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亏钱,我一不小心成了女性之光》 1. 赔本总裁上线 “顾总,账上只剩两百万,三天后发工资,电费催缴单贴到门口了。” 会计老李把文件夹推到桌边,角上压着一张红色催款单。 “银行那边也来电话了。再拖,厂房抵押流程就要启动。”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生产线停着,传送带上积了灰。几个工人站在玻璃后面,蓝大褂洗到发白。 所有人都看着顾晴空。 顾晴空低头看桌上的财报:资产两百万,欠薪七十二万,电费十九万,供应商尾款八十六万,库存一堆卖不出去的旧手环主板。 她脑子里跳出一句话。 太好了,再亏一点,人生起飞。 透明系统悬在她视野边缘,只有她能看见。 【失败项目打捞与财富转换系统已开启。】 【核心功能:1.失败项目打捞:储备全球上市公司宣告失败、中途叫停的研发项目资料,可供查阅取用。2.财富转换:每个结算周期,公司亏损按1:100转换为个人合法资产,盈利则按1:1转换。】 【限制:禁止消极怠工生产劣质产品。禁止以实物、现金形式无偿捐赠。禁止售卖无实际使用价值的产品。禁止单件售价低于实际生产成本。禁止脱离常规市场经营规则运作。禁止刻意囤积货物、拒绝正常订单规避处罚数量……】 顾晴空盯着“亏损”两个字,手指在桌面点了两下。 稳住,不能笑。 清冷女总裁不能在破产会上笑出声。 老李额角的汗顺着鬓边往下滴:“顾总,要不……接天启的收购吧。五十万现金,债务他们另谈。厂里这帮老员工,至少能有个去处。” 厂长张叔把烟盒捏瘪,又塞回口袋:“晴空啊,你妈在的时候,最怕工人没饭吃。现在这个价,难听是难听,总比全死在这强。” 会议室门外传来脚步声。 小林抱着一叠资料探头:“顾总,天启集团赵经理到了。他说……他说给您十分钟。” 顾晴空抬头:“请进。” 赵经理西装外套搭在臂弯,手表压在袖口下。他坐下,把一份收购意向书推过来。 “五十万,今天签,今天打款。” 老李干咳了一声:“赵经理,晴空科技虽然困难,可我们厂房设备还在,库存也有——” 赵经理拿笔敲了敲纸面:“李会计,设备折旧,你比我懂。库存那堆旧主板,市场上谁要?” 老李张了张嘴,没出声。 赵经理看向顾晴空:“顾小姐,实业不好玩。你年轻,拿五十万走人,体面。” 顾晴空翻开意向书:“天启要晴空做什么?” 赵经理笑了一下:“牌照,厂房,旧供应链名录。还有你们那个老报警手环专利,虽然落后,放着也能挡挡同行。” 顾晴空指尖停在“全部知识产权转让”那一页。 系统在旁边弹出一行项目名。 【女性夜跑智能防卫手环。 来源:海外上市公司中止项目。 失败原因:单件成本过高,定位窄,销售端预估不足。 可打捞资料:结构图、固件框架、警报联动方案、材料替代清单。】 顾晴空的视线落在“失败原因”上:单件成本过高、定位窄、销售端预估不足。 每一个字都在发光! 这项目好! 这项目亏钱有底气! 赵经理把笔推到她面前:“签吧。拖到断电,五十万也没了。” 顾晴空合上意向书:“不签。”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 老李的茶杯在手里晃了半圈,茶水洒到手上:“顾总?” 张叔抬起头。 赵经理收回笔:“顾小姐,你想清楚。你们还有三天工资,今天车间没订单,明天供应商上门,后天工人堵门。你拿什么撑?” 顾晴空把意向书推回去:“晴空科技不卖。” 赵经理盯着她:“你妈下来的烂摊子,你接得住?” “接不住就砸手里。”顾晴空把桌上的旧手环主板拿起来,“我们做新品。” 老李按住太阳穴:“顾总,研发要钱,开模要钱,检测要钱。我们现在连电费都要省。” 张叔声音压低:“做什么新品?” 顾晴空把主板放到会议桌中间:“女性夜跑智能防卫手环。” 小林在门口把资料抱得更紧。 “防卫……手环?”赵经理靠回椅背,“女性赛道?顾小姐,天启每年看三百个项目,安全类穿戴设备死得最多。报警慢,误触多,续航差,售后能把你拖死。” 顾晴空脑子里刷过一句:多说点,我爱听。 她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写下四个功能:防切割表带、高分贝警报、强光频闪、一键报警和紧急联系人。 张叔凑近看,脸上皱纹压深:“这配置……不便宜。” 顾晴空:“按能做的上限做。” 老李吸了口气,手里的计算器按出一串响:“顾总,按你这个配置,凯夫拉表带,独立定位模块,灯珠,蜂鸣器,电击模块安全检测,再算人工折旧,单件成本压到一百五十六块八都算烧高香。” 顾晴空拿笔画了个圈:“售价一百五十九块九。” 会议室里几个人齐齐看她。 老李拿计算器的手停住:“单件毛利三块一?平台扣点、包装、售后、快递呢?” 顾晴空合上笔记本:“公司挤。” 老李眼前一黑,扶住桌沿:“挤?拿什么挤?拿我算账掉的头发挤吗?” 小林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又赶紧低头。 张叔盯着那四个功能:“晴空,做安全产品不能糊弄。报警联动要测试,电击模块要过安全线。功能堆上去,钱下去得跟流水。” “那就流水。”顾晴空看向张叔,“张叔,旧生产线能改吗?” 张叔沉默了几秒:“能。旧运动手环那条线拆一半,主板改版,外壳重开模,表带找凯夫拉供应商。要干,工人都得回来加班。” 顾晴空:“加班费照发。” 老李把文件夹一拍:“顾总,照发从哪来?账上两百万啊,两百万!” 顾晴空:“先做一万件。” 老李人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一万件?按一百五十六块八算,生产成本一百五十六万八。再加开模、检测、包装、平台保证金、工资、电费,钱全压进去还不够。” 顾晴空点头:“正好。” 老李看她的表情,从焦急变成茫然:“什么正好?” 顾晴空:“正好把现金用到项目上。” 赵经理笑声从鼻腔里挤出来。 “顾小姐,你挺有意思。天启给你五十万,你不要。你要拿两百万去做单件毛利三块一的女性防卫手环。” 顾晴空把收购意向书推到他面前。 “赵经理 ,十分钟到了。” 赵经理的笑停了。 “你会后悔。” 顾晴空抬眼看他。 “门在那边。” 小林往旁边让了半步。 赵经理起身,拿起意向书,手指在桌面点了两下。 “供应链这东西,比产品脆。顾小姐,别把自己玩进去。” 皮鞋声远了。 老李盯着门口,半天才开口:“顾总,他这话不好听,可供应链真卡脖子。凯夫拉材料现在几家大厂都排单,我们这种小厂,账期没人给。” 顾晴空把系统里的材料替代清单记在纸上:“先询价。能现款拿货就现款。” 老李又按计算器:“现款?你这是把棺材本直接送出去。” 顾晴空把笔帽扣上:“老李,财务上按规矩走。所有合同、票据、检测报告,一张不能少。” 老李愣住:“你还管这个?” 顾晴空:“当然管。” 她亏钱要合法。 谁敢让她薅不到系统羊毛,谁就是她的人生敌人。 张叔拿起那张功能表。 “电击模块,我得找老严。安全上限卡死,只让人麻三五秒,不能出事。” “可以。” “强光灯珠会耗电。” “加独立电池仓。” “蜂鸣器一百二十分贝,误触怎么办?” “长按三秒解锁,拉扣触发,手机端二次取消。” 张叔看她的表情变了:“你昨晚做方案了?” 顾晴空瞄了眼系统显示的失败项目资料:“看了些东西。” 张叔低头又看了一遍:“这东西要是真做出来,姑娘夜路上能多条命。” 顾晴空手指一停。 会议室玻璃外,一个女工正把停产通知从公告栏上揭下来,纸背面还留着胶印。她身边另一个女工小声问工资是不是没了,两人说话都压着嗓子。 顾晴空收回视线:“先活下来。” 老李抓起报表:“活下来?你这个玩法叫活埋。顾总,我给你算一笔账。售价一百五十九块九,一万件回款一百五十九万九。生产成本一百五十六万八。平台扣点、快递、售后、营销,至少还要三四十万。研发检测开模再来四十万。工资电费一扣,亏损小一百万起。” 顾晴空端起杯子喝水:“嗯。” 老李盯着她:“你嗯什么?你听清了吗?亏损,小一百万。” 顾晴空放下杯子:“听清了。” 老李嘴唇动了动,半天挤出一句:“老顾总要是还在,能把我这把老骨头摇散。” 张叔把纸折好塞进胸前口袋。 “干吧。” 老李扭头。 “老张,你也疯了?” 张叔看向窗外的生产线。 “停着也亏。开起来,至少工人有活。” 小林小声插了一句:“顾总,市场这边……怎么卖?女性夜跑智能防卫手环,这名字有点长。” 顾晴空看她。 “你来开店。” 小林手里的资料差点掉了。 “我?我只是实习生。” “会电商后台吗?” “会一点。” “会做详情页吗?” “会套模板。” “会联系平台小二吗?” “上次运动手环清仓,我联系过。” “那就你。” 2. 别买,求你们睡觉 小林吞了口口水:“预算呢?” 顾晴空报出数字:“两万。” 小林以为自己听错:“推广两万?” 顾晴空微笑:“全平台。” 老李把计算器扣在桌上:“顾总,两万推广一万件新品?你想让它沉底就直说。” 顾晴空心里点头。 对,沉底。 清冷脸稳住。 “产品力说话。” 张叔在旁边点头:“这话像你妈。” 顾晴空:…… 妈,对不起,女儿主要想暴富。 小林翻开本子:“那详情页怎么写?” 顾晴空想了想:“别写恐吓。别卖焦虑。把功能写清楚,价格写清楚,适用场景写清楚。” “要不要拍模特夜跑?” “不要。” “那拍什么?” 顾晴空拿起桌上的旧手环外壳。 “拍产品。拉扣怎么拉,报警怎么响,灯怎么开,定位怎么发。每一步拍清楚。” 小林点头点到一半停住。 “顾总,这样会不会太土?” “土一点好。” 越土越没人买。 老李没听出这层意思,反倒叹了口气:“顾总这是怕用户看不懂。现在好多产品详情页花里胡哨,真出事找不到按钮。” 张叔也点头:“安全产品就该这么拍。” 顾晴空捧着杯子,手指发紧。 不是,别替我拔高。 我只是想让店铺看起来很穷。 下午三点,车间广播响了。 张叔站在生产线前,嗓门盖过机器预热声。 “晴空科技不关门了。新项目,防卫手环。愿意留下的,今晚开始改线。加班费按规矩算,不拖。” 工人们看向顾晴空。 顾晴空站在台阶上:“工资三天内发。欠的供应商款,按合同排期还。没人白干。” 人群里有人问:“顾总,真能卖出去吗?” 顾晴空停了半秒:“先做出来。” 她没撒谎。 卖不卖得出去,交给命运。 老李站在她旁边,声音小得只有她能听见。 “顾总,今晚第一笔材料款打出去,账上就剩一百三十多万了。” “打。” “明天开模定金再打,剩九十万。” “打。” “检测机构预付款……” “打。” 老李捂住胸口。 “我干财务三十年,头一回嫌老板付款太痛快。” 顾晴空看着车间灯一排排亮起。 系统跳出进度。 【首个失败项目:女性夜跑智能防卫手环 状态:打捞中 距离结算:26天。】 顾晴空脑子里有小人在撒花。 晚上九点,市场部的小办公室还亮着灯。 小林把详情页发给顾晴空预览。 页面第一张图没有美女,没有夜景,没有标语。 【白底产品图。 标题:晴空女性夜跑智能防卫手环。 价格:159.9元。 卖点写得很直: 拉扣报警。 强光照脸。 定位发给联系人。 表带防割。 电击模块需实名购买,安全阈值出厂锁定。】 小林发来语音:“顾总,我照您说的弄了,真的有点土。平台小二问我们要不要参加新品扶持,我怕要花钱,就没答应。” 顾晴空回了两个字:“很好。” 小林回了个哭脸:“我是不是搞砸了?” 顾晴空看着哭脸,想了想,打字:“按计划来。” 小林那边沉默了两分钟:“顾总,我懂了。您不想用噱头骗女生下单,您想让真正需要的人自己看明白。” 顾晴空盯着屏幕。 不,你不懂。 你真的不懂。 办公室门被敲响,老李探头。 “顾总,第一批凯夫拉表带供应商回了。现款,三天到货,价格比去年涨了两成。” “签。” 老李把合同放桌上,没走。 “天启那个赵经理,刚才给我发消息。他问你有没有改主意。” 顾晴空拿过手机。 赵经理的信息停在屏幕上:“五十万报价今晚有效。明天起,晴空连谈判资格都没有。” 顾晴空把手机还给老李。 “拉黑。” 老李愣了下。 “真拉?” “真拉。” 老李咬咬牙,点了删除,又拉黑。 “行,陪你疯。” 夜里十一点,官方店上线。 小林在群里发链接。 张叔转给车间班组长。 老李没转,他盯着后台,表情跟守灵差不多。 顾晴空也打开后台。 访问量:3。 收藏:0。 成交:0。 她满意了。 十二点,访问量:9。 成交:0。 凌晨一点,访问量:17。 成交:0。 顾晴空关掉电脑,准备回家。 手机震了一下。 小林发来截图。 成交订单:1。 收货地址:江城县。 买家留言只有一句:夜班下班路上有段没灯,求别发空包。 顾晴空盯着那句留言,看了十几秒。 老李在门口探头:“顾总,出单了?” 顾晴空把手机扣在桌上:“一单。” 老李脸上挤出点笑,又很快垮下去。 “一单也好。开门红。” 顾晴空拿起外套。 “一单而已。” 她走到车间门口,里面的机器声压过夜风。 顾晴空抬脚下楼。 手机又震了一下。 小林的消息弹出来。 “顾总,又出了三单。” 顾晴空脚步停住。 紧接着,第四条消息跳出。 “有人把我们详情页发到女性夜跑群了。” 凌晨一点二十七分,晴空科技官方店后台开始跳单。 小林把截图发进工作群。 “顾总,八单了。” 三分钟后。 “十二单。” 又过五分钟。 “二十七单。” 老李在群里发了个问号。 “谁半夜买防卫手环?” 张叔发语音,背景全是机器声。 “夜班姑娘多。下班路上没灯的,也多。” 顾晴空坐在出租车后排,看着手机屏幕,开始皱眉。 订单数字往上爬。 她脑子里只剩一句:别买,求你们睡觉。 司机从后视镜看她:“姑娘,公司出事了?” 顾晴空把手机按灭:“没事。” 手机又震。 小林:“顾总,平台小二找我,说我们转化率高,问要不要上新品频道。” 顾晴空打字:“拒绝。” 小林:“理由呢?” 顾晴空:“库存有限,先保证发货。” 小林:“懂了,先稳口碑。” 顾晴空闭了闭眼。 你懂得太多了。 次日上午八点,晴空科技会议室。 老李把打印出来的订单表摊满桌。 “截至早上八点,订单六百三十一单,回款十万零八百七十六 块九。”他说完,自己先吸了一口凉气。 张叔拿起订单表翻:“江城县不少,纺织厂地址有三十多个。” 小林抱着电脑,黑眼圈初见雏形:“我昨晚在评论区回到三点。有个群主问我们能不能团购,她们厂夜班女工多。” 顾晴空坐在主位,手边放着一杯没喝的水。 “团购不做。” 老李立刻点头。 “对,别乱降价。我们已经没利润了。” 小林点开聊天记录:“顾总,我没降价。我按原价报的,她们还问能不能先发二十只试用。” 顾晴空眼皮一跳:“试用不送。” 小林:“我知道,您说过不能无偿送。我让她们拍正常订单。” 老李欣慰的看了小林一眼:“小林成长了。” 小林小声开口:“顾总还说过,不能拿安全当噱头。我昨晚把平台小二的广告位拒了,群里有人反而说我们踏实。” 顾晴空端起水杯。 别夸,再夸水要咽不下去。 张叔把一只刚装好的工程样机放到桌上。 黑色腕带,外壳小,侧边有拉扣和按键。 “第一台样机。蜂鸣器测试过,拉扣一拔,楼下保安都跑上来了。” 老李捂住耳朵:“别在这试,我这脑袋经不起。” 张叔把手环推向顾晴空:“电击模块还没装正式件,安全检测今天下午送样。定位模块能跑,误差在街道范围内。” 顾晴空拿起手环。 表带边缘有纤维纹路,拉拽时没有松动。她用小刀在边角划了一下,只留浅印。 张叔咧嘴:“这材料贵,有贵的道理。” 老李立刻接话:“所以更不能卖便宜。顾总,要不要把价格调到一百九十九?现在订单上来了,单件多赚四十,亏损能少点。” 顾晴空抬头:“不调。” 老李痛苦的闭了下眼:“我就知道。” 小林看向顾晴空。 “顾总,我也建议不调。昨晚好多买家说,一百五十九块九咬咬牙能买。再高,可能要等发工资。” 顾晴空的手指压在拉扣上。 “限购。” 老李立刻坐直:“限购好!一个账号限一只?” 顾晴空:“一个账号限两只。” 小林点头:“防黄牛?” 顾晴空:“防囤货。”其实防销量。 老李把账本翻到后一页。 “一万件原计划二十天卖完,现在这个速度,怕是扛不了多久。生产端跟不上,平台会罚。” 张叔敲了敲桌上的样机。 “改线今天中午完成,今晚试产二百只,明天能上到八百。熟了以后一天一千五。” 顾晴空看向老李:“资金。” 老李把报表推过来:“材料款已付,开模定金已付,检测预付款已付。账上剩八十七万。第一批订单回款平台要压几天,提现还要流程。” 顾晴空在纸上写: 工资。 电费。 快递。 售后预留。 她写完,把笔放下:“工资先发。” 老李抬头:“先发工资,材料二批款就悬了。” 张叔也看她:“工人昨晚熬了一夜,今天要是拿到工资,线能稳。” 老李咬牙:“行,发。谁让我摊上你们这对母女。” 工资到账短信从车间一排排响起。 有人举着手机跑到张叔面前。 “厂长,真发了!” “废话,顾总在上面盯着呢。” 另一个女工看着短信,眼圈有点红,又低头擦了一下。 “我还以为这个月房租要借。” 顾晴空站在二楼走廊,听着下面的声音。 她松了口气。 3. 供应链拿捏了 上午十点,赵经理再次来到晴空科技。 这回他没进会议室,站在接待区看车间。 机器响了,工人跑线,快递纸箱堆在墙边。 小林端水过去:“赵经理,顾总在开会。” 赵经理没接水:“她昨晚拒了平台新品位?” 小林手一停:“您怎么知道?” 赵经理看向她:“平台又不止你们一家店。” 小林把水杯放桌上:“我们库存有限。” 赵经理轻笑:“这话给买家听就行。给我听,没意思。” 顾晴空从楼上下来。 “赵经理有事?” 赵经理把一份文件递给她。 “天启旗下有女性安全穿戴项目。我们可以给你们授权渠道,晴空做代工。你不用烧钱,厂也能活。” 老李从会议室出来,听到这句脚步一顿。 顾晴空没接文件。 “条件。” “晴空科技停止自有品牌销售。现有订单履约后,店铺下架。” 张叔从车间门口走过来,手里还拿着扳手。 “凭什么?” 赵经理看了他一眼,又看回顾晴空。 “凭天启的渠道。凭我们能让你们每月稳定生产三万台。凭你账上的钱不够撑第二批。” 老李脸色僵住。 这话戳中命门。 顾晴空指尖碰了碰那份文件边缘。 停止自有品牌。下架。 不行。 自有品牌死在市场里才叫合法失败,主动下架系统会判违规。 再有,一百倍的转换比,比代工赚的多多了。 顾晴空收回手:“不合作。” 赵经理盯着她:“你真要把钱烧在一个低毛利产品上?” “嗯。” “为了什么?情怀?” 顾晴空脑子里弹出答案:为了我的一百倍。 嘴上只剩两个字。 “市场。” 赵经理看着她,过了几秒,把文件收回。 “顾小姐,市场不讲故事。市场讲供货。” 他转身前,视线扫过张叔手里的样机。 “凯夫拉表带不错。可惜这种材料,谁拿得到,谁才有资格上桌。” 赵经理离开后,老李把门关上。 “他话里有话。” 张叔皱着眉。 “我马上给供应商打电话。” 顾晴空点头。 她还不知道对方能做到哪一步,先查合同,先查交期。 张叔当场拨号,开了免提。 “刘总,第一批表带明天能发吧?”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声。 “张厂,正要跟你说。仓库盘点出了点问题,明天发不了。” 张叔的声音压住火。 “合同写着明天发。” “我知道。违约金按合同走。” 老李抢过话。 “刘总,我们现款付了。” “款退你们。” “我们不要退款,要货。” 电话那边沉默几秒。 “老张,别为难我。上游让我们停供这类材料,所有现货统一调走。你们单子小,我赔得起。” 张叔把手机握得发响。 “谁让你停?” “这话我不能讲。” 电话挂断,会议室里只剩机器声从楼下传上来。 小林脸白了:“没有表带,订单怎么办?” 老李翻合同,纸页哗哗响。 “第一批材料没到,今晚试产只能用样料。我们库存最多做两百只。” 张叔把扳手放桌上。 “换普通尼龙带,防切割没了。” 顾晴空摇头:“功能不能砍。” “那就找别家。”老李拿起手机,“我问。” 一个电话。 两个电话。 五个电话。 回答差不多。 没货。 排期满。 现款也不接。 部分供应商连报价都不发。 老李把手机扔在桌上,整个人往椅背里一瘫。 “完了。” 小林看向后台。 “顾总,订单还在涨。现在一千三百单了。” 老李差点跳起来:“先关链接!” 顾晴空抬头:“不关。” 老李嗓子都劈了:“不关等着平台罚死我们?” “限购已经开了。” “限购也挡不住啊!” 顾晴空看向张叔:“旧库存里有没有能替代的高强纤维带?” 张叔摇头:“旧运动手环全是硅胶带,割一下就断。这个卖给夜路姑娘,出事就是砸招牌。” 顾晴空没再开口。 系统的项目资料里,材料替代清单还亮着一项:芳纶复合织带,耐切割等级低一档,需加宽加厚,成本上升十八元,供应商公开项目资料来自失败库配套名单。 她不能直接掏出不存在的联系人。 她打开电脑,搜索公开供应商名录,逐个筛选。名单里有一家江城县周边的织带厂,产品页停留在三年前,电话还挂着。 顾晴空把号码写到纸上,推给小林。 “打这个。” 小林看了一眼。 “江城华兴织带?网页好旧。” “问他们有没有芳纶复合织带,现货,能不能做加宽加厚。” 小林拨过去,开免提。 嘟声响了七下。 一个女声接起:“华兴织带。” 小林坐直:“您好,我们是晴空科技,想采购芳纶复合织带,要求耐切割,加宽加厚,现货优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们做什么用?” “女性防卫手环。” “晴空?网上那个一百五十九块九的?” 小林看向顾晴空,点头:“是。” 电话那边传来椅子摩擦声。 “你等下,我喊厂长。” 老李低声:“有戏?” 张叔盯着手机。 半分钟后,一个嗓门粗的女人接了电话。 “我姓周。你们要多少?” 顾晴空接过电话:“首批一万条,后续看订单。要求我发你。” 周厂长开口很快:“凯夫拉我没有,芳纶复合带有。以前给户外安全绳做配套,客户破产,料压在仓库。加宽加厚能做,边缘要重新锁。价格不低。” “报价。” “按你们规格,单条二十六。” 老李捂住脸。 成本又涨。 顾晴空拿笔记下。 “交期。” “现货料能裁三千条,今晚开工,明晚发。剩下的要三天。” 张叔压着声音:“能不能到厂验?” 周厂长笑了一声:“随便验。姑娘用的东西,谁敢糊弄,出门让车间大姐骂死。” 顾晴空把地址记下:“下午两点,我们到。” 电话挂断。 老李看着报价单:“单件成本从一百五十六块八涨到一百七十四块八。售价一百五十九块九,单件产品环节直接亏十四块九,平台快递售后还没算。” 顾晴空端起杯子,水凉了,入口有点涩。 小林却把电脑转过来。 “顾总,评论区有条留言顶上来了。” 屏幕上,一条买家 留言不断有人点赞。 “我在江城县纺织厂上夜班,厂门口到出租屋那段路坏了三盏灯。去年隔壁车间有女生遇到过事,报警器太响又怕误触,这个拉扣设计我敢用。店家能不能优先发江城?我们二十多个姐妹一起买了。” 顾晴空看着那条留言,指尖停住。 江城县。华兴织带也在江城县。 张叔开口:“下午我去华兴验货。顺便看看江城那边物流能不能先走一批。” 顾晴空站起来:“我去。” 老李立刻反对:“你去干什么?厂里一堆事。” “供应链我谈。” “你会谈供应链?” 顾晴空拿起外套:“会付款。” 老李卡住。 张叔笑了一声:“这倒是硬道理。” 下午一点,顾晴空、小林、张叔坐上去江城县的车。 老李留守工厂,临走前塞给顾晴空一叠文件。 “合同条款看清。别只会付款。还有,平台那边我先申请延迟发货保护,理由写供应链临时调整,为保证产品功能不缩水。” 顾晴空接过:“辛苦。” 老李摆摆手:“少亏点就算谢我。” 顾晴空没吭声。这谢不了。 车开出厂区,小林盯着后台。“顾总,两千单了。” 张叔坐在副驾,回头。“江城那条留言还在涨?” “涨得很快,很多女生在下面贴自己下夜班的路。有宿舍区没灯的,有公交末班赶不上的,还有说买给女儿的。” 车厢安静下来。 顾晴空看向窗外。 路边厂房一间接一间,门口停着电动车。下午的日头压在水泥路上,灰尘跟着车轮走。 她嘴里里那句“别买”卡住了。 车内,小林忽然抬头。 “顾总,有人私信,说今晚江城县纺织厂夜班十二点下班,问第一批能不能发到自提点。” 张叔看表。 “验货顺利,今晚做不出成品。我们只有样料能装两百只。” 顾晴空把手机拿过来。 “回复她,不能保证今晚,别等。” 小林照打。 对方几乎立刻回了消息。 “没事,我们等。路太黑了。” 顾晴空看着那四个字。路太黑了。 车轮压过减速带,文件袋从膝上滑下去。 她弯腰捡起,合同边角硌到掌心。 下午两点四十,车停在江城华兴织带厂门口。 厂门不大,墙皮掉了几块。门口站着十几个女工,手里拿着刚裁好的织带样品。 领头的女人穿工装,嗓门压过车声:“谁是顾晴空?” 顾晴空下车:“我是。” 周厂长把样品递过来:“先割。” 张叔拿出随身小刀,压着织带连割十几下,边缘起毛,主体没断。 周厂长抱着胳膊:“加宽以后穿戴会硬,姑娘手腕细,得加软垫。不加,戴久了磨皮。” 顾晴空看向张叔。 张叔点头:“能改。” 周厂长盯着顾晴空:“软垫我这也能做,单条再加三块。” 老李要是在这,大概会当场闭气。 顾晴空只问:“今晚能出多少?” 周厂长回头喊:“姐妹们,今晚能干多少?” 车间里有人回:“三千条!” 又有人补:“饭给到位,四千!” 周厂长看向顾晴空:“听见了?” 顾晴空点头:“签四千,现款。” 小林在旁边打开电脑,手都在抖。 “顾总,合同模板。” 周厂长忽然开口:“我有个条件。” 4. 一五九卖疯了 张叔拧眉:“你说。” 周厂长指了指厂门外:“第一批,先给江城县纺织厂那帮夜班姑娘。她们厂门口那几盏灯,报修半年了。” 晚上七点,江城县纺织厂外的路灯亮了两盏,坏了三盏。 灯杆下贴着旧广告,边角卷起。路面坑洼里积着水,电动车绕过去时,还有水花溅到墙根。 小雅把饭盒塞进帆布包,手机屏幕上停着晴空科技官方店页面。 订单状态:待发货。 同班的女工凑过来。 “客服回你没?” “回了,说今晚不保证,让我们别等。” “那就是没戏呗。” 小雅把手机放回口袋。 “她们没骗人。” “没骗人有啥用?下班还得走那段路。” 车间铃响,机器声压了下去,又被新的班次接上。 小雅回头看了一眼窗外。厂门到出租屋,步行十五分钟。中间有一段围墙,路灯坏了半年,晚上狗都少。 她摸了摸包里的钥匙。 钥匙串上挂着一个旧报警器,按键松了,有次在宿舍误响,吓得整层楼跑出来。后来她再没敢开。 晚上八点半,华兴织带厂灯火通明。 女工们踩着缝纫机,裁好的芳纶复合织带一捆捆送到打包台。周厂长站在中间,手里拿着尺子。 “边缘再压一遍!姑娘戴手上,刮一下都不行。” 张叔蹲在测试台旁,把织带装到手环外壳上,拉扣扣紧,拽了三次。 “这批能用。” 顾晴空站在旁边,看着小林核对名单。 “江城县纺织厂订单多少?” 小林翻表。 “同地址和附近自提点,一共二百一十七单。” “先装二百一十七只。” 张叔抬头:“厂里样料加刚出的织带,够。” 小林小声开口:“顾总,我们这样优先发,会不会有人说不公平?” 顾晴空看向她手里的订单表。 “按风险场景备注排序。夜班、偏路、独居,优先。页面公告写清。” 小林手指敲键盘:“公告标题怎么写?” 顾晴空想了想:“产能有限,先发夜路订单。请急用用户留言,不加价,不插队购买。” 小林敲完,又停住:“会不会有人造假留言?” 顾晴空看向张叔:“每单限两只。造假也让她拿到产品,别把审核做成审犯人。” 张叔把装好的手环放进测试盒。 “对。” 小林眼圈发红,赶紧低头。 “我去打单。” 顾晴空耳边全是缝纫机声,女工们一边干活一边问。 “这个真能报警?” “拉一下就响?” “能不能给我闺女也买一个?她在外地上学。” “网上买,别找顾总要,顾总不白送。”周厂长喊完这一句,车间里笑了一阵。 顾晴空被笑声堵了一下。 她低头看手机,官方店后台订单已经到五千六百单。 小林跑过来。 “顾总,平台小二又联系了。他说我们公益属性强,想给首页资源。” “不上。” 小林打字的手一停。 “还拒?” “产能没满前不上。” “可现在流量已经来了。” “那更不能上。” 再上首页,公司就真活了。 小林把回复发出去。 平台小二回了三个点,又问:你们老板挺稳,怕爆单后口碑翻车? 小林看着那行字,抬头看顾晴空。 “顾总,他懂您。” 顾晴空:“……” 你们别互相懂了。 晚上十点,第一批二百一十七只手环装箱。 张叔拿着抽检表,一只只拉扣测试。 蜂鸣声从测试箱里闷闷传出,强光打在箱内白板上,白得刺眼。定位信息发送到测试手机,地图上跳出红点。 小林念订单。 “江城县纺织厂东门自提点,八十六只。” “南桥社区驿站,四十只。” “红棉路出租屋片区,三十一只。” “纺织厂宿舍门岗,六十只。” 周厂长喊来自己的面包车:“我送东门。” 张叔拎起一箱:“我去南桥。” 小林抱起打印单:“我跟周厂长。” 顾晴空拿起剩下那箱:“红棉路我去。” 张叔不同意。 “太晚了。” 周厂长看她一眼。 “让我家司机小刘跟你。那段路不好走。” 顾晴空没拒绝。 晚上十一点十五分,红棉路自提点卷帘门半开。 老板娘穿着拖鞋扫码入库,打着哈欠。 “你们这批货,群里问一天了。什么东西这么急?” 小林在另一路发来消息。 “东门已到,女工们排队领,扫码签收。” 顾晴空把箱子放到柜台上:“安全手环。” 老板娘拿起一盒看了看:“一百五十九块九?比那些花里胡哨的便宜多了。” 门口传来电动车刹车声。 三个纺织厂女工跑进来,工牌还挂在胸前。 “晴空手环到了吗?” 老板娘指柜台。 “刚到。” 其中一个正是小雅。 她报了手机号后四位,拿到盒子,拆开时手指有点急。 顾晴空站在旁边,示范拉扣。“戴紧。拉扣往外拔,警报响,定位发给紧急联系人。三秒内按这里取消,防误触。” 小雅跟着做了一遍。 “电击那个呢?” “实名版要激活。今晚先别试,说明书看完。” 小雅点头,把手环扣到腕上。表带有点硬,内侧软垫贴着皮肤。 她抬起手晃了晃。 “有重量。” 同行女孩接话。 “有重量才安心。” 老板娘把签收码递过去。 “你们小姑娘下班结伴走,别一个人。” 小雅扫完码。 “今天她们宿舍那边,我和阿兰不同路。” 顾晴空看向她:“等十分钟,我让司机送你们。” 小雅摆手。 “不用不用,离得近。” 顾晴空把箱子合上:“公司售后路测。” 小雅愣住。 老板娘笑出声。 “人家老板都开口了,你还客气啥。” 顾晴空发消息给司机小刘,让他开车到门口。 小雅和两个女孩站在自提点外,低头看手环。 其中一个女孩按了强光,光束扫过对面墙,又赶紧关掉。 “这灯真亮。” 小雅把紧急联系人填成室友和妈妈。填妈妈时,她停了几秒,删掉,又填回去。 十一点四十,小刘的车送走两个女孩,只剩小雅。 她的出租屋在红棉路后面小巷,车开不进去。 小刘看向顾晴空:“顾总,前面窄。” 小雅忙开口:“我自己走,真就几分钟。” 顾晴空看向那条巷子。 两侧墙高,灯坏着,里面只有远处一户人家透出光。 “我陪你走到巷口尽头。” 小雅愣了。 “您是老板。” “售后路测。” 小刘下车跟在后面。 小雅没再拒绝。 三人沿着巷子走。鞋底踩过碎石,墙边的狗叫了 一声,又缩回门洞。小雅把手环朝外戴,拇指贴着拉扣。 顾晴空看着她这个动作。这不是第一次。 走到巷子中段,前面岔口传来易拉罐滚动声。 小雅停下。小刘也停下,往前看。 一个男人从墙边走出来,帽檐压低,手里拿着手机,屏幕没亮。 小雅往顾晴空身边靠了一步。 男人开口:“妹子,问个路,红棉三巷怎么走?” 小刘上前半步:“前面左拐。” 男人没看小刘,视线落在小雅手腕上。 “你们厂刚下班?” 小雅没回。 顾晴空开口:“走。” 小雅刚迈步,男人伸手去抓她包带。 小刘冲上去拦,男人手里亮出一截刀片,划向小刘胳膊。小刘往后躲,袖子裂开。 小雅手指扣住拉环,往外一拔。 尖锐警报在巷子里炸开。 墙后几户人家灯亮了。 强光从小雅手腕上打出去,正中男人脸。男人抬手挡,脚下退了半步。 小雅按下侧键,电击模块贴上男人手背。 男人手臂一抽,刀片掉到地上。 三秒。 他想转身跑,小刘扑上去按住他的肩,巷口老板娘和两个居民拿着拖把赶来。 “干什么!” “抓住他!” 小雅站在原地,胸口起伏,手环还在报警。 顾晴空帮她按下取消键。 小雅的手机同时弹出定位发送记录。 紧急联系人已发送。 一键报警已拨出。 来电铃声响起来,备注“妈”。 她接起,直接开口:“妈,我没事。” 电话那头的女声急得破音:“你定位怎么发过来了?你在哪?谁欺负你了?” 小雅捂着手机,眼泪砸在手背上。 “没事,真没事。有人在旁边。” 顾晴空把掉在地上的刀片踢远。 小刘胳膊流了点血,老板娘拿毛巾给他压住。 几分钟后,警车停在巷口。 小雅把手环功能、定位记录、报警时间一项项给警察看。男人蹲在墙边,手背还麻着,话说不完整。 警察拿起手环看:“这东西哪买的?” 小雅指了指顾晴空:“她们公司的。” 警察看向顾晴空:“产品资料和检测报告带了吗?” 顾晴空从包里拿出电子版备案和安全测试资料。 “正式检测今天送样,电击模块安全阈值已锁,实名激活记录在后台。” 警察扫了几眼。 “明天带纸质版来所里备个材料。今晚这姑娘要做笔录,你们也一起。” 小雅抓着顾晴空的袖口。 “顾总,我能先给室友发消息吗?她们还在等我。” “发。” 小雅拍了一张手环戴在腕上的照片,手还在抖,文字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只发了几句。 “我刚才遇到人抢包,手环报警了。定位发出去了,警察来了。我没事。别怕,真的有用。” 这条消息发进纺织厂夜班群。 一分钟后,群里消息刷屏。 “你在哪?” “我去找你!” “手环真响了?” “我刚领到,我现在就戴。” “我还没买,链接发我!” 小林在东门那边也炸了。 她的电话打进来,背景全是人声。 “顾总,群里传开了!好多女工现场下单,平台店铺卡住了!” 顾晴空按着额角。 “别开广告。” “没开!她们自己转的!” “限购还在?” “在!可订单破八千了!” 5. 疯狂十万件 系统跳出新提示。 【真实高质量使用反馈已确认。 社会价值积分激活。 项目资料封存层级:初级。】 顾晴空盯着“初级”两个字。 很好。 初级就能亏这么多,等到解锁道高级? 只要原材料再卡一卡,产能再崩一崩,违约金一赔,亏损就稳了。 凌晨一点,派出所大厅。 小雅做完笔录,坐在长椅上。手环放在证物袋旁边,警察登记完又还给她。 “这东西你拿着。路上还得用。” 小雅双手接过:“谢谢。” 她看向顾晴空。 “顾总,我能发视频吗?就说我今晚的事。不给你们添麻烦,我打码。” 顾晴空刚想拒绝。 旁边的警察开口:“事实经过可以说,别泄露案件细节。提醒大家注意安全,这没坏处。” 小雅点头:“我只说手环怎么用。” 顾晴空沉默两秒:“别夸公司。” 小雅愣住。 “啊?” “讲功能,讲过程,别夸。” 小雅低头看手环,认真点头。 “我懂。您怕别人说我们打广告。” 顾晴空:…… 你也懂了。 凌晨两点,小雅的视频发出。 画面很朴素。 派出所门口,手腕上扣着黑色手环,背景能听见车辆声。 “我叫小雅,在江城县纺织厂上夜班。今晚下班遇到抢包的人,我拉了这个扣,警报响了,灯照过去,定位发给我妈和室友,电话也打出去了。” 她把手环靠近镜头。 “我花一百五十九块九买的,不便宜,可我今晚站在这儿说话。” 停顿几秒,她补了一句。 “如果你也走夜路,别硬扛。能结伴就结伴,能买个报警器就买。这个对我有用。” 视频没有配乐,没有滤镜。 小雅的指甲边还有机油印,袖口磨得发白。 凌晨两点半,视频转发破万。 凌晨三点,晴空科技官方店库存清空。 小林打电话时已经不会组织话。 “顾总,一万件没了!全没了!平台账户新增回款一百五十九万九千,可还有好多人拍不到,在评论区蹲补货!” 老李的电话紧跟着打进来。 他的声音听着像刚从床上弹起来。 “顾总,后台怎么回事?为什么多了一百多万回款?你不是拒了广告吗?” 顾晴空站在派出所门口,看着天边压着夜色。 “用户转发。” 老李在那边沉默了三秒。 “我就知道产品力说话。” 顾晴空闭了下眼。 别说了。 求你别说了。 张叔那边也来了消息。 “华兴加班做,明天能出四千条。工人听说江城那姑娘没事,都不肯下线。” 周厂长发来一张照片。 华兴车间里,女工们围着缝纫机,桌上放着盒饭,没人动筷。布带堆成小山,标签纸一张张贴上。 配文:别催,手在跑。 顾晴空看了很久,回复:“加班费翻倍,饭换热的。” 周厂长回了个语音:“这话我爱听。” 清晨六点,顾晴空回到晴空科技。 老李已经在办公室等她,头发比昨天更乱。 桌上摆着新报表。 “我算过了。按现在成本,一万件全部履约,产品销售亏损加研发检测开模,亏损大概五十多万。” 顾晴空眼睛亮了一点。 老李下一句把她按回去。 “可是平台回款一百五十九万九,后续口碑起来,下一批只要材料稳住,规模成本能往下压。我们活了。” 顾晴空坐下:“下一批不急。” 老李警觉:“你想干什么?” 顾晴空刚要开口,小林冲进来,电脑差点撞门框。 “顾总,不好了!” 老李脸色一白。 “又怎么了?” 小林把电脑转过来。 “平台发来通知,咱们一万件售罄后,系统自动抓取热度,开放预售申请入口。刚才我没敢点,可页面被用户刷爆,平台小二问我们要不要接十万件预售。” 顾晴空看着屏幕上的“十万件预售邀约”。 十万件。 按现成本和售价,卖一件亏一件。 还有材料不稳,供应链随时抽风,平台违约金高到吓人。 她指尖碰到鼠标。 老李按住:“顾总,别冲动。十万件接下来,供不上会死。” 小林也急:“评论区全在求补货,江城县那条视频还在热榜往上爬。接了我们压力大,不接可能挨骂。” 顾晴空压住快要翘起的嘴角,声音平稳。 “接。” 老李的手一抖。 “接多少?” 顾晴空移动鼠标,停在数量栏。 “十万。” 办公室门外传来脚步声。 张叔拿着手机进来,脸色沉得厉害。 “先别点。” 顾晴空抬头。 张叔把手机放到桌上,开了免提。 电话里,周厂长的嗓门没了,只剩压着的火。 “顾总,刚接到上游通知,芳纶原料不供了。所有现货,有人高价打包买走。我们仓库剩下的料,最多再做六千条。” 老李瞬间按住她的鼠标。 “顾总,别点。”老李嗓子沙哑,“十万件,不是一万件。平台预售不是小卖部赊账,发不出来要赔,赔完还要扣保证金,店铺权重掉下去,售后追着你打电话,差评能把咱们钉在墙上。” 电脑屏幕上预售邀约的倒计时一秒一跳。 张叔看了一眼屏幕,又看向电话。 “周厂长,六千条是按加宽加软垫的规格算?” 周厂长那边背景带着有缝纫机声:“按昨晚那套,能做六千。再往上,没有料。我刚打了七个电话,供货商今天全都统一口径,货被人包了。” 老李抓起桌上的合同,飞快地翻。“高价包走?他们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堵。” 周厂长在电话里啐了一口:“谁干的我没证据。反正这手笔不小。人家把路给你掐了。你们要接十万预售,先问问自己,拿什么做表带?拿我这嗓门织吗?” 没人笑得出来。 小林把平台后台的数据往下拉,评论区新消息一条接一条跳出来。 “江城那边视频还在热榜,很多人问什么时候补货。平台小二催了三次,说流量窗口最多保留半小时,过了就给别的商家。” 老李拍着胸口,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小白瓶,倒了两粒药又倒回去。 “保留就保留,给别人就给别人。顾总,咱们现在没命接订单。” 顾晴空看着屏幕上的十万件数量栏。 六千条料,十 万件预售。原料被卡,平台罚款,店铺降权,现金流被拖。每一条都在系统允许的正常市场风险里。 十万件,按现在成本,卖一件先亏一截。供不上再赔一截。若再遇到售后和延期,亏损会往上叠。重点是,系统规则不罚正常经营失败。 老天爷亲手把破产证明塞她怀里,还顺便帮她盖了个章。 老李盯着她:“你别不说话。你一不说话,我心里就跟欠税了一样。” 小林小声补了一句:“顾总,预售协议里写得很清,商家需按承诺周期履约。逾期会产生赔付,用户投诉还会追加扣分。我们库存报备填多少?” 顾晴空问:“平台让填现货库存,还是预售产能?” 小林把条款放大。 “预售产能。还要填写预计发货批次。平台系统默认我们有稳定供应链,不然不会给十万入口。” 张叔闷闷道:“稳定供应链没了。” 老李立刻接上:“所以不接。天塌下来也不接。现在卖完一万件,亏是亏,但还能活。接了十万件,晴空科技不叫晴空科技,改名叫晴空遗址。” 顾晴空看向电话。 “周厂长,六千条料,能不能先锁死?” 周厂长的声音一下抬高。 “你还真想接?” “我先问料。” “能锁。你打款,我今晚把仓库门焊上都给你守住。可六千就是六千,做完连边角料都不剩。” 电话那头停了几拍。 “顾总,做买卖归做买卖,我得讲句实话。你昨晚先发江城那帮夜班姑娘,我认你这个人。可十万件这坑,我不能闭着眼睛送你跳。六千条我能保,十万条我变不出来。” “周厂长,只要你保六千,就算帮我。” “帮你啥?帮你把赔偿单打厚?” 老李立刻插话:“周厂长,你劝劝她。她现在脑子被订单泡了。” “我劝了,她听吗?” “她不听。” “那你按住她。” 老李按着顾晴空手的力气又重了几分。 顾晴空低头看那只手。 “老李。” “你别喊我。今天你喊我爸都没用。” 小林咳了一声,没憋住,又赶紧低头看屏幕。 张叔叹了口气:“晴空,十万件不是勇气能做出来的。我们能拼工时,能改线,能找人加班,可原料断了就是断了。昨晚那姑娘没出事,是因为产品做对了。要是后面为了赶货降标准,出一次问题,咱们全厂都别抬头。” 顾晴空抬眼:“标准不降。” 张叔眉头拧成一团:“不降标准,没料就没货。” “那就按没货的风险走。” 老李把报表推到顾晴空面前。 “什么叫按没货的风险走?顾总,你这是把全厂的人押上桌。工人刚拿到工资,电费还欠十九万,供应商尾款八十六万,下一批材料款没着落。你现在接十万,平台回款看着大,可钱压在账期里,赔付先来,货出不去,账上先崩。你看看数字,别看热搜。” 顾晴空垂眼。 纸上的字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昨晚新增回款一百五十九万九千,首批成本、华兴织带附加费、开模检测预付款、工资、电费欠款…… 老李愁坏了:“最坏情况,十万件全接,实际能按期发六千。剩下九万四千件逾期,赔付比例按平台规则来,哪怕只赔十块一单,也是九十四万。用户退款,平台扣罚,售后人工,物流改签,账面会被拖到断气。” 6. 平台小二找上门 顾晴空在心里蛐蛐:九十四万,太保守了! 平台不会只赔十块,投诉也不会这么乖。再加上产品单件亏损、原材料现款、加班费、报废损耗。结算日若卡住,个人资产一百倍到账。 她差点想给老李鼓掌。 不愧是财务,点明了她的致富路。 顾晴空把手往回抽,老李不松。 “顾总,听我一次。你妈当年也敢赌,可她赌之前,会给工人留饭钱。” 这句话落下,小林的手从键盘上停下,张叔也沉默着。 顾晴空看向玻璃墙外。 车间灯还亮着,昨晚赶回来的工人正把包装盒一摞摞搬上架。有人在工位边吃包子,咬一口,抬头看一眼二楼办公室。她们听不见里面吵什么,可每个人都牵挂着。 顾晴空的指尖在桌面敲了两下。 不能下架,不能拒绝正常订单,不能降质量,不能无价值经营。她要合法亏钱,也不能把员工工资当赌注。系统兜的是她的个人转换,不是员工的社保和房租。 所以要接,也要把账面动作做全。 她开口:“老李,预售回款进入平台监管账户,不动工人工资专户。” 老李的手松了一点:“你说什么?” “工资、电费、已到期供应商款,按原计划排。预售款只用于本项目材料、生产、履约赔付。” 小林抬头:“顾总,平台预售款要等发货后结算。” “所以现在先锁六千条料。剩下的料继续找,找不到就按平台规则赔。” 老李揉了揉太阳穴:“你还要赔得规规矩矩?” “对。” 顾晴空把他的手从自己腕上拿开,动作不重,却很干脆。 “晴空可以赔钱,不能赖账。” 周厂长那头安静了几秒,忽然开口。 “顾总,你这话我记下了。六千条我保。我把这六千做得漂漂亮亮,让你体面。” 老李捏着药瓶,半天没拧开盖子。 “体面破产也是破产。” 顾晴空点开预售协议。 小林急得向前一步:“顾总,要不先接两万?平台入口可以调数量。两万也能稳住评论区,风险比十万小很多。” 顾晴空问:“用户会抢吗?” “会。” “抢不到会怎样?” “骂,催,蹲补货。也可能去买别家。” “别家的智能防卫手环什么品质?” 小林卡住。 张叔开口:“目前市面低价款,多数普通硅胶带或者尼龙带。防割做不到。电击模块有些没实名,有风险。” 顾晴空看着小林:“她们抢不到,会去买看起来差不多的。” 小林立刻懂了:“我去公告里写清楚风险?” “写。别踩同行,只写我们的材料和实名规则。” 老李盯着顾晴空:“你这是拿道理堵我。可道理不能生芳纶。” “道理不能生,订单能逼市场吐出来。” 老李的眉毛跳了一下:你还想用十万预售去撬供应商?” 顾晴空不确定能不能撬动。她只确定,十万预售会把风险锁死。若撬不动,亏。若撬动了,成本也会被高价原料抬上去,还是亏。唯一的问题是,别让产品变烂。 这局有盲区。 谁在收料,只有天启?她不清楚。平台后续罚则细节,她也没拿到。十万用户里有多少真需求,有多少跟风,她也没法验。可所有盲区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正常经营下的亏损空间被打开了。 顾晴空移动鼠标。 老李抓起药瓶,把两粒药塞进嘴里,干咽下去。 “我先吃。省得等会儿救护车来,耽误你点确认。” 小林吸了吸鼻子:“李叔…………” 老李:“别管我。你们年轻人追梦,我负责心梗。” 张叔:“晴空,你真要接,我先声明,后面不降标准。哪怕你骂我,我也不出问题货。” 顾晴空看向他:“要是之后,你拦住我一次,我给你记功。” 张叔愣了下,脸上那股绷劲松了一点:“行。你敢疯,我敢卡。” 周厂长在电话里笑了一声:“你们这厂听着还有点意思。一个老板往坑里冲,一个财务抱腿,一个厂长拿扳手守底线。” 寒暄挂断电话后,顾晴空点开预售说明框。 她敲字:“本产品按批次发货。因安全材料需检验,发货周期可能延长。急用用户请理性下单。产品不降配,不加价,不接受加价插队。” 小林盯着那几行字:“顾总,这么写,转化率会掉。” 顾晴空:“掉多少算多少。” 小林:“可用户看了反而会信。” 顾晴空的手停了一下。 小林补刀:“真的。现在大家怕的就是商家偷偷换料。您把话写死,很多人会更敢拍。” 顾晴空面无表情点头。 谢谢提醒,下次别提醒了。 她又补了一句。 “逾期按平台规则赔付,不私下拖延。” 老李捂住胸口:“你还把赔付写上?” “写。” 老李看着她:“顾总,你到底图什么?” 顾晴空手指停在确认键上。 她不能说一百倍,也不能说我图破产后住大平层。她看着办公室门外堆着的纸箱,看着昨晚小雅视频截图还贴在小林电脑右下角,看着张叔掌心的机油印。 她开口:“市场给的考验,晴空不退。” 老李闭上眼,小林抿着嘴,眼眶发红,张叔嘴角上翘。 顾晴空点下确认,屏幕短暂刷新。 【预售已开启。】 第一秒,订单数跳到三千八百。 小林尖叫。 第二秒,一万七千。 老李整个人往椅子里滑。 第三秒,三万一千六百。 办公室外传来压不住的议论声,有人从工位探头,有人拿手机看店铺页面。 “顾总,三万了……”小林滑动鼠标却跟不上刷新的频率,“还在涨。” 张叔站在原地,握紧了拳头。 老李瘫在椅子上,说话含糊:“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热闹的死法。” 订单数字冲过五万。 顾晴空把周厂长发来的合同拖到屏幕另一边:“老李,打款六千条。” 老李从椅子里抬起一只手,指着她,半天只挤出一句:“你让我缓三十秒,财务也是人。” 小林的电话在这时响起,来电备注是平台小二。 她看向顾晴空:“接吗?” 顾晴空的视线落在后台,预售订单,七万九千。 她把付款申请推给老李。 “接。开免提。” 小林按下免提。 “晴空科技吗 ?你们刚开启十万件预售,后台风控已经拉红了。” 屏幕上的订单数卡在八万四千,又往上涨。 老李一边审批六千条织带款,一边拿纸巾擦额头。 小林把电脑转向顾晴空:“我们老板在。” 平台小二的语速很稳,带着平台客服那种被投诉磨出来的耐心。 “顾总,我先说结论。你们现在的订单热度很高,但履约风险也很高。平台这边不反对优质商家扩大预售,可你们店铺历史销量太短,工厂资质刚补,供应链报备不全。请在十分钟内提交产能证明。” 老李刚喝进嘴的一口水呛出来:“十分钟?当我们后院种的是手环树?” 顾晴空看了他一眼,老李把杯子放下,忍着闭嘴了。 顾晴空对电话说:“需要哪些材料?” “现货库存照片,生产排期,核心原料采购合同,第三方检测进度,售后承接方案。还有一项,你们预售十万件,系统需要商家确认逾期赔付规则。” 小林飞快敲字,把清单列出来。 张叔站在旁边:“现货没有十万,车间排期也出不来十万。” 老李立刻压低声音:“别说太实在,平台一听就关入口。” 顾晴空清清嗓子:“我们现有可锁定安全表带材料六千条。” 电话那头停了半秒。 平台小二的声音降了一点:“顾总,您说的是六万?” “六千。” 老李把额头抵在文件夹上。 小林的站在一边,手足无措。 平台小二那边传来键盘声,几下之后,她开口:“顾总,我再确认一次,你们已经开放十万件预售,当前订单八万多,你们可确认核心原料仅六千条?” “是。” “那我必须提醒你们,平台有权根据风控关闭预售入口。” “可以。” 小林看着顾晴空,像看一个亲手把自己绑到审判席上的人。 平台小二说:“关闭入口只是第一步。如果你们无法按批次发货,店铺权重会降到冰点,搜索展示会被收回,活动位不再保留。预售用户大批量投诉后,店铺可能触发保证金扣罚,严重会封店。” 顾晴空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冷水。 封店。 降权。 扣罚。 她心里的小人开始给平台小二递锦旗。 优秀,太优秀了。你们这罚则要是早贴在详情页,她昨晚能睡得更香。 顾晴空问:“具体赔付怎么算?” 老李猛抬头:“顾总。” 顾晴空没看他。 平台小二那边又敲了几下键盘。 “这部分按用户下单时间和商家承诺发货时间计算。普通逾期先行赔付,用户申请退款时平台可从商家待结算款和保证金中划扣。若商家虚报库存或恶意诱导,处罚更重。” “我们不虚报。” “所以我建议你们现在提交真实库存,申请平台临时限流,或者主动下调预售规模。顾总,你们这个品确实有社会关注度,小雅那个视频也带了很大流量。平台愿意扶持,但扶持前提是你们接得住。” 顾晴空看了眼小林电脑右侧弹出的评论。 “请问什么时候发货,我女儿月底开学。” “给妈妈买的,她晚上跳广场舞回家那条路没人。” “我不要优惠,别换材料。” 7. 亏本买卖接着做 顾晴空放下杯子:“我们如实提交六千条核心材料合同。生产排期按六千先报,后续材料寻找中。” 平台小二没立刻回答。 老李把椅子往前挪,低声说:“顾总,太坦诚了,这是把脖子伸过去主动找死。” 顾晴空同样压低声音:“活路在规则里,找死也只能在规则里。” 小林听见这句话,手指顿了顿,接着把“核心原料六千条”打进报备栏。 敲到“后续材料寻找中”时,她回头问:“顾总,预计补齐时间怎么填?” 顾晴空问电话:“平台允许填不确定吗?” 平台小二说:“不允许。必须填最迟补齐时间。” 老李立刻说:“填三十天。” 张叔摇头:“三十天太长,预售周期撑不住。可十天也不现实。” 小林小声问:“填十五天?” 顾晴空看着倒计时:“填二十天。” 老李抓住报表:“二十天找九万四千条核心料?你还不如填明天中彩票。” 张叔沉着脸:“二十天,车间这边就算有料,也得三班倒。设备要换轴承,老机器跑不了这么久。” “列设备维护预算。” 老李听到预算两个字,脖子一缩:“又花钱?” “买轴承,备工装,外协检测。” “你每句话都带发票味。” “合法经营。” 老李捂着胸口不说话了。 电话那头的平台小二听完,语气变得谨慎:“顾总,我这边按流程记录。你们主动报备六千库存,申请二十天补齐材料。平台会重新评估入口权重。还有一点,天启集团旗下同类竞品已经提交活动排队申请,如果你们预售履约风险过高,平台可能把资源位转给他们。” 小林的手从键盘上抬起:“天启也做女性防卫手环?” 平台小二说:“对方资料显示为成熟量产款,库存充足,品牌服务能力较强。平台看的是履约,不看情怀。” 老李咬着牙:“他们昨天卡我们料,今天排活动位,算盘珠子都打到我秃头上了。” 顾晴空没有接这个判断。 她目前没有证据。供应商停供,现货被高价打包,天启恰好有竞品排队。线索摆在一起,很刺眼,但刺眼不等于能拿来起诉。 竞品位。 若平台资源被天启顶替,晴空店铺流量掉,预售罚款来,资金流断。对正常企业是连环套,对她是破产套餐。 可还有一个风险,天启竞品若抢走用户,晴空未必亏满。 顾晴空问:“如果资源位转移,已预售订单还按原规则履约?” 平台小二说:“对。商家已接订单不因资源位变化免除责任。” “好。” 平台小二停顿了一下:“顾总,您确认要继续保留预售?” “确认。” 小林把回车键按下去,报备材料提交成功。 平台小二那边安静了,键盘声也停了。 “我从业几年,第一次见商家主动报六千库存,还坚持十万预售。” 老李在旁边小声嘟囔:“我干财务三十年也第一次见。” 顾晴空说:“感谢平台提醒。我们按规则来。” “顾总,我再多说一句。平台规则是保护消费者的,不是给商家试胆的。” “我们不试胆。” “那你们试什么?” 顾晴空看着报备页面上那行“产品不降配”的说明。 “试底线。” 小林的背挺了一点,连敲键盘的动作都稳了。 张叔把手别回腰后,转身去看车间排期板。 老李抬起头,神情复杂得像刚看完一份没法做平的账。 平台小二开口:“我会把你们情况上报风控。预售入口暂不关闭,但会挂监测。请保持电话畅通,后续可能要求你们追加保证金或补充产能证明。” “可以。” 电话挂断后,小林盯着顾晴空,半天才开口:“顾总,您刚才为什么主动报六千?如果不报,平台也许还会多给我们一点时间。” 顾晴空把杯子推到一边:“虚报库存,性质变了。” 老李接上:“对,虚报是诈骗边缘,亏钱都亏得不体面。” 说完他反应过来,抬手给自己嘴巴挡了一下。 “呸,我怎么被你带跑了。” 张叔在白板前写下几个数字。 “六千条料,华兴今晚先出第一批。我们车间按每天一千五排,四天能把六千件吃完。后面空窗,必须找料。” 小林把预售后台拉出来:“订单九万六千了。” 老李深吸气:“别报数,报一次我少活半年。” 顾晴空点开采购名录,把昨晚筛过的供应商重新排了一遍。凯夫拉和芳纶渠道被卡,公开名录里剩的要么小,要么远,要么资质不全。 系统资料里的替代清单还有几项,但每一项都要真实落地,只能拿公开路径去查。 她在纸上写下几类关键词:劳保防割手套厂、户外安全绳厂、消防织带库存……军品转民用和资质不清被她画了个大叉。 老李看见“军品”两个字,立刻把笔拿走。 “这个不碰得对。碰了我连夜辞职。” 顾晴空看他:“你辞职前先把付款做完。” 老李把笔还给她:“你看,资本家本色露出来了。” 小林噗地笑了一下,办公室的气氛松快半截。 张叔转身:“我去车间。先把六千做稳。老李,轴承和工装的钱别卡。” 老李炸毛:“谁卡了?我卡谁也不敢卡你。你拿着扳手看我,我晚上做梦都看见螺丝松了。” 张叔往外走。 门关上,车间的机器声透进来。 顾晴空刚准备继续筛供应商,小林的手机又亮了。不是平台,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她看了一眼,眉头皱起。 “顾总,有人发了个截图给我。天启旗舰店准备上新,标题叫安心夜行智能防卫腕带,预告价一百九十九,写着现货十万。” 老李把头从报表里抬起来:“一百九十九?他们成本压得下来?” 顾晴空接过手机。 截图里,天启的预告页还没正式上线,封面拍得很精致,女模特站在商场灯下,腕上戴着银色手环。卖点写着“高分贝报警、强光提示、定位联络”。最底下有一行小字:表带材质以页面最终说明为准。 顾晴空把手机还给小林:“保存。” 小林点头:“要不要发公告提醒?” “不要点名。” “那怎么写?” “我们的表 带材料、实名电击、安全检测进度,单独做一页。别吵架,吵架会浪费时间。” 老李拿着计算器,忽然停住:“顾总,天启有十万现货,平台资源位一给他们,我们用户可能退订。” 顾晴空看着后台,预售订单冲过十万,入口自动关闭。 【预售已售罄。】 红色数字停在100000。 她心里的小人吹了声口哨。 锁住了。 就算退订也会有规则流程,未退的要发,逾期的要赔,材料要买,工人要排班。巨额风险,落袋为安。 顾晴空把鼠标从后台移开:“先做我们能做的。” 另一边,江城天启集团会议室。 赵经理站在投影前,上面是晴空科技预售售罄的截图。 他把截图翻到下一页。 平台风控警告记录里,晴空科技主动报备核心原料六千条。 旁边的下属开口:“赵总,他们真报了六千。平台那边说,顾晴空态度很配合,但不愿下调预售。” 赵经理用笔尖点亮了“六千”两个字。 “她要么疯了,要么手里还有牌。” 下属问:“那我们还顶活动位吗?” “顶。” “竞品页面今晚能上线,原料这边已经打包,晴空短期拿不到。” 赵经理翻过采购清单,露出另一份合作名单。 “短期不够。我要她在该发货的时候,连替代料都找不到。” 下属压低声音:“那几家劳保厂和安全绳厂?” 赵经理把笔放下:“按原计划谈。别留天启名字。我们是正常采购,不是打压。” 下午两点,晴空科技车间气氛有点僵。 张叔站在检验台前,把刚下线的首批五百只手环拦了下来,没让一箱封口。 老李抱着报表从楼上冲下来:“又怎么了?别告诉我你们把机器跑散了。” 张叔拿起一只手环,把表带内侧翻开,指给顾晴空看。 “这里,拉扣缝合偏了。” 顾晴空戴上手套,把手环接过来。 表带加宽后,内侧多了一层软垫。缝线从外面看齐整,拉扣位也能正常扣住。她用指腹压过去,软垫边缘有一段凸起,宽度不到一毫米。肉眼扫一遍,很容易略过去。 张叔把卡尺放上去。 “偏差零点八毫米。单看一只,不影响报警。可长期戴,表带受力点歪,拉扣反复拉,线会松。姑娘们手腕细,戴着磨,越磨越松。” 老李凑过去看,眉毛拧成了两道小沟:“零点八毫米?老张,你拿放大镜过日子?” 张叔把手环放回检验台:“安全产品就这么过。” 老李:“市面上多少大牌壳缝都能塞纸片,人家照样卖。我们现在头顶十万预售,平台小二电话都快把小林打成客服雕塑了,你在这卡零点八毫米?” 张叔伸手把整箱手环往自己这边拖:“这五百只不能出。” 老李的喉咙被堵了一下,下一秒拍在检验台上。 “不能出?你看账。华兴六千条料现款付了,单条二十六,软垫三块。五百只成品,表带料、主板、外壳、人工、包装,十来万进去了。你一句不能出,今天产能少三分之一。” 张叔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十来万也不能让问题货出门。” 10. 谁在消费女性苦难 顾晴空独自坐了几分钟,重新点开后台。 退款数还在涨,新增留言涨得更快。被小林标成绿色的订单已经进入打单流程,一百二十只手环会在夜里发往不同的县城、镇子、工业园和城中村。 项目成本依然稳稳上行,报废、加班、赔付……。 很好,亏损事业稳中向好。 第二天清晨,晴空科技的会议室里,投影刚刚亮起,一条恶意黑稿便已冲上热搜榜首。 老李端着茶杯走入室内,投影上的标题恰好映在他光溜溜的头顶。小林立在投影旁,手中攥着一叠连夜整理的用户画像报告。 “顾总,七家行业号同时发文。”小林把网页往下拉,“标题都差不多,核心意思是我们十万预售虚假繁荣。” 顾晴空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 “念。” 老李把茶杯放下:“看标题我血压已经进活动页了。” 小林打开第一篇。 “《从网红爆款到预售陷阱:晴空科技十万订单背后的饥饿营销》。” “文章说,我们先用女工遇险视频制造恐慌,再用低价预售锁定用户。质疑我们只有六千条核心材料,却接十万订单,涉嫌以安全焦虑刺激冲动消费。” 老李把茶杯盖磕在杯口:“谁写的?嘴这么脏,键盘用泔水泡过?” 顾晴空抬手。“下一篇。” 小林切到第二篇,声音压着火气。 “《女性安全不该成为流量生意:某新晋品牌利用苦难卖货》。” 她读到“吃人血馒头”几个字,停了一下。 老李把茶杯往桌上一放,水晃出来了几滴。 “王八蛋!” 顾晴空转头看向老李。 老李扯了两张纸擦桌子:“骂脏话扣我工资也行,这句不骂我憋不住。小雅差点出事,他们拿这个写文章,反过来说我们吃人血馒头?” 文章页面做得很漂亮,数据图、时间线、专家引用、消费者评论截图,一样不少。甚至把晴空科技昨天下午主动公告报废五百只的事也写进去了。 “报废五百只”在文章里是“产能失控的直接证据”。 “六千核心材料”是“明知无法履约仍开放十万预售”。 “不接受加价插队”是“制造稀缺感,强化用户恐慌”。 这些话拼在一起,脏得很讲章法。 顾晴空把网页往下拉,看评论。 “说得对,十万预售才发一百多,离谱。” “我退了,还是买大牌吧。” “女性安全是大事,别被商家的小作文骗了。” “昨晚刚下单,现在慌了。” 顾晴空看向站在投影旁气鼓鼓的小林。 “小林,坐下。” 小林还站着:“顾总,我可以发澄清。我们有报废记录,有平台报备,有急用排序规则,有小雅视频原始时间线。还有昨夜客服回复,所有都能证明我们没骗人。” 老李也看过来:“我赞成澄清。再不说话,退款要起来。平台那边也会看舆论,风控一压,资源位直接没了。” 顾晴空打开第三篇文章,扫过署名和发布时间。 七篇文章间隔不超过十分钟,配图风格相同,引用的“供应链人士”话术一致,连“六千条核心材料”这个内部报备数据都被拿来做文章。 这个数昨晚只有平台风控、晴空内部、华兴合同能印证。文章没写来源,只写了“据接近平台的人士透露”。 天启昨天刚排竞品活动位,今天黑稿齐发。顾晴空不能拿这个当证据,却能把它当方向。 若澄清,用户信一半,退款少,订单稳,产能压力继续压顶。若不澄清,退款潮可能出现,平台降权,黑稿扩散,短期现金流和品牌名声一起挨刀。 从亏钱角度,不回应是好事。 从经营底线看,不能让员工冲出去跟人吵。对方布的是舆论场,晴空手里只有生产线和客服记录。现在回应,等于把昨夜整理的用户画像、急用排序规则、发货节奏全摆上桌,给对面下一轮拆解。 黑稿背后的手,她没有证据。平台内部有没有人递话,也没有证据。用户会退多少,天启竞品什么时候上活动位,她也没有准数。 但有一件事很清楚,对方想让晴空解释。解释越多,越容易被逐条击破。 顾晴空关掉网页:“全员禁言。” 小林抬头:“顾总?” “官方不回应,客服不争辩,员工账号不下场。把所有文章截图存证,评论区挑恶意造谣的留档,不反击。” 老李揉了揉太阳穴:“顾总,这次不是省广告费的时候。你不回应,人家会当我们心虚。” “那就让他们当。” 小林站在原地,手里的报告垂下来。 “可是小雅也会看见。昨晚那些用户也会看见。她们会被带节奏。” 顾晴空看向她:“客服照常回订单问题。有人问黑稿,统一回复:产品按公告生产发货,可退款,逾期赔付,质检记录可向平台提交。” 顾晴空把投影切到退款后台。 退款数从早上开始明显加速。老李的计算器按响了几下又停。 “对方要的不是辩论胜利,是让我们停下生产、搞乱客服、交出节奏。” “今天车间按计划发货。客服只做三件事:退款、催发、急用备注。” 小林咬住吸管,纸杯被她捏扁一圈。 “那我看着他们骂?” “你可以截图。” “我不想只截图。” “那就去回昨天那三百七十二个急用用户,告诉她们第一批已经揽收。” 小林捏皱纸杯的手缓缓松开。 老李把计算器推到一边。 “顾总,我讲句账上的。现在退款开始涨,表面看压力小,实则平台待结算减少,材料缺口还在。天启竞品如果今天接资源位,我们新用户也进不来。我们不回应,可能不是亏一点,是我们直接残血。” 顾晴空看着他:“你想让我开直播哭?” 老李噎住:“我没这么说。” “发长文自证清白?” “也不是……” “找小雅出来帮我们背书?” 小林脸色一变:“不能让她再被卷入风波。” 顾晴空点头:“所以禁言。” 会议室门被敲了两下,前台把一份快递袋放到门口。 “顾总,给市场部的同城急件。” 小林过去拿,拆开后倒出一张打印纸和一个U盘。 纸上只有一行字:“别把女性安全做成你们的遮羞布。” 老李抬头:“谁寄的?” 小林翻快递面单:“寄件人写的张女士,电话是空号。” “别插。” 小林拿着u盘的手停在半空。 顾晴空抽了张纸巾,把U盘放到文件袋里。 “封存。拍照,交给行政留档。电脑不碰外来U盘。”老李的脸沉了下来:“这不只是黑稿了。” “嗯。” 小林把文件袋封好,胶条压了两遍。 “顾总,要报警吗?” “先做登记。没有威胁内容,警情未必受理。留证。” 老李看着那张纸,嗓音低了些。 “他们知道我们市场部地址。” “公司地址公开,快递能查。别自己吓自己。”话说得淡定,顾晴空还是把文件袋推远了一点。 小林回到座位,打开客服后台。 “退款申请过两千了。” 老李的嘴角抽了一下:“报数之前给我个预告行不行?” 小林没理他,盯着屏幕。 “有人拿黑稿来问,说是不是骗钱。” 顾晴空说:“按模板。” 小林打字:“您好,晴空科技已向平台如实报备生产和核心材料情况。订单可按平台规则退款,逾期按平台规则赔付。产品不降配,不换料。感谢监督。” 她读完自己写的,抬头。 “行吗?” “把感谢监督删了。” “为什么?” “听着欠揍。” 老李终于笑出一声,又赶紧收住。 “确实,像阴阳怪气。” 小林删掉那四个字,发送。 第一条发出去,用户很快回了:“我不退了,你们别骗人就行。我妈晚上还要去摆摊。” 小林把这句给顾晴空看,顾晴空扫了一眼。 “继续。” 一上午,会议室临时变成战情室。 小林带着客服分组回复,老李盯着退款和保证金预警,顾晴空把所有黑稿截图按时间线归档。 十点二十五分,平台小二来电。 小林开免提:“顾总,舆情我们看到了。平台这边收到大量咨询,风控要你们补充说明。” 顾晴空说:“说明材料可以提交给平台,不公开发布。” 平台小二停了一下:“可以。但你们要解释六千核心材料和十万预售之间的履约计划。” “昨晚已提交二十天补齐材料计划,现阶段按六千生产,后续材料持续寻找。无虚报库存。” “黑稿里引用了你们六千材料信息。我们也看到了。”平台小二压低声音,“顾总,我只能说,平台内部会查信息流出的线索。但在查清前,舆情压力要你们自己扛。天启那边已经把活动页资料补齐,库存证明完整,现货十万。平台资源位今天下午会复审。” “复审标准是什么?” “履约能力、舆情风险、售后承接、价格竞争力。” “价格呢?” “你们一百五十九点九,对方一百九十九。你们低。” “产品功能呢?” “页面卖点不同,对方强调报警、强光、定位。你们有防切割表带和实名电击模块,但产能风险高。” 顾晴空听出了对方没说完的话。天启稳,晴空险。平台站在规则上,无可厚非。 “我们提交昨夜首批发货记录、质检报废记录、急用订单处理规则。” 平台小二说:“这对风控有帮助,对舆情帮助有限。” “够了。” “顾总,你们真不公开回应?” “暂不。” 平台小二沉默几秒:“那我按流程走。提醒一句,如果退款潮扩大,系统可能自动降低你们的搜索展示。” “收到。” 11. 绝境倒计时 电话挂断。 小林再也忍不住:“顾总,平台都提醒了。我们还不说吗?” 顾晴空把手机扣在桌上:“说什么?” “说我们没骗人,说他们断章取义,说小雅不是营销。” “谁信?” “总有人信。” “总有人不信。” 小林被堵得胸口起伏。 顾晴空看着她,语气放轻了点:“我们现在每说一句,都会被截成十种版本。你解释六千,他们说你承认没货。你解释急用排序,他们说你卖惨催单。你解释小雅,他们会去扒她。” 小林手里的笔掉在桌上,滚到报告边。 顾晴空把笔捡起来,放回她面前:“别把她拖出来。” 小林低头,眼泪砸在报告边上,立刻用手背擦掉。 “我去回客服。” “嗯。” 小林抱起电脑走出会议室。 老李还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顾晴空把黑稿文件夹命名为“舆情-首轮”,又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异常快递。” 老李看着她:“你早上看起来一点不慌。” 顾晴空敲键盘:“慌能抵扣保证金吗?” “不能。” “那慌亏了。” 老李揉着额头,笑也不是,骂也不是。“你这人,嘴是真硬。” 顾晴空的确不慌到崩盘。她甚至有点满意退款曲线,像看见财富自由四个字在眼前晃。 中午十一点四十,退款申请破五千。 客服后台里,昨夜优先发货的一百二十单陆续显示揽收。 几条用户回复跳出来:“单号收到了,谢谢。”、“我今晚还是和同事一起走。”、“我妈说到了给你们拍视频。” …… 小林把这些回复整理进表格,只发到内部群。 老李看完,叹了口气:“这群姑娘越懂事,我这账算得越不是滋味。” 