台的护士姐姐都掌握了规律。如 果是着急的青年患者,就挂陈予希的号,如果是老头儿老太太,就挂吴迪的号。一周下来,陈予希的门诊量足足是吴迪的两到三倍,江野拿到数据就开始大声发难—— “吴迪怎么回事?是不是偷偷溜号了?” “我没有。我兢兢业业,誓把诊室坐穿。” “那就是偷懒了。” 陈予希好心替吴迪说了句话:“他看病挺认真的,没有摸鱼。” 江野不予采纳,大声宣布道:“不行,我必须现场监督,看看这个人到底有没有偷奸耍滑。” 于是,吴迪又多了一尊背后灵,目光还贼亮贼精神。 吴迪心中惶恐:“阿九,你有没有觉得阴森森的?” “他也配?”阿九哼了一声,十分不屑,“就是有点挤。” 一间诊室能有多大?自从有了江野,阿九都快贴到墙壁上去了,对这位不速客是能躲多远躲多远。 吴迪都快哭了:“他什么时候才肯走啊?” 阿九抽出了教鞭:“在他认可你实力的时候。” “我已经每天工作学习18个小时了!” “不是还有6个小时睡觉吗?”阿九烦躁着,“人类真烦,还要睡觉。” 不要拿我和鬼比啊喂! 这一天,一个救护车送来的、在外院辗转的病人被送到了优力急诊科。 “急性胆囊炎。”江野把患者的CT片子往阅片灯上一插。“肿得很厉害啊。超声报了什么?” 陈予希已经快速浏览了患者携带的外院检查资料:“超声提示胆囊壁增厚,胆囊多发结石。” “患者现在情况怎样?” 吴迪第一时间接触了患者及家属:“已经进展到感染性休克了。家属说昨晚在外院待了一宿,禁水食,以为要上手术,后来临时取消了。” “发病还在七十二小时内,虽然炎症重,但还能做。” 江野转过身来,目光炯炯地从两人身上划过:“既然咱们是一根藤上的蚂蚱,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我,江野,没那么多讲究。所以只要是我能兜住的手术,我愿意给你们机会,让你们来做主刀,我来做一助并指导,如何?” 吴迪、陈予希、阿九三个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江野身上,每个人的目光里都充满了跃跃欲试。 江野看到两人明显高涨起来的情绪,微微一笑,露出了自己的“獠牙”:“那么这次,就让吴迪主刀,陈予希二助。下次再反过来,你们俩互相搭台。” 一语惊人!场上三人表情再变! “Lucky!”吴迪忙不迭点头应下,在意识里对着阿九疯狂输出,“居然这次就可以主刀,我的第一次诶!” 阿九没说话,只敏感地看了陈予希一眼。 此刻,陈予希的目光也好巧不巧落在吴迪身上,表情十分微妙。 “既然没什么异议,大家就分头干活吧。”江野大吼一声,“开工!” 说罢,就大步流星地走了,不给任何回旋余地。 吴迪目瞪口呆地看着江野消失的方向:“这是怕我反悔吗?其实他愿意背锅的话,我也不是那么勉为其难……” 就在此刻,陈予希的声音幽幽响起:“为什么是你?” 16. 鬼老师再附身 “为什么是你?” 吴迪回转头,看着陈予希那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不加掩饰地出现了愤怒、质疑、受伤等种种复杂情绪,看得吴迪心中咯噔一声! “江老师似乎对你格外关注。一线流水的时候,他盯着你看病;你去治疗室了,他也蹿进了治疗室。如果说你特别厉害,我也无话可说。可是大家都在一个屋檐下……凭什么第一次主刀给你?” 吴迪哑口无言,好半天才找到一个理由:“可能江老师觉得我问题多,比较有教学意义。” “可是江野就是因为违规超权限手术,以致病人死亡,才被贬到急诊科的呀!”陈予希脸色涨红,“手术安全有多重要,他比谁都清楚!” ?! “我以为这里是个纯粹的、拼实力的地方。”陈予希目光冰冷、隐含愤怒,“我不知道你和他之间达成了什么协议。总之,我会看着你的。” 说完这番话后,陈予希甩了一下马尾辫,也快步离开了。 吴迪像被捆住了一样,过了好半晌,才喃喃自语:“我现在真心觉得骑虎难下了。” * 吴迪做好术前准备、走进手术室的时候,能明显感觉到陈予希的来者不善。 江野却只是说着“快点滚过来!”在吴迪站定主刀位后,一副认真教学的态度询问道:“你准备怎么做这个手术?” 吴迪略一思索:“我准备开腹探查……” “开腹?”陈予希的声音自旁边响起,“为什么不用腹腔镜?” 听到陈予希的质疑,吴迪心中“咯噔”一声。 江野的目光也随之飘了过来,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腹腔镜技术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兴起,现在已成为外科首选术式。可是腹腔镜是在阿九身故后才兴起的。 阿九略一踌躇:“开腹我有十成把握,腹腔镜的话……” 这不是欺负老人家吗? 吴迪只得解释:“考虑到这是个急诊手术,病人的很多情况并不确切,我觉得开腹更安全一些。” 这时候,江野才悠然开口:“当然要开腹了,这样我才有收拾烂摊子的视野啊。不过吴迪我警告你,最好不要让我真的给你擦屁股。认真点!” 吴迪一副被吓到的样子点点头,搞不清楚江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陈予希倒是不再质疑,似乎认同了这一解释。 虽然闯过了第一关,但吴迪自觉长路漫漫、此行堪忧,他深吸一口气,接过手术刀,精准漂亮地开了第一刀。 阿九凑近看了一眼,皱起了眉头。 “从好的角度来说,你让陈予希彻底闭嘴了。”阿九点评道,“从不好的角度来说,手术比预期更复杂了。” 术野里,胆囊肿得像一个发紫的茄子,表面覆盖着一层黄白色的脓苔,被大网膜紧紧包裹着。胆囊壁明显水肿增厚,与周围组织形成了致密的粘连——这是反复发作的典型表现。胆囊三角区域,也就是胆囊管、肝总管和肝脏下缘围成的那个三角形区域,已经完全看不清了,正常的分界结构都被炎症掩盖,只剩下混乱的肉芽组织、瘢痕组织和粘连成一团的血管。 胆囊管、胆囊动脉、肝总管——这胆囊三角里最重要的三个结构,在这个画面里完全消失了。 刚才还在为第一次主刀而兴奋的吴迪,已经有点笑不出来了。 开腹胆囊切除术,二级手术。相当于开小轿车,规培生练熟了都能上手。 急性胆囊炎切除,三级手术。炎症水肿、解剖不清,相当于开重载卡车走山路,风险直接翻倍。 而如今这个局面……直接飙上四级了。 吴迪内心咆哮出一座火山:我第一次主刀,要不要这么刺激啊喂! 江野用分离钳轻轻拨了一下大网膜,胆囊纹丝不动。 “真够呛。”江野低声骂了一句,转头看了吴迪一眼,“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吴迪仔细回忆平日所学以及手术录像:“我准备先分离粘连,从胆囊底部开始。” 江野没发表什么异议,只说“做吧”。 吴迪接手分离钳,从胆囊底部开始,试图顺着胆囊壁一点一点把粘连分离开。可是胆囊壁肿得太厉害了,组织又脆又软,分离钳夹上去就碎,视野里很快被渗出的黄白色液体覆盖。 “你试试胆囊壶腹部切入。”阿九从旁指导。 吴迪换了个方向,试着进入胆囊三角,可是刚一触碰,一股红色的血流就涌了上来——不知道碰到了哪根小血管。 一块纱布飞快地压在了出血处,不一会儿就止住了血——是陈予希。 “谢谢。”吴迪感激道。 “客气。”陈予希没有抬头。 “补台补得很是时机。”江野称赞了一句,又对吴迪命令,“做你的,速度。” 吴迪点点头,额头上已经沁出了汗珠。 在炎症如此严重的情况下,胆囊壁水肿得像海绵,正常的血管层次已经完全错乱了。胆囊动脉紧贴着胆囊壁,但根本看不清。肝外胆管的走形也完全被炎症掩盖,一不小心就可能损伤胆总管——而胆总管损伤是胆囊切除术最严重的并发症,一旦发生,病人就可能需要后续多次手术,甚至长期带管生活。 吴迪小心翼翼地拨开一层粘连,又涌出一股暗红色的血。一块纱布飞快堵上。 “别着急,你可以的。”阿九的声音从旁响起,“你可以尝试从胆囊动脉那边走。” 配合了十几分钟,胆囊三角区域的粘连终于被分开了一小部分。胆囊颈部的轮廓隐隐约约露了出来,胆囊动脉也隐约可见——但位置比正常的偏离了不少,而且有一根粗大的血管分支绕过胆囊管的后方,不知道是胆囊动脉的变异还是肝右动脉的属支。 江野推了推胆囊,问:“小吴主刀,接下来怎么做?” 吴迪知道已经来到了关键操作阶段,他压低声音说:“先把胆囊动脉夹闭断了,再处理胆囊管。” 江野看了吴迪一眼,把持针钳递给了他,自己用分离钳轻轻挑起胆囊动脉的那根分支。 吴迪深吸一口气,缓缓下钳,就在夹闭钳已到位,准备合拢的瞬间—— 一股动脉血从夹闭钳下方的位置猛地喷了出来! “操!”江野骂了一声。 “吸引器!”吴迪喊道。 吸引器马上到位,强大的吸力使术野重新清晰起来。 “是动脉破了,压迫!” 大量的纱布塞进去,用力地压在出血点上。 监护仪 上的血压数字开始往下掉,麻醉师的声音从一边传来:“血压九十六,八十四……还在掉!” “补液,呼叫备血。”江野的声音开始发紧。 吴迪的手压在纱布上,感受着纱布下面那个动脉破口的搏动。每一次搏动都让他心跳加速一分——那根血管不是普通的细小动脉分支,它的直径至少有五到六毫米,压力也很大,靠近肝门的位置让它变得极其危险。如果这是变异的肝右动脉或者胆囊动脉,那出血量会非常大——病人可能因为失血过多下不了手术台。 吴迪的指尖在发抖。 他不怕血,但他怕在这个位置大出血——这里靠近肝门,靠近胆总管,靠近门静脉。一旦盲目钳夹,损伤了胆总管,那病人就毁了。 江野的器械已经在旁边准备好了,随时可以接手,但他还想再给吴迪一次机会:“吴迪,手术总有意外,你冷静地好好想一想,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此刻吴迪脑子里已经有各种各样的声音,听闻江野的话后,他错误地理解对方是打算袖手旁观了。心乱如麻之下,又听见麻醉师紧张的声音响起:“病人的血压已经掉到七十八了!” 陈予希猛地回头,盯着监视器上的生命体征——不稳! 与此同时,阿九视野里患者头顶上的生命信号灯红灯骤然亮起,警报声刺耳! 吴迪绷不住心中的巨大压力,在意识里几乎喊起来—— “阿九!” “我在。” 一个十分安定的声音回旋在他的意识里。紧接着,一阵熟悉的凉意从尾椎骨的地方蹿上去,那不是寒冷,而是一种奇异的感觉——好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他的手指忽然不抖了。 “妈的!”江野也听到了麻醉师的报告,心中也是大跳。他拿着器械已经准备接手,刚下钳子,旁边一枚分离钳像长了眼睛一样,从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角度伸进了那个还在涌血的裂隙里。钳尖绕开了还在搏动的血管分支,精准地落在了出血点的近心端。 “咔嚓。” 止血夹牢牢地夹住了那根血管。 涌血在一瞬间停了。 手术室里安静了整整两秒钟,只有监护仪还在发出滴滴的声音。 “血止住了?”陈予希刚把目光从监护仪上撤回来,惊异地发现止血操作已经完成了——止血钳很好地夹住了小动脉,没有损伤旁边任何组织。 刚才的一瞬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江野盯着术野,眼睛眯了起来。 止血夹的位置非常刁钻——是从一个他根本没想到的角度进入的。那个角度,需要操作者对腹腔内的解剖结构有一个近乎本能的直觉判断,才能在视野被遮挡的紧急状态下,准确找到那条唯一的路径。 那双长着眼睛的手术钳,是从他手中的器械缝隙里穿过去的。那不是一个住院医师能有的判断力,也不是一个住院医师能有的行动力。 江野缓缓抬起头来,看着对面的吴迪。看见吴迪也正抬起眼睛,回视着他。 那双眼睛异乎寻常的晶莹璀璨,发出慑人的光芒,毫不退让地看着自己,像守护领地的狼王。 他不知道对面的人已经换成了阿九。 阿九直视着江野的眼睛,寸步不让。 17. 露出破绽 “阿九,阿九。”吴迪在意识里唤他,“别挑衅啊。” 被附身后,吴迪自动转成了共感,他能够清晰地感受到阿九的敌意。 可是皮是他的呀!这不是妥妥的以下犯上吗? 当着江野的面实施手术操作已经很危险了,还要当面挑衅,这是嫌死不够快吗? “血压回升了。”麻醉师打破了沉寂。 那股冰凉的共感飞快消退,吴迪感觉到自己的手指重新回来了。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江野慢慢放下手中的器械,眼睛盯着吴迪不放。 他觉得困惑。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对方重新低下了头,回避了视线的碰撞,刚才那股慑人的、凛然的气势一瞬间消失了,对面的青年又恢复成普普通通的样子,甚至还有点蔫,有点怂。 以下犯上?他怎么敢? 江野在心中冷笑。 可是刚才那股锐利的目光,真的只是错觉吗?手底下近乎刁钻的入路,真的只是碰巧吗? “江老师,是不是可以继续了?”吴迪的声音听起来并无异常。江野又看了他一眼,目光微妙而复杂。 刚才那一手止血实在太惊世骇俗,江野没再多说什么,默默接过了主刀的位置。这种时候,他不敢再完全放手。吴迪也不争,顺势退到一助位,拿起吸引管把残留的血液吸干净。 有了止血夹牢牢夹闭出血点,胆囊动脉的风险暂时解除了,胆囊三角的视野也比刚才清晰了不少。胆囊壶腹部的轮廓一点点显露了出来。 胆囊管的位置终于被找到了——它被炎症组织厚厚包裹着,紧紧贴在肝总管的后壁走行,比正常位置偏了至少两公分。 “难怪解剖这么乱。”吴迪喃喃地说。 江野哼了一声,一边说着“这解剖真他妈的乱”,一边用钳子夹住胆囊管,示意“持针器”。 胆囊管缝扎完毕后,江野把电刀递给吴迪:“来,胆囊床你来剥。” 吴迪接过电刀,小心翼翼地把胆囊从胆囊床上一点点剥离下来,最后用取物袋把胆囊装好,避免结石漏出来污染腹腔。 这一段手术进程,吴迪进展得十分顺利。共感消失之前,阿九在吴迪的意识里留下了一幅画面,足够他应付接下来的情况。 手术还是要尽量像吴迪自己做的,不然破绽太大,太容易被人盯上。 阿九再次望向江野。此人是敌?是友?他暂时看不清楚。只是此人的咄咄逼人,实在让人厌烦不已,不然眼下这台手术,他可以做到完的。 做到完…… 阿九抬起眼睛,看着头顶上的无影灯。这个无影灯无疑是很现代的,术野下一点阴影都没有。可是,他依然心心念念着旧式的无影灯,以及站在主刀位上的自己。 他非常清楚,手术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下一次再摸到手术刀是什么时候? 真的好想手术啊…… 陈予希同样觉得困惑。 单从这台手术来说,吴迪做得四平八稳的,挑不出什么错儿来。但陈予希吃惯了“满汉全席”,倒也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地方。真要说有的话…… 她扭头的那三秒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血压直掉又很快回升?是因为精准钳住血管的止血钳吗?是江野钳夹的吗?为什么江野频频看向吴迪? 难道……是吴迪做的? 陈予希又低头看了看止血钳的位置。毕竟已经时过境迁,也看不出有什么特别。 钳夹的技术我也有啊。陈予希这样告诉自己。 到最后,三人几乎一言不发地完成了这台手术。最困难的一瞬间就出现在手术钳夹住小动脉的那一刻,之后便是康庄坦途。 理论上上级大夫不管关腹,而今天江野稳稳地站岗站到了最后,看着吴迪缝上最后一针。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吴迪觉得手术室里的紧张气氛刹那间缓了一下,大家都松了口气。差生先上——只是说说而已,其实大家都紧张得不得了,身体里绷着一根弦呢。 吴迪惦记着一会儿就会出现的“痛经”,急吼吼想要赶紧溜号,却被刚刚放下器械的江野提溜了回来:“我们来复盘一下刚才的手术吧。” 啊啊啊!教学手术来真的啊! “由于患者是急诊手术,在术前检查并不完全的情况下上台,选择开腹是没有问题的。术中所见,胆囊周围广泛粘连,给游离带来很多麻烦。另外,患者还有一根变异型的胆囊动脉,这是始料未及的。”江野停顿了一下,吴迪以为他要做让住院医主刀的自我检讨,他忽然话锋一转,“如果有条件,还是应该先做一个CT血管重建。” “血管重建?”阿九望向吴迪。 “放射科的一项技术,可以把血管三维重建出来,连胆囊动脉怎么走、有没有变异,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吴迪解释着,“下次带你去放射科看。” “甚好。”阿九眉眼弯弯。 江野还在复盘:“术中虽然有些许意外,好在补救及时,总体平稳。吴迪——” 见吴迪慌忙抬眼,江野意味深长地说:“刚才胆囊动脉变异分支破了的时候,你的夹闭非常简洁准确,你当时是怎么找到准确位置的?” 吴迪的后背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他绞尽脑汁飞快组织着答案。 阿九从旁说道:“告诉他,你看清了动脉走形。” 可吴迪根本没有看清。止血夹伸进去的时候,他已经不是他自己了——那是阿九的手,阿九的眼睛,阿九的判断。 “我……”吴迪抬起头,对上江野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我只觉得再不夹住,病人就没机会了。所以……就赌了一把。” 江野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江野笑了,笑得愈发耐人寻味。“确实是赌了一把。不然,我简直都要相信你的临床判断要胜过我了。” 吴迪只能心虚地回应:“凑巧,凑巧。” 阿九则一脸阴郁,越发觉得江野这个人话中有话,笑里藏刀,十分可恶。 这时候,陈予希的声音响起:“我觉得还有一个点需要复盘。吴迪,这个手术比想象中更复杂,你为什么不用ICG(胆道荧光显像技术)?” 吴迪心中又是咯噔一声! 阿九也是一脸茫然:“ICG?” 陈予希继续说着:“从上个月开始,外科全面应用ICG,就是为了解决急诊胆囊切除中粘连重、解剖结构难以辨别的问题。通过荧光显影,可以清晰地看到胆管的走形,避免误伤。这个技术在基外做过好几轮培训了。你一点都没想起来吗?” 阿九明白了:“原来是种新技术啊,让手术简单化,医学发展真是日新月异。” 他正要跟吴迪建议这个新技术也要学一下,忽然发现吴迪一脸便秘的表情,手指也不自主在 腹部抚摸了一下。 “已经开始了?”阿九关切问。 “痛经叠加压力。”吴迪咬着后槽牙,“快点结束三堂会审吧,我的时间不多了。” 混乱中,吴迪忽然灵机一动:“我只听说过ICG。科室做培训课的时候,我正好在弄学科史,没能赶上。今后一定补课。” “这样啊。”陈予希点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解释。又转向江野,“江老师在急诊科浸润这么久,总不能也说没学过吧?” 吴迪心中又是“咯噔”一声! 江野确实不能说自己不知情,可是从头到尾他都没提新技术,到底什么意思?他是在借陈予希的质疑,暴露出术式老旧、不会腹腔镜、不识新技术等问题吗?他在等他自己露出破绽? 吴迪正自心乱如麻,就听见江野嘿嘿一笑,懒洋洋开口道:“我认为手法很稳的人,是不需要荧光辅助技术的。所以我也没学。” 吴迪目瞪口呆——这是……江野在掩护他? 陈予希皱了皱眉头,显然不认同江野狂妄自大的说法。这时候江野却两只手同时伸出,一手拉过一个。 “好了,复盘结束了。毕竟是咱们仨第一次同台,合张影纪念一下吧。茄子!” 说罢,便不由分说,摁下了手机的拍摄键。 “哈哈,回头我把照片分别发你们手机上。”江野挥挥手,终于走人了。 吴迪松了一口气,望向陈予希,发现对方也正看着他。 “你钳夹止血的时候我扭头了,错过了那一幕。”陈予希看着他,缓缓开口,“不过就手术本身来说,还是很成功的。祝贺你。” 吴迪受宠若惊地看着她。 “然而我依然不认可你强过我,所以我还是会继续盯着你。”陈予希站得笔直,像一棵挺拔的小白杨,“让我们拭目以待。” 吴迪的腹痛已经越来越明显了,只能虚虚地回应道:“我会证明我自己的。” 从阿九的视角里望过去,一边是标枪一样站得笔直,一边是柔弱不能自理地撑着身体。阿九不自觉地摇摇头。 缺练。 等一切工作都结束后,江野回到家中,打开笔记本电脑,连上智慧屏,把手机里的合影往外导。 刚才流程走得太快,江野也没细看。此刻细细打量被智慧屏放大的三张脸——自己自然是言笑晏晏,笑得十分嚣张。吴迪一头自来卷被手术帽压塌了一些,挡在眼睛前,憨憨地直望着镜头。陈予希身子有些僵硬,表情也是皱着眉不太高兴的样子。 整一个没头脑和不高兴——江野摇摇头,笑出了声。 而后,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不自觉把鼠标放到照片左下角,再滚动滑轮,一点点把照片放大。 他忽然发现三人合影的背景里,有一面镜子。而镜子里除了三人的背影之外,左下角还有一片小小的衣角。 白色的,有点皱皱的衣角。 江野猛地站起身来,带动着身后的椅子“咣当”一声倒在地上。 他在房间里如同困兽一般走了几圈,又返回来捉住鼠标,前后翻了翻照片,最后仍停留在这张合影上。 “我去!”他喃喃自语着,仍然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一片皱皱的衣角,不属于他们三个人,不属于这个手术室的任何一人。 手术室里还有第四个人存在! 18. 真大神隆重登场 手术第二日,陈谨章又一次发现女儿早饭时心不在焉。 她脑子里似乎在播着一部电影,时而蹙眉,时而摇头,似乎有决断不下的难事。陈敏章喝了一口咖啡:“什么事又让我的宝贝女儿烦心了?” 陈予希犹豫半晌,觉得现在就说出江野和吴迪的异常不太妥当。于是只好含糊地说:“昨天,我们组上了一台急诊胆囊切除术。术中有点小插曲,是我同组的住院医找到出血点并及时钳夹的。” 陈谨章饶有兴趣地问:“我记得你和我提过这个人,是叫吴迪吧?上次是出科成绩令人侧目,这次又是他紧急补救?” “我当时正好扭头去看生命体征了,没看到他操作。我刚才认真想了一下,在活动性出血、视野受阻的情况下,我大概是不能一下子夹住。” 陈谨章又仔细询问了一下手术情况,沉默片刻:“这么年轻的孩子,实操机会并不多。听你描述,更像是凑巧。他事后有炫耀吗?” “他不是那种人。”陈予希莞尔,“他给我的感觉往往是——天降大任,砸晕人也。” 带着“都市传说”的一丝余韵,陈谨章开始了一天紧张的工作。作为一名有着院士称号、院长职务的领军人才,他每天的时间都会被会议、批文、门诊、手术、科研、教学填满,组会开到凌晨3点是家常便饭。 陈敏章看看表——现在距离15点还有20分钟,这是他雷打不动的胰腺病MDT时间,无论工作多忙,只要人在医院,他都会抽出时间参加。 他换上一件洁净的白大衣,对着镜子照了照。整洁的白衬衫,藏蓝色斜条纹领带,袖口、衣扣一丝不苟,头发整齐得梳着偏分。这是老一辈外科人留下来的传统,外科医生穿白大衣必须打领带,他一以贯之。 提前二十分钟,他离开了办公室,一路上都有同事主动向他打招呼,他均报以微笑回应。也有一些穿白大衣的年轻面孔,用看偶像的目光目送他来去,他也报以微笑。还有人追着向他汇报工作,他一边说一边走,对方必须小跑着跟上他的步伐。距离开场还有10分钟的时候,他来到了疑难病会诊中心的门口。随意扫了一眼签到表,在很靠后的位置看到了吴迪的名字。 就在这时,一个男生从他身后飞快地穿过,“不该去厕所的要死了迟到了”,大概是看见他正在签名,男生立刻噤声,朝着会诊室里跑去。他跑动时卷起的风拂过陈谨章的衣角。 陈谨章忽然觉察到一丝异样,他抬起头,朝着会诊室那边望过去。然而,在他目光所及之处,只能看到空空荡荡的走道,一个人都没有。 怎么会忽然觉得有人站在那里呢? 陈谨章有些恍惚。 然而,在他看不到的世界里。阿九本来正要随吴迪进屋,也是察觉到了什么,他在门口停下,转过身来,看着站在签到台旁,正朝着这边看过来的长者。 对面的人年岁不轻了,斑白爬上他的鬓角,额头也刻上了淡淡的痕迹。但岁月没有夺走他的精气神,反而显得更加风度翩翩。他像一位旧时的文人,却手持最先进的法器——成为掌管众生的神。 为什么会觉得他在看我呢?阿九有些吃惊,又有种意外熟悉的感觉。 紧接着,他从对方的眼角眉梢看到了另一张熟悉的面孔。 “原来是陈希炽的后人。”阿九恍然,“他还真是执着啊,一家祖孙三代都是外科医生……” 传承有序。令人慨叹。 正当两个人隔着不同时空对望,一个工作人员快步靠近:“院长……” “快开始了是吧?走吧。”陈谨章回过神来,同工作人员一起进了屋。那一道看不见的连线瞬间切断。 阿九低头浅笑,觉得自己定是发懵了,才会觉得对方能看到。他摇了摇头,迈步走进会诊室,看见吴迪坐在最后一排的小角落里,正伸长了脖子向他打眼色。 等阿九过去,吴迪立刻小声说:“你怎么才进来?胰腺病MDT的位置可不好抢了。屁股一挪窝凳子就没了……你还好吧?” 吴迪觉察出来阿九有些异样。 “没什么,认真听讲吧。”阿九抬起头,素净的面孔被PPT照得忽明忽暗。 MDT全称为多学科会诊。针对门诊接诊或者病房收治比较难缠的病人,多学科一起坐下来讨论,给出病人最适合他的综合诊治方案。胰腺MDT还经常介绍这个领域的前沿研究和先进技术,所以医学生们趋之若鹜。 这也是吴迪带阿九来的原因。自从昨天手术没上腹腔镜,不知道胆道荧光显像技术以来,阿九深受刺激,一定要吴迪速速带他进入各个高精尖领域,这些可不是B站大学能学到的东西。 等到MDT结束的时候,陈谨章还神采奕奕、意犹未尽。他忽然想起刚才签名纸上有吴迪的名字,于是开口问道:“哪位是吴迪?” 一时间,没离开的人的目光都有些停滞。一部分人开始在房间里悄悄搜寻起来。 院长的声音不大不小落进耳朵,吴迪闻言也是一怔——一个小透明,怎么有机会进入院长的法眼?吴迪不敢耽搁,怀着一颗惴惴的心快步走到院长跟前。 “院长好,我是吴迪。” 陈谨章的目光落在吴迪脸上。这是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男孩儿。一头自来卷的黑发,掩住大半个额头,又戴了一个框架眼镜,越发显得学生气。 这个孩子,会让陈予希感受到威胁? 陈谨章抛去脑中的杂念,和煦地笑道:“我今天正好在翻基本外科的学科史,听说是你整理的初稿,内容很详尽啊,好多史实我也是第一次听说,长见识了。” 吴迪没想到自己整理的学科史能被院长亲手翻阅,顿时神情有些激动:“还有很多不足之处,请您见谅。” “你是怎么找到那些不为人知的辛秘的?” 吴迪脑子里“嗡”的一声——总不能说是旁边这个人亲口告诉他的吧? “我之前翻了不少资料,网上查了一些,图书馆里查了一些,交叉印证后觉得属实,才整理写到报告里。” “那你是怎么发现这些 史料的线索的?”陈谨章饶有兴趣地问。 怦怦。怦怦。 “你可以告诉他,解放前优力医院每年出一本年鉴,你是从上面找到相关事件,再按图索骥,整理出这些有价值的史料。”阿九从旁轻声指点。 听到吴迪的解释后,陈谨章露出恍然的表情:“原来是找对‘工具书’啊。这正印证了一句话——‘功夫不负有心人’。” 陈谨章感慨地说:“现在的年轻人啊,很少愿意去读历史。可史书藏风骨、载得失、记坎坷、存警醒。优力医院百年基业、长盛不衰,它的成功是无数先辈用心血绘就。作为优力后人,要以学术传承人的态度反复研究和提炼先辈的学术思想,用以增智崇德、明理笃行。你做得很好。谢谢你。” 阿九站在一旁,陈谨章的目光虽然没有落在他身上,却依然感受到深深的震撼——这个人,已经贵为业内传奇似的人物,也谦称自己为学术传承人? 他老派的打扮、优雅的举止,文人的风骨,和自己竟也有着丝丝缕缕的相像…… 难道方才那一刻,他望向的不是空巷,而是伫立在门口的自己?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MDT结束后走出老远,阿九还有些恍惚,以至于吴迪在旁边碎碎念着见到偶像的兴奋,也来不及作出回应,只做哼哈处理。 “阿九,这都大半天了你怎么还在恍惚?是不是有什么心——”吴迪察觉到阿九的异样,正待询问,忽然被一只伸出来的手一把拖进空诊室里! “吴迪!” 阿九连忙跟入,却看见江野拽着吴迪的衣领把他摁在墙上,逼视着他的脸,声音轻浮又有压迫感:“吴迪小朋友,这大半天你跑哪里去了?” 吴迪被江野这副要发疯的样子吓得不轻:“今天我休息……” “我当然知道你不当班。可是我的脑子停不下来啊。自从昨晚看到这张照片以后,我就再也停不下来……” 江野掏出手机,把照片怼到吴迪眼前。“你告诉我,镜子里的这片白袍衣角是什么?手术室里有第四个人,对吗?” 吴迪看到江野手机上的照片,瞳孔剧烈收缩!阿九的手术服怎么会被拍进去?! “告诉他,那只是镜子的反光。”阿九立刻回应。 “江老师,我想你误会了。手术室里怎么可能还有别的人,这是镜子的反光吧?” “只是镜子的反光吗?”江野退开两步,眼睛却盯着吴迪不放:“我昨晚想了整整一宿,觉得自己应该是想明白了。为什么我会觉得你是个难以理解的矛盾体,又稚嫩又成熟,又懦弱又霸气。如果还有一个人存在,那就可以解释了。” 他忽然转向房间里的空白处;“此时此刻,他就在这间屋子里吧?!” 吴迪目瞪口呆地看着江野随便选了一个方向,却恰恰与阿九正面对峙着。阿九眼中的神色,也是前所未有的震惊和凝重。 江野嘿嘿笑着,眼睛里的光近乎狂热! “如果他在这间屋子里,我想见他一面。” 19. 双强对峙 “怎么办?” 吴迪的大脑已经完全宕机。他只能下意识地在意识里狂呼:“阿九,现在怎么办?” 此刻,阿九正与江野正面对峙。江野看不见他,但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的狂热,几乎要刺破虚空,把他从隐蔽处逼出来。 阿九没有后退,只是微微眯了一下眼。 “两条路。”他的声音很轻,又透着一股玉石俱焚的决绝,“一,告诉他实情。二,按原计划,推给AB人格。” “他不会信了吧?”吴迪的声音在发抖。 “信不信不重要。”阿九的目光始终锁在江野身上,“重要的是,他想要一个解释,那你就给他一个解释。我现在即刻附身,他看到你身上的我,就不得不相信AB人格。” “或者……告诉他实情呢?” 阿九沉默了片刻:“这个人的心理行为异于常人,我无法判断他会做出什么。可能会想出一些乱七八糟的召唤术来达成目的吧。” 吴迪脑海中瞬间闪过一系列荒诞画面。阿九被锁链捆在六星芒法阵中,周围一圈烈火,而江野在火焰外狞笑。画面一换,阿九被困在刑架上伤痕累累,江野拿了一根皮鞭往他身上招呼,嘴里还怒吼着“快把秘籍给我!” 他情不自禁打了一个寒战。 阿九有些无语:“看多了吧?” “还是AB人格吧。”吴迪深吸一口气,“能拖一时是一时。阿九,附身之后……你悠着点。” 那厢,江野说完那番石破天惊的话后,房间里没有任何异象。没有凭空出现的人影,没有低沉的神谕。只有明日昭昭,照得他脸上的狂热一点点冷却成失望。 “吴迪——”他转过身,正要再说些什么,却被眼前的景象镇住了。 人还是那个人。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外貌,不是衣着——是气场。 刚才那个缩着脖子、眼神闪躲的小住院医消失了。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脊背挺直、目光平静,像一潭深水,让人捉摸不透。看着他的眼睛,江野的脑海里莫名其妙冒出一句话——万物皆如尘埃。 “听说你想见我。”吴迪——不,是占据吴迪身体的那个人——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落在江野脸上。 江野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嗬”,他说不出话。心跳快得像擂鼓。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多重人格。”那人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美国有一位叫金·诺布尔的女性,体内有超过二十个人格,其中十二个是风格迥异的画家。” 江野的眼睛眯了起来。 “所以,你看到的,不是什么神迹。”那人向前走了一步,江野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只是一个拥有多重人格的住院医师,在某些时刻,由他的副人格接管了身体。” “副人格……”江野喃喃重复。 “对。”那人轻巧地从江野手里摘得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把合影从照片集中删掉,“只是镜子的反光而已。