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州诡案录》 1. 童尸 一手好牌打得稀碎。 说的就是当朝太傅次子——顾栖川。 三年前,顾栖川刀山火海中把新帝护送回京登基,一跃成为炙手可热的朝廷新贵。 三年后,顾栖川刚擢升少詹事,第二天就带太子骑马摔断了腿。 群臣对其吃喝玩乐、飞扬跋扈早已积怨,一夕爆发,弹劾奏章跟雪片似的飞向御案。皇帝一气之下,把他从京城一路往南贬——大宁最南边的南州府,南州府最南边的勐颂郡,勐颂郡最南边的雨林县,当县令! . 南州·勐颂郡·雨林县。 大雨下了一夜,早上天蒙蒙亮的时候彻底转成了暴雨,活生生把人淋得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县丞岩广知今早睡过了头,醒来之后就一路狂奔到县衙,但还是比往常迟了一个时辰。 他脱掉湿透的蓑衣斗笠,面色焦灼地问:“还没进南州地界吗?” 侧席官帽椅上的女子一脚跨在椅子上,漫不经心答道: “早着呢!快马一个月,慢行三个月的车程,现下愣是四个月都没到,走路都要不了这么久!南州宝,保南州,南州这么好的地方,他不想来?有的是人想来!” 岩广知吓得想去捂她的嘴:“永烟,这可是上京城来的大爷!你嘴严实点,别一天到晚胡咧咧!” “谁……” 两人正争着,一蓑衣小吏小跑进来,面色煞白道: “二老爷,四老爷,出事了!刀阿保家的大儿子在神树下吊死了!!!” “什么?!怎么回事!”岩广知大惊。 依永烟也收了玩笑颜色,急速起身骂了一句:“啐!赖敏!” 小吏赶紧去牵马,一时也不知如何解释,囫囵不清道:“巡衙才发现的,二位老爷快去看看吧!大家伙都围着了!!” 两人赶忙换上干燥的蓑衣斗笠,翻身上马,披着风雨踏着马蹄声,疾驰往县南跑去! 雨越下越大。 五步之外已然雾蒙蒙,全然看不清。 岩广知的马脚打滑,侧身往旁边倒去!幸好依永烟眼疾手快,一把搂住他左侧腋下,抽到了自己马背后面。 “能不能好好练练马脚!” “我练了呀,可这路滑成这样!” “得了吧你,一到要紧时候就掉链子!” …… “让开!都让开着点!依永烟人未下马,厉声先到,百姓们识得她的声音,都纷纷让出路来。 紧跟而来的衙役们也迅速排出两列人墙,将百姓们都隔远了。 只有最前方的两个男子,恍若未闻,依旧背对她站着,而他们前方,正挂着一具被雨淋洗多时,已经开始发泡的孩童尸体。 “吁!!!——” 女子及时刹住了马脚,没有直接撞上三人。 依永烟翻身下马,几步走上前:“耳朵聋了?!没听见叫你让开?” 男子缓缓转过身,面貌生的极为俊朗坚毅,眉宇之间更显潇洒姿意,轮廓如刀削斧刻版般利落洒脱,此刻在暴雨磅礴中面色依旧睥睨从容,没有半分落魄,是作为贵胄权臣而滋养出来的风致气度。 岩广知跟着下了马,见来人头戴黑色金纹斗笠,以木为经竹为纬,衣着一袭苏绸为底、桐漆覆面的油衣,脚踩鹿皮墨色长靴,整身行头不下百金,便谨慎问道:“在下雨林县县丞岩广知,不知二位是?” 听到县丞二字,男子略微挑了挑眉,继而从怀里拿出一个银制符牌丢到岩广知怀里: “朝廷新任雨林县县令——顾栖川。” 他的声音狷狂,甚至还着一丝散漫,可两人听后神色立刻变了,彼此对视了好几眼。 依永烟瞪眼:不是说还没来吗?! 岩广知苦笑挠头:谁知道啊?!州府前几日派人来说的,确实是还没进南州府啊! 依永烟“嘶”了一声,在心里骂道:怎么这么倒霉?!一来就遇上神树下吊死人! …… 顾栖川眼见这两人挤眉弄眼,故意清了清嗓子:“咳咳!” 岩广知闻声吓得一踉跄,立刻迎上前道:“哎呀!原来是新来的县令啊!顾县令远道而来,在下有失远迎,真是失敬失敬!” 他接着指了指身侧的女子,说:“这是雨林县县尉——依永烟。专门负责雨林县的治安巡防,捕盗刑狱。” 顾栖川打量了她一番,面前女子五官俊丽,戴着橙色发簪,穿着白色短衫,暖橘偏灰色筒短褶裙,乌色革腰带上挂短刀、铜钥匙、差牌,扎着裤腰,麂皮靴沾红泥芭蕉汁,带着一股英气以及南州民族的风情,笑道:“果然气质不俗。” 依永烟行事向来雷厉风行,别说衙役,见岩广知都怕她怕得紧,从来没听过有人这样夸她,一时非常不适应,只好局促地抱拳行了个礼,生硬道:“多谢。” 顾栖川不再看她,转身继续盯着挂在树上的死娃娃。 一旁撑伞的随从笑了笑,对二人道:“在下沉月,跟着主子来雨林县上任的,不想一来就遇到……” 他话音未落,只见一壮硕男子从树上跳下,那树起码有两丈高,此人跳下却毫不费力。 那壮硕男子对顾栖川沉声道:“主子,树上没有藏人,也没有留下任何足迹。” 顾栖川颔首表示知晓,而一旁的岩广知像是吓得结巴起来:“你你你!” 沉月见状解释道:“这是扶风,他也是主子的随从,从小练武,这点高度不算什么。” “不……不是……”岩广知语气惊悚,语无伦次,连顾栖川都奇怪地看了过来。 岩广知终于喘顺了气,大声喊道:“你!你怎么能上神树呢!!!!!!!!!” 顾栖川主仆三人这才意识到了什么,只见周围看热闹的百姓顿时面红耳赤,怒目圆睁,拳头紧握,已然怒意滔天。 “沉江!!!” 有人站了出来,其他人立刻应声,接着其他人也跟着应声,个个怒不可遏: “对!!沉江!!必须沉江!只有沉江才能平息神佛怒火!!” “他居然敢上神树!谁给他的胆子!” “神佛要生气了!天呐!!!雨林县要遭祸事了!” “阿弥陀佛!今年雨这样多,要因被冲撞了神佛而下恶淋,可如何是好?!!” …… “来人!来人!维持好秩序!不要要让百姓上前!”岩广知赶紧命令道。 数十个衙役听命上前拦着,才没有让百姓冲上前来,将三人活活抓走沉江。 岩广知小跑到百姓面前,安抚道:“大家伙稍安勿躁!容我问清楚情况!好不好?” 岩广知在雨林县当了近十年的县丞,熬过了三代县令,说出来的话还有点份量。 百姓们面面相视,片刻后领头的壮汉思索一刻,才应道:“我们相信二老爷枉顾神佛之意偏袒外乡人!就先听二老爷的!” “哎!这就对了!”岩广知右手指拍到左掌心,“等我,等我哈!” 岩广知安抚好民众,又转身朝顾栖川等人跑回去,雨天路滑最后一步踉跄了,“噗嗤”一声直接跌倒了水里。 “哎哟!这一下雨就要摔一跤,什么时候学得会走路?!”依永烟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走上前把岩广知从水里拉起来。 “哈哈哈习惯了习惯了!”岩广知像是习以为常,毫不在意 地拍了拍身上的水花。 两人走到顾栖川三人面前,岩广知先抱拳开了口:“顾县令见笑了。” 顾栖川用手背拍了拍扶风的手臂,示意他后退,自己却上前两步,启声道:“神树?” 岩广知叹了口气,解释道:“顾县令有所不知,此乃雨林县神树——埋西里,独木成林,是连接天地的神佛树,古往今来颇受雨林县民敬仰,是绝不可侵犯之灵。” 依永烟瞟了一眼扶风,冷笑道:“这位壮士,未经僧统允许,私上神树,肯定是做好沉湄澜江的准备了。” 湄澜江乃南州第一大江,自州府起环绕川流四郡,继而绵延至越竺。又因为南州府内多雨,所以常年激流充沛,若将人投入此江,无论水性如何,都会被瞬间冲走。 顾栖川眉眼一凛,唇边笑意收了五分:“好一个雨林县,我才上任第一天,就想要把我随侍投江。” 岩广知眉头死锁,他早已经打听过这位爷的来头。 顾家祖上跟着高祖皇帝打天下,后被封为国公,世代袭爵。如今已过十代,本已有了颓败之色,可顾家当代家主顾远嵩却一改守成之风,锐意进取,帮着先帝数次击溃北方的辽元大军。其中最著名的当属十年前的朔北之战,顾远嵩为帅,命膝下二子为将,一举深入北境大漠,三月连下了辽元十座城池,是前所未有的大捷之战。 传闻当时交战正酣,顾栖川为诱敌军,深入大漠,水尽粮绝之际,敌军将首放出十只恶狼,结果顾栖川咬断狼脖,生饮狼血,生生杀出一条血路,最终独力斩杀百余名辽元精锐。大军与其汇合时,只见他唇角狼血未干,双目赤红如鬼,周身狼戾气息逼得战马都不安嘶鸣。先帝知晓后连连赞叹,赐下“饮狼将军”的名号。 不过这都是早些年的事情了。最近这些年,顾栖川得了一个更有名的绰号——“笑胜纨绔,狠似阎罗”。 若他面容带笑,则是可以谈笑晏晏、喝酒打诨的纨绔浪子。若他收起笑容,那便是饮血夺生的狠命阎罗。 岩广知越想越发寒,他瞟了一眼周围的百姓,只见所有人都眼睛通红地盯着自己。这架势,显然是他敢松口,他们就把他裹着扶风一起投江。 依永烟就知道他一遇到事就没了注意,只好上前继续道:“顾县令,真不是我们为难您!要是舍不得您这位侍从,只怕是人心难平,百姓们是肯定不会同意的。” 顾栖川一手握拳,一手拧了拧臂缚,冷声道:“试试。你们要能从我手里把他抢过去,随你们沉。” 依永烟脊背一凉,身体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竟不知一人笑与不笑,差距竟然这么大。 岩广知也吓得急了眼,边跺脚边喊道:“哎呀!顾县令顾……顾大人!都是一家人,怎么能动手呢?!” 南州地处大宁边境,与上京城相隔甚远,依永烟更是个两耳不闻州外事,一心扑在南州府的性子,因此对顾栖川的事迹不甚了解,只道:“既然顾大人如此固执,那便得罪了!” 顿时剑拔弩张,刀光火石,好不刺激。 岩广知急得团团转:“不可呀不可!” 可怜可叹,可惜谁也不听他的,即刻便要短兵相接。 猛烈大风吹着霶霈暴雨,一遍又一遍,以极其迅猛的速度洗刷着所有人的周身。 “咳咳……咳……” 一阵虚弱的咳嗽声传来,只见依永烟顿时变了脸色,刚刚还一副你死我活的狠劲,瞬间就变得软柔温和起来。 岩广知也像听到救兵一样,哭丧的脸顿时亮了起来。 府衙们自觉地让开了一条路。 顾栖川双眸一眯,看清了来人。 这是人,还是鬼? 2. 鬼愁 顾栖川脑中浮出了这个问题。 那人长发散落,披了一身,仅用一只骨筷随意地束了一下,但束和没束的效果,区别不大。 黑发下的肤色却白的吓人,甚至连唇色都几乎白得透明,似乎一碰就能流走。 可偏偏从眉眼来看,来人又生的极为美艳妍丽,长眉入鬓,一双狐狸眼狭长上挑,左眼角含着一颗泪痣,双眸漆黑如午夜汪泉,柔中带情,媚中带寒。 真真一个秋水为神玉为骨。 顾栖川看怔了片刻,心想这南州果然古怪,竟有这般又鬼又妖的人。 那人坐在木质轮椅上,没有穿斗笠、也没有穿蓑衣,身后的侍从一手撑着宽阔巨大的油纸伞,一手推着轮把。 依永烟急切地走上前:“怎么出来了?怎么也不穿……” 说着就要把自己的蓑衣脱下来。 那人只轻轻地摇了摇头,就止住了依永烟的动作:“太重。” 她的声音空洞而清冷,仿佛来自悬崖深处,带着刺骨的风寒与凄冷。而那单薄的身子似乎也是真的承受不了蓑衣之重。 依永烟却像是习惯了她的冷淡,自顾自地念道:“蓑衣是太重,新制的油绢衣应该也快到了……” 穿着油绢衣的人走了过来,顾栖川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位是?” 依永烟却像是母鸡护崽一样将他半个身子遮在自己身后,警惕地看着顾栖川,说:“这是在下府中请的女师爷,担心我才来的,与此事无关。” 岩广知心知一涉及此人,依永烟就像炸了毛的老虎,赶紧上前打圆场:“是的是的!” 顾栖川轻笑一声:“怕什么?护成这样。我又不会把她吃了,搞清楚,现在是你要把我的随从沉江。” “顾县令说笑了。咳……咳咳……”那人拿着手绢,掩了掩唇角,继而伸出手,她的五指纤细修长,白皙却格外瘦弱,每一条经络都明晰可见,但若细看,便会发现上面有许多细碎的划痕伤疤,交错着爬满了整个手背。 她轻轻拍了拍依永烟的手臂。 依永烟神色有些犹豫,最终却还是依着她的意思,侧着走开了两步。 那人抬眼看着顾栖川,浓黑眸色深不见底,唇角却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在下,夏愁。” 顾栖川饶有意味地微眯着眼,咀嚼般念着这个名字:“夏愁,夏、愁,有这么愁吗?” 夏愁收回手臂,像是被雨水湿气冲刷过的森木,散发着淡淡寒意,幽幽道:“愁啊,如何不愁。等顾县令在雨林县度过一个夏季,就知道,实在是愁。” 雨幕如瀑,在伞边形成了一道帘,帘下的夏愁却格外平静柔和。 美的像一幅画,却也像一个死物。 毫无生气。 顾栖川眼神带笑,哼了一声:“那敢情好啊,二爷活这么多年,还不知道愁字怎么写。” “眼下不就是个愁事。顾县令的手下不知死活、上了神树。按规矩该沉江了事,可惜顾县令又舍不得。”夏愁说完这些话,像是就累着了,向后靠在椅背上,任由长发流落到肩膀、手臂、膝盖。 那些发丝像是藤蔓一样护着她。 “这有什么愁的?我的人,谁都别想碰。”顾栖川一把握住腰侧的大刀,摆下有恃无恐的架势。 “这……这!”岩广知眉头紧皱,就差哭起来了,“夏爷,你别拱火呀!快帮着想想办法咯!” “咳……咳……咳咳。” 暴风疾雨再次狂炫,即使雨伞再大,也有几缕吹进了夏愁的胸膛,凉的她再次咳了起来。 夏愁身后的侍从弯下腰,担心地询问:“主子……” 夏愁摆了摆手,随从便会意,不再说话,重新站直,将雨伞往夏愁身里偏了偏。 依永烟在一旁急的跺脚,却又无可奈何。 顾栖川见状,眯了眯眼,语气却依旧懒散:“夏师爷身体抱恙就回去休养,何苦在风雨里遭罪。” “多谢顾县令关怀,也不枉我不辞霶霈来一趟。”夏愁抬头看了随从一眼,“夙洱,把东西拿出来吧。咳咳……” 夙洱从怀里拿出一个木简,道:“此乃雨林庙僧统的手卷。可是我主子千辛万苦求来的。” 顾栖川闻言,挑眉看向夏愁,只见她像是全然没有听到后半句话,只是咳得更紧了。 岩广知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冲上去接了过来,打开的时候手都有点发抖,看到手卷内容后才长长地松了口气,接着走向百姓,一手将手卷举起,一手指着扶风,大声道:“僧统已经请示神佛!这位壮士刚刚上神树是得了应允的,不用沉河了!” 本来群情激奋的百姓们,听到此话,竟然不疑有他,旋即纷纷双手合十,额头微颔,双目皆闭,做祈福敬佛状,全然不顾大雨滂沱,齐声道:“我佛慈悲,无量佛光!” 岩广知冲大家伙摆了摆手:“好啦好啦!