顾晴空看完把手机放下:“账照算。” “算着呢。退款五千多,未发货压力减了一点,但舆情如果继续发酵,供应商那边会更难谈。谁愿意跟一个热搜负面的厂绑一起。” 顾晴空打开采购名录,几家劳保厂和安全绳厂的电话标记还停在“待联系”。 “下午继续打。” 老李苦着脸:“人家接不接都两说。” “打了才有记录。” “你现在连碰壁都要留证?” “合法经营。” 老李抬手指她,憋了几秒:“你迟早把这四个字刻我墓碑上。” “你要是想,我可以让小林设计得好看点。” 老李被气笑。 会议室门再次被推开,小林站在门口,脸色比刚才更沉。 “顾总,天启的活动页上线了。”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 页面顶部,银色腕带占据主图,库存显示十万现货,预告价一百九十九。 宣传语干净漂亮:“安心夜行,给她更体面的安全感。” 老李看了一眼,嘴撅的老高:“体面?他们把安全感写得跟高档口红似的。” 小林往下滑:“评论区已经有人拿我们对比,说大厂现货更靠谱,晴空只会卖惨。” 顾晴空划到页面底部,材质说明写的是一行小字“表带材质以最终发货页面为准。” 她按了两下,截图保存:“存证。” 小林急了:“我们还是不回应?” 顾晴空把手机还给她:“不回应天启。” “那黑稿呢?” “不回应。” “退款呢?” “按规则。” 小林握着手机:“顾总,我听您的。但我想不通。” 顾晴空看着她:“想不通就先执行。” 这句话让小林眼圈又红了些,她吸了下鼻子:“我去执行。” 她转身走出会议室,背影比昨夜单薄了一截。 老李看着门口:“你这话,有点伤人。” “她需要从情绪里出来。” “你呢?” 顾晴空把天启页面截图拖进文件夹:“我在截图。” 老李无话可说。 下午一点整,晴空科技官方账号安静得像停更。黑稿评论区越滚越大,退款潮从初见端倪变成肉眼可见的浪头。平台搜索里,天启活动页提上来,晴空的展示位往下掉了两位。 在外界看起来,晴空科技被打懵了。 小林坐在客服位上,一条条回着订单。 “您的订单已进入急用排队,今晚无法保证发出,如需退款可直接申请。请您下班尽量结伴,别走小路。” 会议室里,顾晴空的手机震了一下。 平台小二发来一条消息:“顾总,复审前提醒:若你们继续不公开回应,下午资源位大概率转给天启。” 顾晴空看完,把手机扣在桌上。 同一时间,天启集团会议室里,晴空官方账号的空白页面被投到屏幕上。 “她没回应。”下属翻着数据,“退款起来了,资源位下午能压过去。那几家劳保厂和安全绳厂,已经约了。” 赵经理看着屏幕上晴空科技沉默的账号。 “别急。”他把咖啡放回桌上,“下午把第二轮稿子发出去。” 顾晴空下午就带人去了江城华兴织带厂。 天阴着,仓库门半开。 周厂长叉着腰站在门口,嗓门不小:“你来得正好,过来看,人家这是奔着掐死我们来的。” 顾晴空下车,踩过仓库门口的碎线头,抬眼看进去。原本堆料的位置空了大半,铁架子外露着。靠墙那排装辅料的小货架也瘦了一圈。 老李拿着手机和计算器,刚进门就停住了。“这……你这仓库被人舔过一遍?” 周厂长回头瞪他:“我这儿连扫地阿姨都没你说话糙。” 老李缩了下脖子,往空架子那边走了两步:“芳纶没了我认,昨天不是说上游断了么。普通加厚尼龙线和高强辅线也没了?这玩意又不稀罕。” 周厂长抬手往里头一指:“你过去看,剩下那几卷全是做不了你们这批货的,强度不够,织出来顶多给书包背带用。” 张叔蹲在最里侧的货架边,手里捏着一截线,来回扯了几下。 顾晴空把角落的半张名片捡起来,上面只剩个“工业线”和半截电话。 “你打过了?” 周厂长看了眼那张纸:“打了,空号。” 张叔起身,把手里的残线递给顾晴空。 “你试试。” 顾晴空接过来,拉了两下,没费多大劲,线就断了,断口炸开一小撮毛边。 张叔说:“这批不行。做日用品够,做安全表带不够。平时拿来打样能凑合,真上量,谁用谁倒霉。” 老李搓了把脸:“那还 能找什么?” 周厂长抢在前头开口:“我今天从早上打到中午,江城、隔壁市、再往外两个地级市,能问的都问了。对方一听是给晴空做安全手环,要么说没货,要么说仓库刚清。还有一家跟我相熟,话说得含蓄,说最近别接这单,别往火上扑。” 老李抬头:“谁说的?” “人家不肯留名,话里有话。说这不是缺一两种料,是有人在看着名单扫。你们出现在谁的采购单上,谁家仓库就有人连夜去清。” 张叔走到顾晴空面前,声音压低了些:“先断凯夫拉,再断芳纶,现在连普通加厚尼龙线和高强辅线都扫。做法也很老道,说明他们不是临时起意,是把着咱们的备选方案层层堵死。厂子里只要跟这行沾边,没人躲得开。” “这也太……”老李话没说完,自己把后半截咽了回去,低头又按起计算器。 对面这一刀捅得很准。 凯夫拉和芳纶没货,她能改结构。想替代,替代料没货,她还能压缩发货节奏,拿库存熬。可连普通辅线都抄干净,意思就很直白了,别说十万单,三天后她连“继续生产”这四个字都说不出口。 狠是够狠,合法也挺合法。 企业之间不讲武德时,供应链就比擂台还干净。 你骂人家脏,人家还能摊手,说自由交易,怪你自己没本事。 顾晴空心里飞快盘了一遍。 三天,断料,平台逾期赔付,退款再起一轮,公司账上继续出血,系统结算那天大概率很热闹。 脸上不能带出半点高兴。 这会儿顾晴空要是笑一下,别说老李,周厂长都能拿卷尺抽她。 老李按到一半,手停在半空,转头看向周厂长。“你这儿现在还有多少能给我们匀?” 周厂长张口就报:“芳纶复合织带成品,昨天那六千条已经给你们了。普通线材这边,强度够边用边筛的,零散加起来撑不过几天。要是按你们现在那套死卡标准做,损耗还得往上走。” 老李把计算器贴近了些,按键声响个不停。 “车间现在一天能跑多少,合格率按昨天算,抽检每二十只一次,报废也算进去……” 老李抬头看顾晴空:“三天后,主板还在,壳子还在,包装盒还在,快递单也能打,可就是没表带。连一根表带都做不出来。” “顾总,你给我句痛快话。现在怎么办。” 顾晴空:三天后怎么办? 三天后按平台规则赔。赔完记成本,成本走项目亏损,亏损结系统。真要一路滑到结算日,那简直是给她量身定做的退休礼包。 但这只能在心里想想。 顾晴空稳了稳:“先把边界摸清。” 周厂长接上来:“边界我摸得差不多了。江城周边别想,熟人都不敢接。再往外,能不能借到,看脸,看关系,看人家敢不敢得罪背后那位。” 张叔拍掉裤腿上的灰:“周厂长,外省那边有门路没?” “有几个老交情,十几年前一起跑过货。可这玩意不是棉线,借也得先问型号,问强度,问批次,问完人家还得看仓里有没有。真能借到,车一来一回也耗时间。” “时间来不及。” “来不及也得试。”周厂长说完就往外走,拿手机要打电话。 顾晴空开口叫住她:“周厂长。” 周厂长脚步一停,回过身:“你说。” “先别急着四处借。” 12. 模板水军狂欢中 周厂长皱起眉:“这时候不急,还挑黄历?” 顾晴空走到她跟前,声音压低了点。 “你这边已经出了六千条料,账是真金白银。再往外借,运费、调货、人情、押款,都是你担。借得回来还好,借不回来,最后一地窟窿都算你头上。” 周厂长愣了下,眼里那股火气没散,反倒更旺了。 “我还怕这个?” “你不怕,我怕你被拖下水。” “什么叫拖下水,我跟你们是一条船上的。” “正因为是一条船上的,才得把账算清。断料是他们的本事,认赔是我们的规矩。真到事不可为那步,按合同赔,该我们担的我们担,不让你拿厂子替我们填坑。” 这句话一出来,周厂长站在原地,喉头滚了两下,骂人的气势先散了,手里的手机反倒握得更紧。 “顾总,你这话说得……” 她把脸转开,朝空架子瞪了一眼,像是怕被人看见什么。 “我周桂兰做厂子这么多年,见过甩锅的,见过赖账的,见过货一出问题先推给上游的。你倒好,先替我想退路。” 老李在旁边听得脑壳发麻。 张叔咳了一声:“周厂长,顾总说的是实话。借料这事,能问,但不能乱。真让人家捏着鼻子借咱们一车,不止贵,后头还得被盯上。咱们得先清单子,什么还能用,什么彻底断,别拿力气往死胡同里送。” 周厂长抹了把脸:“我懂。可让我坐着等人家卡死,我咽不下这口气。” 顾晴空补充:“他们既然敢扫到这一步,说明名单做得细。咱们这边谁打过电话,谁问过货,八成都落在人家耳朵里。现在再大张旗鼓向外问,等于替他们补名单。” 周厂长听完,抬起头。 “你是说,我越急,越帮他们办事?” “差不多。” “那我就干坐着?” “坐着盘库。” 顾晴空说完,伸手点了点货架,示意张叔。 张叔立刻懂了,看向周厂长:“把仓库里剩的、角落里的、压箱底的,全抬出来。我带人一卷卷看。能凑的凑,能改工艺避开的避。三天是老李按车间正常损耗算的,我得再抠抠,看能不能多抠半天出来。” 老李听得脑门青筋直跳。 “半天有什么用。” “半天能多出几百条。” “几百条对十万单有个……” 他话说到一半,瞥了顾晴空一眼,改口。 “有个安慰作用。” 顾晴空接得很快:“安慰也算作用。” 老李差点给她气笑。 周厂长把手机揣回口袋,往门外喊了一声,让人把里头没清完的几箱旧库存搬过来。 她回头看顾晴空,声音压着火,又带了点江湖气。 “行,先盘。可话我放这儿,外省那几个老朋友我还是得问。我一条条问,摸路子。姓赵的要真把这行当成他家后院,我偏要去敲敲门。” 顾晴空看她那副架势,就知道劝不住了。 豪爽人有豪爽人的轴劲,你把她往回拉,她只会以为你怕她累,心里头那股义气反而烧得更旺。 顾晴空只好退一步:“你问可以,别先报晴空名字。” 周厂长一愣:“嗯?” 顾晴空:“先问料,再问批次,再问人肯不肯走账。最后一步再提我们。别让人一开口就挂你电话。” 张叔点头:“这话对。能躲一层是一层。” 周厂长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 “你这丫头,心比谁都细。连怎么开口都先替我想好了。” 顾晴空:“……”她只是单纯地想拖延下时间。 仓库里很快忙起来。 旧库存一箱箱抬出来,塑料膜被划开,线卷滚到地上,又被张叔捡起来按型号分堆。周厂长喊人记数,自己拿笔在纸板背面做标记。 顾晴空站在门边,看着空架子和满地零碎,脑子里把日子往后拨。 今天下午,明天,后天。 三天。 三天后,平台赔付会越拉越多,黑稿余波还没散,搜索展示位也往下掉。正常老板看到这局面,夜里睡不着觉。她也睡不踏实,不过方向不太一样。 她盘的是另一笔账,盘得还挺认真,只希望系统到时候别临门一脚给她整什么幺蛾子。 周厂长记完数,忽然抬起头。 “顾总。” “嗯?” “你放心,我人情归人情,账归账。真要借到料,价格先给你说清,不让你回头难做。” 顾晴空点头:“好。” 周厂长又补了一句:“借不到,我也先跟你说,不让你空等。” “好。” 她这两声应得平,周厂长看她的眼神却更热了,跟看自家晚辈硬扛事差不多。 老李站在一旁,计算器按来按去,最后认命地塞回口袋。 “顾总,我回去就把三天内的发货计划重排,赔付口径也先列出来。” 顾晴空转头看他:“把最坏那版放前面。” 老李抹了把额头:“你这话真晦气。” “晦气总比措手不及强。” 张叔从旧货堆里翻出一卷压箱底的线,抬手掂了掂。“这卷能凑点数,先留。” 周厂长立刻接话:“留,能留的都留。” 仓库外,天又阴了一分,风卷着纸屑吹进门口,在地上打转。 凌晨,市场部办公室还亮着灯。 小林趴在电脑前核对急用订单,屏幕右下角忽然连跳十几条提醒。 她点进去,“一星差评”刷了满页。 “骗子,根本不发货。” “质量差,拿到手就是塑料玩具。” “虚假宣传,谁买谁上当。” “说是安全产品,笑死。” …… 小林把页面往下拖,越拖越心凉。 差评一条接一条,文案像一个模子里洗稿出来的,换几个字,换个标点,连骂人的节奏都差不多。有的账号头像是系统默认图,有的昵称像刚拿键盘乱拍的全是低等级账号。 后台分数直线往下掉:四点九,四点八,四点七…… 小林额头冒汗,把最上面一条差评点开。 用户注册三天,购买记录空白,评价写的是“发货慢,质量烂”。她又点第二条,注册两天。第三条,注册一天。 第四条,连昵称都没改完,还是系统给的编号。 她拖到页面底部,看见平台展示的IP归属,一连串都在同一个区域。 小林立刻新建文件夹“凌晨差评异常”,把截图一张张存进去,再顺手录了屏,防着平台页面后头改版。 新差评还在刷。 其中一条的内容是“模板三,发货骗局,质量垃圾,别买。” “你祖宗的,连模板都没删干净。”小林把那条评价放大,连着账号主页、时间、IP归属一起截下,又把录屏往前拉,确保头尾都拍进去。 小林抓起手机给顾晴空打电话,刚拨出去又挂了。 她先点开评价管理,把那条“模板三”收藏,再把整页差评按时间排序,拿记事本开始记数。 两分钟,一百三十二条。 五分钟,二百零九条。 电话再拨出去,响了五声才接。 那边很安静,顾晴空声音带着刚醒的哑和关切:“小林?” 小林开口就带了哭腔:“顾总,店里被刷差评了,很多,正在掉分。” 顾晴空那边停了一拍:“你还没下班?记得申请加班费。” “顾总!先别说这个。我们店铺的评分现在已经到了四点六,还在往下掉。账号全是新的,内容差不多,IP也扎堆。我已经截图了,还有一条把模板发出来了,没删干净。” “顾总,要不要先申诉,先联系平台,先删几条把分救回来?” 顾晴空拉开窗帘,看了眼外头黑漆漆的楼群,困意一下散了。 店里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有没有人骂,是还有一堆用户没下定决心退。白天黑稿把人吓到一半,晚上再补一波低分差评,观望的人十有八九会动。删差评,平台能看见,水军明早还能继续刷,客服还得一条条去解释。 留着差评,真想退的今晚就退,订单压力能少一截,后头赔付也更清楚。简直是亏钱界的深夜自助餐。 顾晴空按了下额角,压住那点不合时宜的愉悦:“把差评置顶。” 小林那边静住了:“啊?” “挑最整齐的几条,置顶。” “顾总,那是差评……” “我知道。” “置顶了不是让更多人看见吗?” “就是让人看见。” 小林整个人都懵:“顾总,我没听错吧?” “没听错。删了他们明早还刷,今晚先留证。要退的人,今晚退。要闹的人,今晚闹。别让客服着陪他们演拉锯战。” 小林张了张嘴:“可店铺评分……” “店铺评分明早也救不回来。” 小林脑子还在转,手已经很听话地点开评价管理页。 “那我选哪几条置顶?” “新号,集中IP,文案重复的。” “那条模板呢?” “留在最上面,别动。” 电话那头安静了半秒,小林总算回过味:“您是要它给平台看?” “对。”顾晴空脚步一顿水,“正常买家骂人,有真有假,扯不清。可谁家真买家会把差评模板发出来。平台白天还在看我们舆情风险,半夜有人拿着喇叭冲上来帮我们举证,这份好意得接住。” 小林喉咙一松,鼻子却更酸了。 “我刚才还想先删,差点坏事。” “想删很正常。” “我真被吓着了,分数掉得太快了。” “人家就是冲这个来的。稳住,别自乱阵脚。还有,别回骂。” “我哪有空回骂……” “嗯,说明你还清醒。” 顾晴空看了眼时间:“两点多,去也要半小时。你先顶着,我十分钟后上电脑远程看后台。” 小林哭笑不得:“顾总,你是要来公司吗?” “我过去替你。” 13. 失控的粉丝群 电话挂断,小林把手机往桌上一放,抬手抹了把脸,继续干活。 她把“模板三”拖到收藏夹第一位,又把几十个重复账号拉进表格。IP归属一列刷下来,全是重复。她越整理,心不慌了,火反倒上来了。 同一时间,天启大厦高层的落地窗前,赵经理端着酒杯。 他抬手点了点屏幕,放大晴空店铺首页。一排一星评价铺开,和白天那波黑稿接得严丝合缝。用户先被舆论推一把,夜里再被低分踹一脚,明早平台复核一过,资源位自然会往现货更稳的一边倾。 商业场上讲的就是这个,谁先站稳,谁先拿走流量,谁手慢谁挨饿。 他把酒杯放回窗边小桌,神情很淡定。 晴空要是反应快,今晚会删,会急,会去解释。只要她动,后面就还有第二轮、第三轮。她要是装死,平台那边自会替她掉位。 不管哪条路,都是往下。 赵经理划到晴空评价区,见最上面那条还挂着,眉头动了动。 “还不删?” 有点怪。 正常商家遇见这种场面,第一反应都是抢救门面,哪有人把最脏那条挂在最前头给人看。他又往下翻,刷新,还是那几条,甚至排得比刚才更整齐。 评价低了,分数在掉,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只要平台明早照规则走,晴空再玩花活也翻不起浪。 小林做了一个表格。 她把文案重复的标黄,把空购买记录的标红,把“模板三”那条单独拉了一列,还顺手又逮住两条格式近乎一样的。 其中一条只改了个标点,连“质量太次了,别买”后头那个多余空格都没删。 小林盯着那格空格,忽然想笑。“业务水平也就这样。”她嘟囔完,马上把这两条并排截图,存进文件夹。 电脑右下角又弹出新提醒,退款申请又增加了。小林条件反射去看,停了下,又想起顾晴空那句“要退的人,今晚退”。 小林现在对顾晴空的决策已经练出了一点抗性。每回听着都像往悬崖边多迈半步,走到后头又总能抠出点门道。只不过这回悬崖很深,她脚底发虚。 顾晴空拎着一袋冰美式走进办公室,迎接她的是键盘声。 小林趴在工位上,头发用一支圆珠笔随便别着,黑眼圈挂在脸上,手边摆着三罐空咖啡。 昨晚水军刷得那么勤,差评还被置顶,按理说后台应该红得跟年终清仓似的。顾晴空连进门前都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屏幕上的退款数字没炸。 新增退款有,增速却压住了。 顾晴空把冰美式放到小林桌上:“你昨晚没睡?” 小林抬头,眼皮撑得很艰难,嘴却快咧到耳根:“顾总,您来了。” 顾晴空看她这副表情,心里当场警铃响了。 职场里最可怕的两种人,一种是加班到崩溃的员工,一种是加班到亢奋的员工。前者要发疯,后者通常已经干了点老板承受不起的事。 “退款怎么没起来?” 小林抱起冰美式:“我也以为会起来。” 顾晴空拉过椅子坐下:“所以?” 小林把手机推到她面前,屏幕上是一个微信群。 群名很长:“晴空真实用户抗击战”。 顾晴空盯着这七个字:“谁建的?” 小林喝了一大口,整个人活过来半截:“我。” 顾晴空看她。小林把手机往回收了半寸,又很快推回来。 “顾总,我没有用公司官方号,也没有组织员工下场,更没有让客服去吵架。这个群一开始只有我和几个没退的急用用户。我给她们发揽收提醒,她们反过来问我差评是不是真的,我按您给的模板回了。” 她点开聊天记录。 凌晨三点十七分,群里第一条用户语音转文字:“我看那几条差评时间都挨着,账号也新,怪得很。” 下面有人跟:“我刚下单,怕被骗,可她们骂得也太齐了。” “有没有真收到货的姐妹?” 小林的回复很克制:“官方不组织评论,不引导购买。大家可按平台规则退款。已发货用户请以实际产品为准。” 顾晴空把手机往下滑。 凌晨三点四十二分,小雅进群。她的头像是一张车间门口的自拍。小雅一进群,就发了一段文字:“我是之前那个视频里的人。我不想再发视频,也不想让家里人再看见我被人说。但我可以说一句,手环报警,厂门口保安听见了,我同事也听见了。说塑料玩具的人,手里连货都没有。” “抱抱。” “你别出来露脸,我们帮你说。” “差评那个说已到货质量差,昨晚不是才预售吗?” “我截图了,三点二十一发的差评,店里公告首批一百二十件刚揽收,怎么到他手里?” 小林小声开口:“这一段不是我引导的。小雅自己说的。” 顾晴空继续往下看。 小雅又发了一条:“我厂里夜班姐妹多,平时下班有的骑电瓶车,有的走小路,有的去公交站要过桥洞。我问了她们,有一部分愿意进群。” 五分钟后,群人数从二十多个跳到七十多个。 凌晨四点,九十六个。 现在,三百一十七个。 顾晴空把手机扣在桌上。 小林手里的咖啡杯被捏出一个坑,她赶紧解释:“我不是乱建的。群公告写了三条,不辱骂,不人肉,不发未经核实的信息。所有差评截图只核对时间、账号、是否有购买记录、IP展示。真实买家发图要遮地址和姓名。小雅那边的姐妹,我让她们别露脸,别把厂牌拍进去。” 小林声音压低:“顾总,我没删置顶差评。我按您说的留着。可是留着不代表让假话一直挂在那儿。水军能刷,我们的用户也能说话。” 办公室空调风吹过来,顾晴空后背起了一层细冷汗。 她把手机重新拿起来。 群里正在讨论一条一星评价。 差评内容:“买了根本没用,报警声小,灯也暗,骗人。” 群里下面一条信息是照片拍的是自己订单页面,待发货状态:“我还没收到,不评价效果。但这个差评说到手了,时间是凌晨三点二十五。这家快递会飞?” 有人接上:“我去评论区回,带订单截图,地址打码。” “姐妹别带脏字,别给店铺添麻烦。” “收到。” 顾晴空看着那句“别给店铺添麻烦”,太阳穴跳了两下。客户自发维护商家,听起来很美,落到她这里就是另 一种灾难。 她本来盼着订单飞走,盼着平台降权,盼着公司顺顺当当在亏损路上越走越宽。结果这一群本该退款的人,连夜开会,给她搭了一个野生售后防线。 资本那边花钱买水军,晴空这边的用户自己带饭上岗。 荒诞得让人想报警,罪名是妨碍老板退休。 小林见她一直不说话,心里没底:“顾总,我错了吗?” 顾晴空看她眼皮下的青色,想责备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咽下去。 “群继续留,规则再加两条。第一,不许组织刷五星。第二,不许承诺别人不退款。所有人只讲自己的订单,自己的经历,自己的截图。谁想退单,不能拦。” 小林用力点头:“我马上改公告。” 顾晴空又说:“把群名改了。” “啊?” “抗击战太激进。” 小林划开群设置:“那改成什么?” 顾晴空看着屏幕上不断滚动的消息:“晴空真实用户互助群。” 小林手指停住,小声嘀咕:“听起来战斗力降了三档。” 刚改完群名,群里有人问:“怎么改名了?” 小林发了一条:“大家别冲动,群只做信息核对和真实使用反馈。请保护自己隐私,不攻击个人,不扩散未核实内容。” 小雅很快回:“听小林的。我们是来帮忙说真话,不是来打架。” 小雅发来私聊语音:“顾总在吗?我不方便打电话,厂里快开早会。我就说两句,关于我的舆论,你们别让官方号替我出头,我不想再被扒。但那些假差评,我会带姐妹们一条条看。我们亲眼见过这东西怎么救命,这些假话骗不了我们走夜路的人。” 屏幕暗下去,映出顾晴空没什么血色的脸。 小林吸了吸鼻子:“她们说话比我管用。” 顾晴空把手机放下:“你昨晚盯了一夜,现在去补觉。” 小林摇头:“不行,群里人越来越多,得有人控。” 顾晴空看她这副打了鸡血的样子,心里默默给自己的亏钱计划点了根蜡。 “我来控。” 小林把手机护在怀里:“顾总,您不适合。” “我怎么不适合?” “您说话太像公告。” 顾晴空按了按眉心:“你再说一遍。” 小林把椅子往后挪了点:“我怕姐妹们以为机器人进群。” 顾晴空安静看她,小林马上补救。 “高级机器人。” “谢谢,并没有被安慰到。” 手机又震起来。 群里开始出现第一批回击截图。 一个女工拍了自己的夜班工作牌,遮住姓名,只留出“夜班”两个字。她在评论区回复那条“安全焦虑营销”。 “我不懂什么营销。我只懂凌晨一点半从厂门口走到出租屋要十二分钟,路上有两段没灯。你可以说产品等太久,可以骂商家发货慢,但别替我们说安全不重要。” 下面有人跟。 “我妈摆夜摊,十点半收摊,手环没到之前我每天去接。买这个不丢人。” “我退不退是我的事,水军别替我做主。” “差评模板三还在主页,辛苦复制前删干净。” 14. 确认每条路必亏 小林把截图递给顾晴空看,脸上那点疲倦被兴奋驱散。 顾晴空看着后台,退款申请依旧在弹,但没有预想的多。更要命的是,店铺咨询量开始回升。 用户问的不再是“你们是不是骗子”,变成了“我夜班,能不能排急用”、“我不退款,但发货能不能别换料”、“给我妈买,定位功能怎么用”。 一条条消息刷屏,顾晴空胸口发闷。 她原本以为自己卖的是一只加速破产的小手环,现在看,自己可能误开了一个什么民间妇女互助小组。 这事有利有弊。 利是恶意差评不再单方面控场,平台风控申诉材料更硬。弊端也很致命,用户信任被拉高,后续断料违约时,伤害会更深。 顾晴空叹口气:“群里所有真实反馈,单独建档。必须拿到用户授权,未授权的不外传。” 小林点头:“我来。” “别让她们为了我们冲到别的平台开骂。” “我发公告。” “还有,小雅那边的人,别让她们把上下班路线发出来。” 小林敲字的手一顿:“这个我刚才没想到。” “现在补。” 小林立刻在群里发:“提醒:不要公开通勤路线,不要发住址、厂名、门牌,不要暴露脸和车牌。评论区只讲事实,不暴露自己。” 小雅回得很快:“收到。我在厂群也说一遍。” 没过多久,小雅又发来一张照片。 几十个穿工服的女工围着一部手机,照片只拍到背影和鞋尖,有人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包子。配文只有一句:“我们不退款。” 下一秒,群消息刷起来。 “晴空挺住,我们不退款。” “别怕,我们等得起。” “材料别乱换,慢点没事。” “先发给急用的人,我这边白天上下班,可以排后面。” 顾晴空看着屏幕,眼前有半秒发花。她伸手扶住桌沿,冰美式杯底的水蹭湿了掌心。 小林吓了一跳:“顾总,您没事吧?” 顾晴空盯着那一排“不退款”,挤出两个字:“没事。” 有人发了一张自己夜班路上的照片,路灯断了两盏,巷口停着三辆电瓶车。配文:“以前我走这里只敢跑。等手环到了,我还是会跑,但手里能多攥个东西。” 顾晴空看了很久,伸手把那张图点开,又退出。 她把手机还给小林:“公告再加一句。” 小林抬头:“什么?” 顾晴空说:“我们不需要谁替晴空拼命。大家先保护自己。” 小林把这句话打进群公告,群里安静了几秒。 小雅发了一条语音:“那你们也别一个人扛。我们走夜路的人,最烦别人替我们说没事。” 上午十点二十一分,客服后台咨询量继续上升。退款率压住,店铺评分的下滑也被真实评论一点点托住。 顾晴空闭了闭酸涩的眼。这群人,怎么比资本还不讲道理。 中午的财务室飘着泡面味。 顾晴空刚推门进来,电话铃响了,是平台小二。她把免提按开。 “顾总,平台风控出了结果。”电话那头没寒暄,背景里有键盘声,还有人隔着几米喊活动排期。 顾晴空拉开椅子坐下:“你说。” 平台小二的语速比前几次更快:“你们店铺昨夜被大量异常差评攻击,我们收到你们运营人员提交的截图和录屏,证据有力,特别是‘模板三’,平台会进入申诉流程。” 老李眼睛亮了半秒,下一句把他打回原形。 “但系统已经触发高风险标记。原因有三个,第一,评分短时波动,第二,退款咨询量偏高,第三,预售履约进度没有新增大批量材料证明。” 老李看向手机:“异常差评有证据,为什么还算我们的风险?” 平台小二停了半秒:“二位,平台规则看结果,也看原因。恶意攻击可以申诉,可用户端已经受影响,活动资源要对全场交易安全负责。你们现在不是单纯被黑的问题,产能也没补上。” 这话没毛病。 平台不关心晴空科技多委屈,只关心消费者是否会踩坑。天启有十万现货,晴空有舆情争议和断料风险。平台把资源倾向稳定一方,商业上说得通。 老李忍不住插话:“我们已经把水军证据交了,真实用户也在评论区反馈。评分今天上午没继续崩。平台不能只看机器标记吧?” 平台小二那边传来翻页声:“李总,我这边说的是最终通牒。” 老李嘴唇抖了下,连“李总”这两个字都没顾上纠正。 平台小二接着说:“七天。” 财务室里只剩空调声。 “七天内,你们必须完成两件事。第一,解决差评引发的信誉危机,评分回到平台活动安全线。第二,开始大批量履约,提交可核验的新增核心材料或批量发货证明。” 顾晴空问:“安全线多少?” “四点七五以上。” 老李看了眼后台,店铺评分停在四点六多,真实评论在增加,可离四点七五还有距离。 “批量履约的标准呢?” “平台不会只看一百两百的零散发货。你们十万预售,至少要形成稳定批次。风控给的建议线是单日连续发货不低于三千,并提供后续材料进仓凭证。” 老李把泡面盖子按扁了:“三千?我们现在表带材料三天后就断,哪来的三千一天?” 平台小二顿了一下:“我只能传达规则。” 顾晴空问:“如果做不到?” 平台小二这次停得更久:“活动位立刻移交天启。晴空科技店铺会被移出本轮大促,未来三个月禁参加平台大促资源报名。预售订单按平台规则继续履约,逾期赔付照常,严重异常会扣保证金,必要时限制新单。” 老李:“我们这种小厂三个月不上大促,光底薪、水电、场地费就能拖死。你们平台这是让我们边赔边断粮。” “李总,平台没有要求你们接十万预售。”老李被噎得说不出话,胸口起伏,泡面热气扑在他脸上,他一口也吃不下。 顾晴空继续问:“如果大量用户自愿延迟发货,平台认可吗?” 小二这回回答得很谨慎。 “用户可以选择不退款,但预售承诺时间不变。商家不能引导用户放弃平台权益,也不能用私域承诺替代平台规则。” “如果用户自己在评论区说愿意等?” “评论不作为履约凭证。” 她问得越细,老李 的脸越差。在老李看来,顾总这是把每一道门都摸了一遍,看哪扇还能撞开。 可顾晴空心里盘的方向完全不同:七天内补材料,很难。三天后断料,七天线等于吊在空中的倒计时。三个月大促封禁,意味着公司失去流量入口,固定支出继续烧钱。逾期赔付、保证金扣罚、退货售后,再叠供应商尾款和电费,这账要是算进结算周期,亏损曲线能上扬到天上。 可流程必须干净,不能诱导用户放弃权益,不能虚报库存,不能关闭退款,不能把供应商拖下水。她要的是合法亏损,不是把公司做成法制节目素材。 平台小二的声音压低了点:“顾总,私下提醒一句。你们上午的真实用户反馈对申诉有帮助,可别把私域群搞成控评群。平台盯得很严,天启那边也会盯。” 顾晴空手里的笔停住:“收到。” 电话挂断,老李的泡面坨了。 顾晴空打开电脑,调出工资表,老李看见表头,眼皮一跳。 “你开什么?” “员工名单。” “这时候你看员工名单?” “准备遣散费测算。” 老李的手停在半空:“顾晴空。”他很少连名带姓叫她。 顾晴空抬头:“嗯。” “你别吓我。” “我没吓你。最坏情况必须先算。” 老李站起来:“最坏情况?最坏情况就是三个月没大促,店铺被压,订单赔付,材料断供,现金流见底。你现在算遣散费,是不是准备把大家全散了?” 顾晴空把工资表往下拉:“如果真到那一步,工资、补偿、社保,不能拖。” 老李盯着她,想骂,骂不出口。 办公室外有人端着水杯路过,脚步放轻,走到门口又退了回去。 老李压低声音:“你别把后路想这么周全。” 顾晴空把表格发给他:“按劳动年限列三版。最坏版放第一列。” “又是最坏版。” “嗯。” 老李坐回去,手指在鼠标上停了半天:“你是不是还有办法?” 顾晴空看他。 老李像抓住什么,往前探了半个身子。 “你问那么细,不是为了认输吧?关闭新单、延迟发货、评分线、申诉周期,你把路都问清了。你是不是要卡规则打回去?” 顾晴空沉默,她只是想确认每条路死得够不够彻底。 老李却越说越顺:“我懂了。你让小林留证,让用户自发反馈,问平台风控线,还让我算遣散费。你这是给所有人压上底线,让大家不抱侥幸。等真到七天线,你再拿出后手。” 顾晴空看着他,脑子里飘过四个字:你别脑补。 老李点鼠标:“遣散费最坏版,我算。现金流最坏版,我也算。供应商尾款,我再去谈延期。” 顾晴空开口:“别承诺做不到的事。” “我懂,合法经营。”老李把这四个字说得认真。 顾晴空补了一句:“供应商那边如实说风险。愿意继续合作的,按合同走。不愿意的,别拖。” 老李没把坨掉的泡面推远,打开财务软件,手指落在键盘上,停了几秒,又开始敲。 顾晴空走到财务室门口,阳光从走廊照进来,天气真好。 15. 魔幻助攻 下午,热搜榜右侧忽然跳出一个怪词:“丁茂手环控诉无良黑公关”。 小林点开词条。 页面打开,第一条是一个中年男人拍桌直播的录屏。男人穿着皱巴巴的黑夹克,背景是堆满纸箱的小仓库,墙上挂着“丁茂户外用品”的横幅。 他嗓门粗,拍桌的镜头很晃。 “我丁茂卖山寨?行,我承认我蹭热度,我产品名里带了晴空两个字,叫‘晴空蓝夜跑手环’,这事我认罚。可你们黑公关半夜冲我店,骂我虚假预售,骂我十万订单骗钱,骂我女性安全遮羞布。老子店里一共三百库存,卖的是二十九块九儿童定位哨,哪来的十万预售?” 丁茂从桌下拎出一叠打印纸,甩在镜头前。 “水军后台截图,我拿到了。关键词抓取,晴空,手环,夜跑,安全。你们软件抓错人,冲到我店里来了。来,看看备注,‘按天启公关部指令执行,压低晴空相关店铺评分’。这字不是我写的吧?” 评论区炸锅了。 “他居然先承认自己蹭热度,笑死。” “二十九块九儿童定位哨被骂成十万预售骗局,水军加班加糊涂了。” “天启公关部?这能直接写备注里?” “截图真假待定,但这个搞错对象也太抽象了,哈哈哈。” 小林抬头看顾晴空:“顾总,这是不是水军翻车了?” 顾晴空把视频暂停在那张后台截图上,放大,截图保存。 “先别转。” 小林手指停住:“啊?这可是天大的反转。” “越像反转,越要慢半拍。” 小林坐直:“您怕这是钓鱼?” “有可能。”丁茂这个人顾晴空不认识,他承认蹭“晴空”关键词,说明不是友军,顶多是被误伤的路人商家。截图里直接出现天启名字,太顺,顺得让人心里不踏实。 真料当然最好。假料也可能把晴空拖进造谣坑。 她现在背着平台七天通牒,任何官方表态都得卡着边走。踩错一步,天启不用再扫料,平台直接动手。 顾晴空说:“官方不发。小林,你个人也别发。” 小林咬着吸管,咬扁了才松口:“那群里问怎么办?” “让大家别下结论,只转公开链接,不添油,不改图。” 小林立刻去群里发公告。 顾晴空继续看热搜。 十分钟后,丁茂本人又开了直播。 这次他旁边坐了一个穿西装的律师,桌上摆着举报材料封面,抬头是当地市场监督管理局。丁茂把身份证信息遮掉,把受理回执举到镜头前。 “我不管你天启地启,黑到我头上就得给个说法。我蹭热词归我蹭热词,罚款我交。你们买水军冲店,害我评分掉到三点八,退我两百多单,这钱谁赔?” 律师在旁边开口:“我们已提交电子数据存证,涉及不正当竞争、商业诋毁和网络水军服务链条。后续以主管部门处理为准。” 这句一出,评论区风向又变。 “受理回执有了。” “他居然真去举报了。” “山寨商家被黑公关逼成维权先锋,年度魔幻。” “晴空那边一直没说话,反而更像被人按着打啊。” 小林从群里探头:“顾总,群里炸了。” “晴空真实用户互助群”里,消息刷得很快。 “这个丁茂是谁?” “他也卖手环?” “他自己说蹭热度,别给他洗。” “但水军抓错店能说明昨晚那波不是正常买家。” “别骂丁茂,他的事让市监局查。我们只说昨晚差评时间对不上。” 小林:“我能不能让群友把昨晚时间线发出去?只发我们自己的截图。” 顾晴空看她:“你想怎么发?” 小林把草稿打开给她看。标题是“我们不是水军,我们只是昨晚没睡的买家”。 内容很短:“以下为公开平台评价时间、账号注册时间、购买状态截图。我们不判断幕后是谁,只说明一件事:大量一星评价在未收货、无购买记录、同一时间段出现,其中一条保留‘模板三’字样。请平台核查。” 顾晴空看完:“删掉‘我们不是水军’。” “为什么?” “越自证越像吵架。” 小林立刻删:“标题改成什么?” “晴空手环异常差评时间线。” “会不会太平。” “平才安全。” 小林改完,又问:“署名呢?” “用户自发整理,晴空科技不参与发布。” 小林手指停在键盘上:“可我确实参与了。” “你是群管理员,负责删隐私信息。不要代表官方发。” “懂。” 小林在群里把版本发出去,问大家是否愿意公开各自打码截图。 很快,一排“同意”跳出来。 “同意,订单号打码。” “同意,别露我头像。” “同意,我那张夜路照片可以放,但别写城市。” 小雅发:“我厂里姐妹的截图,我统一问一遍。不愿意的就别用。” 顾晴空看着这条,心里那根弦松了半寸。这群人没有被情绪带跑,开始有秩序。可有秩序的用户,杀伤力往往比水军更大。 水军靠量,真实用户靠细节。细节一旦对上,假的话会自己露缝。 半小时后,第一版“异常差评时间线”由一个普通用户账号发出。 九张图,两个表格。 第一张,“模板三”。 第二张,十七个同IP归属相邻账号。 第三张,三条无购买记录差评。 第四张,差评时间早于首批快递揽收。 末尾只有一句:“我们要求平台核查,不要求任何人购买。” 这条动态起初转得不快。直到一个法律博主转发丁茂举报材料,又顺手引用了晴空用户时间线。 “若两组材料均为真,水军服务商可能采用关键词批量投放,误伤第三方店铺。被攻击商家保持沉默,用户自发留证,这点很有意思。” 热搜从尾部往上爬,“丁茂手环控诉无良黑公关”旁边,又冒出一个新关联词“晴空差评模板三”。 平台评论区里,昨晚被置顶的那条差评被人反复截图。“模板三”三个字,成了全网笑点。 有人剪了视频,把水军差评文案逐条念出来。 “骗子,根本不发货。” “质量差,拿到手就是塑料玩具。” “模板三,发货骗局,质量垃圾,别买。” 视频最后配字。 “兄弟,工作可以摸鱼,模板记得删。” 小林憋了半天,终于笑出声,笑完又赶紧捂住嘴:“对不起,我不该笑。” 顾晴空看她一眼:“想笑就笑。” 小林这才趴在桌上,肩膀一 抖一抖的:“他们真的太不专业了。” 顾晴空心说,专业点我就退休了。 天启大厦高层会议室里,赵经理看着屏幕上的热搜,脸色很沉。 下属站在桌边,手里拿着公关公司回传的说明。 “赵总,对方说是系统抓取关键词时误伤,丁茂店铺标题里带了晴空蓝、夜跑、手环、安全四个词,被归进同一批任务池。” 赵经理把文件拿过来,翻了两页。 “备注怎么回事?” 下属的声音低了下去:“外包客服为了区分项目,在后台备注了甲方方向。截图被丁茂那边拿到。” 赵经理抬头:“谁让他们写天启公关部?” “他们说内部习惯……” 文件被赵经理摔在桌上。 “习惯?” 下属不敢接。 赵经理拿起手机,拨出电话:“立刻切割外包,所有合作记录走法务口径。公开回应只说未委托任何机构攻击友商,保留追责权利。”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 赵经理打断:“我不管丁茂是不是山寨,他现在有举报回执。晴空那边一直没发声,反而占便宜。让法务把丁茂商标侵权和不正当蹭热词一起打出去,把水搅开。” 他挂断电话,“热搜挂在屏幕上,扎得他太阳穴发胀。 另一边,晴空办公室里,小林把天启最新声明读出来。 “天启集团从未委托任何组织或个人对友商进行恶意攻击。对于网络流传的不实截图,我司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她读完,抬头:“顾总,他们否了。” 顾晴空把平台后台打开:“正常。” 评论区里,真实用户的图片被顶上来。 有夜班女工的订单截图,有走夜路的照片…… “我们亲眼见过这东西怎么救命,这些假话骗不了我们走夜路的人。” 顾晴空看着后台咨询量再度上涨,胸口的闷意卷土重来。 小林却兴奋得坐不住:“顾总,水军攻势被冲散了。我们没花钱,没发声明,用户自己把证据抬上去了。” 顾晴空看着她:“代价呢?” 小林卡住。 顾晴空点开订单后台:“即使之前有退单,但现在关注上来了,咨询上来了,预售也会跟着动。材料没来,发货线还在,七天通牒也还在。” 小林的兴奋压下去一点:“我去群里提醒,别冲动下单。” 可提醒没挡住路人情绪。下午四点半,晴空店铺新增订单稳稳上升。 评论区有人留言。 “买一单,不为别的,就烦黑公关。” “给我姐买,正好她下夜班。” “我不急,排后面,先给急用的。” 傍晚。 老李左手拿计算器,右手拿纸巾,一边笑一边擦眼角。小林抱着电脑坐在角落,还在回客服消息。 小林抬头:“李叔,您怎么又笑又哭?” 老李把纸巾团成团。 “我这是财务的职业病。订单涨,我开心。想到发不出来,我想死。开心和想死打架,眼泪就流下来了。” 主位的顾晴空看他:“少说死啊。” 老李立刻改口:“想辞职。” “这个也少说。” “那我想请假。” “可以,先把表算完。” 老李气得把计算器往桌上一放,又舍不得真摔,手掌垫了一下。 16. 三十年人脉的重量 小林把群公告改了又改:【不刷单,不控评,不辱骂,不泄露隐私,不承诺替平台规则背书,不替任何商家攻击另一家商家。先保护自己。】 这行字被群友截图转发,反而成了新的传播点。有人说,商家不让用户冲锋,挺少见。也有人说,越不卖惨越可信。 会议室门外有人路过,压着声音问小林:“还在涨吗?” 小林回:“涨。” 那人“哇”了一声,随即压低。“那公司是不是活了?” 顾晴空听见了。老李也听见了,他看着屏幕,脸上的笑退下去。 办公室里很多员工不懂供应链的坑,只看见舆论翻盘,订单上涨,以为晴空熬过来了。 可会议室里的人都清楚,真正的刀还卡在材料上。 二人看向顾晴空,顾晴空像是知道他们想说什么,直接道:“不新增链接,不接受注资,不私下改约。” 老李眉毛都快挤成一团:“顾总,第一条我懂,不开新链接,避免订单继续滚。第二条我不太懂。现在热度起来了,说不定有人愿意投钱,哪怕借一笔过桥,也能撑材料。” 顾晴空转身:“借钱也买不到被扫空的料。” 老李:“可以买时间。” 顾晴空:“也可能买来更大的坑。” “现在任何投资、借款、合作,都要对方看我们的订单和舆情。人家不是做慈善,进来一定要条件。优先回款、独家渠道、股权稀释、库存处置权,哪一条都能把我们绑死。材料没解决前,钱进来只会让决策变形。” 老李按了按眉心,想反驳,可顾晴空说的每个坑都真实存在。 小林问:“那如果是无条件帮忙呢?” 顾晴空看她:“商业里少信无条件。” 小林低下头:“懂了。” 顾晴空没把后半句说出来。她不能让外部资金把亏损口堵住。系统结算只认公司经营结果,注资会让账面变复杂,也会给后续责任留下麻烦。她要倒,也得倒在规则里,不能倒成一笔糊涂账。 老李看着白板,忽然开口:“你第三条,不私下改约,是针对用户群?” “嗯。” “她们很多都说愿意等。” “平台规则不认群聊。” “可她们是真心的。” 顾晴空看向侧屏的群消息。 一个用户刚发消息:“我是非急用,真的可以排到最后。你们别赔我,我自愿等。” 小林没有立刻回,抬头看顾晴空。 顾晴空说:“按模板回。” 小林敲字:“感谢理解。订单仍按平台规则履约,逾期权益以平台页面为准。请勿放弃自身权益。” 消息发出去,对方回了一个大拇指:“行,那我不退,权益我留着,你们也别乱来。” 会议室安静了几分钟。 小林忽然说:“顾总,有个媒体号私信,想采访您,题目都拟好了,《被黑公关围剿的女性安全创业者》” “不接。” “还有一个公益组织,说可以联合发声。” “不接。” “有个投资人,说愿意晚上来聊聊,速度很快。” “不见。” 老李看过来:“一个都不见?” “一个都不见。”顾晴空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从现在起,官方不接采访,不开直播,不卖惨,不开新链接,不搞定金补款,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投资注资。客服照常,退款照常,急用排序照常,质检标准照常。” 小林手指飞快记录。 老李重新打开现金流表:“如果订单继续涨,不开新链也拦不住。原预售链接还在,用户能拍。迟早要涨回十万。” 顾晴空说:“库存页面不得虚报,不改发货承诺,不做额外营销。活动入口如果被平台撤了,我们不申诉资源位之外的曝光。” 老李看她:“你连自然流量都想压?” “我只是不推。” 小林插了一句:“可现在大家自己搜。” 赔钱退休和良心又开始打架,顾晴空揉了揉太阳穴:“店铺首页加一条风险提示。” 老李和小林一起看过来。 “写清楚:当前订单量较大,安全表带材料供应不稳定,非急用用户请充分评估等待周期。订单可按平台规则退款,逾期权益不受影响。” 小林眼睛亮了:“这会不会劝退一部分?” 顾晴空点头:“希望。” 老李却皱眉:“平台会不会觉得我们承认履约不稳?” 顾晴空说:“我们本来就向平台报备了材料风险。对用户隐藏才麻烦。” 老李想了想,点头:“也是。话术我来审,别写得像遗书。” 小林小声说:“顾总写公告确实有这个风险。” 顾晴空看她,小林低头打字:“我错了。” 三人围着首页风险提示改了四版。 第一版太冷,像停业通知。 第二版太软,像求用户别走。 第三版被老李批注“看完想给我们打钱,不行”。 第四版终于定稿。 “因订单增长较快,核心安全表带材料仍在持续协调中。我们将按急用规则和下单顺序发货,产品不降配、不换低标准材料。非急用用户请评估等待周期,您可随时按平台规则退款,逾期权益以平台规则为准。” 提示挂上店铺首页,会议室三个人一起盯后台。 退款增加了一小波。 但咨询框开始弹。 “看见提示了,不退,别换材料。” “我能等,给急用的先发。” “你们把风险写出来,我反而敢买了。” “看见你们不骗,就更不能退。” 顾晴空闭了闭眼。她给用户留了退款的门,用户把门焊上了。 晚上八点半,顾晴空的车停在华兴织带厂门口,厂房里只剩几盏灯,门卫室的收音机播着评书。张叔蹲在台阶上抽烟,脚边放着半截报废表带,边缘被剪得毛毛躁躁。 顾晴空下车时,晚风把厂区里的棉尘吹到脸上,鼻腔发痒。 张叔掐了烟,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顾总,周厂长还没回来。” “她几点出去的?” “早上六点多。说去外县转一圈,电话接了两次,后头就不接了。” 顾晴空看向厂区外那条土路。 路灯隔着老远才有一盏,照得路面一块亮一块暗。远处有货车压过减速带,车厢里空荡荡的响声传过来,听着很吵。 张叔把那截报废表带递给她:“今天又卡掉了两百多条。不是缝线偏,就是压边不稳。能用的核心料只够顶两天,两天后机子就得空转。” 顾晴空接过表带,线头扎在皮肤上,有点刺。 很好。 倒计时还在,订单还在涨,材料还在断。她这辈子从没这么接近财富自由。系统要的是合法亏损,现实给是良心谴责豪华套餐。再往前一步,叫正常经营失败;往旁边歪半步,就能上社会新闻。 顾晴空把表带还给张叔:“周厂长如果没拿到料,别催她。她已经帮得够多。” 张叔叹口气:“她这个人,嘴上骂得凶,心里装事。上午临走前还跟我吵,说天启拿钱封大路,她就走小路。话是这么说,小路哪有那么好走。” 顾晴空刚要开口,厂门外开过来一辆五菱宏光。周厂长从车上下来,头发被风吹成乱草,外套袖口沾着泥,脚上那双布鞋一只鞋带散了,拖在地上。 她进门第一件事,不是说话,伸手抓过门卫室窗台上的搪瓷缸,仰头灌水。 半缸水下去,她喘了一口,抹了把下巴。 “老天,三个县城跑下来,车胎补了两回,水喝了八缸,饭没吃上一口。” “周边大厂,全被人打过招呼。你们猜怎么说?” 周厂长走进厂门旁的值班小屋,一巴掌拍在木桌上。 顾晴空拉开椅子:“现货没有,排产没空,财务不批,老板出差。” 周厂长拿手指点她:“对。顾总这脑子不算命可惜了,摆个摊,一天也能骗三百。” 顾晴空心说,我要真会算命,先给自己算一卦,看看什么时候能亏成富婆。 张叔脸绷着:“一个都谈不下来?” 周厂长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放。 “谈?人家连仓库门都不让我进。江城南边那个顺辉,跟我打了十几年交道,上午见面还喊周姐,听见我要高强尼龙线,脸都僵住了。说库存刚让人包圆,合同签了,钱到账了,连边角料都要清走。” 周厂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还有一个更有意思。安县那家,老板没露面,采购在门口接我。我刚报晴空科技,他拿手机看了两眼,扭头回厂。再出来,手里多了张报价单。报价比平时高四倍,交期一个月,预付款八成,违约免责。” 张叔骂了一句脏的。 顾晴现在能拿出的筹码很少。订单多,舆论热,平台盯,现金流薄。对供应商来说,晴空是一个带着火苗的客户,接了能暖手,也能烧仓。 顾晴空问:“周厂长,你有没有被人跟?” 周厂长往椅背上一靠,拿脚尖把散开的鞋带踩住。 “有两辆车跟过一段。一个白面包,一个黑轿车。白面包跟到县道口走了,黑轿车在饭馆门口停了十分钟。” 张叔把手里的烟盒捏扁。“天启的人?” “谁家的人不重要。反正他们就想让我跑一圈,啥都拿不到,回来给你们报丧。”周厂长说到这里,声音反倒稳了。“顾总,你是不是准备安慰我?” 顾晴空看着她袖口的泥点,把原本要说的话吞回去。 “你看起来不太需要。” “我需要饭。” 周厂长拍了拍肚子。 “但饭等会儿吃。” 她伸手进怀里,掏出一本巴掌厚的电话簿。外壳是暗红色塑料,边角卷起,胶带缠了几层。 周厂长把电话簿摊在桌上,纸页泛黄,边角被翻得包浆。每一页都写满姓名、厂名、村镇、座机号、手机号,有些号码被划掉,有些旁边写着“搬走”、“儿子接手”、“欠我三千”、“人还行”。 顾晴空伸手翻了一页,在纸角看见一个日期,二 零零三年。她抬头问:“这是你的人脉?” “人脉两个字太文气。我们那时候叫活路。”周厂长用粗糙的手指压着纸页,指腹上有老茧,压得纸面起褶。 “我三十年跑出来的。谁家机子能织宽带,谁家有老式加密机,谁家老板讲信用,谁家儿子败家,谁家欠了天启钱,谁家被天启压价压到关门,我这本上都有。” 张叔看顾晴空一眼。 顾晴空没说话。她刚才盘了一路,把可能的路都想了一遍。大厂被封,市场现货被扫,普通辅线也被扫。 但她漏了一类人,被主流供应链淘汰的人。这些人不在平台供应商名录里,不参加行业展,不在公开报价系统里,账上也未必好看。他们手里也许有老机器、旧库存、压箱底的货,甚至有几台还能啃硬料的织机。 值班小屋外,一只飞蛾撞在灯罩上,噼地一下掉到桌边,又扑着翅膀爬开。收音机里的评书换了段鼓点,门卫把音量拧小,不敢往这边看。 周厂长拿起搪瓷缸,喝了口冷水:“顾总,我问你一句。你是真想做这东西,还是热度起来了,骑虎难下?” 顾晴空指尖敲了下桌面。 这问题不太好答。真话是她一开始只想亏钱,热度全是事故,骑虎难下也算半真。可这话说出来,周厂长能把搪瓷缸扣她脑袋上。 她换了个不撒谎的说法:“我不会为了赶货降配,也不会让用户放弃平台权益。料不合格,我一条不收。供不上,该赔赔,该退退。” 周厂长盯着她:“哪怕公司被拖死?” “对。” 张叔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周厂长忽然笑了一声:“行,还是那个败家总裁味儿。” 顾晴空:“……”这评价很冒犯,但对她的系统很吉利。 周厂长把电话簿翻到中间,用笔圈了五个名字。 “这五家,不在天启眼皮底下。一个在东溪镇,做过出口箱包织带,老板腿瘸了,厂还剩两台机。一个在青石村,夫妻档,手艺好,脾气臭。一个在老矿区,原来给消防用品做加厚带,后来被压价压没了。还有两个,家里亲戚跟我有旧账。” 顾晴空扫过那些地址。每个地址都绕开了县城主路,散在乡镇和村口。公开采购系统里搜不到,行业群里也没人提。 “你今天去找过他们?” “找了。” 周厂长把手往怀里又摸了一把,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条。 纸条上写着几个数字,有的用铅笔,有的用烟盒背面撕下来的纸。顾晴空拿起第一张,上面写着:特种加厚尼龙,宽二十五,库存三千六,老批次,需复检。 第二张:复合织带半成品,两千二,可加密重织,老板要现金结部分电费。 第三张:高强辅线,七百斤,压仓两年,外包装破,内袋未拆。 …… 顾晴空看完,心口的大石头没放下,反倒更沉。这是周厂长用腿跑出来的半条供应链。 周厂长敲了敲电话簿:“天启能封大厂,能扫市面现货,能让经销商不接你们电话。可它封不住这本破册子。那些被它搞死、搞残、躲在乡镇里喘气的小厂,没人看得上。可老机器还在,人还在,气也还没咽。” 张叔的呼吸粗了些:“他们愿意卖?” “卖不卖要看你们。人家怕被骗,怕被拖款,也怕天启回头找麻烦。” 周厂长看向顾晴空:“我没替你答应价格,没替你答应账期。只说了一句,晴空要做给夜里走路的女人用的东西,质量不过关,顾总会当场翻脸。” 顾晴空捏着纸条,纸面被汗沾软。 她的笑淡下去。 如果这批人真来了,料真合格,断供危机会被撕开一个口子。平台要的新增材料证明可能有了,三千日发货线也不再是天边数字。 亏损,危险。 更危险的是,这批人不是天使投资,也不是公益帮扶。他们带着旧账和火气来。晴空一旦接住,就会从普通商业竞争,踏进一群小厂和天启的旧怨里。 她问:“他们要什么?” 周厂长把散开的鞋带重新系上,系得很紧。 “有的要钱,有的要把压仓货出掉,有的要一口气。” “口气怎么结算?” “让天启看见他们还活着。” 周厂长把电话簿合上,塞回怀里:“我跟他们说,敢来的,深夜走后门。别开大车,别打灯。五菱宏光能装多少装多少,先带样,带票,带人。” 张叔竖起大拇指:“你这安排得够全。” 周厂长咧嘴:“老娘当年躲三角债的时候,比这难走的路都走过。” 顾晴空看着她:“这人情很重。” 周厂长抬手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人情这东西,压箱底三十年,不拿出来也是发霉。顾总,你要是接,就按规矩接。质检不过,退。价格不合适,谈。可别拿同情侮辱他们。” 顾晴空说:“今晚我亲自验。” 周厂长点头。“我就等你这句。” 夜风从乡道那头吹来,卷起地上的碎布头。远处几声狗叫接连响起,很快又停下。 17. 乡镇复仇者联盟 路尽头亮起第一束车灯。 深夜的厂区没开大灯,只有装卸口留了两盏白炽灯。车门一拉开,一个瘸腿老汉先跳下来,脚落地没站稳,手扶了下车身。 一辆接一辆旧面包车停下。五辆车,车身颜色各不相同,有的后窗贴着褪色年检标,有的车门关上还得用膝盖顶一下。油布掀开,成捆的织带、尼龙卷、高强辅线露出来,标签有新有旧。 张叔从车间里推来移动检测架。 顾晴空的目光先落在货上。 这批货来得太快,周厂长的人情能敲开门,却不能替质量背书。晴空现在缺料,但不能缺到把底线卖掉。她要的是亏钱,不是产品事故。 瘸腿老汉拎着一捆样带走过来,把货往地上一放。 “谁是顾总?” 顾晴空下了台阶。 “我。” 老汉上下打量她,眉头皱起来。 “这么年轻?” 周厂长在旁边接话。 “年轻怎么了?人家烧钱比你烧锅炉还利索。” 顾晴空:“……”请不要给我的商业履历添加这种朴素荣誉。 瘸腿老汉哼了声。 “我姓罗,东溪镇的。腿是老毛病,不影响看货。” 另外四个小厂老板也围过来。 一个黑瘦男人,裤腿上粘着棉絮;一个短发女人背着帆布包,手指上贴着创可贴;一个矮胖男人怀里揣着票据夹;还有个年轻些的男人,三十出头,肩上扛着一卷辅线,鞋底全是泥。 周厂长逐个指给顾晴空。 “青石村老何,夫妻档,今天他媳妇守机子没来。” “老矿区梁姐,做过消防带。” “梅湾镇胖许,账最齐,人最磨叽。” “这个是小吴,他爸住院,他顶班来的。” 胖许立刻抗议:“周姐,啥叫磨叽?我那叫流程完整。” 周厂长白他一眼:“你开发票能开半个钟头,鸡下蛋都没你有仪式。” 几个老板笑了几声,笑声落下,院里又被机器预热的嗡声填满。 顾晴空抬手:“各位,先说规矩。” 五个人看向她。 “晴空科技现在缺料,但不会忽视用户的安全。所有货要抽检,拉力、耐磨、切割、缝合适配都要过。过不了,我不收。批次资料不全,我只收样,不进仓。价格、账期、发票,按合同来,不走口头。” 老何皱眉:“我们大半夜跑来,不是来听你给我们上课的。” 顾晴空看向他怀里的账本:“你也不是来做慈善的。” 老何一噎。 梁姐把帆布包放在脚边,声音干脆。“顾总,我们带来的不是垃圾。你要验,我们认。你拿天启那种压价合同压我们,我们转身走。” 瘸老罗抬起手,示意其他人别抢。“我问一句。周大嗓门说你们这手环是给夜班女人用的,是真事?” 顾晴空点头。 “核心用户里有很多夜班通勤女性,也有偏远地区用户。” “会不会拿我们的料去做低配款,回头出了事,说乡镇小厂供的货差?” 这话一出,胖许的票据夹抱得更紧了。小吴把肩上的辅线放下,手掌在裤腿上擦了两下。梁姐没吭声,脚尖却朝车门偏了半步。 他们怕天启,也怕晴空。大厂吃过他们的肉,市场看不起他们的厂名。现在晴空缺料,他们半夜送来,一旦质量出一点问题,锅也许会扣到他们头上。 顾晴空不会用情怀糊过去。 她说:“包装和页面不会隐瞒替代材料,但也不会甩锅给你们。每批料对应批次,每批成品对应检测记录。合格就写合格,不合格就报废。问题出在哪个环节,按证据追。晴空自己组装、质检、销售,晴空承担对用户的责任。” 瘸老罗盯着她:“空话好听。” 顾晴空转头看张叔:“拿报废箱。” 张叔走进车间,很快拖出一个塑料周转箱。箱里装着被剪断的表带,数量不少,边角全被处理过,不能二次使用。 顾晴空拿起一条:“0.8毫米缝合偏差,报废。” 又拿起一条:“压边不稳,报废。” 第三条:“拉扣受力后回位异常,报废。” 她把那几条放回箱里。 “这些料原本很贵,废掉的也是真钱。晴空不靠嘴保证质量,靠报废。” 瘸老罗蹲下,拿起其中一条报废带,用指甲抠了抠缝线。 “0.8毫米你们也废?” 张叔开口:“废。每二十只抽检一次,偏了就报废。” 梁姐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小卷灰黑色织带。“先验我的。消防带退下来的工艺,材料不是芳纶,但加厚加密。你们的手环宽度,我听周姐说了,加急赶了一版。” 她把样带递给张叔。张叔接过,先用游标卡尺量宽度和厚度,又剪下一段固定在拉力机夹具上。 机器启动,表盘数字往上。 院里说话声低下去。 瘸老罗蹲在旁边抽烟,被周厂长一把抢了。 “后院禁烟,你想让我们一起上新闻?” 瘸老罗骂骂咧咧把烟塞回耳朵后。 张叔换角度,加了切割测试,又拿粗砂板做耐磨。织带边缘起了毛,但主体结构没散。 他报数:“拉力达标,耐磨达标。抗切割比芳纶差一截,但按加宽方案能补。要重新打样,缝合针距要改。” 梁姐肩膀松了点。 顾晴空心里那根线却绷得更紧。达标一个,就少一个断供理由。 胖许赶紧上前:“验我的。我的货有批次单,有入库单,有原料采购票,虽然是前年压的库存,但内袋没开。周姐说你们要证据,我把章都带来了。” 顾晴空接过胖许的资料,翻到原料来源页。章有些淡,批号能对上。她没马上点头,把资料递给张叔。 “先验样,不看人情。” 胖许小声嘀咕:“这姑娘比银行信贷还硬。” 张叔剪样上机。 第二批数据出来,拉力够,耐磨一般,切割测试需要加外层护套。张叔在本子上写下:可做辅料,不得单独替代核心带。 胖许看见那行字,急了。 “我这货不差。” 张叔抬头:“不差,但用错地方就差。你要卖,我们可以收一部分做软垫加固和非核心固定段,价格按用途重新谈。” 胖许看向顾晴空:“你们这不是压价?” 顾晴空把资料合上。“核心安全段和非核心段价格不能一样。你要按核心价卖,我不收。你要按合适用途卖,我给你进合同。” 胖许嘴唇动了动,低头盘算。他缺出货,晴空缺料,但顾晴空没有把所有货当救命稻草。这个态度让其他几个人的神色变了些。 老何把账本往车头一搁。 “验我的。丑话先说,我家的机子虽然老,但织出来的带子比某些大厂的新机器稳。” 周厂长插嘴:“他家脾气臭,货还行。” 老何瞪她:“周大嗓门,你给我留点脸。” “你还有脸?当年欠我八百块,三年才还。” “那是我老婆生孩子。” “所以我今天才把你叫来。不然你以为凭你这张嘴,能活到现在?” 几句拌嘴,把院里绷着的气散开一点。 张叔一项项测,院里的本子上写满数字。 小吴带来的高强辅线外包装破,里面内袋完好。老矿区梁姐的复合织带性能最稳。老何的特种加厚尼龙宽度误差小,但颜色不均,需要避开外观件。胖许的库存能做辅料。瘸老罗带来的半成品最麻烦,强度够,批次资料缺一页。 顾晴空翻到缺失页:“这批不能入核心材料库。” 瘸老罗的脸沉下去。 “我这货你刚才也看见了,拉力比他们几个都高。” “资料缺页。” “我回去找。” “找到再谈。” 瘸老罗拐杖往地上一顿:“你们城里公司就认纸?” 顾晴空把资料递回去:“用户戴的是产品,不是你罗叔的江湖名声。纸不全,平台不认,出事监管也不认。” 瘸老罗被她顶得胸口起伏,转头看周厂长。 “你找来的这姑娘,嘴咋比你还硬。” 周厂长乐了。 “我就欣赏她这点。你拿旧情压我可以,压她没用。” 瘸老罗把资料揣回怀里,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顾晴空没有再开口。今晚这场谈判,晴空必须把规矩立住。立不住,后面来的就不是供应链,是人情债灾难现场。 过了会儿,瘸老罗从车里翻出一个塑料袋,里面包 着一张皱巴巴的复印件。 “原件让前头那个厂拿走抵账了。我这有复印件,盖章淡了点。你们要验真,我带你们去镇上找会计,她还活着。” 周厂长把“还活着”三个字听得眉头一跳。 “你会不会说话?” 瘸老罗没理她,只看顾晴空。 “够不够你先收样?” 顾晴空接过复印件。 “够收样,不够批量入库。明天再补验证。” 瘸老罗点头。 “成。” 张叔把最后一组数据写完,放下笔。 “顾总,按现有样品看,单一材料都替不了原芳纶复合带。但如果做加宽、加密、双层复合,配合原来的拉扣结构,能过标准,部分数据还高于我们内部最低线。缺点是厚,生产节拍要调,缝纫针损耗会上去。” 顾晴空问:“安全余量呢?” “能做出来,但要重新打样。明天上午出第一版。” 梁姐立刻接话:“我们可以今晚回去开机,按你们的宽度加密。” 老何也道:“我回去把旧机子调出来。速度慢,稳。” 胖许抱着票据夹:“我把合同要素列一列,免得明天来回跑。” 周厂长拍他后脑勺。 “你可算有点用。” 胖许捂着头。 “周姐,别打脑袋,我还得算账。” 料,这条路被打通了。 乡镇小路拼起来了一条临时通道。车能过,货能走,但每一步都要有人守着。晴空拿到了料的可能,也拿到了一堆新成本:改版、复检、合同、追溯、工艺调整、人工加班。 顾晴空开口:“各位,我再说一遍。晴空不会承诺包收。合格的收,不合格的退。不会压价,但也不会因为义气乱给高价。” 瘸老罗抬起头:“你倒会把丑话说前头。” “丑话便宜。丑事贵。” 周厂长听完,笑得拍大腿。 “这句行,记账上。” 瘸老罗看向身后几个人。 “都听见了?人家不当菩萨,也不装孙子。咱们按货说话。” 梁姐点头,老何把账本抱紧。 小吴弯腰把散开的辅线重新扎好。他扎得很慢,绳结打了两道,末尾留出一个短短的线头。 顾晴空看了一眼,这个年轻人太紧绷了,像一根被拉到头的线,随时会断。家里有人住院,手里又压着货,他也许比其他人更急。急的人容易被价格打动,也容易被外面的人撬走。 顾晴空对张叔说:“所有样品入临时样品柜,拍照编号。资料扫描,原件归还。今晚不签批量合同,只签送样单。” 瘸老罗一听就皱眉。 “还不签?” “样品合格不等于批量稳定。明天第一版打样出来,再谈批量。” “你不怕我们转头卖给别人?” 顾晴空看着他:“你们如果只是为了卖货,今晚不会走后门来晴空。” 瘸老罗拿拐杖点了点地:“周大嗓门,你没吹。这个顾总会扎人。” 周厂长抱着胳膊:“扎得对。” 张叔推来样品柜,五家老板依次把样带、辅线、票据放进去。每放一份,顾晴空都让张叔拍照,写编号,注明来源。 凌晨一点多,后院的风更凉。 五辆五菱宏光没有立刻走。几个老板蹲在车边吃周厂长从厂里翻出来的面包,喝矿泉水。瘸老罗把面包撕成两半,递给小吴一半。 “你爸那边钱够不够?” 小吴低着头:“先垫着呢。” “别硬撑。货能卖出去就有口气,卖不出去,人也得在。” 顾晴空从装卸口台阶上听见这句,她抬头看张叔。 “明天上午最快几点能出打样?” 张叔看了眼车间:“今晚我不睡,天亮前能出第一条。上午九点做基础测试,下午补耐磨。” “辛苦。” 张叔摆手:“少来这套。” 瘸老罗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拍掉手上的屑。“走了。明天带正货来。” 周厂长冲顾晴空挑了下下巴。“听见没?乡镇复仇者联盟,正式上线。” 五辆破旧五菱一辆接一辆发动,尾灯在后院门口排成一串红线。 第一条临时供应链,成形了。 18. 联名只要成本价 第二天早上,晴空科技会议室。 老李刚进门就看见桌上摊着五份送样单、三张临时检测报告、两份补充资料。 顾晴空坐在主位,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瘸老罗坐在她对面,拐杖横在膝盖上。另外四个小厂老板靠墙坐着,有人打盹,有人掰着手指算产量。 老李一进门,先看资料,再看人。“这就是周厂长找来的供应商?” 瘸老罗抬了抬下巴:“嫌我们寒酸?” 老李把财务章放桌上,推了推眼镜:“我嫌你们来得太及时。” 会议室里几个人全看他。 老李打开笔记本,坐下就开始敲。 “及时通常代表贵,代表条件多,代表财务要加班到天亮。各位老板,咱们先说好,晴空账上没金矿,只有坑。订金能给,但给不了太多。” 顾晴空看向老李。糟糕,财务的求生欲开始自动工作。 老李在表格里录入。 “价格呢?市场同类价现在被炒高,你们报多少?” 梁姐从包里拿出一张手写报价单,放到桌上。“按成本价走。” 老李敲键盘的手停了。 “什么价?” “成本价。” 老何也把账本翻开。“我们这边也按成本价。电费、人工、原料损耗算进去,不加三成利润。” 胖许补了一句。“我的辅料也按成本价,票齐。” 小吴低着头,把纸推过来。“我家也一样。” 老李抬头看瘸老罗。 “老罗,你呢?” 瘸老罗把拐杖往桌腿上一靠。“低于市场三成。先发货,后结款。” 老李的嘴张开,又合上。他拿起计算器,按了几下,数字跳出来,他整个人安静了两秒。 顾晴空也安静了。 她最怕的来了。低于市场三成,先发货后结款。对现在的晴空而言,这不是供应链,这是给现金流上氧气。材料断供的风险被压下,平台证明就能补了,发货线有机会追上,赔付压力也能往后推。 这群人使劲儿把她从亏损天堂门口往回拽。 顾晴空端起水杯,杯壁凉得硌手。她需要找商业理由,把条款拉回正常水平,最好让对方多拿钱、少给账期、增加她的成本。 顾晴空放下水杯:“各位,这个价格不合理。” 老李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他看向顾晴空,嘴唇动了动,硬是把话吞了回去。 瘸老罗眯起眼。 “嫌便宜?” 顾晴空点头。 “对。” 胖许抱紧票据夹。 “顾总,买家嫌便宜,这事我做生意二十年头一回见。” 老李小声道:“我也是头一回见,我还是财务。” 顾晴空径直开口:“低于市场三成,又先货后款,这个条件对你们风险太大。晴空现在处在平台风控期,材料验证、发货、赔付都有不确定。你们如果把最后的库存压给我们,回款再出问题,你们扛不住。” 梁姐把创可贴撕开一角,又按回去。“扛不住也扛过很多回了。” 顾晴空看着她。 “这次不一样。你们供给晴空,就会被卷进晴空和天启的竞争里。天启没必要对你们客气。” 老何冷笑。 “它以前客气过?” 会议室里一下安静下来。 小吴低头搓着手指,指缝里还有机油印。胖许把票据夹放到桌上。 瘸老罗拿起拐杖,敲了敲地面。 “顾总,你说风险,我们听。你说天启,我们也听。可你要拿这话劝我们涨价,劝我们收订金,劝我们别掺和,那就省省。” 顾晴空看着他:“你们图什么?” 瘸老罗从怀里掏出一张旧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上是一排织带厂工人,背景挂着一块牌子,字迹模糊,只能辨出“江城县纺织联合供货点”。年轻时的周厂长站在旁边,瘸老罗也在,腿还好,笑得很野。 “二十年前,江城周边小厂有几十家。给箱包、户外、消防、劳保做代工,累是累,但能吃饭。后来天启进来,先高价抢单,把大客户全拢走。再压价,压到我们只剩人工钱。谁不接,它就找下一家。” 老何接过话。 “我家那台进口窄幅机,就是那时候贷款买的。天启说订单稳,我咬牙上了。三个月后,它改合同,把损耗算我们头上。那年年底,我老婆坐在机子边哭,机子还在响。” 梁姐低头看自己的手。 “老矿区那批消防带,本来能养活十几户。天启后来拿低价货冲市场,客户嫌我们贵。出事的时候,它们有法务,有保险,有公关。我们只有关门。” 胖许的声音也低了。 “我账齐,有什么用。账齐只能算出自己哪天死。” 老李没再按计算器。 顾晴空原本把天启当竞争对手,把断供当商业打压。现在这张照片把旧账摊开,天启沿着供应链吃了很多年。小厂被压到乡镇深处,老机器蒙灰。 复仇的人可以给出常人无法给的条件,也会要求常人不肯给的东西。 顾晴空继续道:“成本价可以谈,但必须保证你们不亏现金。原料、电费、人工、运输、损耗、税费,全算进去。账期不能拖,最迟按批次验收入库后约定付款日。晴空不接受你们垫到伤筋动骨。” 瘸老罗盯着她:“你这姑娘,嘴上说商业,做的事挺败家。” 老李在旁边幽幽接了一句:“老罗,你概括能力很强。” 顾晴空瞥他一眼,老李低头看表。 瘸老罗把拐杖往桌上一横。 “钱的事,按你说的列明。我们让利,但不把自己让死。账期也写。可我们有条件。” 