没必要留着。” 江野没有阻止他删照片。这个人身上自带一股凌然不可侵犯的气势,让他生不出抢回手机的念头。江野只是死死盯着对方的脸:“你是吴迪的副人格?那你的医术……是从哪里学来的?” 那人停下动作,抬起眼睛看了江野一眼。 那一眼很轻,却让江野觉得自己的问题问得很蠢。 “你猜?”他说。 然后把手机塞回江野手里。 “我不会伤害吴迪啊。”那人继续说着,语气不轻不重,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只是在他处理不了的时候,出来保护他。所以——”他顿了顿,抬起眼睛直视江野,“别总是欺负他。” 江野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兴奋。 “也就是说,”他舔了舔犬齿,“如果我总是欺负他,你就会出来?” 那人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动容——不是慌张,是不悦。 “你可以试试。”他的目光一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就像手术台上那一刻,“不过我提醒你,精神病杀人不犯法。” 江野的表情一下子变得阴沉。“你威胁我?” “就是威胁。”那人扬了一下下巴,“别忘了我是为了保护他而存在的。” 江野眼神阴鸷:“你就不怕我揭发?精神障碍在医院里无法立足吧?这是把双刃剑。” “你可以揭发。但我也可以去精神科开一张‘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证明。”阿九摊了摊手,“不过,我们谁都不想走到那一步。对吧?江野,绅士一点。” 江野逼视着他,希望从他眼睛里看出一点慌张、退让,然而都没有。这个人太强了,无论是技术上,还是精神上。 江野的表情终于变了。 他不是怕。他是兴奋——这个人,太对他的胃口了。 “有意思。”他退后一步,很绅士地微微欠身,“那我能问一下,怎么称呼你?总不能一直叫你‘副人格’吧。” 阿九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回答的意思,也没有拒绝的意思。 空气安静了两秒。 江野自讨了个没趣,也不恼,反而笑了一下:“行。不告诉我也没关系。” “我不会揭发你。”他望过来,声音变得有些低有些软,“但我有一个条件。” “以后遇到棘手的手术,你得上。” 身后沉默了片刻。 “看心情。” 江野大笑着推门而出。 “所以……他就这么赖上你了?” 吴迪蜷缩着身子,窝在自己的小棉被里——这一波附身时间比较长,他到了晚上也还是腹痛难忍,所以早早就躺在了床上。 阿九依然坐在书桌前,正用PAD观看吴迪拷回来的ICG系列视频课程,闻言漫不经心回答道:“他说是条件。但我可以不遵守。” 吴迪眨着眼睛:“你会不遵守吗?他说‘棘手的手术你得上’的时候,你可没拒绝。” 阿九没说话。 吴迪又开口了:“我觉得他看出来了。你是不会拒绝的。” 阿九半转过身,面向吴迪开口:“我不得不承认,他提出的条件很有诱惑。有江野打掩护,你可以上一些有难度的手术,而同期都还在拉钩缝皮,这对你的成长很有帮助。” “嗯。”吴迪笑了笑,眼中温润有光,“而且就算搞不定,你也可以附身兜底。阿九,你渴望上台,对吧?” 阿九沉默了片刻:“我承认。我有私心。” 窗外的夜色很沉,旧楼的窗棂把月光切成一小格一小格,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手术刀就是外科大夫的命。” 一阵风像是从阿九那边刮过来,扑进吴迪的心里。 面前的这个人,明明并不高大,也不强壮,他甚至连实体都没有。但吴迪看着他,总觉得他像一棵参天大树,需仰视,亦未见全貌。 他是如此热爱他的手术刀,为此生长出钢铁般的脊梁。 “那我也要快快成长啊。”吴迪笑着认真地说,“要成为一个不容易露出马脚的医生。让阿九能够随心所欲做上想做的手术。” 阿九望着他,月光在他眼睛里闪烁:“你真有此决心?” “嗯!”吴迪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阿九回转身,指着pad屏幕说:“那就付诸行动吧。这个播放速度太慢了。你把它调成1.5倍速,跟我一起学。” 啊?撤回刚才的话还来得及吗? * 第二天一大早,吴迪就在单杠上挂着。 “不成了,我要掉下来了……” 吴迪满脸通红,在单杠上吊着腿挣扎,好像蹬一蹬腿,就能让他再往上蹿一蹿,脖子就还能在单杠上面吊一会儿。 阿九拿着教鞭在下面寸步不让:“外科医生要想手稳,就要从臂力练起。还有十秒!” 说话间,吴迪已经在沙地上砸出一个大坑。 阿九掐着秒表,居高临下看着坑里的他:“昨晚上因你说腹痛,本就少了一次,今天务必补回来。” 吴迪灰头土脸地从坑里爬出来:“我只是个文弱书生……” “你见过哪个外科医生是文弱书生?”阿九看了看表,“上杠吧,再来一组。” 等到终于可以吃早餐的时候,吴迪那仿佛偏瘫病人的努力方式让旁边的人纷纷露出恻隐之色。 “都怪阿九,非要加练。”吴迪正奋力用左手托右手,把粥碗往嘴里送,“一会儿上班,我连饮水桶都提不动了。” 阿九面不改色,置若罔闻:“你留一口气儿能打字就行。文弱书生。” “……” 等吴迪终于辛苦地与早餐奋战完,来到急诊科时,看到一群学生正围着公告栏里的新公告指指点点。 “让我看看是什么好事?” 吴迪怀着“功成不必在我,好事一定有我”的心情,奋力从人群外探过头去,看见教育处新发的通知—— 执业医师考试报名即将开始。 “身残志坚”的吴迪把手中的小本子落在了地上。 阿九面露困惑:“执业医师考试?” 吴迪近乎机械地解答着:“每个临床医生必过的一道关。分为实践技能考试和医学综合考试两部分。只有通过了考试,拿到执业医师证,才算真正的医生。” “每个医生都要参加的考试——”阿九抄着手,眼神不耐地看向身旁的人,“所以你在慌什么?” 20. 执业大危机! “我现在简直慌得一比。”吴迪声音里透着焦虑,“这个考试考得特别全面综合,每年通过率比高考也不遑多让,只有六七成。我大学同学毕业就工作,已经考了三年了,还没考过。” “你在担心你的水平和旧友差不多?”阿九侧目。 吴迪垂丧着头:“我们本来都是小医学院……” 这时候,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是陈予希。 “你看到通知了吧。6月份技能考,8月份综合考,未来半年的小目标。”陈予希一双明亮的眼睛落在他身上,认真而又挑衅,“本来我都觉得,一个合格考而已,能过就行。不过现在我已经摆正态度了,总不能回回都让别人领了先。” 吴迪惊讶得连嘴都合不上了——难道让陈予希产生竞争意识的那个人,是我? 滑天下之大稽! 吴迪慌忙摆手:“你误会了。我真的没有一处值得让你认真。你就让我继续当个哈基米,为你高中榜首摇旗呐喊,不好吗?” “我说过,我会继续看着你。”陈予希目光犀利,“是与不是,我们比过再说。” 说完这番话后,她也不等吴迪回应,辫子一甩就走掉了。只留下吴迪恨不能扶墙才能站直—— “我已经自顾不暇了,为什么还要惹上年纪最强者啊!压力山大啊啊啊!” 阿九还在提耳面命:“她向你下战书了。难道不应该振奋吗?直起腰杆来!至少气势上不能输!” “可是我踮着脚也够不到她啊!” “是与不是,比过再说!” “阿九你怎么也不由分说燃起来了!压力山大啊啊啊!” 吴迪还在那厢与阿九斗嘴,陈予希转过墙角,就看见林骁抱着双臂,正朝她走来的方向看着。 “你怎么来了?”陈予希面露惊讶。 “陪老师过来会个诊。”林骁直起身子,眼睛朝着公告栏那边扫了一眼,回落到跟前,“你刚才同吴迪说了什么?他看上去好在意的样子。” “你看起来也好在意的样子。”陈予希瞥了林骁一眼,笑了,“也没什么,就是快执业医师考试了,给自己找点动力。” “他也配?”林骁脱口而出。 陈予希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异样。 林骁立马改口:“我的意思是,你要找学习搭子,可以找我啊。八年同窗情谊,比不上一个月不到的急诊共事?再说了,吴迪只是硕士毕业,又是外面考进来的,基础怎么样大家都看在眼里,你看他一眼都是抬举他了。” 陈予希语声轻缓:“基外出科,他是总分第二。” “感情分吧。毕竟交了十万字学科史材料。”林骁顿了顿,还是没忍住,“再说了,他最后去哪儿,大家都有数,导师们也不会过分苛责。” “他身上有诸多疑点,我总要自己搞清楚。”陈予希喃喃说着,仿佛只是说给自己听,“就当给这段经历写个注脚吧。” 林骁看着陈予希,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他心中有千言万语,也不知道从哪句话说起。 “对了,你师父要会诊哪个病人?昨天我刚好当班,说不定是我接的,我给你们介绍介绍……”陈予希拉着林骁走远了。只留下还矗立在公告栏前的吴迪,捧着他那颗快要碎掉的心—— “执业医师考试啊……” 吴迪还来不及好好品味在急诊轮转期间准备执业医师考试的酸爽,一场大冲击就把他直接砸到了地板上! 周末,优力医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组织了一场模拟考,难度上浮10%,题量增加10%,誓要真金火炼一下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天骄们。优力医院本来就是顶尖的教学医院,出个模拟题还不是手把拿捏,随便从题库里抽两道就可以了。只是突袭+题量大+题型难,成绩那个惨不忍睹啊……教育处处长祁明专门把所有备考生集中到一个大厅里,唾沫横飞开骂了整整三十分钟—— “别以为你们进了优力,智商好像在线了,执业医师考试就是闭眼过。这世界从来不缺比你聪明还比你还努力的人。想裸考?谁给你的勇气?梁静茹给的吗?” 底下一片笑声。 “你们还能笑得出来,精神状态很美好嘛!实话告诉你们,因为是突击考试,所以这次我们根本没出难题,全是教科书上的,但凡好好看过书的,这模拟题真随便过——” “老师,您知道执业医师考试要考多少本书吗?”一个学生大声抗议,大家一起哄笑起来。 “笑什么?你们见过哪个病人是照着教科书生病的?你们一生当中又要接触多少个病人?执业医师考试考的是临床思维!”祁明面色沉了下来,“只会照着教科书看病,不是一个真正的医生,早晚都被淘汰!” 底下的嬉笑声慢慢止住了, 祁明推了推眼镜,大声道:“谁不服?来看看你们这次的考试成绩——” PPT播放了一页分数段分布图,仿佛一个鸡蛋立在了屏幕上。 祁明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机会血喷这群孩子:“分数段让我恍惚看到了去年的全国成绩单,你们真是差得令我刮目相看啊。” 鼠标点击了一下,翻到下一页——是一张成绩单。 “当然,考得好的也有。比如外科的陈予希。508的高分,放到正式的执业医师考试里,也是全国前1%的水平。” 大家一起发出“哦”的声音,医院里就是这么直白的慕强。而陈予希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神色如常,只是在前座向她比起双排大拇指的时候,她才谦虚地摆了摆手,笑着说“运气”。 “我们再来看看不合格的情况。史无前例啊同学们,我们居然有3个不合格!看到成绩的时候我夜不能寐啊,你们居然还能安枕无忧睡大觉?!” 下面发出一片“嗡嗡”声,大家不由自主左右观望着,想把那三个人找出来。还有一些比较熟的人还相互打闹着,笑着互相问“是不是你?”“报社(报复社会)的吧?”闹哄哄的人群中,只有吴迪垂着头,把刚才拿到的一张小纸条叠得非常非常小,小得可以握在手心里,扎在手心里。 “所有人的成绩单 ,会前都已经发下去了。大家可以自我评估一下,该不该考这个分数,对不对得起优力的金字招牌。接下来的6个月,就是你们证明自己的时候。如果真在执业医师考试里折了,我想,优力也确实不适合你,规培之后另谋生路吧。” “嗡嗡”的议论声顿时变大了许多。祁明又在讲台上大喊了一声“模拟考后10名的学生留下!散会!”大家“哄”的一下起身,往门口散去。 陈予希也第一时间站了起来,并向后望了过去。当她发现吴迪还端坐着时,也没有很意外,这个人向来是慢半拍的。 等她先一步来到室外透气,却看见林骁率先向自己走了过来。 “在等谁?吴迪?”林骁抬了抬眼镜,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予希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我想知道他的分数。” 林晓眼中闪过一丝讥讽:“那你要多等好一会儿了。” 陈予希不解地看着他。慢慢地,她的脸颊上浮现出一个诧异的表情。 祁明留下10个人后,倒也没再抱怨连天,而是带着他们一起把错误率最高的几道题一起过了一遍,并且告诉他们—— 题并没有多难,主要是融会贯通。 时间还来得及,星光不负赶路人。 在那10分钟里,吴迪脑子里一片空茫。他想不起来自己听见了什么,只能看见PPT一页一页地翻过去,耳边杂音不断。 而奇怪的是,阿九居然也没苛责他的不专心,他同他并排坐着,一起看着屏幕,一起在灯光明灭中沉默。 等到“加时课”终于结束,吴迪离开大厅的时候,发现陈予希还站在门外。 吴迪远远地仰望着她。就像看一座高山、一片云彩,就这么看着她的脸慢慢拧出一股愤怒来。 “你是故意的吧。因为不想和我比,所以干脆就控分了。” 吴迪嘴唇翕动着,好容易才挤出一个惨淡的笑容:“我说过了,你就让我当个哈基米,蹲在路边,为你鼓掌,不好么?” “你配吗?”陈予希说出口后自己也愣了一下,但没收回。 吴迪的面孔一下子变得十分苍白,比被教育处处长耳提面命骂了整整半小时还苍白。 “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样?一会儿好像很强,一会儿又弱得好笑。”陈予希定定地看着他,眼中说不出是失望还是什么,“如果是我发起的挑战让你如此,那我收回我的话,因为你根本不配成为我的对手。” “还是认真点吧,别到时候真卷铺盖卷回家了。”陈予希看了他一眼,扭头走掉了。 而吴迪始终没能再说出话来,只能默默看着她离开。 “吴迪,把手松开吧。”阿九轻轻地叹息着,“外科医生的手很珍贵的。” 吴迪的手握得紧紧的,又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慢慢松开了。 一个叠得小小的方纸块掉了出来。原来,纸也可以如此锋利,在手心里扎出蜿蜒的血流。 吴迪垂着头,凌乱的额发挡住了他的眼睛:“阿九,陪我去坐环线地铁吧。” 21. 我亦飘零久 坐环线地铁有一个好处,你可以一圈一圈地坐,看人来人往,潮起潮落。很适合没什么钱、为赋新词强说愁的蓝调少年。 现在已经很晚了,地铁里没什么人。吴迪独自占据了一整排座位,头靠着车厢。阿九坐在他旁边,一如既往地端正挺拔,望着对面玻璃上的两人,一站又一站。 吴迪也看到了对面车窗里的两人。撇了撇嘴,一点一点在墙壁蹭高。 阿九低头笑了一下,眉头又皱在了一起。 这时候,吴迪开口了。 他说,阿九,我跟你讲过我小时候的事吗? * 我从小跟着爷爷长大。爷爷是大山里的老中医,在家门口支了个摊摊号脉,我就在旁边坐个小板凳抄方子。抄来抄去抄出了感情,爷爷问长大后想干什么,我就老老实实回答,想当大夫,十里八乡都尊敬的大夫。 爷爷满意地捋了捋长须,手把着我的手,把高考志愿改成了临床医学。 爷爷说,娃儿,成绩好,到大山外头去看看。 就这样,我在一所名不见经传的医学院灌了一肚子的生理生化病理解剖。 等到考研的时候,爷爷又说,山外有山,你应该到名山上头去看看。 于是我冲动、头铁,又报考了最好的优力医学院。 按照正常的人生轨迹,高考是人生中知识储备最丰富的时刻,考上研究生则是学生生涯中的最高光,后面就是吃喝玩乐打游戏,混个文凭当儿戏。 我没想到,进入优力,才是人生至暗时刻的开始。 陈予希看不起我,林骁看不起我,舍友们都看不起我,我认啊,我怎么能不认呢? 自从搬进宿舍,我就没在十二点前熄过灯,每天晚上都是抱着厚厚的大部头狂啃。以前那些只在教科书里出现的罕见病,随随便便就散落在病房各处。“书到用时方恨少”,这两年我理解得可太深刻了。 可是周围的舍友呢?依然打游戏、看、玩乐器,交女友,夜夜情话夜夜眠。就这样,他们依然碾压我。 碾压我的智商,也摧毁我的自信。 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入优力成为规培生的,可能教育处觉得我可怜,勉为其难再考察考察吧。 不过也快到头了。 吴迪望着车顶,眼神很空,呼吸很弱。 手指一点一点攥紧裤子的折线。 人生路上本来就有很多选择,是我心存妄念,攀了高枝。也许我更应该选择建设家乡——我的高中同学说,像我这样的学历,回老家,没几年就是三甲医院的一院之长了。 * 阿九沉默半晌,终于轻声开口。 “很感谢你对我的信任,愿意把过去的事说给我听。以此作为交换,我也和你说一件我从未与人提及的往事吧。” 阿九神色很淡,淡得他的人仿佛要像云烟一般散去。而他的话又如此石破天惊—— “我确信我杀死过人。” * 那是我的一个同事,做病理的。她的手很巧,做的切片又薄又匀。她的染色很漂亮,像山坡上开满紫色的花。那些年,我很喜欢和她搭档做研究。往往刚从手术室里摘下来的标本,我就用纱布裹着拿到病理科,叫着她的名字,让她给我做病理。 我们一起发了好几篇文章。我写胰岛素瘤的临床表现和术式改良,她写胰岛素瘤的镜下形态。那时候,年轻人意气风发,自以为会突破思想的樊笼,找到攻克疾病的真经。 后来,她经常会莫名其妙地晕倒。有时候行走在路上,就会忽然之间心慌、气短,软倒在地,根本顾不得旁边是不是有马嘶车鸣。 * 一瞬间,吴迪面前仿佛闪电般划过几幅画面。 那应该是阿九脑子里的画面,由于过于强烈的刺激,而突兀地闯进吴迪的意识—— 一个有着精致贴耳小卷发的女子,在混乱中身体贴了过来。 她容貌姣好,却紧闭双眼。 她四肢娇嫩,却软弱无力。 吴迪吃了一惊—— 这个女子好生面善,是在哪里见过? * 那厢,阿九不知道他心中的杂念,还沉浸在记忆中娓娓道来。 我们俩都是研究胰岛素瘤的,什么也瞒不住她。很快她就大概猜到了自己是什么病,并亲自找上门来。 她让我手术,因为我就是最好的胰腺大夫。 我劝她好好想想——毕竟胰岛素瘤只是一个良性肿瘤,是否手术存在争议。有可能开了腹什么也没找到重新关上。有可能手术做了却什么症状也没改变。有可能,她会死。 她说她想了好几个月,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身似浮萍,非我所愿,但求一试。” 走的时候,她还写了一个信笺给我,上面用娟秀的楷书题了两句词。 “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宿昔齐名非忝窃,只看杜陵穷瘦。(《金缕曲》明顾贞观)” 我知道她下定了决心。 之前我也做过一些胰岛素瘤手术,成功率在60-70%之间。为了做好挚友的这台手术,我做了很多准备。查阅了很多期刊,做了很多笔记,还自己画了术式图。我想过各种意外,比如麻醉意外怎么办,开腹找不到瘤子怎么办,瘤子不好切怎么办……我都想到了。 由于术前准备太多太细,反而手术一点意外都没有发生,我成功地在胰头部位找到了那颗不过两厘米大小的瘤子,并成功切除了它。我甚至用托盘托着那颗小小的瘤子呈现在苏醒后依然苍白的挚友面前,告诉她,这就是罪魁祸首,留给你好好研究它。 她笑了,她说好,她说谢谢你。 那时候,我意气风发,走路带风。我觉得我就是世界上最成功的医生,再没有比同事的信任更令人自豪的事。 可是没过三天,她的情况急转而下。开始出现腹痛、高热不退、整个人昏昏沉沉。我每天到病房看望她好几次,穷尽了各种方法,药物、置管、引流……后来,我不得不承认,她可能出现了胰瘘,而我需要二次开腹手术,堵住那个口子,再给她放一根新的引流管。 她已经病得整个人都脱相了,却还在鼓励我——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相信你。 于是再次回到手术台上,再次开了腹。她的腹腔已经被胰液腐蚀得一塌糊涂。我 找了很久都找不到瘘口。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在她的腹腔里一遍一遍清洗,在内脏上一遍一遍翻找、抚摸的感觉。有着更高的温度,也更柔软、更脆弱、更无力。 几天后,她就死了。 很幸运,她没有死在手术台上。医疗委员会几番鉴定,宣布我没有过错。 可是她死了。 我做了很漂亮的手术,皮肤上的每一道线都是我亲手所缝,完美得像一件艺术品。 可是她死了。 我经常会想,外科医生就是在用手术刀不断地辟开患者的生路。如果不这么想,那真是与屠夫无异。 我没有办法保证每个病人不会死,我只能保证每个病人我都好好治。 每个医生推进的一小步,最后都会变成意志的洪流。 我想看到疾病被攻克的那一天。 我想替她看到。 * “阿九。” 阿九转过头去,正好看到一滴泪凝聚在吴迪的眼底。 “现在诊断、治疗方法这么多,胰岛素瘤依然首选手术治疗,而且,几乎不死人了。” 阿九的表情温柔且沉静。 他点点头,说是啊。然后转过头去,望着车厢顶部,唇角一抹伤感的笑。 “我想,老天大概就是为了让我看到这一切,才让我醒过来的。” 又过了半晌,当最后一个额外的乘客也离开了车厢,吴迪忽然站起来,蹲了一个马步,用力地挥舞了几拳,嘴里还赫赫有声。然后他转过身来,在阿九面前立定站好:“我好了,可以回去了。” 阿九依然坐在那里,姿势都没变,他抬起眼睛望过去:“去做地方医院的院长?” “不了。”吴迪站得端端正正、笔直笔直,“我要发出宏愿,成为像阿九这样的苍生大医。” 阿九望着他,噗呲一声笑出来。 “这种话,你说出来不害臊吗?” 然而他又站起来,漫不经心的一眼。 “不过说出来也没关系。” “走吧!” * 对于指导吴迪应考这件事,阿九坦言:“医学技术在这一百年间发展得太快了。我也只剩手感和解剖位置的精通。执业医师考试考的是现代医学知识的全面系统和融会贯通,我也要花很长的时间去精进,起跑线还不如你。” “所以,在这几个月里,我要同你一起进步了。” 吴迪特别真诚地点点头:“懂。” 然后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看了半天。 “你没有其他计划和方案吗?”阿九诧异问。 “计划还是有的。”吴迪努力地想,“教案、笔记、习题、真题,我打算重新再刷一遍。” “你的研究生导师呢?” “大洋彼岸,进修一年。” 两个人再次面面相觑。 “我还是再给你找个老师吧。”阿九叹息着说。 十五分钟后,吴迪和江野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看着。 “真是稀奇啊。”最后还是江野打破沉默,笑出了声,“不是有天才保护者B人格吗?你都被推到悬崖边儿了,他不出来保护你?” 22. “我有一个条件” “你的天才B人格呢?他怎么不出来保护你?”江野毫不绕弯地呲笑着。 阿九在吴迪身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吴迪一边安慰阿九“莫生气,莫生气”,一边低声下气对江野说:“他只是某些方面有些天赋,但跟我一样,只是职场新人。您才是我精进学问的辅导员,考试必过的领路人。” 江野一晒:“小嘴跟抹了蜜似的,惯会哄人。我怎么记得某人上次威胁我来着,还擅自删我手机上的照片,胆子大得很啊!” 吴迪报以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却苦着脸对阿九:“都说不要太刚。” “软弱就要挨打。老祖宗教的。”阿九声音沉沉的,须臾又笑了一下,“好在是用你的脸。” “知道了,为达目的,我可以视脸皮如粪土。” 吴迪赔着笑,对江野说:“他就是爱闯祸,所以我一般都不爱叫他出来。还请江老师大人有大量,莫往心里去。” 阿九朝天翻了一个大白眼。 江野的黑眼珠落在吴迪脸上,过了一会儿才转动了一下,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不啊,我觉得他很有趣,还挺想会会的。我要怎么才能见到他?” 他的目光仿佛有透视作用,透过吴迪落在阿九的身上,令阿九很不舒服地皱起了眉头。 吴迪灵光一现:“是回答了这个问题,江老师就答应帮我了吗?” 江野笑得很是算计:“呵呵,这就开始讨价还价了。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我有三个问题,还有一个条件。” 吴迪不由紧张地咽了一下唾沫。 “第一个问题,怎样才能激发B人格出现?老是欺负小辈儿,我有点不落忍啊。”江野把指骨捏得“啪啪”直响,吴迪听得心惊胆战。 “告诉他。”阿九漠着一张脸。 “说笑了江老师,当然是我召唤他,他才会出现了。” “所以,欺负没用?”江野穷追不舍。 “江老师,如果欺负有用,现在站在您跟前的就不是我了。第三题。”吴迪扶了扶眼镜。 江野露出“糟了”的表情。 “干得好。”阿九莞尔。 这一次,江野思考了好一会儿,在脑海里换了好几个问题,又不住地摇头否定自己,而最终,他郑重其事地开口—— “他能不能脱离你的身体而单独存在?” 要不是吴迪演技封神,这一刻就要跳起来了。他一边装着听不懂的样子憨憨地望着江野,一边对着阿九疯狂输出:“他果然还是没有打消对那张照片的疑虑!我该怎么办?” 阿九的表情也沉了下来,大脑飞快地运转:“你也可以试探他,看看他到底猜出多少?” “为什么这么问?呵呵。”江野笑了,忽然出现的笑声缓解了空气中的剑拔弩张,“没什么,就是一种感觉。比如现在,我总觉得这个房间里还有一双眼睛在看着我——” “带着自上而下的审判。” 江野的眼神飘了一下,好巧不巧,飘到了旁边阿九所在的位置。如果江野能看见,他将看到一双带着敌意的目光,犀利地射向自己,与旁边吴迪憨憨的表情形成强烈对比。 “阿九,他的问题好犀利啊,我该怎么回答?” 耳边却没有阿九的指示。他正在用目光对峙着,带着江野所谓的“审判”。 吴迪只好按着自己的心意胡乱解答:“灵魂出窍是有科学依据的。就比如俗称的‘鬼压床’,也就是睡眠瘫痪,就是意识脱离了身体的控制。” 江野的目光从虚空中的某个点挪回来,重新落在吴迪脸上。 “吴迪——”江野的声音上调,带着浓厚的兴趣和介怀,“我发现我有点小瞧你了。” 吴迪听着不像什么好话,只好继续装乖:“我是决计不敢在江老师面前耍大刀的。您还有一个条件。” 江野眯起了眼睛。 阿九笑得畅快。 这一次,江野也不敢再绕圈圈了,他非常直白、非常准确、不允许有任何歧义地给出了自己的条件—— “我希望可以和他同台切磋。这个时机须是我选择的,这个邀请须是我发起的,而他必须拿出百分之二百的认真态度,毫不藏私地与我共同完成一台手术。” 在江野的逼视下,吴迪眼珠子都不敢乱动一下,只能在意识里对阿九说:“他对你发话呢。” “如果他保证护住你安全的话——”一道锐光从阿九的眼中射出,“求之不得。” * 自从上次“批斗大会”以来,吴迪和陈予希的关系就坠入了冰点。 陈予希又变成“高岭之花”,尽管是在一个诊室出诊、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关系,她也目中无人到令人发指的程度。之前口口声声说着“我会一直看着你的”,现在感觉被戏弄了就翻脸不认人,整个把吴迪当空气。 吴迪那个难受啊,手指头在裤腿上搓出火星子了,也没有办法化解冰山。给她买奶茶她视而不见,帮她取文件听不见一句谢。吴迪觉得吧,千金大小姐是应该有些脾气的,可是也不能脾气都往自己这边撒,明明他才是最无辜最可怜最彷徨最应该被安慰的那一个…… “当初让你接下战书的时候你犯怂,现在人家不理睬了你又犯贱。早知如此,何必当初?”阿九侧目。 吴迪委屈:“我希望强大一点再被她看到有错吗?男人不能说自己不行。” “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阿九透过现象看本质。 如果说陈予希这边是贴着冰山,那么江野那边就是贴着火山了。 当江野拿到吴迪的成绩时,毫无防备地来了一句“卧槽!”望向吴迪的眼神都变了。“我没想到这么有挑战性。” 吴迪抠着裤缝:“突袭考试,没时间准备。急诊科轮转期间,也没时间温书。” “合着还是我耽误你了。”江野把屏幕上的成绩单点了个×,“不过都是过去时了。有我在,执业考试包过的。不用担心。” 吴迪小心翼翼: “教育处处长专门强调了不要托大。” 江野嗤之以鼻:“以他的智商来说,是有点难度。我当年都是裸考,虽然分不高吧,过了就行,多一分都是浪费。” 吴迪觉得自己被扫射了。 “总之先把6月份的技能考试搞定。”江野站起身来,伸了一个懒腰,“就那么几个项目,狂练到形成肌肉记忆准能过。今天就从气管插管练起吧。” 阿九的眼睛亮了起来。 “我们那个年代,气管插管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阿九对吴迪解释说,“我看过他们耳鼻喉科给患者用的喉镜,最小号的也有20公分长,最大号的……”阿九展开双臂比画了一下,“像一把剑一样。我一直觉得他们在明目昭彰地虐待病人。” 吴迪很想笑,但在江野面前真不敢,只好拧着眉憋住。 “先说好了,我只示范一遍。” 江野伸手从不锈钢托盘里拿起一块直形喉镜,“插管这件事儿,不能靠背书,主要还是凭手感。” 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喉镜片插入模拟人的口腔,眼神专注得像是狙击手:“动作一定要轻柔,但也要果断……” 阿九情不自禁地走过去,也弯下腰,头垂得很低,想要尽量模拟江野的视角。 从吴迪的视角看过去,江野和阿九几乎头挨着头,肩顶着肩,仿佛双生儿一般无间。想到两人一见面就掐,吴迪憋笑憋得很辛苦。 就在这时,江野忽然笑了一下。 “灵魂出窍?呵。” 阿九弹射一般猛地直起身子,一脸狐疑地看着江野——他为什么忽然这么说?他能感受到我? 吴迪也吓了一跳:“他还在琢磨我的话,说到底其实根本没信吧!” “这个人的直觉惊人,以后更要小心才行。别看我!”阿九一声断喝,吓得吴迪一个激灵,连忙把眼睛回落在江野身上,就看着他偏过头来,一脸不满地看着自己:“我靠!你站那么远干嘛?搞得好像你在指导我操作一样。什么素质!” 吴迪连忙把背在背后的手放下来,这个动作实在太领导架子了。江野看着他的动作,目光深幽得像要吃人。 吴迪讨好地笑了笑,连忙屁颠屁颠跑到江野另一侧站定。 江野用目光迎送他绕远暂定,脸上似笑非笑,目光意味深长:“你绕个远干嘛?我这边身子长刺儿了?” “……”该如何告诉他,绕远的原因是那边已经有阿九了。而阿九这个人,是非常不喜欢跟人贴贴,一不小心就会被赐“一丈红”。 吴迪只好胡诌:“我一直在观察,您左手位偏低,从这边看视野更好。” 江野白了他一眼:“终于机灵了一回。” 吴迪松了一口气,看来算是勉强过关了 “别管他了。戏精,爱演。” 阿九挥挥手,像赶走一只苍蝇一样,忍住脾气再次低下头去。吴迪也凑过去脸去——三个脑袋瓜凑在一起,看着江野握着喉镜的那双手。 23. 阿九附身为新技 “气管插管这项技术。无他,唯手熟尔。”江野霸气十足地宣告。 “仔细瞧我的动作。自右侧口角置入,将舌体推向另一侧。喉镜末端置于会厌谷——就是会厌根部那个小窝。向前上方一拉,看到声门后往前一送,抽导丝贴胶布固定,齐活儿。”江野一边说一边操作,不过半分钟的事儿,就抽出了导丝。这是日积月累的结果。 阿九眯了一下眼睛,不得不承认,江野这一手挺干净利落的。 吴迪努力呱唧。 “别呱唧了,又不是我考试。你来!” 说罢,飞快又拆了一个无菌包,倒在不锈钢托盘里。 吴迪学着江野刚才的样子,把喉镜从右侧口角置入。镜片在嘴里转了好几圈,舌头不知道去哪了,会厌也找不到,屏幕上全是模糊的光晕。 “没压到牙齿吧?”江野在旁边冷不丁开口。 吴迪一惊,喉镜柄下意识往下一压,差点磕到模型人的门牙上。 “这要是个老年患者,门牙都让你磕掉了。”江野凉凉地说,“慌什么?想清楚再动手。” 吴迪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目光已经变得清明。他放慢速度把喉镜插了进去。镜片沿着舌面缓缓滑入,找到会厌,把镜片末端轻轻推到会厌的根部。 “这次到声门了吧?” “到了。