热闹也看的差不多了!雨下这么大,别淋病了!都回去吧,散咯!“ 百姓们倒也算听他的话,闻言都开始往回走,只是临走前每个人都忍不住瞪了一眼顾栖川三人。 “快快快!把人拿下来!”岩广知开始招呼着衙役,走到神树边,把吊在树上的人接下来。 “这就行了?”沉月小声嘀咕,“也不怀疑是不是假的?” “僧统手卷,材质乃是百年榕树所制,岂能有假。”夏愁身后的侍从笑讽道。 “哦。”沉月悻悻,转而又问,“内容也不怀疑。” 那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咯咯地笑起来:“纵观整个南州府,谁敢假传僧统之话?不怕被雷劈啊?” 顾栖川闻言,俊眉愈蹙。 早就听闻南州府信仰佛教,敬畏神佛,却没想到已经到了这种地步——朝廷官员的随从因为上了所谓的神树就要被沉河,僧统区区一卷手书就能让他们改变主意。简直是倒反天罡! 不远处,夏愁靠着椅背上,眉眼低垂,长长的睫毛勾勒出一片阴影,不急不慢道:“顾县令来的第一天就失了大半民心,以后治县怕是不容易了。” “怕什么。”顾栖川走到他面前,不置可否,弯下腰半个身子探进伞中,压低声音笑着说,“容易我就不来了。” 他从来就不知道怕。 夏愁像是被他周身的寒雨气所扰,又不习惯与人如此接近,下意识地就往后退。可惜她后面是轮椅,退也退不到哪去。 夙洱见状正要上前护着自家主子,却见顾栖川已然起身,将自己身上的油绢衣脱下来扔给她:“穿上吧,算二爷疼你的。” 此话不假,顾栖川在京城纨绔中数二就没人敢数一,自是懂得怜香惜玉。 而眼前人确实,美的让人心动,也碎得让人心疼。 夏愁狐狸眼瞟了他一眼,眸子看不出喜怒,手上却将油绢衣随意叠了叠,递给夙洱。 夙洱了然,接过油绢衣又递回给顾栖川,微笑道:“我主子不穿别人的衣服。” 接着又觉得漏说了什么,补充道:“哦,她嫌臭。” 夏愁:…… “哈?”顾栖川不知是气笑了,还是气笑了,“都淋成这样了,还穷讲究。不怕咳死啊!” 夏愁纤长的手指挠了挠额间,歪头轻声笑道:“倒也不怕。” “哎哟!!!” “哎哟!!” “哎哟!” 神树那边传 来了三个衙役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及时打断了这边的对话。 神树不能爬,只能一个人架着一个人的脖子往上叠去把绳子取下来,两丈高的距离至少得叠四个人。 可才叠到第三个的时候,最上面的那个人身形不稳,连带着下方两个人一起摔了。 岩广知指着刚刚在最上面的那个年轻小伙喊道:“三条!你小心点啊!!再来再来!” 三人再次准备,不料片刻再次跌倒,依永烟看不下去了,挥着手说:“下来下来!让老娘来!” 岩广知瞪大了眼,道:“你一个姑娘家,不行不行!” 依永烟白了他一眼:“我不行,那你上?” 岩广知自觉倒退一步,摸了摸自己的小油肚,嘟囔道:“我一把年纪的人了,他们小年轻都不行,那我就更不行了。” “那就给老娘闭嘴!”依永烟卷起衣袖,指着那两个衙役,“你俩,给我叠好了。” 下面两人不敢磨蹭,赶紧一加一叠起来,依永烟脚一用力,顺势跳上最上方那人的肩膀,还不忘一巴掌“啪”地打在第二人头上:“不准往上看!给老娘低着头!” 两人连忙眼观鼻鼻观心,低着头看向大地。 与此同时,岩广知也一巴掌“啪”地打在了刚刚站在最上面、接连摔了两次的衙役头上:“三条啊三条,平时看你抓鱼上树,呲溜得不挺厉害的嘛,现在怎么关键时刻就掉链子?还得让你四老爷亲自上!羞不羞人!” 他打的不重,三条却捂着头大喊:“呜呜呜!我爬树,但没爬过人啊!二老爷你饶了我吧!” 三条还没哭喊完,只听“哎哟”一声又摔了,连带着把上面的依永烟也给摔了下来。 “我让你上前一步,你摔什么?!” 最下面的人被两个人压着,还不忘辩解道:“四老爷,下雨天地上太滑了啊!” 岩广知见状,赶紧喊道:“来来来!再来几个人,底下叠稳点!” 忽而“咻”的一声,一把双边开刃的飞镖穿透瓢泼厚幕而来,所有的风力和雨势都没有让镖身偏离分毫。 悬挂尸体的绳子瞬间割裂,尸体“嗙铛”一声砸到了还没有起来的依永烟背上。 “咳咳咳!”依永烟被砸的差点喘不过气。 岩广知一愣,疑惑道:“哪来的镖刀?” “你管他哪来的?!还不赶紧把尸体抬起来!把老娘扶起来!!”依永烟仰头大骂, “玄狼骨镖。”夏愁搂了搂衣襟,目光看向出镖之人,只见他已经重新穿上油绢衣,朝府衙走去,留下了一个挺拔健硕的背影。 岩广知瞪大了眼睛,没想到传闻中的东西竟然真的出现在了自己面前:“这……真是啊?” “玄狼骨镖是啥呀?”衙役们像好奇的小萝卜头,一个个都凑过来问。 “传闻在十年前的朔北之战中,顾大人咬断了十只野狼的脖颈,喝光了它们的血,还把它们的骨头做成了一枚狼骨扳指和数十只以狼骨为镖身、玄铁为镖刃的双刃镖刀,被称作玄狼骨镖,有雷霆之速,破骨之势。” 夏愁话音刚落,就听见衙役们纷纷倒吸一口气。 “嘶——咬断狼脖颈?” “嘶嘶——喝狼血?” “嘶嘶嘶——狼骨做的镖刀??” “嘶什么嘶?!当自己是蛇啊?!赶紧的,把尸体抬回衙门去!!”依永烟给看热闹的小萝卜头们头上各拍了一巴掌,目光却在和夏愁对视。 夏愁浅笑着对她说:“去把镖刀收好了,这玩意儿金贵着呢。” “是。”依永烟应着,想在夏愁无波无澜的面色上找到些答案,可惜如旧徒劳无果。 3. 刨胃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岩广知张罗着让衙役把尸体搬回县衙的验尸房,接着就进了丞廨换了一身衣服,走之前还不忘叮嘱出巡的衙役们:“赶紧啊!弄好就去班房换身衣服,别受寒了!永烟,你也是啊!” “知道了知道了,就你啰嗦。”依永烟拍了拍身上的水,边说边进了尉廨房。 等众人都换好衣服出来,却没见顾栖川。 衙役三条站在验尸房门口,用手指了指里面,张嘴无声道:在——里——面。 岩广知拉正了衣服,和依永烟对视一眼,接着挥手召集所有手下,让他们站到验尸房门外,整整齐齐、洪亮齐声地喊道:“参见大老爷!!!——” 正在验尸的沉月被这声音吓了一跳,脚一软,差点和尸体进行了一次无间接触。 顾栖川闻言转身,看到岩广知笑眯眯地站在最前面,依永烟站在旁边打了个哈欠,后面乌泱泱地跟着几十个衙役。 “什么大老爷?”顾栖川睨了一眼岩广知,表情颇为嫌弃。 “哎!是这样的,底下的人素来喊县令大老爷,县丞二老爷,主簿三老爷,县尉四老爷,更亲切点嘛!” 亲切?顾栖川可没觉得亲切,老了吧唧怪难听的。但转念想若依着上京城叫他一声‘顾小二爷’,好像就跌份了,不值当,两相便宜之下,忍住了没让众人换称呼。 岩广知继续说:“咱们雨林县主簿去年到年纪,致仕了,上面还没派任新的,所以这三老爷还空着。” “嗯。”顾栖川随意应了一声,接着指向岩广知和依永烟,道,“你俩留下,其他人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哎!”岩广知应道,连忙转身对后面的衙役们挥挥手,“去吧去吧!听大老爷的话,都干活去!” 衙役们不敢多留,有事的忙事,没事的装有事。 岩广知小步疾驰走进验尸房,依永烟不急不慢地在后面跟着,进了房门才发现在窗边,刚刚被门遮住的夏愁和夙洱。 依永烟眉眼一定,接着疾步走过去:“阿夏?你怎么在这?” 夏愁淡淡地瞟了一眼顾栖川,冷冷道:“大老爷请我一同来看看尸体。” “刚刚下那么大雨,你的衣服是不是湿了?” 依永烟想伸手去摸,临了却又觉得不合适,蜷起拳头收了回来。 “换了。”夏愁道。 顾栖川手里旋转着镖刀,带笑不笑道:“雨林县倒是富足,县衙也修得大,连区区一个县尉师爷都有单独的房间。” 依永烟不说话,却默默上前两步,将夏愁挡在身后。 岩广知却没反应过来顾栖川话中有话,颇有些骄傲地说:“大老爷,是不错的!前些年朝廷没禁越竺互市,南州两县里,雨林县的税钱都排第一呢!这些年禁了互市,虽说没有以前那么辉煌,但也还行的!况且这雨一到季就下个不停,总得留几间房间给大家伙换衣服,不然着凉可要生病的哈哈哈。” 顾栖川收了镖刀,房内沉重低压顿时得以缓解,只听他道:“继续说。” 岩广知眼睛咕噜一转,心道:说,还说什么? 验尸房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沉月时不时传来窸窸窣窣的验尸声响。 岩广知心里欲哭无泪,求助地看先依永烟,她也不知地摇摇头。继而又哀求般望向夏愁,她却不知什么时候闭了双眸,白玉般透明的眼睑处阖铺了一片阴影,像是已经睡着了。 求助无果,岩广知只好带着笑说:“大老爷,南州一府两县,州府为中,南边和西向是雨林县,北部和东向为竹林县。咱们雨林县共有十五寨,统计十八万四千六百三十二人……” 顾栖川扫了一眼岩广知,那眼神带了三分无奈:“不是让你背县志,是让你说这个孩子的情况。” 岩广知愣了愣,颇为委屈地说:“你没说啊……” 顾栖川捏了捏手里的镖刀,被他气笑了:“死了个孩子,我不先关心他,先关心你这县里有多少人,二老爷觉得合适吗?” 岩广知哪里承受得住这声“二老爷”,顿时哑口无言,欲哭无泪。 夏愁适时的睁开眼,帮岩广知解了围:“大老爷刚来,办事风格咱们还不了解,多熟悉熟悉就好了。” “阿夏说的是!”岩广知赶紧笑呵呵地借坡下驴,“死的这娃娃叫刀长生,今年正好十二岁,是县东边刀阿保家的大儿子。” “几岁了?” “好像……十一岁左右吧。” 顾栖川看了他一眼:“好像?” 岩广知被这眼神吓了一跳,连忙朝门外喊道:“三条!三条!!!”接着又朝顾栖川解释道:“但这案子是三条上报的,他肯定更清楚!让他和您讲,也更明白些!” 顾栖川颔首,算是允了,手里却又拿出镖刀玩了起来。 岩广知见到那闪着厉光的镖刀,心里簌簌发毛,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须臾,只见一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衙役小跑进来,正是三条,便跑还边喊道:“二老爷!我来啦……” 三条抬头,正好撞到顾栖川那似笑非笑的脸,顿时想起了“断狼脖、喝狼血、磨狼骨”,腿下一软,跪了下去。 顾栖川笑容瞬间消失,他长得不说冠绝京城,也是万里挑一的出类拔萃,有这么吓人吗? 三条见他脸上没了笑容,手上还拿着镖刀,像看到了阎王转世,立刻全身都泄气软了下去,整个人摊倒在岩广知身上。 “哎哟!”年近而立且缺乏训练的岩广知哪受得了这个力,眼见着就要被三条压着一起倒了下去! 幸好依永烟反应疾速,立刻上前一步搀住岩广知的胳膊,接着一用力,把两人一齐扯了起来。 依永烟一巴掌拍到三条背上:“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大老爷又不会吃了你!” 三条眼睛哇得就红了,心里呐喊道:四老爷!他拿着镖刀啊!狼骨头做的镖刀啊!!!! 岩广知叉着腰喘着大气,道:“赶紧把刀长生的情况和大老爷说说。” 三条咽了咽口水,看着新来的大老爷,道:“这……这是……这是刀……阿保家的……大……大儿子。” 顾栖川惆怅地按了按额角,摆摆手,和岩广知说:“带他出去,让他和你说清楚,你再来说。” “哎哎哎!”岩广知一边弯腰应道,一边拉着三条出去,还小声骂道,“不成器的东西,看你那拉不出圈门的样子!” “大老爷是京城来的贵人,县里的人免不得要害怕。”夏愁的声音像是从雨中飘来,没有一点温度。 “哦,你也怕我吗?”顾栖川挑眉看她,只见夏愁虽然说话,眼神却看向雾蒙蒙的窗外,似乎刚刚开口的并不是她。 “我不怕你,”夏愁收回眼神,却也并没有看向顾栖川,而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接着笑了一下,“那我在这里干什么呢?” 她抬眼看了一眼顾栖川,一字一句道:“我、怕、死、你、了。” 顾栖川眯了眯眼,须臾笑道:“巧言令色。” “你看你这人,我说了你又不信,既然不信,又何必来问。”夏愁倒靠在轮椅上,像是懒得再理他。 “你倒还有理了。”他话音刚落,岩广知边再次带着三条走进来,恰时结束了两人的对话。 “大老爷,问出来了!”岩广知边进来边说,“刀长生,今年十二岁。” 顾栖川退后几步,和夏愁拉开了距离,道:“他爹娘呢?孩子死了这么久,爹娘一个影子都没有?!” 岩广知连忙应道:“大老爷,他爹是个醉蒙子,昨天喝多了,现在还叫不醒呢!他娘五天前带着小儿子回了隔壁竹林县的娘家,也已经让衙役去找了。” 顾栖川敛了笑意,目光瞬息凌厉如炬,看着躺在台面上的孩子,声音陡然转冷:“酒鬼叫不醒?那就给我把他抬回来。” 岩广知最怕他不笑,连走带跑道:“哎哎!这就去!” 依永烟拦住他,说:“得了,还是我去吧,那是个混球!喝了酒更是没一点道理,底下的人压不住!” ”那敢情好!”岩广知拍手,接着连忙和顾栖川解释道,“大老爷,您有所不知。这刀阿保是县里杀猪的,力气大得很,又爱喝酒,年轻时候喝醉了就跟人打架。这两年上了年纪,猪也不杀了,整天在家喝酒,就指着他媳妇编竹篮养家,倒反把他的脾气养的更大了。隔三差五不是骂媳妇,就是打儿子,几天前就是把她媳妇打的逃回娘家了,哎!也是造孽!” 依永烟有些担忧地看着夏愁,只见夏愁轻微地朝她点点头,依永烟才松了口气,对顾栖川道:“大老爷,我去了。” 顾栖川把刚才那一幕尽收眼底,哼了一声道:“我看你的大老爷,倒更像是她。” 依永烟愣了一下,接着说:“大老爷说笑了,属下当然以您马首是瞻。” “去去去。”顾栖川觉得这雨林县的人,就没一个实在的。 依永烟走出房间,带着几个衙役走了。 顾栖川看着岩广知,问:“你刚刚说上了年纪,是几岁了?” 岩广知抬头看他,眼神十分单纯:“啊?” 顾栖川耐着性子,再问:“刀阿保几岁了?” “哦哦!四十三,不对,好像是四十二!年纪本来也不算太大,可喝酒太多,刀拿不稳了,猪也杀不成了。” “他娘子呢?” “他家娘子叫玉金,年纪嘛,三十岁左右吧。十三年前,刀阿保杀完猪又喝了酒,回家路上遇到了来我们县卖竹篮的玉金,也是造孽,就把人家姑娘糟践了。”