顾晴空心说,来了。“你说。” 瘸老罗看向其他四个人。梁姐点头,老何把账本合上,胖许把票据夹推正,小吴抬起头。 瘸老罗一字一句道:“这批货,只供晴空那款安全手环。不能转卖,不能挪去给天启贴牌,不能被中间商截走。” 顾晴空点头:“可以写进合同。” “第二,质检不过,该退退。质检过了,你们不能因为我们厂小,就把我们名字藏起来,当没这回事。” 老李的笔停在纸上。 顾晴空问:“你们要公开供应商名单?” 胖许赶紧摆手:“不能全公开地址。我们怕被找麻烦。” 梁姐补充:“地址、联系方式不公开,具体批次留你们档案。我们只要一个名。” 瘸老罗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推到顾晴空面前。 纸上写着一行字,笔画粗重。 【联合生产:江城县乡镇纺织联盟。】 瘸老罗昂着头:“边角也行,小字也行。别写个人厂名,就写这个联盟。让天启看见,我们还没死绝。” 小吴的手放在膝盖上,抓了两下又摊开:“我爸说,他年轻的时候也给大牌做过货。后来厂子招牌没了,订单没了,别人说乡镇小厂做不了好东西。他在病床上还跟我吵,说别把最后一批线卖给收破烂的。” 梁姐看向顾晴空:“顾总,我们不要你给我们喊冤。你把合格的货用上,把这行字印上,就够了。” 老何闷声道:“天启看见会不舒服。我们就图它不舒服。” 老李把笔放下,摘了眼镜擦了擦。 “这个条件……不花多少钱。” 顾晴空心说,花,花得很大。 包装印这行字,等于把晴空和这批乡镇小厂绑在一起。短期是舆论加分,长期是责任加码。用户会更相信,平台会更看,天启会更烦。更关键的是,这行字不但不能增加成本,可能还会增加销量。 她的亏钱大业又被人往回拽了一把。 顾晴空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包装已经有版,改版要重新审核,可能影响发货节奏。” 老李翻出手机。 “顾总,包装厂那边电子版还没锁死,只加一行小字,上午十点前能给改稿。制版费……” 他看了一眼报价。“三百八。” 顾晴空看着他。 老李立刻把手机放低。“三百八也是钱。” 瘸老罗拍板:“这钱我们出。” 顾晴 空:“不用。” 话出口,她就后悔了。被绕进去了,这不就代表同意了? 顾晴空改口:“算进合同综合成本。” 胖许立刻从票据夹里抽出一张空白纸。 “我来列。” 顾晴空盯着那张空白纸,突然生出一种被乡镇会计包围的无力感。 这些人没有华丽商业术语,刀却都砍在成本结构上。低价、账期、包装联名,每一项都合法合规,每一项都在拯救晴空现金流。 系统没有弹窗。它当然不会弹。对方不是低于成本售卖,只是合理让利和商业合作。规则上没问题,情理上更没问题。 她还能怎么拒?说我想亏钱,你们别救我? 张叔推门进来,手里拿着第一条打样带。 所有人都看过去。 张叔拿出检测记录:“拉力测试通过。耐磨初测通过。切割测试按内部标准,数据比最低线高。厚度增加,佩戴舒适度要再修。生产端针损耗上升,速度会降,但能做。” 老李拿过检测记录,眼镜没戴稳,低头看了半天。 “能提交平台材料证明吗?” 张叔道:“样品检测、供应来源、打样记录、后续批量计划,凑得出来。但别写满话,批量还要复检。” 顾晴空伸手拿起那条打样带。新带子比原版厚一点,边缘压得很实,手指按下去能感到层与层之间的阻力。它不好看,也不精致,颜色还有些不均,但它能扛。 它是五家小厂的旧机器、周厂长的电话簿、晴空的检测台拼出来的东西。 顾晴空抬头:“合同条款加上质量退货、批次追溯、不可转售、联名小字、账期付款、风险告知。价格按不伤害供应商现金流的成本价核算。再加一条,任何一方不得以联名名义引导用户放弃平台权益。” 瘸老罗听得头疼:“你们城里人合同真麻烦。” 梁姐却道:“麻烦好。麻烦说明以后有账可查。” 胖许已经开始帮老李对票据,小声报数。 老何把印泥拿出来:“要按手印吗?” 老李抬头:“签字盖章就行,个体工商户按手印也可以,但别把整张纸按成红布。” 老何讪讪把印泥往回收。瘸老罗却把印泥拿过去,拇指按进去,在合同最下面重重按下一个红印。 “我就爱这个。纸上有印,心里踏实。” 梁姐接过去,也按了。胖许一边说“流程不规范”,一边按得最圆。 小吴按之前停了几秒,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屏幕上是医院来电记录,未接三通。他没接,先把拇指压在纸上。 顾晴空看见了:“小吴,你先回电话。” 小吴抬头:“先签合同。” “回电话。”她把合同往他面前推了推。 小吴拿着手机出了会议室,门带上时没关严,走廊里传来他压着嗓子的声音。“妈,我在签合同……钱有着落了,别跟爸说太多,让他睡吧。” 会议室里很安静。 老李把眼镜重新戴上,假装核对条款。张叔拿着样带转身看窗外。瘸老罗把拐杖立起来,手掌盖在顶端。 几分钟后,小吴回来,眼圈有点红,坐下把字签完,按下手印。 老李把五份合同整理好,夹进文件夹。 “订金比例按最低安全线给,批次验收入库后付款。今天先走送样和小批量试产,明天补平台证明。各位,钱不会多快,但账会明明白白。” 瘸老罗拿起自己的那份合同,翻到联名条款。 “包装上那行字,别忘。” 顾晴空看着他。 “不会忘。” 瘸老罗把合同折好,塞进怀里。 “顾总,天启封大路,你们从小路走。小路不好走,车颠,人累,坑多。可小路有个好处。” 顾晴空问:“什么?” 瘸老罗拄着拐杖站起来:“它们的大车进不来。 五个小厂老板站起身,拿合同,搬样品,动作比来时轻了些。 顾晴空立在会议室门口,目送众人往后院走,抬眼望去,厂区上空天蓝得透亮。 19. 粉红税愈演愈烈 五份送样单、三张临时检测报告、两份补充资料、小批量试产合同、质量退货条款、批次追溯表、联名说明…… 小林打开后台申诉入口,把文件一份份上传。 天已经擦黑,平台小二的通话才弹出来。她说话很客气,但要求一条不少:“顾总,材料已收到。先说明,平台不判断品牌故事,只判断履约风险。新增核心材料必须可核验,批量稳定性必须保证。” 平台小二翻着文件:“你们的替代方案是加宽、加密、双层复合,还调整拉扣结构。这个属于材料和工艺同时变动。之前要求7天内你们大批量履约,按批次发货,现在还剩五天。后续材料还剩18天寻找时间。” “顾总,行业群现在有很多投诉,说你们所谓乡镇联盟是低端小厂拼出来的临时方案。安全产品不能让消费者试错,平台需要你们给一个用户端说明。” 顾晴空点头:“我们会在用户端说明三件事。材料有调整,标准不降;批次可追溯,未达标不发;不愿等待可按平台规则退款。” 她追问:“平台前几天查过黑稿里六千核心材料数据的泄露线索,对吗?” 平台小二点鼠标的手停了下:“内部流程不便透露。” “那我换个说法。”顾晴空继续,“现在谁在攻击乡镇小厂低端?我们不要求平台处理天启,只是这些小厂不是突然冒出来的无资质作坊。它们曾在正规供应链里供过货,有票据,有批次,有采购章。” 平台小二没有正面回答问题:“联合生产字样可以存在,但不能暗示平台背书,不能引导用户放弃退款、赔付权益。” 电话挂断后,会议室里,几部手机接连震动。 “行业群炸了。”小林把手机举到顾晴空眼前。 屏幕上,赵经理的头像挂在群消息上方。 天启赵经理:关于近期网传外包黑公关一事,我司已委托法务调查,未授权任何机构攻击友商。丁茂户外用品长期使用行业热词引流,存在商标和关键词侵权争议,请各位勿被带节奏。 下一条更长。 天启赵经理:晴空所谓乡镇联盟,实质是临时拼凑低端产能。安全产品不同于普通饰品,消费者不该成为新材料试验对象。供应商也请谨慎,避免卷入资金链风险。 顾晴空拿过手机。 赵经理这番说辞瞄准两方人群,一边敲打现实里的合作供货商,逼迫对方产生顾虑、不敢继续给自己供货;一边拿捏网络舆论里的普通消费者,散播产品不安全的质疑,瓦解自己的用户信任。虽说供货商退缩、订单赔付违约金,反倒能让自己达成亏钱的初衷。可一旦任由天启拿捏舆论、拿捏上下游,往后平价女性安全产品的赛道就只剩天启一家独大,粉红税只会愈演愈烈,这是她不愿放任的局面。 顾晴空看向小林:“把联盟几家里旧单里涉及天启采购章、损耗改动、退货压价的部分,按平台提交版再做一份公开留档。遮掉个人信息。只发事实,不写评价。” 小林手指飞快落到键盘上:“标题呢?” 顾晴空想了想:“江城县乡镇纺织联盟历史供货资料补充说明。” 深夜十点,晴空官方账号发出补充说明,九张图全是旧单据、批次章、遮码合同、临时检测摘要和退货条款。 前排评论先是质疑。 “乡镇小厂也敢做安全手环?” 三分钟后,有人把老何的损耗改动图圈了出来。 “等等,这采购章是天启以前的供应链?” 又有人认出老矿区消防带订单。 “我爸以前就在这片上班,天启低价冲市场那几年,关了好几家厂。” “这资质挺全的啊!” …… 顾晴空靠在椅背上扶额,这一步棋其实并不利于她的亏钱大计。现在,她公示证据来抗衡天启的算计。至于,后续的盈亏走向只能交给市场,走一步看一步。 小林整晚盯着后台,退款数字在动,但没有失控,评分也没继续掉,陆续收到货的用户给出越来越多的好评。 天启内部会议室。 公关组的人把行业群截图放大。 “现在话题偏了。原本讨论的是晴空拿低端小厂试错,现在有人扒天启早年压价。还有人把丁茂误伤那份外包备注又翻出来,问是不是同一套供应链打法。” 赵经理按了按眉心:“继续强调安全风险,不碰旧账。丁茂那边让法务函走快点。晴空那边,只要它有一句暗示用户放弃权益,就投诉。” 他停了停,手指点到另一份名单。 “还有,去查江城县乡镇纺织联盟这五家,谁现金流最薄。” 第二天清晨,顾晴空进门时,张叔正往白板上写数字。 车间排产板被擦了又擦,白板笔还是写不出十万。 顾晴空看了一圈:“最高多少?” “按安全线算。”张叔写下一个数。 15000。 老李把计算器往桌上一放:“这是五天内拼命赶的上限?” 张叔摇头:“这是把人当人用的上限。拼命能再往上挤,可偏针、返工、报废也会多。老机器不是电风扇,你喊它转,它也得看轴承脸色。” 十万预售压在后台,首批一万订单也没完全发完,平台五天要按批次发货,十八天要补材料。现在能拿出来的稳定数是一万五。 顾晴空心里那根亏损小旗悄悄飘了起来。 一万五对近十一万,缺口大到能跑马。扑面而来亏亏亏的味道。 张叔拿起笔,把15000下面又写了一行。 稳定可交付:12000。 会议室里几个小人同时看他。 张叔把笔丢进笔筒。 “别瞪我。一万五是人不倒、机不停、料不废的理想数。真按批次稳定走,先按一万二算。” 顾晴空一锤定音:“就按一万二排。” 小林抱着电脑,小声说:“那公告怎么写?我们不能写一万二吧?” 顾晴空看向排产板。 “写真实库存、真实发货规则、真实风险。别用预计十万、全力保障这种废话。” 老李听见“废话”两个字,居然点头。 “还有退款入口别藏。客服模板要把平台权益放在前面。” 顾晴空想起小吴的家人还在住院,又补充:“老李,今天入库合格批次,按合同走付款流程,别压票。” 老李翻表:“批次验收入库后付款,不会提前,也不拖后。” 公告写完,发送前,小林手停了很久。 顾晴空点头:“发。” 下午九点零三分,晴空店铺首页更新公告。 【近期订单激增,核心原材料正在补件审核,产品已开启小批量试产。现有可稳定交付货品约12000件,发货按照急用判定标准及下单顺序依次排单。非急用客户可权衡等待周期,随时申请全额退款。逾期相关权益遵照平台公示规则执行;后续交付批次以原材料复检、成品入库公示为准。】 后台客服消息安静了几秒,接着成片刷新。 “十万单才一万二?” “那我要等多久?” “我不急,先给走夜路的姐妹。” “我退款了,等现货再买。” 小林一条条按模板回,没劝留,也没卖惨。她回复到手腕发酸,贴了张膏药继续打字。 老李把平台条款打印了二十多页,摊满半张桌子。顾晴空坐在对面,听见车间机器一阵一阵停顿,像有人在隔壁掐着秒表喘气。 小林对着电脑坐在角落。 张叔捏着一条 报废的表带进门:“又废了二十七条。厚度压下来后,边线容易跑。” 老李把条款往顾晴空面前一推。“先别心疼二十七条。这里,平台预售逾期赔付。这里,保证金扣划。这里,活动位移交。这里,三个月大促禁报。还有这里,店铺责任人风险提醒。” 顾晴空低头看,纸上字太密了,行距窄,条款长。 老李用笔敲第一处。“十万预售不是普通订单。如果虚报库存,处罚更重。如果引导用户放弃退款、放弃赔付,也违规。如果关链接跑路,平台冻结更快。” 顾晴空翻了一页:“我们不跑路啊。” “我没说你会跑。”老李抬起头,脸上难得没带阴阳怪气,“顾总,我是说,卖厂房也未必填得平。” 闻言,小林的手停在键盘上,张叔把报废的表带卷成一团。 老李继续。 “按现在的排产,哪怕后面批次能上,也要时间。逾期赔付、退款、供应商尾款、电费欠款、人工,全部累积上来。公司亏是一回事,法人责任是另一回事。” 顾晴空心里暗暗权衡。合规经营产生的亏损,例如订单赔付、用户退款、合同违约带来的损失,系统全都认可,可以计入亏钱任务。可一旦自己操作越界,就不再只是账面上亏钱这么简单。系统只管统计经营亏损,不会替她扛下法律追责。一旦踩了商业和法律红线,平台会终止合作,监管部门也不会放任她钻规则漏洞,最后所有后果都要由她个人承担。她绝不能走到这一步。她要把亏损控制在经营范畴以内,绝不把自己拖进法律纠纷里。 “还有供应商。行业群现在传晴空资金链断裂,已经有人私聊我催尾款。” 他把手机放到桌上,几条语音消息响起。 “李总,尾款能不能提前结?” “听说晴空退款很多,我们这边也难。” “老客户一场,别让我们垫进去。” 顾晴空扫了一眼,对老李扬起嘴角,笑的很标准:“按合同回。” 老李盯着她半天,忽然笑了一下:“顾总,你偶尔真像个正常老板。” 顾晴空心说,别骂这么脏。 小林那边又弹出后台提醒:“有用户问,晴空是不是要倒闭。还有人问如果她退款,会不会害我们撑不下去。” 顾晴空皱眉:“模板里加一句,退款是用户权利,不会因退款被区别对待。晴空的生死不需要用户负责。” 小林敲完,读给她听。 “您好,当前订单按公开规则发货。若您选择退款,可通过平台流程办理,退款不会影响后续购买和客服服务。请不要因商家经营情况放弃自身权益。” 老李抬头:“这句一发,退款还得涨。” “发。”小林按下保存。 张叔开口:“我先去车间了。” 张叔出门后,财务室里只剩键盘声和老李翻条款的声。 老李低头继续算,算到一半停住。 “顾总,我再问一次。现在还有一种路,找外部资金垫一下,至少能把法人风险压下去。” 顾晴空抬眼:“说过了,不接受投资注资。” 老李皱眉:“为什么?” 顾晴空把平台条款合上:“外部资金进来,责任边界会变。有人要活动位,有人要数据,有人要供应链话语权。现在已经够乱了。” 更关键的是,钱一进来,亏损口就堵住了。她辛辛苦苦铺好的财富自由高速路,能被资本一铲子填平。 老李听完,沉默了十几秒。 “这理由能说服我一半。” “另一半呢?” “另一半等你不把公司败完再说。” 顾晴空:“……” 老李的忠诚度很奇怪,像交话费免费送的家庭宽带,断断续续但还能连。 20. 把短板公开给全网 用户发声确实能救晴空。 平台要真实反馈,舆论要真实人证,行业群要看晴空有没有用户基本盘。用户越出声,晴空越容易撑住。 可用户在公共平台出声后,谁替她们扛亲友围观、单位议论、陌生人截图转发? 短期能压住舆论,但代价是用户隐私被反复翻出来。用户被迫站到前台,这钱赚亏顾晴空都嫌脏。 下午六点半,外面的黑稿换了话术。 【晴空新套路来了?前脚说女性安全,后脚煽动走夜路的用户当护身符。消费者买个手环,还要替商家对抗大厂?】 【操控女工卖惨,晴空这波公关满分。】 【受害者素材库是吧,谁惨谁上首页。】 这些号换了头像,发文时间挨得很近,措辞不同,主旨一个样。 小林第一个看到,她眼圈红红的,嘴上很硬气:“我们没有,顾总,我们发公告说明一下吧!” 顾晴空看了眼时间:“录屏,截链接,归档。别下场。” 小林手指敲键盘的速度比刚才重了点:“我……气不过。” 顾晴空把手机放在桌上:“他们现在就等我们拿出来反击。只要我们发一篇‘她们真的很需要安全’,对面马上剪标题,说坐实了卖惨。” 小林抿着嘴。 “那用户不是白受委屈?” “所以别让她们再受第二遍了。” 外面的黑稿一直刷,“卖惨”、“护身符”、“女工公关”几个词轮着来。结果群里的用户一看晴空不拿她们当反击素材,反倒愿意继续等发货。居然还有反向加信任的副作用。 顾晴空本来想得很美:少煽情,少曝光,少拉用户站台,舆论降温,退款上升,公司亏损。财富自由的列车开到站台边,车门都快开了。 她们懂不懂,一个好老板的破产之路,经不起这种高质量用户基本盘摧残? 不讲武德! 群里,小雅发来一条。 【小雅:刚才有人私聊我,让我发长文骂天启,说可以给我转红包。我没收。管理员,截图私发你了。】 小林脸色一下沉了。她点开私聊截图。 【你们别怕,晴空现在需要你们,写得惨点更有用。最好带厂名,越真越能打。】 【红包不多,辛苦费。】 顾晴空看完,把手机递给老李。 老李看了两秒,瘪瘪嘴:“这招阴。如果小雅收了,后面就说晴空花钱买惨。我们如果不收,对方也能拿聊天记录剪成用户被商家利用。” 顾晴空看着小林:“群公告再补一条:任何私下有偿征集用户经历的,不代表晴空。用户可以直接截图给管理员。” 小林马上改好,群里迅速跟了一连串“收到”。 平台七天通牒的第三天早上。 晴空会议室的白板的正中是:【缺口:88000】 顾晴空进门开口第一句就把老李听精神了。 “今天把排产表挂首页。” 老李手里的豆浆差点洒出来。 “你再说一遍?” “实时库存、已入库数量、今日计划、报废数量、退款入口,一起挂上。” 这就是顾晴空想出一条新路子:主动把排产进度公开给所有下单用户,明明白白告诉大家产能跟不上、交付要延后。 不少人看到漫长等待周期大概率会直接退款,大批量退款产生的损失全部属于合规亏损,轻轻松松就能亏出大额数字。 而且主动公示进度是平台允许的操作,完全不触碰法律红线,不存在法人追责的风险,比附带法律风险的逾期赔付稳妥太多。 还能如实告知消费者真实出货速度,让大家结合自身需求自主选择等待或退款,一举数得。 老李把豆浆放远,免得自己一会儿气得拍翻。 “顾总,做不出来藏都来不及,你还自己挂上?你嫌对面截屏不够方便?” 小林抱着电脑没吭声,手却已经打开了店铺装修后台。 张叔正好从车间过来,工装袖口沾了好几根线头。“挂也行,别写满产。今天上午这批边线偏,能进成品库多少,要等复检。” 小林把页面草稿投到屏幕上,页面最上面是一张表。 【晴空防卫手环预售履约进度 预售总量:100000件 当前稳定可交付:12000件 当前缺口:88000件 今日入库:待更新 今日发货:待更新 质检淘汰:待更新 退款入口:点击申请 急用备注入口:点击提交 材料说明:材料调整,标准不降,批次可追溯,未达标不发 用户权益:不愿等待可按平台规则退款,逾期权益按平台公示执行】 老李看完,抬手按了按眉心。 “这页面一挂,赵经理能笑到天黑。” “他笑他的。” 张叔细细地看表格,直到到今日入库待更新”。他开口很实诚:“上午第一批复检完,大概能入库六百多。别写七百,差几条难看就难看。第二批辅料中午到晴空,先别排进今日库存,没复检就是没复检。” 顾晴空点头:“按报的实数走。” 上午九点四十五,行业群里先热了。 【听说有品牌准备自曝只能履约一万二。预售不是众筹,安全产品更不是情怀产品。平台活动位应当优先保障现货能力,避免消费者承担商家供应链试错成本。】 下面立刻有人接话。 【十万卖出去,一万二能发,剩下靠信念?】 【退款入口还放首页?这是嫌亏的不够慢?】 【估计又要卖惨了。】 顾晴空看着那句“退款入口还放首页?”,手指敲了下桌面。 “把退款入口放第一行缺口旁边。” 小林看了看她,又看老李。 老李脸仿佛看见顾晴空把现金流扔进碎纸机:“顾总,你这是引导用户往退款按钮上按。” 顾晴空心说,感谢提醒,我正有此意。她很赞同地点点头:“用户不用翻半天找权益入口,多方便。” 老李把那口气憋回去:“行,反正钱不是从我私人账户赔。” 顾晴空诚恳接话:“你要这么想,心态会好很多。” 老李不想搭理她了。 店铺首页更新。 页面刷新出来,红色缺口数字挂在顶部。88000旁边是退款入口,再旁边是急用备注入口。 滚动排产表第一条:上午复检中,未入库不计入可发货。 退款又开始了。 小林盯着后台,嘴唇抿成一条线。 老李的手机也响个不停:“退款上来了。” 小林干哑报数:“十分钟,新增退款一百八十七单。” 顾晴空眼前一亮,端起杯子喝水,掩住想要翘班的灵魂。 老李冷冷看她。 “你还喝得下?” “水免费。” “公司饮水机也算电费。” 顾晴空放下杯子。 “你赢了。” 小林笑不出来,她忙着把用户留言分类,处理退款、等待、急用、质疑…… 十一点二十,第一批复检结果出来。 张叔带着质检单进门。 “入库642件,报废39条,返工76条。” 小林把数字填进排产表。 【6号上午:入库642件,发货待拣配,质检淘汰39条,返工76条。】 这数字一挂,行业群里,又热闹了。 【把短板公开并不等于风险消失。消费者需要的是确定交付,不是观看商家如何补作业。建议平台及时介入,避免活动资源被占用。】 没骂顾晴空,只把矛头递给平台。意思就是你要是不撤活动位,消费者风险就算你也看见了。 谁引导的,可想而知。 下午两点,退款继续增加。 老李报数字的语气已经从心疼变成麻木。 “新增退款过千了。” 顾晴空心里给自己放了半秒烟花。 下一秒,小林抬起头。 “顾总,等待名单也涨了。” 顾晴空手里转着的笔掉了。 小林把后台留言投屏。 “我退款了,不是不信, 是钱周转不开。” “我不退,排着吧,别降配。” “缺口看着吓人,但总比藏着强。” “急用的先发,我这单不急。” “能不能每天更报废数?我想看你们有没有真的卡质量。” 老李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顾总,你早想到了?” “别说。” “看来,透明可能比卖惨更能稳盘。” 顾晴空闭了闭眼。 她把笔捡起来,诚恳地问:“你能不能去财务室忙一会儿?” “不能,我要亲眼看你把公司搞成哪种新形态。” 小林适时补刀:“有用户说,她想每天来看排产表,像追连续剧。” 晚上八点,包裹从车间门口推走。 今日发货:612。 第四天上午。 老李坐在桌前,逐张核对摊满桌面的华兴与五家乡镇小厂批次单。 上午入库980件,发货941件,报废63,返工112。 中午,梁姐那批边带复检退了二十七条。 她在电话里问原因。 张叔很直接:“拉扣边缘磨损偏高。” 梁姐那头停了两秒说:“拍照给我。剩下的别混了,退的单独封箱。我拿回去改进。” 瘸老罗下午打来电话,声音硬邦邦的:“我听说你们把报废数也挂网上?” 顾晴空点头:“挂。” “那我东溪镇这批要是退多了,全网都看见?” “看得见批次,不过不点名到厂。” 瘸老罗那边拐杖敲了下地。 “别藏。该写东溪就写东溪。我们做得合格,不怕写;不合格,藏了以后更抬不起头。” 顾晴空还没开口,老李在旁边把纸举起来,上面写着两个大字:慎重。 她接过纸,对老李抬了抬下巴:“罗叔,用户看的是产品合格,不是让五家厂互相挂墙头。” 电话那头安静了会儿。 “行。你这女娃说话不软,但也不拿人当垫脚石。” 小吴眼下发青,安静地站在仓库门口,等验收。 老李拿着单据过去:“你可以先回医院,验收完我走付款流程。” 小吴摇头:“我等结果。合格了我心里踏实,不合格我拉回去,别占你们仓。” 张叔抽检完第一卷,又抽第二卷。小吴站在旁边,手指在裤缝上蹭了好几遍。 半小时后,张叔把单子递给老李。 “这批能用,先入库一部分,剩下复检。” 小吴肩膀一松,转身要走。 顾晴空叫住他:“小吴,付款按照合同,今天就能走。” 小吴忙点头:“谢谢顾总。不是催你们,我爸那边……” 他说到这里收住。 顾晴空没接他的话头卖人情,只说:“票据齐全,合格入库,就该走付款流程。” 小吴拿着回执离开,很快拐出仓库。 晚上,发货数冲到1860。 还是没到平台给的预期3000。 老李脸色不好。 小林揉了揉手腕:“不过我们数据比昨天好。” 张叔从车间出来,额头上都是汗。 “夜里还能赶一批,但我建议停两小时校正压脚。再跑下去会增加偏针。” 继续跑,发货数好看,报废率可能把质量打穿。停线校准,数据难看,平台那边压力更大。 报废箱的箱边都被压弯了,废带从边缘支棱出来。 顾晴空说:“先停。” 张叔立刻转身:“停线,校正压脚。” 机器声一台台落下去,车间里只剩空调声。 理顺了流程、清晰了返工分类,批次匹配出错自然变少了。 第五天发货数终于冲过3000。 小林刷新店铺后台,用户留言又涨了。 “追溯码能查到批次,安心很多。” “每天看排产表,反而不想退了。” “排到几号都行,别降配。” “急用已经收到。” “我退款了,有钱了还会回来买。” 21. 延期发货承诺书 顾晴空的亏钱计划里,退款应该是欢天喜地的红毯。用户按下退款,她这边亏损入账,系统结算一开,私人资产翻一百倍,人生从此只剩下两个烦恼:买哪栋楼,先退休还是先睡到自然醒。 可现在,项目会追着老板,考验道德。 用户群里,大家很活跃。 【我看首页发货过三千了,不会被取消订单吧?】 【预售规则在那里,商家也不能硬扛吧。】 【别给晴空添麻烦,真到时间点该退就退。】 【可我好不容易等到一个不把安全产品卖成奢侈品的。】 顾晴空看向小林:“补一条群公告。” 小林打开编辑框。 “平台规则优先。所有用户保留退款、投诉、申请赔付的权利。晴空不会要求任何人以等待支持公司。后续结果以店铺首页公示为准。” “顾总,这句话发出去,可能又会带动一波退款。” “发。” “现在?” “现在。” 小林点发布。 群里安静了几秒。 很快有人回。 【行,话说清楚了。】 【我等,但我不替任何商家背锅。】 【晴空这公告真是……老板是不是缺心眼啊。】 小林看到这句,笑出声。 顾晴空面无表情地看她。 小林咳了一下。 “截图留档。” “嗯?” “以后万一有人说我们道德绑架用户,就把这句话发给平台。” 小林边笑边截图。“缺心眼作为反绑架证据,听着还挺有说服力。” “注意措辞。” “好的,顾总。缺心眼证据一号已入库。” 顾晴空按了按眉心。小林开头挺乖的,怎么最近越来越会补刀。 小林起身去接水,路过门口,把外卖袋捡起来。袋子里两份盒饭,都凉了。米饭有点结块,番茄炒蛋已经飘油水了。 她把其中一份放到顾晴空面前。 “吃两口吧,顾总。你下午就喝了半杯水。” 顾晴空打开盒盖,塑料盖边缘的水珠滴在桌上。她拿筷子戳了戳米饭,饭粒硬得很有原则。 “这饭跟我们现金流一个风格。” 小林夹起一块鸡蛋。 “都还能撑?” “都需要热一下。” 小林笑得差点呛住。她端着盒饭去微波炉,手机震了一下。随即,她声音突然拔高:“顾总!!!啊啊啊啊!” “顾总,延期!” 顾晴空差点被水噎死。 “是平台小二的人工消息。” 【晴空科技您好,风控复核已通过。基于贵店连续披露履约数据、保持退款入口开放、第五日发货达到建议下限以及数万名用户向平台的反馈,平台拟提供延期发货方案。需贵店法人在电子承诺书上确认后生效。】 下方又弹出一个附件。 【延期发货承诺书】 小林点开。 【…… 承诺继续公开排产、不关闭退款入口、不诱导消费者放弃权益、按批次发货,保持追溯码可查。 承诺后续未按约履行,接受平台赔付、保证金扣除、活动限制等处理。 ……】 这些要求对于现在就在这么做的晴空科技来说,相当于没有。 小林忘记了还在微波炉的盒饭,抱着手机,像看见天降祥瑞。 “数万名用户?居然有数万名用户为我们向平台发声。” “顾总,签了这个,十万单就保住了。” 顾晴空太阳穴狂跳。 十万单,官方店售价一百五十九块九。扣掉生产、物流、平台、返工、报废、赔付风险,利润很少。只要订单保住,亏损就会被用户和平台联手堵上。 一比一。 蝇头小利。 一比一。 再重复百遍也还是蝇头小利。 顾晴空木然:“先下载看看。” 小林打开平板电脑,立刻保存。 顾晴空盯着眼前的“白纸黑字”。 小林打开手机摄像头,镜头对准平板电脑,又对准顾晴空桌边的触控笔。 “顾总,我能录吗?” 顾晴空抬头。 “录什么?” “签承诺书啊。大家都快疯了,发个短视频稳一下军心。” 顾晴空看着她亮晶晶的脸,再看屏幕上的“延期发货承诺书”。 这几个字安分地排着,排得很像一排小人,举着牌子送她去上班。 她把笔换到左手,又换回来。 小林小声问:“顾总,手酸?” 顾晴空看了她一眼。 小林愣了两秒:“那我先不录啦?” “你都举半天了。” “我这是见证历史。” “你这是见证老板签下卖身契。” 小林把手机往下压了压,让镜头避开顾晴空的脸,只拍到桌面、文件、触控笔。 “我只拍签字,不拍你表情。” 顾晴空低头,看着签名栏。 只要签了,十万订单的死局就被解开了。平台给时间,用户有退出通道,工厂按批次发货,乡镇联盟那边也有稳定排产的名分。 从经营角度,这叫转危为安。 从她的角度,这叫把一比一的零钱塞进她怀里,还按着她的手说,拿好,别掉了。 亏损,一比一百。 盈利,一比一。 天平一边是私人游艇预备役,另一边是奶茶加双份珍珠。 系统冷冰冰的规则不讲情面,用户热乎乎的信任更不讲情面。站天平在中间的顾晴空,左右为难。 小林看她迟迟没动,终于忍不住开口。 “顾总,平台那边要求今晚确认。” “我看见了。” “如果不签,延期不生效,后面逾期赔付、保证金、活动限制都会按原规则来。” “我也看见了。” “那……” 小林声音低了点。 “你是不是担心,签了承诺以后,后续压力更大?” 顾晴空抬眼。 小林把手机彻底放下,拉过椅子坐在对面。 “顾总,我说句可能不太好听的。” “说。” “我们现在不签,亏的是公司,也辜负了这几天所有人的信任。签了,后面会很累,会被一直盯着,会赚钱赚得不痛快……” 她说到“赚钱不痛快”时卡住,有点想笑。 “可签了,至少大家还有路走。急用的继续按规则排,能等的继续等,等不了的继续退。平台也有依据,之后我们还能有活动位。” 顾晴空盯着她。 “你考虑的很全面,我怀疑你已经替我签过一次了。” “我没有这个权限。” “听起来挺遗憾。” 小林挺直腰。 “一点点。” 顾晴空笑不出来。 “只拍签字和承诺书标题。” 小林点头,又补了一句:“不拍你的脸。” 顾晴空拿起笔。 “我的脸怎么了?” “太冷静了,发出去有人会说你没感情。” 顾晴空笔尖一顿。 “我现在感情很丰富。” “比如?” “想把你调去仓库数硬盘。” 小林立刻举起手机:“顾总,请签字。” 顾晴空低头。 第一笔差点 歪出去,她停住,删掉,重新签。 签完的瞬间,提示音响起。 【签署成功】 小林按下停止录制,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点开电脑更新公告。 【平台延期发货方案已签署。退款入口继续开放,用户权益不变。晴空将继续公开入库、发货、返工、质检淘汰数据;未达标产品不进入销售。无法等待的用户可按平台规则退款,急用订单请按入口备注。】 小林发布后,才把视频和链接发进用户群。 群里先停了几秒,接着消息刷屏。 【签了?真签了?】 【哎呀妈呀,不枉费我成天给平台客服发消息!】 【退款入口还在,我看到了。】 【那我继续等。】 【我也等,急用姐妹先发。】 【我已经收到急用单了。】 【别催老板露脸了,让她去睡觉吧。】 【我们愿意等。】 【愿意等】 【愿意等】 “愿意等”三个字一行行刷满屏幕。 小林看得眼眶发红,一个劲儿截图。 顾晴空坐在桌前,叹了口气。 既然用户愿意等,平台也给了延期,后续最划算的亏损方案就要调整了。不能靠爆雷,不能靠赔付,不能靠劣质返工,只能再在合规范围内把成本拉到足够高。 好消息:她还有亏损机会。 坏消息:机会需要她先把十万件安全手环好好做完。 系统暴富流byebye,接下来是,劳动改造。 天启集团副总裁办公室在三十二层。 落地窗外是新区的主干道,车水马龙。屋里空调开得低,桌上摆着半杯冰咖啡。 “啪——”纸张一路滑到赵经理的鞋尖前。 办公桌后,韩策坐在老板椅上。 赵经理站着,后背紧绷。 韩策开口:“公关部预算拉满,供应链那边打了招呼,行业群里代理商们跟着喊风险。结果呢?” 赵经理低着头:“韩总,晴空那边不按常规走。” 韩策抬头看他。 “你管这叫解释?” 赵经理立刻把话咽回去。 韩策说:“我们的手环199,功能多一项轻提醒,材质宣传原本打算讲进口复合纤维。现在晴空把乡镇小厂追溯码摆出来,用户已经不吃进口两个字了。她们会问,为什么你贵四十,为什么不能公开批次,为什么不能披露产能。” 赵经理抿唇。 “我们可以调整文案,不正面碰她。” “竞品把价格锚点钉住了。你跟我说调整文案?” 韩策的语气不高,赵经理后背却一层一层发凉。 “你现在的问题不是晴空难缠,是你做事留下尾巴。” 赵经理站在原地,双手握拳又松开。 韩策盯着他,半晌儿开口:“董事会要新品营销方案。199这个价格,原本利润能打。现在市场部要重算,渠道部也在问,要不要避开晴空的安全手环类目。” 赵经理心头一沉。避开类目,等于承认晴空在这个小赛道打出了声量。 韩策继续:“渠道部已经在邮件里问,晴空159.9还给追溯码,我们199的卖点怎么讲。” 邮件抄送名单很长,几个部门负责人都在。 显而易见,这封邮件的目的已经不是寻求解决方案,而是甩锅的开始。 赵经理的背上像被人压了一块大石头。 韩策把椅子转向窗边,望着楼下的车流。 “晴空这件事,已经影响到集团女性安全品类的定价逻辑。你当初申请资源时说,小厂抗不过七天。现在她签了延期,用户喊愿意等,乡镇小厂还借她翻了身。赵航,你让我怎么保你?” 22. 真遇危险,跑为上策 三天后,小林整理出了第一批到货评价分析。 顾晴空抬手捏了捏鼻梁:“差评多少?” 小林沉默,先抿了抿嘴。 顾晴空看她这动作,心里先给自己点了根蜡。 完了,这表情很有问题。如果差评爆了,她亏损能多一点;如果好评爆了,她私人游艇又要变共享单车月卡。 “说吧,我承受能力还行。” 小林清了清嗓子:“差评……目前十七条。” “十七条?” “嗯。” “第一批发出去这么多,才十七条?” “其中六条是说发货慢,三条是嫌包装太土,两条说说明书字太小,一条说拉扣拔出来吓到家里的猫,剩下五条是物流破损。” 打开评价区。 【盒子太朴素了,我妈还以为我买的是药。】 【包装真省,牛皮纸盒,大黑字,一点儿不花里胡哨。】 【试了一下警报,邻居跑来敲门了,真社死。】 【好用好用,推荐。】 【表带太厚了,不过戴着不硌得慌。】 顾晴空沉默两秒。 亏钱方案浮出水面:包装! 升级彩盒,外加内托、防尘袋、感谢卡、品牌手册。单件成本拉高,用户体验提升,漂亮!再加外观设计、印刷损耗、换仓拣货……亏损有望,活路来了。 顾晴空微笑:“后续批次包装可以升级。” 还在看评价的小林立刻抬头:“升级成什么?” “硬盒彩印,内托等等,要让用户有开箱仪式感。” 小林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客服刚接到一个买家要求把低脂沙拉做成锅包肉。 “顾总,安全手环搞开箱仪式感,会不会有点奇奇怪怪?” “可是用户嫌土。”顾晴空敲了敲桌面,“升级包装,先出三版报价。” 小林没回答,顾晴空抬眼看她。 小林把平板转向她,点开几条评论。 【这个盒子一看就是把钱花在东西上了。】 【我讨厌那种防身神器包装,文案写得跟拿了就能打十个。晴空这个朴素到像单位发的工具。】 【宣传语有点子戳我。】 【这句话挺好的。现在网上卖防身的,恨不得把女孩吓得不买就出事。】 “什么话?” 小林把图片放大。 牛皮纸盒侧面,黑色小字:【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安全工具,不必神化它,真遇危险,跑为上策。】 办公室里的空调风从顾晴空手背上扫过去,凉得她清醒了。 “这个……有人讨论?” 她当初选这款盒子,是因为便宜,耐压,印刷起订量低。小林拿样品来问要不要加宣传语时,她随口说了一句。 “别写什么一招制敌。写实用点。” 小林当时问:“写什么实用?”顾晴空说:“就写,普通安全工具,别神化,遇到危险先跑。” 这话,经小林整理修改后,工工整整地印在盒子上。 小林抬起头:“挺多人讨论的盒子的。顾总,我要跟你打个商量。” 顾晴空往后一靠:你先说,但我不保证采纳。” “我们不要改包装。” “理由。” “现在用户夸我们质朴。我们要是突然换成彩盒,网上马上会有人说我们开始讲品牌溢价。 顾晴空听得太阳穴直跳。 小林点开一个收藏夹,里面全是开箱视频。各种品牌的防身产品摆在一起,标题一个比一个花哨。 【女生必备!一个人走夜路再也不怕】 【防狼神器实测,三秒制服】 【独居女孩安全感拉满】 【精致女孩的防身手环】 视频封面里,粉色、紫色、黑金色的包装堆成一片,文字大得快要冲出屏幕。 顾晴空皱眉,顾晴空沉默,她不喜欢这种宣传。 防身产品只能争时间,争声音,争旁人转头的那几秒。它挡不住所有恶意。真把一个手环吹成护身符,用户在危急时多犹豫两秒,就可能要命。 离谱。 “先不改包装。”顾晴空叹口气。 小林眼睛亮了一下。 社交平台的热搜榜刷新。 小林刚喝了一口水,下一秒呛得咳了半天。 “顾总。” “又怎么了?” 小林把平板推过来,指尖点在屏幕上。 热搜尾部挂着一个词条#不必神化它跑为上策#,词条旁边还有个上升箭头。 顾晴空盯着它,安静了两秒。 “这谁买的?” 小林立刻摇头:“我们没买。” 顾晴空打开词条。 排在最前面的视频来自一个开箱博主。 镜头里,一只牛皮纸盒被放在白色桌面上。博主把盒子转到侧面,指尖轻轻敲了敲那行字。 “今天先给你们看这个。” 画面停在侧边黑字上。 【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安全工具,不必神化它,真遇危险,跑为上策。】 博主开口时语气变得感慨:“我测过很多防身产品。大多数商家会告诉你,买了它,你就有安全感,买了它,你就能反击,买了它,你就不怕黑夜。” “晴空科技没把一个工具吹成护身符。它告诉你,工具只是帮你争取逃跑机会。” “这是一家真正 在乎你命的公司。” 视频到这里,弹幕开始一层层盖住画面。 【我破防了,第一次看到商家让我跑。】 【姐妹们,防身工具不是格斗课毕业证。能跑就跑,别硬刚。】 【这盒子土吗?我觉得它比那些粉色恐吓文案高级太多。】 【我妈看完说给我也买一个。】 【会不会营销我不知道,但我愿意信这种不会营销的。】 【救命,官方也好清醒。】 【我宣布牛皮纸盒才是今年最强包装。】 “点赞三十六万了。”小林继续震惊。 评论区里,有人晒自己收到的盒子,有人把侧边那句话拍成壁纸,有人把各类防身产品的夸张广告截图放出来对比。还有法律博主提醒,任何防卫工具都不能替代报警、逃离和求助;心理博主说,拒绝把安全责任重新压回受害者身上。 讨论一路从防身产品,到女性安全,再到焦虑营销。 晴空科技官方账号没有发声,却被无数人点名艾特。 晚上六点半,热搜词条冲进前十。 晴空科技官方店后台涌进大量访客。 当晚八点,开箱博主的视频点赞突破两百万。同城热榜、女性话题榜、消费榜都挂上了晴空科技。 许多没买到首批和预售的人跑到店铺问还能不能下单,客服按照模板回复预售排产、可退款、急用优先、等待周期不确定等政策。 别人营销花钱买热搜,顾晴空为了亏钱省包装,省出一个热搜。 小林停下敲键盘的手。 “顾总,平台小二刚发消息,说我们这波正向讨论很有代表性,让我们继续保持。” 顾晴空闭了闭眼。 “她还说什么?” “她说,明天有个安全类目专题页,问我们能不能提供官方科普短视频。” 顾晴空睁开眼。 小林把屏幕转过来。 平台小二发来的话很客气,建议晴空科技提供“安全工具理性使用”内容,放进专题页作为消费教育素材。 这是一个二选一的问题。给素材,得花人力,还可能带来更多关注,订单压力继续增加。不给素材,又可能让业界焦虑营销重新占上风。 顾晴空抬头:“做。” 小林立刻点头:“我去安排。” “标题就叫,遇险时别逞强。” 小林手指停下,忍不住笑了。 “顾总,这个标题……也很你。” “你可以翻译一下。” “翻译成什么?” “活着最重要。” 小林愣了一下,没有再笑,她把这五个字打进备忘录,后面标了一个星号。 23. 宝贵的五分钟 凌晨,江城县某小区保安室。 警报声骤然响起,安保联动屏上跳出一行定位信息:三栋二单元六楼,紧急求助。 三栋二单元六楼,门外传来锁孔的碰撞声。 女孩一边竖着耳朵听,一边从床上坐起来。她起初以为是邻居走错了门,屏住呼吸等了几秒。走廊里没有离开的脚步声,反而有金属顶进锁芯的轻响,一下一下。 她的手心全是汗,手机解锁密码都按错了。 出租屋不大,一张床,一张折叠桌,一个半开的衣柜。桌上放着刚拆开的牛皮纸盒,盒子侧边有行黑字:【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安全工具,不必神化它,真遇危险,跑为上策。】 跑? 门在外面。 窗户是六楼。 门锁那边传来更清楚的响动,防盗门把手被人往下压了一次。 她摸到了腕上的手环。 那一秒,她脑子只剩教程视频开头那句话:活着最重要。 她用力拔下拉扣。 尖锐的报警声在房间里炸开,腕带上的强光一闪一闪,把白墙照得忽明忽暗。门外的人被吓得骂了一句,撞上楼道堆着的纸箱,箱子翻倒,空瓶子滚了一地。 她的喉咙发紧,手机终于解开。 屏幕停在晴空安全手环的设置页。晚饭后,她照着教程把紧急联系人改成了小区保安室。客服提醒过,填保安室前先确认电话有人值守。她下楼问过,保安队长还笑她谨慎。 保安室里,队长拎起钢叉。 “老陈,三栋二单元六楼,带上手电。小马,你堵北门。” 两个值夜班的保安从椅子上弹起,雨衣都没披好,跟着冲出去。夜里刚下过小雨,地砖湿滑,老陈跑到一半差点摔倒,扶着花坛边稳住了。 三栋二单元,楼道里,声控灯被报警声一层层喊亮。 六楼门口,一个戴帽子的男人正往楼梯口跑。他手里的小工具掉了一件,滚到墙角。五楼住户探出头,又缩回去,下一秒抓起手机拨了报警电话。 六楼门内,警报声震得女孩耳朵发麻。她没开门。教程里说过,报警后不要急着出门确认,先和安全联系人保持通话,等外部人员到场。 手机响起。 “别开门。”保安队长喘着气,“我们上楼了。你在屋里,离门远点。” 女孩把手机贴在耳边,挪到床和衣柜之间。 门外脚步声往下冲,另一串脚步声往上追。 三楼拐角,男人被从北门绕回来的小马堵住。 男人想往消防通道钻,老陈从上面追下来,横握钢叉,卡住楼梯口。保安队长从后面赶到,一脚踩住对方落在地上的背包带,男人身体往前扑,被钢叉压到墙边。 “别动。”保安队长厉声道,“再动,后果自负。” 男人还想挣扎,四楼有住户打开门,手里举着晾衣杆对着他。五楼住户举着手机,镜头对准楼梯间,大声说“我已经报警了。” 几分钟后,警车开进小区。女孩隔着门听见楼道里有人说话,保安队长上来敲门,报了自己的名字,又让她先从猫眼看。 她看见门外站着保安队长和民警,才把反锁链挂好,开出一条缝。 门锁边缘有新撬痕。民警看了门,又看她。 “手环的报警记录留着,等会儿给我们看。” 女孩点头,手还压在门链上。她头发乱着,拖鞋穿反了一只,手环的拉扣垂在腕边,强光已经关掉,壳体还有点热。 保安队长看着她的手环说:“你这个东西,叫得真响啊。” 女孩嗓子哑了。 “我刚买的。” 保安队长看了她一眼。 “买对了。” 凌晨三点半,小区群里刷了几十条消息。 【三栋出事了?】 【有人撬门,抓到了。】 【保安冲上去的!】 【听说是手环报警,定位到保安室。】 【什么手环?】 【热搜上的晴空那个。】 女孩坐在派出所的椅子上。桌上的有杯水,水已经不热了,她一直没喝。民警看了手环报警记录、紧急联系人设置页面、门外监控时间后,让她把这些保存好。 她把这些资料截图存在手机相册里。 【02:17:36设备触发警报。】 【02:17:37紧急联系人通知已发出。】 五分钟多一点,小区保安到达现场。 天快亮时,女孩回到出租屋。楼道的墙角还有昨晚滚落的空瓶。 女孩把监控视频、门锁照片、手环报警记录、派出所回执打码后整理成一条动态。 【昨晚有人撬我的门。我设置的紧急联系人是小区保安室。手环响后五分钟,保安到场,人抓到了。遇到危险,别逞强,别开门,先活下来。】 发送前,她犹豫了很久。 评论会问她住哪,会问她穿什么,会问她为什么独居…… 可她想起那句“活着最重要”,比起被窥探,袒露伤痕更能救下同处境的人。她把地址、门牌、脸、姓名都打了码,再检查一遍,点了发布。 上午八点十二分,这条视频被第一个本地号转发。 九点半,点赞破十万。 十点十七分,视频冲上热榜。 评论区的画风很乱,但没有她预想中那么糟。 【五分钟,真的救命了。】 【姐妹你做得对,没开门,没出去看,还设置了保安室,满分。】 【重点来了,紧急联系人别填不接电话的人。】 【我想把联系人改成楼下便利店老板娘,她夜班到三点,我先去问了。】 【不要乱填!先沟通,对方同意再填。】 【晴空科技那个教程在哪?求链接。】 【官方号置顶有,大字版。】 网络上的讨论从昨晚的包装文案转向紧急联系人设置。许多人开始晒自己的联系人方案:室友、家人、邻居、物业前台、保安室、夜班同事…… 小雅是在午休时刷到视频的,她把视频转进夜班女工 群。 【紧急联系人,今晚下班前都设置好。不会的发截图,我教你。】 群里很快有人回。 【我设置了我老公,不过他睡觉开静音。】 小雅打字很快。 【换。】 【换谁?】 【能接的人。家属接不到也没用。】 【我填保安室行吗?】 【先去问值班电话,别自作主张。】 【拉扣拔了怎么装回去?】 【官方有复位视频。】 她把晴空官方教程一条条转发进群,又在每条后面补充。 【这个是开声音的。】 【这个是误触以后关警报的。】 【这个是定位权限,别关。】 另一个人发了张图,联系人填了“妈妈”。 【我妈不会看手机。】 小雅回。 【加第二个紧急联系人。】 短短半小时,群里从吃饭闲聊变成了使用教程接力。 江城县女孩的视频还在往外传。 中午十二点,点赞破百万。 评论区里,一个本地物业号发出提醒:小区保安室电话并非所有小区都支持紧急联动,住户设置前需要确认。 下方有人补充,别把所有责任丢给保安,报警、邻里互助、门锁加固都要做。 晴空科技官方号转发了女孩的视频。 【感谢你在安全后公开经验。请所有用户先完成紧急联系人设置;遇险时远离门窗,不要开门查看,立即报警。】 这条转发被顶上了热评。 【没有拿人家遇险做营销,这点太重要了。】 【它真的克制到离谱。】 【晴空科技一直在提醒大家别神化工具,可它争取到了宝贵的五分钟。】 【五分钟够了,够保安上楼,够邻居报警,够人活下来了。】 下午一点,晴空官方店后台咨询暴涨。 下午三点,江城县女孩又发了一条补充动态。 【谢谢大家关心,我已经换锁了,也联系物业加强巡查。请不要问我具体小区,不要扒我信息。手环帮我叫来了人,门锁、报警、邻居和保安都很重要。】 这条补充让评论区安静了很多。 有人开始转发隐私保护提醒。 有人把她视频里的门牌遮挡方式整理成教程,教其他受害者如何公开经验又保护自己。 晚上十点,江城县小区保安亭里,保安队长把晴空教程视频看了好几遍,在值班本上加了一行。 【若住户将保安室设为紧急联系人,需登记楼栋门牌及本人确认。轮值人员需格外注意联动。】 明天早会,得好好叮嘱队员们。 窗外雨又下起来。 小区路灯照着湿滑的地面,保安亭玻璃上倒映着他的身影。手机里,女孩的动态评论仍在增加。 有人问那五分钟里她在想什么。 女孩过了很久才回复:【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是照教程做了。】 24. 结算日之三万八就三万八 抛开外界所有纷杂议论与无端干扰,晴空科技专注投入生产,日子平稳流转,转眼便到了约定的结算之日。 结算日上午,老李抱着账本来到会议室。 顾晴空看见老李的脸色,心里先稳了三分。 有戏。 这一个月十万预售名额被扫空,手环爆火,用户口碑起飞,听上去很给力。但账不是这么算的。前期开模、检测、返工、报废、小厂代工、多地物流、追溯码系统维护、售后教程拍摄……全都是真金白银。 售价一百五十九块九,扣掉平台、物流、材料、人工,尽管后续乡镇小厂的批次成本降低了。但只要再算上报废和售后,亏个几十万不过分。 几十万乘一百倍,财富自由的天堂重新开门。 顾晴空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冷静,不能笑得太明显。至少要装出三分沉痛,五分坚强,剩下两分留给大家辛苦了。 老李拉开椅子,坐下,先从文件夹里抽出报表。 顾晴空把水杯放下。张叔和小林坐在旁边,屏气凝神。 老李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会儿,没说话。 顾晴空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头又轻快了几分。老李这分明是犹豫着怎么报亏损。毕竟公司快死了,员工遣散费能不能发,供应商尾款能不能结,法人风险能不能压住,都在这张表上。 顾晴空已经准备好台词。 “大家已经尽力了。亏损可控。后续继续履约。” 多么体面。 老李忽然站起来,朝她鞠了一躬。 “顾总。” 顾晴空心说,来了! 老李抬起头,眼圈发红。 “我们盈利了。” 顾晴空一顿,看着老李:“你再说一遍。” 老李吸了吸鼻子,把总表推到她面前。 “盈利了。扣完目前确认成本、退款、售后预提、供应商应付款、物流和返工报废等,项目净利润三万八千多。” 顾晴空半天没伸手。 张叔在边上认可地点点头。小林在旁边轻轻“啊”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顾晴空拿起总表,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 她皱眉盯着最后三行,【平台专项抵扣】【风控优待费率减免】【良心商家专项补贴】 ??? “这是什么?” 老李立刻把另一份文件抽出来。 “平台今天凌晨发的结算通知。因为我们持续公开排产、没有诱导用户放弃权益,且产生了显著的社会价值,对平台有正向影响,风控那边把部分费率按优待机制减免了。” 顾晴空抬头:“费率还能减免?” 老李点头:“小二那边主动帮我们申请的,提交复核后,平台给了费率调整。” 顾晴空眉心一跳。好小二,原来还有你的事儿。 老李没留意她表情,继续翻资料。 “还有这个,良心商家专项补贴,抵扣了部分类目扣点和专题页资源费用。平台把我们那个安全工具理性使用视频放进消费教育专题,按活动规则给了补贴抵扣。” 顾晴空把表格压在桌上:“我们没参加活动。” 小林小声插了一句:“顾总,我们提供了科普素材。” 顾晴空看向她,小林立刻把平板举起来。“当时您批的,遇险时别逞强,活着最重要。没有销售入口那个。” 顾晴空闭了闭眼。 她批过,她还亲口定了标题。很好。 顾晴空把表格往前推了推。 “开模和检测费用呢?” 老李点开明细。 “计入了。” “乡镇小厂代工增加的物流?” “计入了。” “返工报废?” “按批次入账,计入了。” “售后预提?” “按平台规则和目前破损率提了。” “供应商尾款?” “全额挂账,合格批次按合同付款,已经计入项目成本。” 顾晴空盯着他:“电费欠款?” 老李顿了下:“电费欠款是公司历史负债,不全归到这个项目。能分摊的生产用电已经分摊,剩余按公司账处理。” 顾晴空的太阳穴开始跳。合法亏钱四个字,合法排第一。她总不能让老李做假账。 老李把胸口拍得咚响:“顾总放心,我核了三遍,全都对得上。三万八虽然少,但这是活钱。晴空科技这回真的挺过来了。” 顾晴空看着老李红红的眼眶,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她能说什么? 说我不想挺过来,我想优雅倒闭? 老李会当场叫救护车,把她送去精神科检查。 她把总表拿起来,又看了一遍“三万八”。 按系统规则,盈利一比一转换,亏损一比一百转换。 如果亏三十八万,就是三千八百万。 如果亏八十万,她能买下一栋楼。 现在,三万八。 顾晴空把表格放下,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会议室室的顶灯白得刺眼,她用一只手捂住双眼。 张叔看着“放松下来”的她,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模样。 老李把账本合上,整个人轻快了不少:“顾总,我之前做最坏测算,连遣散费都排了。真没料到,还能微赚。” 顾晴空看了他一眼。你没料到?我也没料到。 张叔补了一句:“虽然只有三万八,但意义大。工厂账面活了,供应商愿意继续供,平台也愿意给窗口。这个项目打出来,我们后面再做什么,都有人信。” 顾晴空听见“后面再做什么”,把手拿下来,眼前一“亮”。 想亏钱,得开新项目。 三万八就三万八。 至少公司活了。 活了才有下一轮亏损机会。 她不能在这里被一个项目打趴下。系统结算规则摆在那,只要后续项目选得够难、成本够高、售价够低,她总能找到合法亏损空间。 比如更复杂的民生产品,比如更难赚钱的下沉市场,比如那些被大公司嫌弃、被用户需要、被系统资料库封存的失败项目…… 老李忽然想起什么,从账本里抽出一张平台通知。 “还有个事。” “平台给了我们一个类目沟通会名额,下周线上。女性安全、通勤用品、居家防护几个类目的商家都会参加。平台希望我们做个分享。” 小林眼睛一亮:“哇,这不就是说我们的手环成功到能做行业分享了吗?” 顾晴空看着通知,胸口又堵上了。 行业分享?把她的亏钱失败经验公开,供全行业学习。 这不是在她的伤口上撒盐么? “必须去?” 老李推了推眼镜:“不是强制。但平台资源位、后续活动报名、风控评级,都会参考商家配合度。” 小林补充:“而且如果我们不去,其他商家可能会用我们的案例乱讲。”话语权让出去,别人拿她们的文案卖焦虑,万一出事,晴空还得被拖下水。 小林把用户群里一张截图调出来。截图里,一个用户说自己没抢到手环,转头买了另一个品牌,结果详情页写着四个大字“一秒反杀”,评论里全是“女生再也不用怕了”。 小林把平板推到顾晴空面前。 “我怕她们买到这种。” 顾晴空看着“一秒反杀”四个字,脸色沉下去。 这简直是害人。 老李也看见了,皱起眉:“这种宣传,售后纠纷迟早爆雷。” 顾晴空拿起水杯,喝了一口,人清醒了不少。 “小林去参加!” “收到。” “还有,别把盈利三万八往外说。” 小林抬头:“这个肯定不发。财务数据不能乱公开。” 顾晴空点头。她怕的不是公开财务,她怕网友看见后又来一句:这么良心才赚三万八,给我买爆。 那就真没活路了。 老李抱着账本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顾总。” “嗯?” “恭喜。” 顾晴空看着他发红的眼圈,沉默一秒。 “同喜。” 张叔笑着出去了。小林也抱着电脑出去了。 会议室里只剩顾晴空一个人 系统结算界面弹出。 【本周期项目结算完成。】 【公司盈利:38000元。】 【财富转换比例:1:1。】 【个人合法资产转换中……】 【转换完成:38000元。】 她闭上眼,靠回椅背。行吧,就当这个月加工资了。 25. 小林开窍了 三万八千元即时到账,短信叮咚。 顾晴空任凭那个短信提示小红点提示摆在那里,几天都没勇气点开。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小林顶着两只红眼睛进来了。 顾晴空看了她几秒,抽出两张纸巾递过去。 “先擦擦。” 小林接过去,按住眼角。 “顾总,参加完这个分享会后,我发现以前想得大错特错了。” 顾晴空立刻坐正。 这句话的开头不吉利。 前几天对她说“我以前想错了”的人,是老李。那天老李干了啥?老李拿出账本,宣布项目盈利三万八。 顾晴空抢救:“平台分享会的反馈也未必代表真实市场,参会商家出于礼貌,通常会说些场面话。” 小林摇头:“她们没说场面话。原定分享十五分钟,大家追着我讲了四十二分钟。” 顾晴空盯着小林:“你讲了什么?” 小林打开电脑,把一份四十二页的演示文档放到桌面。 顾晴空看着页码,沉默了。 四十二页。 她是不是从晴空科技注册资本开始讲的? 小林翻到第七页。 页面上放着三个详情页截图,商标和店铺名打了码,保留了宣传文案。 【独居女孩必须买,否则出事没人救你。】 【随身携带,坏人见了绕道走。】 【三秒制敌,柔弱女生也能轻松反击。】 旁边是晴空科技的包装文字:【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安全工具,不必神化它,真遇危险,跑为上策。】 顾晴空扫了一遍。 “平台怎么说?” “最开始没人说话。” 小林把电脑往前推了推。 “有商家问我,照晴空这种写法,商品转化率怎么保证。” 很商业的问题。 顾晴空往椅背上一靠。 “你怎么答的?” “我说,不保证。我还说了,真诚不该拿来算转化率。用户花一百五十九块九买的是工具,不是商家替她编织好的恐惧。” 顾晴空看着小林,半天没接话。 她派小林去,是为了明确晴空的宣传底线,免得其他品牌拿晴空的案例继续贩卖焦虑,她可没让小林去掀桌子,整肃全行业。 这姑娘平时接客服消息,句尾恨不得加三个“谢谢”。到了行业分享会上,居然敢把所有商家的遮羞布拎起来抖来抖去。 顾晴空抬手揉了揉额角。 “有商家反驳你吗?” “有。” “具体说了什么?” “对方说,营销就是抓痛点。安全产品不把风险讲得严重,用户不会重视。” “这话有一定道理。风险提示可以做,但要有底线。” “我也是这么回的。” 小林点开下一页PPT。 页面左边列着风险提示,右边列着恐吓营销。中间一条红线,把两者分开。 风险提示写的是,确认紧急联系人可接通,开启定位权限,定期检查设备电量,遇险先报警…… 恐吓营销写的是,不买就可能出事,买了就不再害怕,买了就能反杀…… “我问对方,提醒用户报警和告诉用户不买就会出事,真是一回事吗?” 顾晴空按着太阳穴的手放了下来。 “对方怎么回?” “他说商业宣传要有情绪。” “你呢?” “我说可以有情绪,但不能拿用户的恐惧当燃料。他们就哑口无言了。” 安全产品靠恐吓拉高转化率,短期订单确实漂亮,长期会把风险全推到用户身上。遇到危险时,用户多信了宣传一句,就可能做出错误判断。 这是底线。亏钱归亏钱,人命不参与结算。 顾晴空拿起杯子:“既然会开得顺利,你哭什么?” 小林低头点了两下电脑。 平台把她那段“不保证转化率”的发言剪成了短视频公开发布了。 标题:【安全工具的转化率,不能高过用户的判断权。】 视频发布不到两个小时,转发已经过了二十万。 下方排着数百条商家申请,想领取晴空科技的分享会PPT。 还有一名参会商家私下给小林发来消息。对方经营一家很小的居家报警器店,过去的详情页也爱写“独居必备”、“没人保护,你就靠自己”。看完分享后,她删掉了其中七张宣传图,补上了产品失效范围和报警后的处置流程。 她还说“我女儿今年刚上大学。以前写这些文案时,我只在乎后台成交量。今天把她当买家再看一遍,我不敢写了。” 小林把纸巾攥成一团,声音又哑了。 “顾总,会上还有人问,晴空科技为什么肯把这些宣传方案讲出来。” “你怎么说的?” “我说,顾总从来没把这个当商业机密。” 顾晴空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她当然没当商业机密。这玩意儿既不能挣钱,还增加拍摄、客服、售后成本,何乐而不为? “顾总。”小林抬起头,她眼里还存着泪。 “我以前总把客服当工作。用户问一句,我回一句。催单就查单,退款就登记。我也想过,店铺火了,我能涨工资,公司能盈利还债。” 顾晴空听到涨工资,总算找到一点正常商业世界的安慰。 “这个想法没错。” “可我今天才算看见,我们做的事能走多远。” 小林往前挪了一步。 “一个人改掉七张宣传图,后面买东西的用户就能少受七次惊吓。一个商家把产品教程写明白,也许就有人遇险时不会逞强。” 小林张了张口:“顾总,我以前以为做生意就是为了赚钱。” 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是你教我的,我们的价值不是卖货,是给黑夜里的人点一盏灯。” 顾晴空的思绪停了半拍。 你学会了什么? 谁教你的? 我就是想亏钱! 小林的话在她脑内来回冲撞,撞得太阳穴发疼。她看着小林,试着找一个合适的切入点。 告诉她,别想太多,做生意还是得算账?不行。小林会把这句话解读成“理想也要落地”。 告诉她,晴空的目标就是卖不出去?更不行。系统的事不能说。公司总裁公开承认盼着产品滞销,老李和张叔,马上就能给她在医院挂上专家号。 顾晴空只剩一条路,降温。 “别把我说得太高尚。” 她靠回椅背,尽力让自己的语气平淡一点。 “晴空只是守了产品该守的线。” 落在小林耳朵里,怎么听都成了行业公益。 小林鼻子更红了,,心中立誓要将顾总的“反焦虑、重民生”理念贯彻到底,这也成为了顾晴空未来亏钱路上最大的阻碍之一。 ~ 赵经理把一份物流应急方案放上韩策的办公桌。 “韩总,我先汇报方案。” 韩策坐在桌后,蓝宝石袖扣折射出奢华的火彩。 赵经理的方案是【区域配送服务风险评估】 他往后翻,内容却完全是另一回事。 筛选晴空出货量最高的快递网点,以临时分拣外包、错码重贴、异常件滞留为切口,制造多个区域的到货延误。订单不需要全部丢失,只要同一时间出现一批查不到轨迹的包裹,用户情绪就会转向。 晴空公开过履约数据,也承诺追溯。这两件事曾经替它换来信任,也能成为攻击点。数据越透明,异常越刺眼。 赵经理继续说:“网点只接触执行层。单个区域异常率控制在快递常规波动范围内,晴空拿不到集中证据。” 韩策拿起钢笔,在纸上点了点。 “买通网点,制造异常,再等平台处理。你把这叫方案?” 赵经理赶紧补救:“天启有品牌渠道。我们可以增加设计款,做礼盒,强化时尚属性。女性消费品的品牌溢价一直存在。” 韩策抬手,把平板翻到下一页,屏幕上是一份董事会项目通知:【女性安全手环项目,无限期搁置。】 赵经理盯着那行字,愣住了。 “通知什么时候下的?” “一个小时前。” “项 目已经完成量产上架,渠道也谈完了。现在搁置,前期投入全部要打水漂儿。” 韩策把平板转向他。 “用户为什么要为你的包装多付四十块?” 办公室的窗帘开着,午后的阳光落在桌面,把那份物流方案照得清清楚楚。 韩策接着说:“天启压供应链,没压死它。外包差评,替它证明了数据真实。你放出去的风险话术,逼得它公开排产,它成了平台消费教育案例。” “所以你准备送它第二个案例?” 赵经理抬头:“我不会留下证据。” “你到现在还以为问题在证据。晴空刚公开了安全类目宣传规范,平台准备推给所有商家。你今天让它丢一批件,明天舆论会怎么说?” 韩策一页页翻过那份方案。 “你再动物流,用户不会先怀疑快递。她们会先问,是谁又在围堵晴空。” 赵经理的额角冒出冷汗,他没算到这一步。 一贯的商业逻辑里,消费者更关心收没收到货,很少关心供应链背后发生过什么。现在,晴空把这一切全摊在台面上,用户全方面参与了它的履约过程。每次外部打击,都会被用户当成旧事重演。 天启再出手,风险不再局限于一个项目。 韩策把文件合上:“你想赢晴空,我没意见。可你得替天启挣钱。” “供应封锁花了预算,晴空找来五家小厂。黑公关花了预算,平台替它降了费率。新品研发投进去一笔钱,现在项目搁置。你做的每一步,都在替对方添砖加瓦。” “韩总,黑公关的外包备注泄露属于意外。” “管理失控在你嘴里叫意外,市场误判也叫意外。董事会给你职位,不是让你替失败找名字。” 赵经理的脸上没了血色:“您打算怎么处理?” 韩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薄文件袋,推到桌边,封口处露出半张人事调整单。 “从今天起,你不再担任消费电子事业部总监。” 赵经理盯着那张纸。 “韩总,我在天启八年。” “所以公司给你留了位置。” “哪个部门?” “存量资产协同组。” 存量资产协同组负责处理停产项目、旧仓库和闲置设备。没有新品预算,没有渠道权限,连季度汇报都排在会议末尾。 天启从不公开辞退核心管理层。它会把人放进一间没有窗的屋子,等对方自己递交离职信。 “董事会已经批了?” “人事通知在里面。” “消费电子这边谁接?” “暂时由我直管。” 赵经理抬头看向韩策:“您早就准备接手。” 韩策没有否认:“晴空打乱新品定价后,消费电子事业部必须有解决方案。你若能拿出合格方案,调整单不会落到桌上。” “合格方案?” 赵经理笑了一声:“韩总,您现在让我正面跟晴空拼产品,天启的成本压不下来。它用乡镇小厂做联名供应,用户连返工数据都愿意看。我们公开批次,供应商体系会大乱。不公开,用户会说我们不透明。它根本没按行业规矩来。” “行业规矩是谁定的?” “过去由天启这种公司定。” “现在用户开始参与。” 赵经理拿起文件袋,他走到门边,手搭上门把,又转回身。 “晴空现在的模式撑不久。透明意味着成本,低价意味着利润低。等它进入第二个项目,供应链问题只会更多。” “这句话有用。可惜你得出的结论,是去偷它的快递。” 赵经理站了几秒,拉开门离开。 门重新合上。 韩策点开晴空科技的公开页面。牛皮纸盒,普通宣传,醒目的退款入口,按日更新的质检数字,全都谈不上高明。 片刻后,韩策打开消费电子事业部的成本明细。 原定一百九十九元的手环项目下,包装、明星推广、渠道展示费占了总成本近三成。 韩策拿起钢笔,在那三项旁边画了问号。 窗外,城市高楼铺向远处。 更远的方向,是江城。 26. 做分内事怎么就成了光 傍晚五点。 顾晴空刚走出办公楼,一面红底金字的锦旗便越过门卫栏杆,直冲她而来。 “顾总,人都在,正好!” 周厂长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铜锣,胳膊一抡,敲了一下。 顾晴空脚下一停。 院子里正在搬货的张叔转过身,小林从楼梯口探出头。 十几个华兴织带厂的女工跟在周厂长身后。有人提着水果,有人抱着两箱牛奶,中间两人展开锦旗,金色大字迎着夕阳,亮得顾晴空睁不开眼。 【女性之光,良心企业】 顾晴空看了三秒,转身就想跑回楼里。 “顾总!”周厂长嗓门穿过半个院子,“别走啊,就是来找你的!” 顾晴空收回迈出去的脚。她转过身,先看周厂长,又看锦旗。 “周厂长,怎么没提前说?” “提前说,你肯定不让来。” 周厂长把铜锣递给身后的女工,跨过门槛。 “我还不了解你?净干事,不爱往外说。今天我们就得堵住你。” 周厂长指了指锦旗:“我们几个厂的女工凑钱做的。钱不多,一人几块十几块,谁也没多出,谁也没少出。” 顾晴空听见“凑钱”,眼神变了:“锦旗多少钱?” 周厂长立刻防备起来:“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转给你。” “不行。” “公司可以报销。” “更不行。这东西要让你报销,那成什么了?我们拿你的钱买奖状,再拿来夸你?” 顾晴空语塞。 张叔走过来,先看锦旗上的字,再看顾晴空,脸上的褶子舒展开。 “做得挺好。” 周厂长朝身后招手,两个女工把锦旗往前送。 锦旗悬在三人中间,送的人不肯收回,收的人迟迟不伸手。 周厂长把铜锣槌往腋下一夹。 “顾总,你是不是嫌这几个字土?” “不是。” “那你接。” 顾晴空看着“女性之光”四个字。这四个字太重了。 江城县女孩活下来,靠的是她自己没开门,靠保安赶到,靠邻居报警,靠民警处置。手环只争来了几分钟。 乡镇女工能拿到订单,靠她们把一条条织带做合格,返工的返工,报废的报废。 一家公司卖了件产品,收了用户的钱,按合同交货。 怎么就成了光? “这几个字不合适。”顾晴空开口。 周厂长脸上的喜气收了些。“哪里不合适?” “把公司捧太高,用户会把产品当护身符。” “我说的不是手环。”周厂长把铜锣槌放进锣里。“这面旗,也不是江城县那个姑娘送的。” 顾晴空看向她。 周厂长转身,指了指身后的女工。 “你认不全她们,我给你说。” 周厂长拉过站在最边上的一名女工:“她之前那条线停了三个月,家里两个孩子上学。华兴接到你的单,她回厂了,孩子们交上了学费。” 她又指向另一人:“她夜班回家要走四十分钟,第一批手环优先给了夜班女工,她拿到一个。” 再往后,是做复检的,是负责缝合的,是把返工带拉回去改边线的。 “这些人靠手艺拿钱。”周厂长拍了拍锦旗边缘,“你没白送我们东西,没拿同情压价,也没把不合格的货收进去。该退就退,该付款就付款。我们谢的是这个。” 顾晴空最初确实有亏钱的盘算。可成本表上的数字,到了工厂,就是工资,就是机器重新开起来,就是订单结算日有人能把钱带回家。 “顾总。”小林在旁边小声提醒,“先接吧,大家举挺久了。” 顾晴空伸出手握住锦旗右侧的木杆,小林赶紧托住另一边,周厂长一松手,后面的女工们都笑了。 铜锣又响了一声。 顾晴空额角跟着跳了一下。 “别敲了。” “好好,不敲。” 周厂长嘴上答应,转身又冲拿锣的人摆手,让她再来一下。 顾晴空:“……” 这场面若被拍下来发到网上,明天的标题她都能替营销号写好。 【良心企业获女工送旗,顾总亲自迎接】 再配一张她握着“女性之光”的照片。 完美。 她的亏钱事业将迎来又一次滑铁卢。 “小林。”顾晴空压低声音,“拍照了吗?” “还没。”小林拿出手机。 “很好。”顾晴空心里安稳了半秒,“别拍,也别发官方号。” “我懂。”小林把手机收起来,“用户案例不能拿来做噱头,供应商感谢也不能当营销素材。” 周厂长耳朵尖,听见两人的话,立刻摆手。 “我们不怕拍。” “公司不拍。”顾晴空把锦旗交给小林,“你们来一趟,心意收到了。网上人多,话传出去容易变样。谁家有什么事,不用跟着一起被围观。” 几个女工互相看了看,有人悄悄把拿出来的手机放回口袋。 周厂长点了点头:“你考虑得周全。那就不拍。” 她把两箱牛奶往前提。 “这个总得收。” “不收。” 顾晴空拒绝得很快。 “为什么?” “公司有规定。” “什么规定?” 顾晴空停了半秒。 公司目前并没有相关规定。 周厂长盯着她,等她往下编。 顾晴空把视线移向小林。 小林接得很快:“供应商礼品登记规定。食品不好计价,也不好分,您带回去给夜班的人喝。” 顾晴空点头:“按这个办。” 周厂长看看顾晴空,又看看小林。 “你们俩一唱一和,连两箱奶都送不进去。” “锦旗收了。”小林抱着卷起来的红布,“这份心意够重了。” 周厂长没再强塞,招呼人把水果和牛奶拿回车上。 张叔站在旁边,伸手摸了摸锦旗。 “挂会议室吧。” 顾晴空立刻开口:“不挂。” 三个人一起看向她。 顾晴空清了清嗓子:“太高调。” “挂办公室?”小林问。 “不挂。” “展柜?” “不用。先收好。” 小林抱紧锦旗,脸上露出恍然的神态。 顾晴空一看她这副表情,警报已经在脑子里响了。 “小林,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 小林转向周厂长:“顾总不愿意拿这个做宣传,也不愿意挂出来给客户看。她怕大家的心意变成公司给自己贴金。” 顾晴空闭了闭眼。 来了。 翻译官小林再次上线。 她说“太高调”,小林听成“淡泊名利”。 她说“先收好”,小林听成“珍惜群众心意”。 同一句话,从她嘴里出去,经过小林的大脑加工,落地时变成了自带企业文化宣传片配乐。 周厂长竖起大拇指:“我就说顾总不是一般做生意的人。” 张叔点头:“她一直这样。” 顾晴空睁开眼,发现连解释的必要都没了。 这个院子里一共四个说话的人,三个人已经完成统一意见,剩下一个是她。 第二天上午,会议室。 坐在主位的顾晴空把一张任命书推到小林面前。 小林没敢伸手。 张叔端着搪瓷杯坐在旁边。 老李扶了扶眼镜,拿起任命书看了一遍:“运营总监?” “对。” “顾总,这一步是不是跨太大了?” “我也这么想。”小林跟着点头,“我连主管都没当过。” 顾晴空看了她一眼,小林闭上嘴。 张叔瞄了眼任命书:“这职位听着挺大,管啥的?” 老李把岗位说明推过去:“店铺、社群、内容、平台活动、售后反馈,全归她。以后用户从看见产品,到下单,再到退货,基本都要过她这边。” 张叔喝了口水:“那确实管得多。” 老李看向顾晴空:“光靠真诚,扛不住。” 顾晴空肩膀松了些。对,就是扛不住才好。 小林不追热点,不拿风险吓人,写个商品介绍还要来回改,生怕用户看错一句。订单多了,她先提醒发货慢,用户问值不值得买,她能列出三条不适合购买的情况。 让这么一个人守下个项目的销售大门,广告费花不出去,营销话术写不出来,社群里再天天提醒理性消费。 这路子,稳。 顾晴空看向老李:“我升她,就因为她不懂套路。” 小林抬起头,张叔也不喝水了。 “顾总,您说的套路,具体指什么?” “制造焦虑,虚构稀缺,先涨后降,弹窗轰炸,诱导分享。” 顾晴空点了一下桌面:“这些,全砍掉。” “照这么弄,咱这运营部还运营啥?每天坐那儿回消息?” “把产品说清楚。” 会议室静了几秒。 老李盯着她:“就这些?” “卖点、价格、发货周期、售后规则,全写明白。愿意买就下单,不愿意买就关页面。” 张叔咂了下嘴:“这倒省事。” 老李叹口气:“省事不等于能运转。安全手环能卖起来,有真实案例,有平台专题,还有用户帮忙传播。下个产品拿不到这些资源,怎么办?” “那也不能靠套路。” “产品卖不出去呢?” “先查产品问题。靠弹窗催促,靠倒计时恐吓,再弄一堆算不明白的券,催着人推进付款。钱收得快,退款回来也快,售后还得跟着忙活。” 张叔点了点头:“这话对。厂里以前接过一批货,商家广告吹得太过,退回来半仓库。包装拆了,货也卖不成,最后大家一起赔钱。” “我支持别骗人。”老李顿了顿,“至于让小林当总监,我不拦了 。” 小林看看老李,又看看张叔,最后看向顾晴空。 “我还没答应呢。” 老李抬起头:“你刚才只说怕做不好,没说不接。” “那也不能直接当我答应了啊。” 张叔笑了一声:“这句像总监了。” 小林耳根发热,把任命书拉到面前。 “顾总,我还想问一件事。” “问。” “我的考核标准是什么?” 顾晴空等的就是这句:“唯一标准,别用套路烦用户。” 她对小林,销售额没要求,拉新没要求,转化率也没要求。小林就算把用户运营部做成公益宣传站,公司也不会扣她绩效。 她继续开口:“不弹窗追着用户领券,不给客服下强留客指标,不让用户拉三个人才能拿优惠等等。产品有问题就登记,发货延迟就告知,退款按规则办。” 老李敲了下桌面:“这叫工作原则,考核要能落到数字。” 顾晴空看过去:“那就把违规次数记成零。” 她看向小林:“还有问题吗?” 小林摇摇头,低头看了几秒。笔尖落下,工整签下自己的名字【林栀】 “我接。” 顾晴空第一个鼓掌。很好。下一轮项目的销售,交给一个不催单、不强留、不搞套路的人守。这还能卖爆? 老李收起任命书:“职位定了,工资也要调。” 小林连忙摇头:“不用不用,我原来的工资够花。” 顾晴空看向她:“升职不涨薪,你想让公司上劳动争议案例?” “我没这个意思。” “按岗位拿钱。” “可我还没做出成绩。” 张叔端起杯子:“小林手环项目干的挺好的。先拿该拿的钱。活干不好,再挨批。公司不能让人干总监的活,领客服的工资。” 小林张了张口,把话咽了回去。 “接下来,我会做好的。” “别先压力自己。”顾晴空拿起水杯,“把事情做完就行。” …… 会议刚散场,张叔敲开了顾晴空办公室的门。 “张叔,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 顾晴空等了片刻,张叔还是没往下说。 她只好主动问。 “车间排产有变化?” “没有。” “又出现返工?” “今天的数据正常。” “材料库存?” “够当前批次的。” 顾晴空靠回椅背。生产没问题,来找她谈心? 张叔在晴空科技干了十几年,平时话不多。工艺问题说工艺,产量问题报产量。能说清的事,绝不多绕一句。 顾晴空拿起杯子,发现里面没水,只得重新放回去。 张叔终于抬起头。 “顾总。” “您说。” “你刚接手厂子的时候,张叔我啊,没服你。” 顾晴空没料到他开口就是这句。 “正常。” “你别急着给我台阶。那时候账上就那点钱,欠着电费和尾款。你一来就要改手环,还把价格压到一百五十九块九。” 顾晴空听得很平静,她当时一门心思奔着亏损去,正常厂长看见她的定价方案,没直接锁住财务室都算修养好。 张叔看向窗外,回忆着:“老顾总还在的时候,厂里也风光过。后来市场变了,大公司压价,渠道账期越拖越长。厂里为了活下去,做过几款便宜货。” 张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几年,我签生产单的时候总跟自己说,厂子活下来最要紧。工人要工资,机器停一天都花钱。产品差一点,价格也便宜,买的人心里该有数。这话能解释很多事,也能遮住很多丑。” 顾晴空拿起空杯,起身接了两杯水。 张叔接过杯子:“我跟老顾总十几年。厂子到你手里那天,我已经在算还能撑几个月。最坏的时候,我连哪台机器先卖都在心里排过一遍。” “老李连遣散费也排过。” “他排账,我排设备。” 张叔扯了扯嘴角:“你接手以后,我以为你会找资本,把厂子包装一下卖掉。再不然,砍生产线,留个牌子做贴牌。谁能想到,你拿着最后那点钱,真去做产品。” 顾晴空在心里纠正,不是做产品,是做亏损项目。 “顾总。我以前守生产,是为了保厂子。以后我守生产,先保东西。” 张叔站起身,仿佛年轻了十岁,眼里都有光了。 “技术和生产这块,您指哪我打哪。新项目难一点,成本高一点,都可以研究。做不了,我会直说。能做的,我给你做实。只要底线还在,我这把老骨头随便您折腾。” 换成过去,顾晴空会头疼。 现在,她反而踏实了些。她下一轮准备找的,正是难、贵、回款慢的项目。 系统允许她打捞失败项目资料,不代表每个项目都能落地。她需要一个在生产端敢说不的人。 研发亏损也是亏损。 27. 小林勇猛也 三万八千元即时到账,短信叮咚。 顾晴空任凭那个短信提示小红点提示摆在那里,几天都没勇气点开。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小林顶着两只红眼睛进来了。 顾晴空看了她几秒,抽出两张纸巾递过去。 “先擦擦。” 小林接过去,按住眼角。 “顾总,参加完这个分享会后,我发现以前想得大错特错了。” 顾晴空立刻坐正。 这句话的开头不吉利。 前几天对她说“我以前想错了”的人,是老李。那天老李干了啥?老李拿出账本,宣布项目盈利三万八。 顾晴空抢救:“平台分享会的反馈也未必代表真实市场,参会商家出于礼貌,通常会说些场面话。” 小林摇头:“她们没说场面话。原定分享十五分钟,大家追着我讲了四十二分钟。” 顾晴空盯着小林:“你讲了什么?” 小林打开电脑,把一份四十二页的演示文档放到桌面。 顾晴空看着页码,沉默了。 四十二页。 她是不是从晴空科技注册资本开始讲的? 小林翻到第七页。 页面上放着三个详情页截图,商标和店铺名打了码,保留了宣传文案。 【独居女孩必须买,否则出事没人救你。】 【随身携带,坏人见了绕道走。】 【三秒制敌,柔弱女生也能轻松反击。】 旁边是晴空科技的包装文字:【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安全工具,不必神化它,真遇危险,跑为上策。】 顾晴空扫了一遍。 “平台怎么说?” “最开始没人说话。” 小林把电脑往前推了推。 “有商家问我,照晴空这种写法,商品转化率怎么保证。” 很商业的问题。 顾晴空往椅背上一靠。 “你怎么答的?” “我说,不保证。我还说了,真诚不该拿来算转化率。用户花一百五十九块九买的是工具,不是商家替她编织好的恐惧。” 顾晴空看着小林,半天没接话。 她派小林去,是为了明确晴空的宣传底线,免得其他品牌拿晴空的案例继续贩卖焦虑,她可没让小林去掀桌子,整肃全行业。 这姑娘平时接客服消息,句尾恨不得加三个“谢谢”。到了行业分享会上,居然敢把所有商家的遮羞布拎起来抖来抖去。 顾晴空抬手揉了揉额角。 “有商家反驳你吗?” “有。” “具体说了什么?” “对方说,营销就是抓痛点。安全产品不把风险讲得严重,用户不会重视。” “这话有一定道理。风险提示可以做,但要有底线。” “我也是这么回的。” 小林点开下一页PPT。 页面左边列着风险提示,右边列着恐吓营销。中间一条红线,把两者分开。 风险提示写的是,确认紧急联系人可接通,开启定位权限,定期检查设备电量,遇险先报警…… 恐吓营销写的是,不买就可能出事,买了就不再害怕,买了就能反杀…… “我问对方,提醒用户报警和告诉用户不买就会出事,真是一回事吗?” 顾晴空按着太阳穴的手放了下来。 “对方怎么回?” “他说商业宣传要有情绪。” “你呢?” “我说可以有情绪,但不能拿用户的恐惧当燃料。他们就哑口无言了。” 安全产品靠恐吓拉高转化率,短期订单确实漂亮,长期会把风险全推到用户身上。遇到危险时,用户多信了宣传一句,就可能做出错误判断。 这是底线。亏钱归亏钱,人命不参与结算。 顾晴空拿起杯子:“既然会开得顺利,你哭什么?” 小林低头点了两下电脑。 平台把她那段“不保证转化率”的发言剪成了短视频公开发布了。 标题:【安全工具的转化率,不能高过用户的判断权。】 视频发布不到两个小时,转发已经过了二十万。 下方排着数百条商家申请,想领取晴空科技的分享会PPT。 还有一名参会商家私下给小林发来消息。对方经营一家很小的居家报警器店,过去的详情页也爱写“独居必备”、“没人保护,你就靠自己”。看完分享后,她删掉了其中七张宣传图,补上了产品失效范围和报警后的处置流程。 她还说“我女儿今年刚上大学。以前写这些文案时,我只在 乎后台成交量。今天把她当买家再看一遍,我不敢写了。” 小林把纸巾攥成一团,声音又哑了。 “顾总,会上还有人问,晴空科技为什么肯把这些宣传方案讲出来。” “你怎么说的?” “我说,顾总从来没把这个当商业机密。” 顾晴空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她当然没当商业机密。这玩意儿既不能挣钱,还增加拍摄、客服、售后成本,何乐而不为? “顾总。”小林抬起头,她眼里还存着泪。 “我以前总把客服当工作。用户问一句,我回一句。催单就查单,退款就登记。我也想过,店铺火了,我能涨工资,公司能盈利还债。” 顾晴空听到涨工资,总算找到一点正常商业世界的安慰。 “这个想法没错。” “可我今天才算看见,我们做的事能走多远。” 小林往前挪了一步。 “一个人改掉七张宣传图,后面买东西的用户就能少受七次惊吓。一个商家把产品教程写明白,也许就有人遇险时不会逞强。” 小林张了张口:“顾总,我以前以为做生意就是为了赚钱。” 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是你教我的,我们的价值不是卖货,是给黑夜里的人点一盏灯。” 顾晴空的思绪停了半拍。 你学会了什么? 谁教你的? 我就是想亏钱! 小林的话在她脑内来回冲撞,撞得太阳穴发疼。她看着小林,试着找一个合适的切入点。 告诉她,别想太多,做生意还是得算账?不行。小林会把这句话解读成“理想也要落地”。 告诉她,晴空的目标就是卖不出去?更不行。系统的事不能说。公司总裁公开承认盼着产品滞销,老李和张叔,马上就能给她在医院挂上专家号。 顾晴空只剩一条路,降温。 “别把我说得太高尚。” 她靠回椅背,尽力让自己的语气平淡一点。 “晴空只是守了产品该守的线。” 落在小林耳朵里,怎么听都成了行业公益。 小林鼻子更红了,心中立誓要将顾总的“反焦虑、重民生”理念贯彻到底,这也成为了顾晴空未来亏钱路上最大的阻碍之一。 28. 做该做的事怎么就成了光 傍晚五点。 顾晴空刚走出办公楼,一面红底金字的锦旗便越过门卫栏杆,直冲她而来。 “顾总,人都在,正好!” 周厂长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铜锣,胳膊一抡,敲了一下。 顾晴空脚下一停。 院子里正在搬货的张叔转过身,小林从楼梯口探出头。 十几个华兴织带厂的女工跟在周厂长身后。有人提着水果,有人抱着两箱牛奶,中间两人展开锦旗,金色大字迎着夕阳,亮得顾晴空睁不开眼。 【女性之光,良心企业】 顾晴空看了三秒,转身就想跑回楼里。 “顾总!”周厂长嗓门穿过半个院子,“别走啊,就是来找你的!” 顾晴空收回迈出去的脚。她转过身,先看周厂长,又看锦旗。 “周厂长,怎么没提前说?” “提前说,你肯定不让来。” 周厂长把铜锣递给身后的女工,跨过门槛。 “我还不了解你?净干事,不爱往外说。今天我们就得堵住你。” 周厂长指了指锦旗:“我们几个厂的女工凑钱做的。钱不多,一人几块十几块,谁也没多出,谁也没少出。” 顾晴空听见“凑钱”,眼神变了:“锦旗多少钱?” 周厂长立刻防备起来:“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转给你。” “不行。” “公司可以报销。” “更不行。这东西要让你报销,那成什么了?我们拿你的钱买奖状,再拿来夸你?” 顾晴空语塞。 张叔走过来,先看锦旗上的字,再看顾晴空,脸上的褶子舒展开。 “做得挺好。” 周厂长朝身后招手,两个女工把锦旗往前送。 锦旗悬在三人中间,送的人不肯收回,收的人迟迟不伸手。 周厂长把铜锣槌往腋下一夹。 “顾总,你是不是嫌这几个字土?” “不是。” “那你接。” 顾晴空看着“女性之光”四个字。这四个字太重了。 江城县女孩活下来,靠的是她自己没开门,靠保安赶到,靠邻居报警,靠民警处置。手环只争来了几分钟。 乡镇女工能拿到订单,靠她们把一条条织带做合格,返工的返工,报废的报废。 一家公司卖了件产品,收了用户的钱,按合同交货。 怎么就成了光? “这几个字不合适。”顾晴空开口。 周厂长脸上的喜气收了些。“哪里不合适?” “把公司捧太高,用户会把产品当护身符。” “我说的不是手环。”周厂长把铜锣槌放进锣里。“这面旗,也不是江城县那个姑娘送的。” 顾晴空看向她。 周厂长转身,指了指身后的女工。 “你认不全她们,我给你说。” 周厂长拉过站在最边上的一名女工:“她之前那条线停了三个月,家里两个孩子上学。华兴接到你的单,她回厂了,孩子们交上了学费。” 她又指向另一人:“她夜班回家要走四十分钟,第一批手环优先给了夜班女工,她拿到一个。” 再往后,是做复检的,是负责缝合的,是把返工带拉回去改边线的。 “这些人靠手艺拿钱。”周厂长拍了拍锦旗边缘,“你没白送我们东西,没拿同情压价,也没把不合格的货收进去。该退就退,该付款就付款。我们谢的是这个。” 顾晴空最初确实有亏钱的盘算。可成本表上的数字,到了工厂,就是工资,就是机器重新开起来,就是订单结算日有人能把钱带回家。 “顾总。”小林在旁边小声提醒,“先接吧,大家举挺久了。” 顾晴空伸出手握住锦旗右侧的木杆,小林赶紧托住另一边,周厂长一松手,后面的女工们都笑了。 铜锣又响了一声。 顾晴空额角跟着跳了一下。 “别敲了。” “好好,不敲。” 周厂长嘴上答应,转身又冲拿锣的人摆手,让她再来一下。 顾晴空:“……” 这场面若被拍下来发到网上,明天的标题她都能替营销号写好。 【良心企业获女工送旗,顾总亲自迎接】 再配一张她握着“女性之光”的照片。 完美。 她的亏钱事业将迎来又一次滑铁卢。 “小林。”顾晴空压低声音,“拍照了吗?” “还没。”小林拿出手机。 “很好。”顾晴空心里安稳了半秒,“别拍,也别发官方号。” “我懂。”小林把手机收起来,“用户案例不能拿来做噱头,供应商感谢也不能当营销素材。” 周厂长耳朵尖,听见两人的话,立刻摆手。 “我们不怕拍。” “公司不拍。”顾晴空把锦旗交给小林,“你们来一趟,心意收到了。网上人多,话传出去容易变样。谁家有什么事,不用跟着一起被围观。” 几个女工互相看了看,有人悄悄把拿出来的手机放回口袋。 周厂长点了点头:“你考虑得周全。那就不拍。” 她把两箱牛奶往前提。 “这个总得收。” “不收。” 顾晴空拒绝得很快。 “为什么?” “公司有规定。” “什么规定?” 顾晴空停了半秒。 公司目前并没有相关规定。 周厂长盯着她,等她往下编。 顾晴空把视线移向小林。 小林接得很快:“供应商礼品登记规定。食品不好计价,也不好分,您带回去给夜班的人喝。” 顾晴空点头:“按这个办。” 周厂长看看顾晴空,又看看小林。 “你们俩一唱一和,连两箱奶都送不进去。” “锦旗收了。”小林抱着卷起来的红布,“这份心意够重了。” 周厂长没再强塞,招呼人把水果和牛奶拿回车上。 张叔站在旁边,伸手摸了摸锦旗。 “挂会议室吧。” 顾晴空立刻开口:“不挂。” 三个人一起看向她。 顾晴空清了清嗓子:“太高调。” “挂办公室?”小林问。 “不挂。” “展柜?” “不用。先收好。” 小林抱紧锦旗,脸上露出恍然的神态。 顾晴空一看她这副表情,警报已经在脑子里响了。 “小林,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 小林转向周厂长:“顾总不愿意拿这个做宣传,也不愿意挂出来给客户看。她怕大家的心意变成公司给自己贴金。” 顾晴空闭了闭眼。 来了。 翻译官小林再次上线。 她说“太高调”,小林听成“淡泊名利”。 她说“先收好”,小林听成“珍惜群众心意”。 同一句话,从她嘴里出去,经过小林的大脑加工,落地时变成了自带企业文化宣传片配乐。 周厂长竖起大拇指:“我就说顾总不是一般做生意的人。” 张叔点头:“她一直这样。” 顾晴空睁开眼,发现连解释的必要都没了。 这个院子里一共四个说话的人,三个人已经完成统一意见,剩下一个是她。 第二天上午,会议室。 坐在主位的顾晴空把一张任命书推到小林面前。 小林没敢伸手。 张叔端着搪瓷杯坐在旁边。 老李扶了扶眼镜,拿起任命书看了一遍:“运营总监?” “对。” “顾总,这一步是不是跨太大了?” “我也这么想。”小林跟着点头,“我连主管都没当过。” 顾晴空看了她一眼,小林闭上嘴。 张叔瞄了眼任命书:“这职位听着挺大,管啥的?” 老李把岗位说明推过去:“店铺、社群、内容、平台活动、售后反馈,全归她。以后用户从看见产品,到下单,再到退货,基本都要过她这边。” 张叔喝了口水:“那确实管得多。” 老李看向顾晴空:“光靠真诚,扛不住。” 顾晴空肩膀松了些。对,就是扛不住才好。 小林不追热点,不拿风险吓人,写个商品介绍还要来回改,生怕用户看错一句。订单多了,她先提醒发货慢,用户问值不值得买,她能列出三条不适合购买的情况。 让这么一个人守下个项目的销售大门,广告费花不出去,营销话术写不出来,社群里再天天提醒理性消费。 这路子,稳。 顾晴空看向老李:“我升她,就因为她不懂套路。” 小林抬起头,张叔也不喝水了。 “顾总,您说的套路,具体指什么?” “制造焦虑,虚构稀缺,先涨后降,弹窗轰炸,诱导分享。” 顾晴空点了一下桌面:“这些,全砍掉。” “照这么弄,咱这运营部还运营啥?每天坐那儿回消息?” “把产品说清楚。” 会议室静了几秒。 老李盯着她:“就这些?” “卖点、价格、发货周期、售后规则,全写明白。愿意买就下单,不愿意买就关页面。” 张叔咂了下嘴:“这倒省事。” 老李叹口气:“省事不等于能运转。安全手环能卖起来,有真实案例,有平台专题,还有用户帮忙传播。下个产品拿不到这些资源,怎么办?” “那也不能靠套路。” “产品卖不出去呢?” “先查产品问题。靠弹窗催促,靠倒计时恐吓,再弄一堆算不明白的券,催着人推进付款。钱收得快,退款回来也快,售后还得跟着忙活。” 张叔点了点头:“这话对。厂里以前接过一批货,商家广告吹得太过,退回来半仓库。包装拆了,货也卖不成,最后大家一起赔钱。” “我支持别骗人。”老李顿了顿,“至于让小林当总监,我不拦了。” 小林看看老李,又看看张叔,最后看向顾晴空。 “我还没答应呢。” 老李抬起头:“你刚才只说怕做不好,没说不接。” “那也不能直接当我答应了啊。” 张叔笑了一声:“这句像总监了。” 小林耳根发热,把任命书拉到面前。 “顾总,我还想问一件事。” “问。” “我的考核标准是什么?” 顾晴空等的就是这句:“唯一标准,别用套路烦用户。” 她对小林,销售额没要求,拉新没要求,转化率也没要求。小林就算把用户运营部做成公益宣传站,公司也不会扣她绩效。 她继续开口:“不弹窗追着用户领券,不给客服下强留客指标,不让用户拉三个人才能拿优惠等等。产品有问题就登记,发货延迟就告知,退款按规则办。” 老李敲了下桌面:“这叫工作原则,考核要能落到数字。” 顾晴空看过去:“那就把违规次数记成零。” 她看向小林:“还有问题吗?” 小林摇摇头,低头看了几秒。笔尖落下,工整签下自己的名字【林栀】 “我接。” 顾晴空第一个鼓掌。很好。下一轮项目的销售,交给一个不催单、不强留、不搞套路的人守。这还能卖爆? 老李收起任命书:“职位定了,工资也要调。” 小林连忙摇头:“不用不用,我原来的工资够花。” 顾晴空看向她:“升职不涨薪,你想让公司上劳动争议案例?” “我没这个意思。” “按岗位拿钱。” “可我还没做出成绩。” 张叔端起杯子:“小林手环项目干的挺好的。先拿该拿的钱。活干不好,再挨批。公司不能让人干总监的活,领客服的工资。” 小林张了张口,把话咽了回去。 “接下来,我会做好的。” “别先压力自己。”顾晴空拿起水杯,“把事情做完就行。” …… 会议刚散场,张叔敲开了顾晴空办公室的门。 “张叔,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 顾晴空等了片刻,张叔还是没往下说。 她只好主动问。 “车间排产有变化?” “没有。” “又 出现返工?” “今天的数据正常。” “材料库存?” “够当前批次的。” 顾晴空靠回椅背。生产没问题,来找她谈心? 张叔在晴空科技干了十几年,平时话不多。工艺问题说工艺,产量问题报产量。能说清的事,绝不多绕一句。 顾晴空拿起杯子,发现里面没水,只得重新放回去。 张叔终于抬起头。 “顾总。” “您说。” “你刚接手厂子的时候,张叔我啊,没服你。” 顾晴空没料到他开口就是这句。 “正常。” “你别急着给我台阶。那时候账上就那点钱,欠着电费和尾款。你一来就要改手环,还把价格压到一百五十九块九。” 顾晴空听得很平静,她当时一门心思奔着亏损去,正常厂长看见她的定价方案,没直接锁住财务室都算修养好。 张叔看向窗外,回忆着:“老顾总还在的时候,厂里也风光过。后来市场变了,大公司压价,渠道账期越拖越长。厂里为了活下去,做过几款便宜货。” 张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几年,我签生产单的时候总跟自己说,厂子活下来最要紧。工人要工资,机器停一天都花钱。产品差一点,价格也便宜,买的人心里该有数。这话能解释很多事,也能遮住很多丑。” 顾晴空拿起空杯,起身接了两杯水。 张叔接过杯子:“我跟老顾总十几年。厂子到你手里那天,我已经在算还能撑几个月。最坏的时候,我连哪台机器先卖都在心里排过一遍。” “老李连遣散费也排过。” “他排账,我排设备。” 张叔扯了扯嘴角:“你接手以后,我以为你会找资本,把厂子包装一下卖掉。再不然,砍生产线,留个牌子做贴牌。谁能想到,你拿着最后那点钱,真去做产品。” 顾晴空在心里纠正,不是做产品,是做亏损项目。 “顾总。我以前守生产,是为了保厂子。以后我守生产,先保东西。” 张叔站起身,仿佛年轻了十岁,眼里都有光了。 “技术和生产这块,您指哪我打哪。新项目难一点,成本高一点,都可以研究。做不了,我会直说。能做的,我给你做实。只要底线还在,我这把老骨头随便您折腾。” 换成过去,顾晴空会头疼。 现在,她反而踏实了些。她下一轮准备找的,正是难、贵、回款慢的项目。 系统允许她打捞失败项目资料,不代表每个项目都能落地。她需要一个在生产端敢说不的人。 研发亏损也是亏损。 第二天上午。 财务室门半开,顾晴空拉开椅子坐下。 老李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打印件,纸上是银行客户经理发来的邮件截图。 “手环项目后,咱们店铺流水、平台评级、纳税记录都有改善。银行那边愿意恢复信用评级初审,但要看接下来三个月经营数据。” 顾晴空接过截图。 “贷款?” “还谈不上放款,只是从黑名单边上挪回来。您要做新项目,钱从哪来要提前排。账上还有电费欠款和供应商尾款,安全手环盈利三万八只是结果好看,现金流并不宽裕。” 顾晴空抬手按了按眉心。 不能急。 急了就会出错。 这项目要亏得漂亮,必须亏在研发和服务上,不能亏在拖欠和烂账上。 顾晴空说:“银行那边先维持沟通。” 老李点点头,又把面前的一打儿工资确认单推给顾晴空。 顾晴空低头看。 【顾总,厂子活了,俺给您磕头。】 老李又翻一页。 【加班费给多了,俺们拿着烫手。下个月按正常算也行,厂里也得留点儿钱啊。】 再一页。 【以前发工资要等,家里孩子问我咋还不交托管费,我说厂子忙。这个月准时到账,孩子妈没再吵。顾总,谢了。】 再一页。 【夜班那几天真累,钱也真到手。以后有活喊我,我还能干。】 这些回执原本该是最冷的东西。 放在老李手里,能拆成个税、社保、加班倍率、岗位补贴。放在银行系统里,只是几笔转账。但放在员工手机里,是每一个人的生活。 再一页。 【顾总,俺手笨,不会说话。以后厂里有难处,您别一个人扛,跟俺们说一声。】 纸面上还沾了一点油渍,圆圆的,边缘发黄。 老李说:“这人是冲压组的老张,上个月还问我遣散费按几年算。” 顾晴空把那页压在掌心下。 工资发足,加班费按规矩算,天经地义。何况还能增加成本,有利于亏损。 结果工资发下去,员工把砖搬起来,给她垒了个“顾总仁义”的牌坊。 老李的嗓子有些哑:“这次工资,加班费按实际班次核了,夜班补贴、临时调岗补贴、返工协助补贴也都发了。有人多拿了小半个月工资,有人翻了一倍。” 顾晴空点头。 “该发。” “我晓得该发。” 老李吸了口气,胸口起伏了:“可厂里以前做不到。老顾总在的时候,最难那几年,工资没少过,但奖金砍过,加班调休拖过,补贴能省就省。大家嘴上不讲,心里都有账。这回账平了,人心也平了。” 顾晴空看着他:“老李,我想说两件事。” 老李坐直了些。 “第一,临时加班可以有,但以后要有审批上限。安全手环那阵子是救火,大家愿意干,钱也给了。可长期这么干,人会垮,账也容易变形。下个项目如果还要冲产,必须提前排班或招人,不能靠人硬顶。” 老李嗯了一声。 “第二,员工这回把公司当自己家了。可越是这样,越不能让他们自愿少拿钱。这话听着暖,可财务不能按这个办。今天一个人说少发,明天十个人跟着说,后天就会变成谁不让钱谁不爱厂。再往后,管理层一句大家共渡难关,工资条就能缩水。” “顾总,你的意思我收到了。”老李绷着的肩松了一点。 他抹了把脸,眼眶有些红:“以后不管多离谱的项目,我一定会帮您把账做好。” 29. 凑钱买的十几个 物流记录显示,数个包裹已揽收七天,仍在转运途中,当前停留节点是某个地级市的中转站。 小林去敲了顾晴空办公室的门,顾晴空挨个地址浏览。 地址集中在山区。山区,不是快递覆盖的死角,但末端派送基本靠摩托和徒步,一个村子一周才进一次件是常有的事。 手环的核心功能是警报触发和联系人通知,前提是网络信号稳定,有人接听紧急联系人电话,周边有可以响应的人。深山里,这几个前提能不能都成立,都是个问题。 如果这批人买手环,是以为它在山里也能用,那这钱不该收,或者至少得退。产品的使用限制在详情页写过,但写了不等于每个人都看进去了。 但如果这批人买手环,是清楚限制之后仍然觉得在当地场景里有用。那她需要知道用在什么场景,因为她目前根本没想到过这批用户。 无论哪种情况,都值得问清楚。 “联系这些买家。”顾晴空开口,“直接问他们买手环是打算怎么用的,用在什么环境。如果他们觉得产品不适合自己的情况,随时可以申请退款,运费我们出。” 小林抱着电脑点头。 回复是傍晚发来的。 其中一个买家发的回复内容很长,字句工整。 【您好,谢谢联系我。我是在这边山区学校支教的老师,学校里有很多留守的孩子,女孩子居多,有些孩子家住得很远,晚上放学要走三四里山路才能到家,路上没有路灯,手机信号也不稳定。我们几个老师商量了很久,凑钱买了十几个手环,想让路远的女孩子轮流戴着回家,至少警报声响起来,附近的人能听到。】 其他几个也回复了,大部分是家长买给孩子的,有两个是村里的妇女,说晚上出去走亲戚用。还有一个没回复。 小林试探着开口:“顾总,咱们可以捐一批吗?就给那个支教老师那里。” 但是,系统有限制条款,禁止以实物、现金形式无偿捐赠。 她回了小林两个字:“不捐。” 小林回来的速度很快:“为什么?” “不捐。方法另想,你问那个支教老师愿不愿意让我们后续联系。” 顾晴空把手机放到一边,靠在椅背上,那段回复在她的脑海里反复回响。 支教老师 ,几个人凑钱,十几个手环,轮流戴。 这个场景里,手环的使用方式和她设计的完全不同。城市场景里,手环是个人物品,绑定一个使用者,绑定一个紧急联系人,绑定一个位置。山区场景里,手环是轮着用的,联系人要怎么绑,位置要怎么更新,这些都是问题。 这十九个偏远地址,只是她们店铺里能看到的。全国有多少个这样的山区学校,有多少个这样的支教老师,有多少个这样路上没有灯的孩子,她不知道。 这批人不会主动进入任何一家公司的目标用户画像,因为他们的购买力分散,需求非标准化,物流成本高,售后响应慢。任何一个正常运营的商业团队,都不会把这个群体列进重点客户名单。 顾晴空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的停车开了灯,一排白光,整整齐齐。她站在窗边,手搭在窗框上,指尖搓了两下表面的灰尘。 这件事晴空要管,但她现在还没想好。不过,她知道一件事,这不是手环的问题,手环只是一个入口。 她现在要想的是,这批孩子需要的,到底是一个能发出声音的手环,还是别的什么。 30. 晴空助学计划 顾晴空把手机屏幕熄了,重新亮起来,熄了,又亮起来。 系统里有一个分类,她之前扫过一眼,然后跳过了,因为那个分类下锁着的项目标注是“暂不可查阅“。 她现在想起来了。 那个分类的名字,她记得是,教育。 顾晴空直接去找“教育“那个分类。 灰色的,她记得上次看的时候是这样。但这次,那个文件夹的颜色不一样了。图标上有一个小小的标记,是一个锁的形状,锁扣是开的。 系统同步提示:【检测到高浓度真实社会痛点反馈,社会价值积分突破初级阈值。教育类失败项目库已部分解锁,可查阅初级条目。】 目录页最顶端单独置顶了一段提示文字:【注意:教育类项目具有以下特征:研发周期长,硬件成本高,下沉市场购买力极低,用户群体高度敏感,社会舆论介入风险高。一旦产品出现质量问题或定价争议,负面发酵速度远超消费类电子品类。亏损潜力极大,但失败成本亦高。请在充分评估生产和运营条件后再行决策。】 里面按失败原因分了好几个子目录。成本过高导致终止,市场定价无法覆盖研发,下沉市场用户购买力不足,政策壁垒导致搁置,技术路线分歧引发内耗……每个子目录下面挂着若干个项目。 她把系统的提示文字从头到尾再看了一遍,重点落在前半段。研发周期长,硬件成本高,下沉市场购买力极低。这三条加在一起,意思很清楚,想从这个赛道里赚钱,基本没戏。 下一句,用户群体高度敏感。这个“敏感”,她能理解。卖给打工人的产品,出了问题,用户在网上骂一阵,最多是退款风波。卖给孩子的产品,出了问题,后面跟着的是记者,是公益组织,是关注教育议题的人,是全国范围内对这个话题有情绪积累的所有人。 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可能被放大到她目前还扛不住的量级。这件事的坑有多深,她现在看不清楚。 她点开了第一个子目录,从上往下扫,到第三个摘要,她的目光停下来了。 摘要只有一行:某国内教育科技公司于2019年立项的离线学习终端项目,目标用户为无稳定网络覆盖地区的学龄儿童,因硬件成本无法压缩至目标售价区间,研发中止。 离线,不依赖网络,不依赖稳定的信号覆盖。 傍晚的那条客户回信从她的脑海里冒出来:……路上没有路灯,手机信号也不稳定…… 她往下翻,第五个摘要:某国际NGO资助的低功耗教育设备项目,硬件框架于2021年完成,因量产成本超预期三倍,资方撤资,项目资料封存。 这些项目失败的原因高度相似,可以做出来,但卖不掉。定价高了,家长觉得贵,定价到低了,成本覆盖不了。没有哪家公司愿意长期亏着钱做一个卖给买不起的人的产品,所以项目一个接一个地被叫停。 山区孩子的问题不只是夜路不安全,还有没有稳定的网络,老师教完就走了,孩子剩下的时间没有东西可以学。 她站起来,把桌上的文件整理好,关了办公室的灯,走出去,楼道里的灯把她的影子拉的很长。 她想着那十几个手环轮流戴的孩子,想着那个支教老师情真意切的留言,想着那些停在项目库里等着被人捡起来的烂尾技术方案。 出了楼道,夜风吹得她清醒了些。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开始转,慢慢的,还没转利索,但已经转起来了。 几天后,晴空科技会议室。 顾晴空拉开主位的椅子坐下,敲了几下桌子,直奔主题:“上个项目告一段落,我们现在开始下个项目。那就是晴空助学计划——做学习机。” “学习机?”老李吓得眼镜都掉了,“顾总,这跨度是不是拉得太大了点?咱们的现金流接不了这么大的活啊?” 张叔跟着点头附和:“要弄带屏幕的机器,那得找专业的代工厂,开模费、贴片线、无尘车间,哪一样都不是几万块钱能打发的。” 他粗糙的手指在桌面上划拉了一下,比划出一个大框,“光是那块屏幕,良品率低的话,一天报废的钱够咱们厂子以前干半个月的。” 小林本来打算记录的笔半晌儿没落下。 “顾总,学习机这个市场……”小林斟酌着词句,“现在的家长买学习机,看重的是名师课程、AI辅导、海量题库。市面上大品牌的机器,广告铺天盖地。咱们咋整?” 三个人,从财务、生产到销售,全方位封堵顾晴空的亏钱蓝图。 顾晴空靠在椅背上,越听嘴角越向上,这三个人的分析简直句句都戳在她的心坎上。 硬件成本高、供应链复杂、市场竞争惨烈、用户需求难搞。这对她来说,这不就是量身定做的亏损项目吗? 多好的项目,她顾多鱼,投了! “先看资料。”她把资料分发到三人面前。 这是她从系统那个【教育类失败项目库】里整理出来的部分前人血泪史。当然,她隐去了系统的存在,只说是托人找的行业调研报告。 老李拿起最上面的一份,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加粗的黑体字。 某国内教育科技公司离线学习终端项目,目标用户为无稳定网络覆盖地区的学龄儿童,因硬件成本无法压缩至目标售价区间,研发中止。 某国际机构资助低功耗教育设备项目,量产成本超预期三倍,资方撤资。 …… 往下翻,通篇都是惨烈的死局。 “硬件成本高、下沉市场购买力低、渠道拒绝铺货。”顾晴空把这三个致命要素提炼出来,“这三个点,就是这个项目最大的挑战。我们要做的,就是面向那些连网都不稳定的偏远山区孩子。” 老李把资料拍在桌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顾总,这是送死。”老李的算盘在脑子里打得噼里啪啦响,“山区孩子,购买力低。你想做下沉市场,定价就不能高。可你看看这上面写的,前面的大公司都压不住成本,咱们凭什么压得住?” “不能用劣质配件。”顾晴空回答得很干脆,“硬件必须用好的。屏幕要护眼,电池容量要大,外壳要防摔。” 张叔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掰着手指头:“好屏幕,大电池,还要防摔?” 他顿了顿,思索了一下问道:“顾总,一台机器光物料成本就得往大几百上走。这还没算开模费、人工费、运费。你打算卖多 少钱?” 顾晴空端起水,喝了一口润喉,然后竖起三根手指:“三百九十九。” 会议室里安静了。 “定价399,一分不能多。”顾晴空语气坚定,没有商量的余地,“还有一个死规矩。绝不搞会员制,不搞内容二次收费。买断制,终身免费使用。” 市面上的学习机,机器本身不赚钱甚至亏钱,靠的是后期的课程包、题库会员、AI辅导按月收费来回本。顾晴空现在要把唯一的后路也堵死。 小林盯着记事本上的数字,脑子里全是大品牌动辄三千起步、高达上万的定价。399,连人家一个零头都不到。 “顾总,399的定价……”小林抬起头,“用户会觉得我们是个骗子公司。现在的消费者不傻,太便宜的东西,他们第一反应是质量有猫腻。” 顾晴空心底暗爽。对,就是要这种效果。 她看着三人,眼神里没有任何动摇。 “这个项目,不图赚钱。”顾晴空把视线投向窗外,看着远处起伏的楼群,声音很轻,“我看到很多偏远地区的孩子,放学后除了大山什么都没有。他们买不起几千块的学习机,也交不起每个月的会员费。晴空科技赚了钱,总得做点什么。” 团队被她这份决绝震住了。 会议室安静下来。 老李看着顾晴空清瘦的侧脸,脑子里闪过天启集团那些为了利润把供应商往死里逼的手段,再看看眼前这个放着安稳钱不赚,非要去碰烂摊子的老板。 “极限成本核算我来做。”老李把笔记本铺平,重重写下数字399。“我会把每一分钱的去向掰碎了算。账上的钱不够,我再去跑银行谈授信。” “硬件配置单我去找人列。”张叔也开口了,“以前认识几个做平板代工的老伙计,我去磨一磨,看看能不能把开模费省下来,用公模改。屏幕的事我去华强北转转,找找库存尾货里的A规屏。” “我会把详情页做得清清楚楚,哪怕只有一个人看,我也得让他知道这399花得值。”新晋运营总监小林目光灼灼地看着顾晴空。 顾晴空内心疯狂鼓掌。稳了,这个亏损框架彻底搭起来了。更何况,就算老李和老张能控制住硬件的成本,小林帮她卖爆,微利走量。 那她还能在后续的系统维护和升级上爆金币,这一次,她要向系统拿回属于她的一百倍! 立项会在一股莫名的悲壮气氛中结束。老李和张叔各自拿着资料,步履沉重地走出去,背影里透着一股要去炸碉堡的决绝。 顾晴空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压下想要上扬的嘴角。 小林留在了最后,收拾完桌上的文件,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住脚步。她转过身,眉头微微皱起,看着正在喝水的顾晴空。 “顾总,有个问题我没想通。” 顾晴空放下水杯:“说。” 小林抱着记事本,手指在封面上抠了两下:“山里的老师和孩子,往往信息最闭塞。他们连网都不稳定,怎么会来咱们的网店里看详情页?” 顾晴空端着水杯的手顿在半空。 目标用户根本看不见产品。 她看着小林,大脑飞速运转,没答上来。 31. 十人树杨,一人拔之 纯线上销售,目标用户是偏远山区的学童和支教老师。这两者之间隔着一道巨大的信息鸿沟。 小林拉过一张椅子,坐在顾晴空对面。 “顾总,我们的主要流量入口,一是平台之前的专题推荐,二是热搜带来的自然搜索,三是那几篇爆款社会新闻。全是城市人群的信息获取渠道。” 小林一脸惆怅地看着顾晴空说:“山里的老师不怎么刷热搜。他们平时上课连轴转,晚上批改作业,周末还要走几十里山路去家访。我们要把一个全新的、连牌子都没听过的399元学习机卖给他们,光挂在网店里,等于把一块石头扔进大海里。” 顾晴空坐直了身子,看向小林:“手环的真实用户互助群,现在有多少人了?” 小林翻开记事本查了一下:“三个满员群,第四个群也快满了。加起来大概一千八百多人。” “群里的人员构成分析过吗?” “做过粗略的标签。”小林回答,“夜班女工占一半,独居女性占三成,剩下的是一些社会工作者、公益组织志愿者,还有……”小林停顿了一下,“大概七八十个基层教师。” 顾晴空微微一笑,打了个响指。 破局的点找到了。 “这些人买过手环,经历过延期发货、全网黑稿,也看到了我们公开排产和不降标准的处理方式。她们对晴空科技有最基础的信任。”顾晴空语速变快,“那七八十个基层教师,就是最好的触角。她们有自己的同行群、支教交流群、甚至当地的教育扶贫网络。” 顾晴空拿过一张白纸,在上面画了几个圈。 “我们不需要去投那些花里胡哨的广告。通过手环的用户群,特别是那些已经信任我们的老师、女工,让信息像水一样自然流到需要的地方。” 小林看着纸上那些相连的圈,思路逐渐清晰起来。 “不带任何营销性质的信息分享?”小林确认道。 “对。不搞砍一刀,不搞转发抽奖。就是陈述事实。”顾晴空定下基调,“告诉她们,晴空在做一个针对偏远地区孩子的学习机。配置是什么,价格是399。其他什么废话都不加。她们觉得有用,自然会告诉身边需要的人。” 这种传播方式极慢,转化率极低,完全符合顾晴空控制销量、稳步亏钱的战略目标。 卖得非常佛系。 小林立刻抱着记事本站起来:“我今天就整理用户标签,把职业属性相关的用户单独筛出来。拟一条公告发在群里。” 下午的办公室只剩下小林敲击键盘的噼啪声。 她反复修改那条公告的措辞,删掉了所有带有煽动性的形容词,去掉了自发宣传的暗示。 最终发到群里的,只是一段干巴巴的产品预告: 【晴空助学计划预告:晴空科技即将推出一款基础学习机。定价399元。无后续收费。 目前在硬件研发阶段。如您或您身边的山区孩子有此类需求,可私信客服登记,产品上线后会第一时间通知。打扰大家了。】 消息发出去后的前十分钟,群里没什么动静。 夜班女工们在聊今天的食堂饭菜,独居女孩在分享防狼喷雾的购买链接。干瘪的预告很快就被刷到了上面。 到了晚上十点半。 后台叮咚响了一声。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早就下班回到家洗完澡的小林点开私信后台。 一个备注为【甘肃-小学-李老师】的用户发来消息:【你好,我看到群里的预告了。请问399元是全套价格吗?有没有额外的课程解锁费? 我之前买过别家的,机器便宜,但里面的题库要充超级会员才能看。】 小林回复:【是全套价格,买断制,没有后续任何收费项目。】 对方很快回复:【太好了!我发到我们县的支教群里去,有几个村小的老师一直在找这种便宜的机器。你们什么时候能做出来?】 消息开始零星地往外扩散。通过这些老师的朋友圈、同行群,一条关于“晴空要做399元平价学习机”的非正式消息,在特定的圈层里悄然传开。 次日。 晴空科技办公楼二层,由旧仓库改建的技术讨论区。 顾晴空拉过一把折叠椅坐下。面前的白板上,用红蓝两色水性笔画满了交错的结构图。 “顾总,技术方案已经摸出个大概了。” 张叔转身把一沓打印好的技术文档递到顾晴空面前。纸张有些卷边,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几套基于本地存储的单机运行方案。 张叔拉过另一张椅子。 “山里没网,或者网断断续续。我们把课本和题库在出厂前直接录入。硬件成本能压到最低,连WIFI模块都能省掉。这套方案最稳妥。” 顾晴空翻开第一页。单机,一次性买卖。机器离厂后,再也产生不了任何费用。 这种一锤子买卖怎么能满足顾晴空持续亏损的需求? 顾晴空把方案合上:“不能只离线。主打全程联网,终身云端升级。资源必须做到实时更新,同时支持大容量缓存离线。” 讨论区里的键盘敲击声停了。 两名新招来的技术员从显示器后面探出头。 “云端?”张叔吸着气抿嘴,“顾总,这四个字在技术端意味着什么你盘算过没有。要做云端升级,就得租服务器。要保证几十万台机器同时在线下载缓存不崩溃,带宽费用就是个天文数字。这还不算,还得养一整个后端的运维团队。” 顾晴空当然盘算过。 服务器租赁、带宽费、运维人工……每一个词背后都是源源不断的长期开销。硬件卖得越多,后端的服务成本就越高。 只要这些学习机还在服役,这项支出就永远停不下来,亏损便源源不断。 “教材版本会变,考试大纲也会变。”顾晴空直视张叔,“如果做成离线,几年后这台机器就成了废砖。就算设计成学习机可以和电脑离线互传,又有多少孩子能摸得到电脑?我们要给他们一个能一直跟得上外面世界的窗口。” 张叔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老李算极限成本的时候,没把服务器和带宽算进去。” 旁边一名技术员指尖飞舞,调出来了一份云服务商的报价单。他数着上面那一排带着好几个零的数字,咽了口唾沫。 顾晴空没有去看那份报价单。 “就这么定。我们做的不是一锤子买卖。服务必须持续投入。”她站起来,一锤定音,“技术端忙不过来,就继续招人。把后端的盘子搭起来。” 张叔望着顾晴空消瘦的背影慢慢离开。突然有种,就算天塌下来,顾晴空也能顶住的感觉。 远处的天空灰蒙蒙的,一场夏雨正在酝酿。 同一时间,天启大厦会议室。 韩策坐在宽大的真皮转椅上,反复开合着打火机的盖子,清脆却单 调。 办公桌上放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简报。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是关于晴空科技学习机的大致方向。 “定价399元,无后续收费。” 他把打火机扔在桌面上,叮当一声响。本来以为晴空科技会在女性安全品类上继续布局,没想到对方直接调转枪头,扎进了教育硬件的泥潭。 “有意思。” 韩策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着,不急不缓。 老陈清了清嗓子,打破这种压抑的沉默。 “韩总,这个晴空科技简直是在胡闹。三百九十九元,连个稍微好点的屏幕都拿不下来。他们还无后续收费。这根本成不了。” 韩策停下敲击的手指,视线转向老陈。 “你觉得他们会死在硬件成本上?” 老陈连连点头。 “就算他们用最劣质的边角料,也扛不住后端的服务器开销。更别提晴空科技根本没有教育赛道的基因。” 韩策轻嗤了一声:“赵航当初也是这么想的。觉得他们在防卫手环上必死无疑。结果呢?” 会议室里的空气似乎变冷了,老陈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 韩策翻开手边的简报:“顾晴空不是傻子。她敢定三百九十九元,就说明她有办法把硬件成本摊平。甚至她根本不在乎硬件亏钱。硬件只是一个流量入口。” “学习机的核心是什么。是机器外壳吗?是那块屏幕吗?”韩策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几名主管,“是内容。” “她打着助学的旗号,用低价切入下沉市场。一旦机器铺开,形成海量的用户端口,她完全可以借此衍生出其他的盈利点。无后续收费这个点的范围还有待商榷,硬件亏的钱,她必然会从别的地方补回来。” 老陈拿袖口擦了擦额头:“那我们怎么应对。在供应链上封锁他们?” 韩策摇了摇头:“表带那种单一材料能封锁,是因为货源集中。学习机的元器件满大街都是,你怎么封。去华强北把所有的主板和屏幕都买空吗?” “打蛇打七寸。既然她的核心是内容,我们就把这条路彻底切断。” “联系我们合作过的以及控股参股的所有在线教育平台,内容版权方。” 韩策的声音很低沉,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签订排他协议。任何优质的,成体系的K12同步课程资源。不得授权给晴空学习机。” 法务部负责人坐在角落里,一声叹服,快速在笔记本上记录着。风雨骤起,这位空降而来的年轻韩总一句话,便针对未来内容生态完成了一场狠辣的釜底抽薪。 这是一场阳谋。天启集团在教育赛道深耕多年,手里握着庞大的资本和人脉网。只要韩策一声令下,一道无形的版权高墙就会在晴空科技面前拔地而起。 没有名师课程,没有同步题库,没有历年真题。一台连基础教学资源都没有的学习机,就算卖三十九元,也是电子垃圾。在争议性如此强烈的社会议题之中,汹涌万千的声浪,足以将一切拖入万丈深渊。 “韩总,网上有很多不要钱的教学视频,如果他们用开源和公共资源呢?” “那更好。缺乏竞争力的产品,死得更快。一旦产品被贴上没用的标签,她积攒起来的那点口碑,会瞬间崩塌。” 会议结束。 偌大的会议室只剩韩策一人。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脚下车流奔涌,汇成一条流光奔涌的长河,流向远方。 32. 与恒存交叉持股 两天的阴雨让江城的空气变得潮湿,呼吸起来有种窒息的感觉。 晴空科技,会议室。 老李把财务报表摊开在桌面上,用红笔在几个关键数字上重重画了圈。 “顾总,算不过来。” “外部代理商给的存储模组报价太高了。学习机要满足流畅联网和大容量离线缓存,存储不能缩水。按照现在的报价,每卖出一台,光是存储这一个元器件,就要吃掉我们所有的物料预算。设备只要出货,就是在扩大亏损。长期现金流根本扛不住。” 顾晴空坐在主位上,手里翻看着几份行业研报。 研报上满是需求疲软,库存高企,下行周期这类字眼。整个存储芯片行业正处于寒冬谷底,市面上的分析师都在看衰后市,认为短期内没有反弹的可能。 “找过源头厂商吗。直接越过代理商。” 张叔沙哑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找了。那些大厂根本不接我们这种几万台的小单子。目前只有一家企业,愿意和我们深度沟通。” 会议室前方的投影幕布亮起。上面是一份企业资料:恒存科技。 这是一家专精特新存储企业,由科研团队创办,深耕存储模组封装、测试与定制化研发,拥有全套自主产线与核心工艺,深耕行业多年。但现在,因为行业寒冬,市场需求断崖下跌,行业进入深度下行周期,产线大面积停工,只靠着接一些零散的代工单子维持运转。重资产压力、设备折旧、人员与场地成本,时刻在消耗企业现金流。 顾晴空微微颔首,示意张叔发起线上视频连线。 一阵杂音后,画面稳定下来。恒存科技的创始人赵婧博士出现在屏幕中央。她眉眼清隽、气质沉静,眼底却带着疲惫。 她穿了一身简约工装,背后是整洁却沉寂的自动化产线。 赵婧对着顾晴空微微一笑,率先条理清晰地开口:“顾总,张工已经把你们学习机的需求和399元定价体系,都跟我同步过了。” 作为大山里一步一个脚印走出的博士,赵婧心中一直好奇,能提出这种普惠项目的决策者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因此即便预判常规代工很难达成,她依旧同意参与这场会谈。 “顾总,坦白说,我很看好这个产品面向学生群体的价值。只是从商业代工角度,我必须实话实说。” 她指向屏幕一侧弹出的成本测算表格:“整机锁死399元定价,留给存储模组的预算十分紧张。按照普通代工模式承接订单,勉强能够基础成本。眼下全行业处在下行周期,零散代工只能短期续命,恒存无法保证长期供货。” 老李对照表格,握着计算器反复核算数据,几番验算之后,抬头对着顾晴空轻轻摇头。 顾晴空看着屏幕上那条沉寂的产线。庞大的机器静静地趴在车间里。 重资产实体产线、固定折旧损耗、周期下行带来的产能冗余,持续不断消耗现金流。 这简直是一个完美的,能够吞噬巨额资金的黑洞。只要把资金砸进去,在行业回暖之前,这些固定资产每天产生的折旧和损耗,都能转化为实打实的亏损。 顾晴空微微坐直身子,跳出单价博弈的框架:“赵博士,我们不谈短期代工合作。” 视频对面的赵婧微微一怔,老李按计算器的动作也僵在半空。 顾晴空继续说道:“晴空计划拿出自有资金,叠加银行授信贷款,和恒存推进交叉持股。恒存优先为我们定制大容量存储硬件。接受阶段性薄利甚至亏损。” 她顿了顿,努力抛出一个说服大家理由:“我们共同押注存储周期触底反转后的长期价值。您和恒存,我都看好。” 老李脸色骤变,猛地站了起来,带翻椅子。 “顾总,风险太大!交叉持股意味着我们要背负恒存的债务风险和资产贬值风险。那是重资产。一旦行业继续下行,咱们整个晴空都会被拖进泥潭里。” 顾晴空转头看向老李,目光平静。 “老李,你尽快对接银行, 把可用授信额度全部落实。” 老李还想说什么,顾晴空已经重新看向屏幕上的赵婧博士。 “我想要一条不受外部代理商牵制、长期稳定的专属存储供货渠道。” 视频那头,赵婧长久沉默。 她见惯了在谈判桌上为了几分钱差价锱铢必较的商人,人人都畏惧下行周期的重资产泥潭。 起初出于好奇赴约,此刻她才意识到,这位顾总的格局和胆量远超常人。 赵婧博士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郑重:“顾总,我一直认为,你们这款面向学生的普惠学习机是一件有意义的事。我原本只是好奇,想看看提出这个方案的是什么人。今天沟通下来,我认可你了。” “既然你愿意逆势和恒存共渡周期,支持我们的技术路线。恒存也拿出最大诚意,明天腾出专属产线,定向生产定制大容量存储模组,严控工艺、稳定交付。” 顾晴空微微颔首:“期待后续落地。” 二人简单道别,视频连线切断。屏幕光影暗下,会议室陷入沉寂。 张叔若有所思,老李眉头紧锁。 顾晴空轻轻靠向椅背,心中一片通透顺畅。 成功绑定恒存科技,项目前期投入被进一步抬高,在存储周期反转到来之前,这些,都会成为可观的亏损。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小林推开会议室的门,奔跑后她的呼吸很急促:“顾总,出事了。” “刚才我们联系的几家在线教育资源平台,全部拒绝了我们的授权申请。他们刚刚已经和天启智教签署了排他性合作协议。” “不管是名师课程,题库,还是同步辅导。市面上所有优质的K12资源,全部对晴空封锁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降温。 张叔画图的手停住,老李的脸色变来变去。 没有米下锅了。 顾晴空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这下麻烦大了。 33. 高校星火 一夜之间,所有商业版权渠道全部锁死,团队连夜复盘,找遍业内所有可合作机构,得到的答案全部一致:被天启签约封禁,禁止对晴空授权。 没有内容,三百九十九元的机器就是一块砖头。 如果不解决内容问题,学习机根本没法达到具有实际使用价值的底线要求。 一旦被系统判定为生产废品,不仅亏损无法转换为个人资产,还会面临一堆烂摊子。 常规商业路径彻底走不通,摆在面前的只剩唯一出路,从零自建、自研、自整编内容生态。 意识到这一点的第一时间,顾晴空直接开启招聘,让人力部门去挖掘能解决问题的人才。 此刻,专项攻坚会,全员集结,专门解决内容断供危机。 顾晴空靠在椅背上,看向走廊外灰蒙蒙的天空。 “顾总。” 长桌最末端,一个穿着洗旧牛仔外套的短发女生站了起来。谭枳,就是新入职的专项运营新人。 她把一沓沓文件分发给众人。 “商业机构的路断了,我们可以走公益和开源渠道。” 谭枳把滑出来的纸张重新归拢,推到顾晴空面前。 “我之前在黔贵山区支教过两年。那边学校缺老师,我们当时就到处找免费资源。国家中小学智慧教育平台有很多公开的开源课程。” 谭枳从文件堆里抽出一份盖着好几个红章的授权意向书复印件。 “除了国家平台,我还联系了全国几个大型的高校大学生公益社团。他们手里攒了七八年针对偏远地区学生的辅导资料。我用以前支教站站长的身份去谈,他们同意免费授权给我们使用。” 老李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一把抓过那份意向书。 “免费?不要版权费?” 张叔也扔下笔,凑过去看。 谭枳咬了咬下嘴唇:“不要版权费。但是……没法直接用。” 她把最上面的一沓纸翻开。 顾晴空扫了一眼。 原来是一份扫描版的高中数学试卷,很多数学符号因为分辨率太低,糊成了一团黑影。 谭枳又点开会议桌上的投屏,播放了一段视频。 画面里是一个大学宿舍,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对着劣质麦克风讲物理题,背景音里还有室友打游戏砸键盘的骂声,以及楼道里宿管阿姨催促熄灯的大嗓门。 “这就是公益社团手里的资源现状。” 谭枳关掉视频。 “全都是静态的PDF、旧版Word文档,还有这种用手机随便录的讲题视频。” “学生社团每年换届,资料东拼西凑,根本没有连贯性。更别提适配我们学习机的交互逻辑了。” 老李拿着意向书的手指收紧了,纸张被他捏皱了。 要把这些零散、混乱、甚至连字都看不清的原始素材,变成能在学习机上流畅运行、带有交互做题功能、能自动批改的数字化课程,这中间隔着一道天堑。 谭枳深吸了一口气。 “公益社团那边跟我交了底。他们有热情,有知识,但没经费,也没技术团队。这些资料在他们电脑硬盘里躺了好几年,一直没办法好好利用。” “我们要用,就得自己掏钱、出人。把这些海量的原始素材重新整编。做剪辑、拆题型、录入系统、做界面适配。” 会议室再次陷入死寂。 老李拿起桌上的计算器,手指飞快地敲击按键,塑料按键发出哒哒哒的脆响。 “顾总。这可是个无底洞。” 老李把计算器重重放在桌上,屏幕上的数字长得吓人。 “教材每年都在变,考点也在变。要维持这套内容的更新,我们就得长期养着一个庞大的教研团队。” 这笔钱砸下去,产出的内容因为是公益性质,绝对不能拿去卖钱,属于纯粹的资金消耗。 这简直是一个完美的、源源不断的、合规的烧钱方案。 顾晴空眼前一亮,目光扫过老李那张写满焦虑的脸,最后落在谭枳身上。 “谭枳,你以前在高校的人脉还能联系上多少?” 谭枳愣了一下,腰板挺直。 “几个主要师范类院校的公益支教社团,我都能搭上线。大概能发动几百号在校生。” 顾晴空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由你牵头,启动全国高校联动。” “在那些核心院校,落地分层的大学生前置研发团队。” “晴空科技出资。按照当地兼职标准,给所有参与整编的大学生发放合规劳务报酬。” “我们出人,出技术,免费帮这些公益社团完成全套课程的数字化、交互化和体系化升级。优化出来的最终版本,晴空和公益社团共享永久使用权。” 老李差点把面前的水杯打翻。 “顾总!几百号人!发劳务费!这笔钱从哪里出?咱们账上的现金流本来就紧!” 顾晴空看向老李:“用银行授信。这笔钱必须花。” 没等老李说话,她又看向谭枳:“大学生比传统机构更懂现在的考场套路和学生的薄弱点。让他们去筛除老旧知识点,重新匹配新课标。效率比我们自己招人快。” 谭枳眼眶有些发红,用力点了点头。 她太清楚这对于那些执着纯粹的教育初心却无处施展的公益社团来说意味着什么。 坐在旁边的小林,快速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会议要点。 她抬头看了一眼顾晴空平静的侧脸。 别人看到的是烧钱,但她彻底看懂了顾总的战略性布局。 早在天启版权封锁落地前,顾总就预留了公益开源的备选后路。 “光是人工筛题还不够。” 顾晴空转头看向坐在角落里的两名新招募的程序员,一个穿着红色格子衫,一个穿着蓝色冲锋衣。 “你们在架构里,加一套轻量化AI算法。” 两个程序员推了推眼镜,坐直身子。 “不用搞太复杂。重点做学情标记、错题自动归类和薄弱点智能研判。学生做错了一道题,系统要能自动推算他的知识盲区,然后讲解知识点并从题库里抓取同类型的题给他练。” 红色格子衫程序员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眉头拧了起来。 “顾总。技术上能实现。但是……” 他把显示器屏幕转过来。 “全套涵盖小学到高中的数字化课程资源,加上这些错题归类和学情标记的算法模型数据包,体量大得离谱。” “这些山区孩子没法保证随时有网。要支持他们断网应急使用,就得把绝大部分核心数据缓存到本地。” 蓝色冲锋衣程序员咽了口唾沫,一鼓作气。 “市面上那些同价位的学习机,机身自带的ROM存储根本装不下这么庞大的数据包。强行塞进去,机器连开机都会卡死。” 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 老李抓着计算器的手僵在半空。 张叔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紧握成拳。 所有人的目光一点点汇聚到顾晴空身上。 他们想起前几天,顾晴空力排众议,甚至不惜动用自有资金和银行授信去承担重资产风险,非要跟恒存科技交叉持股,强行要求对方腾出专属产线,定制大容量存储模组。 当时所有人都觉得顾晴空疯了。 直到这一刻,看似多余、成本高昂的定制大容量存储芯片,严丝合缝地填补了这套庞大公益内容生态的硬件缺口。 老李看着顾晴空的眼神里多了一丝难以名状的敬畏。 原来从一开始,顾总就已经算到了这一步。 她早就预判了天启的版权封锁,早就想好了要走大学生公益整编加AI模型这条路,所以提前在硬件端埋下了大容量存储的定海神针。 这种走一步算十步的商业推演能力,让老李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顾晴空迎着众人复杂的目光,心里也是一阵后怕。 好险。 差点就装不下了。 要不是自己为了多花钱,强行上了最高规格的定制存储,这套能长期烧钱的教研体系还没启动就得夭折在硬件限制上。 看来下次做产品,胆子还得再大一点。 顾晴空站起身,把授权意向书递给谭枳。 “尽快对接。三天内,我要看到第一批题库录入系统。” 谭枳接过文件,重重地点头。 ~ 晴空科技,财务室。 碎纸机嗡嗡作响。 一张张作废的成本核算表被搅成细碎的纸屑,扑簌簌地落进塑料桶里。 老李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大口已经放凉的浓茶。 他拿起桌上刚刚汇总出来的成本账单,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财务室的门,走向走廊尽头的总裁办公室。 老李敲了敲门板,推门走进来。 他把厚厚的账单放在顾晴空的办公桌上,摊开。 “顾总,盘子全部铺开了,各项成本也实打实地落地了。” 老李的手指在一排排红色的负数上划过。 “硬件端。屏幕、外壳、主板,加上恒存科技那边定制的大容量存储模组。我们单台机器的物料成 本已经逼近三百五十元。” 老李把纸页翻过一面。 “这还没完。” “软件和运维端。谭枳那边拉起来的大学生兼职团队,目前已经有五百多人。题库整编、视频剪辑、AI标签人工校对。按标准的时薪结算,每个月的人工支出是一笔巨款。” “再加上您要求的终身云端升级。服务器租赁费、持续的带宽开销。” 老李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直视着顾晴空。 “三百九十九元的定价。就算我们把供应链的骨髓都榨干,靠那点微薄的硬件差价,也绝对无法覆盖长期且无底洞一样的软件和云服务费用。” “只要这机器卖出去,每一天,每一秒,它们连在网上下载更新,都在抽公司的血。” 卖得越多,亏得越惨。 老李把账单合上,手掌重重地压在封面上。 “顾总,这账算不过来。要想活下去,我们必须改规矩。” 老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揉皱的小本子,翻开。 “我研究过市面上那些教育类电子产品。硬件亏本卖,软件把钱赚回来。” “我们没法卖名师课程,但我们可以卖服务。” 老李语速极快,生怕被打断。 “第一套方案。引入精品题库会员。基础课本免费,但那些经过大学生团队精细打磨、带有AI错题归类的高阶题库,按月收费。每个月只要十五块钱,就能把亏损填平。” “第二套方案。开通家长管控高级功能。基础的锁定功能免费,如果要查看孩子的实时学习轨迹、禁用特定软件、强制休息提醒,那就交年费。” 老李拍了拍小本子。 “只要随便加上一个收费,这盘死棋就活了。” 老李的方案很成熟,外面的厂商都是这么玩的。先用低价把人圈进来,然后再关门割韭菜。 老李瞄了一眼沉默的顾晴空,语重心长地说:“顾总啊,做买卖总不能真的做慈善。” 顾晴空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老李。 她心里清楚,老李是为了公司好。 可亏损一旦被填平,财富转换系统结算时的比例就会从一比一百的暴利,变成一比一的鸡肋。 她怎么可能让区区十五块钱的会员费毁了这盘大棋? “老李。你算得很清楚。但是,方向错了。” 顾晴空坐直身子,把老李压在手底下的账单抽了出来,放到一旁。 “我们在立项第一天,打出的旗号是什么?” 她看着面前的老李:“是晴空助学计划。” “我们的目标用户,是偏远山区那些连稳定网络都没有,父母在外打工,一年到头只能见一次面的留守儿童。” 顾晴空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冷风夹着雨丝灌进来,让办公室里的闷热消散了一些。 “三百九十九元,对他们来说,可能是一家人几个月省吃俭用攒下来的买菜钱。” 她转过身,眼神清冷。 “他们拿着钱,买回一台机器。以为可以像城里的孩子一样,看到外面的世界,学到最新的知识。结果呢?” “想做几道好题,屏幕上弹出一个二维码,告诉他要交会员费。想让在外打工的爸妈看看自己的学习进度,系统提示要交年费。” 顾晴空走到办公桌前,手指重重地敲击在桌面上。 “如果我们开始收会员费,和那些打着免费旗号、后面层层收费的吸血鬼有什么分别?” 老李的嘴唇动了动,揉皱的小本子从手里滑落,掉在桌子上。 他眼眶发酸,觉得自己提出的收费方案,恶心透顶。 “二次收费的口子,永远不能开。全内容永久免费,无任何附加费用。这是晴空学习机的底线。” 顾晴空重新坐回椅子上,把那份账单推回老李面前。 “这件事不用再议。去执行吧。” “可是顾总……”老李弯腰拿起小本子,声音有些发颤,“这钱一直这么亏下去……公司以后怎么办?” 顾晴空打断他:“天塌下来,我顶着。” 老李看着顾晴空平静的脸,最终叹了口气,转身离开办公室。 走廊里,老李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头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办公室门,摇了摇头。 “也许顾总背后,还有我看不到的大局吧。” 办公室里,顾晴空看着门关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总算把老李这个企图帮公司赚钱的卧底给镇压下去了。 她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34. 丁茂嗅到商机 江城的雨下了两天才停。 研发实验室位于二楼最里间。 顾晴空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浓烈的焊锡味扑面而来。 经过连月的极限攻关,从华强北淘来的显示屏、乡镇小厂注塑出来的防摔外壳,以及恒存科技赶制出来的第一批定制大容量存储模组,终于全部汇聚到了这张工作台上。 张叔戴着一副厚底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把电子镊子,把一根细如发丝的排线,小心翼翼地压进主板的卡槽里。 技术团队的核心成员围在一圈,呼吸都放得很轻。今天样机能否顺利点亮,是项目至关重要的一道分水岭。 小林举着手机,镜头对准张叔的手,录制着这从图纸变成现实的最后一步。 伴随着几声清脆的塑料卡扣咬合声,一台外表略显粗糙的工程机,静静地躺在了工作台上。 张叔深吸了一口气,粗糙的大拇指按住了机器侧面的电源键。 三秒钟后。 屏幕底部亮起一抹微弱的背光,紧接着,一行蓝白色的晴空科技Logo在黑色的屏幕上浮现。 “亮了!” 小林激动地叫出声,不忘拍下这历史性的一幕。 随着系统加载,一台完全由拼凑供应链、大学生整编题库、强塞大容量存储组合而成的学习机,正式进入了操作界面。 界面极度简陋,连个多余的动画都没有。 但随着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从测试题库瞬间加载,错题分类模块正常运转。 整个实验室里爆发出压抑的欢呼声。 技术员们互相拍打着肩膀,拥抱,欢呼。 张叔靠在工作台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顾晴空看着亮着屏幕的机器,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顾总,工程机虽然出来了。” 张叔擦干净手,走到顾晴空身边,压低了声音。 “但这只是个开始。接下来,为了保证这批机器能合法上市销售,我们必须把工程机送到国家指定的检测机构,做3C认证、电磁兼容测试、跌落测试、高低温环境测试。” 张叔竖起三根手指。 “这套流程走下来,不仅要排队等周期。光是测试费和认证费,就得这个数。” 顾晴空看着张叔的三根手指。 还要花钱? 还要走流程耗时间? “没问题。”顾晴空转过身,把工程机拿在手里,感受着沉甸甸的重量,“明天一早,老让李把测试费打过去。加急办。” ~ 城郊结合部,自建房二楼。 丁茂把沾着油渍的拖鞋甩到桌子底下,整个人瘫进掉皮的电竞椅里。 面前拼凑有三台显示器,屏幕蓝光打在他熬得蜡黄的脸上。 桌面上堆着几十个塑料壳子,有的印着水果的标志,有的外形酷似任天堂掌机。 电脑右下角的企鹅图标闪烁不停。 前阵子天启外包黑公关,水军刷错关键词,把他店里那批儿童定位哨给冲了。几百件库存至今还在仓库里吃灰。 这笔烂账,他一直记着。 今天渠道里透出风声,晴空科技在搞学习机。 丁茂把烟头按死在塞满烟灰的易拉罐里。 三百九十九元。 丁茂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牙齿咬着大拇指的指甲盖。 他做山寨数码好几年,闭着眼睛都能摸出华强北那些公版方案的底价。这价位,要是实打实做,卖一台亏一台。 晴空科技图什么? 丁茂不信邪。 他翻开旁边的笔记本,拿起圆珠笔在上面圈圈画画。 商人不做亏本买卖。 晴空科技之前搞那个防卫手环,那是打着女性安全的幌子赚流量。现在搞学习机,定这么个破烂价,里面绝对有猫腻。 他摸了摸下巴上扎手的胡茬。 硬件亏本,那钱从哪儿赚? 那帮搞互联网的,路子野。 前期低价倾销,把机器铺出去,抢占市场占有率。等用户拿到手,开机就是十几秒的不可跳过广告。 预装一堆乱七八糟的软件,按激活量收渠道费。再搞点诱导消费的弹窗,点一下就扣话费。 退一万步说,就算不搞这些,以后卖名师课程、卖题库VIP,那也是源源不断的流水。 这是标准的互联网打法。 用硬件圈地,用软件收割。 “高啊…………”丁茂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干瘦的脸上挤出几分恍然大悟的兴奋。 他转过头,冲着隔壁用木板钉起来的隔断间喊了一嗓子。 “阿伟!别敲键盘了!滚过来!” 隔断间的门被推开,一个顶着鸟窝头、穿着大裤衩的年轻人趿拉着拖鞋走出来,手里还端着半碗泡面吸溜。 “茂哥,那几个差评刚刷掉,又怎么了?” 丁茂有一种很玄妙的语气说:“晴空科技要出学习机,定价三百九十九。” 阿伟吸溜了一口面条,满不在乎地撇嘴。 “三百九十九?电子垃圾吧?现在家长给孩子买学习机,哪个不是冲着几千块的名牌去?” “你懂个屁!”丁茂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旁边的易拉罐倒在桌面上,里面的烟灰水流了一滩,“下沉市场!县城、乡镇、农村!那些地方的人买不起几千块的机器。三百九十九,这就是杀手锏。”他拿抹布胡乱擦着桌子,眼神很贼。 晴空科技现在名气大,自带流量。 他们前阵子因为手环延期发货和安全科普的事,在网上热度很高。 只要这学习机一发布,绝对能引爆市场。 “这泼天的富贵,咱们得蹭。”丁茂把抹布一扔,砸进垃圾桶里。 阿伟放下泡面碗,挠了挠头,头皮屑掉在键盘上。 “怎么蹭?咱们又拿不到他们的货。” 丁茂冷笑出声,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 “立刻去找深圳那边的方案公司,搞一套公版学习机方案。外壳一定要一比一复刻,里面不用管,随便塞点盗版课程,能开机出声就行。他们卖三百九十九,我们卖二百九十九!蹭死她!” 阿伟嘴里的面条差点喷出来。 “二百九十九?茂哥,这价格咱们也赚不了几个钱啊。开模还得掏一笔不小的模具费。” “脑子被门夹了?”丁茂恨铁不成钢地指着阿伟的鼻子,唾沫星子乱飞,“咱们卖的是机器吗?咱们卖的是流量!等晴空科技前脚发布,咱们后脚上架。关键词全部加上‘晴空同款’、‘平替学习机’、‘助学专供’。那些搜不到晴空现货的人,或者嫌三百九十九还贵的,全都会流到咱们店里。”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几分狠厉。 “等量跑起来了,主板用翻新料,电池用库存货,屏幕挑那些有坏点的A减规屏。成本直接砍一半。一台机器少说能赚一百块。卖出去一万台,就是一百万!” 阿伟张着嘴,半天没合拢,发出吞咽口水的声音。 一百万,这对他们这种草台班子来说,是一笔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去,把之前合作过的那个刷单团队联系上。”丁茂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拍在桌子上,“先打三万定金过去。告诉他们,把那些做好的假买家秀准备好。包装盒就用最便宜的瓦楞纸,上面印点什么‘山区孩子圆梦’之类的口号。” 阿伟抓起银行卡,脚步匆忙地跑回隔断间。 键盘的敲击声重新响了起来,比之前密集了许多。 丁茂点上一根新烟,深深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吐出来时,他的脸隐没在青灰色的烟雾里。 晴空科技,顾晴空。 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大家都是为了搞钱,你吃肉,我跟着喝口汤,不过分吧? 万一你的机器产能跟不上,或者出了什么岔子,那这块大蛋糕,说不定就是我丁茂的了。 一条躲在阴沟里的毒蛇,悄无声息地吐着信子,等待着晴空学习机发布的那一天。 35. 发布会前的意外邀约 时间临近傍晚。 江城,晴空科技办公楼。 小林捧着一份足有二十多页的产品发布计划书往总裁办公室走。这份计划书里面不仅有产品发布的流程,还包含了线下推广方案。 依托手环社群接触无数基层教师的经历,让她认定,线上传播依旧存在难以逾越的壁垒,她不知道顾总看了这份方案会有什么反应。 她抬起手,在门上敲了两下。 “进。” 门内传来顾晴空清冷的声音。 小林推开门,走进去。 顾晴空靠在老板椅上,手里把玩着已经通过了各项初步测试的工程机。 厚重的机身透着一股踏实的质感。 三百五十元的硬件成本,全免费的公益课程,不设任何二次收费。 这台机器现在在顾晴空眼里,简直就是一台完美的碎钞机。 只要把它推向市场,源源不断的云端维护费、服务器带宽费,以及交叉持股带来的重资产折旧,就会把公司的账面利润吃得干干净净。 财富自由在向她招手。 “顾总,发布会方案做出来了。”小林把厚厚的计划书放在办公桌上。 顾晴空放下工程机,翻开计划书。 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沙沙作响。 前面十几页的线上直播策划、平台预热、物料准备,顾晴空看得很随意。 直到翻到最后五页,她的手停住了。 标题写着:线下县级网点触达与售后保障计划。 顾晴空靠回椅背。 线下铺货?找代理商?给渠道费? 这可是大忌。 系统禁止售价低于成本。 一旦引入线下代理,机器的售价就必须拔高,以给渠道留出利润空间。如果维持三百九十九的售价,那就得在硬件上偷工减料,或者在软件上搞收费。 这违背了她要把这台机器做成纯粹“亏钱利器”的初衷。 更何况,线下渠道水太深。 代理商为了赚钱,什么手段都用得出来。搭售、加价、甚至是扣留售后机翻新再卖。 这些不可控的变量,随时会把晴空科技拖进真正的深渊。 这绝对不行。 “不行。”顾晴空合上计划书,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小林心头一紧。 在她心中,顾晴空是难得的良心企业家,她不想因为渠道壁垒,让这么好的产品被困在网络里。 她的语气里满是恳切:“顾总!不走线下,咱们怎么触达那些真正需要它的留守儿童?我们依靠教师社群佛系传播效果很好,但很多乡下老人不熟悉网购,就算有心给孩子购买,也找不到下单门路。” 顾晴空直视她:“你以为找县城的书店合作,就能解决售后?他们拿了渠道费,只会想尽办法推销利润更高的学习机。晴空学习机三百九十九的定价,给不了他们想要的利润。他们只会把我们的机器当成吸引客流的诱饵,转头就卖别的。” 小林下意识想要辩驳,可话到嘴边,骤然意识到顾总点破的现实。 线下实体店的租金和人工摆在那里,没有百分之三十以上的毛利,根本没人愿意进货。 顾晴空前所未有的严肃,目光扫过小林。 “晴空学习机,从出生到服务,都必须在线完成。我们做的是连接,不是铺货。线下渠道带来的复杂度、成本和不透明,与我们透明、直接的理念背道而驰。这个问题,没有商量余地。” 办公室内一片寂静。 小林拿出笔记本,认真记下顾晴空的观点。 她发自内心崇拜顾晴空,不觉得对方的判断存在疏漏,只是一时没能消化这条通路被封死的失落。 顾晴空看着她,补了一句。 “至于触达。那些基层的支教老师、夜班女工、公益志愿者。他们才是我们最可靠的传播节点。不设代理,不给回扣。机器出了问题,直接通过云端诊断。硬件坏了,平台一键报修,快递费公司全包,直接换新不修!” 她心里乐开了花。 换新好啊!运费公司出,直接报废旧机,这可是实打实的营业损耗。 线下提议被彻底否决。 小林收起计划书,缓缓站起身。失落慢慢沉淀,她开始下意识自我梳理、自我说服。 顾总拒绝线下布局,不是放弃下沉市场,而是不愿被资本渠道裹挟,坚守纯粹的公益初心。所有看似保守的选择,都是为守住“反焦虑、重民生”的底线。 短短片刻,她已经完成自我攻略,将顾晴空所有决策,全部神化为兼顾长远的公益布局。 “我明白了顾总,我重新调整整套传播方案。” 小林轻声回应,脚步轻快地走出办公室。 ~ 同一时间。 天启集团大厦,副总裁办公室。 韩策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刚送进来的情报。 赵经理被调离后,消费电子事业部现在由他直管。 他翻开文件夹,里面是一张晴空学习机工程机的照片,以及一排加粗的文字:晴空科技新品发布会,定于下周三晚八点,纯线上直播。 韩策把文件扔在茶几上。 纯线上?三百九十九? 他不明白顾晴空在玩什么把戏。 天启已经把优质的K12课程资源全部锁死,顾晴空就算能把硬件凑出来,里面装什么? 就算她找了些破烂开源资源,这种没有名师背书的东西,怎么跟市面上那些动辄几千块、内置名校名师网课的竞品打? 韩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视着脚下这座城市的繁华夜景。 在绝对的资本和版权壁垒面前,任何情怀和花里胡哨的营销都是纸老虎。 “通知天启智教那边。”韩策对着身后的助理吩咐,“下周三晚上,把我们的旗舰款学习机开屏广告铺满全网。我倒要看看,没有内容的铁疙瘩,她顾晴空怎么卖得出去。” 助理低头称是,快步退出办公室。 玻璃倒影里,韩策整理了一下袖扣。 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 韩策的指令在天启集团内部快速流转,而江城这边的雨水已经停了。 顾晴空靠在办公椅上,鼠标慢悠悠地往下划。屏幕上是一份来自云服务商的账单预估表。庞大的本地数据包下载、错题本云端同步、轻量化AI算法的算力开销。 每一个字眼背后,都是一串让普通创业者心惊肉跳的数字。 她端起桌上的温水喝了一口,舒坦。 这钱花得痛快。 门被人敲响。 小林抱着一台轻薄本走进来。 “顾总。” “音符网的类目负责人发来邮件,想跟咱们开个线上会。” 顾晴空把水杯放下。 “有空,接进来。” 屏幕上很快跳出一个视频窗口。对面的背景是一间光线明亮的玻璃会议室,坐在正中间的男人穿着熨烫服帖的浅灰色衬衫,没打领带。 “顾总,久仰。我是音符网数码家电类目的高级经理,王峰。” “我长话短说吧,平台关注到了晴空助学计划。” “三天后的发布会,我们可以直接为晴空科技切入最高级别的资源池。” “首 页焦点图轮播推荐,加上科技普惠专题活动的首屏坑位。” 这种级别的曝光位,平时都是留给那些跨国大牌或者交了巨额保护费的头部商家的。 王峰看着面色如常的顾晴空,顿了顿继续说道。 “条件很简单。” “我们需要晴空科技签署一份保底协议。承诺首发当晚,单平台销量突破五万台。并且,第一批货源必须百分之百独家优先供应音符网。” 这对于任何一家新兴品牌来说,都是足以一飞冲天的踏板。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条缝,老李拿着几份报销单走进来。 听到视频里传出的“五万台”三个字,他脚底下一绊,手里的文件夹差点甩出去。 老李走到小林身边,压低了嗓音,算盘珠子在他脑子里疯狂拨动。 三百五十元的硬件成本,五万台,光是压在供应链里的现金就高达一千七百五十万。如果算上人工、运费、还有那要命的服务器开销,两千万都不够打底的,这还没算退货折损。 万一出啥意外,货发不出去了,现金流当场就断。 顾晴空脑子里盘算的是另一笔账。 签对赌协议这种事,本身就带有强烈的功利导向。 为了完成销量去迎合平台? 她做这台机器,是为了细水长流地制造亏损,不是为了给平台打工冲KPI。 “感谢平台的认可。” “我们可以接受资源位,但无法承诺具体销量。” “晴空的产品,是给需要的人准备的,不是用来冲数据的。” 视频那头的王峰明显卡壳了。 他脸上的肌肉僵了一瞬,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 做电商这么多年,商家为了一个二级入口都能抢得头破血流。现在顶级资源喂到嘴边,对方居然因为不愿背销量KPI而直接拒绝。 王峰端起旁边的咖啡抿了一口,想从顾晴空的脸上找出欲擒故纵的痕迹。 屏幕里的年轻女人只是安静地看着镜头,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急切。 “顾总,你得明白,平台的流量不是做慈善。没有产出预期,我很难向上面交代。” “那是王经理内部的管理问题。晴空的产能有限,只能稳扎稳打。如果平台觉得风险太大,这次合作可以暂缓。” 王峰盯着屏幕,沉默了数十秒。 晴空手环之前积攒的社会声量太大,下沉市场的真实需求摆在那里。如果这波流量被竞争对手吃下,对音符网同样是个损失。 “行。” “保底协议作废。资源位照给。但我希望晴空在备货上,能尽量向我们倾斜。” 顾晴空语气平稳:“王经理,备货倾斜我能给出折中方案。我们优先保障音符网现货库存,但不会不计成本超负荷扩产。极端供不应求时,全渠道均衡分配,不存在独家倾斜。” 视频挂断。 王峰靠在真皮转椅上,扯了扯领口。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助理:“这家公司,要么是真傻,要么所图甚大。” 助理低头在电脑上记录着会议纪要,没有接话。 江城这边。 老李擦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把手里的报销单递给顾晴空。 “顾总,不签对赌是对的。五万台的产能,张叔那边就算把机器踩冒烟也搞不出来。真要签了,咱们得赔死。” 小林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 顾总这招太高了。不被资本的流量裹挟,坚守产品的初衷。用最强硬的姿态打破了平台的霸王条款,反而赢得了尊重和资源。 这才是真正的长期主义。 36. 山寨来袭 三天后。 三天后。 音符网首页的轮播图换上了一张极简的海报。 黑底白字,中间只有一台外形敦实的学习机,下方印着一行小字:晴空科技,今晚八点见。 城郊结合部的自建房里。 丁茂穿着件沾着油星子的背心,侧头大喊:“阿伟!别磨蹭了!” “直播几点开始?”阿伟嚼着火腿肠从隔断间出来。 丁茂把手里的半截烟按在易拉罐里。 “八点。他们那边已经开预告了。” “通知刷单团队。把咱们的同款链接准备好。只要她顾晴空在直播间里一公布价格,咱们的链接必须在同一秒钟卡着上架!” “这波流量,咱们吃定了。” 晚上七点五十分。 距离发布会正式开始还有十分钟。 各大主流APP的开屏广告,全被天启的旗舰款学习机占据。 绚丽的动画、名师的头像、极具煽动性的标语,只为把所有对教育硬件感兴趣的用户拦截在半路。 江城,晴空科技的一楼临时库房。 这里被临时改造成了直播间。中间立着两盏从车间借来的日光灯,照着正中间的一张实木桌子。 顾晴空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摆着一台工程机。 张叔坐在她左边。 小林坐在镜头外,盯着一台外接显示器,手心里的汗把鼠标都弄得滑腻腻的。 八点整。 准时开播。 直播间的人数在三秒钟内从五千涨到了三万,并且还在往上。 顾晴空直接把工程机举到镜头前。 “这是晴空学习机。” “基础配置:恒存定制大容量存储模组,A规护眼屏,防摔外壳。” “内置轻量化AI算法和全国高校公益社团整编的本地题库。” “售价,三百九十九元。” “全套买断,没有后续内容收费,也没有任何形式的广告弹窗。云端服务终身免费。” 话音刚落,直播间的弹幕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紧接着,密集的文字刷满了屏幕。 藏在暗处的丁茂,朝着阿伟下令:“水军账号上!给我带节奏!” 屏幕上很快混入了大量刺眼的评论。 【绝对是电子垃圾!这年头三百多块钱能买什么好东西?】 【用来坑穷人的吧?配置肯定严重缩水。】 【别买!这价格连个像样的屏幕都配不齐,坐等拆机打脸!】 【贪便宜吃大亏,这种机器用半个月就得卡死。】 小林看着这些明显带有引导性质的弹幕,操作着后台进行禁言拦截。 顾晴空拿起旁边的平板电脑,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直播间的画面一分为二。 左边是她的脸,右边是一份详细到令人发指的BOM表。 每一个元器件的型号、供应商甚至大致成本区间,全都列得清清楚楚。 “配置单全部公开,大家可以自己去查。” “我们把利润压到了极点,所以这台机器只在线上销售,不设任何线下代理。” “如果你需要去实体店摸一摸真机,需要精美的外包装盒来送礼,或者需要流量明星代言来证明价值。” “那这款产品,真的不适合你。” 顾晴空看着镜头。她的坐姿很放松,完全没有主播急于把钱从别人口袋掏出来的焦急。 “我们砍掉了所有花哨的东西,只保留了最核心的硬件和免费内容。” 满屏谩骂和质疑的水军弹幕,在这番直白的言论面前,显得很滑稽。 安静过后。 真实用户的弹幕开始涌现。 【这老板也太敢说了,直接把不买的理由都给你列好了。】 【我查了那个恒存的存储模组,光这一块的成本就不低。这机器真能赚钱?】 【太真实了。我就要个给孩子看题的工具,要什么包装和明星。】 【支持良心企业!已冲!】 镜头移到张叔这边。 他根本没看镜头,拿起螺丝刀,三两下卸开了工程机的后盖。 粗糙的手指捏着镊子,把主板和存储模组怼到镜头最前面。 扎实的排线走位,没有偷工减料的痕迹。 恒存科技的Logo印在黑色的芯片上,不需要过多的语言,懂行的数码爱好者在弹幕里自发做起了科普。 后台的预约购买人数,来到了一万。 丁茂雇佣的那点水军,在庞大的真实流量面前,连个响都没听见就被彻底吞没了。 顾晴空看着后台的数据,心底涌起一阵狂喜。 她强压着嘴角,清了清嗓子。 “发布会到此结束。” “最后提醒一句。产能有限,请大家理性购买。如果有条件买更好的设备,请优先把这台机器的机会,留给那些真正需要的孩子和家庭。” 直播画面切断。 老李在旁边看着定格在一万五千的预约数字,双腿一软,跌坐在纸箱子上。 小林激动地抓着手里的笔记本,眼眶发红。 顾总这句劝退,简直是把企业家的社会责任感拉到了极致。 同一时间。 丁茂盯着黑下去的直播间,用力捶了一下桌子。 各大平台的搜索结果里,一个标价299元、主图几乎与晴空学习机一模一样的商品链接,悄无声息地上架了。标题上赫然写着:晴空同款,助学专供。 发布会结束后的第四十八小时。 丁茂坐在电脑屏幕前,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 鼠标快速滑动,后台的成交数字每分钟都在上涨。 “两千三。” “两千五。” “操。”丁茂骂了一句,把烟吐到桌上,“这帮穷鬼的钱是真好赚。” 阿伟从隔断间探出头,大喊:“茂哥,刷单群那边停了。平台刚才发了警告邮件,说咱们转化率异常。” 丁茂抓起桌上的打火机靠近一直叼着的烟,咔哒一声,烟雾缭绕。 “停就停。两千多单真实成交,够本了。去,联系那边仓库,把发货单打出来。用最便宜的纸箱装,气泡膜省了。反正物流颠坏了就说是快递的锅。” 阿伟吸溜了一口泡面,含糊不清地开口:“那帮买家要是退货咋办?” “退货?”丁茂冷笑一声,“退货运费他们自己掏。两百多块钱的东西。大部分人嫌麻烦,最后只能捏着鼻子认了。等差评多起来,咱们换个壳子再上新链接。” 几天后。 晴空科技,客服办公区。 键盘的敲击声密集得像战鼓。 小林眉头紧皱。 一条鲜红的差评挂在问一问讨论区首页。 【什么垃圾破公司!三百多块钱买个电子废品!说好的没有广告呢? 一开机全是那种乱七八糟的弹窗,点都点不掉!屏幕闪得眼睛疼,退钱!】 小林点开这个买家的订单详情。 没有购买记录? 旁边的客服小姑娘探过头来,指着另一个窗口。 “林姐,用户群里也炸了。” 小林切过去。 两千人的手环真实用户互助群里,此刻消息正以每秒十条的速度往上刷。 一张张照片被甩在群里。 照片上的学习机,外壳塑料感极重,边缘还带着没处理干净的毛刺。屏幕亮着,上面赫然挂着三个艳俗的游戏图标,右下角还有一个闪烁的诱导充值弹窗。 【我给外甥买的,今天刚到货。这就是你们说的纯净版?】 【不是说直接换新吗?我找客服,客服让我自己承担运费!】 【太失望了。亏我还向那么多家长推荐。】 小林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她抓起手机,直接拨通了张叔的电话:“张叔,麻烦带上工具,来一趟会议室。” 二十分钟后。 顾晴空坐在会议桌主位上。 小林花高价同城闪送买来了一台“晴空同款”。 张叔拿着螺丝刀,三两下卸开了后盖。 塑料卡扣居然直接断裂了。 主板暴露出来,没有防静电贴,走线凌乱。一块不知道从哪个报废平板上拆下来的二手电池,被用双面胶歪歪扭扭地粘在后壳上。 最核心的存储位置,焊着一块没有任何标识的劣质黑片。 “翻新主板。A减规的残次屏。这电池再充几次电估计能直接鼓包。”张叔把螺丝刀扔在桌上,“这玩意儿连五十块钱的成本都不到。纯粹就是个定时炸弹。” 小林咬牙:“他们在标题和主图上完全照抄了我们。很多不懂网购的家长,搜关键词直接就点进了他们的链接。两百九十九的价格,正中顾客的心理防线上。” 这机器够烂。 顾晴空靠在椅背上,问:“老李呢?” 老李抱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推门进来,脑门上全是汗。 “查清了。丁茂的店。就是上次蹭咱们手环流量那个。这次他搞了一批山寨机,专门拦截咱们的下沉市场订单。这孙子真够黑的。” 小林站起身,气鼓鼓:“顾总,我马上联系平台投诉他们侵权,把他们的链接下架!” 顾晴空抬起手制止:“投诉要时间。平台审核也要时间。等链接下架,垃圾已经到了更多的家长手里。” “小林,你现在做两件事。” “第一,把张叔刚才拆机的照片,和咱们正品的BOM表并排放在一起,做一张高清对比图。” “第二,在店铺首页、详情页,还有所有的用户群里,置顶发布这条鉴别指南。别用那些官套话。直接告诉他们,电池鼓包会爆炸,劣质屏幕会瞎眼。” 小林愣在原地。 直接把对比图挂在首页? 这在电商圈里可是大忌,弄不好会被平台判定为恶意竞争。 顾晴空看着她。 “去办,出了事我担着。” 小林转身跑出会议室。 半小时后。 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对比图,直接登上了晴空科技各平台店铺的首屏。 左边,是晴空正品扎实的恒存芯片和规整的排线。 右边,是丁茂山寨机里那块用双面胶粘着的二手电池,小林还用醒目的红色字体标注了“火灾隐患”四个大字。 用户群里瞬间安静。 各大社交平台上开始涌现不同的声音。 “来看看什么叫良心!三百九十九买到的恒存芯片!这板子走线,大厂标准!” “这帮奸商卖的是什么破烂!我刚去那个什么丁茂的店里看了,全是用假图骗人!” “兄弟们,去点举报!别让这帮老鼠屎坏了咱们孩子的眼睛!” 舆论逆转。 丁茂的店铺后台,阿伟看着满屏的红色退款申请,手直哆嗦。 “茂哥……退款率破百分之七十了。客服后台全在骂人。平台那边刚才直接把咱们的店铺评分降到了底,链接被强制锁定了。” 丁茂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垃圾桶。 “妈的。顾晴空,你真绝。” 江城,晴空科技。 老李长出了一口气:“顾总,这波算是挺过来了。咱们的口碑比之前更稳好。” 顾晴空端起水杯,还没来得及喝水。 一直坐在角落的谭枳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她接起电话,听了两句,脸色骤变。 “你别急,慢慢说。” “什么?机器烧了?” 谭枳捂住话筒,转头看向顾晴空,声音发颤:“顾总。我以前支教的山区学校,有学生用了山寨机,电池起火,把手给烫了。” 37. 流量扶持毒计 顾晴空心头一颤,立刻把水杯搁在桌上:“开免提。” 谭枳按下按键,手机里传出谭枳前同事李老师焦急的声音,背景音里还有小孩子的哭腔。 “小谭,这事我只能找你了。前两天有个好心人,说给咱们学校捐了五十台晴空学习机。孩子们高兴坏了。今天下午三年级的李二牛在宿舍充电,那机器背面烫得吓人。他刚想拔插头,砰的一下,后盖炸开了!” 李老师很后怕:“二牛的手背烫起了一大片水泡。我查了那个好心人留的发货单,就是那个卖两百九十九的店!现在好心人联系不上,几十台机器全在孩子手里,我根本不敢让他们用。” 老李在旁边直拍大腿。 “造孽啊!丁茂这孙子,为了赚钱连命都不要了!” 假货爆炸导致学生受伤,这事和晴空科技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晴空甚至可以反过来起诉丁茂损害名誉,发个撇清关系的声明,这事就过去了。 可顾晴空想的是,系统规则禁止无偿捐赠,但如果包装成“假一赔十”的极端售后策略呢?把所有买到山寨机的贫困用户,强行转化为公司的换新成本。 既能帮助到孩子们又能亏损,两全其美。 顾晴空站起身:“张叔。库房里还有多少现货?” 张叔立刻回答:“保底库存除外,咱们手里还有大概八百台可以自由调配。” “调五十台出来。老李,批两万块钱现金。”顾晴空看着谭枳,“你订最近一班去黔贵的机票。带着机器和钱,亲自去一趟那个学校。” 谭枳愣住了:“顾总,那不是我们的产品。” 顾晴空打断她:“孩子是冲着晴空的名字用的。手烫了,就是砸了晴空的招牌。” “谭枳,你去了之后做三件事。第一,带孩子去县城最好的医院看手,医药费咱们全包。第二,把那五十台山寨机全部收回来,当面砸烂。第三,把咱们的正品发给他们。” 老李急得直跺脚:“顾总!你这口子一开,以后别人买了假货全来找咱们换,公司有多少钱够填这个窟窿的?咱们不占理啊!” 顾晴空直视老李的眼睛。 “我要的就是占理。在咱们的官方账号上发公告。” “凡是能证明自己是建档立卡贫困户,且因为被误导购买了这批晴空同款山寨机受到损失的。把假机器寄回江城运费到付。我们一律免费换新。” 会议室死一般寂静。 老李的算盘珠子在脑子里卡壳了。 这已经不是做生意了,这是散尽家财搞慈善啊。 谭枳眼眶通红,抓着手机。 她被征服了。 在她心里,顾总是一个把社会责任扛在肩上,宁可自己背负巨额亏损,也不愿让一个山区孩子因为假货受到伤害的企业家。 “我马上去订机票。”谭枳冲出会议室。 两天后。 一条粗糙的短视频在音符网上悄然走红。 视频里,背景是黔贵山区破旧的砖房学校。谭枳穿着冲锋衣,手里举着一块砖头,狠狠砸向地上那一堆塑料外壳的山寨机。 “砰!” “砰!” “砰!” 遍地狼藉,碎片四溅。 旁边的长桌上,整整齐齐码放着五十台崭新的晴空学习机。 手背上缠着纱布的李二牛,用另一只手紧紧抱着一台机器,眼睛里全亮着光。 这条视频底下的评论区彻底炸了。 “第一次见卖正品的给买假货的赔机器的。” “晴空科技的老板这是在积德啊。” “家人们,我真看哭了。那小孩抱机器的眼神,就跟抱着命一样。” “那个造假的畜生呢?平台还不封死他?!” 这把火,从下沉市场直接烧到了主流社交圈。 原本对学习机不感兴趣的人,纷纷涌入晴空的店铺。他们不为学习,哪怕买一台放在家里落灰或者当成礼物,当作对这家良心企业的“打赏”。 晴空科技。 订单提示音,叮咚叮咚。 老李看着电脑屏幕上疯狂上涨的预售数字,揪着所剩无几的头发,发出绝望的哀嚎:“别买了!求求你们别买了!压在供应链里的钱太多了啊!” 顾晴空坐在办公室里,却没有笑。 她的目光停留在那个抱着机器的男孩照片上。 孩子手背上的烫伤是真的。 她突然一阵心烦,把平板扣在桌面上。 天启集团,三十二层。 韩策看着大屏幕上播放的小林砸机器的视频。 “假一赔十。区区几十万,不仅收买了人心,还借机把音符网的流量池彻底引爆了。”韩策嗔笑一声,“顾晴空,你这手牌打得漂亮。” 旁边的助理低着头。 “韩总,咱们的旗舰款学习机,这几天的销量下滑了百分之十五。很多家长都在拿我们的价格和晴空比。” 韩策嘴角缓缓下落,笑意收敛,微抬下巴,最后变成一张标准的精英假面。 “丁茂那种蠢货,也就配做个垫脚石。” “既然她顾晴空想做清流。” “那就用泥石流,把她淹死。” 市场部负责人愣了一下。 “韩总的意思是……我们自己做低端线去打?” “天启的招牌不能沾这些泥巴。”韩策冷笑,“去找那些华强北的白牌方案商和做山寨手机活不下去的小厂。” “告诉他们,天启给他们出补贴,给他们提供电商平台的流量扶持。” “让他们造。价格随便标,两百、三百、四百。外壳往花里胡哨了做。功能上,什么短视频、各种小游戏平台,全给我预装进去。打着寓教于乐、多功能学习机的旗号。” “顾晴空不是强调纯净吗?那就用海量的信息垃圾,把学习机这个概念彻底搞混。” 这招太过阴毒。 一旦市场上涌现出几十上百个标榜高配低价的牌子,家长根本无从分辨。 劣币驱逐良币,晴空学习机的稀缺性会被瞬间稀释。 “马上去办。三天内,我要看到平台上多出一百个新牌子。”韩策下达了死命令。 一周后。 晴空科技。 小林把老李和谭枳都叫到了工位旁。 “你们看音符网的推荐页。” 屏幕上,曾经属于晴空学习机的坑位旁边,挤满了五颜六色的商品链接。 【智多星学习平板,八核处理器,送一年游戏大礼包,到手价359!】 【天才伴读机,内置短视频APP,边学边玩,限时299!】 小林点开其中一个链接的详情页。 “销量涨得飞快。这几家店的发货地全在深市。我看了他们的系统,全是用淘汰的安卓平板刷了个机。预装了十几个流氓软件,光是给那些APP做预装推广,他们每台机器就能拿五六十块钱的回扣。” 老李看着那些刺眼的价格,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帮人疯了?二百九十九?成本哪里够?” 谭枳眉头紧锁:“我刚才在几个家长群里潜水。很多家长已经被搞晕了。同样是三百多块钱,一边是咱们这种只能看题的大块头,另一边是能看动画片、能玩游戏的高配平板。” “很多家长觉得,既然都花钱了,功能多肯定更划算。我们的潜在用户,正在被大量分流。” 小林看完谭枳又看向老李:“这事得赶紧跟顾总汇报。” 三人点头如捣蒜。 小林抓起打印出来的几份竞品数据,推门走进了总裁办公室。 顾晴空听完小林的汇报,拿过那几份花花绿绿的宣传单。 “边学边玩。寓教于乐。” 顾晴空念着这几个字。 这绝对是天启的手笔。 普通的白牌 厂商不可能在同一时间拿到这么密集的平台流量推荐。 天启这是想用泥沙俱下,逼她下场肉搏。 “顾总,我们要不要也调整一下宣传口径?”小林试探着问,“强调一下我们的恒存芯片?或者……也送点周边?” “不加。”顾晴空一口回绝。 “那销量……” “随他们去买。”顾晴空站起身,走到窗前。 外面的天阴沉沉的,像是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小林,你记住。家长买学习机,初衷是缓解对孩子成绩的焦虑。现在这帮厂商,是在用更多的娱乐功能,制造新的焦虑。” “我们不参与这场混战。” 但顾晴空没那么心狠,她不愿看到那些家长和孩子因为这场风波而受伤。 顾晴空转过身,目光清明:“准备一下,我亲自写一份声明。” 入夜。 晴空科技。 顾晴空有节奏地敲着键盘。 办公室外,老李捧着保温杯,在走廊里来回踱步。 “老李,你别转了,转得我头晕。”张叔坐在工位上,揉着太阳穴。 “我能不急吗?”老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椅子吱呀一声惨叫,“咱们的日销量这几天掉了快三分之一了!库房里还有两万台配件等着组装。那些白牌机仗着有流量倾斜,简直是在抢钱。顾总这还不让搞促销,这资金链咋办啊?” 十分钟后。 一篇声明出现在了晴空科技的所有官方渠道上。 《关于学习机的一些真心话》。 【最近市场上多了很多新朋友。功能很丰富,能看短视频,能玩小游戏,价格也很诱人。 有很多家长在后台问,晴空为什么不加入这些功能? 晴空科技的回答是:不敢加,也不能加。 我们做的是“学习工具”,不是“游戏机”,不是“视频播放器”,更不是“家长焦虑缓解器”。 一台给孩子用的设备,如果需要用游戏来诱导他打开,用短视频来留住他的注意力。 那它就背离了学习的初衷。 晴空学习机,配置很普通,功能很专注。 它里面没有花哨的动画,只有干巴巴的课程和题库。它只为提供一个干净、高效的学习环境。 如果你需要一台能哄孩子开心的平板,市面上有更多更好的选择。 请各位家长擦亮眼睛,按需选择。 把真正纯粹的工具,留给真正需要安静思考的孩子。】 声明通篇没有指名道姓骂任何一个竞品,没有强调自己有多良心,甚至主动承认了自己“配置普通”、“干巴巴”。 起初,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 但在深夜,当那些被孩子吵着要玩“学习机里的小游戏”、被各种诱导充值弹窗搞得焦头烂额的家长们,看到这篇声明时,瞬间共鸣了。 一条评论被顶到了最高处。 【我今天刚砸了一台昨天买的智多星。孩子拿着它看了一晚上搞笑视频,做题时间不到十分钟。谢谢顾总这盆冷水,我懂了。】 很多正在关注学习机的家长把这篇声明点赞,分享,被算法推流破圈。 天启集团。 韩策看着手里的数据报表,面色如常,眸底风起云涌。 他投入资源去扶持那些白牌机,用信息茧房困住顾晴空的目标用户。 结果顾晴空一纸声明,直接把“性价比”拉升到了“教育理念”的高度。 非没有把对方拉下水,那些花里胡哨的竞品也瞬间变成了家长眼中的毒瘤。 就在全网都在为顾晴空的教育理念叫好的时候。 极客论坛,硬件发烧友的聚集地。 一个带着几十张高清拆解大图的帖子,悄无声息地被版主加了精。 帖子的标题非常扎眼:《晴空学习机拆解:399的售价,这老板是不是把财务祭天了?》 38. 极客狂欢 发帖人ID叫“焊武帝”,是圈内有名的供应链老炮。 帖子里第一张图,就是一块被热风枪从主板上吹下来的黑色方形芯片。 【兄弟们,前几天看那个御姐总裁发声明,说自家机器“配置普通”。我一时手痒,买了一台回来拆。】 【结果你们猜我看到了什么?】 【恒存科技,8GB运行内存芯片+1TBeMMC5.1存储模组。原厂封装,打着恒存的钢印。】 跟帖瞬间刷出十几楼。 【楼主开玩笑吧?三百多块钱的整机,上8GB+1TB?】 【这不扯淡吗。去华强北拿货,光这一块片子的批发价就得接近一百八。更何况是恒存也不算小牌子了。 算上屏幕、电池、主板、开模。这机器倒贴钱卖?】 “焊武帝”很快在楼下回复。 【我也不信,所以我直接把片子焊到了测试板上。读写速度完全达标,是实打实的A规原厂货。】 【我这几天一直没睡好。我用尽了毕生所学去算这台机器的BOM成本。算来算去,纯物料底线,逼近三百五。 这还没算人工、运费、包装。】 【这老板是发福利。】 论坛里的气氛从质疑,迅速转变为一种近乎狂热的惊叹。 一个资深的数据恢复工作室老板在下面留了一段话。 【我们这种小工作室,平时收二手硬盘盒和存储芯片做测试,成本居高不下。这机器三百九。我把芯片和存储拆下来,屏幕和电池单卖废品,这他妈比我去进货还便宜啊!】 这条回复就像一颗火星,直接点燃了整个极客圈。 【卧槽,盲生你发现了华点!】 【组NAS的兄弟们,冲啊!这不比买那些溢价的二手盘香?】 【谁也别拦我,我先去锁十台。】 江城,晴空科技。 小林快步走向总裁办公室。她的脚步很快,眉头紧皱。 顾晴空正在和张叔、老李对下个月的排产计划。 “顾总。”小林把手机递到她面前,“出事了。” 顾晴空看了一眼上面的图文。 老李凑过脑袋,看清上面的文字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帮人有病吧!买学习机回去拆硬盘用?!” 小林又指着后台刚拉出来的数据。 “今天上午,突然涌进来几十个奇怪的订单。收货地址全是什么极客空间、数据恢复中心、电脑维修店。而且这些人全都是卡着限购上限,一次买满两台。有的甚至换好几个号来买。” 老李的算盘珠子又要崩了。 “这不行啊顾总!咱们三百九十九卖给学生,那是为了搞公益,为了口碑。被这帮搞技术的薅羊毛,咱们亏的是真金白银,连个响都听不到!” “顾总,得赶紧想办法。”老李急得在办公桌前直转 圈,“这芯片价值太高,他们买回去拆件单卖都能赚钱。咱们等于是贴钱给他们送配件。” 张叔摸出半包烟,顾忌到在办公室,又塞回口袋里。 “不光是修电脑的。”张叔声音发沉,“硬件开发的工作室,拿这板子去改,比他们去原厂订开发板便宜太多了。” 老李停下脚步,不转圈了。 “涨价吧顾总!或者直接下架。再这么搞,公司账上的钱撑不住几个星期的。” 那怎么行? 顾晴空抬起眼皮,看向老李那张写满焦虑的脸。 “老李,我们的产品定位是什么?”顾晴空语气平缓。 “面向偏远山区,做普惠教育硬件。”老李下意识回答。 “既然是普惠,今天因为极客拆机我们就涨价,明天山区的支教老师拿着学生凑的钱来买,我们按哪个价格卖?”顾晴空轻轻敲着桌面,“把价格提上去,防住了极客,也把真正需要它的孩子挡在了门外。” 老李张了张嘴,被这顶大帽子压得愣是说不出反驳的话。 顾晴空安抚他:“这是正常的市场行为。只要他们付了钱,就是我们的用户。极客买回去拆机,证明了我们的用料足够扎实,这本身就是一种品牌背书。” 小林听到这话,眼睛猛地亮了。 顾总这是在下一盘大棋!用极致的用料让最挑剔的极客圈折服,这种硬核口碑,花几百万请明星代言都买不来! 39. 买家秀反击专家秀 天启集团总部,三十二层副总裁办公室。 韩策坐在真皮转椅上,望着窗外。 助理站在办公桌前,低声汇报着晴空学习机的火爆销售。 韩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灰蒙蒙的天际线。 顾晴空啊顾晴空,你越是标榜自己为了孩子、为了公益,这块招牌就越容易被口水淹死。 是时候给她再加把火了。 风暴来得毫无预兆。 周三清晨,当上班族还在拥挤的地铁里打瞌睡时,几篇重磅文章如同深水炸弹,在各大社交平台、新闻客户端的首页炸开。 这些文章作者全都顶着金光闪闪的认证头衔:资深科技评论员、教育行业观察家。 其中一篇名为《拆解晴空学习机:399元的定价背后,是慈善还是更深的收割?》的文章,开篇第一段就极具煽动性。 “我们自费请了三位华强北资深硬件工程师进行核算。恒存原厂芯片、A规护眼屏、大容量电池……这台机器的BOM成本(纯物料成本),绝对超过350元。” “加上研发、开模、物流、售后。毫无疑问,晴空科技每卖一台机器,都在承受巨大的亏损。” 文章的笔锋在这里猛然一转。 “资本是逐利的,商业世界没有天上掉馅饼的童话。晴空科技为什么愿意亏本卖硬件?” “答案只有一个:云端服务与生态垄断。” “那些数字化题库和AI模型,现在宣称终身免费。但这套系统的服务器租赁、带宽消耗、日常维护,每天都在烧掉海量的资金。” “当硬件铺满全国,当几百万下沉市场的用户习惯了这套生态。晴空科技只要随便加一个高级会员解锁真题、名师精讲按月收费,为了孩子成绩焦虑的家长,只能被迫掏钱。” “这是一种更隐蔽、更可怕的互联网流量收割模式。用低价硬件作为诱饵绑定用户,最后在软件生态上敲骨吸髓。” 字字诛心。 晴空科技内部彻底炸了锅。 客服区的电话铃声此起彼伏。 大量已经下单或者收到货的家长慌了。 “客服,你们那个免费课以后真的要收钱吗?” “网上说你们机器有后门,会偷偷扣话费是不是真的?” 老李站在办公区中央,看着后台节节攀升的退款率,捂着胸口,感觉速效救心丸都不管用了。 仅仅一上午,退款订单就超过了三千单。原本火爆的销售势头被硬生生踩了刹车。 顾晴空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 面前的电脑屏幕不断刷新着全网的恶评。 她表面上靠着椅背,面沉如水,内心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云端服务每天都在烧掉海量的资金”、“这模式不可持续,迟早资金链断裂”…… 这些专家分析得太透彻了! 顾晴空端起桌上的保温杯,借着喝水的动作掩饰住疯狂上扬的嘴角。 绝不能澄清。 现在退款越多,库存积压越多,服务器每天照样空转烧钱,她亏得越狠。 运营部的空气十分沉闷,只有键盘和鼠标的敲击声。 屏幕上铺天盖地的黑稿,顶着黄V认证的科技博主,用复杂的商业模型推导着晴空科技未来的收费陷阱。 小林点开山区李老师的私聊对话框,手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李老师,最近孩子们用学习机还习惯吗?有没有遇到卡顿或者不方便的地方?”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对话框里弹出了一个短视频,紧接着是一条长达六十秒的语音。 小林点开视频。 画面有些抖动,背景是一间墙皮脱落的平房教室。 五六个穿着旧校服的孩子围在一张拼凑起来的课桌前,桌子中间放着一台晴空学习机。 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段基础物理的动画演示。 孩子们盯着屏幕,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阳光从狭小的窗户透进来,落在他们有些黑的脸颊上。 “小林姑娘,学习机很好用。内容太丰富了。”李老师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乡音,背景里还能听到大山里的风声。 “以前村里的娃娃连本带彩图的参考书都买不起。现在有了这个学习机,城里老师讲的课,他们随时都能看。就算以后要收钱,只要不是天价,我们几个老师凑凑也能供得起。替我谢谢顾总。这学习机,是真有用。” 小林握着鼠标的手慢慢收紧。 她把那段语音听了三遍,眼有些热。 那些高高在上的分析师,根本没有去过下沉市场,根本不了解一台没有娱乐功能、纯粹用来学习的机器,对大山里的孩子意味着什么。 外界舆论沸沸扬扬,群内不少老用户心里也揣着不安。 征求过他们的同意,小林将李老师发来的原视频,连同客服工作中收集几位家长的文字反馈,一并发到了内部用户大群。 给群里的人看看真实用户的声音,解答大家心里的疑虑。 群里不少人被这段山里孩子的 画面打动。 有人悄悄保存视频,也有人受这份真实的触动,拿起手机录下自家孩子使用机器的日常,自发上传到短视频平台。 音符网。 一条没有加任何滤镜、没有配背景音乐的短视频,悄无声息的爬上了热门推荐。 视频的标题只有简单的一句话:给孙子买的晴空机器,挺好。 画面镜头对着自家有些杂乱的堂屋。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正坐在小马扎上,捧着晴空学习机跟着视频里的英语老师大声朗读英语单词。 “我就是个修拖拉机的。” 男人的声音在镜头后响起,他伸出带着老茧和机油的手指着学习机。 “这机器三百九十九块钱,里面几千节课随便看。” “我孙子平时拿着我的手机不是刷短视频,就是偷偷给游戏充钱,现在有了这玩意,里面啥游戏都没有,他只能看课。专家说以后会收费。以后收不收费我不知道,反正现在没收我一分钱。就算以后收,就冲这些天没让他往游戏里充钱,这钱也值了。” 这条视频下方的评论区,起初还有几个带着统一文案的水军在带节奏。 “这肯定是晴空科技花钱雇的托!看这台词背的多熟!” “笑死,三百九十九买个电子垃圾,还当成宝了。” 但之后,真实的网友大军涌入了评论区。 “说托的那个,你去找个手上有那么厚老茧的演员来看看?那机油都渗到皮肤里面去了,这是干了十几年重活的手!” “我在偏远镇上当代课老师。这机器我们班有好几个学生在用。没有游戏,没法装别的软件,连个网页浏览器都打不开。用来防沉迷无敌。” “人家在泥地里研究怎么让孩子多认两个字。那些骂晴空科技的人,是人吗?” 随着第一条视频的爆火,越来越多的真实用户开始在各个平台发布自己的体验记录。 全都是基层用户自发的行为。 有山区老师展示利用设备进行分组教学的场景,有打工母亲晒出孩子用学习机刷题后提高的成绩单。 画面无一例外都很粗糙,光线昏暗,像素模糊。 舆论风向在短短半天内彻底倒转。 之前发布攻击文章的几个科技KOL,评论区直接沦陷。 网友们用各种真实视频的截图刷屏,质问他们是不是收了黑钱。 一天时间,销量迎来了报复性的反弹。不仅填平了之前的退款缺口,甚至把库房里那两万台预留的配件产能都给用光了。 40. AI风暴席卷全球 张叔脚步带风,进门直接把几张行业简报拍在顾晴空的办公桌上。 “顾总,出大事了。” 顾晴空视线扫过那几张纸。标题上加粗的黑体字十分扎眼:上游晶圆厂产能调整,AI算力需求激增,全球半导体元件价格全线暴涨。 “不止是芯片。”张叔拉开椅子坐下,眉头拧着,“内存、硬盘,只要是带存储功能的元件,全都在涨。华强北那边的现货价格,一天一个价。” 老李脸色发白地走进来。 “我刚才和恒存科技那边通过电话了。”老李把杯子放在桌上,“赵总说,那条专门给我们做定制的产线,现在的原料进价已经翻了快一倍。虽然我们之前有协议,但如果长期按这个价格供货,恒存那边撑不了多久。” 老李拿出计算器,噼里啪啦的敲了一通。 “顾总。按照现在的市场现货价,我们这台售价三百九十九的学习机,纯物料成本已经逼近五百块!” “随便一个人花三百九十九买我们的机器,拿回去拆开卖掉,都能赚个差价!” 硬件成本倒挂,卖一台亏一百。 如果能保持这个销售势头,顾晴空不仅能把之前的研发费用亏完,还能在硬件补贴上制造一个无底洞。 天启集团总部,三十二层。 韩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手机里的行业简报。 机会来了。 助理站在门边,低声请示:“韩总,我们需要做什么动作吗?” “把晴空学习机拆机卖芯片能赚钱的消息,散布到各大极客论坛和二手交易群里去。”韩策整理了一下袖口,“既然他们不涨价,那就让那些专业的黄牛和工作室去帮他们清库存。卖得越多,他们资金链断得越快。” 半天后。 各大极客论坛和数码资源群里,关于晴空学习机的讨论帖直接屠版。 “兄弟们!实测过了!晴空那台机器里装的真的是恒存的A规原厂片!现在的市价,拆下来单卖绝对不亏!” “这还等什么?年度最佳理财产品啊!” “求个抢购脚本,那机器普通用户根本抢不到,必须上科技!” 大批的工作室和倒爷闻风而动。 晴空科技刚放出去的三千台现货,不到五秒钟就被秒空。 二手交易平台上。 未拆封的晴空学习机标价已经飙升到了六百九十九元。 评论区里全是黄牛在嚣张的留言:接大量代拍,百分百命中,先款后货。 晴空科技,运营部。 顾晴空走到小林的工位旁,小林浑然未觉,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回复着各个没抢到货的用户咨询。 大部分用户不懂什么叫脚本,只知道自己守在手机前刷新了半个小时,页面一直显示网络拥堵,等能点开的时候,已经售罄了。 顾晴空皱眉,如果不加干预,任由这些黄牛把货扫光,去拆机卖零件,这确实能产生巨大的亏损。 可如果这些机器脱离真实的学生群体,被当成理财产品拆解倒卖,那李老师视频里那些睁着眼睛渴求知识的孩子,就会变成这场销量狂欢里最大的牺牲品。 舆论替晴空科技赢回了口碑,但胜利的果实,眼看就要被投机者截胡。 顾晴空伸手轻轻按住了小林的肩膀。 小林一惊,茫然地转过头来。 只见顾晴空对着她淡淡弯了弯唇角,方才惶惶不安、六神无主的心,刹那间便安稳下来。 半小时后。 晴空科技的官方账号发布了一则全网通告,措辞强硬。 “晴空学习机是基础教育工具,绝非任何形式的投资品或理财产品。” “即日起,实行最严格的实名限购规则。一人一台。同时引入收货地址、设备编码、支付账号历史轨迹的多维交叉验证。” “任何疑似通过脚本抢购、集中囤货的订单,将直接进行拦截、砍单并延迟退款。如有异议,请通过人工申诉通道提交真实学生身份证明。” “我们呼吁,请把机会留给真正需要的孩子。无论上游元件价格如何波动,晴空学习机坚决不涨价。终身免费云端服务承诺不变。” 公告一出,极客圈和黄牛群里一片哀嚎。 “这什么公司!有钱不赚,非要去查户口!” “我的脚本全失效了!他这拦截太狠了,换IP都没用!” “太刚了。这公司是真的不想赚钱。” 大量的囤货订单被精准拦截,普通购买通道的拥堵状况得到了极大的缓解。 京城。 大风降温,写字楼外的树枝被风刮得哗啦作响。 方哲又喝了一口冷咖啡。作为《科技资本论》的主笔,他这两天推掉了所有约稿,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一家名叫晴空科技的公司上。 这场由晴空科技主导的学习机大战,已经在科技圈里吵翻了天。 有人夸顾晴空是真正的教育普惠者,宁可得罪整个黄牛圈也要保住底线。也有人骂她是在作秀,放着赚钱的生意不做,非要搞什么实名交叉验证,白白增加运营成本。 方哲靠在椅背上,转动着手里的铅笔。顾晴空不是傻子,能从天启集团的绞杀里活下来的人,怎么可能做这种纯粹送死的生意。 一定有哪里的逻辑错了。 他点开网页,开始在海量的公开财报和企业信息库里进行地毯式搜索。 目标锁定在供应链源头。 晴空学习机的核心部件,全部由一家叫恒存科技的半导体企业代工定制。这家企业前几年一直在下行周期里苦苦支撑,属于重资产高负债的典型。 方哲熟练地调出恒存科技过去半年的所有公告。 一页一页往下翻,大段大段枯燥的法务术语和财务报表在屏幕上滚动。 他的视线突然停在了一份三个月前发布的、毫不起眼的《关于产能优化及部分股权变更的提示性公告》上。 鼠标往回拉了一点。 “为深化产业链合作,本公司与晴空科技有限公司达成战略合作框架。晴空科技以资金及部分业务资源作为对价,认购本公司全资子公司百分之十五的股权,并实现交叉持股……” 方哲手停住了。 交叉持股? 三个月前? 那个时候,正是全球半导体行业最寒冬的时候。恒存科技的颗粒堆在仓库里卖不出去,产线停工,股价跌到了谷底。 顾晴空在这个时候进去,几乎是白菜价抄底。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拨通了恒存科技投资者关系负责人的电话。 嘟声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方大记者,这都快十二点了,还在盯盘呢?”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带着困意的客套声。 “刘总,打扰了。我在看你们三个月前的那份公告。关于和晴空科技交叉持股的事,当时你们没有披露具体的估值细节。”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停顿了一秒。 “ 那个啊,正常的业务合作嘛。当时主要是为了锁定下游订单,腾出那条专属产线。” “晴空科技拿了你们多少股份?”方哲直接切入正题。 “方记者,这涉及商业机密。而且当时的估值体系和现在不一样,没有太大的参考价值。” “刘总,现在市场上的黄牛都在拆晴空学习机卖你们的芯片。你们的颗粒价格在现货市场已经翻倍了。我只是想核实一下,晴空科技在你们这轮周期反转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不好意思方记者,公司规定,未公开信息不方便透露。早点休息。” 电话被挂断。 方哲听着盲音,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狠狠搓了搓脸。 讳莫如深。 这就对了。 他重新拿起手机,翻出通讯录里一个备注叫“老吴-广发证券”的号码。 老吴是专门看半导体赛道的行业分析师。 “喂?方哲你疯了?几点了?” “老吴,帮我算一笔账。恒存科技过去三个月的估值修复空间有多大?” “你大半夜打电话就问这个?上游晶圆厂产能调整,AI算力需求暴涨。恒存手里压着那么多库存,现在全成了金子。别说估值修复了,他们下个月的财报发出来,市盈率能重新定价。保守估计,整体盘子翻十倍不成问题。” “如果有人在三个月前,以资产置换的方式拿了他们一笔底部的筹码呢?”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点烟的声音。 “那这人赚麻了。直接跨越阶层。怎么,你发现哪个大鳄潜伏了?” “不是大鳄。”方哲看着屏幕上顾晴空在发布会上清冷的侧脸照片,“是个卖三百九十九块钱学习机,还在倒贴运费的女老板。” 老吴在电话里呛了一口烟,猛地咳嗽起来。 所有人都以为顾晴空在做亏本买卖。 天启集团以为用硬件倒挂就能拖垮她的资金链,黄牛以为自己薅到了羊毛,网友以为她是个不计成本做慈善的圣人。 但事实上,她早在三个月前,就用这笔看似找死的重资产订单,把自己和恒存科技绑在了一起。当学习机卖出一台亏一百的时候,她手里握着的恒存股权,正在以指数级的速度暴涨。 方哲挂断电话,把剩下的咖啡一口灌完,点开文档。 标题敲下:《“亏本”卖学习机,她如何悄然构筑数十亿的资本版图?》 键盘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响了一整夜。 清晨六点。 文章完成最后一次校对,方哲按下了发布键。 他用冰冷的数据、详实的公开资料截图,拼凑出了一条隐藏在水面之下的数十亿价值链条。 这篇带着浓厚专业壁垒的深度文章,在天亮之前,通过媒体矩阵迅速推向了全网。 江城县。 天刚蒙蒙亮。 街边的早点摊刚把蒸笼支起来,热气在冷空气变成白色。 顾晴空裹着被子,翻了个身,梦里她正在系统的结算界面数着那串长长的亏损数字,马上就要按下一比一百的提现按钮。 枕头边的手机突然发出尖锐的铃声。 顾晴空闭着眼睛摸索过去,按了接听键,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喂。” “顾总……” 电话那头,老李的声音抖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拼不出来。背景音里还能听到张叔拍大腿的啪啪声,以及小林语无伦次的尖叫。 41. 她连亏钱都不会 顾晴空猛地睁开眼,困意消散了大半。 出事了?! 难道是黄牛突破了拦截系统?还是那些山寨机又出了什么大乱子?或者是资金链终于扛不住,供应商上门逼债了? “慢慢说。天塌不下来。”顾晴空坐起身,把衣服披在肩膀上。 “顾总,出大事了……”老李在那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是刚跑完马拉松,“十几家顶级风投把公司电话打爆了,挥着支票要按五十亿估值给我们砸钱!还有三家银行的行长亲自打电话,说要给我们无抵押授信五个亿!顾总……我们好像暴富了!” 顾晴空连早饭都没顾得上吃,长发随便挽了个夹子,踩着地上的落叶快步往办公楼走。 暴富? 这俩字从一向抠门谨慎的老李嘴里说出来,比厂房失火还要让人觉得荒谬。 她推开财务室的门。 屋子里,张叔、小林围着老李和老李办公桌上那台大显示器,眼睛瞪得像铜铃。 听到开门声,三个脑袋齐刷刷地转过来。 顾晴空反手关上门,把包扔在沙发上。 “怎么回事?”她走到办公桌前。 屏幕上左边开着一个网页,是一篇排版密密麻麻的文章。右边开着股票交易软件,恒存科技陡峭如悬崖般的月线图,带着连续几个一字涨停板,红得发紫,几乎要冲破屏幕顶端。 “顾总,你看看这篇文章。”老李让开半个身子。 顾晴空凑过去。 《“亏本”卖学习机,她如何悄然构筑数十亿的资本版图?》 作者,方哲。 顾晴空目光快速扫过第一段,又跳到中间的财务拆解,最后定格在关于恒存科技交叉持股的分析上。 在她的预期里。 半导体行业是个无底洞。恒存科技的重资产模式会不断产生折旧,遇到周期下行,这笔股权投资就会变成一笔巨额的账面亏损。 可现在。 顾晴空看着屏幕右边那条陡峭向上的K线。 AI风暴瞬间席卷全球,算力需求大爆发,存储芯片供不应求。恒存科技因为有晴空学习机这个稳定的去库存渠道,成功熬过了最难的阶段。如今,现货价格翻倍,订单排到了明年。 恒存科技的估值,在短短几个月内,迎来了一场狂暴的重估。 “顾总。”老李咽了口唾沫,拿起计算器,“这篇文章里算的数据,其实还有点保守。我刚才调了我们这边的合同底档,按照恒存科技现在的市值,加上我们交叉持股的比例……” 他在计算器上按下一串数字,然后重重地按下等于号。 屏幕上显示出一串长得让人眼晕的零。 老李把计算器推到顾晴空面前。 张叔在旁边搓着手,声音很大地感叹:“老天啊。我们卖学习机,一台亏一百,天天担心厂子被黄牛薅破产。结果呢?我们亏的那些钱,连这上面的零头都比不上!” 小林双手捂着嘴,眼眶红红的。 老李一拍大腿站起来:“顾总,我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当初非要跟恒存绑在一起,连厂房都敢押出去,我们还觉得太冒险。原来你早就看穿了这行情!现在外面全网都在夸你是百年难遇的投资天才,说你用普惠教育做掩护,暗中完成了数十亿的资本布局!这叫什么来着……放长线钓大鱼!” 顾晴空盯着计算器上的数字。 脑子里像是有个巨大的铜钟被人狠狠撞了一下,发出震耳欲聋的嗡鸣声。 她张了张嘴,干涩得发不出一丝声音。 怎么会这样? 她只是想找个重资产企业帮她一起亏钱。她根本不懂什么AI算力,也不知道什么半导体周期。 拿身家性命去亏钱却搞成了价值投资?! 为什么会涨? 凭什么会涨得这么离谱! 腿突然失去了力量。 顾晴空向后退了一步,整个人顺势跌坐在了后面的老板椅上。 双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捂住了脸。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股票软件上,恒存科技的股价又往上跳动了一个百分点。 三人对视了一眼。 他们看着一向在任何绝境下都清冷稳重的老板,此刻缩在椅子里,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喜极而泣。 “顾总……”小林赶紧抽了两张纸巾,绕过桌子递过去,声音里带着哭腔,“太好了,我们成功了。你不用再一个人扛着所有的压力了。” 顾晴空慢慢把手放下来。 她的脸色苍白,眼神里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喜悦,只有一种让人看不懂的空洞和荒唐。 她抬起头,视线越过小林,死死盯着老李。 “学习机项目……总账算出来了吗?”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老李被她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他赶紧坐下,拿起鼠标点开另外一个表格。 “算出来了。刚核对完最后一遍数据。” 老李深吸一口气,指着屏幕上的红色数字。 “硬件销售这块。因为我们坚守三百九十九的售价,不涨价,加上后期的物流补贴和退货损耗,净亏损八百七十五万。” 顾晴空听到这个数字,干涸的心底终于泛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八百多万。 如果按一比一百转换,那是八个多亿的个人资产。 “但是。”老李滑动鼠标,将表格往下拉,指向最底部的那个汇总栏。 “按照公司的财务核算规则,这笔针对恒存科技的股权投资,是归属在学习机项目的整体大盘里的。” 老李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语气愈发激动。 “加上这部分股权增值带来的账面公允价值变动。学习机项目,不仅没有亏……” “总盈利,是这个数。” 顾晴空的视线顺着老李的手指看过去。 一长串数字横在表格最下方。 那是一个足以让任何创业者在梦里笑醒的数字。那代表着财富自由,代表着公司彻底跨入了行业第一梯队。 顾晴空的呼吸彻底停滞。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游魂般走出财务室的。 等她回过神来时,已经逃难似的冲回了自己的地盘,把自己死死锁在总裁办公室里,拉上了所有的百叶窗。 办公区的员工们显然也看到了网上的新闻,欢呼声、拍桌子声,甚至还有人拆开了彩带喷罐,砰砰的响声隔着门板传进顾晴空的办公室。 “顾总!”老李在门外敲门,按捺不住兴奋,“张叔说晚上要请全厂吃饭!小林已经在订饭店了,定江城最好的那家海鲜大酒楼!您看咱们是不是再发个全员红包庆祝一下?” “不用管我。你们去定吧。” 顾晴空对着门喊了一声,门外的脚步声轻快地走远了。 她唤出了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系统界面。 【结算周期已结束】 【失败项目打捞与财富转换系统】 【当前项目:平价教育终端与云端生态网络】 【项目总核算:检测到关联资产公允价值暴涨,已按当前市值强制计入本周期综合盈利】 【综合盈亏状况:盈利】 视线往下移。 【财富转换规则:盈利按1:1比例转换为个人合法资产】 屏幕上跳出一个大大的数字框,里面的数字在不停地翻滚,最终定格——【最终盈利:32亿元】。 顾晴空看着那个数字。 她赚翻了。 一比一的转换率。 比起她辛辛苦苦搞出八百多万的亏损,然后去乘那个一百倍的杠杆,现在的数字显得那么优越,又那么讽刺。 如果按八百多万的亏损乘一百倍,她本该轻松拿到八个多亿。 不过,现在的32亿,远超她的想象。 可这简直是把她的智商按在地上无情摩擦。 现在这样,累死累活找项目,跟天启集团斗智斗勇,跟黄牛死磕,把公司推上风口浪尖,最后靠着老天爷赏饭吃,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被告知盈利了。 认知被彻底颠覆,顾晴空把额头抵在冰凉的办公桌面上。 外面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响,接着是小林夸张的笑声:“哎呀张叔你喷错地方了!蛋糕全毁了!” 庆祝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顾晴空开始在脑子里疯狂地复盘。 到底是哪一步走错了? 做防卫手环的时候,她去掉了所有噱头功能,写了最简单的包装文案。