不过……声门暴露不全。前面还挡着一个东西。” “挡着个东西?怎么可能?指给我看。”江野凑过来看了一眼,在吴迪头顶上磕了好大一个爆栗,“靠!那是会厌!你再捅一个试试!” 吴迪满脸通红。他其实不是这么没水准的,是因为旁边这人的压迫感太强了,他真是一晃神,再晃神。 吴迪深吸一口气,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江野的示范,端着手臂,稳稳地把喉镜插了进去。他能感觉到“病人”会厌和未开放的声门所带来的阻力,但也有柔软的顺从——他手中的喉镜像一艘小船,劈开了风浪,直抵声门。 江野继续指导:“记住,导管过了声门1厘米左右,就拔导丝,然后轻轻往里送——男性插管深度一般22到24厘米,女性20到22厘米,别傻了吧唧送到底。拔导丝。” 拔出导丝,一气呵成。 “气囊充气。” 吴迪拿起注射器,接好导管上的气囊,打入8毫升空气,拔出注射器。 “听诊。” 吴迪拿起听诊器,按顺序在胃泡区、双肺尖、双肺底依次听诊。 “胶布固定,上下唇不能粘住,胶布交叉贴在脸颊上,别贴得满嘴都是。” 在吴迪做完这一切后,江野看了一下表:“从喉镜入口到固定完毕——够我喝完一杯咖啡了。” 吴迪垂首乖乖听训,垂在身侧的手却悄悄给阿九比了一个“V”。 “不过模拟人终究是模拟人,实操可没这么容易。有下颌短的,有太胖的,有喉头水肿把气道挤关闭的……”江野转过身,从手机里调出一张表格,上面写着“LEMON法则”——看外观、张口度、下颌空间、颈部活动度、梗阻迹象。他把这些字母背后的含义一字一句撕碎揉烂,塞进吴迪的脑子里。“就算将来不干急诊外科,插管技术也要熟练掌握。能救命。” 吴迪拿过手机,把那张表格拍了下来。 “好了,你就苦练这一项技术吧。晚餐后我来检查。”江野伸了一个懒腰,斜睨着吴迪说,“如果练得好,我会奖励你棒棒糖。如果练得不好,可别说我以大欺小。” 吴迪眨巴着眼睛,笑容十分僵硬。 “不然就让B人格出来,我正好会会。”江野笑容很邪。 江野挥挥手走掉了,留下目瞪口呆的吴迪:“他到底是希望我好还是不好啊?好难猜啊!” 而阿九已经变出一副手套戴好,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这还不简单,好就是你上,不好就是我上。” 吴迪很能理解阿九的心情。毕竟他那个年代还没有气管插管,对于这种实操性质的新生事物,阿九总报以极大的热情。 于是扎马步,手端平,吴迪开始了第二轮练习。他心中默诵“LEMON法则”,非常仔细地把喉镜送进模拟人口腔。这次倒没遇到什么阻碍,再一看时间,全套下来2分钟,吴迪对自己满意极了。 “不知道你在得意什么?”阿九露出诧异的表情,“方才江野的演示,带着教学指导也只用了30秒。” “刚才插管的过程我也很快嘛,考试能过就行。”吴迪分辩道。 “可是插管是为了有效通气,时间当然越短越好,还要练。”阿九顿了顿,“我也想掐一下时间。” 吴迪的笑容有点僵硬:“不必了吧,毕竟考试的人是我。再说了,一会儿江野还回来……” 阿九唇角一勾:“我应该很快,就算加上腹痛,也会在江野吃完晚饭之前。” 吴迪看着阿九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悄悄咽了一下唾沫。 待到吴迪在操作位站定,那股熟悉的凉意再次从后背贴了上来。吴迪瞬间转为共感。他感觉到自己动了动手指,似乎是在试验灵活度。然后抬起眼睛看了一下时钟。 紧接着,吴迪感觉到自己俯下身去,喉镜钻进口腔一划—— 等等,这里还有条法则……吴迪正要提醒,那双手已经带着喉镜往里探去。当感觉到轻微阻力后,双手操作着喉镜往下一压,再往上一挑。喉镜就如同一条摇摆着尾巴的小鱼一样滑过了会厌,直抵声门。 等等,这里还有个男女不同距离的法则……而双手已经违背吴迪的意志,三下五除二贴好胶布,再抬头一看——15秒! 当吴迪重新掌握了自己的身体,他第一时间就是催动发声器官“15秒!骗鬼的吧!” 哦,对了,就是鬼做的。 吴迪抱头——都是新手,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怎么能这么大呢? “还是不如自己的身体顺手。”阿九还在旁边拧着手腕继续插刀,“15秒,我觉得还够时间再来一遍。” 心酸和腹痛同时袭来——你够了! * 江野正在职工食堂解决晚餐,一个餐盘 放到了对面。 “江老师,我可以坐这边吗?” 江野慢慢咀嚼着嘴里的红烧肉,示意“请便”。 陈予希坐下后,眼睛直直地看着对面:“我看到江老师给吴迪开小灶了。教气管插管。” 江野用力咽掉嘴里的肉,喉结往下一滑。“我是带教老师,教学生急救手法,有什么问题?” 陈予希依然目光咄咄:“又是教学手术,又是教学操作——江老师,您对吴迪是不是过于关心了?” 江野面不改色:“你如果求到我,我也会一视同仁的。” “可是老师之前的口碑不是这样的。” 江野脸上的笑容更浓了一些。“呵,原来这个地方还有哥的传说,” “第一天报到的时候也是看在眼里的。”陈予希丝毫不受他插科打诨的影响,直奔目标而去,“是什么事件改变了您?急性胆囊炎术中又发生了什么?可以告诉我吗?江老师。” 一口一个江老师,言语里却丝毫不带恭敬。这个小丫头片子。江野磨着后槽牙阴郁地想。 “应该就是觉得他很有趣吧。”江野模仿着吴迪蔫蔫的样子,“有时候像个铁憨憨,有时候又过于……话说回来,听说你向吴迪下了战书,怎么不去自己发现?” 陈予希皱了皱眉头,露出不甘心的表情:“可是他的模拟考成绩……” “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有一些偏才,可能在某些方面有着过人的天赋,在某些方面又直如白痴。比如‘学者症候群’。” 江野顿了顿,自我否定地摇了摇头:“不过我认为吴迪的情况更复杂一些……他可能不是一个全才,但是他有想要改变的态度。甚至不顾我的口碑想要爬上我这棵烂藤。他都这么努力了,我为什么不罩着他呢?” 陈予希面露一丝尴尬:“江老师,我不是这个意思……” “话又说回来了。陈予希,你是同期里的佼佼者,是天之骄女。”江野往前靠了靠,眼睛也压迫过来,“看见同伴在泥潭里挣扎呼救,你没想过要帮帮他吗?” 陈予希被那双眼睛压迫着,说不出话来。 “出成绩的那一天,吴迪说他在环线地铁上坐了四个小时,真是个傻小子。”江野端着餐盘站起身,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对面,“我告诉他,‘你选错交通工具了,应该选弹射过山车,而我愿意助推’。” 陈予希的目光里有诧异,有困惑,也有动容。而江野潇洒地转过身,在陈予希带着探究的视线中,走出了“乱世巨星”的步伐。 但是帅不过五秒。 走出食堂后,江野真是越想越气。“质疑我的人品就算了,还质疑我的眼光。小丫头片子……”他看了一眼排班表——今晚不当班,月黑风高,适合虐人。 十五分钟后,他拿着棒棒糖在虚拟人教室里指挥方遒:“气管插管、腹腔穿刺、电除颤,今晚必须掌握!否则不许睡觉!” 阿九的眼睛更加明亮了。 前有狼,后有虎——望着两位莫名其妙燃起来的老师,吴迪发出了痛苦的哀鸣。 24. 执业医师考试开考 充实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仿佛一眨眼的工夫,时间就来到了6月——迎来了执业医师考试的第一场。 江野在职工食堂用完早餐,拿着咖啡,咬着牙签,慢吞吞来到教学楼,一拐弯,走进了一间监控室。 房间里,偌大的一整面墙已经完全被屏幕铺满,目前是16宫格格式,可以看到备考间、楼道、每个考点的情况。一个穿着白大衣、戴眼镜、气度儒雅的男子正背着手,眼珠子不断在各个小屏上来回跳跃着。闻声回转头去,看着江野一脸惊讶:“稀客啊,怎么劳动你大驾过来了?” “过来看看学生。”江野走到教育处处长、也是医大同窗的祁明跟前,把手中的咖啡递给他,“给你买的,谢恩吧。” “切,一杯咖啡就想打发我。”祁明接过纸袋一看:“居然还是最便宜的美式,抠的你!” 江野懒得理他。抄着手看向屏幕。 祁明难掩好奇:“还真是来看学生的啊。我依稀仿佛记得,你小子还不是硕士研究生导师吧?” 江野横了他一眼:“不是硕导博导就不配有学生了?怎么就不兴有人跪下来给我磕头、哭着喊着要给我当徒弟?” 祁明坚决果断地摇头:“那不能够。这帮孩子精着呢,不会眼挫到自寻歪路。” 江野作势要打他,祁明笑呵呵地虚挡了一下:“说正经的。你水平我清楚,早就够资格当硕导了。还和老主任犯脾气呢,你还能骑他头上怎么着?照我说,找个时机,服个软,这事儿就过去了。你还真脱离主流学术圈啊!” 江野表情懒洋洋的:“再说吧。” “怎么?难道你已经有了去意?”祁明眼珠子一转,“有别的医院向你抛出橄榄枝了?” 江野笑了笑。祁明上学的时候就有“小福尔摩斯”之称,干了内科以后达到专精的程度。和他站在一起5分钟,连内裤穿什么颜色都能被捋出来。 “这很奇怪吗?哪个优力医生身上不挂着好几个offer。” 祁明的表情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作为同窗,我希望你前途光明。可是我现在屁股坐在优力医院里,不得不劝一句慎重。对于医院来说,放你走,是医院的损失。” 江野呲了一声:“也就你一个人这么想。” “别走。”祁明认真诚恳地看着他,“正是我们这一代登台唱戏的时候,你在优力,舞台更大。” 江野用手压着他的脸转回去。“看你的监控吧。瞎逼逼这么多,正事儿都忘了吧。” “别动手动脚,人民教师的形象很重要的。”祁明小声嘀咕着,整了整衣冠,把注意力重新放在监控上。不一会儿,他又忍不住念叨起来:“话说你这样的人会对学生感兴趣,可太让我好奇了。让我想想,这段时间都谁在你那儿轮转?” 祁明记忆力惊人,很快在脑海中打开一张巨大的轮转表。 “是陈予希和吴迪。有意思了。”祁明做出一副神算做派,还掐着手指装模作样,“这两个孩子,一个强到不需要关注,一个弱到不该你关注……让我再分析一下。陈予希这个人,能力突出、自尊自强,断做不出跪地拜师这种事儿。那个向你求助、拜你为师的规培生是吴迪吧。” 江野不觉意外。祁明是有本事从蛛丝马迹里找到真相的。“既然都猜到了,我的好徒弟在哪儿?还不速速放大让我一览究竟?” “你这个徒弟不太让人省心啊。”祁明的碎嘴子打开了,那是绝迹关不上的,“之前的模拟考成绩你看了吧?我还真摸出他的试卷看了一下。太天马行空了,你都不知道他为什么很简单的错了,很难的又能做对。基础太薄弱了,提溜起来全是窟窿。要好好补基础才行,可是他又落在了你手里——” 祁明推了一下眼镜,眼中精光一闪:“我已经知道他‘头七’的大概时间了。” 江野啐了一口:“能不能盼点好啊!还教育处处长呢,你给人写导师评语,写‘孺子不可教也’?把9号屏开大,别耽误我看宝贝徒弟。” 祁明“呵呵”讪笑着,点了几下遥控器,变成大屏模式。 “9号考点,腹腔穿刺。看看你这徒弟有没有被带歪。”祁明脸上挂着笑,漫不经心地看了几眼,慢慢地,他的眼睛睁大了—— “这么稳?”祁明有些惊讶地看着屏幕,“这手法很老到啊。” 江野弹了一下舌,眉毛扬了起来。“一眼看到‘头七’。呵。” “你的学生真的跟你两模两样。”祁明推了推眼镜,想看得更清楚些,“这手法真的标准到可以去拍示教片啊。居然是你教的?” 江野看着同一块屏幕,舔着犬齿,犬齿又有些发痒。 “是啊。是不是还挺像回事儿的?简直不像我教的。” “有了!” 祁明弹了一下手指,露出一个得意扬扬的笑容。 “既然你有这么放心不下的徒弟,我可以成全你。” 他拍拍江野的肩膀,一脸不怀好意。 “为了确保这批学生都能顺利上岸,我决定灵活安排轮转时间。特别是在急诊等特殊科室的,可以申请在执业考试结束后再轮转,以免转科影响状态。”祁明眯着眼睛,一脸的语重心长,“江老师,带学生要有始有终,全力托举。对不对,江老师。说好的,江老师。” 江野还是那副不走心的样子。“早一天晚一天的事儿,何必呢?” “有必要啊。”祁明特别诚恳,特别认真地说,“有人愿意帮我分担麻烦,出了问题愿意帮我背锅,真是特别有必要啊。” 江野一脚向祁明飞去。 在教育处的安排下,吴迪和陈予希在急诊科的轮转延长到了8月。 吴迪自是满意,陈予希也没什么意见——她有一个课题要申报,正好趁着这空档多跑跑实验室。 皆大欢喜。 技能考试之后,祁明又安排了一次二模,一边喊着“我对你们很仁慈了!”一边哐哐上难度。吴迪的成绩依然挂在秋千上晃荡。 “你好死不死考那么难干嘛啊!祖国的花朵就是这么让你摧残的吗!”江野掐着祁明的脖子用力摇晃! “我都是……为了他们……”祁明勉强抓住滑落的眼镜,“到时候降维打击……有爽感……” “爽你个头啊!我徒弟都要碎掉 了!”江野拖着衣领对着祁明耳边怒吼! “选择当医生的人,不能太脆弱,你就是太脆了。”祁明坚决维护考题正义。 “我看你的老骨头是太脆了,需要整体修理修理!”江野对着祁明大打出手。 而另一厢—— 在江野眼中已经“碎掉”的吴迪头上系着一根红绳,正埋头奋力地刷题。旁边的阿九不知道从哪里也摸出了一根红绳,往头上一系,也端坐在办公桌旁刷题、刷题、刷题! 七年的学医生涯,誓是要用七个月补回来! 日起日落,斗转星移。时间转眼来到了8月。 考前一天,阿九终于没有再通宵看pad,而是晚上10点就把屏幕关掉了。“早点睡吧,明天精神饱满,好好考试。” 吴迪望着笼罩在自己身周的黑暗。“没有你的小夜灯,我还真有些不习惯。” 阿九的声音里有很细腻的东西,柔软了吴迪的心.“安心睡吧。我去楼顶上待一会儿。”说罢,他从房间里消失了。 虽然睡得很早,但吴迪就像进入了一个魔咒,辗转反侧,全无睡意。他一会儿觉得空调声大得像拖拉机,一会儿觉得枕头矮得导致脑血倒流。一会儿觉得把双臂放毯子外面舒服,一会儿觉得还是放毯子里面顺溜。一会儿觉得左侧身睡觉压迫心脏了不舒服,可是倒向右边后那一点点睡意也消失无踪—— “阿九,阿九。”他轻唤了两声,房间里空空荡荡,无人回应。 大半年形影不离的陪伴,这短暂的分离,让他满心别扭。他绝不承认是考前焦虑,可过往高考、研考都安稳入眠,偏偏这场执业医师考试,让他彻底失眠。 他特别清楚地记得这一天的早上是怎么到来的。天光破晓,路灯未熄,环卫工人提着扫帚上岗,低声抱怨彻夜不散的闷热。天色未明,鸟鸣先起,枝头雀声错落,伴着飞鸟振翅的轻响。 天光渐亮,整座医院苏醒过来。各地的病患奔赴而来,穿梭在院区街巷,奔赴门诊与病房,奔赴一场场求生的期盼。炊烟混着饭香扑进鼻腔,在逐渐亮起来的天光里,像一层蓝色的薄雾。 吴迪觉得自己像跑了一整夜。又酸,又累,又清醒,又沮丧。 “阿九,阿九。”吴迪再次在晨曦中轻唤。 “我在。” 阿九不知道什么时候重新出现了。他站在窗前,倚着墙,依然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 “我通宵没睡。”吴迪声音轻得像要变成云烟散掉,“一睁眼到天亮。” 阿九看着他,天光勾勒轮廓,像一尊被祈祷的神像。“没关系的。做胰十二指肠切除术前一晚我也没睡。压力太大的时候身体会启动应激反应,分泌大量的皮质醇和去甲肾上腺素,反而让人更亢奋。” “你真是什么都能用医学解释。”吴迪坐起来,腿靠在床沿上,“我就是觉得自己紧张成这样,考试必定完蛋了。” “别灰心,谁都有紧张的时候。”阿九笑了笑,“执业医师考试成绩两年有效。” 吴迪终于被逗笑了。 这一把。生死局。 于无声处,他对自己说。 25. 来自背后灵的威胁 优力医院作为全国知名的教学医院,年年设执业医师考场。而祁明,正坐在监控室里看着他的十六分屏。 当他看见江野又摇摇晃晃出现在门口时,终于忍不住开骂了:“我说你烦不烦啊,又来监控室。‘机房重地’几个大字看不见吗?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 江野叼着一根棒棒糖,自顾自地在办公椅上舒服地坐下,从衣兜里掏出个东西,抛给祁明。“赐你个东西,把嘴巴堵上。” 祁明接住一看,更生气了:“不二家的棒棒糖,比上次的美式咖啡还离谱!” “行了行了,哄小孩儿玩的,有你一根不错了。”江野双手放在枕后位,半躺在办公椅上,“真是好久没参加执业医师考试了,看着还怪怀念的。” “嘚瑟什么呢?你要是再考一次,肯定过不了。”祁明断言道,“上次就是裸考,老天爷不长眼,居然让你这种邪修过了。” 江野但笑不语。自从这小子当上教育处处长后,年年拉他站岗——好事想不到他,反面典型树得那叫钢铁直。 “你在这儿也看不见你的宝贝徒弟答题啊。不然你去教室里转悠一圈?”祁明看着他烦,一心想把他霍霍走。 “我又不是监考老师。” “不如这样,我去替你看看吧。”祁明露出坏笑,也不等江野乐不乐意,一转身就出去了。再一会儿,他出现在监视器里,还骚包地对着监控笑了笑,然后就站在了吴迪身后,看得江野把指骨捏得“啪啪”作响。 吴迪本来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答题,隐约感觉背后有人,回头一看,差点没把他魂儿吓飞——教育处处长什么时候站他身后了?是来验收他的“大棒教育”成果吗? 他脑海中不由浮现起一模结束后,这位仁兄站在讲台上,敲着话筒语出惊人:“如果执业考试都通过不了,我想,这里也不适合你……” 祁明丝毫感觉不到自己带来的强大威压,还好心地抬了抬手,示意吴迪继续答题,不要管他。 这时候,监考老师恰到好处地跟了一句:“请同学们认真答题,不要东张西望。” 吴迪连忙转过头,再看着屏幕的时候,心已经完全乱掉了。看了三遍题干都没明白什么意思,只好胡乱选了一个C。 身后立刻传来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吴迪的心哇凉哇凉的——答错了吗?我应该选哪个?时间过去多久了? 祁明也觉得自己在同一个位置待久了不合适,背着手假装巡视了一圈,又施施然回到了监控室。刚一进门,就被江野饿狼扑食般摁倒了。 “都是你干的好事!”江野拖着祁明的衣领,激动地指着屏幕乱戳,“自从你去晃悠了一圈后,吴迪的状态立马变差了,现在了还是一副天打雷劈的样子。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就看着你徒弟答了一道题……”祁明挣扎着把眼镜扶好,“监考老师站一下都不行啊,什么心理素质!” “谁让你两次出题都难学生们都叫你魔鬼教官你不知道吗!”江野对着祁明耳朵大吼。 祁明又推了推眼镜:“那是该练练了,社会教做人。” 江野胖揍祁明。 * 吴迪正在跟一道A3型病例串题死磕。 综合考试第一场分值最重,题量最大,考得知识点最全面,其中内科相关题目更是占了大多数题。 现在放在吴迪面前的正是一道发热待查的病例题。 吴迪盯着屏幕上的题干,第一遍没看懂。又读了一遍。 农民,发热,头痛,肌肉酸痛,眼黄尿黄,腓肠肌压痛,结膜充血,皮肤潮红,腋下有搔抓样瘀点,血小板减少…… 这到底是流行性出血热还是钩端螺旋体病? 他思考了好一会儿,才犹犹豫豫地选了B——钩端螺旋体病。钩体病会不会有腓肠肌压痛他不记得了,但流行性出血热是没有的,希望这不是出题人故意放的干扰项。 让我蒙对一次吧。吴迪对着上天祷告。 第二问:确诊最有价值的检查。 他扫了一眼选项:血培养、尿培养、显凝试验(MAT)、流行性出血热特异性IgM抗体、肝功能全套。 太阴险了……如果第一问选钩体病,那确诊检查应该是MAT。但如果第一问答错了呢?那这道题就是连环错。 他咬了咬牙,选了C——MAT。赌到底。 第三问:病原治疗首选。 钩体病用青霉素。但如果是流行性出血热,青霉素没用,得用利巴韦林——他看了一眼选项,A是利巴韦林,B是青霉素。太近了,太近了。 他选了B。脑子里却一直循环着一个声音:万一选错了呢? 第四问:少尿、肾衰竭、高钾血症——血液透析。 这道题他还有点把握,不管第一问选什么,急性肾衰合并高钾,都该上血液透析。 第五问:出院后健康指导。 钩体病强调避免接触疫水,流行性出血热强调灭鼠。他选了B。 五道题做完,他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手心全是汗。 上机三板斧,做题全靠蒙。这种感觉实在太不好了——吴迪总觉得自己可能一道都没对。 脑子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可是时间还在流逝,考试还在进行。吴迪直起身子,咬着牙往下做—— 通宵没睡……背后灵……倒吸一口凉气…… 不要去想了! 吴迪用力晃了晃仿佛有半碗水的脑袋,排除杂念,认真往下答题。等到考试结束时,其他考生都是立刻离开了考场,只有吴迪颓唐地坐在座位上,仿佛失去了全身的力气。 “读不懂”“题好难”“考得好烂”“要补考了”……这些想法来来回回,在脑海里盘旋,他控制不住。 特别是被教育处处长干扰的那道题和钩体病题,他整个人都是懵着答的。至于结果,他已经不敢想了。 他靠坐在椅背上,用双手捂住眼睛,第一次觉得,连隐蔽式灯带都如此刺眼。 江野看着监视器里行为异常的吴迪,皱起了眉头。 “你看了他几道题?他做得怎样?” 祁明一摊手:“我只看了他一道题啊,我又不能站太久。那道题他做对了。 ” “为什么你晃了一圈后他的状态明显变差了?”江野越发拧着眉。 “我什么也没做啊。只是那道题还挺难的,我看他答得飞快,还挺意外的。” 江野转过头去看着他,一脸的狐疑。 祁明摸了摸脸:“我长得还挺帅的吧?不至于像丧门星啊。” 江野翻着白眼重新望向吴迪,看见他已经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向着室外走去。他佝偻着的身影,显露出前所未有的失败感。 靠!你不是保护他的吗?平时牛逼轰轰的,关键时候掉链子! 江野看着屏幕里离开的身影,拳头在桌板上锤了一下。 吴迪离开考场后,依然把智能眼镜放在背包里,没有拿出来。 他知道阿九还在,但这时候,他忽然没想法立刻见到他。 考成这样子,他该如何面对一路陪他勤奋努力了整整半年的阿九? 于师于友,他都无法面对。 “阿九。我知道你在听着。”吴迪把背包顺手存入旁边的快递柜,“我想一个人静一静,你就别跟过来了。” 阿九脸上有深深的焦虑。这是吴迪第一次拒绝他跟着。当吴迪擦身而过时,哪怕出手阻拦,也会被直接无视地穿过去——阿九第一次觉得没有实体是这么无力的事。 怎么办?帮帮他。 谁来帮帮吴迪啊! 就在这时,阿九看见江野出现在教学楼的出口处,拧着眉也看着吴迪的背影。 快帮帮他,帮帮他! 阿九多么希望江野能听见啊! 然后,他就看着江野的视线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只这一眼,让阿九的心猛烈地跳动了一下——他能看到我? 而江野的目光又很快转走了,像是只是无意的环视。 阿九呆呆地站在那里,心脏坠痛坠痛的。 他看见江野神色凝重,从衣兜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出去:“你在哪儿?” * 这是吴迪第二次来坐环线地铁了。 上一次人少,阿九陪着。 这一次人多,他孤身一人,被挤在小角落里。 尽管这样,他依然没有办法填满心中那个巨大的空洞——据说百慕大三角的海底下有一座金字塔,海水常年呼啸而过,掀起海面上的惊涛巨浪——吴迪现在就是这种感觉。 我真是糟糕透了。 吴迪望着对面车窗外的广告灯箱幻化成一片光影,一滴蓄攒了整整半年的眼泪终于滑落下来。 他们说得都没错。 是我不配。 我辜负了爷爷。也辜负了阿九。 就在吴迪陷入情绪的泥潭无法自拔的时候,车门忽然打开了,一个穿着蓝衬衫牛仔裤、戴着棒球帽的女孩子忽然冲进来—— 在那个怂比、憋屈、封闭的地铁车厢里,在吴迪最失落、无助、懊悔的当下,陈予希就这么直直地撞进吴迪的世界里。 吴迪吃惊地看着她。 世界这么大啊。 为什么偏偏遇到了你? 26. 交心 世界这么大,我还是找到你了。 陈予希轻轻地喘息着,眼睛也是盯着吴迪不放。等气息喘匀了,她走过去,坐在了吴迪的旁边。 吴迪连忙揉了揉眼睛,又把小卷毛拨弄过来挡住眉眼。 “你怎么来了?” “就是正好要坐地铁,一上车,就看到你了。” “你到哪站下?” 陈予希抬眼望着路线图,说了一个尽量靠后的站。 “那你坐反方向了。” 陈予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好吧,我承认了,我是专程来找你的。江野说看到你一个人出了医院,不放心,让我来瞧瞧。你看,这么巧,我一下子就找到你了。” 柔软的声音穿透了耳膜。吴迪心中满满全是感动,但他也理智地分析起这仿佛“命定的相遇”的可能性:“让我猜测一下——你用手机地图估算了行程时间,又查了环线地铁需要多长时间一圈,预测到我会在这辆地铁上。然后你评估了从最近的通道下来站台的位置,在稍微靠前的站台口向车厢里张望。你看到了我,然后再上车的,对吧?” 陈予希有些苦恼地笑了起来:“被你一说,全是算计,再无半点邂逅的惊喜啦。” 是啊。世界这么大。怎么会偏偏遇到你? “但是我很感动。谢谢你。”吴迪真诚地说。 陈予希转过头看着他,眼神中有真切的抱歉。“你不用谢我,应该我说对不起的。之前说了伤人的话,后来态度也不好,就这么自我愤怒着,不给人解释的空间。后来江野找我谈过话……” “江野找你谈过话?” “其实是我找他的。他建议我好好观察你。”陈予希眨眨眼睛,“我认认真真地观察了。6个月,都够开一个临床试验周期了。” 吴迪也忍不住被逗笑了:“结果发现此人果然笨蛋。” 陈予希认真地想了想,郑重其事地说:“不。我觉得你很要强。” 吴迪看着她,眼中晶莹闪动,没说话。 “你虽然天资没有那么好,但真的能看到你在努力,比所有人更努力。”陈予希继续说着,声音里透着真诚,“你是好的。态度比结果重要。” 吴迪猛地低下头:“其实我觉得你说得是对的。我不配,各种意义上的。” “你就忘记那些伤人的话吧,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补救了。”陈予希双手撑在膝盖上,忽然灵机一闪,“不然我们来对题吧?” 望着陈予希真诚的眼睛,吴迪张了张嘴,说不出“不行”这样的话。 地铁继续在隧道里呼啸冲刺,两个人小声地交流着今天的考题。 “啊!教育处处长跑去看你答题了啊。” “是啊,他像个背后灵一样突然出现,还倒吸了一口凉气,之后我整个人都蒙圈了。” “确实挺让人讨厌的。我高中的时候,期末考数学,遇到两个监考老师在我面前聊天,我也是不厌其烦。” “那你怎么做的?” “我客气地请她们闭嘴。” “你好勇。我也该让祁明滚蛋的。” 两个人看着对方笑了起来,凝重的空气为之一松。 “不过他看你答的那道题,我也是选的C。” “真的是C吗?我在胰头癌还是胆总管下段癌两个选项中有些犹豫。” “我记得那道题题干挺长的,不过总结起来就是‘65岁男性,上腹不适、黄疸。查体发现胆囊肿大、无压痛’。呈现出的就是Courvoisier征阳性。所以应该选胰头癌。” “居然蒙对了?我还有一道病例题,是感染相关问题。我对出血热还是钩体病有些拿不准。” “就是钩体病啊。我也是选的这个。” “真的?那我又蒙对了?这段病例题好多分!我只能用排除法,好怕考官用干扰项。” “这道题考官还真不太善良,确实有干扰项,不过好像你完全没吃到。”陈予希抿嘴一笑,表情十分生动,“不得不说,你今天运气爆棚,蒙对了。” 吴迪感觉屁股下面有钉子,一会儿想要正坐,一会儿又忍不住扭向陈予希:“不如我们从第一道题开始对吧……” * 等到所有的题目都对完。吴迪坐在座位上有些发怔。 “我好像……合格了?” 陈予希抿嘴笑道:“不只是合格了,分数还不错。” 吴迪梦游般的声音响起:“他们还说,综一最难。” 陈予希十分确定地点了点头。“说明你的基础打得还不错。” 吴迪双手抬起,把头发揉乱,又把脸搓红,如果不是地铁里还有其他人,他几乎要跳起来打一套军体拳。“这么说来,我大有希望留在优力了?” “也别骄傲啊,明天还有三科。”陈予希笑容狡黠,“我也希望观察期足够长,长到我可以看见天资和勤奋到底哪个更重要。” 吴迪情不自禁地揽住陈予希的肩膀抱了一下。由于事发突然,陈予希“啊”的一声,声音小小的。 吴迪顿时手都不知道该怎么摆了,一会儿在胸前握拳,一会儿在膝盖上搓火星子。“对不起,我过于激动了。我……我……阿姨您坐这儿!” 吴迪忽然起身,给刚上车的老奶奶让了一个座儿。自己拉着扶手,站在了陈予希的面前。 陈予希以帽檐遮脸,笑到不行。 吴迪身体僵直了好一会儿,最后也忍不住肩膀一耸一耸的,憋笑了起来。他耳朵上的红好半天都没下去,生气却从眼睛里一点一点溢了出来。 “放屁!这哪是运气,这就是实力。” 江野听到吴迪报平安的电话后,忍不住开训了。 “过去哪有那么多诊断辅助技术,不都是一群人围着肚皮猜猜猜吗?祁明我说得没错吧?”坐在旁边的祁明一脸懵逼,怎么又有我的事儿?“这就叫作一元论,只要你能用一套理论来解释这个患者身上的所有异常指标,能够自圆其说,你就是高水平的大夫。所以你蒙的这几道题,是有临床思维的,这几分就该你拿到。放宽了心,大胆地考。要相信自己就是金字塔尖的那1%!” 放下电话后,祁明凉凉接话:“你这么教学生是不对的。有时候我们就是会故意设置干扰项。” “就你们这群出题人最缺德。”江野地图炮。 “临床上总有复杂意外。” “不是还有MDT(多学 科会诊)吗?你们这群大佬,遇到疑难病例不一样围着肚皮猜猜猜,不一样争得面红耳赤?现实中哪有那么多标准答案?” 祁明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我徒弟要有什么意外,我弄死你。”江野骂骂咧咧的,终于拍屁股走人了。 祁明愤愤不平地吸完最后一口冰美式:“就你护短!” 一同听了江野的电话后,阿九难得认同地点了点头。 “虽然江野这个人一贯刚愎自用,好歹说了一两句能听的。” 看着眼睛重新亮起来的吴迪,阿九唇角一抹笑意:“吴迪,相处这么长时间了,我对你的评价是——你各方面能力都不差,只是自信心稍微弱一点,所以遇事求稳、求细多一些。这是优点,也是缺点。” 阿九敲了敲PAD屏幕上的历年真题:“如果能用这次考试把最后一根短板补齐,未尝不是好事。外科大夫就是既要胆大,又要心细,遇事犯怵可不行。经过这次洗礼和成长,以后就真的披荆斩棘,一路无敌了。” 吴迪用力地点了一下头,眼睛在暗处也灿若明星。“而且陈予希专门来找了我诶,她说她认可了我的态度。” 阿九莞尔:“这不很好吗?她终于看到你了。” 吴迪喜滋滋地把毯子盖在身上,不一会儿就发出轻轻的鼾声。 阿九看着吴迪,眼神分外柔和。“我也会看着你的。时间很长,我们终会抵达。” * 第二天考试虽然任务更重,但吴迪已经不是吴下阿蒙了。 经过自信心重塑,以及一夜好眠,吴迪走进考场的时候,真有一种“我做什么都能成功”的昂扬感。 考试的时候手感也确实不错,就连平日里容易卡壳的A3型病例串题也来到了他的绝对领域—— 屏幕上跳出一道长病例:“女性,62岁,反复右上腹疼痛5年,加重伴寒战高热2天,皮肤黄染1天。查体:T39.8℃,P122次/分,BP85/50mmHg,神志淡漠,右上腹压痛、反跳痛、肌紧张。血常规WBC21.5×109/L,总胆红素92μmol/L,直接胆红素68μmol/L。" 怎么会这么巧,正好是他来到急诊科跟着处理的第一个危重病例——急性梗阻性化脓性胆管炎? 而且那次术后,阿九逼着他不仅写下手术记录,还认认真真梳理了一遍完整的诊疗思路,从发病机制到鉴别诊断,从急诊处理到后续治疗,门儿清。 吴迪一边在心中祷告着“阿九你就是古希腊掌管好运的神”!一边飞快地移动鼠标—— 等到考试快结束的时候,吴迪已经隐隐有了预感——执业考试这一关,怕是已经让他闯过了。 啊啊啊!星光不负赶路人!优力医院,我赖定你了! 以后就不是“我不行”,而是“吴迪很行”!“吴迪牛逼!”“吴迪无敌!” 在这一刻,吴迪自信心爆棚,离开考场的时候,甚至走出了“乱世巨星”的步伐。 只是他刚刚取回手机,江野一个电话打到他手机上。 “吴迪,这次摊上大事儿了。”江野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凝重,“刚送来一个钢筋穿体的患者,速来!” 27. 钢筋穿体! 当吴迪气喘吁吁跑到急诊科时,江野一把把他拽进了抢救室。 “刚救护车送过来的,钢筋穿体,意识不清,情况危急。”江野简单几句话,就把关键信息交代了。吴迪扭头看向被医护们包围着的病床——有人建立静脉通路,有人接监护仪,有人剪衣服。空气中弥漫着大小便失禁后浓郁的味道,但围着的人手脚麻利,无人退缩。 吴迪勉强从众人晃动的头顶缝隙里,看清楚了患者的脸。 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肤色黝黑,面容显老,头发中夹杂着零星的白发。