岩广知信佛,孽啊孽的常常挂在嘴边。 顾栖川眉头一皱:“官府没抓他?” “哎!这种事情,姑娘家肯定是不想闹大的。刀阿保隔天拎了半只猪去竹林县,就把玉金娶回来了。这事还是过了好几年,刀阿保喝酒醉以后说出来,我们这才知道的。不然还以为是郎有情妾有意,正常婚嫁嘛。” 顾栖川不置可否,转身看向半个脑袋都要爬到尸首身上的沉月,话锋一转,问道:”怎么样了?” 沉月长得也算出众,五官清秀,气质儒雅,可现在那道俊眉足足皱出了三道深痕,抬头沉声说:“这孩子脖颈的痕色凝紫,皮下这里有粟粒血斑,是生前血脉尚通、受迫而裂之象。主子——这不是死后悬尸。” 顾栖川颔首:“什么时候死的?” 沉月原本平静的脸色突然一变,讪讪道:“主子,你听我说,这一般验尸,就靠着尸温和尸僵来判断死亡时间。再不济呢,可以根据尸体周围的蝇虫蝇卵的孵化情况来判断。但雨林县昨晚的一夜暴雨,一则是尸体被冲刷了这么久,变冷的速度加剧,早就扰乱了正常的尸温变化规律。二则雨水的湿度导致尸僵也减缓形成,导致尸僵程度也不能作为判断依据。三则大雨也阻止了蝇类靠近产卵,无法判断虫卵发育情况。” 条理清晰,逻辑通顺。 顾栖川:“所以?” 沉月深吸一口气:“所以,这常规的估算方法根本都用不成。这娃娃究竟什么时候死的?主子,我真的看不出了!” “勐颂郡多雨,雨林县尤是。大雨的冲洗下,一切罪恶的痕迹都会被洗刷擦淡。” 夏愁的声音带了雨湿和雾气,凉成一片。 顾栖川哼了一声,不信邪地说:“发生了就是发生了,袖染猩红,虽浣犹腥。变得再淡也不可能像没有发生过,一定会留下痕迹。” 夏愁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但思考的仿佛不是顾栖川的话,而是顾栖川这个人。 顾栖川迎上夏愁的目光,只见那双眸虽美,却如沉如暗夜,深不见底。不过顾栖川并不在意,无论对方想在自己身上探索到什么,他都不在意。 他前些年在战场和千军主帅对战,后些年都在上京城和那些官员狐狸周旋,早已经练出了层层伪装外的适意从容。 别人所看到的顾栖川,只是他愿意展现出来的那一面。 没有人能从他身上讨到好。 过了小一会儿后,夏愁才收回目光,淡淡笑道:“大老爷说的是。” 大老爷再次哼了一声,夏愁发现他很喜欢用鼻子发声。 顾栖川走到尸体边绕了两圈,沉月微笑着问:“主子,你发现什么了?” 顾栖川瞟了一眼沉月那明显带着讨好的笑容,一个爆栗打到了他头上,笑骂道:“验尸是你的活计,我要是会,还带你来南州干嘛?吃竹筒饭和火烧鱼吗?” 沉月突然遭到暴击,谦谦公子模样没绷住,露出了龇牙咧嘴的表情,不过只有一瞬间,又整理回原先芝兰玉树的模样,并且还小心地扫过众人,希望没人发现他的失态。 不过事与愿违。 “切。”夙洱翻了个白眼,朝他比了个嘴型——装、模、作、样。

沉月装作没看见,收回眼笑容优雅地对顾栖川说:“主子说的是,是属下学艺不精。” “可否让在下看看?”夏愁说。 顾栖川看了他一眼,作出了请便的手势。 夙洱推着夏愁上前,夏愁凝视着台上孩童的尸体。 须臾,夏愁开口道:“刀长生今年十二岁?” 岩广知眨了眨眼,点头:“嗯呐,是十二。” “矮。”夏愁下了结论,“也瘦。” 夙洱也凑上前看了看尸体,又比划了一下,说:“十二岁的孩子长这么大,正常吧。” 夏愁轻声道:“不正常。” 夙洱一愣。 沉月微笑着接过话来:“夙公子有所不知,这是被雨水泡发过的尸体,实际体型应该比这小很多。” 夙洱瞥了他一眼,只见沉月依旧挂着笑容,只是眼神里一闪而过的讥诮,明晃晃地就是在报复刚刚夙洱比划的“装模作样”。 夙洱喉间滚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哼,算是应答。 岩广知全然没发现两人之间的电光火石,只默默叹了口气说:“长生这孩子长得是要比同龄人矮小,不过也没办法嘛,他爹爱喝酒,他娘挣的钱一半都拿去买酒了,剩下的一半还要供全家吃喝。长生懂事,觉得自己是哥哥,应该关顾弟弟,所以但凡有吃的、有喝的,都多多地给弟弟,导致自己却经常吃不饱饭。特别是玉金回娘家的时候,长生独自留在家里,更是一天没一顿饱饭。日积月累,自然就长不了个子,唉,造孽哟……” 顾栖川皱眉问说:“刀长生他娘经常回娘家吗?” 岩广知点头:“一两个月就要回去一趟吧。刀阿保打起人来真是没轻没重的,有时候真是往死里打,也怪不得玉金受不了。” 顾栖川又问:“你刚刚说,玉金是带着小儿子回去的?” 岩广知没跟上他跳跃的节奏,只愣愣应道:“嗯呢。福生年纪小,今年才三岁嘛,离不得娘。哦哦,福生是长生的弟弟,也就是刀阿保和玉金的小儿子。” “为什么不带刀长生?”顾栖川问,“既然他爹是个混账酒鬼,玉金就不怕把大儿子留在家里被他爹打死?” 岩广知再愣了一下,接着重重叹了口气:“怕的嘛,怎么可能不怕。但长生这孩子,唉……长生这孩子懂事啊。他不愿意和他娘走,一方面是说要留下来照顾他爹。另一方面也是怕他娘不回来了,长生想着只要自己留在家,他娘为着他,怎么都会回来的。确实也是这样,不然玉金也不会一次次又回来。” “哎!”沉月突然朝着尸体那边一喊。 顾栖川顺着看了过去,只见那边夏愁手起刀落,利落地将尸体腹部开了个口,肚子里的器官瞬时显露出来,血滢滢的格外瘆人。 夏愁却毫不在意,白皙修长如谪仙的手指直咧咧地伸进去进去拨开胃部,仔细地盯着里面如腐败一般的食物残渣,最后还凑近闻了闻。 顾栖川:…… 就算是美人,做这样的东西也谈不上赏心悦目啊。 “呕!——”岩广知见此情景,眼睛冲击过大,鼻孔也钻入了血腥刺激的味道,顿时生出了一股呕吐的欲望,一时之间,都不知要闭眼、捏鼻,还是捂嘴。电光火石之际,他三步并做一步,极速跑到房外,“哗啦啦啦啦啦”地吐了一地。 顾栖川啧啧道:“怎么熊成这样。” “县衙里出了案子,一直都是四老爷依永烟负责管充当仵作,和尸体打交道。二老爷从来都是能不入就不入验尸房,只是今天新县令刚到,又是个不好惹的主,他才不敢找理由推脱。”夏愁眼睛一直盯着尸体,仿佛说话的根本不是她。 顾栖川越来越觉得这人有意思,明明只是个没有官制的师爷,还是个女的,却令县尉对其言听计从,说起县丞也是丝毫没有忌惮。 那边的夏愁全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因为自己坐在轮椅上不容易看清,索性直接用手将刀长生胃里的东西拿了出来,放在手心仔细地端详了一番。 夏愁白得离奇,和鬼差的不多,偏偏五官又长得异常姣好,气质也是少有的矜贵清雅,几乎透明的诡异肤色和出挑的样貌气质本就格格不入,加之现在手里还拿着散发出阵阵酸腐和馊臭气的污浊之物,便是更加的诡异离奇。 沉月不忍卒看,默默地转过了身。 顾栖川提溜着沉月的脖颈衣领,将他拧转回来,问夏愁:“这是什么东西?” “是红糯竹粑,先将白糯米用水浸泡一夜,再加入红糖煮熟,用木杵舂至没有米粒,接着用芭蕉叶将其包裹住,最后用大火蒸制而成。”夏愁说,“勐颂郡的一种小吃,味道挺好的。” 沉月看着夏愁手里湿粘稠臭、且已看不出形状的残渣物,听着‘味道挺好的’这几个字,忍不住一阵反胃,瞬时脸都青了。 夙洱看着他这副模样,扬唇,愉悦地眯了眯眼睛。 夏愁没看众人的反应,沉声道:“身体是最好的容器,避开了大雨的影响,保存下来的就是最有利的证据。” 她用另外一只手捏了捏残余的红糯竹粑:“人死如灯灭,胃腑之功也停止运转。此后食物之变,非是消化,乃是腐坏。但红糖有短时间内防腐的功效,因此长生腹中食物在死后的腐坏程度可以忽略不计,只需考虑消化情况即可。从胃腑运转来看,如此将化未化之状……应是吃后两个时辰。故而,要是能确定他昨日食用红糯竹粑的时辰,往后推两个时辰,便是死亡之时。” 顾栖川深深地瞅了一眼沉月,意味不言自明。 沉月急忙摇手解释道:“主子,我自然知道有这刨胃解食之法。可一般来说,只有死后悬尸这种大概率是他杀的情况下才能自行刨尸,像这种很有可能是自杀的情况,就得等双亲同意后再开尸,毕竟‘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嘛。倘若最后查出来真是自杀,而我们没经过同意就损了遗体,让人死无全尸的,于情于理,都太过残忍,也有有悖人伦。” “沉月公子的思虑不无道理,只是在下乃山野村妇,野惯了,不懂这些道理。”夏愁将食物放到夙洱递来的盘子里,接着慢条斯理地拿起一侧的干净白湿布,细细擦拭着那沾了污秽的手指,动作娴静文雅,一点看不出刚刚剖验完尸体。 也和“山野村妇”丝毫不沾边。 “啐!赖敏!淋死老娘了!阿夏!阿夏!我给你带了你最喜欢的红糯竹粑回来!” 4. 酒父 依永烟边喊边走进验尸房,一手还拎着用棉线拴摞起来五只装的红糯竹粑。 顾栖川、沉月、角落里的扶风和刚刚吐回来的岩广知,眼神都不由自主地落到了依永烟手上。 依永烟把提溜着红糯竹粑抬了抬,古怪的问:“你们也想吃?可我只买了一吊。” 夏愁示意了夙洱把自己推过去,然后从依永烟手中拿过红糯竹粑,认真坚定地说:“不。他们不想吃。” “咳咳!”岩广知适时地咳了两声,笑眯眯地问,“人带回来了吗?” 依永烟秀眉微扬:“我出马还能带不回来?扔狱房里,三条带着人给醒酒呢!也不知道昨天灌了多少,一路淋着雨回来居然还没醒。” 顾栖川眸光一沉,不容置喙地吩咐:“带过来。” “啊?”依永烟愣了一下,“那酒鬼神志不清,话都说不清楚。” 顾栖川扫了她一眼,三分散漫中带了十足的压迫感。 岩广知连忙从背后揪了她衣角一下,示意她闭嘴,面上却连忙应道:“哎!我这就让三条把人带过来!” 夏愁坐在窗边,修长的手指正非常有耐心地剥着糯米粑的芭蕉叶皮,那动作极其轻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摆弄什么宝贝。好不容易剥开了,边把那粑放到唇边,张嘴咬了一口,细细咀嚼一番,然后咽了下去。 似乎一点也不受验尸房的影响,更不在乎刚刚才从死人胃里拿出同样的食物。 沉月实在看不下去,小步踱到门口,吸了一大口雨水传来的凉风,才稍微缓了缓。 顾栖川就一直盯着她看。 夏愁感受到他的目光,抬起头与他对视了一秒,眼神平静,静得像一潭死水,死水无波。 夏愁在顾栖川的凝视下吃完了第一片红糯竹粑,意犹未尽地抿了抿唇,微笑说:“大老爷远道而来,一路劳累想必也饿了。夙洱,去外面买点吃的回来吧。” 夙洱正欲开口,却听顾栖川笑道:“确实是饿了,不过怎么好麻烦夏师爷的人。扶风,你去买。” “是。”扶风抱拳应道,紧接着往外面走去。 “大老爷也太谨慎了。我真的只是想尽尽地主之谊,不是派夙洱出去做其他事。”夏愁看似无奈实则无所谓地说,手已经去开第二只红糯竹粑了。 “夏师爷多虑了。我是看你行动不便,身边缺不了人。”顾栖川面不改色地撒了谎。 “是吗。那就多谢大老爷体恤了。”夏愁拿起红糯竹粑,一口咬了小半只,嘴里有东西不好说话,干脆就细细咀嚼着不再搭话。 顾栖川皱眉,这玩意有那么好吃吗。 “老爷们!人来了!!”三条带着两个衙役,把一个醉醺醺的中年男人推进验尸房来。 那人脸色蜡黄,眼神迷离,红彤肿胀的酒糟鼻,泛着不正常的细密红丝,宽大的灰色长袍也遮掩不住周身浮肿,穿出一股浓烈到刺鼻的、混合了酒酵、汗酸与腐臭的味道。 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儿子的尸体就躺在不远处。 “嗬嗬。”刀阿保喉咙里带着痰音,开口骂道,“你谁啊?!带老子来这干嘛?!” “你是谁的老子。”顾栖川闻言,冷哼一声,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拿起一把镖刀,二话不说扬了出去,正中刀阿保脚背。 “啊!!!痛痛痛痛痛痛!——”刀阿保跌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脚,惨叫声顿时响彻验尸房。 顾栖川走到他面前,一脚踩上那镖把,让镖刀更深入彻底地贯穿了刀阿保的整只脚,弯腰冷笑道:“醒了吗?” 岩广知和依永烟对视了一眼,五分惊恐,五分惊惧,同时咽了咽口水,默默往后退了两步。 对顾栖川“狠似阎罗”的传言,瞬间就有了具象化的理解。 刀阿保看着面前的阎罗,却还努力地想要挣扎起来反抗,却被顾栖川一反脚踢到了验尸台侧。 “呜!!!!”刀阿保捂着腰,肋骨八成断了两根,大汗瞬间密布了整个额头。 顾栖川一把抓起刀阿保掉得只剩一半的头发,一手握拳杵在验尸台上,厉声道:“叫你老子的人,在这。” 刀阿保被逼着直视台上已经断气的孩子,刚刚因为疼痛才清醒的意识顿时又吓没了一大半! “长生?不……这不是!!……不可能!!!”刀阿保痛苦的情绪来得快,去得更快,转瞬就赶紧辩解道:“老爷们明鉴呐!我真的不知道!不是我干的啊!!!” 岩广知看不下去,上前一步道:“没人说是你干的,大老爷问话,问你什么你说什么就是了。” “好好好!”刀阿保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要不是被顾栖川抓着,就要磕头求饶了,“大老爷,您问!我绝对老老实实、一字不差地说!” 顾栖川一把把他甩到角落,拿起刚刚夏愁擦手的布顺势擦了擦手,冷声道:“你最后一次见到你儿子是什么时候?” 刀阿保低头思索了半天,才支支吾吾道:“晚上……不……好像是下午。” 顾栖川又拿了一把镖刀在手里转着,吓得刀阿保都要尿了:“大老爷!我真的记不清了啊!我昨天……昨天想到那臭婆娘又偷偷跑回娘家,气不过又打了长生一顿。后来……后来我就去喝酒了,晚上,晚上好像是长生来接我回家的,可我当时已经醉糊涂了,真不记得了!” 顾栖川摩挲着镖刀,说:“你昨天在哪、和谁喝的酒?” “我弟弟刀阿罕家,还有……还有,”刀阿保支支吾吾,眼神闪躲,扫过了岩广知,又看了一眼依永烟,最后又看向了夏愁。 夏愁正吃完第三只红糯竹粑,像是吃饱了,将剩下的两个递给夙洱收好。 顾栖川瞟了她一眼:“看什么?!