结果买家秀爆火,直接带飞了销量。 做学习机的时候,她吸取教训,挑了一个已经死透的红海市场。重资产、高运维、全免费、卖一台亏一台。 她把所有的雷都埋好了。 可她唯独算漏了周期。 那该死的、连华尔街分析师都无法准确预测的半导体周期,凭什么让她一个一心求破产的人赶上了?! “我就不信了。” 顾晴空猛地抬起头。 这种认知错位带来的痛苦,比真的财富自由还要让人抓狂。 全天下所有人都以为她是个运筹帷幄的商业奇才,是个有社会担当的良心企业家。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连亏钱都不会。 她不懂商业! 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 【个人资产已发放至合规账户】 【检测到宿主完成一次大满贯级项目结算,社会声量与企业影响力大幅提升。】 【失败项目打捞库权限升级。】 【新一批封存项目资料已解锁,涵盖更高层级科技树及重工业领域,请宿主再接再厉。】 顾晴空看着最后那句“再接再厉”。 总有办法的。 下一次,绝对不能碰任何带有周期属性的重资产行业。必须找那种纯粹烧钱、没有资产沉淀、没有附加价值、完全靠现金流死撑的项目。 顾晴空站起身,走到百叶窗前,伸手拨开一条缝隙。 外面的办公区里,小林正举着一块沾满奶油的蛋糕追着张叔跑。老李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杯廉价的香槟,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看着这群完全不在同一个频道的员工。 顾晴空放下手,百叶窗重新合拢,挡住了外面的光。 “笑吧。等我下个项目把盈利全亏光,看你们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天启集团总部,三十二层战略会议室。 窗外是CBD璀璨的霓虹,室内却是一片死寂。 韩策坐在长桌主位,他面前放着一叠打印出来的文件,最上面那张,正是方哲写的那篇《“亏本”卖学习机,她如何悄然构筑数十亿的资本版图?》。 天启智教的负责人额头上都是细汗,他拿着激光笔站在投影前。 “韩总,根据第三方数据机构的最新报告。” “晴空学习机在经历黄牛风波和山寨机事件后,不但没有崩盘,反而彻底收割了下沉市场的口碑。” 投影切换到下一页,是一张红色的柱状图。 “目前在平价教育硬件这个品类里,晴空科技的市场占有率已经超过了百分之四十,稳居榜首。更可怕的是品牌忠诚度,支教大学生自发组成的互助群和答疑群,活跃度远超我们的官方社群。” 负责人停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我们联合几家教育平台搞的内容封锁,也被他们用大学生兼职录制的开源课程给破了。那帮大学生跟打了鸡血一样,天天在网上免费发课。” 韩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温水。 会议室里的人集体缩了缩脖子。 这位副总裁,不发脾气,往往意味着更大的风暴。 “市场部那边呢?”韩策的视线扫向右边。 市场部负责人赶紧坐直身体。 “我们推波助澜的黑公关文章,已经被网上的真实买家秀完全反噬。之前合作的几个大V,现在连评论区都不敢开。白牌学习机那边,因为我们补贴停了,加上晴空那边不涨价,他们扛不住物料成本倒挂,已经倒了一大片。” 全盘皆输。 从产品战、舆论战,到供应链封锁,天启集团打出了一套教科书级别的组合拳。 结果打在了一团棉花上,还被棉花里藏着的钢针扎穿了手。 韩策摘下金丝眼镜,捏着鼻梁骨,揉了揉眉心。 他罕见地在下属面前露出了一丝疲态。 “复盘吧。”韩策重新戴上眼镜,“从头到尾,我们错在哪了。” 智教负责人小心翼翼地开口:“韩总,主要是半导体元件突然涨价,把整个硬件行业的成本结构打乱了。晴空那边因为提前和恒存绑在了一起,有了抗风险能力。这属于不可抗力。” “不可抗力?” 韩策冷笑一声,拿起方哲那篇文章,啪的一声甩在桌子中央。 “人家在半导体行业最烂、所有人都在抛售的时候,拿真金白银甚至拿厂房抵押去换恒存的股权。你跟我说这是不可抗力?”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韩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在“晴空科技”四个字上画了一个重重的红圈。 他转过身,冷冷地扫过长桌两边的高管:“市场部连水军的舆情走向都控不住,智教部连白牌机的成本底线都摸不清,你们让我拿什么赢?” 在所有人噤若寒蝉时,韩策话锋一转:“当然,这也不能全怪你们。因为我们万万没算到,她根本就不是在做产品。” “这一局,我们输了。不是输在手段不够狠,也不是输在资源不够多,是输在了维度上。” “我们在第一层,想着怎么把她的机器挤出市场。她在第五层,用实业做杠杆,撬动了资本市场的周期红利,完成了一场资产暴增的收割。” 韩策把马克笔扔回笔筒。 “顾晴空这个女人。要么是运气好到了老天亲自给她喂饭,要么,就是她的眼光毒到了能看穿未来三到五年的产业周期走势。” “无论是哪一种,我们用传统的市场打压手段,都已经对付不了她了。” 智教负责人擦了擦汗,试探着问:“那……韩总,我们接下来的战略动作是?” “暂停在平价教育硬件领域对晴空科技的所有直接狙击。”韩策走到墙边的战略板前,伸手把代表晴空科技的磁吸贴,从“即时打压目标”区域,挪到了最上方的“长期观察与潜在合作/收购对象”区域。 “避开三百九十九这个价格段,,让她去下沉市场做她的慈善吧。天启智教全面转向高端定制赛道,只要我们握住核心的高净值用户,维持住百分之六十以上的毛利。” 高管们松了一口气。 不用再去跟那个不要命的疯女人死磕,对他们来说是个好消息。 韩策目光锐利地扫过所有人。 “但这不代表我们认输。” “市场部,给我成立一个专项小组。从今天起,收集顾晴空在公开场合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次决策,哪怕是她去哪个饭店吃了顿饭,都要记录在案。” 韩策的眼神变得极度深沉。 “这个女人,走一步算十步。她既然能看穿半导体周期,那她的野心绝对不止于一家组装厂。我要知道,这个能把百亿资本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女人,下一步,想把手伸向哪里。” 42. 找完全没有商业头脑的书呆子^^…… 门外传来敲门声。 “顾总!” 是小林,声音里还带着刚才庆祝的兴奋劲儿。 “张叔让我问问您,晚上庆功宴几点过去?酒楼那边要提前定菜单,他说想让您点菜。” 顾晴空把手放下来:“你们定。” 门外的声音停了两秒。 “顾总,您没事吧?” “没事。” 脚步声渐渐远去。 顾晴空深吸一口气,调出系统界面。 淡蓝色的光幕在眼前展开,右下角跳出一个新的提示框。 【系统权限升级中……】 【健康消费品领域——失败项目封存资料库已解锁。】 【提示:该领域含大量高研发投入、低客单价、重资产折旧的优质亏损项目,建议宿主优先考察。】 “优质亏损项目”这六个字,让她抬起眼皮。 界面上弹出一列列文件夹,按照细分领域分类。个人护理,家用医疗器械,康复辅具,女性健康,老年护理…… 顾晴空一个个点开。 大部分项目都需要重资产产线。净化车间,灭菌设备,医用级原材料库存。每一个都是能吃掉巨额现金的无底洞。 她停在一个标有“智能生理期管理终端”的文件夹上。 点开,项目摘要跳出来。 某北欧日化巨头三年前启动的智能卫生巾项目。内置微型传感器,可以实时监测经血流量、温度变化、PH值等生理指标。数据通过蓝牙同步到手机APP,生成个性化健康报告。 研发投入累计超过两亿欧元。 后来叫停。 原因很简单。 退货率敏感,只要出现一例过敏投诉,整批次就要全部召回销毁。客单价太低,用户对卫生巾的价格敏感度极高。 品控难度大,医用级产线的维护成本是普通产线的三倍。 她坐直了。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两个人的。老李和小林,在走廊里小声说着什么。 “李叔,顾总一个人关在办公室里都大半天了。” “让她静静。这么大一笔盈利,得消化消化。” “我看她脸色不对。是不是担心下个项目的事?” “谁知道呢。顾总的眼光,咱们反正跟不上。” 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笃笃笃” “进来。” 门推开。 老李和小林一起挤进来,小林手里还端着杯热茶。 “顾总,喝口茶。”小林把茶杯放在桌上。 老李停顿了一下,看着顾晴空的脸色,试探着问:“顾总,接下来咱们是不是该稳一稳?手环和学习机两个项目都挺稳的,每个月有几百万的流水,您正好也能……” “不能。” 顾晴空打断他:“新项目,智能卫生巾。” 老李还在目瞪口呆,小林已经深吸一口气。 她懂了。 顾总这是在下一盘大棋。 卫生巾是刚需。普通卫生巾市场已经被几大品牌垄断,但智能卫生巾是个空白地带。一旦晴空科技以成本价杀进去,把用户基数做起来,后面的想象空间就太大了。 健康数据,女性生理周期的大数据。 这是比学习机更大的生态。 小林越想越激动,呼吸都有点不稳。 顾晴空瞥了她一眼。 “怎么了?” “没事……顾总,我支持你!” 小林双手握拳,一脸坚定。 顾晴空看着她。 这丫头又脑补了些什么? 老李嘴巴张着,半天没发出声音。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勉强憋出一句话。 “卫……卫生巾?” 老李伸手扶住桌沿。 “顾总,这可是跨界!那是化工材料和医疗卫生的事,跟咱们组装电子元件完全是两码事!我们连最基本的无尘车间都没有!” “没有就建。” “按最高级别的医疗无尘标准建。” 老李呼吸一滞。 顾晴空放下水杯,补充了一句:“还要建材料实验室,把市面上那些能买到的成品原料全推翻。我们自己从底层纱布和吸水高分子材料开始研发。” 老李双腿有点发软。 自己研发基础材料?那是化工厂干的事! “顾总,这东西客单价顶天了也就二三十块钱一包。哪怕做到医疗级,普通老百姓谁会花一百块钱买包卫生巾?收不回成本的啊!” 顾晴空看着老李:“我们做的是女性健康,不是来割韭菜的。赚钱不是目的。” 老李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这熟悉的话术,这熟悉的作风。 又要亏钱卖! 老李看着顾晴空那平静的面庞,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算是看明白了,顾总根本不把钱当钱。 顾晴空伸手在桌子上用力拍了一下,一声脆响。 “就做这个。马上通知人事部,面向全社会高薪招聘化工材料学、医疗级纺织品方向的顶尖专家。” 小林在旁边疯狂点头,老李欲言又止。 小林拖着脚步虚浮的老李退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 顾晴空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跨界医疗级消费品。 这不仅是资金黑洞,更是专业壁垒的深渊。明天面试,一定要把那些满嘴市场定位、利润率的商业精英全部淘汰。 只留一帮只懂搞研究、完全没有商业头脑的书呆子。 这次真的稳了。 一场秋雨一场凉。 立项后的第三天。 晴空科技的会议室被改成了面试点。 桌子上摆着一摞厚厚的简历。小林坐在顾晴空旁边,手里拿着签字笔,本子上画满了各种记号。 前面面试了四个。 三个是大型日化企业跳槽出来的高管,满嘴都是“私域流量转化”、“女性情绪价值包装”、“粉红税利润空间”。 全被顾晴空面无表情地打发走了。 最后一个是某个小品牌的厂长,张口闭口就是如何压缩绒毛浆成本、怎么用劣质香精掩盖材料的工业味。 顾晴空直接让保安把人请了出去。 小林在旁边看着,心里七上八下。 “顾总,下一个是最后一位了。” 小林翻开最底下那份简历。 “闻西泠。三十四岁,高分子材料博士。在强生做过五年卫生用品研发,后来跳槽到恒安负责高端线。去年辞职。” “为什么辞职?” “简历上没写。可能是竞业限制,不方便细说。” 门被敲响。 “请进。” 推门进来的是个穿深灰色西装的女人,短发,没化妆,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拎着一个有些磨损的黑色双肩包。 闻西泠走到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她拉开帆布包拉链,没有拿出简历,而是掏出了三个透明的塑封袋,一字排开摆在顾晴空面前。 塑封袋里装着不同材质的白色片状物。 “顾总,你好。” 闻西泠推了推眼镜,语速很慢。 顾晴空视线落在那三个袋子上。 “如果你是想做一款包装花哨、印着粉色小碎花、带着水蜜桃香味的卫生巾,好去骗小女孩的钱。那今天的面试可以结束了。” 闻西泠第一句话,就把氛围降到了冰点。 小林手里的笔差点掉在桌子上。 这人怎么说话的?来应聘还是来砸场子的? 顾晴空没动,盯着闻西泠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继续说。” 闻西泠伸出修长的食指,指着第一个袋子。 “这是目前市面上最常见的热风无纺布表层,也是那些号称平价产品的标配。” 她指尖点在包装袋上。 “为了降低成本,很多厂家会添加荧光增白剂,为了掩盖材料的酸味,他们会加入各种花果香精。” 闻西泠抬头看着顾晴空。 “这些香精和增白剂,在长期接触敏感部位后,会导致□□菌群失衡,引发各种妇科疾病。如果你们要做这个,我不接。” 顾晴空看着那个袋子。 好家伙,一上来就戳穿了市面上百分之八十的赚钱套路。 闻西泠手指移到第二个袋子。 “纯棉表层。很多大牌都在用的所谓高端线。但纯棉容易回渗,潮湿环境会变成细菌的温床。为了解决回渗,必须在底层加入高吸水性树脂,也就是SAP。” 她在第二个袋子上敲了两下。 “但现在百分之九十的厂家,用的都是工业级廉价SAP,吸水后会膨胀成硬块,摩擦皮肤,导致红肿甚至破皮。更可笑的是,他们为了卖高价,非要在包装上印满粉色,把本来就几毛钱的成本,包装成所谓的女性专属产品,也就是粉红税。” 闻西泠嗓音很清冽,同时还有带着一种无畏的坚持。 顾晴空双手交叠,搭在桌沿上。 她心里已经快笑出声了。 人才啊! 把市面上所有成熟的、能赚 钱的商业模式全都骂了一遍。这简直就是系统派来帮她花钱的神仙! “所以,你的方案是什么?” 顾晴空压住心里的狂喜。 闻西泠把第三个袋子推到中间。 “医疗级脱脂棉混合新型甲壳素纤维。纯物理抗菌,不用任何化学抑菌剂。内部吸水层采用医疗级高分子材料,吸水后保持柔软啫喱状,绝不起硬块。” 闻西泠直视顾晴空的眼睛。 “不要一切无意义的香味。不要任何粉红税包装。” “而且。” 闻西泠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 “不能只做一种通用型。女性的需求不是统一的。夜班女工久坐、车间女工出汗量大、产后女性恶露期创口敏感、偏远地区女性更换频率低。此外,同步推进智能卫生巾,成本会成倍上浮。” 闻西泠从包里掏出一叠厚厚的调研报告。 “必须针对这些真实群体的不同痛点,进行分层研发。至少要做不同的产品线。底膜透气率、巾身长度、吸水倍率等都要重新建立模型测试。” 说完,闻西泠闭上了嘴。 她知道自己提的这些要求有多离谱。 在她前两家任职的公司,当她把这份方案拍在老板桌上时,老板看她的眼神就像看一个神经病。 不同的研发线?全医疗级材料?这不仅意味着前期要投入天文数字的研发资金,还会导致最终成品的良品率极低。 在商业上,这是找死。 她做好了顾晴空会站起来,指着门让她滚出去的准备。 小林捏着手里的笔,手心里全都是汗。 闻博士的方案考虑的好周到,要是真的有这种产品就好了!可是现实不是实验室,顾总能同意吗? 顾晴空问了一句:“你之前那两家公司,为什么辞退你?” “因为我拒绝在降低透气率的配方上签字,他们认为我在阻碍公司赚钱。” 闻西泠毫不掩饰。 顾晴空点了点头。 她伸出手,把那三包样品推到一边。 小林紧张地看着顾总的动作,心想完了,顾总这是要走了。 顾晴空站起身。 “你的条件,我全答应。” 闻西泠立刻坐直了 她原本已经做好了收起东西走人的准备,手一直没松开双肩包。 “研发线,我给你建。医疗级材料,你随便用。没有粉红税,没有香精。” 顾晴空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闻西泠。 “但是,我也有一个要求。” “你说。” “产品测试,必须下沉到最底层。我要你拿着这些东西,去江城县纺织厂上夜班的女工堆里,去山区的留守妇女群体里,去刚生完孩子的产妇病房里,做最真实的数据内测。” 顾晴空语气极重:“如果出了任何过敏和不适,全盘推翻重来。预算上不封顶。” 闻西泠紧紧盯着面前这个年轻的女总裁。 在这之前,她见过太多嘴上喊着关爱女性,实则把女性当成提款机的商人。但今天,她在这个简陋的会议室里,听到了一句“预算上不封顶”。 “你确定?” 闻西泠的声音有些干涩。 “你可以明天就去财务室预支第一笔五千万的研发启动资金。我会让财务全力配合你。” 顾晴空拉开门。 “去准备你的实验室清单吧。” 闻西泠站起身。 她提起帆布包,对着顾晴空深深鞠了一躬。什么也没说,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直到闻西泠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小林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顾……顾总。”小林声音发颤,“五千万的启动资金?这还只是开始?老李如果看到这个预算审批单,他真的会疯的。” “他疯不疯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个项目如果做成了。” 顾晴空看着走廊外灰暗的天空。 风夹着雨水拍打在玻璃上。 如果做成了,晴空科技就能顺利把账面上的钱全都烧进这些永远收不回成本的实验室里。 顾晴空转过身:“去告诉老李,把厂区后面那片空地买下来,直接按最高标准的无尘车间去招标施工队。告诉他,别想着给我省钱。” 小林抱着本子,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脑补得热血沸腾。顾总宁可顶着巨大的财务压力,也要为最底层的女性做出一款真正安全的卫生用品。 这就是女性企业家的格局! 顾总,你放心,我一定会把这个消息传达给所有员工! 43. 天价进场费 立项一周后,临时搭建的材料实验室。 闻西泠拜托小林,收到了第一批深度调研录音。 “小林妹子,你要我帮那位闻博士问的,我都问了。”小雅的声音有些沙哑和疲惫,“这边条件不好,厂里女工为了省钱,买的都是那种论斤称的散装货,包装上连个厂名都没有,就用塑料袋盛的。” 录音顿了顿,传来几声咳嗽。 “刘姐为了省钱,一个夜班十二个小时硬挺着不换。今天下早班换衣服,我看见她大腿内侧长了一大片湿疹,撕下来的时候直掉眼泪。” 闻西泠握着鼠标的手指猛地收紧。 类似的病例还有好几位,小雅后来说到库房赵阿姨的情况时,声音明显低了下去。 闻西泠没有再听第二遍,直接按下了暂停键。 她点开旁边的一个图片文件夹,几张没有经过任何修饰的实拍照片弹了出来。 发红长满湿疹的皮肤、粗糙泛黄的棉芯、被劣质荧光剂染出蓝色荧光斑点的廉价内裤…… 实验室的门被敲响。 顾晴空穿着一件黑色风衣走了进来,带着外面的冷意。 她的目光先是扫过那堆被拆解得七零八落的卫生巾,然后停在电脑屏幕上的那些刺目的红肿照片上。 “顾总。”闻西泠拿起报价单,走到顾晴空身边,“首轮调研数据汇总出来了。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下沉市场的女性对价格极度敏感,她们宁可忍受身体的病痛,也要省下钱。” 闻西泠将两份材料参数表并排平铺在桌面上。 “这是供应商送来的两个极端。左边,是主流下沉市场用的化纤底膜和低端SAP,成本极低。右边,是我按你的要求,列出的全套顶配医用级材质。脱脂棉、甲壳素纤维、医用高分子吸收体、微孔透气底膜……” 她继续点开电脑上一个标记为“差异化产品线方案”的文档。 “夜班久坐人群的透气速干版、车间人群的高吸收倍率版、产后恶露期的超柔防敏版、偏远地区低更换频率的长效锁水版,再加上日常办公人群的轻量舒适版。但如果全盘执行这套医用级顶配标准,即便共用主生产线压缩开支,单片成本依旧偏高……” 闻西泠没往下说。 她知道其中的难处。 用料标准远高于市面流通款,后续整体综合成本居高不下,终端定价会脱离下沉市场主流价位,造成库存积压。即便按成本线平价出货,每一笔订单都在持续消耗公司现金流。 她已经在心里做好了顾晴空会皱眉、会犹豫、会勾选折中材料方案的准备。 毕竟,即便是做民生普惠产品,也要考量长久运营的可行性,理性权衡才是常态。 最坏的结局不过是顾晴空选左边那张低成本表,那样的话,她会直接辞职。 当这个念头冒上来,情绪让胃开始痛了。 顾晴空的视线在那张女工皮肤泛红的特写上停留了两秒,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视线从照片上移开。 这照片看得她有点想哭。 她确实需要足够体量的合规亏损来完成系统任务,但此刻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那片红肿。 系统规定单件售价不能低于生产成本,如果顶配材料单价太高,最终定价必然脱离下沉市场,这帮女工根本买不起。 必须让采购部去死磕上游源头工厂,把材料单价打下来! 只要单件裸成本降下来,定价就能贴地飞行。 想到这里,顾晴空心意已决。 既然要亏,就要实实在在落到最需要保障的基层女性身上。 资本嫌下沉赛道利薄,吝啬给到好材质、好工艺,那她就用顶配医用标准,做普通人也能用的民生产品。 顾晴空伸出手,按住右边那份医用级材质报价单,双眼坚定地盯着闻西泠。 “全用这个。” “全部拉满最高安全标准,按方案投产。” “智能监测款单独立项独立核算,不分摊基础款任何成本。” “后续我会安排采购部专项对接上游源头工厂,走大批量集采、工厂直签模式,尽最大能力压缩原料与量产成本。” 顾晴空很清醒。 她要可控、长期、合规的亏损。 善意和布局,在她身上分得清清楚楚。 闻西泠心头骤然一松。 她原本备好的,是一套折中降级、平衡性价比与利润的备选方案,以为顾晴空最终会向商业现实妥协。 顾晴空离开了,门外的晚风钻进来了一丝,随即被彻底隔绝。 …… 顾晴空回到总裁办公室,刚落座,端起桌上凉透的半杯咖啡,抿了一口。 办公桌上堆满了几十页的医疗级无尘车间概念设计初稿,还有采购部提交的潜在供应商初筛清单。 她拉开椅子坐下,随手翻开一张厂房改造预算表。 每一项后面的零都长得喜人。 按照这个标准建下去,账面上的资金很快就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蒸发。 而且后续还得把那什么智能传感器的研发提上日程。 那个才是真正的天坑,随便找个科研团队,一次测试报废几百片成品,想想就觉得前途一片光明。 这才是亏钱的正道。 比搞组装电子设备有技术含量多了。 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这动静一听就是老李。 脚步声在门外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喘息声。 顾晴空放下咖啡杯,抬起头。 门被轻轻推开。 老李满头是汗,领带都气歪了。 “欺人太甚!这帮吸血鬼简直是明抢!”老李把一沓文件重重砸在办公桌上。 顾晴空越过一堆图纸里,伸手抽过那份文件。 这是本市最大连锁商超“汇联佳”的渠道入场报价单。 上面密密麻麻列满了各种名目的收费:单品条码费五万,首批进场费三十万,端头陈列费每月八万,节假日促销赞助费十万保底。 这还不算完,文件最后还附带着一条强制条款:账期押后三个月结算,且供应商需承担所有未售出商品的退货损耗。 顾晴空看着这些数字,心里乐开了花。 这要是全答应下来,光是把货摆上货架,就能先亏出去好几百万。再加上三个月的押款账期,资金链妥妥的被锁死。 天助我也。 “这条件,我看着还行。”顾晴空合上报价单,语气随意,“毕竟人家掌握着线下最大的流量入口,买路钱总是要给的。” “还行?!” 老李差点跳起来:“顾总,你往下看附加协议。他们不仅要钱,还要咱们改包装!” 顾晴空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鉴于该产品采用极简医用铝箔袋包装,不符合本卖场女性护理专区的陈列调性。要求供应商出资更换包装,需采用高饱和度粉色系印花,加入“奢宠”、“女神专属”等字样,并配合卖场进行“高端路线”的溢价销售。 顾晴空的动作停住了。 她是要亏钱,但她做的是实打实的良心产品。 改包装?加粉红税标签?走高端溢价收割用户? 那这跟市面上那些赚黑心钱的牌子有什么区别。 老李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咬着牙接通,顺手按下了免提键。 “李总监,条件考虑得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高高在上的傲慢。他是汇联佳采购部的主管。 老李强压住火气:“王主管,进场费咱们可以再谈。但包装这块,我们公司定下了基调。必须采用极简医用级包装,这关乎到产品的防潮防菌标准。不能乱改。” “医用级?防潮防菌?” 电话里的男人嘲弄地笑了一声:“老李啊,你们晴空科技以前是卖电子手环和学习机的。现在跨界搞卫生巾,真把这当科技产品卖了?来超市买这玩意的女人,谁懂你那些参数?” 男人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我直白点告诉你。这种牛皮纸和铝箔袋的极简包装,看着就像乡镇作坊里弄出来的三无产品。要是不上粉色印花,不把这档次提上去。连我们超市最底层的货架,你们都不配上。” 老李双拳猛地攥紧:“王主管,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们用的全是顶级脱脂棉和……” “行了。”顾晴空出声打断。 “既然王主管觉得我们的产品不配上你们的货架。”顾晴空伸手拿起那份满是霸王条款的报价单,毫不犹豫地折了两折。 “那就不上了。” 电话那头的男人愣了一下,随即语气变得阴冷起来:“顾总,我劝你考虑清楚。没有线下渠道,你们那些货,全得烂在仓库里。整个江城的实体商超,我们汇联佳是龙头。” 顾晴空直接把报价单塞进桌旁的碎纸机。 “嗡——刺啦——” 锋利的刀片瞬间把几百万元的进场合同绞成了碎纸屑。 尖锐的撕裂声顺着话筒传过去,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电话挂断了。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 老李看着垃圾桶里的纸屑,一口恶气总算是吐出来了。 但紧接着,巨大的焦虑就涌了上来。 44. 高端猎手的注视 当天下午,晴空科技会议室。 夕阳有些昏黄地落在会议桌上。 桌前坐了四个人:顾晴空、老李、张叔、小林。 老李整个人紧绷着,整个人还没从刚才那通电话里回过神来。 “顾总,汇联佳在省内有三百多家大型连锁超商,社区生鲜便利店挂靠了将近两千家。” “实体零售这一块,他们要是放出风声,体系下的几家连锁超市都会跟着抬高门槛。卫生巾这种东西,跟咱们之前做的防卫手环、学习机完全不一样。” 顾晴空靠在椅背上,喝了口水。 “有什么不一样?” “这东西是即时消耗品啊!” 老李急得上起来,在桌子前转了半圈。 “哪个女同志生理期突然来了,能等两三天的快递送货上门?大家都是下楼走两步,在便利店或者超市货架上随便抓一包应急。没有线下铺货,咱们连进购物车的资格都没有。” “顾总,老李说的没错。” 张叔摊开物料单:“刚才仓储那边来了电话。咱们如果要自建物流或者走第三方仓配,卫生巾这种轻抛货物,按箱算体积费,运费成本压不下来。如果再没有线下的大批量吞吐,货压在库房里,光是防潮除湿的电费开销就是个大窟窿。” 小林敲键盘的手停了下来。 会议室内只剩下窗外风刮过树梢的沙沙声。 老李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微信里跳出好几条同行转过来的截图。 江城日化流通协会的几个大代理商在群里直接发了话:晴空科技要是打算用那套所谓的医用标准来坏规矩,全省的二级批发商和商超系统绝不会接一箱货。 “顾总,你看这个。”老李把手机递过去,脸色发黑,“他们这是准备彻底封死咱们的线下渠道。” 顾晴空低头扫了一眼那几张截图。 上面的措辞相当直接,甚至带着几分讥讽,明晃晃地写着“外行人做日化,连门槛朝哪开都没摸清”。 顾晴空嘴角抿了抿,心里却乐得快要压不住了。 好啊。 太好了。 线下渠道全封死,意味着没有稳定的走量通道。 再加上轻抛货物的仓储和高额快递费,每一包卖出去都要贴补运费,要是卖不出去,还得天天贴着仓库租金和电费。 这简直是把资金扔进无底洞的最佳路径。 她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直视众人。 “汇联佳要收三十万进场费,每月八万端头费,单品条码还要收五万。这些钱最后算在谁头上?全都要摊进每一包卫生巾的单价里,让买东西的普通女性掏腰包。” “全线转纯线上直销!我们不为渠道的贪婪买单,不让用户多掏一分钱。” 包装难看,线下买不到,线上还要等快递,谁脑子抽了会来买? “就这样敲定了,散会!” 小林看向站在窗前的顾晴空,心里满是崇敬。 顾总宁可放弃庞大的线下市场,也要硬抗整个渠道体系的压迫,这份魄力,根本不是一般商人能有的。 她一定要好好工作,不能给顾总拖后腿! ~ 沪城CBD核心区,六十六层摩天大楼顶端。 室内弥漫着淡淡的白茶香薰味。 暗红色的实木办公桌后,做了酒红色长美甲的手,握着一支金色的钢笔,在全英文的项目评估书上签下名字。 邵槿把笔搁在笔架上,端起手边的咖啡杯抿了一口。 三十八岁,跨国消费品巨头“雅兰集团”大中华区最年轻的执行总裁。 在她接管中国区业务的五年里,旗下女性护理品牌的毛利率从百分之四十五一路拉升到了百分之七十二。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市场总监周铭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装订整齐的竞品简报。 “邵总,江城那边出了点新动向。” 周铭把简报轻轻放在桌面上,翻到标有红签的那一页。 “晴空科技,就是前段时间靠几百块钱的学习机和防卫手环在下沉市场闹出不小动静的那家公司,刚刚立项跨界做女性卫生用品了。” 邵槿抬了抬眼皮,目光在简报上的“顾晴空”三个字上停顿了一秒。 “做硬件的小作坊,跨界来做快消?” 邵槿轻笑了一声,语调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慵懒。 “卫生巾这个赛道,全球排名前五的巨头把控了百分之八十的高端供应链,国内成熟品牌把持着线下毛细血管一样的经销网络。她拿什么做?” “问题就出在这里。” 周铭往前走了一步,指着简报上的几行数据。 “根据汇联佳采购部传出来的消息,顾晴空直接拒绝了所有的入场费和陈列协议,当场碎了合同。并且,她把研发负责人定为了闻西泠。” 听到“闻西泠”这三个字,邵槿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闻西泠?恒安之前那个只认死理的科研疯子?” “对,就是她。” 周铭面 色严肃:“顾晴空不仅给了她全套的医疗级无尘车间预算,还全线转为纯线上直销,彻底砍掉外包装的所有粉色溢价元素,打出的口号是去粉红税。” 邵槿靠在皮椅上,微微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的酒红色美甲。 去粉红税? 纯线上直销? 医用级极简包装? 雅兰集团一包日用卫生巾能卖到三十八元,里面有十八块是渠道费,十块是营销费,包装和概念占了五块,真正的材料成本只有两块不到。 如果让这种所谓的医疗级平价产品在市场上撕开一道口子,用户一旦开始比对材料参数,高端品牌的暴利故事还怎么讲下去? “野蛮人进场,总是喜欢用低价来掀桌子。” 邵槿把简报随手扔在一旁,语气冷了下来。 “她以为快消品是卖数码硬件?只要在网上喊两声情怀,就能改变几十年形成的消费习惯?” 周铭试探着问道:“那咱们这边……是不是通过行业协会给各大电商平台打个招呼,限流她们的店铺?” “蠢货。” 邵槿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直接封杀,只会给她送去反抗巨头的免费热度。现在的消费者最吃这一套弱者逆袭的叙事。” 周铭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用魔法打败魔法。” 邵槿深邃的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温度。 “准备一场表面的让利促销,用复杂的满减机制锁死线上流量。让顾晴空知道,消费品这个牌桌,不是谁都能上的。她们一旦发布我们这边就开始活动。” 她抬起手腕,看了看腕表上的时间。 “调动集团旗下三个子品牌的营销费用,把所有主流电商平台的大促资源位全包下来。搞买一送一,搞满二百减一百二,再拉上头部带货主播全天候轮播。” “把算账的规则做得越复杂越好,让消费者觉得占了天大的便宜。只要把当期的线上流量和购买力全部抽空,晴空科技的新品上线,连个水花都激不起来。” 周铭在平板电脑上飞快地记录着,连连点头。 “明白了,邵总。” “去办吧。” 邵槿挥了挥手,周铭迅速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大门。 她端起杯子,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空。 快消品行业从来不是看谁的用料更好,而是看谁能把控消费者的心智和注意力。 一个连线下渠道都进不去的本土小厂,想跟跨国资本拼线上运营? 不自量力。 45. 卫生巾上线首日 晴空科技,新设立的材料研发实验室。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高温灭菌味道。 闻西泠穿着一身白色的无菌实验服,眼眶周围有一圈熬夜后的暗红。 顾晴空视线落在两排样品上。 左边一排是五个不同规格的极简铝箔袋包装,上面用黑色的宋体字简单标明了适用场景和吸收倍率。 右边则放着一个小巧的硬质收纳盒,里面除了几片单独封装的巾体外,还嵌着一枚硬币大小的白色椭圆形微型传感器。 闻西泠走上前,伸手拿起了左边的一个铝箔袋。 “顾总,基础款的五条产品线已经全部跑通内测。” 闻西泠的声音有些沙哑。 “速干版、高吸收版、防敏版、长效锁水版,以及日常轻量版。吸水体用的是医用高分子,透气率做到了行业平均水平的三倍以上。” 她把袋子递给顾晴空。 顾晴空接过来,入手的手感非常轻薄,外包装,只有国家医疗器械级别的消毒认证编号和一行清晰的材料成分表。 朴素得就像刷医保从医院药房里开出来的纱布包。 “这五款基础款,单片的纯物料成本已经压到了四毛五。” 闻西泠推了推眼镜,目光移向右边的盒子,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但是这个,智能生理期管理款,成本失控了。” “顾总,加上微型温度传感器和PH值生物探针。这种微型柔性芯片需要找专门的医疗芯片厂定制开模,单批次的开模费要八百万。” “传感器收集到的生理数据要通过蓝牙实时上传,后端的云服务器、数据加密架构、医疗级分析算法模型,每一样都要花钱去维护。” 闻西泠打开盒子,取出一片薄如蝉翼的芯片贴片。 “很多下沉市场的女工和偏远地区的女性,由于常年劳累和不良卫生习惯,患有不同程度的妇科炎症甚至早期宫颈病变,但她们根本不会去医院体检。” “这个微型探针可以在经期实时监测分泌物的PH值和异常蛋白指标,一旦数据异常,手机App就会发出预警,提醒她们去医院复查。” 闻西泠看着顾晴空,手指微微收紧,苦笑了一声:“但成本保守算已经来到了一百九十八元。” 她明白商业现实的残酷:“底层的女工谁买得起?怕是又变成有钱人的健康玩具了。” 实验室安静下来。 “基础款五种规格,按单片五毛钱贴地定价,平价直销。” 顾晴空抬头看向目瞪口呆的闻西泠,继续抛出闻西泠做梦也梦不到的话。 “智能监测款,单套定价一百九十九,含终端和半年份专用耗材。App所有功能终身免费,不要有任何付费增值项目。” “服务器带宽给我买最贵的。必须确保数据上传零延迟,App界面绝对流畅,不能有任何卡顿和广告。” “智能款第一批先做两万套,下个月配合基础款同步上线。你负责把控出厂的所有医疗级指标,一个残次品都不许流出车间。” 闻西泠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她看着顾晴空那张清冷而平静的脸庞。 在这个所有人都在算计毛利、算计投产比、想方设法把女性健康包装成奢侈品的商业世界里。 眼前这个年轻的女人,竟然真的愿意把最顶尖的生物监测技术,用最接近成本的价格,传递给普通人。 这才是真正的科技向善。 闻西泠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对着顾晴空挺直了背。 “顾总,保证完成任务!” 两个月后,晴空医疗级卫生巾正式挂出预热链接。 店铺首页换上了一张白底黑字的公告图:医疗级极简卫生巾,单片五毛;智能生理期管理终端,一百九十九。 小林原本做好了服务器被挤爆的预案,可现在,后台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雅兰集团那边,把三大平台的流量入口全给包了。 快消频道的首屏,已经被一片刺眼的玫粉色彻底淹没。 雅兰集团旗下三个最大的女性护理子品牌,齐刷刷地挂出了同一张大促海报。 海报正中央用加粗烫金字体写着一行大字:“年度巅峰让利,告别智商税,科技好物带回家。” 小林在搜索框里敲下“卫生巾”三个字。 前十页弹出来的商品,连一个晴空科技的影子都看不见。 全是雅兰集团的商品链接,标题里整整齐齐地塞满了“无尘车间”、“极简风”、“平替”、“良心国货”等关键词。 雅兰直接花天价买断了这批搜索词条的竞价排名。 小林手心发凉,点开排在第一的雅兰爆款链接。 满屏都是复杂的红色数字。 原价标着一百二十九元,但下面紧跟着一连串眼花缭乱的标签:买一送一、前一千名半价、跨店满减两百减三十、单店专属优惠券满两百减一百二。 最底下的“问大家”评论区里,早就被成百上千条长篇大论的“薅羊毛攻略”占领了。 “姐妹们抄作业了!把日用夜用各拍两组,再随便凑个十块钱的湿巾跨店满减,叠加直播间暗号领的满减券,算下来一包只要八毛钱!还送三片夜安裤试用装!” “太卷了吧,雅兰这种高端线居然也能做到单片几毛钱,那些吹嘘自己不赚钱的小牌子可以倒闭了。” 这算什么降价? 先把原价拉高了三倍,再用各种必须凑单、满减、抢券的套路把价格打下来。 可普通消费者谁会拿着计算器去核对?她们只看到高端品牌放下了身段,只看到结算页面的数字确实变小了。 小林推开椅子就往外跑。 总裁办公室的门半掩着。 顾晴空正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窗外是江城灰蒙蒙的天空,看不出什么表情。 “顾总!”小林冲进办公室,“雅兰集团在各大平台上线了组合营销,把我们的核心关键词全部截流了。” 顾晴空转过身,看向小林调出的页面。 “满两百减一百二?”顾晴空轻轻念了一句。 “对,他们把很多平时卖不出去的滞销款打包装进盲盒里当赠品,再加上眼花缭乱的凑单机制。”小林很着急,“现在各大社交平台上,全都是教人怎么薅雅兰羊毛的软文。我们的预热链接挂上去两个小时了,连点击量都卡在个位数。” 小林急得鼻尖都冒了汗。 “顾总,我们要不要马上联系平台,申请开通百亿补贴的专属通道?把流量抢回来?” 好一个雅兰集团。 这一手满减迷雾弹,不仅没有拉低自身品牌的高端格调,反而精准地把那些喜欢贪便宜、喜欢算账的用户全部吸引了过去。 流量池就那么大。 雅兰把池子抽干了,晴空科技这边的极简包装、零营销、无买赠的纯直销模式,自然无人问津。 仓库里堆积如山的现货,每天都在燃烧的高昂防潮电费,还有智能款庞大的服务器租赁费用。 只要今天这个滞销的局面维持下去,财务报表上的赤字就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破产有望了。 顾晴空放下水杯,拉过椅子坐下:“跟他们打擂台,拼谁的满减更复杂?” “可是顾总,如果不反击,我们的新品首发就彻底废了!”小林急得双手撑在桌面上。 顾晴空的语调很平缓,听不出一点生气的迹象。 “雅兰愿意花钱买搜索词,愿意掏真金白银去做软文投放,那是人家的本事。” “我们做的是医疗级标准,不是菜市场里讨价还价的白菜。抢来的流量,留不住。” 小林愣住了。 “那我们就这样干看着?” “什么都不用做。下午两点,准时开售。” 小林张了张嘴,看着顾晴空那张波澜不惊的脸,想说的话全卡在了嗓子眼里。 她转身走出办公室,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中午十二点,距离新品正式上线还有两个小时。 老李拿着几份刚从打印机里吐出来的A4纸,推门走了进来。平时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有些凌乱。 小林紧跟在老李身后,脸色惨白。 “顾总,你看看这个,这帮人欺人太甚了!” 老李把手里的A4纸重重地拍在顾晴空的办公桌上。 纸上打印的是几篇刚在各大社交平台发酵起来的自媒体推文。 标题一个比一个刺眼: 《扒一扒某号称女性之光的国货新品,极简包装还是三无产品?》《用装猪饲料的铝箔袋装卫生巾,这就是所谓的科技向善?》《揭秘单片五毛钱的暴利,廉价回收棉的狂欢》 推文里配了晴空科技银灰色铝箔袋的高清大图,旁边故意放了一包包装精美、印着蕾丝花边的雅兰夜安裤做对比。 文章字里行间都在暗示,晴空科技为了压缩成本,使用了劣质的回收黑心棉,所谓的医疗级无尘车间根本就是个噱头。 “现在外部舆论全在带节奏”老李急得在办公桌前来回踱步。 “底下的评论骂得很难听。说咱们赚了学习机的钱就飘了,随便弄个破袋子装点烂棉花就想来收割女性韭菜。那可是一天防潮电费就要上万块钱的仓库现货啊!” 老李停下脚步,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盯着顾晴空。 “顾总,咱们把咱们无尘车间的消杀视频放出去,把医疗级检测报告挨个贴在首页,把五毛钱的真实成本核算表甩在他们脸上!” 顾晴空把手里的A4纸放下。 解释?绝对不能解释。之前就是因为总解释才赚钱! 就让误解来得更猛烈些吧。 “老李。”顾晴空抬起头,“我问你,那些在网上跟风骂我们是猪饲料包装的人,是我们真正的目标用户吗?” 老李愣了一下。 顾晴空把那几张A4纸团成一团,随手扔进了 旁边的废纸篓。 “官方账号保持沉默。谁在这个时候擅自用公司名义去网上跟人对线,明天就去财务结算工资。” 小林在一旁,看着顾晴空把纸团扔进垃圾桶的干脆动作,脑子里仿佛有一道闪电劈过。 小林懂了。 她终于懂顾总为什么要保持沉默了。 在这个流量为王、所有品牌都在扯着嗓子自证清白、疯狂讨好消费者的时代,顾总却选择了最反常识的应对方式,那就是不解释。 这其实是一种极其可怕的筛选机制! 那些轻易被包装和几篇软文带偏的人,那些为了几毛钱满减去拼命凑单的人,根本就不是晴空科技要服务的对象。 顾总这是在提纯。 她把所有的解释权都交给了产品本身。 等那些真正因为刚需而购买了产品的用户,亲身体验到顶级的医疗标准时,巨大的反差感会瞬间摧毁之前所有的水军抹黑。 不解释,才是最顶级的营销。 “顾总,我明白了。” 小林深吸了一口气,眼里的焦灼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热的坚定。 “我会看好运营部和公关部的人,绝不回应外部的任何挑衅。” 顾晴空看着突然像打了鸡血一样的小林,有些莫名其妙,但只要这丫头不去网上发什么澄清长文,随她怎么折腾。 老李看着两人,长长地叹了口气,转身往外走。 他只知道,如果不发生奇迹,就要面临无底洞一样的资金消耗了。 下午两点,开售。 五分钟过去了,订单数缓慢地到了31。 这其中有一半是智能生理期管理终端的订单,花了一百九十九元的买家,收货地址大多集中在一线城市,一看就是数码圈或者医学圈跑来猎奇拆机的。 真正面向下沉市场的五毛钱基础款,由于没有花哨的包装、没有买赠套路、没有线下铺货,更没有在详情页放上任何比价的解释,销量惨不忍睹。 老李坐在电脑前,双手抱着头,手指深深插进零星花白的头发里。 张叔走到大屏幕前,盯着那个刺眼的“31”,一动不动。 运营部的门被推开。 闻西泠穿着白色实验服,快步走了进来。 这个在实验室里熬了无数个通宵,把高分子材料成本打下来的科研疯子,在市场惨烈的数据面前,平生第一次对自己的坚守产生了怀疑。 就在这时,小林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推送,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雅兰集团发战报了。”小林咬着嘴唇,把屏幕展示给大家,“开售十分钟,全渠道销售额破千万。满减的爆款组合,单链接销量破了十万单。” 张叔回过头,老李重重地叹了口气,闻西泠低下了头。 只有顾晴空,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双手插在衣兜里,努力压制着想要上扬的嘴角。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的下摆,走到老李面前,面无表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别在这盯着熬眼睛了。” “通知后勤,今天运营部和实验室全体提前下班。去吃顿好的,好好休息。” 老李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顾总,这都什么时候了,我们怎么睡得着?” 顾晴空目光扫过老李,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神情恍惚的闻西泠。 “不用看了,早点下班休息吧。这就是坚持做正确事情的代价。” 一句话,让老李的眼眶瞬间红了,闻西泠猛地抬起头,咬住了下唇。 坚持做正确事情的代价。 在这个劣币驱逐良币的市场里,不搞套路、不弄虚作假、把所有的钱都砸在产品上,换来的就是这样的惨败。 但顾总没有怪任何人,她一个人把这份沉重的代价扛了下来。 团队成员们红着眼圈,收拾东西低落离场。 顾晴空转身走出监控室,步伐轻快地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咔哒”一声,门反锁上。 她快步走到办公桌底下的恒温小冰箱前,拉开门,从里面拿出一瓶珍藏了许久的玻璃瓶装可乐。 拿启子起开瓶盖,“砰”的一声脆响,气泡顺着瓶口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顾晴空仰起头,狠狠灌了一大口。 为了即将到来的合法破产。 为了这完美的首发扑街。 干杯! 此时,在江城远郊的晴空科技物流仓里。 打包工在巨大的货架间穿梭,货架上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纸箱纹丝未动。 在出货口的传送带上,只有零星的十几个小小的纸包裹,显得孤零零的。 快递员拿着扫描枪,“滴”地一声扫过面单。 面单上的地址,有几个写着“江城县华兴织带厂三车间”,还有两个,写着“黔贵省某师范大学女生宿舍楼”。 货车启动,引擎声撕破了黄昏的沉寂,悄然向着那些灯光昏暗的角落驶去。 46. 卫生巾刺客 第二天上午,晴空科技运营部。 “叮”的一声脆响,后台系统弹出红色警告:单日退款率已经突破了百分之五十。 小林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切开网页,点进各大社交平台。 热搜榜前十,有三个词条后面跟着“爆”字。 排在第一的是:晴空卫生巾黑心棉。 紧接着的是:猪饲料包装侮辱女性、晴空科技跌落神坛。 她点开热度最高的一条视频。 博主叫“快消前沿”,镜头前,一个化着浓妆的男人手里举着晴空科技银灰色的铝箔袋,表情夸张地对着镜头嚷嚷。 “家人们谁懂啊!这年头居然还有人用装猪饲料的袋子装贴身衣物?” 男人把铝箔袋撕开,粗暴地扯出里面的卫生巾扔在桌上。 “打着女性之光的旗号跨界收割,这吃相也太难看了吧!” 弹幕早就沦陷了。 “避雷了,本来还想冲着学习机的滤镜支持一下,看到这包装直接萎了。” “太恶心了,五毛钱的东西谁敢往身上贴啊,不怕得妇科病吗?” “已退款,还是买大牌子安心。” 小林握着鼠标的手心全是汗。 此时,沪城CBD核心区。 雅兰集团大中华区总部,三十八楼总裁办公室。 邵槿靠在真皮转椅上,市场总监周铭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前。 “邵总,第一波舆论已经全面铺开了。”周铭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得意,“我们公关部找了三家头部M机构,投放了五百个矩阵号。现在黑心棉这个标签,已经死死和晴空科技绑定了。” “顾晴空太傲了。”她欣赏着自己的酒红色美甲,“她真以为靠着之前搞学习机攒下的那点情怀,就能在快消品这个行业掀桌子?” 周铭附和着点头:“她不懂规矩,直接把整个行业的底裤都给扒了。这种破坏行规的做法,不用我们出手,其他牌子也会跟着踩死她。” “女性护理这块蛋糕,拼的是品牌溢价和心智控制。” 邵槿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马路上的车流。 “女人在买贴身用品的时候,潜意识里要的是安全感。包装越精美,价格越昂贵,她们就越觉得用着安心。” 邵槿转过身,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继续加码。去买母婴圈和医生圈的KOL,从杂牌细菌超标引发严重感染的角度写软文。我要在今天天黑之前,让晴空科技这四个字,变成女性健康领域的毒瘤。” “明白,我马上去办。”周铭转身快步离开。 当天深夜,黔贵省某师范大学。 十二点刚过,老旧的八人寝室楼统一断电。 大二女生陈星捂着小腹,整个人蜷缩在床铺的角落。 熟悉的绞痛一阵阵袭来。 生理期提前了整整一个星期。 她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在床头的收纳盒里翻找,空空如也。 绞痛越发剧烈。 陈星咬着后槽牙,披上一件外套,轻手轻脚地爬下床,扶着墙一步步往楼下挪。 一楼大厅的自动贩卖机是整栋楼唯一的救命稻草。 贩卖机的屏幕在黑暗中亮着光。 陈星熟练地点开雅兰夜安裤的图标。平时卖八块钱一包,今天屏幕上赫然跳出了一个让她眼晕的数字:15.00元。 陈星气得想砸机器,但小腹的剧痛让她连站直的力气都没有。 她闭上眼睛,扫码付了款。 机器底部的挡板打开,一包印着粉色蕾丝花边的卫生巾掉了出来。 陈星拿着那包高价货,扶着楼梯扶手挪回宿舍。 换完之后,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越想越憋屈,干脆打开手机登录了校园匿名论坛。 “大半夜被楼下贩卖机狠狠割了一刀。雅兰的夜安裤直接涨到十五块!这帮渠道商是穷疯了吗?女生的生理期就是他们砧板上的肉?” 帖子刚发出去不到五分钟,底下就盖起了几十层楼。 “同楼下买的,气死我了。关键是现在外面超市全关门了,只能挨宰。” “但有什么办法,人家垄断了学校的贩卖机。” 对面上铺传来一阵细微的翻书声。 室友许然还没睡。 这个学霸,在充电小台灯下死磕厚厚的解剖学砖头书。 论坛的关注通知不停刷新动态,她点开看完,又看向对面床铺上疼得直哼哼的陈星。 她放下书,爬下来,从桌子底下拖出一个快递纸箱。 “用这个。”许然从里面抓出几片银灰色的铝箔袋,扔到陈星的床上。 陈星拿起粗糙得连个印花都没有的袋子,愣了一下,小声问:“这是啥?防潮袋吗 ?” “晴空科技的。”许然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白天刚拿的快递。五毛钱一片,我买了一百片。” 陈星瞪大了眼睛,连痛经都顾不上了。 “你疯了?网上今天全在扒这个牌子。说他们用装猪饲料的袋子,里面包的都是回收黑心棉。你敢往身上用?” 许然浅笑了一声,从抽屉里摸出一把医用不锈钢剪刀。 “少废话。把你买的那个十五块钱的高贵雅兰拿一片下来。” 陈星半信半疑地爬下床,把雅兰的卫生巾放在许然的书桌上。 许然把台灯的光线调到最亮。 她把那片印着粉色蕾丝的雅兰从中间剪开。 “看清楚。”许然用医用镊子挑开夹层,“这一层,是绒毛浆。为了增加吸水性,很多厂子会掺工业胶进去。你摸摸这里,是不是有硬块?” 陈星伸手摸了一下,果然在夹层里摸到了一些细微的颗粒硬结。 许然把雅兰扔到一边,拿起银灰色的铝箔袋,撕开,一片纯白。 剪刀划开,没有掉出任何碎屑。 许然用镊子极其小心地挑出几颗透明的小珠子,放在手心里。 “医用级高分子吸水树脂。”许然低沉的声音在安静的寝室里显得很令人信服,“纯度极高,不掺一点杂质。你再摸摸它最下面这层底膜。” 陈星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那层底膜。 触感不像塑料,倒像是一层细腻的真丝,软得不可思议。 “微孔透气膜。”许然把剪刀拍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医院里,是用来做高级烧伤敷料底层透气用的,成本极高。” 许然捏起被剪开的晴空卫生巾,对着台灯的光。 “那帮营销号说这是黑心棉?他们眼睛被钱糊瞎了。” 陈星彻底呆住了。 她一把抓过手机,对着桌子上的两张卫生巾疯狂连拍十几张。 “姐妹,借你图一用。” 陈星打开校园论坛,直接在自己那个吐槽贴底下新开了一层。 “去他大爷的粉红税!姐妹们,睁大眼睛看看什么叫降维打击!医学生亲测拆解,纯纯的医用级材料。单片五毛,直邮底价,不用抢券不用凑满减!” 她又把图片和链接转发到了自己加入的三个百人女生互助群里。 涓涓细流,正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漫溢。 47. 黑稿改成感谢信 第三天。 如果说前两天的“黑心棉”风波只是一场针对下沉市场的抹黑,那今天这场风暴,直接席卷了整个数码科技圈。 数码区拥有五百万粉丝的头部博主“硬核老黑”,发布了一期长达十分钟的测评视频。 标题:《花199买个卫生巾?揭秘晴空科技的终极智商税!》 视频上线两个小时,播放量直接冲到了两百万。 晴空科技,实验室。 闻西泠穿着白大褂,坐在电脑前。 屏幕上,博主正拿着一把十字螺丝刀,对着带微型传感器的智能生理期管理终端一顿乱撬。 “家人们,看看这玩意儿。” 屏幕里的老黑用镊子夹起一块比指甲盖还小的电路板。 “一块微型纽扣电池,一个蓝牙传输模块,再加上这根细得跟针一样的所谓温度探针。我在华强北找人询了价,这套物料成本撑死三十块钱!” 老黑把零件随手扔在桌上声。 “晴空科技居然敢卖一百九十九!还美其名曰连接APP,打造全天候生理期管理生态。” 视频里,老黑的表情充满嘲弄。 “这简直是脱裤子放屁!女孩子的生理期自己记不住吗?市面上一堆免费记录软件不用,非要弄个电子垃圾塞在贴身衣物里?晴空科技这疯了吧,连女性□□的数据都要收割?” 密密麻麻的弹幕几乎把整个屏幕遮住了。 “三十块卖两百,这不叫收割叫什么?” “亏我之前还觉得顾晴空是良心企业家,原来前面的亏本都是为了现在的暴利打掩护。” “隐私数据收集器,真恶心。” 闻西泠盯着屏幕上被拆得七零八落的探针,眼眶通红。 她的办公桌上,堆着厚厚几百页的临床预警模型数据。 被老黑嘲笑为“针一样”的探针,是她本人研究多年,又带着整个实验室团队熬了数月,攻克了微型化和生物相容性难题才做出来的PH值生物探针。 它可以实时监测微小环境的酸碱度波动和基础体温异常。 在配合云端算法后,能够对几种隐匿性极强的妇科疾病进行早期预警。 可现在,在这些根本不懂医学常识的数码博主眼里,这成了收割隐私的电子垃圾。 闻西泠摘下黑框眼镜,用力揉着干涩发酸的眼睛。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 距晴空科技实验室两百公里外的杭城,凌晨,煎熬开始了。 老旧的单身公寓里,刺耳的警报声打破夜晚的寂静。 林晓烦躁地扯过被子蒙头。 警报声却执拗不停。 她是个在数码圈摸爬滚打的自媒体小编辑。 上周她抢购了一套晴空科技的智能生理期终端,199块。 她的算盘很简单,拿到手拆开喷一顿,剪个视频发出去,少说蹭几万播放量。 前天到货。 昨天白天,她抱着“用都用了”的心态,把细长的内置式探针按说明书戴了一整天。 其实也想看看这玩意儿到底有没有传说中的那么离谱。 说实话,戴进去之后几乎感觉不到存在,这点反而让她更想骂人。 几百块钱的东西做得这么没存在感,不是偷工减料是什么? 写稿太累,倒头就睡,忘了摘。 现在是第六天凌晨,手机响了。 警报声吵得人脑仁疼。 她掀开被子,摸黑抓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警报的红光照得她本就熬夜泛黄的脸惨白一片。 弹窗硕大。 “警告:基础体温曲线连续异常爬升,微环境PH值骤降,心率波动超阈值,系统综合推演出血风险概率极高,存在休克可能,建议立即就医。” 林晓眯着眼看完这行字,嗤笑一声。 无良商家真是没底线,为了卖货什么话都敢弹。 休克的词都敢用,明天截图发网上,让晴空科技知道什么叫虚假宣传的反噬。 按下电源键,“咔哒”一声响起。 她突然脱力,手机掉在被上。 肚子像一台搅拌机,撕裂感炸开,冷汗瞬间渗出。 她本能地蜷缩起来,指尖刚碰到小腹,又是一阵眼前发黑的绞痛。 她摸索到手机,手指滑了好几次才拨出三位数的急救号码。 四十分钟后,市中心医院急诊科。 白色的灯光冷冷亮着。 担架车轮经过瓷砖连接处,发出一声声“咯噔”。 消毒水味充满每一个角落。 急诊值班的刘医生挂着浓重黑眼圈,攥着刚打出来的彩超单和血报告,快步走到留观室病床前。 林晓挂着吊瓶,嘴唇灰白,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刘医生把单子压在床尾夹板上,手指点在报告单上:“卵巢黄体破裂并发大出血。盆腔里积液已经很多了。” 他看着面前的年轻女孩惨白的脸继续说。 “长期熬夜,内分泌极度紊乱。今天这是典型的黄体破裂。再晚送半小时,低血容量性休克跑不掉,到那时抢救难度要大得多。” 救护车上林晓疼得说不出话,把手机塞给了护士。 屏幕停在晴空科 技App的界面。 这会儿那部手机被刘医生握在手里。 彩超显示盆腔大量积液,但常规问诊无法确定出血起始时间和速度,刘医生需要发病前的数据来评估血量走向。 屏幕上是三期连贯的微观量数据折线图。 刘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手指在屏幕上反复放大缩小。 “报警推演触发的阈值设置很聪明。基础体温连续异常爬升,PH值骤降,加上心率波动,交叉验证三个维度联合出概率。不是测出了出血,是在推断正在发生什么。” “做这个预警模型的人,是真的懂临床。” 他又往前面翻了几页:“居家无创监测,临床上我没见过哪个消费级产品能拿到这种采集精度。这个设备是哪个团队做的?” “晴空……科技。”林晓费力地吐出这几个字。 刘医生皱了皱眉,显然没听过这个牌子。 他把手机放到林晓枕边说:“不管是什么牌子,它今天确实救了你。”,又叮嘱护士注意输液速度,转身去开住院单。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下落。 过了一会儿,走廊尽头,刘医生摸出手机拨了个号,压低声音:“老周,有件东西你可能会感兴趣……不是我科室的,一个病人带来的监测设备,数据采集精度高得离谱。视频发给你了,你看看。” 留观室这边,林晓大口呼吸着,劫后余生的心悸和虚脱一起涌上来。 护士刚才帮她小心地取下了探针,用酒精棉片擦干净,放在床头柜上一个干净的纱布上。 细小的长条状探针安静躺在那里,还在顽强地闪着微弱的指示灯。 她艰难地翻了个身,用没扎针的手摸起手机。 这个动作耗尽了她仅存的体力。 她今天差点死了。 林晓打开前置摄像头,对着自己惨白的脸。手指还在颤,镜头晃得厉害,但她稳住手腕,对准了镜头,画面里是床头柜上那只小小探针,旁边病历卡上的医嘱,还有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预警数据。 她按下录制键,说两个字停一下:“我……今天……。” 没说完就脱力了。 手机从指间滑脱,落在病床边缘,录像自动停了下来,她没去捡,额头抵着枕头,大喘粗气。 护士进来换药,帮她捡了起来,还顺手在她床头柜上放了一杯温水。 林晓歇了半天,才勉强坐起来喝了一口水。 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这波黑稿肯定是写不成了。 她虚弱地咕哝了一句:“算了,黑稿改成感谢信吧。” 48. 邵瑾错愕 凌晨四点,林晓把录好的视频反复看了三遍,删掉了两处情绪过激的表述,终于咬牙点了发布。 两个小时后,视频像一颗沉入深水的石子,连个涟漪都没泛起来。 浏览量三位数,零星几条留言还是“广告狗滚”。 她苦笑一声,关了手机。 直到第七天上午。 音符网和几个主流社交平台上,未经任何大V转发的素人视频,因为带有真实的急诊病历和详尽的生理数据,直接触发了平台“硬核科普”与“真实求助”的底层流量池权重。 几个深夜值班的医学大V先是在转发前私信林晓要了原始数据截图和病历号,逐项核对后才按下转发键。 热度开始攀升。 视频里的林晓声音很虚弱。 “我原本想拿它做素材骂智商税。” “但事实是,这个被嘲笑卖199的电子垃圾,预判了我的大出血。我不替晴空科技吹什么黑科技,如果它只是个普通卫生巾,我也认了。这东西最好用不上,可真到那天,它也许能救你一命。” 评论区就涌入了几千条留言。 水军的反应极其迅速。 雅兰集团外包的公关公司启动了危机预案,大量带着标准话术的账号开始在林晓的视频下方刷屏。 这次水军的话术极其刁钻。 “大出血是真的,但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己熬夜作死?强行把功劳甩锅给一个三十块钱的破贴片,晴空科技给你结了多少广告费?” “这演技不去横店可惜了,谁家探针能测大出血?当大家都没常识吗?” “晴空科技急了,开始雇人演戏了。” 这些评论被有组织地点赞顶上前排。 局势一度被搅浑。 有几个已经被说动的中立用户开始跟评:“看她病历不像假的,但广告味儿确实挺冲。” 就在这时,黔贵师范大学女生宿舍里,陈星看着林晓视频下那些污言秽语,气得把书摔在桌上。 她直接把室友许然剪开晴空卫生巾和雅兰夜安裤的对比高清大图,连带着许然对“高分子吸水树脂”和“医用微孔透气膜”的硬核科普,发在了评论区。 陈星把链接甩进了自己所有的百人女生互助群里。 链接刚发出去五分钟,一个室友突然举起手机喊:“陈星,你那条评论被举报折叠了!” 陈星切过去一看,果然,自己的科普长图被一堆“有害信息”举报折叠,只留了“对不起,该评论因违规已被折叠”一行灰字。 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出声,立刻录了一条新视频:“姐妹们,我刚把实锤拆解图发出去,立刻被水军举报折叠。他们怕真相,怕得偷偷摸摸捂嘴!你们越捂,我越要说!” 这条视频经由互助群里的几百个女生同时转发,话题#晴空活该被折叠#在半小时内冲上了同城热搜。 与此同时,华兴织带厂。 小雅刚下夜班。 她在逼仄的出租屋里的木板床前沿坐下。 她用一部屏幕碎了角的旧手机,录了一段视频。 光线很暗,她脸上的倦意还没散尽,声音是很坚定:“我不懂啥高科技。我就知道一件事。我们厂里好多工友都用这个,网上那些人笑话包装像猪饲料,我们不在乎外壳好不好看,只在乎里头的芯子干不干净。以前上夜班垫那些贵牌子,一晚上下来又闷又红肿。用顾老板家这个,垫了跟没垫一样干爽。五毛钱一片,一个月能省下大几十块钱。这么好用的东西,谁昧着良心黑它,谁就是丧良心。” …… 真实声音,像是一滴滴水,最终汇聚成了无法阻挡的洪流。 雅兰的公关想追加一波反击,结果评论区涌进来的全是带实拍图、带购物截图的真人用户,把水军顶得溃不成军。 晴空科技,运营部。 小林盯着面前的两台显示器,眼睛瞪得滚圆。 左边屏幕是各大平台的舆情监控,右边是公司店铺的后台数据。 原本因为“黑心棉”事件而接近冰点的销量曲线,在中午十二点左右突然垂直拉升。而此前一路飙升的退款率开始缓慢但坚定地回落。 那些曾经因为看到黑稿而退单的用户,在看到无数真实姐妹的背书和拆解后,带着一种被欺骗的愤怒和对良心国货的愧疚,疯狂地涌回店铺重新下单。 “叮叮叮……” 后台的订单提示音连成了长长的一曲。 小林手忙脚乱地点开全国订单分布地图。 成千上万个光点迅速蔓延,连成了一片璀璨刺眼的星海。 “顾总……顾总!” 小林连滚带爬地冲出工位,一把推开总裁办公室的门。 顾晴空正坐在大办公桌后,手里拿着计算器,面前铺着一堆财务报表。她正盘算着,这 个结算周期能亏多少。 “爆了!彻底爆了!”小林激动得语无伦次,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顾晴空拿着计算器的手指僵在半空:“什么爆了?” “销量!基础款转化率拉了三倍多,还在涨!很多用户根本不是单包买,是按箱疯狂囤货!智能款两万套预售,十分钟前已经被抢空了,现在排单已经排到了下个月!还有,物流那边刚发来消息,说咱们单量够大,主动给了大客户阶梯价,单件运费被压掉了四成!” 顾晴空眼前一黑。 合着连物流费都不打算让她多亏一点。 小林擦了一把脸,继续补刀:“不止这个!闻总监那边把林晓的临床数据打包发给了她读博时的导师,几个医学圈大佬确认了数据的真实性,主动下场背书,说咱们填补了国内消费级医疗穿戴的空白。现在全网都在自发帮我们澄清,水军被骂得已经关评论了!” 顾晴空看着小林那张因为兴奋而涨红的脸,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小林,勉强稳住声线:“知道了。