一看就是常年风吹日晒室外作业的人。 这种人,往往还是一家子的顶梁柱。 江野拉着吴迪挤进人堆里,查看已经暴露出来的创处,只见一根拇指粗细的螺纹钢筋从左侧下腹部穿入,从右侧上腰部斜斜穿出,两端各露出大约三十公分,钢筋上还沾着些渣土的碎屑。躯干上有一些干涸的血迹,总体来说,外出血不多。 但患者唇色苍白,意识模糊,一看就有内出血。 “血压80/50,心率130,意识模糊!”护士报生命体征。 “两路大针快速补液,先把血压往起提一提,同时联系放射科,准备急诊CT。”江野翻看了一下患者的眼皮,面色越发凝重,他指挥吴迪再去了解病史:“门口有送患者过来的工友,你再过去问问,看看有没有更多有用的讯息。” “收到!”吴迪点头,跑步出了抢救室,一群建筑工人立刻“嗡”的一声围上来,七嘴八舌问“老杨怎么样了”“他家孩子关键时期,家里不能没有男人”“已经告他老婆了,一会儿就到。” 在纷杂的声音中,吴迪提炼到几个信息:外地务工、家中小孩、家属还没到。 “各位工友,我们需要了解伤者受伤的过程,请问有谁看到了吗?”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起摇了摇头。“大中午的,大家都在休息。就听见一声惨叫,出门一看,发现老杨出事儿了。” “患者掉落的地方有多高?” “脚手架有10多米高,就是不知道他从哪层掉下来的。” 吴迪心中一沉,如果10米高,力量会非常大,钢筋会像签子穿豆腐一样轻易划碎器官,贯通躯体。不仅如此,高空坠落可能还有颅脑伤、骨折、内脏破裂、脊柱损伤等。 患者意识不清,会不会有颅脑伤? “好的好的,各位工友安静一下听我说。他妻子到了以后,请马上联系我们,我们要和家属沟通病情,明确下一步治疗方案。” “老杨会死不?”一个看起来有点岁数的工友心有余悸地说,“我之前有个工友,也是被钢筋穿了,嚎了三天,生生痛死嘞。” 大家一起露出不落忍的表情。 吴迪也是人,看到患者痛也会觉得痛。而此刻,他只能做出一副理性克制的模样,反过来安慰大家:“既然你们把他送来了,我们一定会争分夺秒地全力救治——” 正说话间,抢救室的门打开了,江野打头,一群医生护士推着病床就往CT室跑。江野只看了吴迪一眼,吴迪就如同被点了“跟随”键,不自主跑步跟上了。身后那群工友还在七嘴八舌着,“真在跑诶!”“好快!” 生死时速啊! 一群医护们推着平车呼啦啦冲进CT室,又呼啦啦冲进检查室。其余人等纷纷退让。江野抄着手,如同背后灵一样站在放射科技师身后,直接看CT平扫影像。等到患者躯体出现在屏幕上,江野忽然问吴迪:“你觉得有没有骨折?” “我……”吴迪犹犹豫豫,正想着如何说辞,忽然看见江野转头斜了一眼,吴迪瞬间明白了,他问的根本不是他的意见。 这时候,阿九沉稳的声音响起:“头面部没有明显外伤,不像是重度颅脑损伤;躯干骨皮质连续,暂时没看到明显骨折线。” 吴迪惊讶:“刚才那么混乱,你看清楚了?” “真撞了头,头面部多少会有些痕迹——头皮血肿、耳道出血、熊猫眼,总得有一样。刚才注意看了一下,都没有。CT扫到的层面也支持。” 江野显然也支持阿九的判断:“我也觉得,那应该不用叫骨科了。但是钢筋从脾脏旁边穿过去了,后腹膜肯定破了。结肠和胰腺不好说,得开了才知道。” “关键点还是腹腔这些重要脏器。”阿九应声。 “我准备开腹探查取钢筋。”江野下定了决心,“我需要你的帮助。” 吴迪微微睁大了眼睛。还来不及作答,坐在前面操作电脑的放射科技师鬼头鬼脑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吴迪那张泰迪娃娃脸,露出了吃惊的表情。 是个人都会质疑的啊! “江老师,要不您请示一下陆主任……”吴迪艰难地开口。 江野又一把把吴迪拽出了检查室,推在墙板上摁住,目光压迫:“你答应我的!” “这手术太大了,别人会怀疑的!” “哈,居然是怕被怀疑,而不是做不下来。”江野干笑一声,逼视着吴迪,“生死面前,还管个屁的规则。” “江老师,您可是吃过大亏的!” “所以,我更有资格说,生死面前,还管个屁的规则。” 江野放开吴迪的衣领,冷冷开口:“我去把陈予希叫来。最后给你15分钟时间考虑,你最好给我想要的答案。” 说罢,他的手臂从空中威胁似的划了个半圆,划过阿九的身体,扭头大步离开。 眼睁睁地看着手臂划来但来不及躲闪,被切进身体的感觉真实而又冒犯,阿九一时间脸上也有些怔忡。 “怎么办?”吴迪满脸焦急。 阿九好容易回过神来。“患者受创的经过还是不清楚,手术风险很大。如果手术失败,势必暴露你违规上台的事实。” “所以我才说另请高明啊。” “我活着的那个年代,什么都要做,什么都见过。”阿九压低声音说,“那时候分科本来就不细,人才也短缺,所以练就了一身急救本领。我见过各种贯通伤,子弹、弹片、刺刀……我都见过,也治过。” “结果怎样?” 阿九抬眼看着他,目光有些晃动。“他们大多都死了。或者死于失血,或者死于感染。我们那个时候,战士能活着从战场上下来的次数平均也就三次。” 无法救活的痛苦深深地埋在阿九的记忆里。令他感到焦灼, 感到痛苦。 而吴迪能清楚地感知到这种痛苦。 他想,阿九是想上台的,无论有没有江野的威胁。那是医者悲天悯人的天性。 “不管怎么说,先把患者送回抢救室吧。还要等家属来签字呢。” 吴迪再次呼唤急诊科的同事们,一路呼啸着把患者送回急诊科。阿九怔怔地看着患者头顶上的黄色信号灯,内心充满了挣扎。 而这时候,一个中年妇女带着一个穿校服的女孩扑了过来。 “医生,老杨怎么样了?他还有救吗?” 妇女脸上全是大颗大颗的汗,沾湿了她的眼睛,凌乱了她的发髻。她抓住吴迪像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手指还情不自禁地发抖。 “刚送过来,我们还有些情况没摸清……” “我告诉他不要再那么拼了,他为了赶工期,多赚钱,已经好几个晚上开夜车了。今天上工的时候身体直晃悠,我就说要不要休息一天,可是他坚持还是要上工。他说,女儿马上就初三了,要多赚钱……” 妇女把旁边的小姑娘用力往前一推,那女孩捧着一卷纸,眼睛里大滴大滴的眼泪往下砸:“小哥哥,你能不能把这个奖状拿进去给爸爸看,告诉他我小考又拿了第一,我想他看着我进高中……” 吴迪手上被塞进一张奖状,不知被眼泪还是汗浸得皱巴巴的。吴迪只能干巴巴地说:“我们肯定会尽力的。一会儿江大夫会和您交代情况,还有一些知情同意书要签……” 妇女一把抓住吴迪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生疼:“我签,我什么都签,只要你们能救他……你们是最好的医院,你们肯定有办法的,对吧?” 吴迪心中忽然升腾起巨大的蘑菇云。被人生死相托的感觉原来是这样的!如此极致的信任,又是这么沉重的压力啊! 旁边的阿九眸色亦是沉沉,只说了一句话:“先进抢救室吧。” 等到吴迪进去后,立刻就听到有人惊呼“患者醒了!”又有人小声嘀咕“该不会是回光返照吧?” 吴迪连忙来到床前。患者虽然醒了,但依然昏昏沉沉的,眼睛也不知道看着哪边,忽然就来了一句:“你来了啊。” 所有人一起回头,这望的是哪儿啊?哪儿有人?对谁说话呢? 站在床尾处的阿九忽然觉得半边身子都麻了——患者浑浊的眼球望过来的方向,分明正对着自己! “你能看见我?” 那人没听懂他的话,只是目光直愣愣的,始终看着他的方向。 吴迪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回头,就看见阿九眼中悲戚,也是怔怔地看着床上那人。 难道弥留之际的人能看到…… 吴迪心中升起巨大的不安——如果是这样,那患者……妻子……女儿…… 床上那人蠕动着嘴唇,终于又费力地吐出几个字。 “帮帮我。” 他眼中有泪。 救救我。 一声巨大的叹息,如同一阵轻风,拂过吴迪的识海。 他用余光看到阿九举起自己的右手,从右至左,仿佛擦玻璃一样抹了一下,紧接着,他和阿九就一起站在了一片尚未完工的工地里。 28. 在手术台上对决! 吴迪没想到一眨眼的工夫,就从医院抢救室这样的现实场景被拉进了一个陌生的工地里,他团团转看,眼中满是惊讶:“这是哪儿,难道说,情景再现了?” 阿九面色凝重:“我遇到过很多休克、昏迷、不能说明病史的情况,给诊断治疗带来诸多困难。当时我就在想,要是有一个情景再现的能力就好了。没想到这次苏醒后,还真有了这个能力,上次你在109房间看到过去的我也是差不多的能力。” “这可太方便了,连病史都不用问了,直接看就行了!”吴迪兴奋地胡乱看着四周。 阿九没有说话,将一抹隐色藏于眼底:“还是先看看患者的情况吧。” 阿九又伸手抹了一下,两人立刻站在了窝棚里,空气潮热而湿闷,还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一个男子站起身来,正摇摇晃晃地往外走。旁边有人劝他:“老杨,天气太热了,小心中暑。” 老杨笑了笑:“老板给我发的是计件工资,不干不行啊。” 就这样,老杨顶着烈日桑拿天,一个人独自爬上脚手架二层。 吴迪和阿九对望一眼,二层,层高不超过三米,跌落下来对内脏的损伤较小。 老杨干活的时候又仿佛加了快进键。大概五分钟后,他站起来,大概是想换一个点位接着干,可能是因为中暑头晕,只见他身子晃了一下,眼神有些茫然,脚下一滑,整个人侧向栽了下去,手想抓住脚手架管也没抓住。 “劳累加中暑,脚下没根。”阿九点评道。 紧接着,就看到他身体歪着往下掉,正好脚手架旁边竖着几根待绑扎的螺纹钢筋,老杨的身体毫无阻挡地穿在了一根矗立着的钢筋上。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后,工友们从窝棚里如蜂群般涌出。 吴迪不得不承认,这比《死神来了》吓人多了,而且你还不能捂眼! “看清楚了。侧身跌落,高度大概两米出头。”吴迪低声道,“比预期的要好。” “接着看。”阿九又调了调进度,快进到消防队员赶过来。这时候老杨神志还清楚,只是惨叫声不断。消防队员商量一番后,一些人手搭手稳定住老杨的身体和钢筋,一个人用液压剪切钳在下面切割钢筋,旁边有人不断往切割点浇冷水降温。由于震动传导,本已疼到麻木的老杨又开始大声惨叫起来。 “真应该录成安全生产教育片。”吴迪不忍直视。 阿九放了一个眼神过来,示意他认真看。只见一个托着伤者身体的工友手打滑了一下,老杨的身体又往下滑动了大概两公分,立刻又是一阵声嘶力竭的惨叫。 “钢筋相对移位了,可能进一步划伤脏器和血管。手术时要更加小心。”阿九提醒道。 “不过就像你判断的一样,钢筋相当于‘挂’住了他,没有直接摔到地上,所以颅脑伤、四肢骨折这些基本可以排除。” “算不幸中的万幸吧。”阿九叹息着说。 吴迪眨了眨眼睛,正要评说几句,忽然发现两人已经回到了抢救室——而现实里的他,也就刚眨了眨眼睛。 “从CT片到跌落现场来看,这个手术应该属于有风险但尚可救治的范围,术中多注意取异物、清创、修补脏器,预期应该比较理想。”阿九回转身,看着患者头顶上的黄色信号灯,神色凝重,“令人比较担心的是他的生命体征并不平稳,随时有生命危险。” “阿九,你想做这台手术吗?”吴迪没有回头,声音却是前所未有的慎重,“如果你有把握,我们就试试。” 阿九看着病床上弥留中的患者,片刻后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想试试。” 手术记录单上敲下了如下的文字—— 手术名称:剖腹探查、腹腔异物取出、损伤脏器修复术 手术医师:术者:江野、I助:吴迪、II助:陈予希 而实际情况是,江野一边刷手一边都安排好了。“名义上,我是术者,你是一助,真正上了台,该说说,该做做,咱俩商量着来。” 吴迪还是不习惯江野用这种平辈相交的语气对自己说话,于是只好低头猛刷指甲,过了一会儿才喏喏开口:“江老师,我能有一个请求吗?手术结束后,我想马上离开手术室。” “干嘛?赶着投胎啊?” “可能需要。”吴迪老实回答。 两个人两两相望着。 江野噗呲一声笑出来。“行,我给你扫尾,我来善后,行了吧?”等他刷完手走过吴迪身边的时候,还附在他耳边轻飘飘撂了一句:“矫情。” 吴迪义愤填膺——你是满足心愿共同手术了,留我独自伤害是吧?晦气! 但吴迪有苦不能言,只能泄愤似的刷完手,走进手术室,穿上手术衣,看见江野已经在主刀位站好了。无影灯下,他的眼睛越发精亮,像是猛兽望着自己的猎物。 “准备好了吗?” 吴迪知道这句话并不是对自己说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准备好了。” 待他再次睁开眼睛时,一道锐利的光刺破眼镜,直直地射向江野。江野终于亲眼目睹了同一张面孔下神色、气质、气场的瞬时变化,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了! 靠!太够劲了! 与此同时,手术室门再次打开了,一个人说着抱歉冲了进来。“不好意思。考完试我就去实验室了,我没晚多少吧……” 她刚走到二助的位置上,忽然有些疑惑——这手术分明还没开始,为什么台上就是一股剑拔弩张的火药味儿? 她抬眼一看,看见吴迪的目光刚好从对面撤回来,轻飘飘地落在手术部位上。 “江老师,请吧。”吴迪客客气气地说。 等会儿…… 等会儿! 为什么吴迪只是恭敬地垂着头,露出了修长的后颈,陈予希却仿佛看见一个谪仙般的男子随手挥了一剑——已然划下道儿来?! 此时,江野已然进入了状态,拿起手术刀:“我先剖腹探查,入路就是腹部的贯通伤入口处,切口约10cm。” 说罢,他的手术刀稳稳地划下,切开腹壁,暗红色的积血涌了出来。陈予希握着吸引器,把积血吸走。视野逐渐清晰起来——钢筋从小肠系膜根部穿过,贴着十二指肠水平部上缘,从后腹膜穿出。螺纹的纹路在灯光下清晰可见,上面还挂着黄色的脂肪组织和暗红色的血块。 “肠 系膜上静脉的分支破了,还在渗血。”江野说着,手上已经下了止血钳。“缝扎止血,快。” 阿九用手稳住钢筋避免晃动,陈予希不时吸引,江野速度飞快地止血、缝合,动作干净利落。 期间阿九忍不住抬眼看了他好几眼——不得不说,江野嘴上没把门的,手底下倒是有几把刷子。 很快,出血点就处理完毕了。 “钢筋呢?”江野又问。 阿九顺着钢筋的走行看过去:“大部分在后腹膜后面,腹腔里只能看到一段。” “看来必须把后腹膜打开。” 阿九沿着钢筋的走行切开后腹膜。考虑到螺纹可能会挂住后腹膜组织,阿九处理得非常小心,刀刃贴着钢筋的表面滑过,后腹膜被完整地切开,露出钢筋在腹膜后的走行。 陈予希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眼神不住地瞟向吴迪,眼中明显惊疑。 阿九看了一眼钢筋的螺纹,眉头一下子皱起来。“螺纹钢,表面粗糙。如果硬拔,螺纹会像锯子一样切割周围组织。” 江野伸出手,在钢筋表面上摩挲了一下。“右旋螺纹。顺着纹路旋转退出来,会尽量减少组织切割。” 阿九想想确实如此,忽然看见旁边的输液管,脑中灵光一现,有了新的点子。 “我们可以把腹部这端外露的钢筋用贴膜连接输液管,在拔除钢筋的同时将输液管代入窦道,” 江野眼睛一亮:“好主意。这样钢筋拔出后通路还在,冲洗和引流都更加方便。” 陈予希看看吴迪,又看看江野,眼中疑虑更胜——这种闻所未闻的操作,根本不是指南里的呀,江野这么快就认同了?好歹思考一下啊江老师! “那你在入口端守着,我从出口端逆时针旋转退钢筋,你说停,我就停。” “好。”阿九俯下身去,在腹侧裸露的钢筋上细密地缠上无菌贴膜,密封接上输液管。 江野一手按住患者腰背部,一手托住钢筋的另一端,开始缓慢地、均匀地发力——不是单纯地拔,而是逆时针旋转着往外退。钢筋的螺纹顺着组织间的缝隙,开始一点一点往外移。 场上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屏住了呼吸,生怕一个响声就惊扰了术者,让这个轻柔的动作变向。 “停。”阿九忽然说。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手也按在了江野的手上。 江野心中涌出一股异样的感觉,他抬眼看了对方一眼,看见对方异常坚决的眼神,心中打了一个突,立刻就停下来了。 “有东西挂在螺纹上了。” 江野这才感觉到指尖有一丝轻微的助力。他感觉到后怕——如果不是对方及时叫停,不知道会损伤什么娇嫩的结构。 “是大网膜,被螺纹勾住了。”阿九观察一番后轻声说。 “吸引器再吸一下。” 陈予希连忙拿过吸引器,把刚才因退钢筋而重新涌出的余血吸尽,果然看见一小段黄色的大网膜被螺纹缠住了。 望着腹腔里的缠绕,陈予希微微睁大了眼睛—— 吴迪居然仅凭手感和观察就能发现勾缠的大网膜?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29. 赌上职业生命! 及时阻止了大网膜被撕裂的风险后,阿九越发感觉到旁边的目光变得热切起来。陈予希一眼又一眼看向自己,目光已经从犹疑变为了惊讶,阿九心中叹息着,明知道会有麻烦,但此刻也只能全神贯注地应对手术,顾不得其他了。 “镊子。” 阿九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把那一段大网膜从螺纹上剥离下来。 “好了,继续。” 没有小心谨慎,没有请示上级,吴迪一个小住院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沉着冷静了?而江野这么大一个腕儿,也丝毫没有质疑他的独断专行,就这么让他干了? 这声“继续”,该不是在指令江野吧?! “好,继续。” 还真是有人发令有人答啊! 陈予希觉得自己三观都要震碎了——这哪是一助啊,这分明就是两个主刀协作手术啊! 陈予希心中涌出更多的好奇,就等着术后再追究竟。 钢筋继续往外退。一寸,两寸,三寸。每退一寸,江野都会停一下,让吴迪(阿九)检查腹腔里是否有新的出血或损伤。 “肠系膜血管——没有活动性出血。” “结肠——没有撕裂。” “十二指肠壁——没有损伤。” “等等,小肠被钩住了,等我处理一下,拔的时候再慢一些。” 江野点点头,动作越发轻柔。 随着钢筋缓缓拔出,输液管顺势导入深部创道,让血肉模糊的创伤通路得以显形。 “哐嘡”一声,钢筋被放置在旁边的置物台上。长度0.95米,直径1厘米。江野这才发现,由于长时间紧张握持,手指竟有些抖。 不过!终于还是有惊无险地拔出了钢筋,避开了所有大血管和重要神经,脏器也只是局部受损,尚在可修补的范围之内,简直是万幸! 江野这才感觉到,刷手服已经整个贴在了自己的后背上,后脖颈子上也全是汗。没有人知道这是他赌上职业生命的一次手术,但顶着压力他也要上! 他抬起眼睛,刚好看到对面望过来地略带询问的目光。那目光在问他“还好吗?”平等而坦然。 臭小子,就像换了一个人一样,眼神肆无忌惮得很啊! 江野伸展伸展胳膊回到台前。“经检查,钢筋污染严重,接下来的清创也很重要。” 阿九宽下心来,目光重新放在术野上。他比画着刚刚开放的入口处创口:“由于切割钢筋、搬运身体等反复触碰,创口污染非常严重,感染风险极高。而且钢筋捅入的时候,部分衣物纤维也被卷进了创道深处,可能还有细小异物残留。清创一定要仔细。” 江野抬头看了他一眼,将刚递到手中的手术刀转了一个方向:“你来。” 陈予希的目光不自主落在了江野手执的手术刀上。无影灯下,手术刀泛着冷冷的光。 她又把目光从手术刀移到了吴迪的脸上,发现他也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江野,带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手术刀又往前递了递,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这是江野递过来的手术刀,是一百年后来自同行的信任和托付。 阿九闭了一下眼睛,掩饰住心中那蒸腾而起的酸胀。一瞬间,在他脑中打开了一张硕大的解剖图,腹部的脏器、神经、血管分布。他的刀要如何避开这些重要的组织,既要让患者活下去,还要让患者活得好。 要活下去! 阿九重新睁开眼睛,眼神变得冷静而确定。他朝着江野点点头。 江野也直直地盯着他,眼神仿佛在说:我断后,你放心。 阿九接过那柄手术刀,熟悉的手感像电流一样穿过身体。 你可以的。 耳边有絮絮的声音,仿佛万千英灵一起低喃。 阿九垂下头,手术刀在创口处精准地划下一刀。 他的动作熟练而笃定,仿佛经过千百次的训练,他精准地切除污染皮缘及皮下组织,先用络合碘消毒创面,再用大量生理盐水反复冲洗深部创道。 “肉眼未见明显异物残留,也未见明显活动性出血。”阿九报告道。 “你做,我帮你看着呢。”江野头也不抬,手底下只帮忙,不添乱。 陈予希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觉得这就是一场势均力敌的较量。虽说是较量,却平静得令人安心。真是奇怪啊,江野居然能容人——陈予希暗暗称奇。 而时间还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手术还在紧张有序地进行。 “做个病原学检测吧。”江野麻利地递过来一小块污染组织,“送检验科。” 陈予希马上接过污染组织,经过处理后塞进“炮弹”,手指轻点,“炮弹”通过气动传输装置,几秒钟就把标本送到了检验科。 两人用同样的方式处理了腰部的出口处。这一次是江野主刀,阿九辅助。 “神仙保佑。”江野探查一番后终于松了口气,“居然真的避开了所有危险部位,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切除污染皮缘及皮下组织,开始冲洗。” 直至缝合出入切口,手术中出血约1500ml,好在备血充足,一路输着,总算稳住了血压。 “送去ICU(重症监护室)。” 当患者从面前被推走,阿九看着他头顶上已经转为绿色的生命信号灯,知道这次手术是真的圆满结束了。 一台由他完完整整参与、并部分主刀的复杂疑难急诊手术。 那些在长久的岁月里游荡着、难以忘怀的东西—— 譬如,忠魂,热血。 刹那间,仿佛都复活了。 “好小子!” 肩头上忽然一股大力拍下,江野不顾手术室里的无菌规则,摘掉手套脱了外袍就跑过来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在耳边大声笑道:“这么复杂的一台手术,我们真的顺利拿下来,人生高光啊!” 阿九动了动嘴唇,很想多说些什么,最后也只说了一句“谢谢。” “谢什么啊,该高兴才对!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老子今天牛逼坏了!” 江野正要再抒发豪言三百句,忽然听见旁边那人说:“要谢的。按照约定,接下来就留给江老师了。” 说罢,那人一个转身,如游鱼一样滑出臂弯。再一眨眼,人已经离开手术室了,只留下目瞪口呆的江野—— “他当真的啊?” 可是明明还有好多问题想要追问啊! 江野悔不当初,又发现陈予希堵住了自己的去路。 “江老师,能解释一下吗?今天手术台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顿了顿,眼中像有两束小火苗在烧。“吴迪已经这么强了吗?这就是您重视他的真正原因吗?” 江野望着陈予希忽然燃烧起来的小宇宙,只能干涩地笑了笑。觉得吴迪这个“干完就跑”的工作作风,实在是坑师。 吴迪还没来得及冲回房间躲起来,那股熟悉又不熟悉的冷、痛、胀、坠的感觉就再次袭来。 偏偏他还行走在医院楼道里,时不时就需要对穿着白大衣的同事点头问好。更有敏感肌比较强的同事关切询问:“同学你不舒服是吗?要不要我陪你去急诊科?” 他只好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挥摆着:“不碍事,不碍事。” “是肚子疼吗?”对方的视线准确瞄准他的下腹。 吴迪迅速把按在下腹的手挪到上腹,龇着牙笑着说:“刚做完手术,饿过劲儿了。” “哦。”那人露出恍然的表情,“常见,开瓶葡萄糖灌进去就好。” “对,我这就去……灌……”吴迪奋力拽着自己虚浮的脚步往前走,用了极大的毅力才终于穿过人流,走出外科大楼,来到一路之隔的旧资料楼,用钥匙拧开109房间的大门,扑倒在自己的小床上。 “手术……手术持续了多久?” 阿九有些愧疚的声音自半空中响起:“手术一共是1个多小时,我附身的时间大约40分钟。如果按照10秒附身要换10分钟腹痛换算,这次你要疼40个小时,也就是接近两天的时间。” “没……没事,不就是2天嘛,我吃布洛芬。” 吴迪挣扎着爬起来,佝偻着背摸到药箱,拿出一片布洛芬咽下,还要安慰一脸担忧的阿九:“其实我也学到很多啊,比如输液管的应用、贯通伤的处理,我是赚了的,这点痛算什么。” “其实还是应该我指导你手术,搞不定的时候我再上。”阿九自我反省中。 “那不一样的。”吴迪望着阿九,眼中星星点点的碎光,“握住手术刀的那一刻,阿九找回了熟悉的感觉,对吧?” 阿九沉默片刻,沉声道:“谢谢。” “谢什么啊,不是也为了给江野还债吗?一举两得,嘻嘻。哎哟,哎哟,不嘻嘻,下次最好还是术前来一颗。” 阿九看着疼得嘴唇发白还忍不住嘴碎的吴迪,忍不住笑了。 而后,他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抬起手来,正反看了看。手指在微微发颤。不是累,是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疲惫。他捏了捏指节,一抹阴霾浮上他的面容。 30. 重启人生 第二天一早,吴迪抱着保温杯来到诊室,引得陈予希嗅了几下鼻子,从屏幕后面歪过头来:“红糖姜水?” 吴迪笑得干巴巴的:“鼻子真灵啊。” 陈予希有些疑惑:“这个不是女性生理期的调理圣品吗?” 吴迪没想到陈予希这么快就接近事实真相,手下一紧,慌忙解释:“昨天考了一天试,紧接着又上大手术,真是累劈叉了。早上起来的时候特别困难,特别需要一杯甜水刺激一下多巴胺。” 陈予希点点头,算是认可了他的解释,随即露出一个笑容:“昨天的手术,确实精彩。” 吴迪心虚地讪笑:“凑巧,凑巧。” 陈予希笑得别有深意:“只是凑巧?” “都是江老师指导得好。”吴迪回避了话题,做出一副很忙的样子,私底下却对着阿九疯狂吐槽:“她太聪明了!以后一定不能和她一起手术!” 阿九笑语揭穿:“呵呵,这可由不得你。” 吴迪还在情绪输出:“我要和她分组!必须分开!” 陈予希也在忙碌着,但心中的疑虑并没有减少。她回想起昨天吴迪在台上的样子,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和今天这个铁憨憨哪点像啊?难道只是在上台的时候他才会触发觉醒技? 她又想起昨天和江野的对话—— “今天手术台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吴迪现在已经这么强了吗?” 江野却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整台手术,都在你的眼皮子底下呈现,你为什么不自己判断?还是说,你不能接受别人具备的某些特质,就是超过你的?” 可恶的江野,不仅滑不留手,还激起了她的胜负心—— 陈予希又歪过头去:“下午4点钟要开科会,指名咱俩必须参加。” “什么事呀?”吴迪随口问道。 “大概又要转科了吧?”陈予希答得随意。 “哗啦”一声,吴迪从对面站起来,忽然坐下了,痛心疾首地说:“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说得如此随意啊!教育处也不亲自通知,还让你转达……我感受到了世界的恶意!” 陈予希噗呲一声笑出了声:“这不是很正常嘛?本来急诊科就待的时间太长了,考完试就出科是预定事实啊。是你大惊小怪吧。” “刚考完试又要出科考!”吴迪如同雷劈。 “以考代考啦。”陈予希又笑了,状似随意地说,“再说了,你考得不错吧,还怕什么出科小考啊。” “蒙的全对而已。”吴迪又露出一副“被狗屎运砸晕”的表情。 陈予希表情玩味:执业医师考试可不是靠蒙能过的。 不过听到不用考试,吴迪终于大松了一口气,身体也坐直了:“不考试就好。最怕下雨再逢屋漏,我这小身板,太不禁操了。” 一边还小声对阿九抱怨:“考试、手术加腹痛,我练的是铁人三项吧。” 阿九反问:“铁人三项?” 吴迪解释:“你就想象为少林寺十八铜人才能完成的超绝项目好了。” 阿九无语:“少林寺十八铜人?你好意思吗?” 吴迪:…… 这时候,陈予希又一次假装无心地开口了:“我以为,经过昨日一战,你对任何急诊手术都胸有成竹。” 吴迪心中咯噔一声,只能继续讪笑推脱:“哪有啊,就是之前江老师带我技能训练的时候,恰好练过手。” 陈予希只是笑:“你们练习用钢筋穿体的病例?” 吴迪心下乱跳,勉强解释:“就……这一类吧。急诊科不是经常收口腔异物、直肠异物的患者吗?有备无患嘛。呵呵,呵呵。” 陈予希瞪了他一眼,评价“猥琐”,随即转过脸去,不再议论。 吴迪一后背的冷汗,对着阿九做虚弱状:“还好终于要转科了,快让我逃离这个女福尔摩斯吧!” 阿九揶揄:“她对你这么有兴趣,难道不应该高兴吗?” 这时候,诊室门打开了,一个穿着夏季清凉棉麻长裙的漂亮女孩儿笑盈盈走了进来,是高年资住院医余思妍。她一只手提着咖啡袋,一只手做猫耳招呼:“hello,早上好啊。” 陈予希一看见她就站了起来。“余师姐。” 余思妍笑容可掬,声音里还带着黏糊的亲热劲儿:“我从国外回来就想见小希一面,还真不容易呢。所以我特地挂了一个号来看你啦。” 她熟络地往陈予希面前放了一杯冰美式,把另一杯放在了吴迪面前。“上次组会你也没来,听说在准备考试。怎样?你应该是高分通过组吧。” “能过就行,没想太多。”陈予希随口答道。 “对嘛,能过就行。”余思妍露出夸张表情,“他们说你为了考试没轮转,在急诊科耽搁了大半年呢!这可太可怕了,这会耽搁你的课题进程的!” 陈予希只好解释:“也没耽搁,正好做实验,就两边多跑跑。” “那多累啊。照我说,你就应该把急诊科的工作停了,专心致志泡半年实验室,这样轮转达标了,科研有了,考试也过了。一举三得。” 陈予希满心不认同,嘴里只随便应付:“我的临床还要再练练。” “有什么意义?又不能晋升。” 余思妍说完这句话后,房间里一时间有些安静。 一名住院医师的成长路线要经过主治医师、副主任医师、主任医师,晋升是成长道路上必不可缺的关隘。在优力医院,每一级晋升,都有近乎严苛的科研指标,如论文、课题等,反而临床工作指标是最容易完成的。 吴迪从屏幕后面偷望陈予希,看到她脸上虽然依然带着笑,眼中却希无笑意,反而隐隐有种倔强升腾起来。 余思妍也是察言观色的一把好手,于是嫣然一笑,话题一转:“我从国外带了一些小礼物。”她把手中纸袋留下就款款而出了。陈予希立刻把手中的礼物也递给吴迪。 “都给你了,沾沾大师姐的仙气儿。”陈予希揶揄说,“她去的麻省(美国麻省总医院),做的fellow(研究员),手握两篇卓越一作。” 吴迪连忙对着盲盒礼物拜了拜:“大师姐保佑我转科顺利!” 陈予希止不住大笑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祈祷起了作用,下午科会宣布转科结果时,吴迪发现自己和陈予希、余 思妍一起转到了神经外科。 他发誓回去就把盲盒扔了! “别摊,站直了。”阿九轻声提醒他,“江野看着你呢。” 吴迪连忙站得笔直,然后才偷偷朝着对面瞄了一眼,对身边的陈予希悄声说:“我怎么觉得江老师看起来很不高兴的样子?” 江野的确看起来很臭脸。他抱着手臂仰身坐在那里,目光放肆地落在吴迪身上,一副随时要把他叼走的发狠模样。 陈予希显然也是看见了,她压低声音说:“江老师在急诊科早已期满,但是基外一直压着不让他回去。据说陆主任放出话来,要他一定要写悔过书。” 吴迪望着对面那张神情淡漠的脸,以及隐藏在深处的愤懑不满。 “他会一直待在急诊科吗?”吴迪悄声问。 “怎么可能?”陈予希在医院泡大的,苦笑着说,“就是在逼他走啊……” 吴迪的心被揪住了。 虽然江野这个人,臭屁、多疑、暴力、我行我素、恣意妄为……但听说他要走,吴迪还真有些舍不得。 毕竟,他真心待过自己,把这只雏鸟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科会散去后,吴迪专门在走廊里等着江野。 “江老师,轮转期间,多谢您照顾。”吴迪深深地鞠了一躬。 “臭小子,少在那儿说官话屁话。从来没有一个学生让我这么吐血。”江野抄着手直接开骂,“一会儿模拟考低分飞行,一会儿心情差去坐环线地铁……要不是早有约定,我就把你踹茅坑里了!” 