谁都救不了你,赶紧说。” “还有乡绅庄应恩,和……和……和……”刀阿保真感觉头顶一把刀,伸头也是死,缩头也是死。 “和我!” 顾栖川转头去看,夏愁抬头去看。 只见岩广知红了半边脸,眼神躲闪地 走上前。 顾栖川挑了挑眉,发了声:“哦?我刚刚就觉得有点奇怪。长生用自己要挟他娘回家,这事一般人不会知道。那你是怎么知道的。原来岩县丞也是刀家的酒席上客。” 岩广知听着他语气带笑,眼神却冷厉如手中镖刀,心里顿时阵阵发寒,低着头瞟向夏愁。 顾栖川挑眉说:“都看她干什么?看她也没用。赶紧实话实说。” 岩广知泄了气,嘟嘟喃喃道:“阿罕是雨林庙的账房先生,应恩又是乡绅,我们得经常打交道嘛,阿罕为人热情,隔三差五就叫我们一起吃吃饭、喝喝酒。但刀阿保很少来,我和应恩知道刀阿保的为人,不想和他多打交道。阿罕也知道,所以我们吃饭时阿罕很少叫他哥哥。昨天不知怎么,刀阿保偏偏来了,阿罕说是因为这几天他嫂子,也就是玉金回娘家了,他哥手头紧没钱喝酒了才来的,我和应恩也不好当场抹了阿罕的面子。” 他这话乍一听没什么,却又夹杂着很多奇怪的地方。 顾栖川半信半疑,说:“吃到什么时候?” “快子时了吧,我当时也有点醉了,干脆就睡在阿罕家了。刀阿保听说是回家了,我也记不清了,谁知道会出这样的事……”岩广知捂着脸,后悔地摇着头。 顾栖川沉吟片刻,指了指依永烟:“找人去把刀阿罕和庄应恩带来。” 依永烟看了一眼自己的老伙计,知道这次怕是惹上大麻烦了,拍了拍他的肩膀权当安慰,接着叹了口气,对顾栖川应道:“是。” 刀阿保躲缩在角落里,脚上还钉着刀镖,鲜血湮满了一小块地砖,疼得他直冒汗,偶尔瞟向台面上的刀长生,又默默流了几滴眼泪。 夙洱接到夏愁的示意,径直走向刀阿保,以颇为不好意思的语气,带着毫不同情的语气,道:“不好意思啊,大老爷的镖刀可是难得的宝贝,得收了还给他。” 言罢,他蹲下身子,伸手利落地拔出了刀阿保脚背上的那只镖刀,还不忘道:“多谢。” “啊!!!”刀阿保再次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捂着自己的伤处,无暇再顾及刀长生。 夙洱将鲜血淋漓的镖刀递给沉月,道:“待会儿好好洗洗,别脏了大老爷的东西。” 沉月接过来,礼貌地微笑道:“多……多谢。” 夙洱瞅了他一眼,道:“还怪客气的。” 沉月无言以对,验尸房再次安静了下来。 岩广知在这样肃静的环境下,再也撑不住,缓缓蹲下了身子,肩膀一耸一耸的,真哭了。 夏愁看着岩广知,叹了口气,说:“大老爷审人怪凶的。” “哦,我一般不这样。”顾栖川闻言,俊朗凌厉的面容又染了些许笑意,他指了指夏愁说,“我通常是像你一样,坐着看别人凶残动手,自己高坐听着就行。” 夏愁轻笑,问:“那是谁动手?” 动手的回来了。 扶风左右各一个四层竹屉,大步进来:“主子,吃的来了!” 5. 审问 扶风买的是雨林县有名的豆汤米线,先把豌豆煮到软耙,再碾成稀浆,接着把煮好的米线放进去,混在一起黏糊顺滑,豆香浓郁,还没吃就令人食指大开。 “先吃,吃完去把昨天一起喝酒的刀阿保、庄应恩找来问话。”顾栖川下令道。 “是。我还不饿,我先去找!”岩广知哪敢磨蹭,应着声就退出去了。 “分头去,你去找刀阿保、我去找应恩。”依永烟提声喊,脚也没停,追着出去了。 “嘿,都不吃?那不是白买了。”夙洱故作惋惜说,眼睛却盯着夏愁看。 “大老爷买的,你看我做什么。”夏愁淡淡道。 “大老爷?”夙洱转头,一脸谄笑地看向顾栖川。 “想吃就吃,哪那么多事。”顾栖川笑骂,左右端了一份,其中一碗放到了夏愁面前。 夙洱嘿嘿一笑:“多谢大老爷请客,那在下就不客气咯!” 他端了一碗米线,然后看了看刀长生的尸体,然后毅然决然地走出去,蹲在门廊边吃。 沉月和扶风也自觉地选择出去吃。 顾栖川没讲究,以前在战场上,看着尸山血海、各种死法的尸体,他也照样能啃馍,如今区区一个尸童,即使开膛破腹,也不影响食欲。 他端着手里那碗米线,甚至还走进了几步,细细看了一眼被夏愁掏空的胃部,顺带着囫囵几口把米线吃完了。 “他肚子里就只有你刚才说的那个什么红糖粑粑吗?”顾栖川转头看向夏愁,只见她面前的瓷碗竟是一动不动。 “嗯。”夏愁道,“没别的了。” 顾栖川挑了挑眉,走近道:“今日事还多,赶快吃。” “我不吃,我不爱吃咸的。”夏愁低头把玩着指甲,把甲缝里参与的污秽物挑了出来。 “这么挑?”顾栖川想到了刚才夏愁拒绝他的蓑衣,“不知道还以为,夏师爷是从哪家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小姐。” 夏愁狐狸眼带了点恼意,抬眸欲讽,却转念一想,笑道:“大老爷都自顾不暇了,还管我做什么。” 顾栖川见她似恼非恼,眼角衔着绯红,觉得有趣,故而又问:“如何自顾不暇?” “一则是大老爷刚上任,雨林县地广事繁,县志县情及州府往来,免不了要案牍劳神。二则便是当下此案,僧统手卷虽免了一时之祸,却非根除之法,刀长生之死一日不解,便如同悬梁之刃,时时有险。三则——南州地处偏僻,遍地毒虫、猛兽如洪、又多瘴疠,实在凶险。大老爷身娇肉贵,可别被那些蠹贼咬了,否则,可是要疼好久呢。以上三事,皆是繁琐累人,大老爷便会分身乏术。” 顾栖川逐字听着,目光却从打趣逐渐变成了沉凝,最后甚至隐隐生出一丝防备来。 夏愁每句话说的都是三回九转,明里一个意思,暗里一个意思。 实在不像是一个区区县尉师爷能说出的话。 顾栖川心里生了疑惑,面上却遮掩得极好,像是只听懂了夏愁表层的意思,笑道:“大老爷皮糙肉厚,区区虫豸,不足为虑。倒是你,不吃肯定是不行的。” 顾栖川把米线再次推至她面前,未等她开口问,便自顾解释道:“夏师爷分析得头头是道,如此谋断,想必这县衙内无出其二。此案侦破之前,你就跟着我吧。” 夏愁抬眸瞟了他一眼,在他漆黑深邃的双瞳里看出了许多试探以及不容置喙。片刻后,她收回目光嗤道:“上京霸王,果然名不虚传。” 顾栖川精准地捕捉到了她言语外隐含的部分:“哟,打听过我?” 夏愁不愿答话,便索性拿起筷子,挑起米线吃起来,让自己闭嘴。 她一根一根地挑,磨蹭得活像个七旬老者。 顾栖川却难得的好耐心,随她去,吃就行。 扶风吃完了最后一口米线,只见顾栖川正好走出验尸房,朝自己使了个眼色,他立刻放了碗跟上去。 “去一趟州府,把这份到禀文书送给知府荀如安。”顾栖川从怀里拿出一本册子递给扶风,“顺便,把《南州百官录》借回来看看。” 《南州百官录》乃是上任知府所制,里面不仅有南州一府两县自古以来所有官员的名字画像,生平发展,脾□□好,甚至还有其父母子女,家族旁系,可谓是无一不全。 有此册,知府不仅能知人善用,更是把南州数百名官员的身家性命握在手里。 虽说上任知府两年前战死,此录就断了记载,但好在只要两年,想必变动不会太大,还能用。 扶风略有迟疑:“听说这可是南州知府的镇府之宝,只怕荀如安不肯借。” 扶风自诩光明磊落君子所为,奈何投了个主子向来无所不用其极,只得无语凝噎,须臾咽了咽口水才应道:“……是。” “大老爷!人带回来了!”岩广知扯着嗓门喊。 大宁牢狱按照天支依次分为十类,刀阿罕和庄应恩此时正分别在两间最低级的癸字房。 岩广知拿钥匙开了最外面的狱房大门,顾栖川弯腰进去,这房子对他来说矮了点,差点磕到头。 岩广知跟着走进去,颇为谄媚地笑着问:“大老爷,您看咱们先审哪一个啊?” 顾栖川停下脚步,转身叉腰道:“当然先审你。” 岩广知笑容僵在脸上,许久才蹦出一个字:“啊……” 顾栖川拍了他肩膀一巴掌骂:“少装傻充愣,赶紧的,把你知道的都说了。” 岩广知被拍得朝前踉跄了一大步,差点跌了个狗吃屎,心里懵得呐喊:啥呀,他知道的啥呀?他不过是凑巧喝了场酒啊! 夏愁接收到求助的目光,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大老爷是问你,关于刀阿罕和庄应恩的事。” “哦哦!”得到救星帮助的岩广知像竹筒倒豆子一样,哗啦啦地道,“刀阿罕南州庙的账房先生,庄应恩是乡绅,两人小的时候一起上过私塾,所以关系比较好。” 顾栖川若有所思:“南州庙……” 岩广知心想他远道而来,大抵不熟,便解释道:“大老爷,南州一府两县三十一寨,上至州府,下至村寨,没有不信佛的。所以百姓们省吃俭用,就为了捐钱修筑佛寺。整个南州府上下,有一千零八座佛寺,数量之庞大,正所谓‘三里有佛寺,寨寨起梵香’,是一点不夸张的。州府的南州庙作为全州总佛寺,署理其他寺庙。而南州庙住持,即为僧统,是百姓们奉行的俗世佛首,统领千寺,节制万僧。” “僧统如此位高权重,”顾栖川饶有意味地看向夏愁,“夏师爷却有本事从他手中要来一份手卷。” “人命攸关,总不能让大老爷随从一来南州就丧了命吧。”夏愁不以为意地绕开了他的目光,朝后看了看,“哎,在下救的人呢?” “哦,扶风啊,去州 府送到禀文书了。来上任了,总得和知府说一声。”顾栖川抱手说,目光却还是盯着她秾丽到有些妖媚的容貌,似乎想刺破那白皙的肌皮,看看里面掩饰着什么。 “应该的。”夏愁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语气和神态都充满敷衍。 顾栖川目光移回看向岩广,继续问道:“这两人的性格怎么样?” 岩广知略略思索,答道:“阿罕经常和上庙捐香火的人打交道,也算是商人吧,性格好,会来事儿。和他那酒鬼哥哥完全不一样!庄应恩平日里就帮着县里的人写点书信文书什么的,性格古板固执得多,手头也不宽裕,就混个温饱,要想吃的好的、或者喝点小酒,就得等阿罕请了。” 顾栖川了然,道:“那就先审庄应恩。” 岩广知:“?” 这是怎么‘就’出来的呢? 依永烟将推着的素舆交给夙洱,看着自己的老伙计,半猜测地解释道:“固执的人可能会更老实点?” 岩广知眨巴眨巴眼,一知半解:“我觉得阿罕也很老实啊,还让人觉得很踏实。” 依永烟见说不清,一巴掌抡到他肩膀上,说:“跟上去吧,别磨磨蹭蹭的又惹大老爷生气了。我去给夏爷热个暖壶,牢子里冷。” “嗯!”岩广知觉得这话很有道理,小跑着追上了顾栖川的步伐。 众人走到癸字房区域,岩广知打开一间靠外面的狱房,四周墙面地面都是青砖,里面空间不大,东西更少,最里面靠墙放着一张床,两步外是一张审问桌和一把椅子,便无其他东西。 里面正襟危坐着一个中年男人,虽在狱中也无半点失态,颇有读书人所谓的自我修养。只是面色泛青带白,已经有了沧桑破败的痕迹,穿着的书生旧袍又遍布破旧补丁,一看即知生活困顿,书生意气被磨成了蹉跎风霜。 他看到顾栖川进来,大马金刀地坐在那唯一的椅子上,是他从没见过的贵人气质,眉宇如山峰高岭,举手投足见都带着豪放与野性,不像是南方雨气濛濛中氤氲出来的人,更像是北方阔达天地旷野间孕育出来的虎狼。 紧接着是夙洱推着夏愁进来,轮椅停到了顾栖川身边,庄应恩之前与她有过一面之缘,妍丽却孱清,自带一股让人想要仰望依赖的气质,实在印象深刻。只是没想到许久未见,她依旧单薄清瘦,不,更加羸弱苍白。 像是活不久了。 真是可惜。庄应恩心想,他起身喊了一声:“夏师爷。” 夏愁微微颔首,算是应了。 岩广知在最后进来,跟着锁了门,对庄应恩说:“这是新来的大老爷。” 庄应恩,闻言侧过身,恭敬却不失气度地喊了一声:“大老爷。” 岩广知连忙解释道:“他没见过大老爷,一时失礼,还望大老爷见谅。” 顾栖川无所谓,径直开口问道:“两天前,你去刀阿罕家喝酒了?” 庄应恩听说了刀阿罕侄子,刀阿保长子之死,心想大半就是为着此事,自己才被带来这里。不过他行得正坐得端,没什么好担心的,便抬颚答道:“是。前日午后,阿罕派人来叫我去喝酒,我正好忙顺了手头上的事情,就答应了。” 顾栖川漫不经心地问:“你在忙什么?” “啊?”庄应恩面色一滞,接着一红,明显撒了谎。 顾栖川瞟了岩广知一眼,说:“你这好友说话不真。” 6. 苦药 岩广知上前,拍了庄应恩肩膀一下,恨铁不成钢地说:“大老爷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编谎话干啥呢?!没事干闲着就闲着,又没偷没抢!” 顾栖川用手指点了点岩广知,冷声说:“有些时候我真觉得,好好审你就行。你什么都知道。” 岩广知如遭雷击,笑得比哭还难看:“大老爷,我……我不是啊。我知道的很少的……” 庄应恩愕然失色,把岩广知护在身后,喊道:“大老爷!是我一时鬼迷心窍,为了面子才说的谎话,与广知无关!那日其实是我已经三日没米下锅了,阿罕知道后……才叫人来喊我去吃饭。” “继续。”顾栖川满意地说。 “我到的时候,刀阿保已经在了。阿罕把我拉到一边,说他哥因为嫂子回了娘家,这几日心情不好,让我多担待,而且还保证下次绝不会再叫刀阿保。我虽然不喜欢刀阿保,但拂袖离去也太难看了,毕竟阿罕的面子还是要给的。”庄应恩说。 顾栖川不留情面地拆穿:“肚子的情况也要考虑是吧。” 夏愁看了顾栖川一眼,长眉一挑,心道一句:还算聪明。 庄应恩脸一阵红,最终耐着羞涩点了点头。 “接着说。”顾栖川摩挲着骨扳指。 “后来广知……二老爷也来了。我们吃着喝着聊着就醉了,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庄应恩说。 “谁先醉的?”顾栖川问。 “刀阿保!那家伙话也不说一句,喝酒当喝水一样,咕噜咕噜地往里面灌,不到一个时辰就喝了四五坛,再是酒蒙子也会醉啊。”庄应恩摇着头说,似乎对这种喝酒不要命的行为十分反感。 “接着?” “接着是……”庄应恩想了想,说,“广……二老爷。” 顾栖川瞟了一眼岩广知,后者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神情颇为憨厚地说:“不胜酒力,不胜酒力嘿嘿,实在惭愧。” 依永烟从门外进来,偷偷给夏愁手中塞了一个暖壶。 顾栖川收回视线,继续问庄应恩:“最后只剩你和刀阿罕,谁先醉的?” “是我。”庄应恩叹了口气,“我苦读多年,奈何连自己的口腹之欲都满足不了,心里很是烦躁,就多喝了几杯,加上酒量又不如阿罕,所以先倒下了。” 