按规矩发货,不要搞任何饥饿营销。” 小林看着老板平静的背影,心里的敬佩简直要溢出来了。面对全网抹黑不解释,面对销量爆表不狂喜。 这就是顶级企业家的格局。 而背对着她的顾晴空,正死死咬着后槽牙。 深夜十点,雅兰集团大中华区总部。 邵槿的办公室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 她靠在椅背上,酒红色美甲轻轻叩着桌面。 技术部刚才爬回来的几组数据,晴空智能款的下单用户里,有百分之三十七,是过去一年在雅兰高端线累计消费超过五位数的老客户。 周铭站在一旁,低声又说了一句:“医学圈的几个大V转完那个视频之后,很多女生是带着救命恩人的心态下的单。这种口碑,我们用水军砸不动。” 半晌,邵瑾笑了一声。 邵槿的尾音带着一丝凉意,“产品是好产品,可惜卖的人不懂规矩。” 她抬眸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给法务部打个电话。举报函明早八点准时递交。” 周铭愣了一下:? 邵槿说:“材料齐全吗?从产品质量到广告合规,够对方喝一壶的。让晴空科技把精力分一点出去,再想想自己有没有胃口吃下这一整个渠道的流量。” 49. 官方背书 第二天上午,江城,晴空科技财务室。 老李已经趴在桌子上算了三个小时,计算器“归零归零”的电子声不绝于耳。 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又戴上,盯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入账总金额,嘴唇微微发抖。 他又絮絮叨叨地报了一串分项数据,最后在纸上画了个红圈,指给顾晴空看:“我刚把下个季度的现金流模型跑了一遍。要是按这个势头跑满这个月,咱们这一摊不仅亏不了,反而可能要交税了。” 他语气里的欣慰藏都藏不住。 顾晴空坐在老李对面的塑料凳子上,面无表情。 老李看她半天不说话,自以为懂了,又开口。 “顾总,你是不是担心摊子铺得太大,想先压压节奏?” “我懂。你只管放心,老张那边核心封装全程归厂里自己人来,盯得死死的。” “乡镇纺织联盟调来的那批熟练工,计件也定好了价。” “恒存科技那边单独腾了一条线,专帮咱们加工智能款的主控板,良率比外发还稳。不会出岔子。” 顾晴空捏着塑料凳的边缘,缓缓闭上眼。 她开口时声音有些发飘:“老李,你说,我们现在把链接下了,说产能不足,还来得及吗?” 老李一愣,随即露出一个“我懂”的笑容:“顾总,您又开玩笑了。” 顾晴空吸了一口气,刚想解释什么,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电话。 桌上的手机持续震动。 顾晴空盯着屏幕上的陌生号码,慢吞吞地按下免提键。 “顾总您好,我是江城市市场监管局稽查科的。我们刚刚接到了针对贵司的实名举报,涉及晴空科技产品虚假宣传与质量合规问题。想跟您约个时间,今天下午方便带上相关资质文件过来一趟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公事公办。 老李吓得手里刚端起的保温杯直接晃了一下,枸杞水差点泼出来。 小林抱着一摞快递单据进门,听到这句,她连滚带爬地凑到办公桌前,嗓子眼里带上了哭腔:“市场监管局?” 顾晴空拍拍小林肩膀。 这简直是天降甘霖。 如果不是当着老李和小林的面,她现在能当场放个礼花。 “下午两点,我准时带材料过去。” 顾晴空生怕对方反悔。 挂断电话,她站起身,顺手拿过椅背上的外套。 “老李,去把咱们医疗级卫生巾的所有材料,包括闻总监那边的实验室备案、进货凭证,全装箱子里。小林,你下午跟我走一趟。” 下午两点,江城市市场监管局,二楼询问室。 顾晴空在椅子上坐定。小林坐在她右侧,两只手绞在一起。 对面长桌后坐着两名制服科员,桌上摆着厚厚一沓文件。 男科员翻开卷宗,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顾晴空女士是吧。有人实名举报你们晴空科技的新款卫生巾,使用劣质工业材料充当高分子树脂,并在产品包装和宣传中滥用医疗级预警等字眼,涉嫌严重夸大宣传和欺诈消费者。按照规定,我们需要对你们的生产线资质、材料溯源以及临床数据进行核查。” 男科员敲了敲桌面。 “医疗器械和消费级医疗穿戴的界限很严,乱标是要负法律责任的。你们的材料带来了吗?” 顾晴空把脚边一个沉甸甸的纸箱挪了过去。 “都在里面。” 她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摆出一副任人宰割的坦然姿态。 查吧。 最好查出个底朝天。 两名科员开始分头翻阅资料。 询问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五分钟过去。 男科员拿着加盖了市中心医院急诊科公章的临床追踪报告,眉头拧紧。 他把报告递给旁边的女同事,又从箱底抽出闻西泠提交的国家高分子材料实验室权威认证证书。 十分钟过去。 男科员抬起头,眼神极其复杂地看着顾晴空。 “顾总,你们这用料跨度也太离谱了。医用级高分子吸水树脂,采购单价是普通工业用料的十四倍。还有这高级的微孔透气膜,这通常只出现在三甲医院的高级烧伤科!你们一款日用卫生巾,为什么要用烧伤科的材料?这涉嫌严重的过度包装和制造营销噱头,你知道吗?” 顾晴空心里狂喜。 对,就是过度包装!就是营销噱头!快,给我定性! 停业整顿! 她刚准备顺水推舟地点头认下。 男科员却突然深吸了一口气,自己接过了话:“不过,结合这份急诊科的临床报告,我懂了。你们是为了追求极致的透气性,来确保这套预警模型的精度,对吧?” 顾晴空愣住了:“啊?” 男科员扬起手里的报告单:“预警了一个黄体破裂。” 他合上卷宗,将举报函压在了最下面,原本强硬的语气缓和了下来,甚至透着一丝罕见的敬意。 “顾总,你们的材料我们会复印留档,后续也会进行常规的抽检。但就目前提供的资质和临床数据来看,你们的产品不仅合规,甚至远超现行的最高标准。” 男科员推了推眼镜,公事公办的口吻里带上了些许温度。 “关于实名举报,我们会按程序出具不予立案的通知 。顾总,你们受委屈了。回去好好做,像你们这样踏踏实实做良心国货的企业,市里是有专项科技创新补贴政策的。回头我让同事把申报文件发给你们,符合条件的话,这笔补贴会直接打入你们的对公账户。” 顾晴空呆呆地看着桌面上那沓被整理好的材料。 没被查封。 甚至还要给补贴? 小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鞠躬的幅度远超九十度。 “谢谢领导!谢谢领导查明真相!” 顾晴空是被小林拖出监管局大门的。 刚走到大门口,顾晴空的手机震动起来。 是老李打来的。 “顾总!你快看微博热搜!官方发通报了!” 顾晴空机械地挂断电话,点开微博。 热搜第三条,赫然挂着一个大红的“爆”字。 #江城市市场监管局通报晴空科技核查结果# 点开一看,是官方蓝V两分钟前发布的蓝底白字公告。 “针对近期网络热议及实名举报的晴空科技卫生巾产品问题,我局高度重视,第一时间约谈企业负责人并核查了相关资质、进货凭证及临床数据。经查,该产品使用的均为顶级医用级材料,各项指标远超国家现行标准,不存在虚假宣传与质量问题。感谢广大网友的监督,我局将一如既往保护合规创新的良心企业。” 底下的评论区开始沸腾。 “实名举报?谁举报的不用多说了吧!某雅姓巨头真恶心,自己卖那种掺胶水的垃圾,还去举报救命的好东西!” “官方盖章的顶级医用材料!这就是劣币驱逐良币!姐妹们,给我把晴空科技的店买空!绝不能让这种良心企业寒心!” “我已经下单了十箱,买来送人也行,就当是支持顾总!” 小林在旁边迅速滑动着手机屏幕,职业素养瞬间上线。 “顾总,舆情完全反转了!这波官方通报的背书价值不可估量,我马上让运营部截取官方公告做详情页头图!” 话音刚落,小林的手机响了,运营部群里消息刷屏。 “林姐!订单量在半小时内翻了四倍!我们刚压下来的库存又被秒空了!” 顾晴空站在监管局大门口的台阶上。 初秋的冷风吹过来,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谋划了这么久的亏钱大计。 结果,官方背书,全网爆单,物流降价。 甚至还要给她发一笔直接打入公账的科技创新补贴。 “顾总,我们赢了!彻底赢了!” 小林在旁边激动得直抹眼泪,手还在飞快地回复工作群:“这波流量转化下来,咱们下个月的净利润绝对能再翻一倍!” 50. 顾老板,我不上学了 晴空科技,会议室。 窗外,残阳如血。 顾晴空瘫在会议桌主位的老板椅上,眼神空洞。 这三天,她过得生不如死。 雅兰集团的恶意举报事件经过网络发酵,直接把晴空科技的品牌声誉推上了神坛。 现在连隔壁省份的经销商都开着卡车堵在厂区门口,挥舞着现金要求拿货。 老李走路都带风,算盘珠子拨得震天响,每天准时在群里播报当天利润,在顾晴空的神经上反复横跳。 必须找个无底洞。 把这笔该死的利润填进去。 “砰!” 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谭枳站在门口。 她原本利落的短发打着绺,贴在脸颊上。身上的牛仔外套沾上了一片泥点子,一直漫延到裤腿和鞋帮。 嘴唇干到脱皮,黑眼圈快挂不住了。 她刚从黔贵山区连夜坐了三十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和长途大巴赶回来,连家都没回,直接冲进了公司。 “谭枳?” 顾晴空坐直了身子,看向她那身泥泞。 “你不是去调研学习机的铺设情况了吗?怎么搞成这样?” 谭枳一步步走到会议桌前,脚步拖沓,像是灌了铅。 她颤抖着手,从贴身的内兜里,摸出一个用塑料袋里三层外三层包着的东西。 她解开塑料袋,把里面的东西平铺在顾晴空面前的桌面上。 那是一封信。 不是标准的信纸,是从粗糙的作业本上撕下来的。 谭枳的嗓音沙哑:“顾总,这是山里一个叫小芽的女娃,托我带给您的。” 顾晴空低头,视线落在歪歪扭扭、甚至戳破了纸的铅笔字上。 “顾老板,谢谢你们的学习机,我每天都在跟着上面学拼音。” 接下来,字迹变得有些颤抖。 “可是,我可能不能去上学了。” “我肚子好痛,裤子上有血。阿婆说女娃长大了都这样,拿旧本子垫着就好。” “可是本子很硬,磨得好痛。后来我换了卫生纸,可是纸化了,全粘在上面。现在磨破了皮,感染发炎,疼得连路都走不了,还总有一股味道。” “我不敢去学校,怕同学笑话。阿婆去镇上赶集,我看过那种带包装的棉垫子,要两块钱一包。阿婆说太贵了,买不起。” “顾老板,我不上学了。学习机我还给老师了,留给其他娃用吧。” 残阳把那些稚嫩的字体拉出长长的阴影。 谭枳看完这几行字,立刻别过头去,伸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顾晴空那股每天盘算着怎么亏钱的散漫和戏谑,从她脸上一点点消失。 两块钱。 在东海省,两块钱连一瓶最普通的矿泉水都买不到。 但在那座大山里,两块钱是一道把一个女孩拦在学校门外的天堑。 她砸了五千万研发医疗级卫生巾,防住了城市白领的黄体破裂大出血,挡住了跨国资本的粉红税,却漏掉了那些连最劣质杂牌都买不起的缝隙。 “山里……这种情况多吗?” 顾晴空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谭枳眼泪砸落在塑料袋上。 “多,太多了。” “顾总,那边的女孩,一包夜安裤对她们来说是奢侈品。遇到生理期,要么用废纸,要么用旧衣服剪成的布条,洗洗反复用。” “阴雨天布条晾不干,就长霉斑。大面积的妇科感染、发烧,因为羞耻,不敢说,更不敢去看病。” “每个月那几天,学校里女生的出勤率断崖式下跌。有的孩子因为漏在凳子上被嘲笑,直接就退学了。” “我们铺了那么多学习机,想让她们靠知识走出大山,结果,她们被几块钱的卫生巾困死在泥潭里。” 顾晴空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老李计算器上不断跳跃的盈利数字。 她赚了那么多钱。 赚得她恶心。 “叫小林过来。” 片刻后,每天都订单幸福地砸晕的小林飘然到了会议室。 小林双手接过信,她这一看,便久久没能抬头。 顾晴空眼神里带着一种不计代价的狠厉:“我会通知张叔立刻调拨三条生产线,这三条线生产的卫生巾全部发往所有使用晴空学习机的贫困山区学校。你负责跟进。” 小林把信收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 “顾总 ,是捐赠吗?” 就在这时,冰冷的机械音在顾晴空脑海中响起。 【警告:检测到宿主试图进行大规模无偿援助。】 【系统规则R0002触发:禁止以实物、现金形式进行无偿捐赠。】 【任何脱离常规市场经营规则的慈善行为,产生的资金消耗将不计入亏损转化。】 顾晴空咬着牙,大脑飞速运转。 不能捐,那就交易。 “不能白送。”顾晴空盯着小林和谭枳错愕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小林愣住了,眼底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顾总……两块钱她们都拿不出,不白送,怎么给?” “做生意,当然要有交易条件。” 顾晴空猛地站起身。 “谭枳,让技术部以最快速度改写学习机的底层系统,在学习机里植入一个打卡模块。” “每天坚持听完一节大学生团队整编的开源课程,或者完成一次课后习题,系统判定有效学习后,奖励一个晴空积分。” 顾晴空转过头,看着谭枳和小林。 “一个女学生可凭一个积分,换一包十片装的医疗级卫生巾。” “这可不是捐赠。” 顾晴空的嘴角扯出一个极度嘲讽的弧度,像是在对小林和谭枳说,更像是在对着脑海里的系统宣战。 “这是为了推广我们学习机用户粘性必要的教育激励营销支出。” “商业推广,砸钱买日活,合情,合理,合法。” 会议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谭枳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她懂了。 顾总宁可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承受着每一包的纯亏损,也要用一种维护那些女孩尊严的方式,把东西送到她们手里。 用学习换来的,不是施舍,是她们应得的奖励。 “我明白了,顾总,我马上联系技术部。” 谭枳用手背狠狠擦去眼泪,转身就往外跑。 小林还愣愣地站在原地,目光无法从顾晴空决绝的侧脸上移开。 窗外的残阳彻底沉了下去,会议室里的感应灯亮起。 脑海中,系统的警告界面闪烁了几下,最终没有再弹出红色的违规提示。 51. 数据童工 苗岭深处,晨雾还没散透。 教室里的木头窗框被山风吹得吱呀作响,讲台上摆着一台老旧的插卡收音机,旁边垒着几箱贴着顺丰胶带的硬纸箱。 小芽缩在倒数第二排靠墙的角落,右手用力按着小腹。 粗糙的布裤子磨得大腿内侧生疼,藏在里面的粗纸早就湿透了,碎纸屑像图钉一样细细密密地刺痛着她。 她不敢乱动,甚至不敢把整个身子的重量压在板凳上,生怕起身时在木条凳子上留下红印子。 讲台上的李老师拍了拍手里的粉笔灰。 “大家都把发下去的学习机开机。” “东海省来的谭姐姐昨天带人把系统升了级,新装了打卡功能。从今天起,只要把当天的数学和语文练习做完,后台就会发一个晴空积分。” 几个坐在前排的男孩伸长脖子起哄:“老师,积分能换肉吃不?” “换不了肉。” 李老师把手里那根短得快捏不住的粉笔头按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写下“兑换”两个字。 “一个积分,可以在系统商城里换一包晴空医疗级卫生巾,一包十片。女同学拿着兑换码,直接找我领。” 后排的几名女孩把头埋得更低了。 同桌的秀秀偷偷扯了扯小芽洗褪色的衣角,压低嗓子嘀咕:“真能换啊?镇上小卖部那种带塑料皮的都要两块钱,咱做几道题就能给?” 小芽没吭声。 她按下晴空学习机的开机键。 屏幕亮起,原本空白的界面右上角,多出了一个小小的银灰色包裹图标。 小芽低着头,手指抠着掌心的硬皮。 她看着屏幕上的数学题。 第一道是乘法口诀的综合应用,第二道是简易方程。 小芽算得很慢,每一步草稿都密密麻麻写在捡来的烟盒纸背面,检查完毕后,才拿起触控笔工工整整地写在屏幕上。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按键的笃笃声和窗外的风声。 二十分钟后。 学习机屏幕轻轻震动了一下。 一道绿色的对勾弹了出来,紧接着是大大的提示框:恭喜获得晴空积分1分,已存入兑换账户。 小芽的指尖停在半空。 她没有立刻去按那个跳动的“确认兑换”,而是转过头,看向坐在旁边的秀秀。 秀秀擦了擦鼻涕,正拼命戳着屏幕上的拼音填空:“我差两道题!马上了!” 小芽这才转回身,按下了确认键。 屏幕中央生成了一串六位数的提货码。 李老师用剪刀划开讲台旁边的硬纸箱。 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银白色的铝箔包装袋,正面只印着黑色的“晴空·初芯”四个字。 小芽把学习机递给李老师,核对完那一串数字后,李老师双手拿出一包卫生巾,平平整整地递到她手里。 铝箔膜入手带着一丝微凉,封口严丝合缝,隔绝了山里潮湿发霉的空气。 小芽抱住那包卫生巾,没有像往常那样急着往厕所跑,而是挺直了后背,把那包东西死死捂在胸口,一步一步走向厕所。 这是她用整整十道全对的数学题换回来的。 整个上午,村小学的女孩全都在埋头按着屏幕。 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没有一个人往外冲。 积分兑换流水垂直上升。 一天,光是黔贵两省,单日消耗掉的医疗级卫生巾库存就突破了三千包。 每天三千包,一个月就是九万包,光材料就能亏出去四十多万。 三天后,沪城雅兰集团大中华区总部大楼。 公关部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投影幕布上,播放着几段被剪辑过的音符网短视频。 画面里,黔贵山区的留守女孩围坐在泥地边,手里拿着晴空学习机疯狂点击。随后女孩们排着长队,从纸箱里领取一包包印着晴空标志的卫生用品。 周铭站在幕布旁,调出一份刚从第三方数据机构买回来的报告。 “邵总,这是晴空科技最近一周在西南五省的设备激活和留存数据。” 他的声音带着熬夜后嘶哑。 “他们的日均使用时长从原来的四十分钟暴涨到了两点八个小时,周留存率达到了恐怖的百分之九十二。而且根据爬虫抓取到的终端动作,这帮山里孩子几乎把所有的空闲时间全用在刷题上了。” 长桌尽头,邵槿靠在皮椅里。 “刷题?” 她吐出一口薄荷烟。 “顾晴空拿什么让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留守儿童天天捧着她的学习机刷题?靠情怀?还是靠支教老师的两句大道理?” 周铭调出下一张幻灯片,指着上面的积分兑换规则。 “靠这个。打卡做题换医疗级卫生巾,每天完成规定题量奖励一分,一分兑换一包。” 周铭冷笑了一声。 “外界现在都在传她是去精准扶贫。但从商业上看,这就是赤裸裸的诱导活跃度。她用最底层的生理刚需,绑架未成年人给她贡献虚假的学习时长,再拿着这些漂亮的数据去资本市场讲故事,推高晴空科技的估值。” 会议室里坐着的几个资深公关推手互相看了看,眼神里露出一丝兴奋。 坐在靠门 位置的一个中年男人推了推金丝眼镜,开口道:“邵总,这个切入点太狠了。现在的舆论场最恨两件事,一是赚穷人的钱,二是消费未成年人。只要把免费捐赠包装成数据童工,顾晴空之前立起来的所有良心人设,瞬间就会变成绞死她自己的绳索。” 邵槿弹了弹烟灰,目光扫过屏幕上那些排队领物资的山区女孩。 “通稿标题有什么好想法?” 公关主管迅速跟上,语速飞快。 “《撕开良心国货的画皮:晴空科技如何用一包卫生巾,把山区女童变成免费刷量机器?》 《每天做题两小时换取生理用品,顾晴空的教育慈善背后藏着多少估值谎言?》 《被绑架的童年:别让资本的人血馒头,染红大山深处的课桌!》” 周铭低声请示:“邵总,音符网和几个主流社交平台的热搜位已经联系好了,最快今晚凌晨三点第一波水军铺底,明天早高峰直接买进前三。我们要不要直接向教育部门实名举报他们违规采集未成年人数据?” 邵槿将手里的薄荷烟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 “不必急着走行政程序。” 她抓起手包准备离开,冷冷地扔下一句话:“道德瑕疵比法律漏洞更能杀人。按计划放出去,天亮之前,我要看到晴空科技的评论区彻底瘫痪。” “明白!” 会议室里瞬间响起了密集的键盘敲击声。 凌晨三点一刻。 数百个经过实名认证的科技、母婴、教育类自媒体账号,在同一时间按下了发布键。 带有强烈情绪诱导的图文和经过恶意剪辑的短视频,像潮水一样涌入各大内容平台的推荐池。 评论区里,预先埋伏好的水军开始大规模带节奏: “我说怎么可能有人亏本做医疗级产品,原来在这等着呢!用卫生巾逼穷苦女娃刷日活,顾晴空的心是黑的吧?” “真恶心,想给就大大方方捐,搞什么积分兑换?这不是拿女孩子的尊严当猴耍吗?” “抵制晴空科技!把资本的脏手从大山里拿开!” 质疑声以极快的速度向外蔓延,晴空科技官方旗舰店的商品评论区迅速被成千上万条谩骂攻陷。 与此同时,位于京城的一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内。 中央广播电视总台,新闻调查栏目组。 资深调查记者的屏幕上赫然显示着刚刚冲上热搜榜前排的“晴空数据童工”话题。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听筒,拨通了出差调度室的电话。 “帮我们组订两张最快飞贵阳的机票。别跟地方打招呼,我们直接下乡。” 52. 我还想继续上学 越野车在泥里上下颠簸,车门嘎吱作响,车轮不时空转,烂泥飞溅。 越野车最终在一截坍塌的灰砖矮墙前熄火。 村小学的铁皮大门敞开着,院里没有水泥,全是一脚踩下去拔不出鞋的黄黏土。 两只土狗缩在升旗台底下避雨,见生人进来,只懒懒地掀了掀眼皮,连叫唤的力气都省了。 教室的木门吱嘎一声打开。 李老师手里攥着黑板擦,站在走廊栏杆后打量着泥水淋漓的两个不速之客。 看到摄像机镜头的瞬间,他眉头皱起。 “又来拍?” 李老师停在拐角处,挡住了往教室去的窄道。 “昨天刚走了一拨自媒体,拿着手机,拉着娃摆拍完了就扔下一把铅笔。网上的文章我们看了,说我们逼娃刷题,说我们拿娃换钱。同志,大山里的娃娃脸皮薄,受不住你们城里人这么折腾。” 唐记者亮出记者证。 “李老师,我们记者不做预设采访,也不拍孩子的正脸。网上吵翻了天,总得看看真相” 李老师紧抿的嘴唇稍微松开,侧身让开了通往教室的走廊。 下午四点半,放学铃声从挂在槐树上的大喇叭里传出。 预想中学生蜂拥冲出校门的场景没有出现,只有个别男生蹦跳着离开。五年级和六年级共用的教室里,二十几个孩子依旧坐在原位。 山风带着潮气,吹得挂在黑板上方的塑料红旗猎猎作响。 课桌是杂木拼的,桌面坑坑洼洼。 每个学生的面前,都端端正正摆着一台厚重得像块板砖的晴空学习机。 唐记者放轻脚步走到后门。 镜头推向倒数第二排靠墙的座位。 一个穿着褪色的红棉袄的女孩端正地坐在桌前,右手握着一截短得必须用塑料套筒接起来的铅笔,在起皱的草稿纸上反复验算。 屏幕上跳出一道代数变形题。 女孩熟练地用冻肿的手指点开左下角的“离线微课”图标。屏幕一闪,一段板书视频流畅地播放,温和的女声耐心地讲解。 十分钟后,女孩在屏幕上点下了提交选项。 一道翠绿色的对勾弹开。 系统界面右上角,银灰色的包裹图标微微闪动了一下,数字从“0”变成了“1”。 肉眼可见地,女孩原本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她把下巴埋进洗得发毛的领口里,把手里短短的铅笔小心翼翼地装进铁皮文具盒里。 唐记者悄悄走过去,蹲在课桌边。 镜头压得很低,只对着桌面上那张破损的草稿纸。 “题很难?”唐记者压低声音。 女孩身体缩了缩,把手里的文具盒往怀里藏了藏,眼神落在唐记者胸前的镜头上。 “能做出来。”女孩的声音细若蚊蚋。 “每天都要做?” “想做就做。”女孩抬头看了看讲台上的李老师,像是怕生人误会,又补了一句,“老师没逼我们。” 唐记者滑开手机,点开那篇在网上量破千万的热帖,将屏幕斜对着女孩。 “外面很多人在说,你们每天花两三个小时刷题,是为了帮这家做学习机的公司造假数据,换取免费的卫生巾。” 女孩盯住手机屏幕上那些刺眼的感叹号,原本怯生生的神色变了。 她带着冻疮的手移到桌面上,按平那张发皱的草稿纸。 “不是为了换东西。” 小芽抬起头,迎着黑洞洞的镜头。 “题是我自己做的,卫生巾也是我自己赢来的。” “以前肚子疼,裤子脏了,我不敢来。阿婆买不起卫生巾,我只能用旧本子垫。走起路来磨得皮破,身上臭,男生笑我,我就只能躲在苞谷地里哭。” 小芽转过头,从书包里掏出一包已经拆封的银色铝箔包装袋,放在课桌正中央。 “顾老板在机器里写了,只要把课听完,把题算对,这就是奖学金。城里娃娃考好了有奖学金,我们算对了题,拿这个当奖品,凭什么说是刷数据?” 同桌的秀秀也转过身来,直接点亮自己的学习机屏幕。 兑换记录里,清清楚楚写着:兑换次数1。 “我脑子 笨,前几天几何题总是做不对,李老师就不给我换。”秀秀撇着嘴,眼眶红红的,嗓门却抬高了,“我昨晚在路灯下背公式,今天才做对!我没白拿!” 村小学的走廊外,天色彻底黑透了。 李老师从办公室拿出一份按满了红手印的信纸,放在唐记者面前。 “这是全班女生的家长授权书。” “十月份,全班十二个适龄女娃,生理期缺课率是百分之四十五。十一月份,晴空积分系统上线,缺课率直接降到了零。” “我们这里的村医上周来过,说这个月卫生室接诊的女童生殖道感染病例,一例都没有。那些在城里卖十几块一包的夜安裤,转头在网上雇水军骂我们是童工。记者同志,镜头要是只听那些有钱人的,大山里的孩子就真的没路走了。” 唐记者合上采访本,站起身向李老师伸出手。 “李老师,中央广播电视总台,新闻调查栏目组。明天早上的早读,我们能拍个全景吗?” 李老师愣了片刻,随即伸出粗糙的手,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用力地握住了那只骨干白皙的手。 深夜十一点,乡村卫生室后院。 唐记者坐在越野车后座上,膝盖上架着笔记本电脑。 卫星网络在车顶闪烁着微弱的绿光。 工作邮箱里挤满了来自总台公关对接部门的转发邮件,雅兰集团的法务函赫然在列,要求在调查结论出来前,严禁单方面发布带有倾向性的镜头,甚至暗示“涉及头部日化跨国品牌,需防范舆论风险”。 唐记者直接将邮件拖进了回收站。 他的手指在触控板上飞快划动,把白天拍摄的素材一帧一帧拖进时间线轨道。 粗糙的课桌、带血痂的冻疮手指、皱巴巴的不知道用橡皮擦过几遍的草稿纸,还有那包晴空卫生巾。 背景音是山风灌进教室的呼啸,和铅笔划破粗纸的沙沙声。 最后一秒的画面定格在穿着褪色红棉袄的女孩身上。 小芽迎着镜头,睁着在大山阴霾下显得黑白分明的眼睛,认真地说:“我还想继续上学。” 53. 被认可的窃喜 翌日,中央电视台一套,晚间八点二十三分。 《新闻调查:课桌深处的尊严》专题片在黄金时段准时切入。 开场是大山深处泥泞颠簸的土路,以及小芽抚平发皱草稿纸皲裂的手。 十五分钟的实地记录,一层层揭开了被刻意曲解的“数据童工”真相。 镜头从乡村卫生室整洁的接诊记录划过,扫过教室里堆积如山的旧教材,最后定格在晴空学习机上。 微博热搜榜首在八点四十分瞬间易主。 原本排在前面的黑热搜被挤掉,“我还想继续上学”七个字以横扫之势登顶全网。 东海省海州市。 顾晴空窝在客厅沙发里,手里捧着杯奶茶,平板电脑搁在腿上看游艇导览视频。 谭枳的视频电话突然弹出。 顾晴空下意识点开,就听见对面狂欢般的嗓音:“顾总!爆了!全爆了!” 顾晴空被吓得手里的奶茶杯猛地一抖:“什么爆了?哪个车间的压力罐爆了?” “不是设备!是服务器!是整个开源社区!” 谭枳伸手摸了几下因为好奇凑过来的猫猫,自己镇定了下,才娓娓道来。 “央视报道了我们晴空学习机换卫生巾的公益项目,热搜爆了。” “全国上百所重点中学骨干教师,像雨后春笋般给晴空学习机官方发邮件。邮件提示音不断响起,都能变成一首歌了。邮件内容或是如何优化现有资源的建议,或是愿意无偿提供自己的教案。涵盖了从小学一年级到高中三年级的全部学科。” 顾晴空听着她的话,后脑勺嗡的一声。 “还有呢,音符网上,大学生们疯了一样开始直播录题!她们说不能让山里的孩子们没题可做,更不能让山里的妹妹们没卫生巾用!” 话音未落,视频断了。 哦,原来是被插入的电话打断了。 顾晴空麻木地接起。 机房负责人张工焦急地说:“顾总!顶不住了!咱们八台商业服务器全线飘红!有三万多台终端同时发起新课件离线同步请求,带宽已经被挤爆了!如果十分钟内不加宽带,学习机网络会彻底瘫痪!” 顾晴空心头一沉,不能让那些在大山里借着微弱灯光做题的孩子们点不开屏幕。 “按三倍标准扩容。” “顾总……三……三倍?” “对,三倍。” “孩子们点不开课,是我们的责任。” 张工眼底那一抹因为突然加班而产生的烦闷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灼热的冲动。 “我马上去办!” 三分钟后OA申请弹出:云服务预付款,一千两百万。 顾晴空毫不犹豫,果断确认,老李被从睡梦中叫起来付款。 商业云最高规格的专用数据通道以最快速度正式切入。 离线下载进度条开始重新飞速跑动。 顾晴空不断刷新着,刷完微博,刷音符网,看着央视的报道和网友们的评论,她在受之有愧间,又带了点隐隐的被认可的窃喜。 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那种被认可的窃喜,像小时候考了满分拿着试卷跑回家,明明知道不能骄傲,却还是忍不住想让全世界都知道。 她做的事,真的有人看见了,真的有人觉得好。 孩子们有新的课程上,女孩们有卫生巾用。更何况,她一晚上便花出去上千万,简直是亏钱小能手。 窗外,海州市的太阳已经挂在半空了,十点多了。 顾晴空揉了揉发酸的眼眶,刚躺上床准备补个觉,电话又响了。 是老李的电话,又怎么了? 老李激动地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顾……顾总……” < p>“老李,又怎么了?”顾晴空连眼皮都懒得掀,懒洋洋地握着手机,“就算服务器又烧了也没事,继续加钱扩容,咱烧得起。” “不是……不是加钱!” 老李让顾晴空看他在OA上发过去的文件。 “工信部联合共青团中央……刚刚下发的红头紧急通知!” 顾晴空点开,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抬头。 掠过“关于对中西部乡村普惠教育数字化实施定向通信补贴的通知”这行黑体字,最终定格在文件第三条第二款:经部委专项办公会审定,对以晴空科技为代表的开源教育硬件及其离线资源分发网络,全面纳入国家教育数字化骨干网直通保障范畴。即日起,其产生的商业云服务及骨干带宽费用,由国家中西部教育专项扶持基金全额承接百分之五十直通补贴;属地电信运营商执行教育公益专网半价直通费率…… 老李他一巴掌拍在大腿上上,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半价直通!国家专项基金全额兜底一半!顾总,我们刚签出去的那一千两百万专线合同,运营商刚才发函通知,直接作废重签!” “多预付的那九百万,运营商刚才说了,七个工作日内原路退回公司账上!” “不仅如此,因为我们被列入了国家级数字化扶持示范名录,下个季度海州高新区的云创大数据基地,免费给我们划拨了三千平米的独立机房,五年内免收所有电费和专线租金!按市场价算,这一年就省下小两百万,五年就是近一千万!再加上带宽费用砍到四分之一,往后每个季度光运营成本就能省下大几百万。” “顾总,国家这是帮咱们把后路铺好了啊!” 顾晴空呆滞地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废寝忘食、通宵达旦搞出来的上千万烧钱大窟窿,就这么被一张红头文件,轻描淡写地填上了? 莫非,自己是经商天才? 54. 巨头也卖五毛钱 黄浦江边的冷风吹得窗前的发财树沙沙作响。 邵槿把手里的报表直接甩在会议桌上。 “央视那篇调查报道出来不到七十二小时,各大电商平台的女护搜索量里,雅兰这两个字掉了六成。周铭,说说吧?” 周铭站在长桌下首,脚后跟并拢。 “邵总,现在网上的舆论完全跑偏了,全靠那帮网友自发搞情绪输出。” “网友的情绪值几个钱?” 邵槿转过头,看向靠窗坐着的供应链总监高平。 “董事会今早九点开的跨洋视频会。伦敦那边给的通牒很明确,不管是降价还是做促销,下周必须把流失的下沉市场份额抢回来。晴空科技既然能把成本压到五毛钱发给山里,雅兰拥有亚洲最大的卫生用品供应链,凭什么做不到?” 高平收回眺望的目光,脸上油光锃亮,一脸为难地说道:“邵总,咱们雅兰走的是高端路线,一片夜安裤从原料进厂到出库,光是无菌车间的净化费和环氧乙烷灭菌成本,单片摊下来就要一毛二。再加上各级代理商的返点、卖场进场费、堆头费和百分之五十的公关营销预算,出厂底价定在两块八已经是贴着地皮走了。真要卖五毛,雅兰每卖一片就要亏两块三。” “那就把用不着的开销全砍掉。” 邵槿盯着他。 “品牌名字不要用雅兰主标,注册个子品牌,就叫……雅兰纯简。” 高平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望向众人,只见众人纷纷错开视线。 他深呼吸后说道:“邵总,就算把包装和营销全砍光,上游供应商这个月每吨原料又涨了四百块,根本做不到出厂三毛以内的毛利线。” “那是你的事,高总监。” 邵槿站起身,走到高平身侧,居高临下地按住他的靠背椅。 “你坐在供应链负责人的位置上,年薪拿了四百万。董事会要的是结果。下周一早八点,我要看到雅兰纯简的样品摆在各大商超采购经理的桌子上。单片零售价,五毛整。谁要是保不住利润指标,谁就卷铺盖给懂成本控制的人腾位置。” 会议室的实木门被重重带上,邵槿潇洒离开。 周铭擦了把脑门上的细汗,小心翼翼地凑到高平跟前。 “高总,真有办法压到那个数?” 高平冷笑了一声,手里的圆珠笔在笔记本上戳出一个个小坑。 “办法?她要五毛钱的零售价,又要保住账面百分之四十的毛利率,除了换原料,还能怎么办?” 半小时后,高平独自一人钻进地下一层的辅料样品间,反手锁上防盗门。 他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一部私人手机,拨通了一个归属地为苏北的号码。 “老陈,上次你送过来的那批回收水洗浆,库里还有多少现货?”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杂乱,带着柴油粉碎机的轰鸣。 “高总?那批货可不是给大厂供的规格。虽然经过漂白处理,吸水倍率能达到常规木浆的七成,但里面掺了杂料,细碎纤维多,粉尘度高,过不了你们雅兰内部的荧光剂迁移检测。” “荧光剂的事情你不用管。只要压实后的厚度和白度能蒙过外观初检,别的检测指标我自有办法在实验室盖章放行。每吨价格能压到多少?” “真要吃大宗?两千四一吨。不过高总,这批料必须走离岸贸易公司的账,合同上只能写工业级复合纤维棉絮,出了门概不认账。” “今晚就发货。走三号支线物流,直接送进南通的第二代工厂。” 高平压低嗓音挂断电话,在手机备忘录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单片用浆成本压缩到六分钱,外层无纺布换成低克重的再生丙纶纺粘布,加工费压到四分。算上运输和最简易的塑料包装,整片卫生巾的综合制造成本可以控制在两毛一分钱。 只要把零售端定价是五毛,雅兰不仅能狠狠撕咬晴空科技把持的下沉市场,还能向董事会交出一份毛利率超过百分之五十的亮眼答卷。 第二天清晨,雅兰集团官方账号高调发布产品预告海报。 深蓝色的背景中央,一款设计极度精简的白色包装袋赫然居中,雅兰标志下方打着一行显眼的加粗黑体字: “大厂同源,匠心纯简。单片五毛,打破底线。” 通稿瞬间在全网各大渠道铺开。 各大主流电商平台的推广坑位被火速买断,公关团队精心准备的文案像潮水般涌入各大社交圈子。 各大商超零售群里,雅兰渠道经理的订货信息刷了屏。 周铭敲开总裁办公室的门,脸上掩饰不住得意。 “邵总,预售链接挂出去两小时,订购量已经突破八十万件。” “那些批发部和连锁便利店全疯了,都在抢雅兰的五毛配额。原本在晴空评论区摇旗呐喊的人,不少都在雅兰旗舰店下了单。” 邵槿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嘴角泛起一丝淡漠的冷意。 “这就叫品牌护城河。大厂认真起来打价格战,小作坊除了等死,没有第二条路。” 而在南通二厂弥漫着刺鼻漂白水味道的车间内,一条条老化严重的传送带正高速运转。 未经除尘的棉絮四处飞扬,落在工人们沾满污渍的蓝色帆布工装上,又被机器粗暴地压入一层层冷白的塑料薄膜之中。 ~ 长条形的实验台正中央,整整齐齐码放着五款目前市面上热度最高的女用护理产品。 除了晴空科技的银白铝箔包装外,最显眼的就是刚上市一周、打着“大厂五毛”旗号的雅兰纯简。 “老柴测评”直播间的在线观看人数在开播第七分钟冲破四万。 老柴是个老理工男,声音沙哑冷淡:“样品全部是一周前我和公证处的同志一起,在海州市的三家连锁超市线下随机采购的,全程公证封签。今天第一项,常规吸水倍率与回渗量测试。” 老柴提起装有五毫升模拟□□的移液枪,均匀滴在样品表面。 “晴空的回渗量是零点零二克,雅兰纯简是零点八七克,超出了国标上限将近两成。” 弹幕里开始飘过零星的质疑。 “五毛钱一片的东西,回渗差点怎么了?能吸就行呗!” “水军别叫了,五毛钱也是钱,雅兰之前吹的是大厂标准,这回渗比杂牌还烂!” 老柴伸手关掉操作台顶部的两组强光泛光灯。 整个工作室瞬间陷入一片暗色。 “接下来是第二项,按国家纺织品安全技术规范,检测可迁移性荧光增白剂。” 第一块晴空科技的样品被紫光笼罩。白色棉体呈现出极为温和的暗 黄色吸光反应,没有任何荧光反射。 镜头缓缓平移。 当紫光落在第二块、第三块竞品上时,依然只有微弱的漫反射。 然而,当紫光最终落在雅兰纯简的表层上时,蓝紫色荧光在黑暗中骤然亮起,甚至照亮了老柴手背上的青筋。 不仅是表层,老柴用剪刀剪开侧边,整块夹层里的复合木浆全都呈现出高亮度的紫蓝反应。 直播间里的弹幕爆发出海啸般的刷屏。 “卧槽!蓝精灵?!” “这特么是荧光棒吧!全亮了!” “我昨天刚给我高中住校的闺女买了两大箱!雅兰你们良心被狗吃了!” 老柴面无表情地戴上乳胶手套,拿出一片浸泡了蒸馏水的无菌纱布,在雅兰纯简的吸水层上重重擦拭了三下。 随后,他把纱布放在紫光灯下。 纱布上立刻印出三道清晰无比的蓝紫色荧光。 “迁移性荧光增白剂测试,阳性。” 老柴把纱布扔进托盘,抬起头直视镜头。 “这意味着这些用来增白的化学制剂根本没有固化在纤维内部,只要接触□□和黏膜,就会直接脱落并被人体吸收。这种原料绝对不可能是原生木浆,只有二次甚至三次回收利用的工业废旧下脚料,才需要加这么大剂量的增白剂来掩盖发霉变黑的底色。” 老柴转过身,从小张手里接过一份密封的检测档案,撕开封条。 “这份报告是刚从疾控中心拿到的,检测周期走了整整一周,初检后复测过两次。送检的三个批次雅兰纯简,真菌菌落总数分别为每克八百四十、九百二十和一千一百个单位。” “国家标准GB15979—2024明确规定,妇女卫生用品的真菌菌落总数不得超过每克一百个单位。雅兰这批产品,超标了整整十倍。” 直播画面在老柴将报告怼到摄像头前戛然而止。 一小时内,这段测评切片在各大视频平台登上热门。 微博热搜榜的前四名: 雅兰纯简荧光剂# 真菌超标四十五倍# 雅兰退钱# 雅兰大厦三十六层。 邵槿拉开文件柜,翻找出高平提交的免检备案表。因为太用力了,纸张边缘皱了起来。 她尖锐的的声音回荡在空中:“高平人呢?” 周铭站在门边,手机一直在嗡嗡震动。 “高总……高总关机了。他的助理说,他下班前去财务科把本季度的报销款和绩效结清了,现在家里没人,他的车停在虹桥机场的地下车库。” 邵槿抓起桌上的水晶摆件,狠狠砸向办公室墙角的花瓶。 伴随着刺耳的碎裂声,瓷片飞溅得满地都是。 “把公关部全体人员叫回来!撤热搜!联系平台删视频!把责任全推给南通代工厂,就说是他们私自违规更换原材料,雅兰是受害者,我们毫不知情!” 周铭举着手里不断弹窗的手机,声音发颤。 “邵总,撤不掉了……闹得太大了。” 邵槿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过身,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到办公桌前,慢条斯理地抚平裙子,然后,打开了浏览器。 雅兰公司的股价走势图铺满屏幕。 开盘即跌,绿油油的,一头栽向深渊。 55. 利润全给基层女性员工 一辆黑色奔驰商务车自远处疾驰而至,稳稳刹停在晴空科技大门前。 车门推开,汇联佳大中华区高级副总裁陈明远走下车。 他身后,华东区采购主管王成紧跟着。 陈明远顺着掉漆的水泥台阶快步走上二楼,在挂着“总经理办公室”塑料牌子的门前停住脚步,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才抬手轻轻叩门。 “进。” 屋里传出一声清脆而又略带困顿的女声。 陈明远推门而入。 办公室里陈设简陋得惊人,除了两张掉皮的旧沙发,就是一张巨大的实木办公桌。 顾晴空歪在转椅上,一手握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速溶豆浆,一手划着平板电脑,看样子,是在看视频评论。 老李坐在她对面,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计算器噼里啪啦地按着。 回头看到进来的两个人,老李按计算器的手停住,目光落在王成那张蜡黄的脸上。 两个月前,就是这位高高在上的王主管,给了老李一张进场清单,上面写满天价货架费。 那时候王成怎么说的来着? “小作坊也想进汇联佳的货架?单品条码费五万,首批进场费三十万,端头陈列费每月八万,节假日促销赞助费十万保底。账期三个月,且供应商需承担所有未售出商品的退货损耗。还强制要求改包装,否则连超市最底层的货架,都不配上。交不起这钱,就全都烂仓库里。” 老李把计算器往桌上一搁,端起茶缸吹了吹漂在上面的碎茶叶,没有起身。 王成和他对视一眼,猛地错开,脑门开始冒汗。 “顾总,冒昧打扰。” 陈明远快步走上前,双手递上一张烫金的名片,进退有度。 “我是汇联佳大中华区的陈明远。昨天下午的测评视频,想必顾总已经看到了。” 顾晴空接过名片放在一旁,吸了一口豆浆。 “看到了。老柴是个讲事实的博主。” “是,客观公正。” 陈明远喉结动了一下,拉过旁边的椅子半坐下来,上身微微前倾。 “实不相瞒,雅兰事件对整个线下零售渠道的冲击太大了。今天一上午,汇联佳全国门店的女护专区销售额暴跌了百分之八十五。退货的顾客在各大卖场的服务中心排起了长队,单是海州旗舰店,半天时间就被退了六十多万的货款。” 陈明远吸了口气,直直地看着顾晴空。 “现在整个行业全乱了。消费者根本不信大牌子,各大卖场里只要是印着雅兰或者代工厂名字的产品,全被顾客指着鼻子骂。只有晴空……今天上午有无数顾客直接到我们的服务台,问汇联佳什么时候能买到晴空的医疗级产品。” 王成连忙上前一步,腰弯得很低,递上一叠整整齐齐的合同文件。 “顾总,这是我们紧急拟定的特供采购协议。” “首批采购单,汇联佳计划直接向晴空科技下定八千万片的现货,总采购金额按行业最高采购价结算,预付款比例我们可以提高到百分之三十……” 顾晴空叼着吸管愣了两秒,豆浆的甜味在嘴里晕开,脑子慢半拍反应过来他刚才那句话的意思。 “八千万片?” 开什么玩笑? 要是真接了汇联佳这八千万片的超级大单,工厂的机器连轴转三个月,光是正常的毛利,都是一座小金山。 可系统结算那天,亏损变盈利,一百倍杠杆直接作废。 她绞尽脑汁想破产,结果人家随手一单就让她盈利逆转。 敢情她折腾半天,还不如坐在那儿啥也不干亏得快。 感觉智商被羞辱…… 顾晴空抬起眼皮,看都没看桌上的合同,冷淡地推开。 “接不了。厂里的无尘车间产能有限,每天下线的批次,全部要优先保障线上订单和积分兑换。汇联佳的庙太大,我们小作坊伺候不起。” 王成以为顾晴空还在计较两个月前的那笔旧账。 “顾总!当初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狗眼看人低!” 王成突然扬起手,在自己脸上抽了一记耳光。 巴掌落下去,是实打实的皮肉声,没有半点水分,脆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炸开,陈明远皱了下眉。 陈明远站起身,冲着顾晴空深鞠一躬,再抬头。 “进场费全免!所有的单品条码费公司分文不取!只要晴空肯进场,海东省三十家大型卖场最好的中心主堆头,全给晴空空出来!” “顾总,王成之前的所作所为,公司已经对他作出了记大过处分。今天我代表汇联佳董事会亲自来晴空科技,就是为了表明我们的诚意。” 陈明远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的特别附加条款上,指在其中一条上。 “原定三个的账期,我们全部作废。汇联佳承诺执行七日结算制。货到验收合格后七个工作日内,全款打入晴空科技的账户。所有的场内促销费、海报费、通道管理费,全部由汇联佳单方面承担。” 做了一辈子财务,老李从没见过这种协议。 在大卖场横行霸道的零售时代,供应商只有被压榨得剥皮抽筋的份。 零进场费、零条码费、最高级堆头,再加上七天结款周期……这简直就是把零售巨头的货架当成了晴空科技的自家展厅。 老李激动得直搓手,拼命朝顾晴空递眼色。 然而,顾晴空只是把手里的半杯豆浆扔进废纸篓,身子往后仰靠在椅背上。 她的脑子飞速转动着。 “陈总,协议想要签,可以。但原来的条款,我一个字都不认。” 陈明远神色一凝:“顾总请讲,只要在我的职权范围内,一切好商量。” 顾晴空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淡淡地开口: “第一,晴空的产品在汇联佳全国门店,必须设立独立的纯净平价专区。每片零售价,严格锁死在五毛钱,不准加一分钱。” 陈明远愣了一下,随即点头:“五毛钱,正好能彻底吃掉雅兰的残余市场,这个没问题。” “别急,还有第二条。” 顾晴空竖起两根手指,直视陈明远的眼睛。 “每卖出一包十片装的卫生巾,汇联佳可以拿到的全部毛利,只有两分钱。” 没人说话,办公室彻底安静了。 王成半张着嘴,脸颊上的红手印还没消,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两分钱? 一包售价五块钱的十片装卫生巾,大型连锁超市只能分到两分钱的毛利? 在传统快消品零售体系里,女性个人卫生用品的终端毛利率常年维持在百分之三十五到百分之四十五之间。 一包标价十五块钱的夜安裤,超市扣除各项扣点和返利,至少要咬下五块到六块钱的利润。 两分钱的毛利率是多少? 百分之零点四! 这点微薄的数字,甚至连货物从大仓运进卖场装卸工人的搬运电梯电费都覆盖不住! 陈明远的脸色变了又变。 “顾总……两分钱的单包毛利,这在零售业历史上从没有过先例。” “汇联佳在全国拥有一千两百家大型综合超市,每一家门店每个月的租金、中央空调、冷链和照明电费,平均就要吞掉四十万。如果按照两分钱的毛利核算,我们哪怕把全店的卫生巾全换成晴空,一个门店一个月卖出一万包,总毛利才两百块钱!这点钱,甚至不够付两个收银台一天的打印纸耗材!” 老李在一旁听得心头狂跳,额角渗出一层虚汗。 顾总这是疯了? 人家大老远跑来低三下四送钱,免除了一切霸王条款,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超级好事。 顾总非要把利润砍到两分钱,这分明是要把汇联佳往绝路上逼啊! 小林正打算推门进来送文件,听到这两分钱的条件,猛地顿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 顾晴空神色冷漠,没有丝毫退让的打算。 “做不到就不用做。” 顾晴空站起身,拍了拍衣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看了一眼呆若木鸡的陈明远。 “还有第三条我没说完呢。” “这两分钱的毛利,扣除基础物流成本后,剩余的部分,汇联佳必须设立独立专账,全额作为每月基层女性员工的关爱津贴,直接发给各门店的收银员和保洁阿姨,不准计入门店管理层的绩效奖金池。” “如果货架上的利润,必须靠女性在生理期多付百分之几百的溢价才能成立,那这批货不上也罢。” 顾晴空顺手把桌上那叠厚厚的合同拿起来,递还给王成。 “两位请回吧。我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配合大卖场维持虚高的财务报表。” 窗外的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小林站在门边,看着顾晴空那张冷淡决绝的侧脸,鼻子没来由地一酸。 她原以为顾总是在意气用事,甚至是在报复汇联佳之前的傲慢。 直到听见那句“两分钱利润全额补贴给基层保洁和收银员”,小林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传统的商业资本把女性的生理期当成印钞机,层层盘剥,层层加码,连终端卖场的柜台都要抽走四成的暴利。 而顾总宁可放弃唾手可得的千万暴利,也要逼着不可一世的零售寡头低头,把这条带着血汗的利益 链条彻底砸碎,连渣都不留给资本! 陈明远没有接那叠合同。 他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沉默了整整两分钟。 王成在一旁急得嗓子冒烟,低声下气地凑过去:“陈总……不能答应啊!这要是开了口子,宝洁、联合利华那些跨国巨头要是知道了,绝对会联合向总部抗议,指责我们扰乱行业公允利润率……” “闭嘴!”陈明远猛地睁开双眼,低声呵斥了一句。 他站起身,掏出手机,当着顾晴空的面划开屏幕,点进了汇联佳董事会的高管决策群。 陈明远飞快地在群里输入了一串长文字:“各位董事,江城谈判现场。晴空科技开出极限制约条件:单片五毛平价专区,单包十片共两分钱微利,全额反哺一线女工。接受,晴空进驻;拒绝,雅兰空出的专区将由十余家白牌厂商联合承接,汇联佳华东区客流量预计下月再降百分之四十。” 屏幕上瞬间弹出几十条消息。 财务总监:“荒唐!百分之零点四的毛利,审计绝对通不过!” 华南区负责人:“不能签!签了就是得罪整个日化供应链盟友!” 就在群情激愤的反对声快要把屏幕淹没时,群里一个灰色的头像忽然亮起。 那是汇联佳大股东、深石资本亚太区总裁的账号。 消息只有简短的一句话:“签。现在实体零售缺的不是两分钱的毛利,缺的是人流和信任。只要每天有十万个女人为了五毛钱的晴空卫生巾走进汇联佳的大门,她们顺手买的一包盐、一把青菜、一瓶酱油,就能把整家卖场救活。” 陈明远看着屏幕上的批示,抬手揉了揉眉心,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收起手机,从西装内侧抽出一支纯黑色的万宝龙钢笔。 他直接把原合同的补充协议纸上,就着顾晴空的办公桌,亲手写下了刚才顾晴空提出的全部三条苛刻条款。 写完最后一笔,陈明远在落款处重重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盖上了随身携带的公章。 他把修改后的协议推到顾晴空面前,腰杆笔直,孤注一掷。 “顾总。” “汇联佳全国一千两百家门店,从下周一开始,全部开辟晴空纯净专区。全国所有的中心堆头免费开放,两分钱毛利一分不少,全额发给基层女性员工。” “我们认输,也认罚。从今天开始,汇联佳要拿回全网女性对实体超市的信任。” 顾晴空看着桌上那份墨迹未干的协议,没去碰,只是看着,仿佛那几页纸烫手。 不是…… 你们这帮大卖场的资本家平时不是连半个点的进场费都要斤斤计较吗? 单包两分钱的毛利,扣除水电甚至要倒贴钱,这种近乎羞辱性的侮辱条款,你们居然真的签字了?! 图什么啊?! 就为了引流? 老李站在一旁,嘴角压都压不住,麻利地把印泥盒递上:“顾总,章在这儿呢,您请。” 顾晴空瞥了老李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你倒是比我还急的无奈。 为了线下女性也能便利地解决生理问题,为了基层女性员工能多拿两分钱,她签。 她不再犹豫,拿起公章,蘸了印泥,落下时甚至带出一丝破罐破摔的干脆。 “啪”。 鲜红的晴空科技公章稳稳地扣在陈明远的名字旁边。 陈明远伸出双手,用力握了握顾晴空冰凉的手指。 “顾总,行业会记住今天的。您不仅重新定义了一包卫生巾的价格,也给整个零售行业上了一堂课。” 说完,陈明远不再停留,带着满头冷汗的王成转身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楼道里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响。 办公室里,老李捧着具有法律效力的特供协议,笑得嘴都合不拢,活像中了头彩。 “顾总!神了!简直是商业奇迹啊!” “不仅零成本拿下了全国一千两百家优质商超的黄金堆头,还把汇联佳彻底绑在了咱们的战车上!以后全国各地的老百姓在家门口就能买到咱们的五毛卫生巾,下个月的全国出货量至少得翻五倍!这现金流……这现金流要逆天了啊!” 老李摘下眼镜擦了擦泪花。 顾晴空呆滞地站在原地,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雨,只觉得一阵眩晕涌上脑门。 她痛苦地闭上眼睛,在心里发出一声无力的哀鸣: 她明明把牌打得稀烂,可偏偏把把胡。 这荒诞的世界,连失败都不肯施舍给她。 还有比这更荒谬的事吗? 她不懂商业,她只是被系统挑中,当了个笑话。 系统,你就是在玩我对不对? 56. 两癌免费筛查 刚在办公室被汇联佳从天而降的大单背刺得吐血,顾晴空就收到了闻西泠的紧急电话。 她打着伞,顶着小雨一路冲到了研发楼。 线下渠道那边已经被动进账一大笔,她现在整个人神经绷得极紧,唯一的念头就是来实验室看看闻西泠这个烧钱大户。 只要研发部门还能继续按计划把大把资金吞下去,甚至搞出点研发失败需要追加预算的烂摊子,她就不算彻底输给这个荒谬的世界。 研发这边,千万别再给我整出什么赚钱的幺蛾子了。 顾晴空穿过两道重型防潮门,换上白色防尘服,在风淋室被强风吹了个透心凉,才深吸一口气踏进了恒温恒湿的中央操作区。 七八个年轻研究员围在三台联排的高性能工作站前,闻西泠站在正中。 见到顾晴空出现,她眼前一亮,反手调出一组热力图。 “顾总,您看这个。” 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散点分布图,红绿相间的曲线交织重叠。 顾晴空眼皮直跳,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这是什么?” “两万套智能款正式版上线内测后,APP后台脱敏回传了六千多组长期生理数据。” “199带蓝牙芯片和微型传感器,精准是精准,但普通女性根本无法持续负担这笔开销。” “我们就想能不能把芯片拿掉,纯靠化学显色做一款脱机版的极简早筛片?根据智能款回传的微环境大数据反向建模,还真让我们把微浸润病变早期的生物荧光显色做出来了。” 闻西泠用镊子夹起培养皿里一片薄如蝉翼的乳白色薄膜,向她展示。 顾晴空心里咯噔一下。 她不懂什么医学,但她知道体检刮片都经常不准。 她不解:“这东西天天接触汗液尿液,假阳性怎么解决?” 闻西泠听完,目光里的欣赏更浓了。 “顾总,您一下就切中了体外早筛的最大死穴!” 她语气兴奋,从抽屉里抽出一叠带有国家生化工程实验室公章的测试单,重重拍在台上。 “普通试剂确实容易被杂菌干扰,但我们利用的是高分子复合纤维底层铺设的纳米级荧光探针。只有遇到特定异常糖蛋白酶,探针才会自发裂解显色。完全去掉了蓝牙模组和柔性芯片,单片成本直接从上百元压到了两块三。” “感谢我们的内测用户,黔贵山区的湿热环境、女工们高强度的劳动分泌物,这些最复杂的极端样本,成了最好的清洗剂,帮我们直接排除了七万多组干扰变量。” “四轮盲测跑下来,假阳性率千分之三,假阴性率万分之八,综合灵敏度九十八点七。一周前我们给省二院送去四百份双盲标本,当场揪出两例极早期的高度病变。省二院院长早上六点直接把电话打到我手机上,问这项技术能不能立刻转让。” 顾晴空伸出去接报告的手指猛地一僵。 千分之三的假阳性?三甲医院病理切片的准头? 能救人,这是天大的好事,她心底深处由衷佩服这帮拼了命死磕的科研疯子。 还没等顾晴空从凌乱的心绪中缓过神,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张叔气喘吁吁地推开门,神情紧张到了极点:“顾总,大门口来了四辆挂着京牌的中巴车,市里分管卫健的副市长亲自陪着,车队已经进厂区了!” “京牌?” 小林从张叔身后探出头,激动地说:“国家卫健委的特派组,还有妇女健康专项基金的专家委员会!听说省二院那份初测报告被当成急件连夜直报了国家疾控中心,专家们坐清晨第一班专机赶过来的!” 十分钟后,破旧的二楼会议室,座无虚席。 老李手忙脚乱地翻出一张旧红丝绒桌布铺在桌上,摆好茶杯。 坐在正中央的老者满头银发,鼻梁上架着厚底老花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黑外套。这是国内妇科肿瘤学界的泰斗,徐培院士。 在老者的身旁,还坐着卫健委基层卫生司的刘司长,以及几位面容严谨的随行医疗审查专家。 屋子里极其安静,只有窗外连绵的细雨声和专家翻动测试纸页的沙沙声。 一直沉默不语的徐老缓缓摘下老花镜,她抬眼看向闻西泠:“单片成本,能压到多少?” “大规模量产后,生物显色层主料一块二,加上医用级封装,单片出厂综合成本可以控制在两块一到两块三毛钱。” “两块三。”徐老手指摩挲着那片薄薄的样本,眼睛泛红。 老人转头看向刘司长,声音沙哑:“小刘啊,全国适龄妇女的两癌免费筛查,咱们在基层跑了多少年了?每次下乡,租大巴、搬仪器,医生们挨家挨户敲门喊。可很多妇女就是躲着不肯来,一是怕花钱,二是怕在村里丢人,觉得脱了裤子检查难为情。” 她顿了顿,手掌重重拍在桌上:“ 等她们肚子痛得走不动路、被人抬到县医院的时候,掀开门帘一看……全晚期了,神仙都保不住。卫生巾,她们每个月都要用。不用排队,不用冷冰冰的器械,拿手电照一下,红了就是警报,不红就是踏实。小闻博士搞出来的这个,这是在阎王爷手里抢命啊。” 刘司长神情肃穆,她重重点头,转头看向顾晴空。 “顾总,这项技术虽然尚未取得正式三类医疗器械注册证,但鉴于其突出的普惠价值,国家药监局与卫健委已联合批复,将其纳入国家创新医疗器械特别审查绿色通道,同时作为国家两癌筛查早期干预特批先行先试示范工程,进入国家重大公卫前置应急储备试用清单。首批可在示范县区做前瞻性实证测试。” 刘司长沉吟了一下,试探性地说道。 “卫健委联合全国妇联,启动首批托底示范采购工程,覆盖中西部八个省份的重点县区,总采购量一亿两千万片,综合统购结算价可以给到每片两块八毛钱。” “第一期三千万片要求两月内下线,全单分三期在一年内全部交付,财政部专项基金直接托底。为保障产线改造,百分之五十的预付款,也就是一亿六千八百万元,将在三日内由官方专户直接转移支付。顾总,晴空科技能挑得起这副担子吗?” 旁边的老李手直哆嗦。一亿两千万片,两块八一片,总额三亿三千六百万!毛利六千万! 顾晴空在桌子底下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如梦初醒。 她刚想开口说要研究下,也确实是刚知道这件事,产能什么的,她还没算过。 结果闻西泠抢在前面大声道:“能接!我们联合了江城及周边二十家无纺布联盟与战略代工厂,模块化分装协同,满负荷月产能随时可以突破两千五百万片!” 顾晴空猛地看向闻西泠。 闻西泠还以为顾总是担心产线吃不消,回头给她递了个放心的眼神。 顾晴空:“……” 她看着刘司长和徐老那满含肯定的目光,又看向闻西泠眼底快要溢出来的希冀。 这不仅是国家级的示范工程,更是悬在无数女性头顶的救命索。 “感谢国家信任,晴空科技定当全力以赴。”顾晴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 刘司长动容地上前握紧她的手:“感谢晴空科技的担当。” 直到车队迎着细雨缓缓驶离厂区,晴空科技内才爆发出一阵压抑已久的欢呼。 57. 既然如此那就发疯 一周后,老李脸上的笑意还没褪干净。 他小跑着,笃笃敲开顾晴空办公室的门,双眼亮得像通了电的小灯泡。 进了门,他自顾自地拉开顾晴空对面的椅子坐下,凑近,一脸神秘兮兮:“顾总,猜猜我们现在的账面可流动资金?” 顾晴空窝在转椅里,脸上挂着点恰到好处的淡笑,声音稳得听不出波澜,实际上是没招了:“超多钱。” 他故意顿住,眼巴巴盯着顾晴空,就等她追问一句,见顾晴空只是挑了挑眉,老李憋不住了。 “卫健委一亿六千八百万,汇联佳的履约金,音符平台的结款,全到了。我和老张算过,供应链那边加工费主动往上提两成,让干活的人多分点。交付卫健委那一亿两千万片耗材,加上原料集采、车间改造……顶格预算一点八四亿。刨去这笔硬支出,再扣掉应付未付的账,顾总,账面还有两亿,只多不少!” “这可跟咱之前投恒存科技那笔不一样!那会儿股权价值涨得再凶,也不过是账上数字好看,真要套现,还得看市场脸色。这两个亿,可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能立马干活的钱!” 顾晴空慢半拍地抬起眼,脸上还是那点淡笑:“辛苦了,老李。” 老李这会儿满脑子都是两个亿,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这下心里有底了这下心里有底了”,转身出门时脚步都飘了。 门关上。 顾晴空的淡笑慢慢收了。 她的视线落在半空那层只有她能看见的虚幻倒计时上,二十九天二十三小时。 世界就像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每一个按照正常商业逻辑绝对会血本无归的坑,都被各方势力用麻袋装满了钞票塞回来。 钱太多了。 下午,晴空科技会议室。 有人拍着桌子笑,有人翻着报表数零。满屋子热气腾腾的,就顾晴空一个人,淡淡的。 “顾总?” 老李见她半天没吭声,抽出一份打印好的装订册。 “海州农商行和建行的两位行长刚才又给我通了电话,两家开出的条件很优厚。如果我们把这两亿存成大额协议定存或者三年期结构性存款,光是年化利息就能稳吃七八百万,足够养活半个厂区的一线工人。” 他顿了顿,话里满是老财务的谨慎和精明。 “或者,我和老张前天去看过高新区挂牌的那块工业商业综合用地,两亿首付,拿地建仓,稳赚不赔,属于极其稳健的避险资产……” “吃利息?买地?” 顾晴空轻声打断了他。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飘忽,在这间热闹的会议室里荡开。 老李停下话头,有些摸不准她的意思。 顾晴空缓缓从转椅里坐直了身子,她忽然很想笑。 她确实笑了出来,没招了,一下子绷不住,笑了。 既然怎么折腾都会赚钱…… 既然所有人都要把她往什么实业脊梁、商业奇才的剧本里写…… 行,那她就不客气了。 她不装了。 她要发疯。 “老李。” “哎,顾总您说。” 老李本能地点头。 “第一件事,你刚才说的那一点八四亿,设立一个独立封闭监管账户,一分钱都不许少,原料、辅料、工人加工费、专线物流,全部按最高标准给我锁死。这是国家的订单,是女性看病的筛查包,出了半点瑕疵,我拿你是问。” 老李连连点头,在记事本上飞快划勾:“您放心,这笔钱绝不会出问题!” “至于剩下的两亿。”顾晴空收敛了脸上的笑意,双眼无波无澜地看着老李。 “不买大额存单,不买地。” 老李手里的圆珠笔停在半空:“那……那这两亿用在哪?” 顾晴空站起身,抬手把外套衣领拉正,一字一顿地开口:“启动女性健康芯片前瞻研发基地。” 会议室瞬间安静了。 “顾……顾总,您刚才说……什么基地?”老李满眼惊骇。 顾晴空没有回答。 她转过头,看向闻西泠。 “闻博士,最开始的智能卫生巾,做完,只能定价一百九十九,上市了。” “东西是好东西。可一片一百九十九,普通女性谁用得起?月月这么烧,谁家扛得住?就为了这个,你才转头去攻成本。后来做出了那套两块钱的脱机生物显色膜早筛片,肉眼看色,铺得进千家万户。这事就先放下了。” 顾晴空顿了顿。 “可我记得,你跟我提过。现在这套脱机生物显色膜,只能靠肉眼看颜色深浅,精度终究有极限。要彻底解决妇科微肿瘤标记物、激素周期、内分泌稳态的长期精准追踪,传感探针就得做到纳米级,集成在微流控芯片上,放进护垫、内裤,甚至穿戴设备里。” 她一眨不眨地盯着闻西泠。 “现在不一样了。”她微微一笑,“我要成立女性健康芯片前沿研发基地。基地,由你主导。” “不只是升级某一个传感器。我要的是整套东西,多传感融合、微型化芯片架构、低功耗设计、边缘计算算法,从材料到封装到系统集成,全链条铺开。女性健康监测不该只靠一片显色膜,它应该是一个完整的芯片技术体系。” “设备不够,买。人才不够,招。钱不够,我给。就算最后什么都没做出来,也算我的,不算你的。” “闻博士,现在,放开手做。” 闻西泠愣在那儿,张了张嘴。 她想说很多,想说纳米探针的流片良率、想说微流控封装的难题、想说这条路九死一生,可能几年都听不见响。 可最后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重重点了下头,又忍不住上前抱住顾晴空。 她的眼里蒙着一层水光,却亮得像要点燃什么。 老李的汗又渗出来了,他顾不上去擦,凑到拥抱的两人身边,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顾总!使不得啊!那是半导体,那是芯片啊!这玩意儿就是个深不见底的火坑,两亿投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至少要五年、八年才能看到一点点成效啊!看看咱们交叉持股的恒存,当时要不是咱们,它差点就挺过不来!” “五年看不见响,那就看十年。”顾晴空松开闻西泠,面色森冷地看向众人,“天启集团之所 以能躺在产业链顶端吸血,雅兰之所以敢把两毛钱成本的劣质荧光剂棉条卖到几十块,就是因为他们觉得女人不配用尖端科技!他们觉得女性用品就该停留在粗放加工的纺织业!晴空科技要让他们看看,不是配不配的问题,而是女性,要拿回话语权。” 