江野式咆哮直接把吴迪打蒙了,他只能喏喏道歉:“对不住了江老师,让您操心了。” “不过你的出科考评,我给得不赖。”江野骂痛快了,眼神中又流露出一丝不舍,“平时的表现也算刻苦用功,在几个手术中更是多有闪光点,操作手法极其老到,解剖结构烂熟于心。就算是我……只比我差那么一点点了。” 江野用拇指和食指卡了一个距离,瞄了一眼缩短了一半,放下的时候已经贴在了一起。 吴迪定定地看着他:江老师,你可知道,你佩服的另有其人? 江野脸上的惆怅又胜了几分:“不管怎么说,师徒一场,是个缘分。以后要是看不见了,也时不时想起你。” 也会想起我吗? 看不见这种话,是真的打算离开了吗? 吴迪眼睛里露出复杂的神色,他一字一句问道:“江老师,他们说你会离开,是真的吗?” “与你无关。”江野一副不予再谈的样子。 “可是老师真的很厉害,也很想继续跟着老师学习。”吴迪看着他,眼中粼粼有波,“要不要和我打个赌?我们都会回到基本外科的。到时候,我会告诉您一个秘密。” “吴迪!”阿九突然出声。 江野有些意外地看着他,须臾后笑了起来:“激我呢?有点意思。你有什么我非知道不可的秘密?” 吴迪看着他,一瞬间,他下定了决心。 “你一直在追逐的那个人,不是我。” 江野脸上出现了十分震惊的表情!!! 第二卷急诊·暗流(完) 31. 神经外科水很深啊 吴迪一语惊人,让江野整个人原地化为雕像。 “你不该告诉他。”阿九听起来有些气恼,“他会纠缠你不放。” “他是这里第一个对我好的人,我舍不得他。”吴迪落在意识里的声音软软的,像小猫在抓,“而且他真的很优秀啊,我希望他留下。” 闻言,阿九也只能一声叹息。 而那厢,江野在极度震惊之后,刚刚找回了语言能力。 “我靠……”江野的眼睛从迷茫转为震惊,又转为兴奋,“所以,照片里的那片衣角是真的,并不是镜子反光?!” “他太聪明了。”阿九叹息道,“你告诉他一个点,他很快就能推导出整个事实链。” “我确信我有钩子可以勾住他。”吴迪盯着江野,给与肯定的答复,“是的,那是‘他’。” “可是我亲眼所见,手术是你做的。”江野眼中又露出怀疑的神色。 “因为他可以操纵我的身体进行手术。”吴迪又放出一个重磅炸弹。 江野唯有震惊、再震惊。可是事实胜于雄辩,吴迪给出的理由可以完美解释所有疑点,所以…… 他妈的!玄学就玄学! “这就解释得通了。‘他’上台以后,气场都变了。”江野摸了摸下颌,感觉犬齿又有些痒,“‘他’真的厉害,比我厉害……不,比陆……几乎和院长一样厉害!” 陈谨章?外科第一人?没想到在江野这里得到这么高的评价,阿九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转眼间,江野又回过味来:“所以说,‘他’到底是谁?” “现在不能告诉你。”吴迪看着江野一副要打人的样子,缩了缩脖子,鼓足勇气说,“等我重新回到了基本外科,我会把这个秘密告诉你。” “难道我还要给你保驾护航?”江野脸绿了。 “不用了,因为我已经有‘他’了啊。”吴迪挺起胸脯,异常骄傲地说:“我已经有这个世界上最好的老师了!” 江野的眼神一时间变得很深邃,其中宇化万千。 “所以,应该换个说法。”吴迪微笑着,眼中自信的光芒越盛,“让我们重聚在基本外科,顶峰相见!” 对于如此中二的话,江野居然没有出声嘲笑。 他只是站在那里,抿着唇,拧着眉,眼神复杂地看过来。 有一种,被冒犯后的懊恼。 又看起来确实有一些心动。 * 吴迪走出好远,还觉得自己的心跳很快。 “刚才有点过了。听起来十分中二。”阿九批评说,“其实说完第一句就可以了。” “哪一句啊?”吴迪虚心求教。 “已经有最好的老师教了。”说到这里,阿九也不自禁露出笑容。 吴迪一个人站在走廊里,笑弯了腰。 “你说他会留下吗?” “不好说。写悔过书比较有难度。” “其实,陆主任是他的老师,他没必要和老师这么杠啊。是我的话,就滑跪得很利落。” “是在变向夸自己吗?” “阿九也偶尔夸夸我吧,我特别需要鼓励式教育……” “走啦,世界上最蠢的徒弟。” “鼓励一下啊!啊喂!” 无人在意的窗玻璃上印着两道快乐的身影,明天又是崭新的一天。 * 第二天,吴迪打着哈欠走在外科大楼里。 昨晚上,两人聊得很晚。阿九告诉他民国时期的神外进展,他告诉阿九现代神外手术都能做些什么。两人越聊越深,到最后吴迪困得不行了,恍惚中还依然能看到阿九炯炯有神的眼睛。 吴迪又打了一个哈欠,一回头,阿九丢了! 连忙往回找,看见阿九伫立在一巨幅油画下面,正仰头凝望着油画中的人。 “宋韬。中国神外第一人,在优力医院创建了国内第一个神经外科。昨晚我们聊起过他。”阿九指了指油画,表情怀念,“神外病房里挂着他的画像,传承有序。” 巨幅油画上,一个梳着中分的中年男子坐在红椅子上,仪表庄重、姿容儒雅。 “神外鼻祖长这样啊,看上去温文尔雅,气质高贵。” 阿九莞尔:“后人美化罢了。其实本人相当有魄力,是个将才。不过,我们那时候神外手术能做的不多,开颅已是极大的风险。他经常跑到我宿舍,苦闷地一根一根抽烟。” “对了,就是你现在住的109。” 闻言,吴迪立马虔诚地鞠了个躬:“我们能把他也召唤出来吗?” “理应是不行……召唤他干嘛?” “你不是说神外领域你知之甚少吗?” 阿九拂袖而去:“他来了也一样!” 吴迪偷笑——此人的胜负欲又起来了。 神外是大热门,除了吴迪、陈予希、余思妍三人外,还有一些规培生从其他科室转来。 吴迪坐在末席,往前偷偷打量。只见偌大的交班室里济济一堂,围着桌子里面坐了一圈,基本都是科室领导、资深专家、博士生导师。往外一圈年轻一些,再外一圈就是规培生和进修生了。 “坐在正中间那位是前主任方阁。他的左手边是现主任钱文理,正对他的是副主任……咦?” 阿九也看见了。“他们周边的位置,是空着的。” 吴迪观察了一会儿:“而他们身后的队伍又极其庞大,大概也不方便再坐人了吧。” 阿九没说话,望着场上楚河汉界,若有所思。 科会开了一会儿,开始分配轮转新人了。钱主任拿出一张纸正要念,这时候余思妍忽然举手。 “老师,我可以说两句吗?” 钱主任有些意外,但还是点点头:“你说罢。” 余思妍站起身来,脸上挂着自信的微笑:“我在国外的研究领域是NSC(神经干细胞),我知道钱主任有一个大课题,是NSC移植治疗TBI(创伤性脑损伤),我的专业十分对口。我很想跟着主任学习,我在国外的学习经历对课题组也应该有些作用。” 余思妍说话温温柔柔,却仿佛在池子里投下了一颗鱼雷。 钱主任没想到一个新生欢迎会上,就有规培生大胆向自己示好,只能打着哈哈说:“想做干细胞啊。好啊,欢迎欢迎,不过……” “不过什么?人家就是投奔你来的。”本来抄着手看热闹的方老轻笑数声,用手指敲了敲桌板,“人家表达得清清楚楚,就是冲你来的,快把她收了吧。” 余思妍见方老替自己说话,成算又大了几分,不由面露喜色。 钱主任眉头一皱:“小姑娘有目 标是好事,可是干细胞课题已经进入到临床试验阶段,我更需要的是……” “早就说你把陈予希让给我嘛,非要争。”方老在那张纸上敲了敲,“别按这个来了,小姑娘归你,陈予希归我。甚好。” 说话间,方老掉头一枪:“小陈啊,你也可以提提自己的想法嘛。我们神外很开明的,双向选择,可以有的。” 陈予希没想到自己也被点名,表情有些迷茫:“我做什么都可以,我听科里安排。” “那就跟着我做术后病人的预后因素分析吧,就这么定了。” 钱主任眉头一下子皱住了。“还是按照昨天晚上商量好的来吧。” 方老轻飘飘地撂下一句话:“民主社会,也要顾及年轻人的想法嘛。” 余思妍没想到两位大佬都在争陈予希,脸上的笑容顿时有些挂不住了。她性格争强好胜,喜欢把主动权牢牢握在手里,于是再次举手发言:“钱主任,其实临床试验我也做过,我都可以。” 钱主任看着她:“临床试验也做过?” 余思妍笑颜如花:“基础、转化、临床,我都做得。” 就这样,余思妍抢滩成功,归到了钱主任名下。而陈予希则落入方老囊中。收得强大助力,老主任脸上也是掩不住得色。 其他新转科的同期也都一一有了着落。钱主任在那张表上划了两笔放下:“好了,我们来讨论下一项议程。” 这时候,一个声音弱弱地响起—— “钱主任,我呢?我跟哪位老师?” 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一个小小的身影站了起来。有着毛茸茸的卷发,戴着一副憨憨的粗框眼镜。 所有人都有了下家,只有吴迪被忽略了。 “还有一个人吗?你叫什么名字?”钱主任抓过那张纸,又仔细查找起来。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又集中到吴迪身上,灼烤着他的身体。陈予希有些担心地看着他,余思妍落过来“谢你救我”的眼神。 吴迪不敢看阿九。 他有些难过。 如果是阿九的话,断不会站在这里接受全科室的集体羞辱。 “问清楚了,教育处给了两次名单。”钱主任放下手机,“第二次又补了一人。我们昨天是按第一次给的名单分配的。” 一番话是解释给大家听的,而吴迪则更难受了。他就仿佛那个水平不到的替补队员,永远坐在冷板凳上。 阿九轻声说:“不是你的错,别往心里去。” 话是这么说,可是做到很困难。 钱主任又一次抬头四周看了一遍,看到几个教授都带上了兵,于是点了一人,“韩进教授,这个新人就交给你吧。” “啊?交给我什么?”坐在角落里打瞌睡的医生忽然被点名,睁开眼的时候一脸茫然。 钱主任耐着性子:“这个规培生,叫吴迪。未来三个月,他跟着你,成不?” “哪个学生啊?我认认人。”医生转过头来,在人群中寻找。 吴迪也终于看清了他。那是一张非常不起眼的面孔,50来岁,剃着短发,皮肤黝黑,小眼睛在厚厚的镜片后面几乎看不见,看见吴迪后,他抬了抬眼镜,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 神外还有这一号人物? 吴迪翻遍了记忆库,有点想不起来。 32. 小牌大耍 就这样,不被人重视的吴迪和看起来也不被重视的韩进教授捆绑在了一起。 因为前半程韩进都睡过去了,直到点名才醒过来,所以到散会时,韩进也不清楚新入组的这个小朋友到底什么情况。 “不好意思啊,这种会一般都没我事儿,所以没认真听。”韩进把吴迪留下,进一步增进感情。 吴迪喏喏地回答:“其实您也没漏听什么……” 整个交班会上,他都是小透明。大家又争又抢的,是那些天之骄子。 “哎,无人在意也不是坏事。正好可以自己搞事情。”韩进安慰他。 听起来并不怎么安慰。还暴露了导师本人也无人在意的事实。 之后韩进又详细询问了吴迪的科研成绩。在了解到他除了计入KPI的必发论文和毕业设计之外没再认真搞过科研也不太在意,只是说“神外算新兴科室,机会很多,也容易出成绩。你先看看,有想法就跟我说。” “韩老师是什么方向?” “我研究了一个偏门,帕金森。” 哦。那可以理解了。在脑出血、脑梗、脑肿瘤、颅脑外伤、脊柱损伤等之外,帕金森确实算是西伯利亚冷门。 “慢慢来吧,反正轮转期间主要是临床,不搞科研也行。都行。”韩进一副好好先生的样子。 吴迪大失所望。 他有了阿九这位严师,又被江野翻来覆去地虐了一遍又一遍,如今韩进一副“都挺好”的态度,让他十分不适应。再结合科室座次靠后、科会睡觉种种前兆—— “完蛋了,这次赶上一个混子教授,我在神外的培训估计要惨淡收场了。”吴迪欲哭无泪。 阿九沉默半晌,也只能说:“他能在神外升到正高,理应有些本事。” “高原躺平的教授大有人在。好巧不巧让我赶上了。” 吴迪正在这厢大肆吐槽,那厢韩进看了看手机,突然激灵了一下:“对了,和你聊天聊秃噜了,我还有一台手术要上。” 吴迪睁大了眼睛:这也能忘?! 教授不知道吴迪心中丰富的OS,好脾气地问他:“你要不要也一起上?” 吴迪还在疯狂吐槽“什么叫一起上吧这老头忒随意”,却不想阿九兴奋地抓住他的胳膊“快答应!”于是特别乖巧地回答“好的”。 就这样,吴迪站在了显微外科的手术室里。 他好歹也见习过、实习过,进入这里还算淡定。阿九就不一样了。他从一盏无影灯、一个手术台的时代走来,走进这个堪称史上最先进手术室,仿佛闯入新天地,眼中处处是新奇,处处皆惊喜。 “不一样,真的不一样。”阿九难掩激动,围着显微手术台来回转悠。 看着阿九一副踏进新大陆的样子,吴迪直接被吊成了翘嘴。他跑到阿九身边,和他一起往上看。 “这是手术显微镜的主体。”天花板上悬吊下来一个硕大的柱体,像一只倒悬的机械眼睛,悬垂在术野上方。透明塑料膜掩饰住了大部分机身,细看之下就会发现支架系统很复杂,多段关节臂协助支撑,机身侧面嵌着一块小屏幕,显示当前放大倍数和工作距离。 “一会儿主刀大夫就从这里看。”吴迪在主刀位上往里看,“哪怕是米粒大小的肿瘤,也可以清楚地被看到。” 阿九一脸的跃跃欲试。 这时候,旁边的器械护士拦了一下:“小伙子别动,参数都调好了。一会儿你们从分屏上看,一样看得清。” 阿九目光落在分屏上——一个30英寸的显示屏,反射出他穿着白色棉质手术服、显得格格不入的身影。 “我们那时候,开颅都是肉眼做。由于难以控制的出血和感染,病人死亡率很高,致残率也很高。医患双方签的是生死约。” 他眼睛里满是慨叹:“现在能看到的术野,十倍不止。不仅如此,跟台的所有人,都能看到。真不错啊。” 吴迪同他一起看着分屏:“我看过老照片。你们那个年代的教学手术,要把学生们拦在手术台外侧,叠罗汉一样往里看。位置全靠抢,看清凭运气。” 阿九露出怀念的表情:“是啊,我就是在那种条件下一点一点学出来的。” 正说话间,手术室的门推开了。韩进走进来,一边戴手套,一边扫了一眼手术台:“吴迪,你刚来,站到那边,能看到术野就行。” 吴迪站在了两台显示器对面的位置。 今天的这位患者患有难治性颞叶癫痫,病根为单侧海马硬化,长期反复发病、药物控制效果极差。今天的手术目的,就是切除硬化的海马病灶,从根源上杜绝癫痫发作。 一助按照术前影像规划,在患者术侧颞部精准划出手术切口线,完成术前体表定位。 “小伙子,来帮忙。”一助向吴迪招了招手。 吴迪屁颠屁颠跑过去,辅助牵拉固定头皮,一助沿标记线平稳下刀,逐层切开头皮与皮下组织并彻底止血。 之后,颅骨也顺利地打开了。 韩进这时候在显微镜前坐下,把眼睛贴在目镜上。他扶着机械臂扭动了一下显微镜的位置,手指在调焦旋钮上拧了几下,画面在目镜上迅速清晰起来。与此同时,分屏也亮了起来,显示出高清术野。 阿九和吴迪一起仰头看。 画面里是右侧颞叶的皮质表面,灰白色的脑组织泛着湿润的光泽,表面分布着无数细小血管。 韩进用显微剪刀的尖端轻轻点了一下术野边缘,画面随之微调,每一根蛛网膜纤维变得清晰可辨。 所有人都不自觉屏住了呼吸,一场持久战、攻坚战,正式打响。 韩进在显微镜下操作。双极电凝的尖端进入术野,在颞叶表面处理细小的出血点。电凝尖端和血管接触的瞬间,画面里能看到电流通过时,大脑出现的细微变化——血管壁迅速皱缩,颜色由红转白,整个过程不到一秒。 “电凝,被用于控制出血。这很好。”阿九点点头。 韩进开始分离蛛网膜。剪刀刃口探入颞叶表面那层极薄的透明膜,像在剥鸡蛋上的那层薄膜。画面里能清晰地看到蛛网膜被挑起的瞬间,以及下面那层暗红色的皮质表面。 韩进的剪刀继续往前走,画面随之平 稳移动,始终锁定术野最关键的部位。阿九注意到,显微镜的视野始终是稳定的——即使韩进的眼镜不小心碰到,画面也没有晃动。 “电磁悬浮防抖系统。”吴迪解释,“可以做到杜绝视野晃动。” 阿九点点头,眼睛里充满了慨叹。 韩进继续操作,颞叶前部被切开,深部的海马体暴露出来。 手术进行到关键步骤了。 为了舒缓一直紧绷的神经,韩进暂停了手术进程,开始临床教学:“这个病人患有海马硬化性颞叶癫痫。吴迪,颞叶型癫痫的五大典型表现是什么?” 吴迪怔了一下,脑中一本厚厚的《神经外科学》自动翻开,高亮显示其中一段:“五大症状包括发作前的短暂预感、无意识动作、意识障碍、精神行为异常和激发的全身性发作。” “书背得不错。”阿九微笑评价。 韩进脸上也露出赞许之意。他指了指分屏:“罪魁祸首就是这个——海马体。它是颞叶癫痫最常见的病灶来源,我们现在要把它取出来。” 屏幕上的术野让吴迪屏住了呼吸。海马——那个他只在教科书上见过的灰白色弯曲结构,正以放大十倍的尺寸呈现在眼前。 阿九也一同抬头看着。对于这个只在解剖课上见过的实物,久违的激动又在灵魂深处复苏。 韩进的手术继续推进。显微剪刀沿着海马与周围组织的交界线走,动作极慢,手极稳。 阿九在吴迪耳边说:“看看人家的手,你还会觉得给黄鸭套圈很难吗?” 吴迪面露愧色:“人家是大教授,我拍马都赶不上啊。” “不是每个大教授的手都这么稳的。”阿九抬眼看了看对面,表情若有所思,“倒也不是沽名钓誉之辈。” “好。现在海马体开始松动了,我需要分离它的基底。这个区域紧邻脉络膜前动脉与大脑后动脉分支,一定要特别小心。” 韩进的操作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海马体被完整取出了。 手术室里紧张的气氛为之一松,每个人脸上都隐约出现了笑意。 韩进把海马体放在无菌纱布上。它的颜色略深,表面覆盖了一层薄薄的血管网。那个承载了无数个发作夜晚、令人癫狂的结构,终于安静地躺在了纱布上。 韩进顺利关闭颅骨,结束手术。 “吴迪,把标本送病理科。” 吴迪得到指令后,用生理盐水浸润的无菌纱布轻柔包裹住切除的海马病灶,装入病理标本袋中密封固定。 这时候,手术室的门推开了,一个苗条的身影站在门口,手中拿着科研标本申请单,笑盈盈地说:“看来我来的时机刚刚好。我来接标本了。” 吴迪有些意外地看着余思妍:“师姐,为什么是你来接标本?我们要送的是病理科。” 余思妍笑容不减:“这个标本,我们组有需求。等我们取样后,就会送检病理科。都一样。” 一股热血骤然冲上吴迪头顶,他几乎不假思索地说:“这是病人术中切除的标本,应该第一时间送检病理科,你竟然说早送晚送都一样?!” 33. 针锋相对 吴迪紧盯着余思妍,眼神里没有丝毫退让。 余思妍没想到一个小大夫居然会“刁难”她,表情一时有些怔忡。眼镜口罩遮住了吴迪大部分脸,她也没认出来。于是只好公式性地扬了扬手里的申请单:“病理科收到标本后,第一件事就是固定。固定液一倒进去,组织硬化,细胞停止活动,这份标本就‘死’了。而我们,正在研究的项目是神经干细胞,我们需要的是海马体里的活细胞。” 余思妍笑了笑,态度可谓和蔼可亲:“所以我必须赶在固定液下去之前取样。十分钟就够了,不会耽误病理科接收的。” 她上前两步,想要从吴迪手中接过标本袋。而吴迪则是退后了两步。余思妍脸色一变。 “师姐,韩老师刚才手术的时候一直在说,切多少、切到哪,很关键。而临床经验最终要靠病理诊断来验证,不能只靠影像确诊。如果标本被你先取了样,海马体的完整性受到影响,病理科怎么确定切缘?如何判断有没有残留的病灶?万一漏诊了体积很小的肿瘤怎么办?” 三个诘问堵得余思妍十分难受,她只好继续解释:“取样不会影响解剖结构的。我只需要一小块,不是全部。” “可是你要的是海马体!”吴迪的眼睛亮得可怕,“海马体本身就一点点,你要取一小部分?这一小部分取完了,解剖结构还完整吗?病理科看到的,还是病人切下来的海马体的真实形态吗?” “我可以保证,我取的只是一点点。”余思妍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不耐烦,她举起右手,尽量把持着情绪,“我已经做过很多次了,确保不会让病理科为难。” “那只是你的标准,不是病理科的标准。”吴迪寸步不让。 “你!” 余思妍满脸通红,既有愤怒,也有尴尬。吴迪的话其实点中了她一心想要含糊带过、刻意回避的症结—— 科研取样确实会对标本的完整性受到影响。而且病理科也希望取样越大越好。标本如此珍贵,谁都想要拥有。这次她特地拿着审批单过来“堵门”,就是想第一时间获得标本,在钱主任那儿碰个“头彩”。没想到主刀还没说话,居然在一个小大夫面前,碰了一鼻子的灰! 吴迪越说越快,挺起胸腔大声道:“海马体是临床诊断的核心标本,你说取样不影响解剖结构,你用什么保证?” 余思妍又惊又怒。这时候,她已经认出吴迪了——陈予希身边的跟屁虫,科室里的透明人,没主见的软骨头……为什么是他在这里呛呛? “可是病理科一做,细胞全死了,我们的项目怎么办?”余思妍的声音也忍不住大了起来。 “先送病理科。让病理科做完常规取材,剩余的部分给你们。也就10分钟。”吴迪套着余思妍的思路给出方案。 双杀。 余思妍要气疯了。 “你是刚到神外来轮转的吧?”余思妍突然说。 “我说的是标准流程,和在哪个科轮转没关系。” “你既没有做过神外手术的经验,也没有处理海马体病理标本的经验,更没有参与任何一项基于手术标本的前沿研究——你现在要跟我讨论标本怎么处理才最合适?!” 吴迪紧紧地抿住嘴,手指捏得发白。余思妍无疑是强势的,她有着丰富的科研经验,她足够以女王般的态度藐视他。而且她的身后,还有一整个课题组。就连她手中的科研标本申请单,都成为她的尚方宝剑。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标本袋。透过塑料袋壁和湿润的纱布,能隐约看到那块灰白色的组织。 软得像豆腐,一捏全碎掉。 一如病人脆弱的希望。 吴迪捏紧了手指。 “手术之前,在麻醉恢复室里,我和病人说过话。”吴迪忽然说。 “她跟我说,其实做这次手术,她很害怕。她怕再也醒不过来,也怕醒过来后什么都没有改变。” “她得的是难治性癫痫。因为不知道疾病什么时候会发作,所以她没有一个人出过门。为了治疗她的病,父母带她求遍了大小医院。” 他顿了顿,然后才开口。 “她说,她来做这个手术,签的是生死状。如果真的治不好,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病,也就值了。她不想一辈子被锁在五六十平米的小房间里,还死得不明不白。” 吴迪深吸一口气。 “它不仅仅是一份标本,它是一份答案。是患者用自己的骨血写就的答案。所以这份标本,首先是她的。病理科确认完,她得到了她的答案,才可以。” 余思妍的目光从吴迪脸上挪开,扫了一眼手术室的众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的意味。 余思妍暗咬银牙——这是钱主任交给她的第一个任务,如果不能完成——在她余思妍的字典里,就没有完不成这种事! 她抖了抖手中的材料:“我可是带了科研标本申请单来的。这不是我个人的意愿,是整个课题组的需求,往大了说,是医学进步的需要。” “我也做过临床研究,但科研路径不是临床路径,它的作用是许可,不是流程。”吴迪的眼睛散发出夺目的光芒,“如果你手中的是伦理批件,我相信任何一个伦理专家,都不会同意科学研究凌驾于患者的生命之上!” 伦理批件。余思妍心中一抖——吴迪再次戳中了她的软肋。 真是小瞧他了。余思妍暗自思忖。 那就转攻另一方。 “韩教授~”余思妍见吴迪油盐不进,只好另辟蹊径,企图通过行政手段压人,“全科转病例的安排,您应该是清楚的。我能来到这里,钱主任肯定是跟您打过招呼的。这真的是课题组非常需要的标本。您看看,是不是可以稍微通融一下?” 钱主任有没有打过招呼,大家谁也不知道。可是当众这么说出来,钱主任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韩进本来蜗居在一角,看八卦看得可开心了。没想到余思妍搬救兵搬到了他这里,只好轻咳两声站起来,走到吴迪身边,指着他说—— “小孩子不懂事。人家是代表课题组来的,又不是代表自己来的,吵什么吵。” 他不等吴迪分辨,背着个手,转过身,又对余思妍说—— “小孩 子就是轴,我回头好好说他!等他悔过自新了,我带着他亲自把标本给钱主任送过去。” 咦? 悔过自新了再送标本,那就不是现在了? 吴迪和阿九一起看见韩进背在背后的手,比了一个大拇哥。 原以为是劈头盖脸,没想到是天降救兵! “等等!”余思妍忽然反应过来韩进什么意思,正要出口阻止。韩进已经老神在在地走开了:“好了好了,学术之争,看什么热闹。都散了都散了。做一上午的手术,我都饿了。谁去食堂,帮我带份酸菜猪肉饺子……” 余思妍的表情又白又红,站在那里一脸不甘心。 而吴迪垂下头,借着标本袋的隐藏,给自己比了一个小树杈。 * 等到余思妍离开后,韩进走过来,拍了拍吴迪的肩膀。 吴迪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导师眼睛太小了,也看不出个什么名堂。 韩进拍着吴迪肩膀说:“小伙子入科第一天,干事儿挺冲啊。” 吴迪心中咯噔一声,这是要教训? “这小姑娘说话做事也挺冲的。不过有一点她没说错,这不是代表她个人的意愿。她要的标本是钱主任组的。你上班第一天,就把科主任得罪惨啰。” 吴迪目瞪口呆——您现在才说这件事,是不是太晚了? “那会发生什么事吗?”吴迪十分忐忑地问。 韩进仰天想了想:“只是个轮转,估计也不会影响什么。” 吴迪差点跌倒——您思维奔逸的方式,我有点跟不上啊! “这种情况在各个科室都很常见,不仅抢标本,还抢病人、抢病床……大家都想做出点成绩嘛。无可厚非。只是你的策略可以迂回一点。” 吴迪虚心求教:“请问应该如何迂回呢?” 韩进又仰天想了想:“我的方法嘛,就是不跟他们抢。” 吴迪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了——合着您高原躺平就是这么来的啊! 韩进好脾气地笑了笑,最后落了一句:“在自己的领域里,做到最好就可以了。” 这就是您选了一个西伯利亚冷门的原因吗? 吴迪第一次觉得口罩功能那么好,可以完美遮住自己的表情——他实在是有些哭笑不得了! 不过,韩进一副“打不过就跑路”的样子,最后居然表态了,还是向着自己的,吴迪已经十分开心了。 吴迪送完标本后,还忍不住挥舞了一下拳头。 “而且一语定乾坤!你看到师姐的表情了吗?可太精彩了!” “滚刀肉。”阿九唇边一抹浅笑,“韩进在科里没有职务,其他几个主任又十分强势,估计平时也积累了不少怨气。今天你据理力争,也是帮他出气,他小施援手也是应该的。” 阿九顿了顿,又说:“另外,你说的那个患者故事,我觉得韩进听进去了。” “我觉得患者优先没错啊,任何时候都应该坚持。” “可是坚持这条原则并不容易。”阿九表情转为严肃,“你知道十九世纪的爱丁堡杀人事件吗?” 34. 江野受辱 “十九世纪爱丁堡杀人事件?”吴迪好奇起来,“这和医学有什么关系?” “在十九世纪的欧洲,刚刚可以用尸体研究解剖学。可是合法来源的尸体有限,于是一些医学院就向民众购买尸体。”阿九陷入回忆,“有些人为了赚钱,就铤而走险。一种方式是偷尸体。英国很多墓地都设有重重障碍,不是为了防止人出来,而是不让盗贼进去。” 吴迪睁大了眼睛:“我还以为是防尸变变成吸血鬼呢!” 阿九摇摇头:“而爱丁堡杀人事件,就是为了获取尸体卖钱。凶手借助开廉价旅馆的机会,在9个月内杀害了16人,并将尸体卖给爱丁堡大学医学院的解剖教授。” 吴迪更加震惊了:“为了获得尸体,居然杀人?” 阿九表情肃穆:“后来,杀人凶手被绞死的时候,有超过两万五千名愤怒的群众观看。而他死后,人们又用他的血写下审判词,把他的骸骨存储在博物馆里。钉在耻辱柱上,世世代代接受口诛笔伐。” 吴迪露出气愤的表情:“太残忍了,简直本末倒置。” “这起案件也直接促成了《1832年解剖法》的颁布。”阿九叹息着说,“所以,任何时候都不能忘记,医学的本源是什么,是人类救助同伴的本能。” 说到这里,阿九望向吴迪,目光转为温和:“而今天,你再次让人惊喜地看到,你对病人的同理心。我有理由相信,韩进大夫也很认可这一点。” “哦哦哦!那韩老师会对我高看那么一点点吗?会带着我做科研吗?” “你今天做的事,好像与科研背道而驰吧……” “那可坏了。他会不会觉得我根本不适合搞科研,只把我放在临床上摔打?” “还没学会走的,就想要飞了?” “有机会当然要飞一下啰。阿九科研怎么样?” “你觉得呢?” “带我飞啊!” * 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青春洋溢的面孔,江野只会觉得夏虫嘶鸣声越发令人烦躁。 就像一年前的夏天一样。 “烦。”他恨恨地说着,关上窗,把神采飞扬和夏虫嘶鸣一起关在窗外。 “怎么样,你考虑好了?”屋子里居然还有另一个人,是祁明,“你真的打算去给老头子跪下?” 江野摇摇晃晃走到办公桌前,一屁股坐下,四肢瘫在转椅上,眼睛望着天花板。 “我以为你宁愿一头撞死都不会再去登老头子的门。” “我原本也这么认为。”江野脸上难得出现一丝晦暗,“但说句心里话,我对病人其实是有愧的,就当我是给病人赔罪吧。” 房间里长久地沉默着,半晌后,一声叹息。 “你啊,真应该好好反省,到底是怎么把局面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的?” 江野目光幽幽——是啊,那时候,怎么就撞得头破血流了? 一年前。夏夜。 那一天,江野值外科二线,突然接到急诊科电话。一个复杂疑难病例刚被救护车送来,请求会诊。 他匆匆赶到急诊科,手往患者肚皮上一放,患者妻子扑通一声跪在了旁边。 求求你,救救他。 那是一个复杂手术,又是急症,被别的医院推过来的。他也曾给主任拨通了电话,请求支持。可主任听到情况后,只说了一句:“明天再处理。” 看着长跪不起的妻子,江野握着手机的手掌里全是汗。 旁边有人悄悄拉了他的衣角:“下跪的人,对结果的期望值可能很高。” 江野却在想:“她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他最终还是选择上了台,他觉得他能处理。只是不成想那个人的体内,还有一颗小小的动脉瘤,隐藏在复杂的解剖结构后面,形态乖巧,凶险异常。 当时,他只是用镊子轻轻拨了一下。血当即喷了他一脸。 一时间,手术室里乱成一片。有人喊着“堵上!快堵上!”有人喊着“血压维持不住了!”有人喊着“快给主任打电话!”还有仪器的报警声、手术器械的碰撞声,以及他粗重的呼吸声。 最后,那呼吸声漫过天,漫过地,漫过了心率停止的长滴声。 之后的医疗鉴定委员会上,每个人都在谴责他的冒进。 “为什么请示完又决定上手术?” “她跪你,你就接啊?” “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 他觉得气愤,更觉得委屈,与医疗鉴定委员会的专家们当场大吵起来:“我不救他!他就死了!” “可是家属不这么想!家属觉得,是你,浪费了他唯一一次获救的机会!” “家属现在告你重大医疗事故,致人死亡!” 哭泣的女子长跪在他面前,一个劲儿磕头:求求你,救救他。 江野眼眶滚烫,字字落下不甘:“如果没有那个动脉瘤,我可以的。” 这时候,陆知行主任,他的导师,冷冷的声音响起—— “如果你不上台,那个病人就还有机会活。” 江野看着他的老师,露出一个惨笑:“结果导论吗?” 陆主任看着他,目光平静而锋利:“我说过了,明天再处理。你不听话,怪得了谁?” 啊啊啊啊啊! 江野当场发起疯来。他不顾一切地冲向自己的导师,拧着他的衣领,对着他那张永远冷静、永远严苛的脸怒吼:“如果你当时愿意施手,如果是你!” 所有人都冲上来企图拉开他,混乱中不知道又把谁轮飞了。江野状如疯魔,死死拽着他导师的领子吼—— “救死扶伤的原则呢?你这个怂蛋!” 一番闹剧之后,江野的处分通知下来了:他执业资质不足,违规超范围手术,最终酿成患者死亡,鉴定为一级甲等医疗事故。考虑到患者腔内动脉瘤本身风险极高,术前病史上报存在疏漏,存在客观从轻情节,予以降格处理。全额扣除全年奖金,岗位降级聘用,暂停半年门诊与手术权限,调至急诊科轮岗反省。 盖棺定论,尘埃落定。 * 意识回落现实,正好听见祁明的碎碎念:“你也是给自己挖了一个大坑。那现在呢?怎么又想通,去找老头子了?” 江野垂下眼睛,望着黑掉的显示屏里,他没正形的样子。 “其实没想通。只是有点不甘心。” 为自己的才华不得施展不从心,为自己被挤走落败不开心,为不知道那个秘密不甘心—— 就仿佛倔驴前面吊着根胡萝卜,不叼到嘴里,就一直被引诱着往前走。 “说真的,我感觉你这半年变化还挺大的。” “嗯?” 江野歪过头来,询问着答案。 “虽然脾气还是那么暴躁那么讨厌。但怎么说呢,就觉得你忽然找到事做了。”祁明想了想,“你那天出现在执业医师考试现场的时候,我还挺意外的。我已经好久没看到你为什么事而在意了。” 江野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那就是个小骗子。” “但你上心了。”祁明抄着手,自上而下审视着他,“听说你带他上了不少手术,你在他身上投影了自己,对吗?” 祁明顿了一下。 “你希望你也有个理解你的好师父,对吗?” 祁明真的很聪明。 只是他还不知道,自己心中的双重投影。 他曾无数次地复盘那次事故,如果那个时候,他的导师在身边,能够精准地识别危险,并摁住他的手—— 就如同抽拔钢筋的那一刻。 “慢一点,这里的结构很重要。”