夏愁终于开了口:“所以,你们并不知道刀阿罕最后到底醉没醉?” . “我没醉啊。”刀阿罕神态自若地回答,面色坦然。 顾栖川打量着面前男子,长着一副红润的娃娃脸,格外讨喜。衣裳材质上称且整洁如新,就算在牢狱里也没有半点狼狈,神采奕奕的模样和隔壁房间的庄应恩截然不同。如果不说,谁都不会想到他们是至交好友。 顾栖川忽而问:“你今年几岁?” 一旁夏愁眉间一跳,下意识捏了捏指间的暖壶。 刀阿罕被问的一懵,但还是老实答说:“二十六。” 顾栖川居高临下地打量了一番身侧的岩广知,后者被他看懵了,呆呆说:“大老爷,我也二十六。” 顾栖川挑了挑眉:“都是二十六,怎么有的人看着像二八年华,有的人看着像不惑之年。实在不像能玩到一起的同龄人。” 岩广知眨了眨眼,欲哭无泪:“大老爷,你说话真让人伤心!” 刀阿罕歪着头笑,看起来真像个涉世未深的少年,说:“广知作为县衙二老爷,日日为雨林县劳心劳力,宵衣旰食自是满面风霜。不像我,得以在二老爷操劳下能做个安居乐业的闲民,故而心广体胖。更何况我与广知是总角之好,怎能以貌取人,岂不是伤了情分。” 这话乍一听,又夸了辛苦,又点了情分,还暗含了自己的安分守己,听得岩广知那叫一个热泪盈眶。 顾栖川眯了眯眼,唇边的笑意愈深,非常满意自己炸出的这番话。眼前人舌灿莲花,一句话能说出三个意思,绝非等闲之辈。 “咳咳!”夏愁咳了几声,岩广知才从花言巧语中回过神来。 刀阿罕的目光也随声而来,无比诚挚道:“夏爷的身体还不见好吗?僧统忧心您的身体,日夜都在祈祷神佛让您早日安康呢。在下偶然也得了几服药,若夏爷不弃,我让小厮送来可好。” 夏愁淡淡一笑,不置可否道:“多谢。” 顾栖川眉梢一挑,意味不明地说:“看来我们夏师爷,人缘不错啊。” 夏愁看了他一眼,微笑依旧挂在脸上,语气平淡道:“谬赞。” “夏爷和僧统乃是莫逆之交,感情深厚,令人倾羡。”刀阿罕说话轻柔,语气更是令人如沐春风,似乎真的在感叹这段交情。 “怪不得。”顾栖川瞟了一眼夏愁,试探含而不露,“夏师爷能从僧统那里取手卷给我。” 夏愁依旧波澜不惊:“举手之劳而已。大老爷不必耿耿挂心,时时念叨。” 顾栖川弯腰,低声道:“救命之恩,怎能不想?” 夏愁面不改色地咳嗽。 顾栖川接着目光再次掠向刀阿罕,顺理成章地转移了话题:“三日前,刀阿保为何会到你府上喝酒?” 刀阿罕神色一闪,思虑片刻后惭愧地说:“本是家丑不可外扬,可既然大老爷问话,自当无有不应。不瞒大人们说,前日是我阿哥家已揭不开锅,他又馋酒得很,所以来我府上讨点儿酒喝。我那时已经请了应恩和广知兄来喝酒赏雨,也算趣事,但阿哥一来,多少会扫了二位好友兴致。但阿哥与我一母同胞,他既亲自求到我府上,我也很难忍心拒绝他……” 他说的情深义重,字字恳切,但除了岩广知面露怜色,其他人都是平静无异。 顾栖川继续问道:“你和刀阿保相隔十四岁?” “是的,大老爷。我是家中的晚来子,十岁丧父失母,要不是哥哥,我怕是早就饿死街头了。”刀阿罕面带感恩,似乎是真的很感激刀阿保。 “他也就管了你五年,你后面可帮衬着他家十三年。这些年要不是你时常接济,刀阿保和玉金早就和离了。”岩广知忿忿不平,怕顾栖川不清楚,又朝他补充道,“阿罕十三岁之前,刀阿保杀猪赚的不少,偶尔也给些温饱钱给阿罕。后来娶了玉金,就没再杀猪,没了工钱自然也管不了阿罕。幸好阿罕年纪也不小了,去雨林庙帮工,后来人机灵得老和尚教养学会了算账,才成了雨林庙的账房先生。” 顾栖川颔首,表示了然,接着问说:“那日晚上刀阿保醉了,是睡在你家了吗?” “不,长生来接他了。”刀阿罕说,“我本想着下雨天,长生身子羸弱,阿哥又醉的不省人事,想留下他们父子俩的。但长生懂事,坚持要带阿哥回去。长生说我还得照顾应恩和广知兄,不想再麻烦我,而且说还要给阿哥煮醒酒汤喝,不然第二天要头疼的。我只好让小厮帮着送回去……唉,长生是个好孩子,谁料会遭此横祸!真是老天不开眼,好人不长命!” 刀阿罕说的真情实意,言辞恳切,到最后忍不住掉下泪来,提袖擦泪。 顾栖川见惯生离死别,情绪不会像岩广知,因为几句话就被带着走,只道:“他们离开你家是什么时候?” 刀阿罕摸了摸眼泪,沉思一会儿,说:“子时差一刻左右吧,他们刚走没一会儿就打更了。” “你家小厮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子时一刻。他回来后服侍我洗了个脚,我也就睡下了。”刀阿罕说。 “你家没有别的小厮侍女?”顾栖川问。 刀阿罕苦笑:“大老爷,我虽近些年经商手头宽裕了些。可我在南州庙,时常听僧统讲学说——‘不可铺张、不可浪费’。养那么多仆人,不太合适。再说了,我一个还没成亲的人,要洁身自好才好些。” 顾栖川:…… 夏愁掩唇一笑,淡淡道:“刀公子真是巧舌如簧,若不是前几日我见僧统,聊天中无意听他说起你常入烟花之地,真以为你是个守身如玉的好君子。” 顾栖川看了一眼夏愁,并不理解她为和一个和尚谈烟花风月之事。 谁料,刀阿罕神态自若,全然没有被拆穿的窘迫,笑眯了眼道:“夏爷此言差矣。寻花问柳那是君子本色,家中藏娇那可有碍姻缘。” “巧言令色。”顾栖川嗤道,“君子当一世一双人。人前守身如玉,人后寻花问柳,那叫伪君子。” 刀阿罕一愣,接着郑重点头道:“听大老爷一番话,胜读十年书,实在是受教。想必大老爷的妻子定是福慧双修之人。” “与你无关。”顾栖川高傲地说,夏愁瞟了他一眼,觉得他像一只护短的孔雀,就算那位“夫人”八字还没一撇,但也是其他人不容置喙的对象,哪怕是夸也不行。 刀阿罕哂了一下,他素来认为伸手不打笑脸人、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谁料这处世之法竟在顾栖川这里失灵了。 顾栖川不和他纠缠,继续问道:“刀阿保平时有没有什么仇家?或者说,有没有人特别讨厌他?” 刀阿罕很配合,低着头仔细地想了想,然后抬起头认真地说:“没人会喜欢我阿哥这种人吧,周边四邻都很讨厌他,但有仇……应该不至于。” “这几天有谁和他起过冲突吗?”顾栖川问。 “嗯……我不知道。”刀阿罕微微一笑,“大老爷,这事,你不应该直接问我阿哥吗?” 顾栖川皮笑肉不笑:“如果他那被酒泡发着的脑袋还有一点清醒的话,我就会去问他。” 刀阿罕歪着头,想了想,说:“那倒也是。” 顾栖川起身,说:“这段时间留在雨林县,有什么事我会再让然去叫你过来。” “是。”刀阿罕从善如流地应道,“在下微末之力能帮到县衙,是莫大的荣幸,当义不容辞。” 顾栖川起身大步离去,夏愁也示意夙洱将自己推出去。 等三人走后,岩广知连忙给刀阿罕接了铁链铐子,安慰说:“阿罕,你受苦了。” 刀阿罕扭了扭手踝,问道:“ 我阿哥……” 岩广知摇了摇头,说:“大老爷没说放人呢,得再等等。” 刀阿罕点头,非常理解地说:“我知道,你们也不容易,配合县衙是我们百姓之责。只是我阿哥那情况,还要广知多帮衬照顾着点了。” 岩广知拍了拍他的手,说:“他再混蛋到底也是你阿哥,我会的,放心吧。” 刀阿罕感激地说:“那就多谢广知了,家里出了这样的事,我也不便多留,先告辞了。” 顾栖川看着刀阿罕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地问夏愁道:“你觉得刀阿罕这人如何?” 夏愁不假思索地说:“重情重义,有情有义。” 顾栖川挑了挑眉:“是吗?” “起码,他想让人这样认为。”夏愁说。 “滑的像个泥鳅。”顾栖川饶有意味地看向夏愁,说,“或许,我真的应该去拜访一下僧统,那人叫什么来着——哦,月慈。” 顾栖川没有在夏愁的脸上看到想要的神情波动,听到僧统的名字也像是一个及其无关的人,依旧死水无波,截然不像刀阿罕口中关系甚笃的模样。 夏愁波澜不惊:“大老爷若是想去答谢,无可厚非。若忙于破案,想让在下代为谢过,也可以。” 顾栖川弯下腰,与夏愁平视,问:“哦,可以吗?僧统不会怪我礼数不周?” “不会。”夏愁微笑,“他不是个迂腐古板的人。” . 翌日。 顾栖川起了大早,洗漱完正准备出门,就见依永烟推着夏愁缓缓而来。 “夏师爷挺早啊。”顾栖川靠在门边,抱手看着她。 “大老爷也早,这是要去哪?”夏愁浅笑,明知故问。 顾栖川也难得有耐心地没拆穿,顺着她的话答:“去刀阿保家看看。” “需要我去吗?”夏愁侧过头,看着天井,说,“你看,雨停了。” 顾栖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果然雨停了,天际已经漏出了几块斑驳的光影。 然而大部分的天依旧乌云密布,阴沉压阵,不知何时又会来一场暴雨。 “大老爷,两个时辰内应该不会有雨。”夏愁仰头望天,也望向顾栖川,“所以,你带我去刀阿保家吗?” 顾栖川低头回看她,只见她仰着头,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勾勒出细腻顺滑的线条,一直延伸到内衬白色薄裳中。 “夏师爷难得自己要去,那就烦劳走一趟吧。”顾栖川抻腰,又扭了扭脖颈。 “主子!药熬好了!”夙洱从厨房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浓郁药汤。 夏愁看向顾栖川,唇边依旧带着尚未消散的浅浅笑意,道:“事不宜迟,现在就走?” “嗯。”顾栖川看着她平静依旧的脸颊,自觉忽略了她语气中暗藏的急躁,说,“走,喝完药就走。” 夏愁瞟了他一眼,笑意彻底消散,那双含情眼现在含的是怨气。 顾栖川扬唇,从靠近的夙洱手中拿过药碗,那碗里的汤药是刚从热药壶里倒出来的,滚烫无比,夙洱连忙去摸耳朵,顾栖川却像是没感觉一样,四平八稳地端着。 “主子?你要喝药?你受伤了?!!!” 沉月一早去了街上买斗笠蓑衣,刚回来就见顾栖川端着苦涩蔓延的药碗,急得两步当做一步,跨步上前围着顾栖川看了两圈有没有哪里出血。 “啊,对,就是他的药。”夏愁抡着素舆轱辘就要溜。 顾栖川伸出左脚,抵住了轱辘,夏愁再用力也动不了分毫,只能瞪了一眼那墨黑色鹿皮靴! “耍什么赖?夏师爷,好好喝药。”顾栖川吹了吹碗边,等药温度差不多了,递到夏愁嘴边,“你自己来?还是我捏开你的嘴倒给你?” 夏愁:……… “不敢劳烦大老爷。”夏愁磨磨蹭蹭地接过药碗,放到了那几乎透明的唇边,视死如归般闭上眼睛。 顾栖川饶有意味地看着这一幕,夏愁这样脾性的人,刀架在她脖子上,她也八成会说“动作快点”,居然会怕苦涩的汤药。 夏愁是真的怕。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她喝完了药,咳得震天响,活生生像是往地狱走了一遭。接着整个人瘫在座椅上,眉头紧锁,双目尽闭,一副没了半条命的样子。 “阿夏……”依永烟和刚追上来的岩广知看到夏愁呛药,虽然已经习以为常,但还是忍不住揪心。 顾栖川接过那喝了八成的药碗,一边盘算着要不要再逼夏愁喝药剩下两成,一边敷衍地拍了拍夏愁的脊背。 最后,顾阎王还是手下留情了。 夙洱接过顾栖川递过来的药碗,见里面只剩了个底,心里大喜,当即觉得下次喂药一定要选顾栖川在的时候! 顾栖川笑道:“夏师爷这幅模样,还能去刀阿保家吗?” 夏愁没睁眼,整个身子搭在轮椅上,恹恹答了声:“……去。” 7. 竹楼 雨停了,远山上的云却已经聚成了暗墨色,阴沉沉地近处压。 夙洱驾车,夏愁坐在里面,顾栖川和沉月骑马,一行四人前往刀阿保家。 岩广知和依永烟本来也要同行,临出门的时候雨林县下辖两个寨的里正来了,说是要汇报事务,顾栖川便把他二人留在县衙。 夙洱故意放慢了速度,拉开了和顾栖川主仆二人的距离,低声问:“主子,你这身子骨经不得劳累,何苦又要跟着大老爷跑这一趟。” “长生缢死于神树之下绝非巧合,难保不是有人想假借神佛之意,谋俗世之求。需得尽快查清,免得后患无穷。”夏愁道。 “还有大老爷嘛,他可是名震大宁的饮狼将军。” “谁知道他是不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夏愁非要去的原因,说到底是信不过顾栖川,怕他没真本事,查不出什么,倒反浪费时间。 “……”夙洱沉默了,目光看向几丈开外的顾栖川,身材魁梧精壮,简直可以用虎狼形容,和绣花枕头实在相去甚远。 “我自是知道主子眼光高,一般人看不上。可大老爷是雨林县掌事之人,究竟人是留是去,主子还要早做决断。”夙洱不自觉把马车再拉开点儿,生怕顾栖川听到他们的对话。 夏愁沉默了,片刻后,突然问道:“我要想杀他的话,你能行吗?” 夙洱愣住了,须臾带了些谄笑答道:“那……这大老爷身手了得,我当然不行,还得主子亲自动手。” “我动手。”夏愁用扇子掀开车帘一角,望向不远处的顾栖川,眼神多了几分凌厉,“如果他真的不中用……” 顾栖川自幼五官机敏异于常人,特别是耳力。 “主子,什么事这么高兴?”沉月看着顾栖川唇角漾起的笑意,忍不住好奇问道。 “好好驾车吧。”夏愁撂下车帘,好巧不巧,她的耳力也是千万里挑一,一听沉月所言就知道自己和夙洱的对话被听到了,反倒生出一个狐狸被踩住尾巴的恼意。 约莫过了两炷香的时间,马车到了雨林县西南面的除疴寨。刀阿保家就在寨子尾,是一个非常小且破的竹楼,小到只有四根竹柱做底,破到上二楼的楼梯都是有一台没一台的。 “汪汪汪汪汪汪!!!!” 四人才到,一只瘦得露出骨头形状的黄狗呲牙咧嘴得吼起来,好在它被拴着咬不了人,只是有些过于聒噪。 夙洱瞟了一眼院子,看到不远处鸡笼里还有一只公鸡,顺手宰了丢给黄狗,黄狗得了吃的,果然顾不上叫了。 一溜串动作那叫一个流畅。 沉月:“……” “夙公子,你这未经刀家允许,擅自把他家的鸡杀了,不合适吧?”沉月目光盯着夙洱右手中还在流着腥血的短刃。 夙洱竖起左手食指,朝他比了个“嘘”的动作,单眨了眨右眼,说:“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是谁杀的?” 