老李一把按住自己的心口,从裤兜里摸出速效救心丸的小药瓶,哆哆嗦嗦拧开盖子,倒出两粒塞进舌底,然后长长地吐了口气。 “顾总,你要是拿定了主意,那就不说了。做。”他眉头拧成疙瘩,“可这两亿砸进去,烧完了呢?后续资金从哪来?” 张叔嘴唇蠕动着,最终还是咬着牙低声道:“顾总……老李说得在理。咱们是搞机械、搞组装出身的,芯片那水太深了,光是买一台旧型号的二手光刻机,或者高精度生物打印机,就要几千万……那机器开机一天,电费和特种气体损耗就是几万块。顾总,这是个无底洞,一旦开了头,就不是两亿能收得住的。” 他抬起头,看着顾晴空,眼神里没有反对,只有一种工人式的实在担忧:“您得想好后路。钱从哪来,得有个谱。” 小林看着顾晴空单薄的侧影,那背挺得笔直。 看着看着,小林自己的眼圈先热了。 无底洞? 难道顾总不知道吗? 顾总看透了雅兰的骗局,算准了汇联佳的死穴,她比任何人都在商业上更有远见!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芯片是个无底洞? 可她依然选择把所有赚来的利润全投进去。 不是为了分红,不是为了买豪车大楼,而是要把被国外跨国巨头和资本联盟卡住脖子的女性医疗技术,在咱们自己的土地上,生根发芽! “张叔。”顾晴空看着老厂长,忽然轻轻地笑了一下,自信得甚至看起来有些邪魅,“你看我接手这半年,哪个选择做错了,是不是都大赚特赚?钱的事我有数。” 张叔愣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瘦瘦的姑娘,忽然觉得有点陌生,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敬畏。 他见过她亏钱时的冷静,也见过她赚钱时的平静。 她好像从来没为钱慌过。 晴空确实是商业奇才。 所以她说“钱的事我有数”的时候,他嘴上还在担心,心里其实已经信了七分。 顾晴空看着张叔那张皱巴巴的脸,忽然想起学习机周期的结算日。 三十二亿。 到账的时候她真的打开过游艇网站。 真的认真挑过,挑到第三页,还顺手查了查某个南太平洋小岛的房价和日照时长。 有一个瞬间,她觉得这辈子到头了,赚够了,该歇了。 现在,她觉得那三十亿有了别的用处。 就算晴空科技做芯片,三年五年不盈利,资金链断裂。 那又怎样? 她兜里还有三十二个亿。 公司亏一块,她个人账户里就多一百块。 她可以一直投,一直填,填到这件事做成。 她不再想赚一笔百倍就跑,然后晒一辈子的太阳。 她想的是,做一件晒一万年太阳都换不来的事。 58. 员工福利提升中 会议室里骤然安静了好几秒。 顾晴空收回落在张叔身上的目光,扫过一旁的闻西泠,她还怔怔坐着,显然没从方才的冲击里回过神。 小林目光灼灼地黏着顾晴空的一举一动。 顾晴空的视线扫过全场,最终落定在老李身上。 “这两亿元的去向,我明确一下。”顾晴空懒懒倚住椅背,下巴微抬,有些不羁,“一亿八千万,划入女性健康芯片前沿研发基地专项经费,由闻博士牵头,立刻与东海大学半导体研究所、恒存科技共建联合实验室,全面推进材料、芯片、算法与系统集成研发。” “剩下的两千万元。”她顿了半秒。 “全部打入工会账户,设立全体员工的生活改善专项基金。” 老李下意识睁大了眼。 “所有在册员工,下月起基本工资上调百分之三十。食堂餐标从每餐八元提至二十元,聘请持证营养师配餐,菜品不限量供应。” 老李的嘴慢慢张开了。 “还有,严格执行工时制度,全公司无任何部门特例。每日总工时八小时,含两小时休息时间。女员工每月增设三天带薪月经假。全员执行上四休三,不予调休,过桥假照常休。” “谁敢默许加班,直接扣除对应管理层当月绩效!累计两次直接降职。” 老李脑子嗡地一空,愣了两秒,然后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一滑。 疯了。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一个念头。 全疯了。 张叔偏头看向身侧瘫在椅上的老李,两人面面相觑,空气里似乎还飘着“上四休三”四个字的声音,像场过于慷慨的梦。 闻西泠最先从震愕里回过神来,指尖轻轻抵了抵眉心,眼底的茫然慢慢褪成发亮的专注。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轻点,念头顺着顾晴空的话,悄无声息地远了。 小林抬眼看向主位的目光里,除了惊讶,更多了层笃定的信服。 顾晴空把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三天之内,完成两亿资金的全部分拨,所有银行划转回单届时务必交到我手上。” “散会。” 一锤定音。 走出办公楼的大门,深秋的穿堂风迎面吹过来,顾晴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心里却忍不住想狂笑出声。 这两亿纯利润转入长周期的研发设备采买与不可逆的福利开销,落到财报上就是当期巨额研发费用与管理成本双高。 别说一个月,就算给三个月,谁也别想把刚进场的芯片设备变出能变现的盈利产品。 神仙下凡也别想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把芯片设备变成能赚钱的产品! 风又卷过来,顾晴空拢了拢外套领口,大步朝停车场走去。 这一局,她顾晴空要是还能盈利,那接下来,她真是啥都敢干了! …… 千里之外,京城。 朝阳区一座俯瞰整座CBD景观的顶层办公室。 沈淮安靠在深灰色的真皮沙发背上,身上只穿着一件没有任何标识的深蓝色羊绒衫,领口微微敞开。 他面前站着一位戴着无框眼镜的年轻助理,神色紧绷。 助理在平板电脑上调出一份商业情报渠道刚刚推送过来的数据备份,是海关设备采购申报资料。 “晴空科技十分钟前向德国蔡司和日本岛津的代理商支付了一笔一千二百万美元的高额预付款,用于锁定两台工业级微流控纳米压印设备的现货。” 沈淮安抬起头,眸色沉沉。 “晴空科技?做智能卫生巾的那家?” “是。” 助理低声道:“根据商业情报渠道汇总的工商变动与进口付汇备案消息,晴空科技在刚刚拿下国家卫健委一亿两千万片早筛防癌包的统购项目后,并未将结余利润投入扩产或者渠道深耕,而是直接挂牌成立了女性健康芯片实验室,首期预算一点八个亿。” 沈淮安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像是觉得荒谬,又像是有所触动。 “业内几家头部半导体基金那边已经听到风声。目前圈子内部私下有不少议论,认为顾晴空是被前期项目的顺利冲昏头脑,属于民营实业企业贸然跨界,属于风险极高的激进决策。”助理补充道。 沈淮安没有立刻接话。 他伸出手,划动了一下平板屏幕,在情报上显示晴空科技一方面重金押注至少五年打底的底层传感器研发,另一方面恰逢产能吃紧,却硬性禁止加班,逆势拉高一线工人待遇。 商人的本质是趋利避害,是追求资本回报率的极限压榨。 可顾晴空,却像是在用一种极其暴烈的方式颠覆了一切。 “自杀?” 沈淮安合上平板电脑,随手扔在桌上。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川流不息的车流。 “接下来持续盯住晴空科技。调取它对外公示的科研项目备案资料,以此为基础撰写一份行业研判报告,以基石资本的名义,一并报送至国家重大科学仪器专项审查办。” 助理有些迟疑:“沈先生,晴空科技这笔投资大概率会打水漂,我们现在介入……” “她如果能把生物传感的探针精度拉进十纳米,国内在体外瞬时早筛领域的设备进口依赖就能被腰斩。” 沈淮安立在窗前,背影清挺,声音冷淡笃定。 “盯着她。我倒要看看,这个疯子到底能烧光多少钱。” 59. 对手的敬意 一辆挂着沪牌的黑色奥迪缓缓停在晴空科技大门口。 车门推开,是穿着平底鞋的邵槿。 她没穿最爱的阿玛尼修身西装,只套了件泛着褶皱的卡其色风衣,长发被风吹得贴在额角,连平日里打理得精致光鲜的美甲也剥落了几分。 上午十点接到总部的免职文件,交接完一地鸡毛的烂摊子,她一脚油门漫无目的地上了国道,不知不觉就开了几个小时,鬼使神差地停在了这个亲手终结她职业生涯的地方。 门卫刚想上前盘问,顾晴空已经披着件烟灰色的长款薄呢风衣,慢悠悠从门房后头绕了出来。 她没系扣子,内搭的白色高领衫衬得下颌线愈发清晰,单手插在风衣口袋里,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整个人清清冷冷,如玉一般。 明天晚上就是系统新一轮的结算大限。 这一个月她把公司账上能动的钱全倒腾进了芯片基地的合同与工会账户,这会儿神经放松到了极致,只想回窝睡大觉。 邵槿停下脚步,抬头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对手。 “顾总。”邵槿开了口,嗓子干涩。 顾晴空站定在台阶上,低头看了眼腕表。 “邵总开几百公里路过来,总不至于是来跟我讨回那点检测费的吧?” “雅兰亚太总部的红头文件,今天上午十点下的。”邵槿自嘲一笑,“大中华区执行总裁职务免除,全盘承担雅兰纯简真菌超标与虚假宣发引发的全部法律与公关赔偿。总部董事会要弃卒保车,把我推出来平息这场退货潮的舆论海啸。” 风把地上的枯树叶吹得沙沙作响。 顾晴空没接话,只是把衣领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巴。 这些商战狗血剧本她听得耳朵起茧子,赢了算资本的,输了算打工人的,雅兰这种百年外企玩这套把戏更是熟练。 “我不甘心。” 邵槿往前挪了半步。 “从你那个防卫手环开始,我就在研究你。后来是学习机,再后来是卫生巾。” 她抬起眼皮,眼里全是通红的血丝。 “我在这条路上爬了十五年,一步没踩空过。下沉市场的狂欢只是一时的,最终都要回归高端局的利润收割。” “可我没想到,你会把那点微薄利润,刚两个亿,转手就敢挂牌成立什么女性健康芯片实验室!” 她说到这里,声音开始发颤。 “顾晴空,半导体是什么行当你不清楚吗?那是无数巨头砸了几百亿都听不见响声的黑洞!你连下一季度的财报怎么做都不管,你就敢这么干?你到底图什么?!” 面对邵槿近乎嘶哑的质问,顾晴空打了个哈欠。 她真的困了。 她总不能告诉对方,自己之所以砸芯片、涨福利、上四休三,纯粹是因为和这系统较上劲儿了吧。 商战? 什么商战? 她从头到尾都没把雅兰当成过对手,她真正的假想敌一直挂在视网膜上空呢。 顾晴空吸了吸被冷风吹凉的鼻子,嘟囔道:“邵总,你的算盘打得很响。可这套算法,从第一步起,就把人当耗材。” 深秋的风吹动邵槿凌乱的衣摆。 邵槿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凉水。 把人当耗材…… 这五个字从顾晴空嘴里吐出来,轻描淡写,却把她邵槿在跨国快消品体系里信奉了十五年的行业准则,钉在耻辱柱上。 她们在写字楼里高谈阔论用户画像、客单价、转化率、复购粘性,在精美的PPT里把女性的生理痛楚拆解成可以精准收割的利润百分比。 甚至在原料里加荧光增白剂、掺绒毛浆硬块的时候,供应链那帮总监还在算计着每包省下来的成本能在第四季度多发多少年终奖。 而眼前这个年轻姑娘,压根就没进过她们设定的斗兽 场。 顾晴空不在意打败谁,不在意吃掉多少市场份额,她在意的是,被当成耗材的是人。 邵槿低下头,苦笑了一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向后退了两步,退到车前。 下一刻,这位曾在沪城呼风唤雨的大中华区女总裁,双手贴着大腿外侧,腰身缓缓弯折下去,对着顾晴空深深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头颅低垂,发丝垂落。 “顾总,这一局我输了,心服口服。” 邵槿直起身子,脸上的戾气与焦躁退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骨子里的骄傲与野心。 “雅兰的烂摊子我不会再管。下周我会搭乘去德国的航班,转去一家欧洲跨国女性消费品集团任职。” 她抬眼看向顾晴空,笑了一声,语气里透着决然的战意。 “这次我输给了,但我在欧洲等你。未来晴空科技如果敢出海,我们再一决胜负。” 顾晴空挑眉,点了点头:“一路顺风。” 邵槿抿紧嘴唇,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引擎轰鸣,黑色轿车转了个方向,很快汇入远处车流,彻底没了踪影。 顾晴空在风里站了半分钟,抬手揉了揉冻得发麻的耳垂。 “出海?”她嘴里念叨了一句,忍不住在心里疯狂翻白眼。 大姐你可千万别来沾边,最好把海外市场给我焊死! 为了交付国内的订单我忙得都脚不着地,要是再让你引来一堆海外订单,那我这辈子干脆直接在厂里打地铺算了。哎,不对,她要以身作则,谁都不许加班! 顾晴空裹紧了风衣,赶紧回家暖和。 距离系统本周期的最终结算,只剩下不到二十四小时。 天王老子来了,明天晚上晴空科技的财务报表也绝对是赤字大亏。 顾晴空打着哈欠推开家门,心里满是即将大仇得报的踏实感。 这一局,她稳赢了。 60. 这荒诞的百亿狂欢 次日夜,十九点五十九分。 昨天在厂区被邵槿堵门吹了半晌冷风后,顾晴空今天果断回到了海州市中心刚全款买下不久的高层大平层内。 客厅大灯没卡,只有落地窗外的城市霓虹。 一百寸的电视机,播放着旅行真人秀,顾晴空穿着一身宽松的纯棉睡衣,光着脚盘腿坐在客厅厚实的长毛地毯上。 茶几上摆着一罐刚拉开的无糖可乐,瓶身外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半空中,只有她能看见的透明虚幻面板,正以秒为单位跳动着最后的倒计时。 她拿起可乐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气泡在舌尖炸开,让她头皮发麻。 她嘴角咧开一个挑衅的弧度。 扣除国家卫健委那一点八四亿专款专用的封闭履约资金后,公司账面上剩下可支配的整整两个亿现金,已经被她挥霍得一干二净。 整个晴空科技现在的账面流动资金,比学生月底,所有支付软件加起来都凑不出一个整数还要彻底。 亏损,板上钉钉的亏损。 时间定格。 面板原本平稳的蓝光剧烈晃动起来。 顾晴空放下可乐罐,屏住呼吸,盯着面板正中。 来吧。 承认自己败了吧! 然而,下一秒,面板上并没有跳出她朝思暮想的亏损符号。 伴随着一声的清脆提示音,耀眼金光在半空中瞬间铺开,整个客厅的天花板都被映成了一片纯金色。 【叮!】 【检测到宿主主导创立“女性健康芯片前沿研发基地”,并果断采购工业级微流控纳米压印设备,锁定底层传感加工技术!】 【该路线与国家发改委、科技部刚刚联合立项的“十四五重大科学仪器与核心生物传感专项”产生战略共振!】 【科技部高新司与工信部规划司于十分钟前联合签发特批文件:将晴空科技前瞻研发基地正式列入国家战略核心技术重大攻关名录!】 【两部委决定联合下达1:1国家重大科技创新引导基金,对晴空科技先期投入的一亿八千万元研发资金,进行全额等比例配比无偿注资!】 【首批国家级重大专项扶持无偿配资:三亿元整(含上述配比),已完成财政国库集中支付指令生成!】 顾晴空发出一声被口水呛住的干咳,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她手忙脚乱地扑向系统,恨不得把那行金字抠下来。 “那是我的当期研发亏损!我买的是不产生效益的研发机器!你们凭什么给我按一比一配比注资啊?!” 然而机械音完全没有理会她的悲鸣,音量甚至拔高了一个八度,接二连三的提示音像重炮般连环轰击。 【叮!】 【由于晴空科技在两癌早期脱机早筛耗材领域的绝对技术垄断,叠加上游微流控芯片底座的技术攻关突破,晴空科技的技术护城河与企业社会商誉已达历史极值!】 【旷世资本、深石资本及国内前三大主权引导基金,于今夜联合发布战略观察名单,晴空科技被为国家级战略基石企业,社会公允估值正式飙破一百亿元人民币大关!】 【本周期财务审计终审结论:宿主以极端前瞻性的魄力,成功撬动了三亿元国家无偿财政科研补贴,并推动企业估值暴涨百分之四百二十,当期资本溢价极其庞大,系统判定:严重盈利!】 【注:3亿元国家配资属专项科研基金,依法不计入当期可分配利润】 顾晴空拍拍胸口,还好还好。 可下一秒。 【账面流动资金已归零,转为产品存货、专利预付及未回款,非亏损。经审计,当期常规业务净利润为380万元。】 【基于1:1盈利转换比例,宿主个人账户最终实际落袋:三百八十万元人民币整。】 【资金转换中……】 【资金已通过境外合法离岸家族信托分红形式注入宿主私人招商银行账户,完税证明已出具。】 金芒敛去,系统归于平静。 客厅里落针可闻,只有电视里的小丑演员在夸张地翻着跟头。 “哈……哈哈……” 顾晴空仰面倒在长毛地毯上,双手捂住脸。 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仰天长啸的狂笑。 草台班子,果然世界就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叮咚!叮咚!叮咚!” 扔在沙发上的手机忽然像疯狂震动起来。 微信图标上的红点在两秒钟内从个位数直接飙升到了“99+”。 那是晴空科技的管理层大群【晴空养老互助大家庭】。 老李的语音消息一条接着一条,连发了十几条六十秒的长语音。 顾晴空随手点开一条。 “顾总!顾总您看新闻了吗?!新华社和央视财经频道刚刚同步弹窗了!科技部和工信部把咱们的芯片基地纳入国家重大专项了!三……三个亿的专项配比科研资金啊!” “还有……还有旷世资本联合另外两家主权基金,刚刚在行业内网发布了联合研判报告,给咱们公司的投后估值……一百亿!一百亿啊顾总!” “咱们晴空现在是百亿巨头了!我老李这辈子做梦都没见过 这么多零啊!顾总!我刚才吃了六粒速效救心丸才缓过来劲儿!” 紧接着是小林的文字消息,后面连着跟了八个大哭的表情包。 “顾总,我懂了,我全懂了!您之前坚持要投芯片,根本不是在赌气,您是早就通过技术预研算准了国家政策的风口对不对?您是在用两癌早筛的技术积累,强行替国家在生物芯片领域开辟第二战场!全网的女性博主现在都在自发转发咱们的新闻,服务器已经快被挤爆了!” 看着这句离谱的吹捧,顾晴空嘴角猛地抽搐了两下。 群里的十几个核心员工全疯了,欢呼的、发红包的、刷屏“顾总万岁”的,消息刷得连手机屏幕都开始发烫。 顾晴空躺在冰凉的地摊上,看着天花板上倒映的城市霓虹。 既然怎么按规矩亏钱都会被这帮人合力推上神坛…… 既然无论她怎么自杀式挥霍,国家和资本都能把钱成倍成倍地塞回她的口袋…… 那她还克制个屁啊? 她爬起来,盘腿坐到茶几前,拿起手机,直接退出了管理层小群,切进了晴空科技全员五百多人的OA企业大群。 指尖飞快在屏幕上滑动,顾晴空调调出了企业微信的群红包界面,选完全员平均分配,抬手就填了单人999元。 刚点下确认,系统弹窗立刻弹了出来。 【提示:企业微信群单人红包上限为200元。】 顾晴空盯着弹窗看了片刻,没有多说什么,指尖重新修改红包数额。 一轮发完毫不停顿,立刻再调出红包面板,同样的设置、同样的金额,再发一轮。 第三轮、第四轮…… 第五轮,最后在红包下方的寄语栏里,顾晴空面无表情地敲下一行字: 【今晚全员有份。强调一次公司纪律:严格禁止任何形式的无偿加班,在家吃瓜围观公司新闻也算精神加班。明天周五,全员执行带薪上四休三,谁敢在周五踏进公司半步,扣除当月全部绩效。】 “发送”。 红包接连掉落进全员大群。 红包提示、领取提醒、刷屏消息叠在一起疯狂刷新,没两秒就把群聊卡出了加载转圈,连点红包都要延迟几秒。 各个部门小群也跟着同步炸锅,欢呼声、起哄声隔着网线,仿佛都能掀翻屋顶。 顾晴空把手机随手往地毯上一扔,整个人重新仰面摊平在地上。 百亿估值是吧? 行。 她闭上眼睛,狠狠吐出一口胸中的郁气。 等着吧,下一把她就要去砸更碎、更硬的烂摊子! 61. 是酒是眼泪 顾晴空换了件黑色的厚连帽卫衣,把大平层门锁咔哒关上。 十一月的夜风割脸,沿江的露天大排档里坐满了人。 塑料方凳有些晃荡,顾晴空伸手拽平了卫衣下摆,顺手撕开一包一次性湿巾擦桌子。 她没要啤酒,要了瓶北冰洋汽水。 顾晴空就着吸管喝了一口,叹气。她望向江边,下一眼就看见了江堤斜坡下那个蹲着的身影。就那么缩在挡风的角落里,仰头看着黑沉沉的江面,像是在躲风,又像是在躲什么别的。 顾晴空犹豫了两秒,踩着碎石子路走了下去。 “周厂长。” 周厂长猛地转过头,乌青的眼袋,泛着血丝的眼睛,格外刺眼。 “……顾总……” “风太大,上去坐吧。”顾晴空指了指坡上的大排档,“正好说说话。” 周厂长慢慢撑着膝盖站起来,拍了拍夹克上的灰,跟在她后面上了江堤。 “周厂长,坐。” 周厂长没说话,慢慢蹭到塑料凳上,屁股只坐了半个边,脊背挺得僵直。她顺手拿起桌上的筷子翻了翻烤架上的肉串,像是在找点事做。 “吃了没?”顾晴空问。 “吃过了。”她声音有点哑,“送货的时候在车上啃了个馒头。” 顾晴空没拆穿她,从桌边拿了一瓶新的北冰洋推到她手边:“喝这个。” 周厂长看了一眼,没接,伸手找老板要了瓶二锅头。 拧开盖子,往自己面前那个塑料杯里倒了小半杯。 “少喝点,那玩意儿烧胃。”顾晴空说。 “没事儿。”她端起来抿了一口,皱了皱眉,咽下去了。 沉默了一会儿。 顾晴空拿起自己的烤串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周厂长的第二口就大了很多。第三口几乎是仰头灌的,辛辣的白酒呛进气管,她猛地弯下腰咳嗽,手背死死捂住嘴角,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 顾晴空把北冰洋拧开盖子,放到她手边,没说话。 周厂长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拿袖口胡乱抹了把脸,眼眶红了一大圈。 “晴空,我撑不住了。”周厂长的嗓音嘶哑,带着很重的鼻音,“陈慧芬……没救了。” 顾晴空停下吃串儿的动作。 陈慧芬这个名字,她知道,华兴建厂时就跟着周厂长干的第一批员工,003号车间带班组长。 当初赶制防卫手环的抗切割带,陈慧芬夜班连轴转了好几天,精神头让顾晴空叹为观止,嗓门那叫一个大。 “病了?”顾晴空问。 “三阴性,乳腺癌晚期,骨转移。” 周厂长把空酒杯狠狠砸在桌上,廉价的塑料杯被拍平了。 “两个月前在车间晕倒,送到市医院,片子一拍,骨头都快被吃空了。医生讲,这种分型凶得很,常规化疗药压不住,必须上进口的原研靶向药和免疫制剂。一个疗程自费两万四,一个月打两次。” 周厂长咬着后槽牙。 “我把厂里准备换新型无梭机的三十万定金退了,两个月,十万块钱就像扔进江里,连个水花都没见着!” 周厂长的呜咽声很低,整个人伏在桌面上,宽厚的肩膀止不住颤抖 “她不肯治了。” 周厂长仰起头,像是要把眼泪逼回去,可它们还是不听话地淌了下来。 “今天下午,她背着护士把自己手背上的留置针拔了。要不是同病房的人喊得快,人就没了。她抓着我的手,跟我说……周姐,我这条贱命不值钱,厂子要是被我拖垮了,那二十几个姐妹喝西北风去?” “她说她不怕死,就怕我为了她去借高利贷。” 顾晴空靠着椅背,追问:“陈慧芬有商业保险吗?” 周厂长听到这话,像被一根烧红的针扎进心窝,惨笑出声。 “保险?你不提保险我还不会疯!” 她一拳捶在油腻的桌子上。 “十年前,银行理财柜台的客户经理天天来厂里堵门,说这个险种保上百种重病,每年交六千,交满十年保终身,只要确诊大病,拿着 确诊单当场赔付五十万现金,后续医疗费凭发票百分之百报销,连免赔额都没有!” “慧芬连件像样的羽绒服都舍不得买,十年来一年不落,足□□了六万块保费!可上周我拿着三甲医院的恶性肿瘤确诊报告去理赔,柜台那个穿西装的小伙子,戴着金丝眼镜,连病历本都没翻完,就给我退回来了!” “拒赔!” “他说慧芬买的那些靶向药是院外特药,不在社保定点目录内,免责!公立医院药房开不出的自费药,一律不予报销!甚至连她住院期间为了止痛打的进口复合镇痛泵,都算非必需营养支持,同样免责!” 周厂长眼珠子瞪得凸出来,声音压抑得近乎野兽的呜咽。 “六万块钱保费收得痛快,人要死了,一分钱掏不出来!这算什么保障?这分明是喝人血!” 陈慧芬平时连一片五毛钱的布洛芬都要掰成两半吃,头疼发烧全靠硬扛,在机器前一站就是十二个小时。 她以为买了一纸保险就能保住自己的命,到头来,连进焚化炉的钱都要别人凑。 顾晴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黑色的防卫手环还套在她腕上,表带依然平整,这是华兴织带厂的工人们一寸一寸织出来的。 没有这批抗切割带,晴空科技在第一个周期就死在天启集团的原料封锁里了。 资本要把活生生的人拆成骨头熬油,那她就偏要把这口锅给砸了。 商业险? 免责条款? 顾晴空猛地站起身,烟灰色的连帽卫衣衬得她的脸色在昏黄的灯泡底下透着一股苍白和冷硬。 夜风扬起她的发丝。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抱头痛哭的周厂长。 “明天早上八点。”顾晴空眼神很冷,“带上陈慧芬的所有保单、用药清单和全部拒赔通知书,来晴空总部。” 周厂长嘴唇哆嗦着,手脚有些发软:“晴空……那保险公司背后是省分行啊!” 顾晴空迈开步子走出大排档,声音随风飘回来:“省分行又如何?” 62. 耗不起 晴空科技的法务会议室位于五层。 长条形的会议桌尽头,陈慧芬坐在轮椅上。 她比两个月前瘦得几乎变了形,原本圆润的脸颊深陷下去,皮肤灰败,头上戴着一顶小红帽,用来遮掩化疗脱落的头发。 周厂长站在轮椅后头,双手扶着推手,把陈慧芬放好。 桌面上,有五份装订精致的硬皮保单,封面印着烫金的大字——《安康康健长青终身重大疾病保险计划(尊享版)》。 每一份保单的右下角,都盖着某国有大型银行江城支行的红色业务章。 坐在顾晴空身侧的,是晴空科技上个周期主动跳槽来的资深法务黄潇。 三十五岁,梳着一丝不苟的低马尾,黑框眼镜下的眼神锐利。 黄潇正一页一页翻动着陈慧芬交了整整十年的保险合同。 会议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以及陈慧芬压抑的、带着痰音的喘息。 顾晴空靠在真皮转椅里,面前摆着杯热美式,她没喝,眼神一直落在保单封面的“终身守护,百万无忧”八个字上。 足足过了二十分钟。 黄潇摘下黑框眼镜,指节在太阳穴上按了按,随后指尖重重敲在保单第六页的附则栏。 那里的字号小得惊人,几乎只有五号字的三分之一,油墨是浅灰色,混在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堆里,不拿放大镜看根本辨认不出来。 “找到了。”黄潇的声音冷静得有些残忍,“第七条第四款,关于特种药品及尖端医疗技术的除外责任约定。” 陈慧芬的身体抖了一下。 黄潇抬起头,看向顾晴空:“条款原文是:本合同所指恶性肿瘤给付范围,仅限于国家基本医疗保险药品目录甲类、乙类范围内,且在定点医疗机构住院期间实际发生的合理且必要的医疗费用。” “换句话说。”黄潇把保单推到桌子中央,“陈慧芬女士确诊的是三阴性乳腺癌晚期,医生建议使用的原研靶向药戈沙妥珠单抗,以及PD-1抑制剂,属于国家医保尚未谈判准入的自费特药。因为公立三甲医院有严苛的药占比和医保总额预付控费指标,主治医生为了不被院感和医保局重罚,不可能把这种两万多一支的高价药放进住院处方。” 周厂长呼吸急促起来,青筋暴起:“那怎么办?医生让我们去医院斜对面的DTP专业药房买!” “问题就出在这里。” 黄潇翻过一页。 “第八条第二款:所有在定点医疗机构外购买的药品、耗材,无论是否具备执业医师开具的处方凭证,本公司一律不承担任何给付或报销责任。” “院内开不出,院外不给报。” 黄潇面无表情地合上保单,啪的一声响。 “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循环。” “保险公司在设计这个产品的时候,精算师就已经算死了所有漏洞。他们利用了公立医院药占比限制和高价靶向药流通渠道剥离的信息差。普通工人以为买了重疾险就能抵御灭顶之灾,但真正的救命特药,在进医院门之前,就已经被这行蚂蚁大小的免责条款扫地出门了。” 陈慧芬听完这句话,整个人像被抽空了脊梁骨,脑袋无力地垂了下去。 她眼眶干瘪,甚至流不出眼泪。 十年。 每到十一月,她就把流水线上攒下来的加班费分成两半,一半寄给老家的两个老人,另一半一分不差地存进银行卡,等着保险公司自动划扣那六千多块保费。 她以为这是一张保命符。 到头来,这是一张废纸。 “吸血鬼……”周厂长咬牙切齿,眼眶通红,“他们就是一群喝人血不吐骨头的吸血鬼!” “不只这一处。” 黄潇伸手又抽出陈慧芬的理赔申请表,上面盖着鲜红的“拒赔”印章。 “除了院外特药免责,他们还卡了另一道死穴:非首次恶性肿瘤早发症状未如实告知。” 周厂长愣住了:“什么未如实告知?慧芬十年前连感冒都少有!” 黄潇把一份十年前的基层卫生院门诊记录单抽了出来。 “投保 前三个月,陈慧芬因为□□胀痛,在江城县妇幼保健院开过两盒乳癖消,病历本上医生随手写了一句双侧乳腺小叶增生可能。按照现行保险法的最严解释,只要客户在健康告知栏里没有勾选这一项,哪怕十年前的小叶增生和如今的三阴性乳腺癌没有任何病理关联,保险公司也可以主张投保人恶意隐瞒病史,直接解除合同,甚至不退还这十年的保费。” 直白点说,平时小病不给报,大病用药不给报。 会议室里安静得吓人。 顾晴空端起那杯冷掉的黑咖啡,抿了一口。 苦涩的味道在舌尖炸开。 陈慧芬忽然伸出枯瘦的手,颤抖着拽了拽周厂长的衣袖。 她的声音极低,含糊不清。 “周姐……走吧……不争了。” “回去……把止疼针停了……我想回老家,睡自家床上。” 周厂长喉咙一哽,眼泪终于没忍住,吧嗒吧嗒砸在陈慧芬的小红帽上。 陈慧芬嘴唇动了一下,眼底一片死寂:“我的命贱……我不该痴心妄想,以为花点钱就能买命……” “你的命不贱。”顾晴空声音很轻,“错的是卖给你保单,却从第一天起就没打算赔给你的那帮人。” 她转过身,看向身旁的黄潇。 “黄律师,如果打官司,按照司法解释关于格式条款未尽明确说明义务来打,胜算有多少?要多久?” 黄潇推了推眼镜,严谨地给出答案:“胜算不超过百分之四十。金融审判庭对这类大案极其保守,一审、二审加上再审,至少拖一年半。” “而且就算赢了,顶多赔付原定保额五十万。除去诉讼费、司法鉴定费,剩下的钱依然覆盖不了后续漫长靶向治疗的无底洞。” 听完这话,周厂长脸上的最后一点希望彻底粉碎。 耗不起。 资本最大的武器不是法律有多严密,而是时间。 他们可以在写字楼里吹着中央空调跟法务慢慢推诿扯皮,而病床上的人,每一秒都在倒数生命的残余。 63. 等不到正义姗姗来迟 临出发前,顾晴空把陈慧芬后三个疗程的原研特药款打给了她。她本来打算直接给的,但对方压根儿不同意,于是只好改成私人借款,才让对方没再把钱退回来。 陈慧芬死死攥着她的手腕,红帽子下浑浊的眼里全是执拗:‘顾总,钱我以后做工慢慢还您,但当年那个说保生保死的小姑娘,我想自己去问问她。” 两个小时后。 黑色的商务车穿过繁华的金融街,最终稳稳停在了一座气派恢弘的汉白玉大厦台阶前。 顾晴空推开车门,周厂长推着轮椅紧跟在后头,带着轮椅的咕噜声走过每一处。 陈慧芬缩在深灰色的围巾里,脑袋垂着,两只干瘪的手抱着个帆布包,里面鼓鼓囊囊全是用塑料袋分装好的病历。 黄潇一身笔挺的灰色西装,手里拎着黑色公文包,目光冷静地扫视着挑高的大堂,不疾不徐地随行在右侧。 穿过旋转门,中央空调送出的暖风带着淡淡的高级香水味扑面而来。 理财专区的磨砂玻璃门半掩着,放着“高级理财顾问吴晓玲”铜牌的工位前,一个穿着藏青色修身工装的女人正低头给一盆多肉植物喷水。 听见动静,她熟练地转过身,带着职业笑容开口:“您好,办理大额存单还是信托配置?” 周厂长一步跨上去,把手里的硬皮保单拍在台面上:“小吴,你好好看看,还认不认得这个?” 吴晓玲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下。她低头扫过保单右下角的经办人编号,工号0417,这是她刚转正时的编号。视线再移到轮椅上那个枯槁的女人身上,吴晓玲的眼皮跳了跳,下意识端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语气里的热络降了温。 “原来是陈阿姨啊。周厂长,理赔的事情我们总行有专门的售后专线,柜面是不受理后端核赔的,您来分行营业部也没用,这都得走系统流程。” 顾晴空拉过一张皮质转椅坐下,看着吴晓玲那枚擦得锃亮的行徽。 “当年陈慧芬在你们柜台办的是三年期定期存款,六万块是她全部积蓄。你告诉她,把钱挪到这个保险账户里,利息比定存高,还送五十万的重疾保障。”顾晴空手指在合同封面上点了两下,“六千块一年,交了整整十年。我想问问,这第一年的六千扣进账里,总行拿多少,保险公司拿多少,你个人拿到手里又是多少?” 吴晓玲放水杯的动作重了些:“这位女士,代销产品的佣金结构属于商业秘密,总行合规部有明文规定不得对外披露。我们当时所有的推介流程都完全合规,陈阿姨也是自主签署的双录确认书,没有违规承诺收益。” 周厂长往前挤了一步:“合规?你当年拉着慧芬的手喊干妈,说这东西保生保死保大病,怎么没跟她说去药房买的靶向药一分不报?她连吃个止疼泵你们都算营养品免责!” 大厅里几个等待叫号的储户转过头来,保安在远处探头探脑,按着对讲机没敢上前。 吴晓玲坐不住了,身子往椅背里缩了缩。她扯了扯领口的丝巾,声音很低,带着几分憋屈和气急败坏。 “周厂长,您冲我吼有什么用?当年全行下指标,每个网点背两千万期交任务,完不成扣整个支行的绩效!首年保费提成45%,续期每年给8%,上面把政策定成这样,我们不卖这个卖什么?我不卖够数,月度评级掉下去,连底薪都拿不满!钱是保险公司收走的,字是她自己签的,拒赔通知书也不是我下的啊!” 大厅彻底静了。 顾晴空不禁冷笑,她站起身,整了整领口:“找她没用,去他们分保的核赔中心。” 吴晓玲坐在工位上,看着几人离开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再吭声。 保险公司的客户服务大厅位于隔壁街的一座灰色大厦三楼。 这里的空气比银行冷。 大厅里排着稀稀拉拉几个人,柜台后面坐着清一色戴着无框眼镜的年轻男女。 柜台七号窗口,是“资深核赔专员宋哲”。 宋哲接过周厂长递进去的一大叠申诉材料,连翻都没怎么翻,直接调出了内部系统的理赔卷宗。显示屏上密密麻麻全是数据,一条档案记录被大大标红。 他把一份病历复印件推过半圆形的传呼窗口,指尖点了点纸面上的一行字。 “陈女士,这是十年前投保前三个月,你在江城县妇幼保健院的门诊记录底单。接诊医生开了两盒乳癖消,诊断栏写着:双侧乳腺小叶增生可能。” 宋哲抬了抬下巴。 “根据保险法第十六条及本合同健康告知第一款,投保人对于保险人的询问应当如实告知。你在投保时,在既往乳腺疾病及异常增生一栏勾选了否。这属于未如实告知重要既往症,足以影响我司承保决定。经总公司再核委员会审定,依法解除合同,本次申请不予给付任何保险金。” 站在一旁的黄潇上前一步:“宋专员,合同法与保险法司法解释二第六条、第十一条写得一清二楚。保险人在订立合同时,对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未作实质性提示和明确说明的,该条款不产生效力。当事人投保时仅存在轻度小叶增生表征,且该情况在投保当时并非属于必然除外病理;你们将常态生理特征扩大解释为重大未告知病症,属于不合理免除 自身法定赔付责任的霸王条款。如果进入诉讼程序,一审二审你们都站不住脚。” 宋哲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挂上了职业化的讽笑:“这位律师,你说得很有道理,法庭见确实是你的权利。但我们内控核赔系统只按字面规则走,只要未告知被标红,总行一分钱也拨不出来。你们想打官司?可以,民事诉讼一审四个月,二审三个月,再算上司法鉴定和举证抗辩,一两年是常事。陈女士现在的身体状况,耗得起那两审判决书下来么?” 轮椅上的陈慧芬瞬间浑身发抖,整个人像一截在暴风雨中快要折断的枯木,却硬挺着脊梁,不肯瘫软下去。 周厂长眼圈通红,伸手揽住她的肩膀,眼泪大颗大颗落在陈慧芬褪色的旧外套上。 大厅里的保安侧过脸去。 宋哲敲了两下键盘,随手拿起桌边的咖啡品了一口。 规则被一群受过高等教育的精算师和法务打磨得严丝合缝,每个字都在保护资本的安全,每个标点都在把垂死的人往门外推。 打官司?救命的钱,从来等不到正义姗姗来迟的那天。 顾晴空转过身,大步朝玻璃门外走去。 “走。”她低声对黄潇和周厂长道,“这里一分钱不用要了。” 门外的初冬冷风扑在脸上,顾晴空脑子里盘桓了许久的荒诞和燥热彻底散去,剩下一片极其冷硬的清明。 “系统。” 她坐在车里,闭上眼,主动在脑海深处扣响了面板。 “检索失败项目打捞库。筛选,保险类。” 面板淡蓝色的荧光如暴风雨中的海面般疯狂翻滚,打捞池被彻底搅动,大量被判定为“不可执行”、“严重违背商业伦理”、“破坏市场定价权”的项目文件在光晕中疯狂闪烁。 顾晴空飞快地浏览着,最终,一份沉寂了十年的极密卷宗,引起了她的注意。 《基于零中介穿透与全病种直付的去中心化互助体模型》。 【该项目于十年前被七大跨国金融财团联合注销并封杀。 核心缺陷评估:项目完全剔除销售佣金与渠道费用,取消所有既往症严苛免责排查,采用资金池点对点全透明穿透核赔!由于缺乏商业自负盈亏能力,在现有金融监管框架下,执行该模型,企业将面临无休止的资金消耗与确定性失血,商业估值归零概率为99.9%。】 顾晴空眼底的倦怠和慵懒彻底退了个干净,露出一个极浅的笑意。 “确认打捞。” 给所有生病的女性兜底,这得花多少钱? 正好,她现在只剩下钱了。 64. 三步绝杀 三天后,沪城中级人民法院。 电子屏上滚动作一行红字:“关于民康保险破产重整债权人表决暨资产处置公开拍卖会”。 顾晴空推开车门走下来,灰黑色的风衣下摆卷进一阵冷风。她顺手将衣领往上拉了拉,视线掠过台阶前停着的几辆黑色轿车。 车牌清一色挂着省城或者京城的字头,其中两辆奥迪前挡风玻璃后头,还规整地卡着金融街某家大型险企的专属通行证。 黄潇提着皮质公文包快步跟上来,额角有几缕被冷风吹散的碎发。 “顾总,早上八点半刚更新的管理人意向名册。” 黄潇的声音有些紧绷,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 “代号竞买人C的离岸信托基金,今天凌晨通过苏黎世的账户追加了意向保证金,把民康核心资产包的吹风价直接推到了一亿五千万。泰平人寿那边也派了法务团队全员到场,咬死要走公开拍卖程序。公开叫价一旦开了头,就是这帮资本左手倒右手的洗牌局。我们不能出错。” 顾晴空没接话,跨上三级台阶,脚步平稳。 穿过安检闸机,二楼右侧的三号拍卖庭门外,站着五六个西装笔挺的男人。领头的中年男人约莫四十出头,嘴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正低头同身旁的泰平人寿总法律顾问交谈。 见到顾晴空带着黄潇走过来,中年男人的目光在她略显单薄的风衣上停顿了半秒。 “晴空科技的顾总?” 男人站直了身子,并未伸出手,只是用指尖轻轻敲了敲走廊的木扶手。 “做手环、织布条,或者搞点五毛钱一片的卫生巾,实业小打小闹,挣几个辛苦钱,大家敬你是条汉子。但金融圈的水有多深,你这双鞋踩进去,怕是连鞋底都要化掉。我劝顾总还是省下机票钱,回去多盯盯机床。” “竞买人C?”顾晴空停下脚步,“代持的离岸信托在开曼群岛注册,实控人套了七层海外壳公司,泰平人寿出资百分之六十做劣后级,你们拿这套戏法糊弄谁呢?” 男人的表情变了变,敲扶手的手指停下了。 顾晴空甚至没再看他第二眼,转身走向回廊的另一侧。 门外的走廊上,中年男人抱着胳膊倚在墙边,眼中满是看戏的嘲弄。 没有挤进拍卖席,连叫价的资格都没有,跑去债权人会议能翻出什么浪花? 隔壁挂着“第二债权人会议室”标牌的大门,被黄潇一把推开。 会议室里稀稀拉拉坐着的十几名普通债权人代表,以及坐在主位上的法院破产重整合议庭审判长和破产清算组组长。 长桌尽头,原本闭目养神的破产管理人抬起头,神色严肃地望向两人说道:“顾总,三号庭的资产公开拍卖还有二十分钟开槌,竞买人请移步隔壁。这里是债权人重整表决现场。” 顾晴空拉开会议桌最下首的一张木椅,坐了下去。 黄潇拉开公文包拉链,厚厚一叠带着红色骑缝章的法律文书被整齐摊开,一式三份,直接推到了审判长和破产管理人的面前。 “审判长,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六十八条、第八十二条,晴空科技作为民康保险的最大主债权受让人,提请就破产重整资产处置方案行使实质表决权。” 黄潇清晰平稳地解释道:“三天前,海州众信网络技术有限公司将其持有的民康保险全部到期债权,通过公证处办理了不可撤销的合法转让手续,受让人为晴空科技。转让总对价一千八百万,债权本金加合法利息,合计确认金额为四千零二十六万三千元整。” 黄潇将公证书的原件推过去,翻开盖着海州市公证处鲜红钢印的那一页。 “该笔债权占民康保险普通债权总额的百分之六十七点四,属于绝对控股表决权。作为持有三分之二以上债权份额的第一大债权人,晴空科技依法对隔壁三号庭即将进行的资产公开拍卖,行使法定一票否决权!” 原本端坐主位的破产管理人手腕一抖,老花镜直接从鼻梁上滑落了一截。 他拿过那份公证书,飞快地翻到最后的债权受让签字页。 众信科技,是五年前为民康保险搭建运算网络和风控系统的科技公司。当年民康暴雷,众信科技垫付了巨额服务器租金与技术服务费,最终被民康拖垮,成了烂账堆里最大也是最难啃的一块硬骨头。 因为众信自身也快垮了,所有人都把这笔四千多万的债权当成了死账,根本没人去碰。 谁能料到,晴空科技在三天前,只用了一千八百万现金,就悄无声息地把这家半死不活的众信科技连皮带骨全资买断! 一千八百万的抄底成本,换来的是四千零二十六万的法定优先主债权! “等一下!” 门外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泰平人寿的首席法务连同那个中年男人撞开会议室的门冲了进来,脸色发青。 “审判长!这是恶意规避公开竞价!民康保险的无形资产包即将隔壁公开竞价,我们的意向出资额已经达到了一亿五千万!以如此高溢价处置资产,才能最大限度保护全体债权人的清偿利益!晴空科技用这种场外手段阻止拍卖,严重损害了全体债权人的法定受偿率!” “一亿五千万的现金对价,法院不能视而不见!” 顾晴空坐在下首,双臂交叠。 “一亿五千万?”她看着中年男人,平静地开口。 “你们的那份意向书我看了。出资一亿五千万,附加条款二十二条。要求把所有清算费用挂在原债权人名下扣减。你们这笔钱,算来算去,打进法院破产专户的真金白银连三千万都不到,剩下的全是用海外承兑汇票挂账三年。三年的坏账期,在场这十七位普通债权人,有几个能熬到你们兑付的那一天?” 在座的十几个小供应商和退职中介代理面面相觑,原本被天价拍卖晃花了眼的几名小债权人,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这些被拖欠了三五年的小企业主最懂金融机构的套路,三年挂账,最后多半也是一纸空头支票。 中年男人喉结上下滚动,张了张嘴,却被顾晴空眼里的笃定堵得说不出话。 “黄律师,拿方案。”顾晴空道。 黄潇从公文包里抽出第二份文件,啪地一声合扣在桌面上。 红头文件,赫然印着破产重整以物抵债执行申请书。 “根据民事诉讼法和企业破产法司法解释三,当公开拍卖可能导致资产大幅贬值或久悬不决时,第一大债权人有权提请合法的以物抵债定向剥离。” “民康保险当前除该牌照资质及极少量办公软件著作权外,已无任何实质清算价值。经具备资质的第三方评估机构核定,该无形资产包当前公允净残值为四千八百万元。” 黄潇侧开身子,露出身后的顾晴空。 “四千零二十六万主债权全部豁免,当场冲抵对价。” 顾晴空迎向审判席上的三位法官审视的目光:“剩余差额七百七十四万, 晴空科技追加一千万元不可撤销银行本票,全额现金补足。多出来的两百二十六万,自愿放弃退回,直接并入破产清算费用,用于一次性结清在场所有小额债权人的全额欠款。” 顾晴空伸手探进风衣内衬,掏出一张薄薄的纸片按在破产法庭的会议桌正中央。 这是一张海州银行开具的转账支票,盖着鲜红的承兑保付章。出票金额,一千万元人民币。 长桌两侧,十几个小债权人腾地一下全站了起来。 一名经营办公耗材、被拖垮了生意的中年妇女眼眶通红:“全额给付?现金立马到账?” “给现金!我们同意以物抵债!” “我也同意!” “表决!现在就签字表决!” 呼喊声此起彼伏,会议室里弥漫的绝望,被这一千万支票瞬间清空。 中年男人整个人如坠冰窖。 他怎么也没想到,晴空科技根本没有按照他们设想的套路在公开拍卖庭比拼财力。 买断最大债权,一票否决拍卖,以债权冲抵资产包,现金补足溢价。 步步踩在破产法的死穴上! 原本他们准备用一亿五千万虚张声势锁定牌照的局,在实体法赋予第一大债权人的权力面前,成了一张可笑的白纸。 晴空科技实际付出的代价,仅仅是一千八百万收购债权的现金,外加桌上这一千万支票。 不到三千万,直接干翻了他们! 主位上的审判长低头核验完银行本票的防伪暗记,又仔细翻阅了债权人表决确认表。 十七家小债权人代表,无一例外在重整赞同栏里签下了名字,按上了通红的手印。 “合议庭评议。”审判长站起身,同两名审判员快步走入后方的小会议室。 整个第二债权人会议室里,只剩下墙壁上挂钟秒针转动的咔嗒声。 顾晴空坐在原位,揉揉眉心,压下了连日奔波带来的困倦。 半小时后,后门推开。 审判长手持裁定书,步履平稳地走回审判席。 清脆的法槌敲击声在房间内激荡。 “海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事裁定书。”审判长展开判决文书,声音威严洪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八十六条、第八十七条之规定,本院裁定:民康保险公司破产财产定向以物抵债方案合法生效。剥离全部历史债务与诉讼关联后的核心无形资产包,即日起裁定交付晴空科技有限公司所有。本裁定自送达之日起,立即发生法律效力。” 法槌落定,余音袅袅。 中年男人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恶狠狠地盯着顾晴空,喉头涌动了几下,最终咬着牙低吼出来:“顾晴空,你别得意太早!拿到了保险牌照又能怎么样?保监会的开业红线写得清清楚楚,没有一个亿的纯现金运营保证金存进指定监管专户,你的业务许可连一天都批不下来!你手里那点造手环的毛利,拿得出这笔钱吗?!” 顾晴空站起身,理了理风衣的褶皱,侧过身,平静地扫过男人暴怒的面孔。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 说完,没有再看他一眼,径直走出了会议室大门。 初冬的阳光终于穿透云层,斜斜洒在法院高耸的罗马柱上。 她站在台阶顶端,抬眼看着远处的车水马龙。 牌照到了手,接下来,就是把浸透了血泪的霸王条款,一个字一个字,全部烧成灰。 65. 业绩好的都开了 黑色商务车顺着滨江大道一路往老城区拐,两旁的玻璃幕墙渐渐变成了上世纪末的灰白色建筑。 民康保险的旧办公楼坐落在沪城老纺织机械厂对过,是一栋六层砖混结构楼房。墙门上挂着泛黄的招牌。 推开一楼厚重的防风帘,阴潮的霉味和老式中央空调排出的土腥气混在一起,呛得顾晴空直接打了个喷嚏。 几个原民康保险的高管正聚在大厅角落抽烟。 见顾晴空带着黄潇进来,脸上立刻露出摆脱累赘后的松快。 “哎呀,顾总,晴空科技今天在中院打的那场硬仗,半小时前就已经在圈子里传疯了。” 副总裁把烟头往纸杯里一摁,把手在西裤上蹭了蹭,伸过来一只手。 顾晴空没伸手,目光扫过他身后几个正忙着往奥迪后备箱搬私人物品的部门头头。 “走得挺利索。” 副总裁干笑两声,把手收回去搓了搓,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自得:“顾总肯豁免四千多万主债权,还砸了一千万真金白银给破产专户擦屁股,业界谁不挑大拇指?兄弟们的补偿金有了着落,大家心里念着您的好呢。不过听老哥一句劝,这栋楼里剩下的六十七个核赔和客服,都是以前欠薪闹事的刺头,按劳动法补点钱全打发了最省心。” “名册留下,你们可以走了。”顾晴空不愿与他多言。 副总裁嘴角抽搐了一下,哼哼了两声,招呼着几个总监,踩着油门绝尘而去。 大厅里面是大开间办公区。 六十几个人挤在长条形的办公桌后头,大冷的天,几个老式顶挂空调呼呼喷着不冷不热的风。 工位上的员工大多穿着羽绒服,手指通红,桌面上堆满了文件,每个人都直勾勾盯着这个刚买下公司的年轻女人。 黄潇拉开一把办公椅,拿纸巾擦去上头的灰尘,请顾晴空坐下。 “都聚过来吧。”顾晴空靠在椅背上。 人群里一阵骚动,几个年纪大点的互相推搡着往前挪了几步,最后停在三米开外。 顾晴空视线扫过这群脸色冻得发白的人:“我不管保险圈那些弯弯绕绕,但既然公司重组接盘,就得按我的规矩。给你们半小时,每个人拿张A4纸,写三件事:姓名工龄,经手的典型业务,以及,你去年一年为公司省下了多少钱。” 这话一出,原本缩着脖子的人群里,几个穿着齐整西装的中年男人眼睛亮了起来。 在金融机构,尤其是理赔风控线,给公司“控制赔付率”就是天大的业绩。 不到二十分钟,几份字迹工整的履历表就被争先恐后地递到了顾晴空面前。 站在最前头的一个矮胖男人,胸牌上写着“理赔一部主管沈强”,头发梳得油亮。 “顾总,您看我们一部的!” 沈强往前凑了半步:“去年经我终审并成功处置的高风险非标赔付一共一百二十七件,替公司直接减损八百九十万,线上的综合赔付率控制在极佳的安全线内。其中有三起特大重疾索赔,涉案金额一百五十万,客户是江城纺织厂的三个老车工,均系恶性肿瘤。我们核赔组为了杜绝逆选择风险,调阅了当事人十年前在职工医院的所有门诊处方底单,成功锁定了当事人早期就诊记录与健康告知瑕疵,构建了完整的证据链,依法行使法定解约权,全部做了解约拒赔处理。” 沈强越说越自得:“还有这起百万元级人身意外直付申请,当事人在ICU治疗。我们严格把关凭证合规性,针对定点医院清单遗漏复核公章等程序瑕疵,连续进行了四轮退补修正,在合规周期内牢牢守住了免责抗辩时效。在保险核赔中,同情心是最大的毒药,只有坚决出清高风险瑕疵标的,资本金才能安全。顾总,在这栋楼里,没人比我们更懂怎么为资方把牢钱袋子!” 紧接着,另一个身材消瘦的主管也挤了上来,满脸堆笑。 “顾总,我们二部主攻院外渠道的合规风控,去年拦截了四百二十万!现在的重症病患普遍倾向去院外DTP药房采购高额特药,我们专门落实了全流程留痕审查,只要确认特药脱离公立医院实体诊疗闭环,一律严格执行非定点脱保审核,绝不给账面留敞口!” 两个主管口若悬河,满嘴都是专业,后头几个年轻的核赔员把头垂得更低了,把写着字的A4纸捏得皱巴巴的。 顾晴空指尖捏着那两份材料,轻轻翻了翻,然后松开手。 啪的一声,两打报告掉进了盛满烟头和脏水的铁皮垃圾桶里。 沈强的笑猛地僵在脸上。 顾晴空抬起眼皮,眼底没有半点波澜:“你们俩,还有刚才交上来的这十一张表的主人,都滚蛋。” 沈强脖子涨得通红,整个人像是被迎面打了一记闷棍。 “顾晴空!你脑子有病吧?!我们是在给公司省钱!没有我们这种风控,全天下的保险公司全得赔到关门大吉!你开除我?你去哪找我这么专业的核赔总监?!” “沈主管。”身旁的黄潇上前 一步,眼神冷冽。 “依照法院裁定的民康重组资产移交方案,晴空科技作为受让方,依法享有管理团队任免权。管理人移交方案已明确排除原中高管劳动关系连带,晴空科技将按法定顶格标准支付N+1补偿,即刻与你们解除用工关系。另外提醒各位,这栋楼内所有的档案卷宗与核赔底稿,均属受让的核心经营资产,谁敢擅自带走一张,破产清算组和经侦会在门外等着你们。” 黄潇招了招手,几个原本缩在门边面面相觑的老保安,此刻动作利索得不像话,连推带搡就把沈强一伙人轰出了旋转门。 门外的寒风倒灌进来,把大厅里的霉味吹散了大半。 剩下四十多名基层理赔员和客服缩在工位旁,看着被扔进垃圾桶的业绩报告,一个个脸色灰白。 不帮资方拒赔的员工就是废物,连主管都被开了,他们这些底层的命运可想而知。 顾晴空抬手示意剩下的人把报告递上来。她逐份翻阅,全场鸦雀无声。半小时后,她放下最后一份报告,点了十几个人的名让他们离开。 最终,三十个人留了下来。 顾晴空站起身,面向大厅里剩下的、屏住呼吸的员工。 “从今天起,民康保险进入晴空重组过渡期,内部代号正式定为晴空互助。更名审批和合规备案已经在走程序。” “刚才留下的所有人,全员转签晴空互助正式劳动合同,薪资在原基础上,全员上浮百分之四十,按晴空本部的工时标准执行。” “沪城冬天阴冷,会给大家尽快安排上地暖,还有这发霉的中央空调也会换掉。” 人群里爆出一阵倒抽冷气的声音,有人下意识揉了揉耳朵,以为自己冻糊涂了。 “王芳是谁?核赔部首席总监你来当。底薪翻三倍。但我丑话说在前面,敢给重病等钱救命的人设免责卡脖子,或者漏赔了一笔,我拿你是问。” 王芳举起手,满脸难示意以置信。 王芳三十五岁,被互联网大厂优化后,误打误撞进入保险行业,她在这里干了半年。 这半年里,她无数次在深夜被拒赔家属撕心裂肺的哭声惊醒,无数次在早会上因为坚持给白血病女孩报销而被称为吃里扒外的废物,无数次想辞职却为了女儿的学费硬着头皮干下去。 她猛地蹲下,两只手捂住整张脸,泪水顺着指缝毫无顾忌地涌了出来。 周围几个女客服也跟着抹起了眼泪,呜咽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漫开。 66. 晴空互助 前民康保险那块发黄的镀金招牌三天前被彻底拆卸,换上了晴空互助的哑光铝合金标牌。 阳光穿过落地窗照在胡桃木会议桌上,长桌左侧坐着晴空互助刚履新的核心管理层。 任易,二十八岁,沪城大学保险精算与社会保障学双料博士,前民康保险产品研发部的应届管培生,现在被任命为晴空互助CEO。 顾晴空单手撑着下颌,投影幕布上滚动着国内排名前五的大型险企近三年的财报拆解。 她看向任易:“原民康保险全盛时期,一年保费收入八十个亿,净利润十二亿。这些钱到底流向了哪里?” 任易推了推镜框,切换到一张层级分明的柱状剖析图。 随着投影翻动,传统商业保险的盈利结构被逐层拆解。 【八十亿的保费里,整整三十五个亿被线下层级森严的代理人网络直接抽干,多层级的团队返点、总监激励与豪华游轮培训吞噬了首年近半的保费;十五个亿砸向了铺天盖地的楼宇广告与互联网流量买断. 另有八个亿常年供养着庞大的法务精算团队,专门负责在免责条款里打补丁以应对理赔诉讼。 真正最终穿透到病患床前用于医疗给付的资金,只有二十二个亿。 综合赔付率不足两成八。】 普通家庭咬牙挤出的一百块钱保命钱,有七十二块在进医院大门前就被庞大的营销手段消化殆尽。 会议室内的老员工纷纷低下了头,身处行业泥潭多年,这套吃人不吐骨头的运转逻辑他们比谁都清楚。 “既然看清楚了,那就简单了。” 顾晴空抬手比划了一个切断的手势。 “第一件事:全面解散原民康遗留下来的全部线下金字塔销售团队,永久取缔所有代理人制度。晴空互助从今天起不设一名专职销售,不给任何渠道返点一分钱佣金。” “第二件事,清零所有广告、营销和流量采买预算。不管是互联网信息流还是分众传媒的电梯屏,一分钱不投。晴空互助不买热搜,不请代言人,不做品宣公关。” 会议室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任易作为学院派,她曾在论文里无数次抨击代理人制度的吸血本质,但当这柄手术刀如此极端地切下来时,极度的职业惯性依然让她感到窒息。 保险的基石是大数法则。 没有中介扫楼,没有广告轰炸,新增用户从何而来?若是缺乏持续的现金流蓄水,一旦遭遇群体性重疾兑付,赔付支出瞬间就会击穿资金底线,按照监管条例,等待公司的只有立即接管与技术性破产。 顾晴空指节微屈,轻扣着桌面。 “我们要做的,是一个彻底剔除所有金融衍生属性与中间利润的穿透式直付资金池。没有中间商抽成,没有理财生息,所有成员的缴纳金点对点汇拢,谁生病,账目公开,资金直接划拨给医疗机构和患者账户,全流程穿透可查。” “顾总,监管局对非传统直付业务的偿付风险审查极严。”顾易扶了扶镜框,飞速提醒,“三年前几家打着互助旗号的擦边平台爆雷,就是因为资金链断裂导致群体挤兑,被监管直接清退。如果我们拿不出无可挑剔的风险阻断方案,省局的初审预审绝对不会签字。” 顾晴空坐直身子,神色冷峻。 “那就给监管递一份让他们挑不出毛病的退出方案。” “法务部牵头各部门制定有序退出预案,”顾晴空回想着系统里那份被封杀的方案写了什么,“资金池实行点对点动态核销,一旦账户结余连续两个月低于当期应赔付总额的百分之八十,系统自动进入三十天冷静观察期。若冷静期满 依然无法恢复安全阈值,平台立即依法启动清算与终止程序。” 任易追问:“顾总,如果触发冷静期清算,那些已经在治疗周期里、正等着后续靶向药报销的晚期重症患者怎么办?” 会议室内再度安静下来。 顾晴空神色冷淡,慢条斯理地抛出了早已想好的方案。 “清算程序归清算程序。把条款加上:设立晴空母公司履约连带保障,只要是在平台存续期间确诊并进入报销名册的重疾女性,晴空科技承担全额连带兜底,砸锅卖铁也必须把她们后续的放化疗和靶向药费用全部包圆。至于清算后不再接收新成员导致的资金池自然萎缩,那就让它萎缩。要是母公司亏光了就关门大吉,我又不是开印钞厂的,有多大碗吃多少饭。” 晚期重疾靶向药就是深不见底的吞金巨兽,单人年花费动辄几十万。只要让母公司背上这个无限连带清偿敞口,系统判定的法定负债率分分钟就会被这批长期特药支出彻底拉爆。 这简直是她能构想出的最完美、最合规的系统百倍现金放血阀。 任易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过往的记忆如潮水般在她脑海中翻涌。 她想起了在民康实习时,那些拿着被拒赔的病历在理赔大厅痛哭失声的家属,想起了法务团队用放大镜在免责条款里寻找字眼挑刺的冷漠嘴脸,也想起了毕业答辩时导师对她“去中心化保障模型”不屑一顾的评语:资本市场里,没人会为廉价的善意买单。 然而此刻,坐在眼前的年轻总裁,却神色漠然地将母公司的身家性命全盘压了上去。 任易眼眶微红,顾晴空嘴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这姑娘一脸要为真理殉道的狂热神情是怎么回事? 顾晴空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压下心头的荒谬感。 67. 理论只是实验室的乌托邦 处理牌照资质核验与资产承接的整整三天里,顾晴空几乎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省金融监管局对持牌机构的偿付能力与风控抓得极严,要求重组团队必须配备持有顶格牌照的资深精算师签字背书。 为了把这个合规硬指标堵上,顾晴空火急火燎动用顶级猎头,砸下两百八十万年薪,才从省城一家合资巨头挖来这尊监管局认可的定海神针。 张鹤,四十二岁,北美精算学会精算师,前跨国巨头亚太区首席风险定价总监。 两百八十万请回来的合规吉祥物,架势十足。 顾晴空面上波澜不惊,眼底却掠过一丝无可奈何。 “顾总,顾博士。” 张鹤慢条斯理地解开西装纽扣,指尖推了推镜架,带着居高临下的专业审视,将最厚的那本报告推向桌心,里面有他准备好的五十四项免责条款,以及四级健康告知回溯。 “根据国家肿瘤中心近十年的理赔数据测算,中国成年女性恶性肿瘤年发病率约千分之二点八,晚期重症的人均直接医疗耗费高达三十七万元。” “商业保险的底线是用规则将带病、亚健康以及潜在高赔付群体彻底隔离在墙外。” “配合一百八十天等待期,我建议年费基准定为一千八百元,首期锁定两千名优质健康白领内测。唯有这样,才能确保年终报表维持百分之二十以上的确定性结余,顺利通过监管核查。” 顾晴空垂眸,目光在翻开的扉页上停了半秒。 【…… 既往乳腺结节三级、子宫肌瘤、HPV感染全线免责。 非定点公立机构外购靶向药、基因筛查、生物治疗一概除外。 投保前五年体检指标异常未主动申报,平台单方除名且沉淀金不退。 ……】 字字句句,密不透风。 “报告写得挺考究。”顾晴空随手合上文件夹,推回桌面正中,“但这五十四条,晴空互助一条都不留。” 张鹤脸上的淡漠出现了一丝裂纹,脸上带上专业精英被外行冒犯后的讥诮。 顾晴空神色清淡看向众人。 “跟大家说说,我对接下来这款产品的要求。” “第一,全病种。不设特定门槛,门诊、住院、特药全覆盖。” 会议室响起几道压抑的抽气声。 “第二,零门槛取消一切免责除外项。只要通过真实认证、排除恶意骗保,原先被传统商险拉黑的结节、增生、病毒携带者,全额纳入互助底池。医保报完剩下的全额直付,没医保的全额直付。” 张鹤气极反笑,带着近乎俯瞰狂妄者的怜悯。 “全病种?零门槛?连感冒发烧、痛经复查都报?这个口子一开,哪怕收一万块年费,资金池也撑不过一个月。” “年费?” 顾晴空抬起眼睫,眼尾扬起一丝散漫的嘲意。 “采用动态平准分摊机制,每月合理医疗支出由全体成员平摊,多退少补,每人每月封顶扣费……” 顾晴空顿了顿,抬着下巴,等待着张鹤的表情,继续说道:“九块九毛钱。” “九块九?” 张鹤整个人僵在皮椅上,犹如看着一个怪物:“九块九连挂号都不够!” 任易适时抬头,十指在键盘上翻飞,蓝光映亮了她清瘦的脸颊,“张总监,传统精算模型是基于病发后被动赔付测算的。但当人敢于就医,不把小病拖成大病,只要把肿瘤干预节点前置到原位癌甚至癌前病变,靶向根治率提升至百分之九十以上,后期晚期重症的赔付概率会断崖式下跌百分之七十。九块九的分摊极限,在数学逻辑上可以平准。” 张鹤像在看一群毫无常识的臆想症患者:“理论,只是实验室的乌托邦。” 顾晴空扫过满室肃然的高管,声音清越:“纸上谈兵的人才会止步于理论。现在我们要做的,是让理论变成第一个案例。” 张鹤跌落在椅子上,喃喃自语:“疯了,彻底疯了。” 68. 什么都能报 十天后。 十天后。 沪城,晴空互助。 顾晴空来检查工作了。 任易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整个人却透着一股异样的神采。 她走到宽大的实木桌前,将沉甸甸的文件往桌面上一放。 “顾总,您要的九块九分摊平准机制,技术和落地方案搞定了。” 顾晴空往后靠着椅背,示意继续。 “第一件事,我们照您的指示,把线下所有的代理人网络、各级抽成佣金彻底铲除。没有中间人,没有扫楼提成,更没有层层扒皮的管理津贴。成员交上来的每一分钱,扣除千分之六的基础通道费,全部直进监管专户。” 把销售砍掉确实能省下一大笔开支。 任易翻开第二项。 “第二件事,是药。” 任易将一份密密麻麻盖满红章的协议清单推到顾晴空眼皮底下。 “过去国内重疾险为什么怕靶向药?因为患者必须自己去院外DTP药房自费垫付,药房层层加价,一盒原本出厂价三千块的进口抑制剂,倒腾到病人手里能卖到两万八。保险公司为了防假单和倒卖,宁愿花八个亿养法务去打官司拒赔,也不肯碰供应链。” 任易推了推眼镜,目光直视顾晴空。 “这七天里,我们直接找上了国内排名前四的抗肿瘤仿制药龙头和两家跨国原研药企的大中华区特药直供渠道。我们以平台预估的真实病患用药量为参考,跳过三级医药代表,签了点对点的院外直付供货协议。患者在定点医院确诊,处方通过医保电子凭证实时回传,特药由药企中央冷链直接发往患者就近的定点药房,凭码取药,平台系统线上实时划扣结算。出厂价加上百分之三的冷链配送费,就是我们的实际结付成本。整整可以压缩百分之七十一的溢价空间。” 顾晴空听得有些发愣,还能这样? 还没等顾晴空开口,任易已经按耐不住。 “第三,是门诊与轻症的消耗控制。” 任易调出一份手机界面的UI工程样张。 “您定下的规则是全病种、不设门槛,连感冒发烧、痛经复查都得管。张总监觉得这会瞬间挤垮系统,是因为他预设所有人都会涌去三甲医院挂特需号、开大处方。但实际上,普通人遇到头疼脑热,要的只是一盒对症的平价药和一份专业的医嘱。我们联合了百家三甲医院的退休妇科与全科医生,搭建了全天候线上轻问诊模块。常见慢病复诊、常规用药指导全在线上完成,电子处方直接对接平价大药房同城配送。一次轻问诊的实际服务成本被我们控制在五块钱以内,既解决了基层女性小病硬扛的难题,又把绝大部分不必要的院内过度检查消耗拦截在门外。” 省钱。 全是在变着花样省钱。 任易翻到了第四项。 这一页只有一个孤零零的资金表,上面赫然是四个加粗的黑体字:共济储备金。 “这是第四重保障,也是我们团队这几天重构出来的造血循环。” 任易声音里带着掩盖不住的振奋:“我们单开了一个完全独立的专款账户。第一笔进项,是刚才提到的特药与耗材全国集采,药企按供货规模返还的合规商业折让,全部沉淀进这个底池;第二笔进项,是晴空互助APP内嵌入的女性健康合规产品专区,上架微流控早筛试纸和晴空自研的平价卫生用品等,平台不赚差价,但供应链产生的通道管理费全部划入;第三笔,是分摊资金在国有大行监管专户中产生的活期与协定存款利息。这三笔钱,不属于互助池的成员缴费,全算平台自营的共济储备金。遇到罕见病大额缺口、或者某些极端月份分摊金额超过九块九上限时,直接启动储备金专款补贴差额,绝不往成员头上多摊一分钱。最 后,如果触发冷静期清算,由晴空科技承担全额连带兜底。” 整个宽大的总裁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声。 落地窗外的江面上,几艘船正慢悠悠地飘着。 顾晴空盯着这一串复杂精密的商业生态嵌套闭环,陷入了沉默。 她没学过精算,对那些环环相扣的供应链模型更谈不上有多精通,这张表在她眼里堪比天书。 她抬起眼,直接看着任易:“我只问你最核心的一件事。” 任易挺直了脊背:“您说。” “陈慧芬手里的靶向药,十几年没买过医保的女人,还有被大公司拒赔清单拉黑的晚期恶性肿瘤患者。”顾晴空一字一顿,“只要她们点了申请,按照你现在的系统,到底能报,还是不能报?” 任易合上了面前三寸厚的文件。 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闪避,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回答得干脆利落。 “能。”任易的声音斩钉截铁。 顾晴空靠在真皮椅背上,眉梢微扬,终于笑出了声。 “那就对了。” 任易看着办公桌后年轻女总裁脸上的笑容,紧绷了十天十夜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了。 外界都在传顾晴空是个算无遗策的商业狂徒,甚至张鹤私下里骂她是疯子,可只有坐在这里,亲耳听到那句“那就对了”,任易才真正明白这个女人的胸襟。 她要的从始至终只有一条,那就是,让人能拿到救命的药。 “顾总,我懂了。”任易用力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难以动摇的狂热,“沙盒内测的系统底层已经全部封板,我马上下去安排第一批种子用户的接入测试。” 顾晴空摆了摆手,看着任易转身大步走出的背影,心里只剩下舒坦。 系统,半年为期,走着瞧,这次,无论是亏是赚,赢面都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