他听见他温声说道。 就好像有只手,在他的额头上轻抚了一下,再自然不过。 他早就该想到的。 江野幽幽地想着。 那不是吴迪一个小孩子能拥有的气度,那是一个执掌上位的人,才会有的沉着果断。 那时候,如果有一个人可以告诉他这些就好了。 那时候,如果有这个人可以摁着他的手就好 了。 江野摁了摁自己的眼睛,大吼一声“走了!” 祁明吓一跳:“这就走了?上刑场了?” 江野懒散着站起身来,像带不动自己的四肢。他瞅着祁明,眼睛有点红:“早晚都是跪,早死早超生。” 祁明没说什么,在他肩窝里捶了重重的一拳:“我等着你重生归来。记得申请硕导,我不会放过你的。” “祸祸吴迪得了。”江野笑着转身。 “你给我多祸祸几个吴迪回来啊!”祁明在身后大喊。 江野就这么继续拖着他带不动的四肢在外科大楼里穿行——有种腾云驾雾的感觉——等他重新拾回主观意识,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基外主任陆知行的办公室门口。 那扇已经对他关闭了整整一年的大门。 他曾经带着满腔的愤怒,从这里急冲而去,一脚还踢翻了旁边的饮水机。他就如同那些泼洒出去的水,本不应该重新回到这里的。 而今的他,重新站在了这扇门前。 真不甘心啊。 他在心中自嘲。 “老师,是我,江野。” “进来。” 门后传来敦厚的声音,带着天生的威严。 江野撇了撇嘴,却没有动。 以前他就挺怕这扇门的,现在依然怕。 要说谁能降住江野这匹野马,那必定是陆知行。 江野推开门走了进去。 一切都仿佛没变。阳光依然十分嚣张地从窗外照亮了整间屋子,主任穿着白大衣,坐在办公桌前,手中拿着一本期刊,旁边放着一杯余烟缭缭的热茶。他从期刊后面望过来,特地还把眼镜压低了一些,一双眼睛自下而上挑视着,却带着上位者不动声色的威压。 那潜台词是——让我看看你的表演。 江野的手指猛地在身侧攥紧了! 陆知行以“惜字如金”著称,能不说话就不说话,眉头中间的“川”字能夹死苍蝇,所以人们都畏惧他,害怕他。 江野也不例外。 但同时,也被磋磨出粗粝的性格。 如今这局面,他不说话,他伺机而动,占满了先机。如今只有自己先表明认错的态度,才能打开局面。 江野猛地垂下头,压低声线说:“老师,我错了,我是来道歉的。”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就这样?” 路知行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态度,他似乎很介意,又似乎什么都不介意。 他甚至翻过了一页期刊。 肌肉从咬合处隆起。江野抬起头,朝着路知行看了一眼。而对方无视地继续看着手中的期刊。 那潜台词是——让我看看你的态度。 江野苦笑一下,知道今天这个局面绝不可能善了。他深吸一口气,双膝重重地跪了下去! 陆知行终于舍了一个眼神给他。 江野俯下身去,头顶、双手、双膝紧紧地贴在地上,他感受着烧灼在背上的视线,哑着声音大声说:“老师,是我错了!” 手中的期刊终于合上了。在椅子的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错哪儿了?” 江野感觉指尖的战栗很快就席卷了全身,让他匍匐在地上的身体不自禁颤抖起来。 “越级手术,目无尊长……” “我替你说了罢。”那个声音高高在上,带着审判的意味,“狂妄自大,越级手术,致人死亡,拒不认错。这样的事情,不可能再有第二次。” “我发誓:绝不会再发生违背医疗规则的事情。” 陆知行露出满意的表情,但也并不打算就此放过。 “你就好好跪在那里,想清楚再起来吧。” 江野整个身体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抖着。双手死死攥拳,额头重重地抵在地板上,陷出一片深痕。滚烫的泪水顺着眼眶不断滚落。 我发誓…… 他怒睁双目,脊背肌肉板结隆起,仿佛正承受着千钧重力—— 我发誓!!! 35. 女神有令莫不从 导师虐我千百遍,我待导师如初恋。 这一天,又是吴迪以残障人士方式艰难进食的一天。 自从阿九观摩了韩进的显微神外手术之后,对超精细的手术操作越发痴狂,而他又不能触摸任何实物,只好把变态级的训练都强加在吴迪身上。 “手部肌肉的精细动作是练出来的,不练永远都不可能实现毫米级操作。这都是为了你好。”阿九顿了顿,“间接作用是附身后我可以更顺手。” 吴迪唯有哀嚎:“可是手部精细动作与暴力引体向上并没有直接关联啊,我听说好多神外医生是用杏仁双皮奶练精细动作的,我觉得我也非常需要……” 一抬头,看见阿九深受启发的神色,吴迪大叫一声“不好”! “此计甚妙。若你能成功只揭掉一层奶皮的话,你的晚餐就有了。” 吴迪立马乖巧猛吃油条——晚餐如此堪忧,早餐必须到位。 这时候,陈予希的电话打了进来。“吴迪,你在医院吗?我有事想请你帮忙。” “不忙,有空,我马上到。”吴迪受了惊吓般胡乱回应着,话都不会说了。 不到一刻钟,吴迪出现在陈予希面前。 “你胳膊怎么回事?”陈予希忍不住问。 外科大夫的眼睛多尖啊,虽然吴迪已经尽量隐藏自己“半身不遂”的事实,但还是被陈予希一眼看到。 “没事!我好得很!”目前正值夏天,吴迪穿着短袖白大衣,故作不经意地展示了一下自己的肱二头肌,“什么重体力活儿都可以干。” 阿九笑得扶额。陈予希也露出一个忍俊不禁的笑容。 “用不着你扛大包,不过也不轻松。”陈予希抱着一大摞文书材料怼在吴迪面前,“方老把他收集的近五年的胶质瘤手术病人的资料都给我了,让我挨个儿给病人打电话,了解预后情况。” 吴迪看着面前一米厚的文件,吓一跳:“这些都是?这有多少个病人啊?” 陈予希眼睛发直:“500多个。” “这么多?”吴迪吃惊不小,“不过胶质瘤这么恶,应该很多病人都不在世了吧?” 陈予希露出苦恼的表情:“所以,很有可能还要面对家属的情绪。这个我真的不擅长。” 吴迪心里咯噔一声。 这是随访的难点。本来是科学问题,却要应付情感问题——至亲去世还要接受随访询问,无疑是在家属的心尖尖上捅刀子,对方的情绪可想而知。 陈予希虽然是女生,但自诩感情细胞还没吴迪多,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他。“你对病人的耐心我是晓得的。看在曾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你不会拒绝我吧?”陈予希难得露出儿女态的娇俏表情。 那必然是两肋插刀的情义。必须上啊! 吴迪绷着胳膊上的劲儿,手指拂过病人资料:“你说吧,怎么分。你分多少,我做多少。” 阿九噗呲一声:“胳膊充血了。” 吴迪正上头:“这是来自同期的第一份委托,我必须从内到外……展示男子气概。” 对于这份男子气概,陈予希显然是感受到了,她吊着翘嘴,高高兴兴地分了三分之一出来:“做完这些就好。” “那怎么行呢?必定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吴迪当仁不让抱起二分之一还多,“放心交给我吧。” 陈予希表情有些担心:“别逞能,有时限的,你本来就比较细。” 喝!还嫌弃我慢,必不能忍!吴迪二话不说,抱着病历资料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 “今天确实很有男子气概,令在下刮目相看。”阿九勾起的唇角就没下来,“而且病例随访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对于你培养科研思维无不裨益。” 吴迪暂且忽略阿九的调侃,一心只想着为了伟大的科研事业燃炬成灰:“阿九,你们那个时代有随访吗?教教我呀。” “优力医院的随访制度延续至今。特别是外科,我们会嘱咐患者3个月、6个月、一年,甚至更长的时间返院复诊,以了解患者术后恢复情况。如果病人没有按时复诊,我们就会和患者去信,了解他的近况。这是有一套固定模板的。” 吴迪露出向往之意:“你们都是书信来往,想想还有点浪漫呢。” 阿九垂下的眼角流露出一丝黯然:“有什么浪漫可言?手术致死率、致残率都很高,往往复者寥寥。又因为战火、灾荒等原因,往往十去八九不得返。但凡收到一封复信,知道这个人还活着,就可以高兴大半天。” “我有一个病人,失联良久……最后看到他还活着,真是百般滋味在心头……”他顿了顿,“算了,都是旧事,不忆也罢。” 虽然说着“不忆”,忽然之间,吴迪觉得脑壳仿佛被敲开,从外面生挤了一堆画面进来—— 有伏尸、硝烟与破败的旗帜。 有从血肉里夹出来的弹头和涌出的鲜血。 有遍地散落的纸张与损毁物。 有摁在怀里不住颤抖的头颅。 有紧紧被握住贴在胸口平贴袋处的手,以及旁边垂落的一根金链。 这些画面如同炸弹的碎片一样一起扑面而来,吴迪差点叫出声来! 而后,那些画面又如同潮水一般消失得一干二净,什么都没有留下。 吴迪好容易忍住卡在喉咙里的叫声,定了定神。他忽然意识到,这不是他看到的,而是阿九看到的。 吴迪偷偷打量阿九神色,只见他依然陷在旧日的情景里,情绪低落,神情恍惚,想来是不愿意被他知道这些往事的。吴迪只好掩掉满心大大的问号,故作轻松地说—— “时代不同了。现在既没有战乱,也没有灾荒,很多疾病都已被攻克。就让我们忘记过去,展望新世界的随访吧!” 吴迪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一条红巾绑在手上。“手机这么方便,我一天能打几十个!这活儿好干!” * 说随访好干的,那是没干过。吴迪自信满满地抄起手机,拨了十几个号出去,不是无人接听,就是直接挂断。 “一定是我的打开方式不对。”吴迪跑出去问了一圈,回来改成座机电话。 “是某某先生吗?儿子是吧?请问您父亲能接电话吗?” “干嘛呀!我父亲早死了!” 说完电话“啪”的一挂——这是断然拒绝版的。 “您好,这里是优力医院。” “优力医院 ?你诈骗的吧。” “我真的是优力医院,你可以查座机号。” “你真的是优力医院?你们院长叫什么?你们邮编多少?神外主任叫什么?神外护士长叫什么……” 这是担心诈骗反复查家底儿的。 “您好,您是××吗?我是优力神外,我想了解一下您的近况,方便问几个问题吗?” “不方便。不知道这是上班时间吗?” 到了晚上。“现在您方便接受随访吗?” “不方便。都休息了还问,你们不下班啊?” 这是左右都不逢源的。 “您好,这里是优力医院神经外科,请问您是×××吗?” “是我母亲。” “您母亲曾于3年前在我院接受手术治疗。我们这次特地随访,想了解她的近况。” “哎。人半年前就没了。不过你给评评理,当年病床前,是不是我一个人在鞍前马后、把屎把尿。他×××就来过一次!老妈生病的时候不出现,老妈去世了倒出来分房产了,凭什么啊!你给断断!” “我只是个外人……” “我准备起诉他!你的证词很重要!” 这是请上天、辨忠奸的。 在一系列鸡飞狗跳、啼笑皆非、嬉笑怒骂,最终还是努力达成随访目的的电话之后,吴迪放下听筒,顺了顺气,他发现把自己说缺氧了。 “随访没有那么容易吧。”阿九揶揄。 “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吴迪上下滑动了一下被填得满满当当的汇总表,又觉得自己浑身充满了力量,拿起听筒拨出了一个号码。 “您好。” “Hello?” 外国人?吴迪顿时有点手忙脚乱起来,切换了语言系统与对方交流。 一番对话后吴迪才知道,这位先生是挪威人,患者是他的妻子。在优力医院手术、放疗,不幸于术后两年肿瘤复发去世了。虽然病人已经亡故,但这位挪威籍先生在了解到吴迪随访病人是为了科学研究,总结经验,造福更多患者,他首先表示了深深的敬意,然后说知无不言。在他的帮助下,吴迪详细记录了病人复发的时间、复发的部位、后续的治疗(到挪威继续治疗)。最后还表示,再有问题随时联系,他愿意配合。 放下电话后,吴迪松了一口气,但眼睛亮晶晶的,像有无数的话要说。 阿九自然看懂了,替他说了出来:“遇到有教养的好人了。” “我感觉蓄能成功!我还可以再打10个电话!” 阿九叮嘱他:“别光做个记录员。这位先生详尽地告知了患者的预后情况。你应该立即再次复盘病人的病历,看看她当时的影像资料、手术部位、手术记录、病理诊断等,及时总结,想想还有什么可以改进的地方。这就化被动为主动,你也可以从中获得临床思维和科研思维。” “说得对哦!”吴迪振作起来,连忙从HIS(医院信息系统)中调出了这个患者的电子病历,一页一页查看。就在此时,他听到门外传来争吵声。 是陈予希和余思妍。 吴迪满头大大的问号——她们俩不是表面和谐好姐妹吗?还会当众吵架? 36. 只想拿起一支花 陈予希还会跟人吵架?吴迪立马竖起了耳朵—— 陈予希开始还客客气气的:“师姐,科室会议室,周三下午你全订成了钱主任的组会。可是据我了解,钱主任这周外出开会,周三是回不来的,你们组会也开不成,可不可以把会议室让给我们组?” 余思妍笑眯眯地说:“师妹,我也很想把会议室给你们用。不过钱主任临走时有吩咐,‘组会不能停’。所以我们改成了线上线下同步进行。会议室我还是要用的。” 陈予希忍住脾气:“既然已经有人用线上模式了,那就都改成线上模式不好吗?” 余思妍笑容不减:“那可不行。有线下模式,讨论才激烈。师妹如果想给你们组申请,可以换一个时间嘛。” 陈予希尽量好脾气地解释:“周三下午是业务学习,这是优力的惯例。所以大家的时间都尽量往周三下午凑。我们组也有开组会的需要啊。之前都是友好协商,大家轮着订的,这次你怎么全定成你家了?” 余思妍露出惊讶的表情:“是轮着来的吗?主任没跟我说啊。是他让我订的。不然,你和主任商量商量。” 一个住院医怎么可能和主任商量?这不是故意为难吗? 陈予希终于忍不住声音大了起来:“会议室是稀缺资源,理应作为共享空间大家一起使用。师姐不顾别的专业组需要,一口气订了半年的会议室,这也太霸道了吧!” 余思妍还是语笑嫣然:“既然是稀缺资源,当然要靠抢了。系统让我可以订,我就订上啰。资源这种东西,本来就是手慢无。你觉得不公平,可以找你爹啊,让他取消我的连订操作好了。” 门“碰”的一声推开,又“碰”的一声关上,陈予希气呼呼地走进来,丧气地往桌子上一趴:“她其实就是不想分给我们组。如果是你去说,多半就给了。” 吴迪捂着胸口作西子捧心状——你说笑了。我家海马体标本都差点被抢走了。 吴迪见她一脸沮丧,忍不住问道:“你叫她师姐,为什么呀?” 陈予希闷闷道:“她是我父亲课题组的,以前也老在一块儿开组会。别看她‘师妹,师妹’叫得亲切,其实竞争意识超级强,她一直觉得我就是靠荫蔽吧。” 吴迪又小心翼翼问:“她以前也这么霸道吗?” “你别看她说话挺温柔的,其实惯会笑里藏刀,为达目的誓不罢休的那种。”陈予希顿了顿,忍不住还是说了,“年初的时候,我本来有个机会去藤校的。她和父亲说,她比我年资高,很想去藤校看看。结果她去成了,我没去。” 吴迪瞪大了眼睛:“院长帮疏不帮亲?” “需要避嫌。”陈予希叹了口气,“父亲总说——我年轻,机会多的是,可以再磨炼磨练。我知道他其实有难处。” 果然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智商顶配、家世顶配也一样。 “算了,不想这些了。你随访做得怎样了?还顺利吗?”陈予希凑过来看他的工作台。 吴迪把数据表给她看。 陈予希看了一会儿,表情惊讶:“你这个做得很细啊。除了导师给的量表,你还加了一些……关于生活质量的问题,关于生活习惯的建议……你的备注里是什么?” 吴迪有些不好意思了:“就是随手记了一些这个患者的社会支持情况,包括家庭支持、心理支持、疾病知识、收入水平等。” 陈予希滑动了一下鼠标:“你引导这些问题,要花更多的时间来应对患者的情绪吧?” 吴迪笑了笑:“还好,比打消对方的顾虑更容易。放下电话的时候,他们也都会跟我说谢谢,说感觉到了尊重。我想着以后还会再有随访,希望下一个打电话的人,比我更容易叩开这扇心门吧。” 陈予希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这是你自己想到的?” 虽然很想挺起胸脯说“我有个好老师教的”,但吴迪只能笑笑:“学校老师教过。” 陈予希眼睛眨了眨,一抹赞许的笑意从眼底浮了上来。“你总是让我刮目相看。我也用你法子给病人打电话好了。” 等会儿?她说了什么?她说要向我学习? “阿九,阿九,你听到了吗?”在意识里,吴迪疯狂摇着尾巴,带着不可置信的喜色。 “恭喜你,再次得到了最强神兵的肯定。”阿九笑得眉目舒展,“不过请你记住,你和她最终不过是竞争关系,你的目标是超越她,战胜她。” 而吴迪只是摇着尾巴,完全听不进阿九的话:“战胜她这件事,你每天念叨八百遍……” 阿九不语,只默默拿出了教鞭。 “不是!我嘴瓢了!有话好好说……上一代的恩怨不应该由下一代承担!” * 在得知另外两组的资源竞争已经进入白热化,韩进点点头说:“很好理解。他们的科研方向其实体现了新旧交替,资源争夺战背后其实是科研理念的争鸣,所以谁也不服谁。” 吴迪虚心求教:“韩教授,咱们应该如何应对呢?” 韩进不假思索地回答:“开辟第三条道路。” 有进步!终于不是打不过就跑路了。于是吴迪越发虚心地求教:“第三条道路是什么呢?” “医工结合。”韩进笑了笑,用勉力的目光看着吴迪,“其实很有前途的,你可以接触一下。” 吴迪看着韩进一副“请君入瓮”的表情,直觉这不是什么好坑。 韩进也不以为意,只说“这周正好要收一个帕金森的病人,就交给你来收吧。” 就这样,吴迪见到了云阿姨。 这是一位六十多岁的中年妇女,罹患帕金森已经超过14年。由于大脑组织的异常放电,使她的躯体出现震颤、僵硬的症状,且无法自行控制。 云阿姨在服用多年的帕金森特效药之后,抗药性越来越强,她的症状也越来越重,几乎失去了行走能力。 吴迪看见护士扶着她在病房楼道里走,反复告诉她不要怕,往前走,可是云阿姨始终犹豫着,迈不出那条腿。 “我控制不了我的身体。”云阿姨脸上挂着温和而歉意的笑,“它们(四肢)一直在抖,但我没有力气。” 吴迪给他做了详细的入 院登记。在咨询她手术预期的时候,云阿姨认真地想了想,回答说:“如果可以,我想要自己拾起一枝花。” 吴迪怔怔地看着她。 她脸上又出现了那种温和而抱歉的笑容:“太天真了是吧?我都这把年纪了。算了。你就写‘想要自己走路好了’。” 吴迪摇摇头:“我需要记录您真实的心声。”于是他在正式病历上如实落下一句话—— 术后预期:患者想要拿起一枝花。 “阿九见过这么严重的帕金森患者吗?” 在手术准备的时候,吴迪问阿九。 阿九摇摇头:“我们那个年代,人均寿命才35岁,大多数人都活不到得帕金森的年龄。” 吴迪一怔,随即恍然:“对哦。帕金森、阿尔茨海默病、脑萎缩、肌少症……其实都是老病,老了才会得的病。” “疾病谱几乎全变了。”阿九点头,露出欣慰的笑容,“这是好事。” 吴迪感慨:“是啊,现在更多的研究,都是围绕衰老展开的。更前沿的理论研究,已经在探讨人类生命永存了,比如数字生命、生物延寿、人体冷冻、人机融合……说不定啊,阿九就是一种生命永存的方式。” 阿九一怔——生命永存? 然而听者有意,言者无心,吴迪已经麻利地把云阿姨接进手术室,安置其在手术床上躺好。 “云阿姨,一会儿我们给您实施的是清醒手术。”吴迪俯下身子,耐心地又强调了一遍,“目的是及时看到您的反应,避免误伤,检验治疗效果。您不会觉得疼,也不用害怕和紧张。” 云阿姨勉强露出一个笑容,看上去还是很紧张:“我怕我抖,影响你们。” “我们会用头架进行固定,不会影响的,您放心。” 云阿姨点点头,闭上眼睛,就连睫毛都是抖动的。 “清醒手术——”阿九在旁边低声道,“你做术前谈话的时候我还以为听错了,原来真有清醒手术。” “我也觉得很神奇啊。”吴迪和一助一起把云阿姨固定好,“一会儿要好好看看清醒手术和脑起搏器到底怎么回事。” 麻醉师在云阿姨的头皮上做局部浸润麻醉。待麻醉起效后,韩进仔细做好切口标记。 “切口不用太大,能暴露钻孔位置就好。”韩进一边操作,一边还不忘手术教学,“DBS(深部脑刺激)手术的创伤很小,关键在于精度。” 电动颅钻发出高频嗡鸣,在头骨上钻出一个直径不过1厘米大小的骨孔。在此过程中,阿九一直观察着云阿姨的表情。她有些不适地闭上了眼睛,但仍努力地保持着微笑。医生偶尔与之对话,她也能做出正确的回答。 韩进拿出一根细针样的东西,尖端更是细得几乎在无影灯下消失。 这是一根直径仅在微米级的电极针,是现代脑科学应对帕金森的最新手段。 韩进再次确认了立体定向仪的坐标位置。把微电极推进器小心地固定在立体定向仪的框架上。 韩进深吸了一口气。 “好了,手术正式开始。” 37. 是扫地僧啊! 如果说,上次的显微神外手术是“毫米级”,那么这次的手术就是“微米级”。 “现在开始微电极记录。吴迪,你盯着屏幕。我们需要找到丘脑底核的神经元放电特征。” 吴迪点点头,眼睛盯住显示器。 韩进操作着微电极,从颅骨孔洞缓缓往下推,细针没入下方的脑组织。由于头架固定和定位仪作用,这个过程小心但准确。吴迪观测的屏幕上开始出现微小的、不规则的电信号,像雨滴落在水面上的涟漪。 “这是背景噪声。”韩进说,“继续。” 电极又小心翼翼地往下推进了一毫米。这时候,波形忽然变了——变得更密集,频率更高,激起了更大的涟漪。 “韩老师,波形变了。”吴迪紧张的声音响起。 韩进快速抬头看了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丘脑底核。”韩进说,“这种高频的、不规则的放电,是STN(丘脑底核)的特征信号。” 吴迪看着屏幕上那些快速跳动的波形,忽然理解了为什么这台手术需要患者清醒——不是因为他们需要她说话,而是因为她的震颤本身就是一种信号。告诉大家手术部位到底对不对,电刺激有没有起到作用。 阿九来到吴迪身边,附耳低声道:“你注意看他的手。他虽然在进行着教学指导,但手底下纹丝不动。” 吴迪连忙凝神望去,视野里只剩韩进沉稳的双手,他手中纤细的微电极贴合术区,在无影灯下几乎隐匿不见。 “他的手真的太稳了。”阿九的目光越发凝重,“我可能看走眼了。” 吴迪问:“怎么说?” 阿九摇摇头,没说话,只是望向韩进的目光除了惊疑,更多了几分敬重。 “准备植入电极。”韩进说。 沿着事先定好的术中导航路线,电极通过骨孔被缓慢推进。韩进的动作很慢,一边推进一边观察波形的变化。 “到了。”韩进低声说。 手术室里传来“噗噗”的电噪声,那是丘脑底核异常释放的电信号。而手术目的,就是要把这种电信号变得正常而规律。 韩进拿过一个小装置,对着屏幕戳了几下,又扭头对云阿姨说:“我准备开机了,你有不舒服就告诉我。” 云阿姨说“好”,手指不自禁抓住了术床两侧。 “临时刺激,观察效果。” 外部刺激器打开了——就像一阵风拂过落着雨点的池塘,原本杂乱躁动的涟漪,瞬间变得平缓、规整。 与此同时,云阿姨藏在铺巾下面的脚就像被施了魔法一般,在众人的目光中,慢慢停止了颤动。 伴随了云阿姨14年的手足震颤——同时消失了。 一时间,云阿姨脸上出现了茫然、激动、惊喜、感伤……她眼中情不自禁迸出了热泪,沿着外眼角浸入发丝。她的嘴唇不住地颤抖着,却不是因为病痛。 韩进马上说:“你可千万控制住情绪啊,你脑袋上还插着电极呢。” “好。不哭。”云阿姨带着哭腔说,“我不哭。” 她努力扯出一个笑容,这个笑容如此欣慰,如此甜美,是生命里开出的花。 吴迪胸口处有一股热气涌了上来,逼得眼睛里也有了热意。 他想起自己写入病历的那句话—— 患者想要拿起一枝花。 能够在手术台上就看到如此显著的治疗效果,巨大的幸福感排山倒海一般袭来! 吴迪真想跳起来蹦跶几圈,可是手术室的众人都太冷静了,他只好扭转头去找阿九,正好看到阿九也怔怔地看着术台,眼底一抹晶莹。 似乎感受到旁边的目光,阿九也扭过头来看着吴迪,眼睛弯成月牙儿。 我就知道,阿九一定懂我!吴迪眉目传情。 娇气。阿九已经回转头去继续观摩了。 吴迪:…… “临时刺激效果不错,实验继续。”韩进反复开关刺激器,观察云阿姨的手部动作变化。刺激开启时,震颤消失,动作流畅;刺激关闭时,震颤重新出现。每一次切换,都带来手在“停”与“抖”之间的变化。而云阿姨始终配合指令,全程状态稳定。 “重新捏一下手指,用你的大拇指分别去找其他手指。” 云阿姨一一做到,动作轻松而流畅。 “位置确认了。”韩进关掉刺激器,“现在固定电极。” 他把电极锁定在颅骨上,再缝合头皮。 “第一步完成了。”韩进摘下手套,“下次就是全身麻醉手术,在你的胸口处埋下永久刺激器,手术就算彻底完成了。” 云阿姨动了动自己的手指,发现右手又开始微微颤抖——这是临时刺激关闭后的正常现象。她有些怀念刚才那一刻久违的轻松。 “为什么不能一次完成手术?” “这也是为了你的安全啊。”韩进抻着膝盖,脸上露出疲惫的笑容,“我们先精准植入颅内电极、验证治疗效果,观察确认颅内无出血、靶点位置无误后,再二期植入永久刺激器,每一步都稳扎稳打。” “等待是值得的,时间会证明。” 韩进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头顶无影灯倾斜而下,将他脸上每一道皱纹,每一寸纹路照得纤毫毕露。 吴迪望着他。 忽然觉得,此刻端坐于此的韩进,宛如隐世的武林宗师—— 有了大象无形、大音希声的浑厚气度。 * “吴迪,这就是医工结合的魅力。”离开手术室的时候,韩进还是那副温厚宽和的样子,就差拉着吴迪的手聊家常了,“脑起搏器很有用,我们也开展了新的临床研究,植入脑起搏器后做CT都没问题。” 吴迪睁大了眼睛:“不是含有金属吗?” 韩进宽厚地笑着:“已经用新材料替代了。所以这个领域很有意思,一直有发展,一直可进步。我们也正在筹备‘脑机接口门诊’,有兴趣的话可以参与一下。” 吴迪下巴都要掉地上了:“脑机接口门诊!” 阿九恨不能摁着吴迪的头鞠躬:“快答应他啊!” 吴迪用最大声量响亮地回答:“好!” 韩进从来没见学生这么积极过,被震得一怔,然后哈哈一笑:“欢迎欢迎,年轻人想法多,你也可以贡献一些好点子嘛。” 等到韩进离开后,吴迪跟着一助一起收拾的时候,忍不住感叹道:“这么精细的脑部手术,韩教授不过2个小时就做完了。而且病人全程清醒,治疗效果立竿见影,简直就是未来医学的样子!” 一助噗呲一声笑了出来:“我也是看了这个手术就决定留在神外了。听说韩老要是喜欢谁,想把谁留下,就用这招炫技。真是屡试不爽。” 吴迪吓了一跳:“不可能的。只是碰巧让我赶上这个病人。” “我也不知道原因,只是感觉韩老还挺喜欢你的。”一助笑着劝说吴迪,“其实,跟着老师没什么不好。你们看他今天手术精细准确,是因为这个手术他已经做了上千台了。” 吴迪越发惊讶:“这个手术应该很新吧?怎么就累积了上千病例了?” “因为韩老就是脑起搏器技术的发明人之一啊。” 这次,吴迪和阿九的下巴一起掉到了地上:“什么?!” “这个技术还拿到了国家科技进步奖一等奖呢。” 什么? 吴迪飞快地拿出手机,在网上一搜索,一则百科跳到他眼前—— “脑起搏器关键技术、系统与临床应用,为国家科技进步奖一等奖获奖科研项目。” “……优力医院等机构参与,累计完成超1.2万例次植入手术。” 吴迪和阿九一起盯着手机屏幕,心中的惊诧无以言表。 “扫地僧。” “了不起。” “我居然还吐槽过他。无知的我该被雷劈。” “确实厉害。” “优力医院怎么随便一个人都这么了不起啊啊啊!” “因为这里是优力啊。” 阿九微笑着,望向吴迪。 “别忘了,你也是优力的一员。终有一天,你也可以。” 吴迪看着阿九,胸口的那股热气又一次奔腾起来,冲上了脑顶! “嗯!” 终有一天,我也会变成非常非常厉害的人! 吴迪还没来得及直抒胸臆,就被阿九一把拽走了。 “在此之前,我们赶紧去了解一下脑机接口门诊到底是什么吧!” 另一厢,江野人在机场,眼睛望着航班起飞的动态,手机里传来祁明地大惊小怪的声音:“我靠!今天看见人事处通知才知道,你小子报了人才交流项目,要去漂亮国取得机器人手术资质了啊!” 江野叼着棒棒糖:“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迟早的事。” “你不是刚回到基外没两天吗?又要走?不会又跟老头子置气了吧?” 江野笑了起来:“我没这么蠢。只是经此一遭,我也算想明白了,只有自己做到无懈可击,取得所有术式资格,才不会被别人置喙。” 江野抬起头,看着窗外起起落落的飞机。 “只有这样,我才能为别人遮风挡雨。” 对面沉默片刻:“被‘孙猴子’叫一声‘师父’,你还真当自己是‘菩提老祖’了。” 谁说不是呢?江野笑了笑——就算不为吴迪,“他”的手术,他也要全力护下来。 江野挂了电话,又给吴迪发了一条短信:“我已返回基本外科。即将赴美国培训,获取机器人手术资质。待我学成归来,顶峰相见。” 太中二了。江野舔了舔犬齿,感觉被自己尬到了,连忙把手机塞进裤兜,抬了抬墨镜,拉着箱子汇入登机的人流。 小爷我还年轻着呢!中二一下又何妨! * 晚11点,余思妍还在实验室里忙碌着,把一条条临床试验结果记录在格式化病历里。 这时候,她的手机亮了一下,一条信息传了进来。 她正忙碌着,随意瞟了一眼。 随之眼睛就瞪大了! 如今,出现在手机锁屏页的那条短消息只有几个字。 “余思妍,你杀人了。” 38. 糟糕!成为替罪羊? 余思妍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那行短信像一根针,猝不及防扎进她眼睛里。 屏幕上只有短短六个字:余思妍,你杀人了。 她盯着那几个字,觉得有一股凉气往下坠,又有一团热气蒸上来,冰火两重天。 心底第一时间冒出来的念头,是荒谬。 恶作剧?电信诈骗?对方分明摸清了她的身份,清楚她每日泡在临床与干细胞试验里,轻飘飘一句指控,竟然扣下“杀人”的帽子,这玩笑未免太过恶毒。 而后,她又很快冷静下来,仔细回想近段时间经手的每一例病患、每一台手术,试图找出能招来这种恐吓短信的源头。 她很快联想起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她正在整理NSC移植治疗TBI(创伤性脑损伤)的临床试验数据。这是一项由钱主任牵头、她作为主要执行者的IIT(研究者发起的临床研究),入组了12名重型TBI后遗症患者,通过立体定向技术,将神经干细胞注射到损伤灶周围的脑组织中。 前期动物实验数据漂亮,伦理批件齐全,患者知情同意书完备。一切都进展顺利。 但其中有一名叫刘洋的中年男子,在注射后出现了问题。 刘洋今年47岁,半年前被高空坠物重击头部,确诊为重型闭合性颅脑损伤。虽然保住了性命,却落下左侧肢体偏瘫的永久性损伤。入组前评估,他的损伤灶周围存在潜在的神经再生微环境,符合入组标准。 手术当天,余思妍亲自在实验室制备了干细胞悬液,确认了细胞活性和无菌检测结果,才将制剂送入手术室。 注射4时,患者开始发烧,39度不退。接着是头痛、恶心、意识模糊。 他很快被拉到急诊科做了一个头颅CT,显示注射区域周围出现广泛脑水肿,比术前加重了不止一个级别。第二天,MRI显示注射区域周围出现明显炎性改变。 那不是预期的“神经修复”,而是免疫系统对移植细胞做出了攻击反应。 值班医生给余思妍打电话,她的第一反应是“开玩笑吧”,然后赶紧把临床试验方案翻了出来,一字一句对照,觉得自己完全按流程来,没有一丁点错误。于是回电话:“注射干细胞后是有一定概率出现脑水肿,与本人和家属都交代过了。”然后,她就去忙别的事情了,这件事也被抛之脑后。 此刻,这条带着恶意的匿名短信,让余思妍的心头顿时悬起了巨石——难道刘先生的病情已经恶化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余思妍不放心,又给研究型病房打了一个电话。 值班医生回复:“炎症反应还在持续加重,说话呓语,意识障碍比昨天更严重了。” 余思妍心口一颤,脱口而出一句连自己都大吃一惊的话:“人……还没死吧?” 电话那头的值班医生也是明显一愣:“情况很不乐观。余大夫,你最好抽空过来一趟。” 余思妍紧紧咬住下唇,手指死死捏着手机。 她熟悉干细胞的培养条件、分化效率、标志物表达,但她不熟悉患者可能出现的副反应,也不知道下一步该用什么药、该不该二次手术、该不该停掉免疫抑制剂。说白了,她只是一个听命行事的下级大夫,做不了病人的主。 “我会第一时间上报钱主任,等待上级医师指示。”余思妍强压下心底慌乱,匆匆结束通话。 抬眼望向墙上挂钟,指针已经跨过零点。深夜贸然打扰科室主任,未免太过唐突。纠结再三,她决定明日早交班时,再向钱主任当面汇报。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这一等,就出事了。 翌日清晨,神经外科早交班结束,医护人员陆续散开,余思妍快步追上正准备去出门诊的钱文理。 “主任,咱们IIT出了特殊情况,我有事情向您汇报。” 钱主任健步如飞:“我要上门诊了,边走边说。” 