沉月:“…………” 顾栖川忽略了沉月先是求助般想投来的‘主子我没说错吧’求助目光,转而对夏愁道:“我上去看看。” 夏愁微微颔首。 两人对刚才的事皆避而不谈,都想装那只大尾巴狼。 正所谓窗户纸不捅破,还能将就着用。 沉月追上前道:“主子,我跟你一起?” “不用。”顾栖川瞟了一眼夏愁,“你跟着夏师爷。” “是。”沉月了然。 夏愁说:“那夙洱便跟着大老爷上去吧。” “是。”夙洱应道。 顾栖川笑出了声,说:“夏师爷还真是一点亏都不吃啊。” 夏愁微笑:“大老爷想多了,在下只是担心大老爷身边没人跟着打个下手,不方便。” 顾栖川不置可否,转身两阶并坐一步,上了二楼。 夙洱不敢拖延,赶忙也跟着上去了。 沉月见夏愁目光一直盯着那只鸡,愣问道:“夏师爷……想吃鸡了?要不待会回县衙让庖厨做一只?” 夏愁面带微笑,果断拒绝:“不想。还劳烦沉月公子推我进去看看。” “是。”沉月连忙应道,心中惶恐更甚,这一声‘劳烦’让人听起来实在让人胆战心惊。 沉月推着轮椅往里走,见一楼里只有几个破酒葫芦,和一垛矮矮的稻草,几具破烂的耕具,再没有其他的东西。 沉月忍不住问道:“夏师爷,我们来南州之前就听说竹楼一层不住人,都是给牲畜住的,可真是如此?” 夏愁点头,应道:“是。勐颂郡多雨,雨林县尤为,雨季从三月初到九月底,暴雨从春分下到初冬,贯穿夏秋两季。潮湿且炎热的天气滋养了大量的蛇虫鼠蚁,特别是——蛇,若是住在一楼,隔三差五就要被蛇咬一口了。” 沉月光听着这话都脊背发凉,忍不住抖了一下。 “别怕。四年前大宁研制出了息蛇散,把它涂在一层竹楼杆上,蛇虫便不会靠近。”夏愁说。 沉月又惊又喜,问道:“竟然有这么厉害的药?是哪位高人研制出来的?” “不是一人之功,而是大宁朝内上百位技艺高超的医者和毒者,共同研究了半年才研制出来的方子。” 夏愁依旧面色平和,说话间无喜悦、无厌烦、无恼怒。 沉月却更加好奇难耐,问:“是哪位官员,能够将这么多高手请到一起?” 夏愁不做声,外面巨雷却“轰!——”的一声,哗啦啦的暴雨再次席卷而来。 “呵,”夏愁看着屋外瞬间袭来的雨幕,打断了沉月激动的声音,轻笑道,“猜错了呀,没有两个时辰。” “可不就是,夏师爷说两个时辰,这才晴了两刻钟。”顾栖川没有再走楼梯,而是从二楼的窗户径直跳下来,直接落到了夏愁面前。 “大老爷好身手,但雨天路滑,小心脚滑闪了腰。”夏愁微笑着抬头看他。 “多谢关心,不过我在北境寒冰上以一挡十都没滑脚,这点雨奈何不了我。”顾栖川拍了拍手上的雨滴,甩了几滴到夏愁白皙的脸上。 “那你挺耐滑。”夏愁漠然地拿出帕子擦掉脸上的水珠,决定不再和这只孔雀多话,孔雀却不饶过她,凑近道:“你是不是故意框我,骗我带你出来?” 夏愁离他太近,脸色不自觉带了些绯红:“大老爷别以自己小人之心,度我君子之腹。” “恼了?”顾栖川怜惜美人,故而又哄道,“莫气,大不了待会去市集买只老母鸡,今天绝对让你喝上鸡汤。” 夏愁冷脸道:“我不喝。” “我刚在上面可听到了,谁看着鸡肉不挪眼呢。” “我不挪眼是因为觉得刀阿保家不应该还有鸡。”夏愁道,“他如若像刀阿罕所说,又饿又馋酒,就算不把鸡炖了,也该卖了换酒菜。” 夏愁言罢,看了一眼顾栖川,只见他眼神带着笑意。 夏愁眯了眯眼。 “会不会是刀阿保太懒了,连鸡也懒得卖呢。”沉月道。 夏愁撩了撩肩前的长发,揽到腰后:“有这种可能,但不太可能。” 顾栖川冷了声色道:“也有可能有人撒了谎。” 沉月皱眉思考片刻,问道:“是刀阿保?还是刀阿罕?” “都有可能。”顾栖川道,“得回去再审审。” 夏愁对夙洱道:“楼上如何?” “又臭又脏。”夙洱一言以蔽之。 顾栖川冒雨出去,不知去找什么了。 “陈年酒糟和新鲜的呕吐物遍地都是,污糟都把房间腌入味了,和发酵了几个月的茅房一样。” 夙洱语气云淡风轻,而沉月闻言,胃里难忍泛起恶心,但他忍住了,表情尽量平静带笑。 “有没有醒酒汤?”夏愁问。 夙洱回忆了一下,说:“屋里没见着。” “在这。”顾栖川从雨中回来,长发顺在鬓边湿润而下,已经淋成了落汤鸡。 他左手端着一个缺了个口的瓦罐,右手顺着拧了一把发尾,簌下了一把水,如此狼狈,却又如此肆意自在,因而风采不减分毫,特别是那双眸子,如刚抓到猎物的鹰隼,漆黑而锐利,说:“刀家房子小,二楼只有一个卧房,庖房在后院,里面灶上正煨着这东西。不过火早熄了,里面的东西也糊成了煤炭。” 夏愁将手抬着额前,那是一个索要的姿势,顾栖川笑着将瓦罐递给了她。 夏愁将手中接到的东西先放到鼻边闻了闻,又伸手进去捻了一小块出来,在手中磨成细末,放到嘴中尝了尝。 “哎!”沉月一惊,失笑道,“夏师爷……真不怕有毒啊。” 夙洱走过来,笑眯眯地对沉月道:“有没有毒,我主子一闻便知。” “那为何还要亲尝?”沉月更不解了。 夙洱作大惊状,嘲笑得更嚣 张了,道:“你是不是理解能力有什么问题?我说的是有没有毒,一闻便知,又不是一闻便知是什么毒。” 沉月绷不住了,脸冷了下来,转头不去看夙洱,默默走到了顾栖川身后,侧目看向漫天飞雨。 顾栖川瞟了沉月一眼,然后继续看着夏愁。 只见夏愁抿了抿嘴,舌尖滑过唇角,缓缓道:“是枳椇子和葛根。” “正所谓‘千杯不醉枳椇子’,是解酒良药。”顾栖川说。 夏愁颔首:“和葛根一起煎汤服用,效果更佳。雨林县百姓好酒,此二物常作为解酒之物。” 沉月突然像是想到什么,忍不住道:“既然那日刀长生去买了解酒药,那是不是可以去药铺子问问,说不定能问出点什么来。” 夏愁说:“不是药铺。” 沉月哑然:“什么?” “这两样东西不是从药铺买的。”夏愁解释,“药铺开的解酒药通常还会有白豆蔻、砂仁、茯苓、木香、神曲等物,不会只有简单的枳椇子和葛根。只有这两物的原因是……” “价格低廉。”顾栖川抱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夏愁,“刀家一贫如洗,买不起高昂的解酒药,只能选择便宜的枳椇子和葛根。” 夏愁微笑:“正是如此。” 沉月皱眉问:“那刀长生会从哪里得到此二物呢?” 夙洱笑道:“你怎么那么多问题。” “夙洱。”夏愁唤道,“不可数次无礼。” “是,主子。”夙洱故意朝着沉月行了个礼,眼角却依旧带着轻蔑的笑意。 沉月被那目光看的发麻,拧过脖子不去看他。 顾栖川素来不管下属之间口舌调笑,事办好就成,旋即拍了拍沉月肩膀,意思是——气量大点。 沉月又把头拧过来,面容恢复了如常的谦谦有礼,甚至还有些雅正端庄的风韵。 “哎,别气了。”夙洱走进沉月身侧,勾了勾手,说,“作为道歉,我告诉你刀长生是从哪里拿到的枳椇子和葛根。” 沉月听着话,刚刚什么窘迫气恼全都没了,凑近了听。 夙洱勾唇,一字一句道:“穷巫姑。” 沉月一怔:“穷,巫姑?” “没错。”夙洱煞有其事的点点头,“南州除了盛信佛教,巫蛊之术也大行其道,两者可谓是难分伯仲。佛寺理事是为僧统,巫蛊之首是为穷巫姑。至于祈愿百姓嘛,有钱的就去佛寺捐香火钱,没钱的就找穷巫姑。这个穷字,不是说巫姑穷的意思,而是因为巫姑偏帮穷人。” 沉月喃道:“怎么这么听来,穷巫姑还更平易近人一些?” “哎,不冲突。”夙洱在沉月眼前摇了摇手指头,“穷巫姑其实也是靠着佛寺的香火钱过活。再说了,每个村都有佛寺,每个县却才有一个穷巫姑,所以说起来,还是求佛高效一些。而且我佛慈悲,渡劫不伤人身。穷巫姑却代代脾气古怪,要是来祈愿的人有钱求佛,却因为不舍得捐香火钱,转而来求她,她知道后就会把那人炼化作为百万蛊虫的盘中餐。这事也不在少数。” 沉月听的云里雾里,心想南州果然是个古怪的地界。 夙洱摆摆手,面色在说:“看吧,和你说也说不清楚。” 夏愁说:“此任穷巫姑名为阿妪,看来咱们得去拜访一番了。” 夏愁从上到下打量了顾栖川一番,鎏金发束,绗光锦袍,金缕腰带,坠黑玉金纹佩,绣金鹿皮靴唇角带笑,说:“大老爷这身不少百两的衣着,怕是连穷巫姑的面都见不到。” 顾栖川朗声一笑,眼神却明晦不清,弯下腰与夏愁平视,道:“你怎知这值百两?” “大老爷当我眼瞎不成?这金光闪闪的如烨神人了。”夏愁笑意若有似无。 顾栖川笑道:“何必诅咒自己。哦,这些都不是真金,是假的。” “……真把别人当真瞎子了?”夏愁推着轱辘就转了身。 顾栖川迅疾地扶住了把手,道:“别恼啊,我去拜访时换一身就是了。” “我没有恼。”夏愁声音清冷,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下颚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也也格外清晰,晕出淡淡的阴影融入到黑暗中。 “是是是,你没有恼,你只是想喝鸡汤了,仅此而已。” “闭嘴。”夏愁冷了脸。 顾栖川仰头大笑,转身进了雨中,完全不受大雨所扰。 . 8. 鸡汤 这场骤雨来的快,去得也快。眼见天边放晴,橘红橙昏的夕阳洒在绵延的山脉上,将雨林县与世隔绝。街道两侧的屋檐还在淅淅沥沥地滴着雨水,落到青石路的凹地里汇成了一汪汪浅浅的水洼。 顾栖川的坐骑是万里挑一的绝影马,通体漆黑,鬃毛顺亮,一蹄子踏进水洼里便溅起一片水滴。 他没忘记夏愁的鸡汤,见雨稍歇,干脆打了念头去酒楼。夙洱见他突然转了道,正准备询问夏愁,稍掀车帘却见夏愁已经睡着了。 “跟着来。”顾栖川道。 于是夏愁醒来之时,已经在雨林县数一数二数三的望江楼外。 “听说南州的酒楼,一州府椰风,二竹林蕉林,三雨林望江。”顾栖川翻身下马,“其他两个都太远了,今天就请夏师爷屈尊在望江楼喝个鸡汤吧。” 顾栖川掀开车帘,只见夏愁懒懒靠在车身上,道:“我不喝。” 话音未落,顾栖川已经一把将他从车上楼了下来,夏愁本能揪住他衣襟,“顾……”顾栖川右手搂住她的背,左手闻闻将素舆从车上拿下放到地上,再将夏愁放坐上。 “民以食为天。天塌了,可什么事都做不成。”顾栖川推着素舆往里走。 夏愁刚睡醒,星眸半掩,神色恹恹,颇为敷衍道:“知道了。夙洱推我就行,不劳烦大老爷。” “那可不行。我松手,你跑了怎么办。”顾栖川瞟了一眼夙洱,那是对夏愁无有不从的,实在不可靠。 夏愁抬头瞟了他一眼,眼神五分无奈,五分,正想着拿这霸王怎么办,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大老爷?!夏爷!” 是岩广知。 边还站着刀阿罕。 顾栖川:“你怎么在这?” “我?”岩广知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今天阿罕不是下狱了嘛,家里又出了事,心情不好,让我陪他吃个晚饭嘿嘿嘿。” 刀阿罕面上依旧带着无懈可击的笑容和礼貌,弯腰拱手朝着夏愁和顾栖川行礼道:“大老爷,夏师爷,又见面了。不如今日请二位赏个薄面,一起吃顿便饭如何?” “好说。”顾栖川嘴角一勾,神色不明,“不过一定要加一份鸡汤。” “是是是!请——”刀阿罕顿时笑容满面,像是怕被拒绝的担忧刚一扫而过。 “大老爷,你刚来雨林县有所不知,南州三大酒楼——一椰风,二蕉林,三望江。这就是名列第三的望江楼,也是阿罕名下最大的酒楼。”岩广知颇为自豪地说道。 顾栖川挑了挑眉,佯装不知:“哦,你不是账房先生吗?怎么还做酒楼经营?” 刀阿罕满脸谦逊,有礼有节道:“回禀大老爷,这不是穷怕了嘛。僧统给我的月钱,我每月省下,又和几位友人一起开了这家酒楼,东家不止我一个的。” 岩广知忍不住感慨道:“哎,阿罕年少时家贫,受了不少罪。不过苦日子都过去啦!这些年我眼见着他又勤奋机敏,终于是熬到头了!!!” 顾栖川听着这话不像是在说朋友,更像是在感慨儿子。 “广……二老爷谬赞了。”刀阿罕引着他们进了望江楼的隔间,又吩咐了跟着的伙计,“快!赶紧上最好的菜饭来!再熬一份党参火腿山药乌鸡汤来!” 夏愁听到那一大串鸡汤时,眉间忍不住跳了跳。 “刀掌柜的生意做的风生水起,可我们刚从你兄长家中出来,里面可是除了一对鸡狗,别无他物。”顾栖川道。 刀阿罕斟茶的手顿了顿,接着又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道:“常言道救急不救穷,我和他是兄弟,可也要亲兄弟明算账,日子才能过好不是?他若是饿了渴了,我供他吃喝一天两天那没关系,但却不能日日供养他。至于他家如何,更不是我能救济的了。” 夏愁左手浮着茶沫,疲懒地敛着眉眼:“刀掌柜是个明白人。可我若是刀阿保,定隔三差五就来叨扰讨酒饭。毕竟,不能和一个酒鬼谈尊严、论气节,对吧?” 刀阿罕闻言,表情顿时变得尴尬:“夏师爷说的正是呢。我也多次拒绝过他,可他每次都咒骂得难听。” “什么?他还敢骂你?!”岩广知瞪大了眼,面容从惊讶变为愤怒。 “那日不是我想留他,而是怕他怨骂冲撞了广……二老爷和应恩兄,才答应留他吃饭喝酒。”刀阿罕越说越伤情,最后竟落下泪来,他赶紧转过身子擦干眼角,哑着声柔道,“让大老爷和夏师爷看笑话了,我去催催后厨。” 说罢,便起身离开了。岩广知也好忙,跟着起身拜别:“大老爷,夏爷,我去安抚安抚哈!” “去!”顾栖川像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待岩广知走后,且听夏愁道:“大老爷以为如何?” “傻。傻得无药可救。”顾栖川道。 “我不是说二老爷。”夏愁嗔道。 “唱的一出好戏。开酒楼,不开戏曲班子,可惜了。”顾栖川道。 夏愁放下茶碗,扰出轻轻“叮当”一声,才道:“先是一场兄友弟恭,被拆穿后立即换了一场兄暴弟苦。自然的无懈可击。” “夏师爷,这望江楼名贵的鸡汤还是别喝了吧。等回了府衙,我亲自在庖院抓一只,让厨子给你炖。”顾栖川起身,扶着素與把手,推着夏愁出了隔间。 夏愁道:“请大老爷忘了这□□。” 谁料正撞上回来的岩广知,他满脸懵道:“大老爷,夏爷,你们这是要去哪呀?净手吗?净手让人抬水进去就行了呀!” 顾栖川在心里白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道:“公务繁忙,回县衙。” “啊?!不吃饭了?!