余思妍小跑步跟上:“12名入组患者里,1位患者术后出现了严重排斥反应……” 话音未落,两人刚好走到病房病区门口,门禁一开,楼道尽头猛地涌来十几号人,人声嘈杂,瞬间将整条走廊堵得水泄不通! “钱文理在哪?出来!余思妍呢?出来!” 领头的精壮男子步子迈得极大,三两步冲到二人面前,胸膛几乎贴到钱文理脸上,双目赤红,语气中裹挟着压抑不住的暴怒。 人群后方,一道尖利的女声带着撕心裂肺的哭腔:“就是她!余思妍!就是这个女大夫给刘洋打的药!” 是患者的妻子。 十几名家属一拥而上,团团将钱文理和余思妍围在人群中央,前后左右堵得密不透风,不给二人半分脱身的空隙。余思妍被扑面而来的戾气吓得双腿发软,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 钱文理也算见过大场面的人,此刻强撑镇定,不动声色侧身,将余思妍护在身后,抬头看向领头男子,语气尽量缓和:“这位兄弟,有话好好说,到底怎么回事?” “我兄弟他妈的都要死了!你们不管不问,还问我怎么回事?!”男子双目圆睁,怒吼声响彻整条病区走廊。 妻子凄厉的哭声从后方传来:“刘洋啊,你命怎么这么苦!老天爷怎么就不肯睁睁眼啊!” 剧烈的争吵声惊动了病区所有医护,诊室、处置室的医生护士全部涌了出来。一部分医护自发结成人墙,隔开情绪失控的家属;另一人伸手,想把被围困的钱文理、余思妍往办公室方向拉扯。推搡、哭喊、怒骂、围观议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全炸了窝。 吴迪眼疾手快,一手拽着一个,把钱文理和余思妍从人群里拉出来,一把推进了旁边的医患沟通室。 钱文理平日里也是体面人。此刻头发凌乱、领带歪斜,衬衫领口也被拉脱了扣,积压的怒火瞬间爆发:“刘洋是咱们课题的入组受试者,病情恶化这么严重,你为什么第一时间不向我汇报?非要等到家属堵门闹事,我才知情?!” 余思妍哭腔都带上了:“主任,我本来打算早交班结束立刻跟您汇报这件事的……” 她语速飞快,把昨夜接到值班医生电话、患者脑水肿加重的全过程完整复述一遍,汇报时刻意加重语气,反复强调整套试验流程合规、细胞制剂检测全部达标、术前风险告知完整留存,试图证明自己没有操作失误。 钱文理 眉头死死拧成一个川字,面色沉得吓人:“这么严重的不良事件,你居然选择拖延上报?” “我接到消息的时候已是凌晨,当时值班医生说患者暂时没有生命危险,我怕深夜打扰您休息,想着一早当面汇报。谁能想到家属会连夜集结过来堵门?”余思妍满面通红,眼睛含泪,手指紧紧捏住白大褂下摆。 “现在闹出群体性事件了,科室完全陷入被动,像什么样子!”钱文理狠狠瞪了她一眼,拿起办公桌上座机拨通保卫处电话,语气带着压抑的烦躁,“病区来了大批医闹,麻烦你们尽快派人过来处置,我今天上午还有门诊,根本走不掉。” 医闹? 阿九敏感地看了他一眼,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这时候,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条缝隙,保卫处一名工作人员侧身挤进来,反手带上门,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语气焦灼:“钱主任,外面这群家属情绪很激动,势头越来越凶,恐怕需要科室主要负责人出面沟通,才能稳住他们的情绪。” 钱文理眉头皱得更紧了:“辛苦你们了。我确实是课题负责人,理应出面,可现在外面十几个人情绪激动,一言不合很容易发生肢体冲突,事态一旦升级,场面更难收拾。况且我也是刚刚才听完小余简单复述病情,很多细节并不清楚,贸然出去沟通,只会激化矛盾。” 钱主任又回头看了余思妍一眼,犹豫片刻:“小余是女孩子,也不适合出面交涉。能不能麻烦保卫处先出面安抚家属,我们和家属另约一个时间,坐下来慢慢聊?” 话音刚落,门外再次传来急促的拍门声,另一名保卫处工作人员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满是慌张:“不好了,家属扬言要集体去找院长讨说法!” 钱文理脸色骤然一变。 十几号人一窝蜂冲进院长办公室,这件事会瞬间传遍全院,神经外科脸面丢尽,后续科室科研、门诊工作都会受到巨大冲击。 可是自己出去容易被集火,余思妍出去容易被欺负,这该怎么办? 他目光四下扫视,视线最终定格在房间角落里围观的吴迪身上,顿时心生一计:“这样吧。就让吴迪先去跟家属谈。吴迪和这件事不相关,就算被打,也打不到他头上。” 房间内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吴迪身上。 吴迪茫然地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尖,满脸的不敢置信:我? * 意识深处,吴迪几乎要忍不住咆哮出声:“有没有搞错啊!我就是路过看热闹的小透明,怎么平白无故一口大锅直接扣我头上?!” “谁让你主动跑到风暴中心吃瓜?”阿九埋怨地看了他一眼,表情凝重,“不过眼下这个局面,你可以应付,不必害怕。” “我不想当替罪羊啊!”吴迪苦着脸在心底哀号。 “你无需过度恐慌,待会儿出去后,一切按我指示行事。比这更混乱、更失控的场面我也应付过,自有办法。” 沈九安转头望向钱文理的方向,这是第一次,吴迪在他的眼睛里看见一抹刺骨的寒意。 “你绝不会成为替罪羊。今天这场风波,我会把它变成只属于你的高光时刻。” 39. 杀人预告短信 “第一步,你先稳住身形,神态沉稳谦和,别让那群家属一眼就瞧出你心底发虚,反倒轻视你。” 吴迪深吸一口气,推开医患沟通室的门走出去,那十几个人一下子就围了上来。 “人呢?那个姓余的躲哪儿去了?赶紧让她滚出来!”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我兄弟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她也别想轻易脱身!” 吴迪忍住头皮发麻,脊背绷得笔直,双手虚虚向下压了压,目光诚恳地扫过在场每一张激动的面孔。他刻意放缓语速,让自己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各位家属,大家少安毋躁,能不能容我说几句话?” 领头的妻弟粗着嗓子吼了一句:“快说!” 吴迪悄悄地松了口气。按照阿九的指示,他算是暂时把主场接过来了。 “首先,你要表达同理心,诚恳地向他们道歉。” “可是这并不是我的错误啊!” “此刻你的身份是科室调解人,你的立场,等同于科室的立场。” 吴迪定了定神,压下心头那点委屈,语气惋惜地说:“我是受科室委托,专门和各位沟通的工作人员。首先,我代表整个神经外科,向病房里的刘先生致以最诚挚的歉意,也深深共请各位此刻悲痛焦灼的心情。我们和在场所有人一样,看到患者出现这样意外,心里满是心痛与遗憾。” 围在前方几人的脸色肉眼可见柔和了几分,可人群后排忽然又炸开一道尖锐的喊声:“说得比唱的还好听!病人都快要撑不住了,前前后后连个管事的人都没出现,这叫共情?!” 一时间,愤怒的火焰又在人群中聚集。 “不要解释,不要解释,不要解释。”阿九的声音异常严肃深重,“你并未全程跟进整个治疗过程,在没有核实完整事实前,随意发言只会留下漏洞。眼下最要紧的是让他们确信,你是真心来解决问题,要弄清楚他们最核心的诉求是什么。” 吴迪再次示意众人安静,语调温和却有力量:“大家先冷静一下。各位今天特地过来,除了想要一个说法,心里一定还有最迫切想要解决的问题吧?” “救人!”一个人扯着脖子喊。 吴迪耳尖,立刻捕捉住了这个声音,扬声道:“这位大哥,诉求我收到了。先救人对吧?” 一句话牵住所有人的注意力,大家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赶紧先救人吧,看看还有什么办法?”“坏人也要严惩!”“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先把哥弄醒再说。” “情绪已经初步平复,现在抛出几条实打实的处置方案,稳住众人心态,彻底疏导积压的怨气。”阿九适时给出下一步指引。 “我不能替课题组做主啊。”吴迪一听见要自己拍板,顿时慌得一比。 “有些原则不会变。比如立刻安排救治工作,核查临床试验是否合规、工作人员是否存在差错,以及面对责任绝不姑息的态度。这三点是医院处理医疗不良事件的底线,你完全可以坦白相告。” 吴迪清了清嗓子,抬高声音:“各位,刚刚大家达成共识,首要任务就是全力救治刘先生,这条诉求我们马上落实。我有个提议,现场只留下一位最熟悉患者病情的家属陪同沟通,其余亲友先行回家等候后续消息,如何?我们会完整记录所有人的诉求,全面复盘本次不良事件,优先解决患者的诊疗难题,彻查全程有无工作人员处置失误,最后一定会给所有人一个公平、完整的答复。” 大家互相看了看,似乎也提不出更多的要求了。其中一个人大喊:“免除医疗费!” 吴迪神色坦荡,从容作答:“各位放心,参与临床试验产生的相关不良反应,所有对症治疗费用本就由项目申办方全额兜底,不用家属承担一分一毫。” 喊话那人瞬间哑口无言,身旁亲友连忙伸手拽了拽他的胳膊,示意他不要再多言,免得露怯。剩余家属见占不到上风,商量一番后,敲定只留下患者妻子和妻弟两人留守,其余人陆续散去。 喧闹的走廊终于清静下来,吴迪这才往后靠在门上,身子顿时“矮”了一截。 “我腿软。”吴迪可怜巴巴地说。 “可是你表现得很好。”阿九笑着,目光中充满赞许,“颇有些少年将帅的样子。” “那都是学你平时说话的调性。” 阿九微笑着转过身:“腿有劲儿了吗?把家属安置好,就赶紧解决最紧要的医疗问题吧。” 当天下午,神经外科紧急召开专项科室会议,针对刘先生出现的严重移植排斥不良事件复盘研讨。参会人员包括方阁、钱文理、韩进、余思妍等人,还有临床药理中心两名专职审查专员。 只是最低等的规培生、原本没资格参与科室核心组讨论的吴迪,方才仅凭一己之力稳住群体性家属冲突,立下不小功劳,被特批留在会场旁听。 专员简要介绍完患者的基础情况后,目光直直落在余思妍身上,语气严肃:“余大夫,患者术后出现如此剧烈的炎症反应,你是否在第一时间观察到这一异常情况?” 余思妍的手指在膝盖上方绞在一起。“我知道的。我也查了文献。文献中确有报道过类似反应。脑内注射干细胞后,移植细胞可能激活局部小胶质细胞,引发神经炎症级联反应。我们做了免疫抑制预处理,但个体差异可能导致反应程度不同。” “也就是说,你预见了风险,但是没有预案?” 余思妍支吾了片刻:“……有预案,但不包括今天的□□。” “那么你在发现患者有严重副反应之后,有什么处理措施吗?” 余思妍的手指更用力地绞在了一起:“我本来是打算请示完PI再处置的……” “听说你还接到了杀人预告短信?” 余思妍猛地抬起头来,眼中满是错愕。 “不必惊讶,这条短信并非只发送给你。群体性围堵事件发生之后,我们也收到了一模一样的内容。”专员掏出手机,亮出屏幕上留存的短信记录,“由此我们推断,除了患者亲友之外,另有第三方人员一直在暗中紧盯本次临床试验的全部进展。” 余思妍瞳孔骤缩,心底生出一股寒意:“您的意思是,有人刻意借这次患者不良反应,私下挟私报复我?” “不排除这种可能。” 会场内所有 人皆是心头一震,这件事背后,竟还藏着旁人的刻意算计? 短暂安静后,方老轻轻敲了敲桌面,语重心长地说:“小钱,我一直劝你,做科研讲究厚积薄发,步子别迈得太急。这些年课题组扩张太快,到处抢病例、争标本,树敌难免多。如今闹出恐吓短信,旁人未必是冲着小余,多半是冲着你们这个项目来的。” 钱文理喉头一哽,有苦说不出。全院轮转病人参与科研的制度最早是方老提议推行,如今反倒将资源竞争的锅扣在自己头上,当着药理中心外人的面,他不便直接撕破脸争辩,只能勉强压下情绪。 “方老,课题方向各有侧重,谈不上争抢。各类病人分配都是科室统一调度,有记录可查。” 方老眉眼间笑意浅淡,话里却字字戳人:“调度归调度,旁人心里怎么想,就不由我们控制了。如今出事的是你牵头的项目,旁人难免会联想前阵子标本争执的旧事,我也是担心科室名声受损,才多提一嘴。” 几句话堵得钱文理无话可说,只能沉下脸,下意识侧头瞪了身旁沉默的余思妍。 吴迪坐在角落,悄悄瞥向闭目养神的韩进,只是他始终不动声色,看不出半点态度。眼看两人僵持,韩进才缓缓睁开双眼,好像刚睡醒的样子。“诶?讨论到哪里了?病人的情况都摸清了吗?治疗方案有了吗?” 临床药理中心专员趁机拉回议题核心:“接下来,就让我们回到事件本身,来看看患者的情况和试验进展情况吧。” 钱文理始终笃定课题组试验设计不存在疏漏,反复强调不良反应属于个体差异化现象:“临床试验本身自带不可规避的风险,入组前所有风险全部完整告知家属,知情同意书签字留存齐全。如今出现特殊个体排斥反应,纯属意外,我认为临床试验不存在流程违规问题。” 专员听完,无奈颔首:“既然如此,我建议立刻启动多学科MDT会诊,共同敲定下一步治疗方案。” 钱文理眉头紧紧拧起:“有必要这么兴师动众吗?我方才已经去病房面诊过患者,给出对症脱水抗炎方案,往年同类病例仅需对症处理即可。如今试验进度卡得很紧,如果因为这一例意外造成课题停滞,恐怕损失更大吧?”语气中,隐隐还有种专员多此一举的责怪。 专员下意识扫视全场,方老、韩进均未开口反驳,似是默认钱文理的判断,只能委婉退让:“我只是提出专业建议,倘若科室这边认为无需开展MDT,我们也尊重科室意见……” “不,MDT十分有必要。” 会议室大门被人从外推开,科研处、医务处、法务办、保卫处、宣传处多名人员结伴走入,短短片刻,前排空余座位尽数坐满。 吴迪眼花缭乱,心底满是疑惑:不过是一例术后不良反应,怎么连宣传处都到场了? 宣传处干事似乎听到了他的心声,从兜里拿出一个手机:“当前,在医院公众号后台,也收到了死亡预告内容。如果患者死亡,将直接升级成为重大舆情事件。” 会场内顿时一片死寂,所有人方才漫不经心的神色尽数敛去,心头沉甸甸的,终于正视这件事背后潜藏的巨大危机。 40. 顶着炮火上! 重大舆情四个字砸在会议室里,气氛顿时沉重起来。神经外科几位往日各执己见的大佬,此刻神色各异,就连一贯闭目养神、置身事外的韩进,也掀开了眼皮,忧心忡忡地扫过全场。 “我刚才已经对病人作出了医疗处理意见……”钱文理还试图挣扎。 医务处处长身子前倾,言辞犀利:“钱主任,眼下谁也不敢打包票,患者一定能平稳好转,不会留下永久性神经损伤。我们必须100%确保,不能让他术后状态比入组试验前更差。” 钱文理喉头发堵,良久,长叹:“我无法保证100%,那就召开MDT吧。” “这件事早已不是课题组内部的小事,整所医院的声誉都绑在上面。”科研处处长的视线仿若冰线,划过脸色惨白的余思妍,“事件会发酵到如今地步,根源在于早期病情加重时没有第一时间上报处置。恐吓短信直指你本人,后续我们会依规对你开展全面核查。” 余思妍脸色苍白,身子颓唐地向后靠在椅背上,仿佛已经失去全身的力气。 另一边,医务处处长已经打完电话:“我叫了神经内科、重症医学科、放射科、药剂科的几名专家,他们一会儿就过来。我们趁热打铁,敲定下一步治疗方案。临床药理中心、法务办同步彻查是否存在违规操作。” 一连串安排落地,再无推诿迂回的余地。吴迪坐在角落暗自感慨:“这下所有人都没法互相甩锅了,是谁的责任,就是谁的责任。” 阿九表情肃穆:“可对整个神经外科而言,声誉已经受到影响,你那位带教老师怕是很不好受。” 吴迪抬眼望去,方才还暗藏较劲的钱文理与方老,此刻都沉默不语。钱文理双臂环抱,目光落在天花板,不知在盘算什么;方老低头握着钢笔,在笔记本上细细勾画记录;韩进则侧过头,同药理中心专员低声交谈,神色是前所未有的紧绷。 MDT很快召开了。大屏上投出患者最新MRI影像,放射专家上前一步,用笔点着片子上大片泛白区域:“目前明确是移植细胞诱发局部剧烈炎症,继发大范围脑水肿,水肿压迫运动、意识功能区,这也是他持续嗜睡、胡言乱语、不认人的核心诱因。” 重症医学科专家接话:“可以用大剂量激素冲击,联合甘露醇脱水。但激素的副作用需要权衡。” 韩进一直没说话。此刻缓缓开口:“如果激素的预期效果有限,能不能尝试用靶向抗炎?” “靶向?”神经内科专家皱了皱眉,“TBI后的炎症机制很复杂,细胞因子网络交叉激活,单靶点药物很难覆盖。” “不是单靶点。”韩进竖起两根手指,轻轻扣了扣桌面,“用联合方案。IL-6受体拮抗剂联合TNF-α抑制剂,覆盖两条主要通路。” 会场安静了一瞬。这种联合方案几乎没人用过。 “可以试试。”药剂科专家说,“但需要家属知情同意。” 问题兜兜转转,又回到医患沟通这件事上,会议室里的温度顿时又低了几度。方才十几人围堵闹事的场面还历历在目,没人愿意去碰这烫手山芋。 钱文理左右扫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余思妍身上:“小余,这次谈话还是得你出面。” 余思妍刚刚才从人群的怒火里脱身,一想到家属就心头发慌,当即急声反驳:“主任,我不合适。他们看见我就情绪失控,根本没法沟通。” 钱文理语气带着压抑的火气:“短信上写的是你的名字,整件事因你延误上报而起,在场所有人,都是为了你这件事奔波,你不去谁去?” 余思妍一时语塞,眼眶瞬间泛红,声音带上哭腔:“就算我过去,也解决不了问题啊。” 细碎压抑的哭声在会议室里散开,其余科室专家面色难看,纷纷避开视线。 韩进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轻轻叹了口气,侧过头低声问吴迪:“方才稳住群体性家属冲突的人,是你?” 吴迪心头一跳,隐约猜到对方意图,只能低声回道:“只是运气好。” “这是咱们科室的事,不能放任不管。”韩进平视着他,语气温和却不容推脱,“你愿意陪小余一同过去,和患者家属沟通吗?” 吴迪喉结滚动,心底万般不情愿,一张口却还是应下:“好,我跟她一起。” 韩进表情宽慰,伸手在吴迪膝盖上拍了拍,仿佛千钧之力。 其实吴迪很不喜欢余思妍,他在意识里对着阿九吐槽:“为什么要帮她啊。骄傲、霸道、娇气还推诿,没见过这么没担当的人。” 阿九沉吟片刻:“她常年扎根实验室,临床一线经历少,无法处理应急突发的医患纠纷。” “可她凭什么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一部分深耕科研的人,或是不擅长临床沟通,或是打心底瞧不起临床。”沈九安顿了顿,“这次的风波,也算给她上了一课。但愿经过这件事,她能收敛几分。” 会议散场,众人陆续离开,余思妍站在原地踌躇许久,见吴迪没有动身,主动挪到他身侧,挤出柔和的笑意:“师弟。” “不必,叫我名字就好了。”吴迪义正言辞地说着,拿起杯子装模作样地喝水。 余思妍从善如流:“迪迪……” 吴迪直接把水喷了出去。 余思妍清楚,方才的围堵风波全靠吴迪解围,此刻钱文理又把锅甩出来让她背,她只能放低姿态软语相求:“之前是我不对,标本的事多有冒犯。今天多亏有你在,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吴迪悄悄往旁边挪了一个位置,尬笑道:“我就是来帮忙的,一会儿主谈还是你……” 余思妍锲而不舍地跟着挪了一个位置:“我就很怵和患者打交道,不然也不会把事情拖成这样……” “快答应她吧。”阿九已经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了,“别流鼻血……” 吴迪抬眼望天,总算明白,懂得放低身段示弱的人,总能轻易获得旁人的包容。 * 一行人抵达研究型病房,刚推开谈话室的门,带头闹事的患者妻弟一眼瞥见余思妍,当即怒火翻涌,攥紧拳头冲过来:“原来是你,居然还敢过来!” 余思妍吓得连连后退,吴迪立刻上前半步,挡在她身前:“方才你点名要找余思妍,所以现在她来了。” 妻弟动作一顿,依旧怒气冲冲:“我喊她出来,是要跟她讨公道!” “若是动手伤到她,后续关于患者用药、手术细节,没人能完整 和你们对接,反倒耽误救治。” 妻弟:…… “不如我们坐下来细谈?”吴迪小声建议。 于是四方终于坐在了一张桌子上。 “赔偿!”妻弟猛地一掌拍在桌面,方才被吴迪几句话带偏思绪,此刻终于想起最核心的诉求,厉声开口。 吴迪早有准备,从容回应:“请您放心,只要是因本次不良反应而起,课题组都会全额承担。我们还是先来谈谈病人的情况吧,最重要的是,人得活着,对吧。” 妻弟愣了愣,缓缓收回拍桌的手。 吴迪转头看向红着眼眶的患者妻子,放缓语调:“今天全院组织了多学科专家会诊,神外、神内、放射、重症、药剂各科专家一同研判了病情,制定了全新的靶向联合抗炎方案。” 女人抬眼,眼底布满血丝,声音沙哑:“你们为什么不早点做这些?” 吴迪没有辩解,也没有拿试验风险搪塞,只是平静坦言:“之前是我们跟进不够周全,现在我们尽全力补救。” 一句话戳中女人积攒多日的委屈,泪水瞬间决堤,她肩膀微微颤抖,低声诉说连日来的煎熬。 “他当初出门只是赶路,天上落下一枚金属打火机,那样小一件物件,竟直接把他砸倒在地,头部重伤,昏迷不醒。”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出过往:“当初所有人都劝我,他救不回来了。我不肯放弃,日夜守在病床给他翻身、按摩,日日陪他说话,熬了无数个日夜,总算等到他苏醒。可是接下来的康复训练漫长而艰苦,为了能让他重新站起来,听说你们这儿有干细胞临床试验,我毫不犹豫地报名入组了。” “谁能想到,希望刚落在眼前,转眼又摔得粉碎。注射完药物第一天,他还能和我说笑,可仅仅过了一夜,他开始嗜睡、高烧,到现在连我都认不出。我一遍遍找医生问询,只等来一句正在上报,上报中……你们能理解我的绝望吗?我真的好怕,好怕他前天还在对着我笑,之后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那我们这么长时间的努力又算什么?为什么给了我们希望,又让我们绝望?” “我不要钱,我只要这个人而已。他活着,我就有个家。他要是没了,我去哪儿找他……” 妻子不停用双手擦去脸上的泪水,眼泪却越擦越多。妻弟羞愧得满脸通红,搂着姐姐的肩膀轻轻拍着。余思妍眼睛红红的,嘴唇翕动着,小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她低下她戴着皇冠的头,说了一声“对不起”。 妻子擦掉怎么也擦不干净的眼泪:“我不要‘对不起’,我只希望你们能救他。” 吴迪深吸一口气,沉声开口:“我们完全明白你的顾虑,今天带来的,是各科专家共同敲定的前沿治疗方案,具有一定试验性质,但也是眼下最优的出路,如果你同意,我们立刻安排给药。” 女人沉默良久,终于点头:“用吧,如今再坏,也不会比现在更糟,我们本就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思来参与试验。” 吴迪心头微松,重重点头应允。 医护迅速落实给药操作,药物推入体内后,患者恶化的病程总算止住了。但几天过去了,患者却依然昏迷不醒,没有丝毫苏醒的迹象。 41. 抽丝剥茧 用了双靶向药物,患者的病况却还在拉锯,是靶向药不管用?剂量不对?还是有别的隐情? 阿九与吴迪一起查看病历记录,不由陷入了沉思:“患者已接受了全身排查,确定没有其余感染病灶,病情却陷入拉锯。这很不正常。” 吴迪满心疑惑:“可是我们把所有检查都做了啊,不应该有什么遗漏。难道问题不是出在治疗端?” 阿九眯起了眼睛,眼底一线锐光闪过:“经验告诉我们,一元论无法解释的话,就要再次追问家属这几日的陪护情况……一定还有我们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吴迪和阿九一起回到了病房。妻子正好也在,趁着吴迪与之打招呼的功夫,阿九的目光缓慢扫过整间病房,从床头柜、陪护背包、床栏、床尾收纳箱,再到墙角放置的日用品,分毫细节都没有放过。 阿九提点吴迪:“现代仪器只能查出器质性病灶,查不到病历以外的诱因。人体免疫是一张密网,不止口服饮食能诱发排斥,经口、经鼻、经皮肤接触的物质,都有可能致炎。我们要由宽到窄,逐层收缩排查范围。” 吴迪会意,拉过两把椅子,示意妻子坐下。他摊开随身携带的记事本,和颜悦色地说:“嫂子,我们采取新的治疗方案后,大哥的病情大有起色,可是也还在反复。我们初步判断,应该是有别的致炎因子在发挥作用。所以需要和您了解一下大哥使用的外来物,包括吃的、喝的、用的,任何小事都不能遗漏。你能配合吗?” 妻子点点头,表情有些紧张:“只要能救他,我知道的,都会如实相告。” “那就好,我们分几块,慢慢聊。” 吴迪在记事本上画了三条线,分别写上“经口”“经皮”“经鼻”。“咱们就先从范围最大的饮食开始。大哥每天都服用医院配给的肠内营养液,除此之外,你有没有额外喂给他其他食品?比如汤水、含片、保健品、中草药,等等。” 妻子把每日加喂的食品娓娓道来。医院配送的营养液、定量温水、医护允许的少量鲜榨果蔬汁,时间、配比、喂食时长说得分毫不差,甚至能精准复述护士每次鼻饲的操作时段。 吴迪逐条誊写在本子上,反复核对两遍,单纯院内合规饮食不存在致炎风险。只是…… “她是不是回答得太滴水不漏了?我一点也挑不出毛病。”吴迪有些想挠头。 “思路非常清晰,记忆力也很好。”阿九目光沉静,仔细观察着妻子的表情,“不过,你不觉得她回答得过于规整,像是在脑中反复演习过?” 吴迪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她早就备着今天的提问?” 阿九沉吟片刻:“你先放开饮食话题,聊聊别的。” 吴迪把话题轻轻一转:“我们来聊聊第二大类吧。这段日子里,病房有没有使用熏香、驱蚊水、香囊这类带挥发性气味的东西?” 妻子微微摇头:“医院不让用明火熏香,驱蚊喷雾护士也禁止带入,我也没戴香包,喷花露水,全都遵照病房规定。” 回答依旧滴水不漏。吴迪不急于追问,顺着她的话说:“看得出来你处处小心谨慎,很用心了。那擦身、护理用的物品呢?都用了哪些产品?” “就用了医院小卖部售卖的无菌湿巾,没有自带外用品,怕药物冲突。” 三层大范围排查全部走完,没发现有价值的东西。 沈九安思忖片刻,给吴迪递上第二层问话逻辑:“三大类排查她全部无懈可击,说明隐患藏在‘灰色地带’里。不算药品、不算保健品,家属主观认为是‘调养好物’。你发现了吗?床头柜上放着保温桶,这可能是一个切入口。” 吴迪放下笔,语气随意:“看你每天都拎着保温桶过来,真的好用心。里面是给病人准备的流食吗?现在他昏迷没法自主吞咽,其实不用天天带汤水过来。” 女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保温桶,目光温柔:“哎。我这是落下习惯了,总盼着他下一秒就能醒来,就能喝上。我从来没有喂过他,只是放在这里备着。” “她说她没有喂。”吴迪给阿九打着小报告,表情流露出一丝困惑,“既然不喂,还要每日带汤水,这不是浪费吗?” “你也觉得古怪对不对?”阿九的目光落在保温桶边缘一圈淡淡的黄褐色水渍,灼灼有光,“她在遮掩。桶沿残留着药渍,寻常米粥、肉汤不会留下这种印记。你继续往下套,问她熬汤的原料。” 吴迪笑意温和,依言试探:“这般用心熬制的汤水,原料一定十分讲究吧?” 女人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保温桶外壁:“都是寻常食材,不值什么钱。” 寻常食材不会留下这种颜色的印记。吴迪心里已然有数,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换了个更柔和的切入点:“我爷爷是老中医,从小我跟着他辨识各类滋补药材。只有参类熬煮过后,汤汁才会留下这种深黄的痕迹。你若只是单纯准备,大可直接打开让我们看一眼,我们只是确认会不会和当前治疗冲突,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可女人依旧不肯松口,反而轻轻将保温桶往自己手边拉了拉:“真的只是普通的食疗汤水,没必要打开。你们如果担心是饮食问题,我以后不带了。” 她不争吵、不慌乱,用退让的姿态堵住吴迪的追问,看似配合,实则死死守住了隐瞒的底线。 吴迪被堵得无话可说,在意识里向阿九求助:“搞不定了,这个人太厉害,绵里藏针。” 阿九眸光微沉,缓缓给出第三层套路:“她之所以隐瞒,一方面出于想救丈夫的执念,另一方面也害怕自己真的做错事被我们反向追责。突破口应该就是这里了。你给她科普人参对移植细胞的影响,只谈危害,不谈对错,让她自己权衡利弊。” 吴迪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说得清晰透彻:“我们现在给他用的干细胞,本质是外来细胞,人体免疫系统会自发识别、攻击外来异物,这也是这次大面积脑水肿、炎症暴发的根源。人参 、参须这类滋补药材里含有的人参皂苷,会大幅激活体内NK免疫细胞、巨噬细胞的活性,相当于给免疫系统‘加码’。” “比如说,我只是打个比方——”吴迪用最质朴的话解释,“如果患者服用了参汤,这就形成了药效对冲,再持续下去,脑部炎症无法彻底控制,很有可能留下永久性脑功能损伤,再也醒不过来。” 这番话没有半句指责,只是客观陈述,直接戳中妻子最恐惧的结局——丈夫永远无法苏醒过来。 妻子肩头猛地一颤,指尖死死扣住保温桶桶身,指节泛白。 阿九见状,提醒吴迪再加一层码:“近两日大哥的指标波动,恰好和每日送汤的时段完全对应,证据摆在面前,隐瞒只会耽误救治。”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妻子心底仅存的侥幸。她垂着头,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我……我听说很多西医大夫都不喜中医,所以就没说。家里人都劝我给他服用一些参汤,说他睡得久了,要补元气。他上次受伤的时候我也给他喂过,我以为一点点不会有大碍……” “对不起……我是真的心急才这么做的……我没有想害他……”妻子眼中涌出了急切的热泪。 藏在层层遮掩下的真相,终于彻底浮出水面。 在妻子的配合下,吴迪掀开保温桶盖子,用手机拍下桶底残留的参须残渣,发给余思妍,简单说明了情况。 消息发送出去不过数秒,余思妍的回复立刻弹了出来:立刻终止进补,我马上核对全部病历,同步告知管床护士严格管控家属私带汤水。 果然! 吴迪放下手机,连日盘旋在心底的困惑、焦灼尽数散去,忽然有了气吞山河、挥斥方遒的豪杰意。 “我觉得我应该是找到那个病因了。”吴迪眼睛亮晶晶的,“阿九,你说是不是?” 阿九看着吴迪明显振奋起来的精气神,微露笑意:“这应该是你独立诊断的首个复杂病例,今天的表现,很棒。” 他想起吴迪总挂在嘴边的鼓励式教育,轻咳一声,又“进补”了一句:“今天的你,像个真正的大夫了。” 然后,他就看见吴迪像吃了十全大补汤一样,三倍手速地把三天的活儿都干完了…… 看来鼓励式教育果然有效,阿九笑着,暗暗记下了这一招。 参汤隐患彻底切断后,刘洋的治疗终于走上了正轨。水肿范围迅速回缩,各项指标一路回落,原本持续波动的体温稳定在正常区间。两天后,昏迷多日的刘洋缓缓睁开双眼。一直留守在床边的妻子握着他的手泣不成声,压抑许久的委屈尽数化作劫后余生的泪水。 陈予希轻轻带上病房门,朝吴迪递了个眼色,两人一同去往医生办公室。她摊开记满文献数据的笔记本:“方老特意让我配合药理中心核查整套试验方案,国内外同类不良反应的相关文献,我全都整理完毕了。” 吴迪瞪大了眼睛:“你做这些,都是方老指示你干的?” 42. 三堂会审 方老居然会主动让学生整理国内外的不良反应文献,这是好意?还是歹意?吴迪有点看不清。 看着吴迪露出疑色,陈予希噗呲一声笑出来:“我和你一样,是猴子派来的救兵。这下满意了?” “哦哦!”吴迪这才反应过来,不由为自己小肚心肠而感到羞愧。 “较劲归较劲,一旦牵扯科室利益,老一辈都会放下分歧。”陈予希低声道出内情,“钱主任是医院重点引进的学科带头人,手里国家级课题多、科研指标压力大,资源有限,难免和其他课题组产生摩擦,这些都是方老私下跟我说的。” 吴迪觉得难以理解,于是在意识里悄悄问阿九:“你们那会儿也有科室斗争吗?也天天掐,掐完再和好吗?” “那是当然。都是高知,谁也不服谁。”阿九特别理所当然,“我和陈希炽就天天掐。若是一起上台了,配合最默契的还是他。” 吴迪:…… 老辈子人的爱恨情仇都这么直白的吗? 