阿罕已经去后厨催了!还让我先来陪大老爷和夏爷呢!”岩广知小跑着才能赶上顾栖川的脚步。 顾栖川皮笑肉不笑道:“那就劳烦二老爷陪我们回县衙吧。沉月!” “是。”沉月上前,非常有礼地馋着岩广知走了。 “哎!等等呀!起码等我去和阿罕打个招呼啊!他要着急了!!!”岩广知边走边叫,可他那胖墩力气哪里比得过沉月,半拖着就被拉走了。 “走了?”刀阿罕闻言面容顿时凶狠起来,把手中的小葫芦怒扔到白玉盏里,里面正是飘着白烟的浓郁鸡汤,“白瞎了这好东西!” “要不还是把东西送去?说不定他俩会吃呢?” “要是没吃呢?!毒死了其他人,打草惊蛇了,你负责啊?!”刀阿罕气的团团转,“难不成哪里露出破绽了……不行!马上飞鸽通知主子,得快做决断才行!” 这两人,要是把他的谋划搅乱了,他定要他们拿命来还! 须臾,刀阿罕起身朝外喊道:“再让后厨做一份鸡汤!要快!最快!!” . 县衙·审房。 “三日前,是你自己去找刀阿罕,还是他叫你去的?”顾栖川将夏愁推到窗边洒了一身月光,自己却大马金刀地坐在刀阿保前方。 刀阿保一见到顾栖川,就觉得自己脚背隐隐作痛,颤着声音说:“……是我去找他的。” “刀阿保,现在是官府的大老爷在问你话。”夏愁背对着刀阿保,他声音不疾不徐,平平淡淡,甚至称得上温和。可刀阿保看着他的背影,却觉得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飘出来,带着无形的寒气,一丝一丝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顾栖川歪头看了一眼夏愁,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又听夏愁道:“若想少受点罪,还是一五一十地说个干净。” 刀阿保只觉得心里最后的弦被冰峰所断,声音如蚊懦道:“前几天……我又把玉金打回了家。阿罕气得和我大吵了一架,说我……说我是狗改不了吃屎,迟早害得妻离子散……让我再也不要去找他。” “一、五、一、十。”顾栖川一字一句重复道,手上不知什么时候又拿着了一只镖刀。 “是是是!我说!我说……”刀阿保吓得两股战战,面如土色道,“我!我早就怀 疑阿罕和玉金!他俩!他俩背着我……哎!” 刀阿保又急又气。 “你怀疑他们,但因为刀阿罕供着你钱财吃喝,你不敢和他撕破脸,只敢对玉金打骂。”顾栖川站起来,虎躯往前一压,刀阿保吓得眼神躲闪、寒毛直立。 “是也不是?!”顾栖川当头棒喝道。 “是。”刀阿保彻底泄了气,瘫坐在椅子上。 “你这么害怕刀阿保,那么他既然叫你再也不要去找他,三日前你又怎么敢再去?”夏愁转过素舆,神色宛如深潭里的水,不见底,也没有波纹,可正是这份平静,让人不寒而栗。 刀阿保缩了缩脖子,低声下气地嗫嚅:“三天前,差不多是午后时辰,阿罕叫他身边的小厮给我送了只鸡来,我猜着他是不生气了。我又听他家小厮说,阿罕新得了一瓶紫玉勐泐烧,正准备晚饭时尝尝。等小厮走后,我左想右想,实在忍不住,就去找阿罕了。谁知道阿罕竟请了二老爷和庄应恩,我就想走,谁知阿罕说只要我只吃喝、不说话,就能留下。” 刀阿保越说越起劲,边说头边往前伸,最后朝着顾栖川和夏愁喊道:“大老爷,夏爷!我说的真的都是实话!千真万确啊!!!你们相信我吧!!!” . “你觉得刀阿罕所言,真假几何?”顾栖川先阔步进了二堂,夙洱推着夏愁走在半步之后。 “七分真,三分假。”夏愁懒懒地垂着双手,不知不觉连眼睛也懒得睁开了。 “真在哪里,假又在哪里?”顾栖川停了脚步,转身看她。 跟在后面的夙洱也只好停了脚步,夏愁身子没动,便睁一只眼瞟了顾栖川,才道:“怀疑刀阿罕和玉金是真,刀阿罕留他是假。多半是刀阿保求着刀阿罕,保证说自己绝不会多说一字,绝不会打扰一分。” “不错。这两人,真不愧是亲兄弟,都和泥鳅一样,只往自己有利了说。”顾栖川伸手扭了扭脖颈,只听‘咯吱’一声,舒服了。 “主子,夏师爷,你们是怎么知道他那句话真、那句话假的?”沉月一脸懵,明明刚刚他也在审房啊。 “他说真话的时候就低着头,说假话的时候便抬头看着我们,想起来了吗?”夏愁微笑提点道。 “哦!”沉月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话音刚落,依永烟的声音便紧接而上:“夏爷!大老爷!正好,后厨饭做好了!上菜吗?” “上!”顾栖川道,看了夏愁一眼,眼底闪过一丝似笑非笑的目光。 夏愁感受到那不怀好意的眼神,暗道“不好!” 果不其然。 一道冒着热气、飘着油花的黄芪药膳乌鸡汤被端上了桌。 顾栖川故意装作看不到夏愁从苍白变成乌青的面色,依旧自顾自地用最大的碗打了满满一碗鸡汤,温柔地、不可拒绝地放到了她面前。 “答应你的鸡汤,没食言,喝吧。”顾栖川杵着下巴,看着夏愁。 夏愁眉心微蹙,眼底含愁,十分苦恼。 依永烟见状,实在不忍心,硬着头皮、顶着被顾栖川五马分尸的压力,偷偷从一旁的八楞食盒里拿出一沓红糯竹粑,细如蚊声地问道:“夏爷,我买了红糯竹粑回来。吃吗?” 夏愁眼神“咻”地一亮:“吃!” 她伸手就要去拿,白皙的指尖还没触碰到棕红的粑叶,就已经被人横刀夺爱。 顾栖川掂了掂那一柄规规整整的粑粑,威胁道:“想吃?先把鸡汤喝了。” 夏愁恼羞成怒道:“为什么?!” 顾栖川第一次见到古水无波起了涟漪,虽是怒气,但也足够有趣了,便颇为无赖道:“夏师爷才学出众,可称作人中骐骥。我才来南州上任,正缺此等人才,可不得好好养着,留作己用。” 遇到这样的霸王,夏愁只觉头皮发麻。然,祸不单行。 “大老爷!夏爷!阿罕让人送鸡汤来啦!!!”岩广知喊叫着。 9. 保书 岩广知扯着嗓子喊道,声音到了,人还没到。人到之时,又差点绊倒。幸好三条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哎哟!我的娘呀!幸好没撒,不然这鸡汤可要被我浪费了!那可造孽!!”岩广知拍拍胸脯,松了口大气,“三条好样的!” 三条这摸着头傻笑,接着就感受到了两束如芒在背的目光。 ——来自大老爷和夏师爷。 三条笑容僵在了脸上,脚步楞在了原地。 他做错什么了吗?大老爷和夏爷为什么要用那样恐怖的目光看着他??? 难道……难道不该扶二老爷吗?那鸡汤不就撒了! “三条?三条??”岩广知看着愣在原地、满眼通红的三条,疑惑嘀咕,“这傻孩子。” 接着他不管三条,继续笑眯眯地将食盒端上桌去,道:“大老爷,夏爷,这是阿罕让伙计送来的鸡汤,让咱们趁热吃呢!我还想着,咱们突然走了他会不会生气,还愁怎么给他解释好呢嘿嘿。这下好了。要不说阿罕是最善解人意的呢!” 顾栖川看着他单纯的笑容,力不从心地闭上了眼,双指按了按眉骨,实在奇怪这人是怎么当上县丞的。 夏愁趁此间隙,眼疾手快且动作轻巧地从顾栖川那里拿过了那捆红糯竹粑。 岩广知先给顾栖川打了一碗,又给夏愁打了一碗,见他面前已经有了一碗鸡汤,又道:“夏爷都尝尝,两碗味道不一样的。” 夏愁忙着剥红糯竹粑,喃了两声“嗯嗯”算是敷衍了。 待好不容易拨开了一个,却被顾栖川一把夺了过去,接着把岩广知打的那碗鸡汤推往一边,侧过身子对岩广知冷声道:“你真不怕有毒?” 岩广知正在给依永烟打鸡汤,闻言愣了一秒,反应过来之后脸骤然上色,噗得爆红,委屈道:“这哪有毒?这怎么可能有毒?” 顾栖川眸光一寒,唇角微沉,脸上没了一丝笑意,膳堂原本还算融洽的气氛顿时就芒冷了下来,令人如芒在背,毛骨悚然。 所谓“笑胜纨绔,狠比阎罗”,纨绔收了笑意,变成了气势迫人的阎罗。 岩广知从未遇到过如此有压迫感的人,心里更多的是畏惧,像是被扼住了喉咙,说不出话来,也喘不过气来。 可是……可是,可是阿罕不应被无缘冤枉。 片刻时间却如过了几个时辰,岩广知仿佛下定决心般,端起了依永烟那碗鸡汤,一饮而尽! “咳咳咳咳咳咳!!——” 却被呛得哭了起来,眼泪一出来就止不住,他只好抬起宽大的粗袖,一边胡乱擦着脸,一边往外跑。 “喂!——”依永烟见状,赶紧对二人道,“阿夏,大老爷,我去看看啊!” 顾栖川挥了挥手,依永烟马不停蹄地追了出去。 夏愁不紧不慢地拿起一旁的汤勺,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自己旁边也没有一只散发出危险气息的雄狼。 “都说为官者,应做百姓的父母官。”夏愁拿着勺子撇了撇汤上的油花,“二老爷便是我见过最像父母官的县丞。” “你见过几个县丞?”顾栖川的神色有所松缓,拿起筷子挑起了刚刚夏愁剥好皮的那块红糯竹粑。 夏愁手拿着勺子,眼睛却盯着那块红糯竹粑,漫不经心地骗道:“一个。” 顾栖川偏头,饶有意味地盯着她看,然后把那块红糯竹粑放到了自己的嘴里。 黏黏糯糯的,甜得齁人。 真不知道是怎么能一口气吃三四个的。 顾栖川感受到了夏愁幽凉怨怼的目光,唇角一扬,摇了摇剩下的几个红糯竹粑:“喝完鸡汤就给你。” 夏愁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又恨恨地看着眼前的鸡汤,觉得就算自己现在拍桌而走,顾栖川也会让人把鸡汤追着送到她房里。 夏愁认命般闭起眼睛,抬起汤碗,一饮而尽,仿佛这碗鸡汤和每日苦涩的药水并无区别。 油腻,咸重,齁在嗓子里非常黏腻,十分不好受。 夏愁知道这多半来自于自己心里的旧事作祟,这碗鸡汤本应该是浓厚鲜香的。 “慢点,不够还有。”顾栖川翘着腿,手搭在椅背上,眼角的戾气渐渐散去。 夏愁不说话,只朝他伸出手。 顾栖川也不食言,把剩下的红糯竹粑全部给了她。 夏愁欣然接过,再选了一块最饱满的红糯竹粑,细细地剥开最外层的芭蕉叶,那动作矜贵优雅,不知道的还以为在那修长白皙的指尖是在打算拨弄琴弦。 顾栖川只觉得啼笑皆非。 . 西边天际最后那一抹暗红刚刚褪尽,雨也恰在此时歇了。 四下安静,只剩湄澜江浩浩汤汤的水声,奔腾中带着浑闷,像大地在翻滚。 寨子里便陆续亮起灯火。先是雨林庙的金顶下透出一点昏黄,接着是竹楼的窗棂里,一盏一盏,星星点点,倒映在满地的积水上。那水洼被灯火一照,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风一吹,光影便碎了,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岩广知缩在院角,头低着埋在膝盖间,像个犯错的孩子。 依永烟也蹲下,右手提溜起他肩角的衣领,怒极气极骂道:“你疯了吗?!那是大老爷!那是上京城的顾阎王!你不是还千叮咛万嘱咐地让我别得罪他!怎么到自己这里就不管不顾了?!” 岩广知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在地上画圈圈:“我……我也是……一时急昏了头。阿罕……阿罕他……不应该被冤枉的呀。” 依永烟问:“因为你和他的私交?” “不是!不是的嘛!”岩广知急的双眼通红,“阿罕是百姓,但凡哪个无辜百姓,我也不能让他平白被冤枉呀!” 依永烟又道:“那你又怎么知道,他究竟是不是无辜的呢?” 岩广知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永……永烟!你!你也觉得阿罕……阿罕……会下毒?我不是都喝了吗?我也没有问题呀!!!” 岩广知急的团团转。 “广知。”依永烟表情突然变得严肃,郑重地问他,“你告诉我,你是不是一直觉得雨林县所有百姓都是善良的,都是无辜的,都是不会 做坏事的?” 岩广知被她严苛的眼神吓得退了一步,结结巴巴道:“……嗯呐。” 依永烟欲哭无泪地摸了一把头:“可事实呢?雨林县这些年犯事的人,还少吗?他们是像你想象的那样,都是好人吗?” 岩广知的声音越来越小:“你……你什么意思嘛。” “我觉得你无条件相信百姓的同时,也要相信阿夏和大老爷的判断。”依永烟说。 “我信的嘛……”岩广知嘟囔道。 “那你就该相信,他们能查出真相。如果刀阿罕真的无辜,那……”依永烟撇了撇嘴,决定破财消灾,“我亲自在望江楼摆上三桌,请全县衙兄弟们吃个饭,也算给他捧场道歉了!” 岩广知闻言,只觉大梦初醒,骤然起身,扶着依永烟肩膀道:“哎!我请!我请我请!是啊,大老爷和夏爷肯定会查明真相,还阿罕清白的!我刚刚是太冲动了。多亏有你啊,永烟!没你点拨我,我还瞎犟着呢嘿嘿嘿……” “你与其感谢我,还不如想想怎么和里面那两位道歉吧。”依永烟无奈道。 岩广知想到刚刚自己的所作所为,“啪叽”一下又摔到地上:“完啦!我竟敢在大老爷面前摔碗耍脾气,我完了!彻底完了!!!我怎么办啊永烟。” “别无他法,唯有——”依永烟摆手,“赔礼,请罪。” “我错了。大老爷!” 翌日一早,顾栖川才换了衣裳,从县令廨出来,就见岩广知“噗通”一声,跪在了他面前。 夙洱推着夏愁也到了。 “夏师爷是来说情的?”顾栖川拉了拉依永烟给他找的粗布衣服,觉得哪哪都不对劲。 “不是。”夏愁微笑道,“大老爷心胸开阔,以德服人,定不会和二老爷计较的。我们若来劝,实在太多余,反倒显得大老爷不近人情,苛待下属,斤斤计较。” “呵。”顾栖川被她逗笑了,“夏愁,你真不白生这张嘴。” 接着瞅了一眼岩广知:“起来吧。不然显得我多苛待下属。” 岩广知“嘿嘿”一笑,起来摸了摸膝盖:“多谢大老爷,多谢夏爷!” 顾栖川看着夏愁道:“你既不是来求情,那来找我干什么?” 夏愁微笑,理所当然地说:“自然是和大老爷一起去找穷巫姑。” 话音刚落,就见依永烟从正堂步履匆匆赶了过来:“阿夏,大老爷,除疴寨的寨长来了,说刀阿保已经在狱内三天了,是否可以保释归家?” “《大宁律》第三卷第四百三十二条有言:‘凡无确凿证据者,羁押不得逾三日,期满即许保释。’这是太祖时就定下的规矩,为的是防止官吏仗势欺人。”夏愁眉眼掠过顾栖川,“大老爷,能如何?” 顾栖川拇指按了按手上的骨扳指,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夏愁,道:“签保书,放人!” 