陈予希话锋一转,顺势聊起钱文理背后的处境,声音压得更低几分:“这两年医院大力引进海内外高层次人才,钱主任就是这么进来的。他一落地就扛起神经外科科研大旗,虽然人前风光,但背后压力可想而知。他一口气拿下数项国家级课题,可优质病例、实验标本、实验室资源总量固定,想要快速产出成果,难免与其他组有摩擦。” “这些内情都是方老同你说的?”吴迪睁大双眼,没料到方老看得如此通透。 “嗯,方老嘴上从不饶人,心里却很清楚。他私底下对我说,钱主任思路有创新,做事有底线,引进这位带头人,不亏。”陈予希抿嘴儿笑了笑,翻到笔记本后半页,“闲话先放一边,明天临床药理中心组织专项审查会,我会上交所有文献佐证材料,我们先来梳理汇报逻辑吧。” * 翌日,医务、科研、法务、药理多方人员齐聚长桌两侧,形同三堂会审之势,专题审查神经外科IIT是否存在试验缺陷。在临床药理中心专员授意下,陈予希率先站到投屏前,汇报国内外研究现状。 “综合多中心临床试验数据,异体神经干细胞颅脑注射引发局部小胶质活化、继发性脑水肿,属于零星可控不良反应,发生率和细胞制剂剂型高度相关。钱主任课题组选用的悬液,是国内不良反应报道最少的成熟剂型,多家三甲医院同课题数据可交叉印证。” 屏幕上弹出多组对照折线图,不同中心的不良反应发生率直观对比,充足数据足够支撑试验设计不存在先天缺陷。 钱文理原本一直抱臂端坐,他不自觉越过人群望向斜对角的方阁教授。方老神色淡淡的,依旧带着几分长辈独有的矜傲,却没有再露半点讥讽之色。 药理专员抬手示意陈予希落座:“试验方案合规性暂且存证,接下来由科室汇报完整诊疗溯源过程。” 韩进朝着吴迪抬了抬下巴。吴迪受意,上台调出自己的PPT,展示刘洋逐日指标折线、前后MRI对比。 “截至今日晨间复查,患者各项生理指标回归安全区间,干细胞修复效果显现,已能独立短距离行走。本次病程反复的核心诱因,为家属长期私喂参须汤水。人参皂苷持续激活免疫,叠加移植排斥加重脑水肿,并非制剂或手术操作存在疏漏。” 吴迪的PPT中还插播了一段视频,是刘先生下地行走的录像。他的妻子跟在后面,想扶又没敢扶地虚虚伸着手,眼中莹莹有光。 实在是一个令人振奋的结果啊! 坐在长桌一角,像被审判的犯人一样一直枯坐着的余思妍目不转睛地看着视频里的夫妻。“别着急,往前走,你可以的,”患者笨拙的步态落在她的眼睛里,幻化成三千世界。 钱文理垂在桌下的手指微微收紧,积压多日的焦虑、难堪尽数散去,胸腔里翻涌着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既有虚惊一场的松快,也藏着对科室众人的感激。 待诊疗溯源汇报结束,药理中心专员合上笔录本,正式通报前期恐吓短信的核查结果。 “针对此前定向发送的‘余思妍,你杀人了’恐吓短信,院保卫处联合通信渠道完成溯源,发送方为竞品药企CRC(临床研究协调员)。该企业此前参与我院干细胞制剂招标,多项指标不及本次选用产品,最终落选,相关人员心存怨怼,借本次不良事件刻意散布恐吓信息,试图干扰课题推进、破坏科室声誉。” 会议室内好一阵骚动。方阁、韩进纷纷看向钱文理,而钱文理松开的眉头再一次皱紧。 专员同步展示药企质控对比报告,白纸黑字的检测数据一目了然,进一步坐实了钱文理当初制剂选型的公允公正。 “综合各方核查结论:钱文理教授牵头的IIT临床试验,试验设计、细胞质控、术前告知、手术操作全流程符合GCP规范,本次不良反应为患者个体免疫差异,叠加家属私自进补诱发,项目通过本次专项复查。” 通过了!房间里的氛围陡然一松,钱文理的眉眼也终于舒展开来。 专员继续补充:“此外,涉事药企相关线索已同步移交医院法务,后续将走合规追责流程。” “哦哦哦!”吴迪激动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还挥舞着胳膊做胜利状。只是他一扭头,看见大家都特别体面地端坐不动,反而用诧异的、见外的目光一起盯着他看。吴迪直接社死,连忙坐下来做乖巧状。 会议室响起零星低笑,连日沉重的氛围终于散开。 专员目光里也流露出几分笑意,只是转向余思妍的时候,又重新转回严肃:“流程无系统性过错,但余思妍作为直接执行人,重度不良反应发生后拖延上报,临床预判、医患沟通均存在明显短板,负有直接责任。所幸患者未遗留永久损伤,本人反思态度也算诚恳,给予通报批评。你有没有申诉的话要说?” 余思妍抬起眼睛,看了看吴迪,又看了看陈予希,目光回落在专员身上:“我承认,我在项目中有过错,我和同辈相比,做得太不够了。” 会议室里一时间鸦雀 无声,只有余思妍隐隐哽咽的声音响起。 “我在项目中更多关注了细胞本身的质量控制,对试验组反应的预判不充分。在实验人员出现严重不良反应后,我也抱着侥幸心态,认为只是一过性反应,应该过两天就好了,所以没有及时汇报上级。” 余思妍顿了顿,她觉得自己在被疯狂打脸,以至于脸颊火烧火燎着,这是她人生中从未遭遇过的。 “这些天我也在反复思考。我是真的因为不重视才没有及时汇报吗?不是的。我是在害怕。我害怕是自己注射出了问题,要被IP追责。我害怕接触患者,以至于患者越来越重。我害怕承认自己临床训练不足,以至于出现意外后无法正确处置……” 余思妍抬起眼睛,眼中莹莹泪光:“这些年来的训练,我看见了细胞,但没有看见人。我引以为傲的科研能力并没有让我添彩,反而是我的临床短板让我在关键事件中手足无措。在临床水平上,我远不如师妹陈予希,也不如学弟吴迪。我错了。” 吴迪没想到自己又被点名,表情无措——我? 阿九歪过身子:“她手里两篇顶刊、海外履历漂亮,能当众坦诚不及后辈,是真的放下了一身傲气。” 阿九顿了顿,又用上鼓励式教育大法:“从看不起到被认可,你这一局,赢得当真漂亮。” 吴迪表情憨憨的,这能是真的吗?不仅折服了师姐,还被阿九称赞——“掐我一下,不是幻觉?” 阿九啼笑皆非:“我要是能掐你,才真是幻觉了。” 专员听全了余思妍的诚恳,面色梢和,转向钱文理:“作为项目PI,你有无补充陈述?” 钱文理缓缓站起身,目光依次扫过方老、韩进,郑重躬身深鞠一躬:“来优力之初,我执着于科研产出,片面看重创新与数据,觉得固守旧传统只会束缚发展。经此一役,我才幡然醒悟,临床才是一所医院的立院之本,而不是高分论文、千万经费。这段日子多谢各位包容提点,这份教训我会终身铭记。” 说罢,钱文理深深鞠躬,久久不起,态度可谓诚恳到位。韩进颔首回礼。方老点了点头算是回礼,神色间多了几分欣慰赞许,少了许多针锋相对。 阿九远远看着这些,也是唇角带笑,思绪一时间飞回到七十年前,在那些峥嵘岁月里,有笑,有骂,有共同进退,有生死相托…… 审查会散场,参会人员陆续起身离场,钱文理主动上前同方老低声交谈,而韩进则微笑着站在旁边聆听。吴迪远远地望着这一幕,神情越发雀跃。 阿九见后不由揶揄:“怎么,被美女夸一下这么高兴?” “不是的,我不是为这件事。”吴迪眉飞色舞地说,“我是被刚才最后那一幕感动到了。钱主任说,临床才是一所医院的立院之本,我忽然找到了自己的科研方向,我想做的是——” “吴迪——”这时候,一个柔柔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余思妍俏生生地站在会议室门口:“师弟,能否借一步说话?” 43. 吴迪的科研方向 对于余思妍的“借一步说话”,吴迪的第一反应是搞错了吧? 两人不熟,甚至还有点芥蒂,就算之前帮了她,那也是无奈之下的向屎而生。 “方才她当众坦言不及你。此番留步,定是专程道谢,你不妨听听。”阿九捂嘴轻笑。 吴迪半信半疑,余思妍已快步走到他跟前,眉眼褪去焦躁,神色格外诚恳:“迪迪……” 吴迪全身汗毛都立起来了,不自觉来了一个战术性后仰:“余老师,我们不熟。” 余思妍被他的窘迫逗笑了:“分什么熟不熟的,陈予希喊我师姐,你跟着她叫便是。师弟、迪迪,听着本就相近,我这么叫,显得亲近些。” 居然闭环了。不过我们还是不熟啊喂! “余……师姐,你找我有什么事吗?”吴迪别扭改口。 “这次的事儿,多亏了你和予希。”余思妍收起玩笑,语气郑重,“没想到我那样对你们,你们却真心实意地来帮我。所以特地来对你说——对不起。” 余思妍深深地鞠了一躬。吴迪手忙脚乱,又不好动手,于是也跟着鞠了一躬,搞得仿佛拜堂似的,看得阿九忍俊不禁。 见余思妍真诚道歉,吴迪心中也生出几分柔情来:“师姐,方才你说,‘我看到了细胞,但没有看到人’,让我也很有感触。” 余思妍神色黯淡了几分:“从前的我,沉浸细胞诱导、动物造模,手握国自然青年基金,接连产出高分论文,总觉得自己已经站在行业前沿,是精英中的精英。直到这次刘洋躺在病床上,炎症持续加重,我捧着完备的试验方案,却拿不出半点办法,这才发现,我根本算不上一个好大夫。” 她停了一下,眼睛里有懊悔,也有感悟。 “我跟你交个心吧。其实以前,我是不太瞧得起临床工作的。我觉得不够聪明的人才会搞临床,而临床就是抄指南。现在,我才真正体会到——” 她抬起眼睛,认真地看着吴迪,像是对他说,更像是对自己说。 “没有临床的科研,是无根之萍。科研如果脱离了临床,只是技术的狂欢。” 吴迪情不自禁接道:“医学的本源,是人类救助同伴的本能。” 余思妍怔了一下:“对。这是谁说的?” 吴迪唇角带笑:“也是一位医学天才。” 阿九在旁边听得,垂首低笑,眼底漫开跨越岁月的温柔。 “也是——”转瞬余思妍又恢复几分灵动狡黠,挑眉打趣,“听出来你很崇拜我了。” 吴迪笑容凝固:…… “既然你这么崇拜我,我当然也要回报你。”余思妍眨眨眼睛,眼底重新燃起光亮,“这几日我翻查海外前沿文献,瑞典有一组团队做过相关临床观测,癫痫病灶切除下来的海马组织里,超半数能分离出特异性神经干细胞,这类细胞在健康人脑内极少富集。” 吴迪脑中灵光一闪,瞬间打通整条研究逻辑:“换言之,癫痫源性神经干细胞,反而能成为修复创伤性脑损伤的治疗手段?” 余思妍点点头,眼中笑意更浓:“现在已经有研究,将人类癫痫源性神经干细胞用于TBI的治疗实验。现在,你明白我当时去取材海马体的缘由了吧?那台手术的标本对我而言,不仅仅是‘验证材料’,而是‘种子’。” 吴迪怔怔地看着余思妍,忽然之间,他发现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这位师姐——看似骄纵难相处,她仍是漫漫长夜,手持星火的“抱薪者”。 余思妍何其聪明之人,她明显感觉到吴迪看自己的眼神都变了。立刻走上前,亲昵地挽住他的胳膊:“我们两个课题组真是天作之合,现在就去找韩老师,敲定联合研究的合作方案吧!” “师姐,有事好好商量,不用拽我……”吴迪挣扎着想抽回手臂,耳根不受控制地泛红。 余思妍侧头瞥着他泛红的脸颊,调笑意味愈浓:“不过是并肩去找导师,耳朵怎么红透了,纯情小迪迪。” 吴迪连脸都红透了。 阿九伫立在走廊,望着两人的背影,忍不住轻笑出声,回荡在只有他和吴迪才能听见的秘密时空里。 许久之后,吴迪从韩进办公室脱身,揉着被拽得发红的手腕,在意识里和阿九大倒苦水:“她做事也太风风火火了,半点不给人缓冲,上来就敲定联合课题,我现在脑袋里还一团糨糊呢。” 阿九斜睨着他,语气揶揄:“余思妍的领悟力、执行力皆是顶尖,你若是有她一半闯劲儿,此刻申报书都写完了。” “她是科研新星,我是科研新手,云泥之别。”吴迪轻轻摇头,转瞬眼底燃起笃定光亮,“不过我心里已经有一条完全不一样的科研路线。” “是什么?”阿九生出几分好奇。 吴迪抬手朝走廊另一侧抬手示意,墙面贴着一张大幅宣传海报,上头印着烫金大字: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申报专题培训会,国内评审组组长耿教授莅临授课。 * 吴迪和阿九一起来到培训会的现场。 社科院的耿教授风尘仆仆、笑容可掬,和蔼可亲,看着像普通退休老头儿,可屏幕上打出的头衔却分量十足:国家社科教育学、医学史学科评审组长、多项重大课题首席专家。 讲台上知名专家侃侃而谈,PPT白底黑字纯血学术,下面众人昏昏欲睡。 吴迪忍不住对着阿九吐槽:“怪不得都说社科讲座容易催眠,再听半小时,我也要睡着了。” 阿九唇角含笑:“我听明白了。社科项目其实就是学科史升级版,你当时可是兴趣盎然啊。” “那是因为你是当事人,讲了很多八卦野史。”吴迪掰着手指头,“比如谁和谁是一对儿啊,谁是谁的第三房太太啊……” “你不会只记得野史了吧?”阿九斜睨着他,教鞭轻敲掌心。 “我把正史烂熟于心!”吴迪充满求生欲地正襟危坐。 两人在意识里闲谈,台上耿教授的宣讲已进入关键环节:“当下,国家正重点推进‘国家记忆工程’,何为国家记忆工程?核心依托档案、病案、先辈手稿、口述史料,留存民族发展进程里鲜活的人文印记,收纳各行各业代代传承的精神脉络。” 耿教授翻过一页PPT,画面上浮现优力医院百年老照片,语气恳切厚重。 “具体到优力医院,你们拥有旁人难以比拟的天然优势与深厚底蕴。早在百年前,优力便是国内顶尖的综合医院,完整留存病案400余万册,医学大家层出不穷。通过整理院史脉络、寻访老专家、深挖手术病案……此事大有可为。” “这既是你们的来时路,也是点亮未来新航道的指路灯。” 阿九怔怔望着投影屏幕上泛黄的老楼 照片,心底翻涌万千思绪。自己当年在战火、政权交替夹缝里挣扎行医,那些无人知晓的煎熬、救人与遗憾,居然也算作“国家记忆”? “耿教授好,我可以提一个问题吗?”旁边一个声音清脆响起。阿九回头,只看到白衣如山峦般迭起。 “我院收藏一本民国顶尖外科医生亲笔手术手稿,完整记录早年原创术式、临床思考与疑难病案,这类一手原始资料,能否可以单独立项,成为‘国家记忆工程’的一部分?” 全场目光齐刷刷落在吴迪身上,耿教授一怔,随即面露喜色:“当然可以,一手孤本史料价值无可替代。这份手稿的创作者,是不是当年业内知名的外科大家?” 吴迪挺起胸膛,语气笃定响亮:“是!那位医生是属于那个时代,独一档的外科大家!” 一时间,观众纷纷侧目,窃窃私语,猜测这个小年轻口出狂言的对象是谁。而迎着耿教授温和鼓励的目光,吴迪没有一丝怯意,满心满怀只想着身边那个人—— 阿九,我希望的研究对象就是你啊!你知不知道?! * 只是这份热切并没有得到回应,整个培训会结束,阿九都不发一言。 吴迪惴惴不安——自己没跟阿九商量就喊出了豪言壮语,他会不会觉得唐突、冒犯? 阿九目光闪烁着,一声叹息轻雾般散开:“那本笔记里,记录的不只是成功手术,更多是束手无策、无力回天的失败病例,那些遗憾,我原本是打算永久埋在心底的……” “可那些失败病案,同样是近代外科发展不可或缺的基石。”吴迪轻轻地说,“没有一次次试错、复盘改良,就没有如今成熟的外科术式,这些记录不该被尘封。” 阿九看着他,目光中闪动着复杂的光:“你未曾亲身经历那个动荡年代,根本不懂当年行医的无可奈何。物资匮乏、政令挤压、缺医少药,太多现实枷锁捆住医者手脚,再多精湛医术,也拗不过崩坏的世道。整本手稿,写满时代强加给医者的遗憾。” “那不就是国家记忆吗?”吴迪轻轻地说。 “……”阿九怔了怔,露出一个苦笑,“你们生活在新世界,你们无法体会。” “恰恰是这份独有的时代印记,才更值得被后世看见。”吴迪说给阿九听,更像是说给自己听,“是你说的,‘没尝过烽火连天的苦,就不懂烟火寻常的甜’。历史,不应该被遗忘。” 阿九嘴唇微张,像是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眼神中有吴迪看不懂的痛。 他在害怕什么?还是在逃避什么?吴迪正要开问,忽然间一只手伸过来,攥住了胳膊。 “小伙子,你刚才提到的手术笔记,其主可是沈九安?” 吴迪吓了一跳,情不自禁点了点头,心中疑惑顿生:“耿教授怎么知道他?” 耿教授全然不顾吴迪的错愕,拽着他边走边高声呼喊:“老陈,老陈,我挖到一个绝佳的课题苗子!”说话间,就把吴迪拽进一个中型会议室里—— 吴迪被突如其来的拉扯拽得踉跄两步,内心慌乱,余光扫过会议室里端坐的一众大咖,视线最终定格在会议室正中那道熟悉的身影—— 优力医院院长,陈谨章。 他怎么会在这儿??? 吴迪脑子直发懵——这是误入什么金殿论题的现场了吗? 44. 沈九安的笔记 吴迪虽然不是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偶像、优力医院院长,但是被耿教授这么一把拽进会议室,会议室里还有十多双眼睛齐齐看着…… 吴迪还是觉得有点腿软。 耿教授全然没留意他的窘迫,大步走到长桌前,抬手朝吴迪的方向一指,嗓门敞亮:“老陈,还记得你之前心心念念反复提及的沈九安手术笔记吗?这个小伙子方才在讲座上主动提到了!” 阿九闻言步履一顿:心心念念? 陈谨章目光落在吴迪身上,稍作思索,眉眼荡开:“我记着你。撰写基本外科学科史的年轻人。” 吴迪紧绷的身体松了下来,拘谨而惊喜地回答:“陈院长,没想到您还能记得我。” “能静下心梳理院史的年轻人不多了。”耿教授自顾坐下后,指尖轻叩桌面,“我原本只当是零散旧病案,没料到是外科名医的手稿全本,刚好契合‘优力记忆’国家社科课题的征集方向,很有研究价值啊!” “那本笔记留到现在,是珍品,也是孤品了。” 陈谨章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记忆的碎片。 “我年轻时,曾反复研读它。每一次翻开,都能读到一种东西——不是技巧,而是信念。它让我明白,我们每天面对的不是一个个病例,而是一条条生命。” 他的目光落在吴迪身上,温和而有力。 “这本笔记里的东西,值得好好整理总结。通过它,我们能看到前辈们是如何于无路处走出行医之路。它不只是一份技术记录,更是一种精神传承。这种精神,我称之为‘医魂’。” 阿九静静伫立原地,眼睛温热酸胀,细碎的湿意浮上眼眶。 他不需要别人记得他的名字。可是如果有人记得他留下的那一点光,记得那本泛黄的笔记里藏着的、未曾公布于世的理想与实践—— 这世间,我曾经来过。 我心中的那捧火,也曾照亮过别人。 陈谨章看不见身侧虚无的鬼魂,只看向局促无措的吴迪,温和地发出邀约:“我们此刻正在敲定‘优力记忆’项目执行方案,在座全是项目骨干。你不妨找个空位坐下,一同参与讨论吧。” 吴迪脑子嗡嗡作响,心底泛起一阵难以置信的波澜——一个轮转规培生,居然能参与院长牵头的国家级社科重点项目??? 天上掉金克拉啊! 吴迪红着脸,小心翼翼拉过角落空余椅子坐下,指尖不自觉攥紧白大褂衣角,安安静静听众人商议课题整体框架。陈院长的那句“于无路处走出行医之路”反复在他心底盘旋,胸腔里滚烫一片。 “阿九,你听见陈院长说的话了吗?院里要专门立项,系统整理你的手术笔记。”吴迪目光越发清亮,“我们想要知道的,是如何在山河破碎中坚持医学理想,如何在一穷二白中做出医学贡献。我们梳理你的故事,从来不是单纯怀旧,而是接过老一辈传下来的风骨。” 阿九身形微微一震,抬眼望向身侧少年。长久以来,都是他隔着岁月提点、托举懵懂的吴迪,不知从何时起,这个初入临床的小辈,已经长出能够承接厚重岁月的沉稳脊梁。 百年光阴,沉默如山。真的要让它在现世发出振聋发聩的声音吗? 阿九目光莹然,久久才终于一声长叹:“如果你们坚持的话……” 吴迪的眼睛在镜片后面散发出夺目的光芒——我坚持! * 开题会后的第二天,吴迪刚踏入外科办公区,一道轻快的身影径直走来。陈予希带着几分狡黠笑意,径直拉过椅子坐在他身旁。 “父亲说,你这儿有个‘大宝贝’,让我过来好好跟你琢磨琢磨。” 吴迪正在喝水,猛地呛住喉咙。陈予希抬手轻拍他后背,等他好不容易顺过气,才笑盈盈地说:“好吧,我替你和父亲说,不必客气。” 难怪吴迪有此反应。陈予希暗自思忖。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不禁想起了昨天晚上的父女对话—— “你和吴迪很熟吧?医院启动了‘优力记忆’专项课题,要做历史上的50个医学大家。吴迪领了个任务,做第一任中国籍外科主任沈九安,你也加入他的组吧。” 陈予希表情惊讶:“爸,我现在已经一个基础、一个临床,需要这么上强度,再揣一个社科吗?” 陈谨章凝重回复:“需要。沈九安是你爷爷当年都敬重的医者。” 陈予希更惊讶了:“爷爷?他不是眼高于顶,谁都看不上眼吗?” “所以你更应该去了解一下,能入他的法眼的人,又具有什么样的品质?” 陈予希收回思绪,从白大衣兜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我就很好奇,爷爷都尊敬的医者长什么样子。然后我就从家里的旧相簿里找到了这张照片。” 屏幕上弹出一张泛黄黑白老照片,照片里,两名身着老式白大褂的青年并肩而立。可能因为年纪尚轻,沈九安还没有训练出荣辱不惊的矜贵模样,双手插兜,下颌微抬,眉眼间全是张扬的笑意。他旁边的陈希炽戴着圆框眼镜,背手而立,显得稳重和儒雅许多。 “两人一直都是同学,还住过一个宿舍,据说是穿一条裤子的过命交情。” “并没有。”沈九安垂眸看向照片,唇角浮起一缕怀念的清浅笑意,“我和陈希炽是不打不相识的交情。” 陈予希指尖轻轻摩挲照片边缘:“公开史料里关于他的记载寥寥无几,好在我们有完整手写手稿,足够还原完整行医脉络。” “有你一同梳理史料,再好不过。”吴迪眼睛亮了起来,“我从前只接触临床病例,第一次申报社科类课题,正愁文献梳理无从下手。” 陈予希笑了起来,侃侃而谈:“底层逻辑都差不多。先搜集史料、交叉佐证,最后提炼精神内核。现在,第一手资料就在我们手中,手术笔记就是我们的突破口。” 沈九安的手术笔记本再次被放到案头上,墨绿色的皮革封皮散发着幽幽旧香,掩藏着一个世纪的秘密。 陈予希谨慎地戴上白手套,这才小心翼翼地翻开了本子。 一翻开,一股旧纸张与陈年墨水 混合的墨香便扑面而来。纸页早已褪成米黄色,边缘磨得发毛,有些角卷着,看得出是被反复翻阅,摩挲了无数遍的痕迹。 字迹是小楷,利落而又端正。其中杂糅着好几种语言——日常的病例记录用中文书写,解剖术语和药名旁标注着英文与拉丁文。几处复杂术式的页边空白处,还落着德文原著的摘抄。间或又有红笔的补注和校改,像是自己亲手试验之后的心得体会——这一页页上反复修订,反复复盘的痕迹,是一条条看得见思考的升级改良路径。 最让人移不开视线的,还是那些手绘图。用钢笔一笔一笔描绘的解剖图,比教材还准确。术式图寥寥几笔干净利落,把关键步骤拆解得清楚明白。 还有几页画着早年的手术器械和自制的引流装置,虽然简陋,但能看得出来当时时局窘迫下因陋就简的折中方案,仍一丝不苟地持续改良治疗效果。 陈予希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上学的时候也学过医学美术,知道要画成这样有多难——不仅要结构烂熟于心,还要有极稳的手,极细的心。还要耐得住性子,一页页,把他的思想、他的体悟展示于笔端。 “这不只是一本旧笔记。”陈予希满心慨叹,“这分明是一个外科圣手,把他的全部学识、经验和心血,一笔一笔,刻进了时光里。” 吴迪一同翻阅着笔记,听到陈予希这样的评价,顿时有了美美与共之感,在意识里对阿九狂摇尾巴:“阿九,你听到了吗?这可是陈希炽的亲孙女儿,对你的崇拜褒赞呢。” 阿九脸上也浮起一丝笑容:“这有什么奇怪?她爷爷当年也是觊觎我这本笔记多时,口口声声说,要写出一本更好的来,不知道最后实现没有。” 吴迪小心翼翼地问陈予希:“你爷爷和沈九安关系这么好,有提过他或者这本笔记吗?” 陈予希摇摇头:“爷爷不怎么提别人,他严苛得很,别人都怕他。” 手指翻过一页,她又补充道:“不过爷爷和父亲时常提起一个笔记本,两人讨论得很深,幼年的我听不太懂。爷爷说:这本笔记的技术、理念,远超时代,需好好开发才是。” 阿九心念一动,抬眸望着陈予希的侧脸,又仿佛透过她看到自己的旧友。 数十年后,陈希炽依然和子女提起这本笔记?不能容人是陈希炽最大的缺点,但他却依然记得他,怀念他,说他的理念远超时代…… 陈予希指尖落在一页落笔厚重纸页,纸上工整小楷清晰写着:1949年5月14日,试行Whipple术(胰十二指肠切除术)。 她抬眼看向吴迪,眼里满是振奋:“同期国内极少有人尝试这类高难度腹部大手术,单单这一例完整记录,就能作为咱们课题的核心支撑点!” 吴迪眼前一亮,思路瞬间清晰:“我院自建院以来全部病案完整保存,我们可以按照手稿标注的病案号调阅原始病案,研究成果的说服力会大幅提升。” “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去病案库吧。”陈予希干脆利落收拾好手稿,即刻动身。 45. 民国手术巅峰之作 民国病案统一归为特藏档案,寻常需求根本无权调阅。好在本次“优力记忆”课题病案科主任也参与其中,审批单上大笔一挥,吴迪和陈予希来到了地下二层旧病历库。 库房铁门锈迹斑驳,推开门,一股陈旧厚重的纸香扑面而来。 看管旧病案的是位退休返聘的老者,满头白发,看不出年纪,只是当他抬起眼皮,从镜片上方打量二人时,目光锐利如同鹰眼,盯得吴迪莫名全身发紧。 老者接过主任批条,来回扫了好几眼,这才言语轻慢地说:“几十年前的老主刀了,早就没什么人记得,你们怎么想起来调他的病案?” 这话听得吴迪心头火气直往上冒,耐着性子回话:“批条手续齐全,病案号标注清楚,您只管调取就好,不必多问缘由。” 老者眉毛一抬,摆出一副教训人的姿态:“小伙子话不能说得这么轻巧。独一份的老病案,丢一本,少一本。之前也有不少人来借,言辞凿凿搞科研什么的,不还是借了不还?只怕你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吴迪压着脾气敷衍:“放心,一定按时归还。” “口头保证不作数。”老者寸步不让,“白纸黑字写借条,科室、姓名、借阅期限、联系方式全都写清楚,到期不还,我直接跟你们主任说去。” 这老不羞的,看个老病案库十天半个月不见一个人,还把自己当官儿了!吴迪要炸,陈予希悄悄在后面拉了他:“给他写吧,他是老人儿,只认规矩不认人,没必要争执。” 吴迪只得拿起纸笔,一气写下十日借阅期。老者瞥见借条,又嘟囔起来:“复印几张材料得了,借这么久干嘛?” 吴迪被他气笑了:“病案是独一份史料,只复印看不出病历结构,我想完整研读不行吗?” 老者小声讥讽了一句“傻子才看不明白”,转身拎起挂满铜钥匙的木板,慢吞吞穿行在一排排铁皮病案柜之间。吴迪只能忍气跟上。 只是他没走两步,下意识回头望了一下,阿九没有跟上来。 阿九还留在原地,望着一排排延伸出去的病案柜,神情恍惚,孑然独立。 “怎么停下了?”陈予希察觉到吴迪脚步顿住,顺着他的视线往后看,身后只有空荡荡的走道,半个人影都没有,“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随便看看。”吴迪慌忙收回目光,意识里不停呼唤阿九。半晌,才看见阿九缓步跟上。等老者翻找病案的间隙,吴迪在心底轻问:“刚刚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阿九垂落眼眸,看不出有什么异样。“没什么。就是好久没有看到泛黄的真实的病案,心中有些感慨。” 而他没有说出来的事实是,他刚一走进这里,就听见山呼海啸一般的声音风一样灌进他的身体,又呼啸而去。他们似乎要跟他说什么,但几百万个声音同时响起,他什么也没听见。 那些病案里封存着无数病患的过往,残留着微弱的执念。 他们想对我说什么?阿九暗自思忖着,心中却不明所以。 这时候,老者已经从故纸堆里翻出一本厚厚的病案,蹒跚着走出来,看见吴迪伸手要接,他立刻又把手往回一缩,翻了个白眼:“毛手毛脚的,百年老病案能这么随便拿?” 陈予希早有准备,从口袋取出白手套戴好,双手平伸,恭恭敬敬接过病案。老者见状,又拿吴迪对比:“还是小姑娘懂分寸,小伙子多学着点。” 吴迪:…… 这时阿九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你问问他,这里是不是存放了建国前所有病案?” 老者晃了晃手里的钥匙板,语气老气横秋:“建国前后的纸质病案全在这儿,直到医院启用电子系统。现在的年轻人啊,写病历可再也没有老辈儿的工整了。” 又是这套今不如昔的说辞,吴迪心底忍不住吐槽:现在门诊流水量翻几十倍,病历书写侧重规范,怎么能和几十年前的手抄本一概而论。 阿九的声音再次传来:“你再问问,以沈九安的名字检索,能否调出我经手全部病患记录?” 老者闻言,扶着眼镜上上下下把吴迪打量了好几遍,看得吴迪都有做贼的感觉了,他才哼了一声,神色傲慢:“想要全套?拿批条来!别凭空惦记我这些‘宝贝’。” 凭什么啊!这是医院的“宝贝”,什么时候成他的“宝贝”了? 吴迪刚要跳脚,陈予希连忙拉着他快步离开库房。走出阴暗的地下二层,她才低声解释:“你看他头发全白了还在返聘,指不定谁的关系呢,犯不上得罪。” 吴迪依旧不服:“真有门路也不会守地下库房,也就他自己把自己当块料。” 陈予希晃了晃怀里的病案,眉眼带笑:“东西已经拿到,先去你那间109小屋细看吧。” 吴迪顿时换上一张虔诚的面孔,双手胸前合十:“让我先焚香沐浴……”然后就被陈予希一把抓走了。 109房间陈设古朴,墙面多处墙皮翘起,平日里鲜有人打扰,是吴迪的“秘密基地”。陈予希环顾一圈点头称赞:“环境贴合院史研究,以后梳理史料可以长期在这里,甚至能做成小型场景复原展区。” 吴迪略带几分得意:“冬暖夏凉,无人打扰,最适合静下心来搞学术。” 两人围桌铺开病案,泛黄纸页摊开的瞬间,阿九耳边再度涌来无数模糊低语,细碎的病患诉语缠绕不散,他定了定神,凑到桌边一同看向当年自己写下的记录。 彼时他尚未升任外科主任,院内统一要求英文书写住院病历,通篇花体英文行云流水,几乎没有涂改痕迹,每一台手术都在心中推演完整才落笔记录。 吴迪看得满眼震撼:“只靠海外期刊几张图谱,就能独立完成这么高难度的胰十二指肠手术,当年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怎么做到的?阿九陷入了沉思。 胰腺癌,生长隐蔽、恶性程度高、手术难度大,被称之为“癌中之王”。彼时患者一旦被确诊胰腺癌,就是直接回家等死。阿九目睹了无数个家庭的悲欢离合,苦于束手无策,深感无力。 1935年 ,美国医师艾伦·惠普尔首次报道三例壶腹癌二期根治术,消息远渡重洋传到国内,余众震撼。那时候,他就强烈地意识到,这个术式必将成为经典,真正让患者获益。 可惜彼时国门闭塞,没有线上学术渠道,更无法出国观摩,他满腔热情却无处学习,只能靠一些外文期刊的零星报道,如饥似渴地吸收新知,一遍遍推演术式。 而这个笔记本上,就记录了他多次推演术式、改良手术方案的计划和措施。 1949年春,机会终于来了。他接诊一名胰腺癌患者,为当地望族。对方清楚手术风险,主动立下遗嘱,“若手术失败,是我天寿已尽,不可为难大夫”。 患者的信任来之不易,沈九安唯有穷尽所有预案,方不负患者所托。 一遍一遍的纸面推演,一次一次的模拟手术,一趟一趟的围术期探视,沈九安付出百分之二百的努力,终于顺利完成国内首例Whipple手术。 震古烁今! “可能也是得益于这台手术吧。当时的外科主任看到时局不好,辞职返美,临走前,把外科主任的位置传给了我。”阿九平静地说。 “那年你才35岁,仅凭零散文献就开创国内首例,挑战的还是外科手术的珠峰……”吴迪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了,“民国外科第一人,你当之无愧!优力医院首任中国籍主任,舍你其谁?” 阿九却只露出清淡笑意。那些丰功伟绩,早已如云烟消散在岁月中。今人成就远胜过往,实在不值得一书再书。 吴迪又问:“手术成功之后呢?后来发生了什么?” “后来?”阿九定了定神,在脑海中寻找记忆,却发现脑海里有一团一团的黑雾,他看不清雾后面是什么。 “我不记得后来的事了。”阿九脸上第一次出现迷茫的表情。 吴迪心头猛地一沉,整本手术手记完整记录了手术近百台,唯独缺失属于他的人生终局,国家记忆工程的人物脉络直接断档。 而更重要的是——阿九如此惊才绝艳的人物,凡事过目不忘,怎么会不记得后来的事? “吴迪,吴迪。”陈予希轻唤他,“你为什么频繁看向那边?” “哦,没什么。”吴迪回过神来,掩上病案,“这份病案十分珍贵,那老头子又眼珠子似的看得死紧。我还是先扫描一份电子版再研究吧。” “嗯。正好我也想回去做一下文献检索。”陈予希何等聪明之人,觉得吴迪心中有事,连忙就告辞了。等陈予希走后,吴迪连忙给爷爷打了一个电话。 “爷爷,我的小老师他好像丟记忆了。” “我是很笨啦,可是小老师记忆超群,不应该有记忆缺失啊。” “他和平常没有什么两样,依然不吃不喝不睡觉,吸收天地灵气就能活。” “什么?爷爷你再说一遍。” 吴迪把手机调成外音,与阿九一起听着。 话筒里传来爷爷温厚的声音:“你和你的小老师一起回家,让爷爷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