言罢,便大步跨入雨中,神色实在令人难以捉摸其喜怒如何。 远处的山脉灰蒙蒙的,纵使是清晨,民屋也纷纷点起了蜡烛,挂起了灯笼,天际再次飘起小雨。 10. 巫姑 依永烟让人新制的油衣迟迟没做好,顾栖川临出门前让沉月去找了一套全新的给夏愁。 他的东西向来是不吝金银,用的都是最昂贵的材料,自然是顶好用的,夏愁从雨中出来时身子只是凉了些,并没有湿透。 “穷巫姑就住这?”顾栖川脱了自己的油衣递给沉月,接着大手拍了拍身上的水汽,漾起一片雾气。 夏愁合扇撑着下颚,微微颔首道:“正是。穷巫姑给这地方取了个名字——蛊窍。” 众人站到门前的茅草棚子下,面前挺立着一棵巨大的望天树,粗壮笔直的树干直插云霄,冲埋入铅灰色的云雾中,尚看不清树枝,更看不到树冠。底部开了一个三人高的木门,上方用茅草做了一扇挡雨的棚子,粗糙的树皮融为一体,密密麻麻的附生蕨类植物先缠绕于树干,再攀附于棚子之上,最后垂落下来,形成了一道诡异天然的门帘。 顾栖川顺势拍了拍衣角,目光却盯着面前诡异的悬木:“蛊药多生于古木空窍,倒也贴切。” 夏愁瞟了他一眼,他今日特地换了一席粗布麻衣,腰侧还有一个大得非常夸张的暗褐色补丁,环了半个腰,微末叹息道:“人常说穿了龙袍也不像太子,大老爷这是穿了布衣也不像穷民。” 顾栖川单手叉腰,正按在那块补丁上,大大咧咧地说:“那也没办法,顾爷就是英姿飒飒,俊毅绝伦。” “是。大老爷风度翩翩,机巧若神。”夏愁眼神泠泠地瞧着他,轻笑问,“痒吗?” 顾栖川挠了挠后脖,道:“痒啊,也不知道依永烟找的哪个脏男人的臭衣服。” 县衙里“啊嚏”一声巨响,岩广知看向依永烟,苦口婆心地劝她加衣服,又被她骂骂咧咧的堵回去。 夏愁伸出手,用指尖摸了摸顾栖川衣角,煞有其事地点点头,道:“嗯,这件衣服我见过。” 她抬眸与顾栖川对视,郑重且真诚地说:“几多年前,南州上任知府来雨林县巡查,恰逢白雨如簌,淋湿后换了留下来的。” 顾栖川瞳孔骤然一缩:“真的假的?你别骗我。” 夏愁见他面上装的云淡风轻,手却颇为珍重地衔起那片衣角,目光中也带了几分敬意。 夏愁朗声笑道:“当然是假的。” 一旁的夙洱没忍住,开口道:“要真穿过的话,四老爷肯定当做宝贝一样收着了,哪舍得给别人穿。” 顾栖川挑眉,弯腰凑到夏愁耳边,沉声带笑道:“骗我?” “开个玩笑罢了,大老爷莫恼。”夏愁伸手把他推远了些。 顾栖川挑眉轻哼了一声,接着示意沉月敲门,唇角却衔起了淡淡笑意。 沉月上前,谁料才碰门一下,那些藤蔓就像是有灵性一样,疾速而来,瞬时就缠上了沉月的右手。 沉月大惊,左手本能地就去扯那蔓条,却不料那物越扯缠得越紧,不过一息就已经从手掌缠满了整个手臂。 顾栖川见状,手伸入怀中就要掏骨镖,他今天换了衣服装作穷苦农户,自然也不能配刀,只带了几个镖刀出来。 夏愁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腕,摇头道:“这门,不是靠敲开的,要靠跪。” “什么?”沉月话音未落,已经被夙洱从后面踢了一下膝窝,腿一软跪了下去。 果然,那藤蔓感知到人的身量骤减,又“簌簌簌簌”地退了回去,沉月手臂一松,身形不稳,整个人往前磕了过去,顺便磕了个头。 沉月面贴泥泞大地,无语凝噎:“扶风,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 夙洱不知是没忍住,还是就没忍,笑的格外放肆:“跪就够了,哪用磕头。” 夏愁扶额,无奈叹息道:“扶人起来。” “是是是!主子!”夙洱抹了把笑出的眼泪,伸手去拉,谁料才碰到沉月的手臂就被他顺势一把拽了下去,两个人双双摔到泥面上。 夏愁:“……” 顾栖川:“…………” 夏愁不理解平时精的像鬼一样的下属怎么会被偷袭,就像顾栖川不明白平时儒雅的下属为什么会下此毒手。 此时,木门缓缓打开,一个空灵如魅的声音传出:“大人们,请进来吧。” 夏愁和顾栖川立刻就没再理会门外纠缠的两个下属。 沉月见主子进去,忙不迭地站起来,擦了擦泥巴啷当的脸,小跑着跟了进去。 只见树洞里面已经被挖空了,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房间,这是这房间高的吓人,一层足足有八人叠起来那么高,空中悬挂着不同形状的琉璃瓶,而瓶子里的蛊虫更是稀奇古怪,有半人大的白色蜘蛛,一丈长的青蛇,通体金黄的巨蚕,尾大不掉的蓝蝎子、上百只脚的红蜈蚣、头比身大十倍的黑蟾蜍,余下各类更是数不胜数…… 离奇至极,诡异至极。 沉月甚至觉得刚进来就被一股寒风所卷席,令人毛骨悚然,寒毛直立。他将目光从高处移下,只见不远处之景更是让人跌掉下巴。 一张宽大的虎皮毾?随意铺散在大果紫檀制成的紫红色贵妃榻上,中间放着一个炕桌,右边坐着一个黄色罗裳的妙龄少女,眉眼娇俏美艳,好不魅惑。 夏愁和顾栖川都没说话,妙龄少女半靠在塌边,眼神潋滟流转间扫过了所有人,接着笑盈盈起身,弯腰作出一个尊敬的姿势:“在下雨林县穷巫姑——妪婆,见过大老爷。” 她笑眯眯地看向夏愁,语气更为轻松亲密:“夏爷也来啦,真是难得!” “半月不见,阿妪更漂亮了。”夏愁颔首,看着她的目光多了几分温情,宛若在看自己的小妹。 “嘻嘻。”阿妪笑的更加天真灿烂,此时正见污泥点点的夙洱从外而来,笑道:“夙洱!你怎么变成一个泥娃子?” 夙洱翻了个白眼,骂道:“还不是怪你门口那些藤子,脾气怪死了!” 阿妪扬着下巴,像是奸计得逞的坏小孩:“谁让你不按规矩来。” 她跳回虎皮毾?另一侧,双腿一盘,露出白皙的小腿肚,从桌上拿起一个小臂长的细竹竿,表面被刷成了墨黑色,前段做成了一个凹槽,放上了一圈圈褐色的烟草。双指夹着尾端轻轻一转,前端就湮灭在桌上灯盏的火光中,不需片刻就燃出了白色烟雾。 夏愁的目光几乎是一瞬间就 冷了下来。 “这是南州特有的云烟,传闻一支云烟入喉,可享无边妙境,宛若通仙。大老爷,可想试试?”阿妪笑着问顾栖川,一段烟雾趁机从她唇间逸出,不像寻常烟气直上,反倒如流云般在她周身缠绕不去,衬得她眉眼愈发朦胧。 顾栖川目光一寒,冷笑道:“云烟曼妙,可代价不菲。三年前吸云烟的那位钦差,至今还在南州府的别院里看蚂蚁上树。顾某可不想步他后尘。” 阿妪嗤笑一声:“那是他心智不坚,又贪多贪足,一日之内吃了六十支,不疯才怪。” “六十支?!”沉月吓得开了口,又赶紧默默捂住。 “云烟毒性不小,能吃二十支还活着,算他命大。”夏愁冷声说,言语间不难听出对云烟的厌弃。 阿妪不理会沉月惊呼,点了点烟灰,又瞟了一眼夏愁,见她彻底冷了脸,才放弃般说道:“不吃也罢,这样的好东西,我还舍不得呢。” 顾栖川转了转手上的扳指,故意问道:“好东西?” “可不是,南州八怪,其中之一便是云烟。”阿妪难得有耐心地解释道,“一天若是只用两三只,见好就收,那便是松劲活骨、除疼免痛。但若是吃了十余只,便是意识模糊,无感麻木。” 顾栖川听到无感麻木四字,眉心渐锁,心里起了疑——刀长生的死会不会和云烟有关? 阿妪全然不知他的疑心,只自顾自地继续说:“要吃得再多,可就不好说了,发疯、断命都是有可能的。所以啊,什么都要适合而止,见好就收。不然,再好东西也会坏人、坏事、坏天下。” 她忽然转看向夏愁,眸子幽幽,声音鬼魅地问:“我说的对吗,夏爷。” “坏烂的东西,粉饰得再好,终究也是污糟。”夏愁迎上她的目光,“云烟止痛不过是饮鸩止渴,欺人骗己,少食为妙。” “嘻嘻,可你凭什么管我呢?”阿妪眼底情绪消散,逐渐被稚嫩所铺满,单纯无辜地像是在问一个再简单自然的问题。 夏愁没接话,暗自咬了咬银牙。 顾栖川打量着两人之间颇为别扭的氛围,索性先转了话题问正事:“三日前,刀阿保长子刀长生,可到你这里求过解酒药?” 阿妪又猛地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后道:“来过,那夜子时二刻,我刚睡醒,他就跪在门前求药。我见他可怜又心善,便给了他一点枳椇子和葛根,让他拿回去熬成汤,给他酒鬼老子爹灌进去。” 顾栖川和夏愁对视一眼,继续追问:“还有呢?” 阿妪不喜欢和官家人打交道,奈何官大压死人,只得再想了想,说:“我见那孩子瘦的可怜,肚子还嗷嗷叫,正好我剩了两块红糯竹粑,就塞给他了。” “他吃了吗?”顾栖川沉声道。 “他本来是说要带回家再吃,我还不知道他?肯定是想留给他酒鬼爹!”阿妪鼻孔冷哼一声,“我见他再饿下去要出毛病,所以逼着他吃完才肯放他走。” 顾栖川:“他走的时候是什么时辰?” “前后不过一刻钟吧。”阿妪说。 那就是子时三刻。 11. 锍蛇 “往后推两个时辰,刀长生死亡的时辰——便是寅时三刻。” 顾栖川站在神树埋西里之下,看着直插云霄的千年古树,刀长生吊死的地方只是它最低处的枝丫。 暮霭冥冥,霡霂蒙蒙。 “黑夜和暴雨还笼罩在雨林县之上。”夏愁的身影隐匿在黄昏的雨中,声音也仿佛如雨迹云踪般飘忽不定,“究竟是谁杀了这个孩子。” “得再上去看看。”顾栖川说。 夙洱和沉月听到此话,都吓得心头一惊,两天前百姓愤然要把人投江的模样可还在眼前。 夏愁仰头去看他,说:“我可没办法再拿到一张僧统手卷。” “是吗?”顾栖川不信,一边卷衣袖准备上树,一便目光带笑地瞟了她一眼,“我倒觉得夏师爷和僧统关系非凡,再拿几份也不成问题。” 夏愁翻了个白眼,狐狸眼带出了调情的意味:“大老爷,那玩意儿金贵的很,你当是厕纸啊。” 顾栖川摸了摸下巴:“你这话也太糙了。” “之前就告诉过大老爷,我是个乡野村妇,自然比不得上京城名门闺秀。”夏愁抬手,用手中的合扇往他那边虚虚点了点,“大老爷,适应适应就好了。” 乡野村妇哪会长出这副妖媚模样,又懂刨尸断案,这般眼界见识,身份定然不简单。 顾栖川现下只希望,扶风带回来的不是仇敌异己的消息。 夏愁看到顾栖川眼底闪过狐疑的神色,加上扶风近日不在,便猜到了七八分,她也好奇顾栖川能查出什么。 她希望顾栖川能查的多一点,深一点,那便显得他更有本事一点。 顾栖川想知道她的身份,她想知道却是顾栖川配不配和她并肩。 夏愁收回思绪,忽然伸出手,两只白细的胳膊往上扬,对顾栖川说:“背我上去。” 顾栖川俊眉一挑。 沉月:“……” 夙洱:“……主子,要不我来?” “我虽是女主,但也有些份量。这么高的树,你上不去。”夏愁直言不讳,目光一直落在顾栖川身上,“如何?可否劳烦老大爷?” 顾栖川看着那白瓷般的肌肤,玉臂冰肌,不过如此。此刻伸手要人背,却更像是索取怀抱的姿势。 “行啊。”顾栖川旋即一转,背对着夏愁身前蹲下,夏愁顺势趴到他身上,猿背蜂腰灼热如铁,肌肉宽阔偾张,又热又硬。 顾栖川却只觉得背上像是落了一朵花,没有重量,也没有温度。 “搂好了。”顾栖川言罢,后退两步,右脚借地之力而上,左脚乘势踏到树皮再次借力,双手一攀,旋即已经上了树。 夙洱在树下看的目瞪口呆,啧啧称赞道:“大老爷这身法……真是登峰造极!” “把素舆推远点藏着,再去百步外守着。要是有人靠近,就说僧统在给神树念佛经,不可靠近。”夏愁的声音悠悠从树上传来。 “是。”夙洱奉命唯谨,拉着沉月赶紧照做。 “你们不是说南州人敬佛,夏师爷怎还敢以僧统之名做谎?”沉月边走边问。 “我主子那是佛祖心中过……” 茂密的冠丛像从树干上出来的绿色云层,叶片和枝条在风雨中发出交互的沙沙声。 顾栖川起了使坏的心思,故意将夏愁放到五步有余的树枝边上,想让她知难而退自己缩回来。 谁料夏愁顺势将腿垂下,悬在空中,一不小心就能掉下去。且不说她腿部有疾,就算换一个身强体健的,也不一定能这两丈高的树枝上顺利落下。 看得人心惊胆战。 “哎,美人……”顾栖川刚想开口让人退回来一点,却见夏愁眼神一眯,伸出手指摩挲着刀长生吊死时绳索悬挂的地方。 夏愁面无表情说:“挂绳的地方很平滑,没有摩擦的痕迹。就算是自杀,临死之际也会本能挣扎。” 顾栖川面色沉凝道:“刀长生不是死后悬尸,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有人先迷昏了他,再挂到树上吊死。”夏愁自然地接过话来。 顾栖川问:“你那日刨胃,可发现他体内残余什么迷药?” 夏愁缓慢地摇了摇头,“没有。” “迷针?” “我看了,他身上也没有细针的痕迹,也没有其他的伤。” 她看了? “不是吃下去的、也不是扎进去的,”顾栖川扬了扬眉,意有所指,“那会不会……” “你怀疑云烟?”夏愁点破了他心底所想。 “尚未确定。” “那我帮你确认。”夏愁放下筷子,笃定地说,“不可能。” “哦,为什么?”顾栖川挑了挑眉,眼神示意她赶紧吃。 “要昏到这个程度,至少要二十支云烟。而云烟极伤肺腑,若这个量下去,只怕要黑了一半。”夏愁说。 “你前日不是只看了胃,什么时候看的肺?”顾栖川一脸狐疑地盯着她。 “昨夜闲来无事,把肺也给开了。” 顾栖川:“……” “都是为了公事嘛。”夏愁叹了口气,神色五分、五分无奈,“只是把孩子开膛破肚,等他娘回来怕是要找我麻烦。到时候还望大老爷庇我、护我。” 若是其他人说这话,顾栖川八成顺水推舟就应下了,他自幼便是最是吃那一套护犊子、逞英雄的路数,骨子里便爱作那受人景仰的姿态。可偏偏面前之人滑得像只红毛狐狸,哪有半分需要他庇护的样子。显然不过是客气两句罢了。他若接了话,反倒是自己像个丑角。 顾栖川摸了摸下巴,决定不讨这个丑,刚刚夏愁的话倒是点了他一下:“竹林县和雨林县快马来回不过四天,算着日子,他娘应该明天就能到了。毕竟,听到孩子死了,应该快马加鞭往回赶才对。” 夏愁摇头:“谁知道呢。” “言归正传,这雨林县、或者整个南州,就没有那种迷人思绪,事后又悄然无踪的药、或者毒、再或者——蛊。” “有,锍蛇毒。”夏愁眸子漆黑,幽幽道,“雨林县西南的哀茫山脉深处,有一种古树,名曰 血竭木。其树干粗壮如塔,树皮呈暗红色,近闻有血腥味,若是在树皮上割一刀,则会流出血红色的液体,因此得名。若血竭木在雨夜被雷击劈断,则会迎来血蚁筑巢,待血蚁把树内挖空形成树洞,就成为了锍蛇唯一喜爱的蛇窝。锍蛇以血蚁为食,血蚁以血竭木树脂为生,而血竭木本身就有剧毒,故而血蚁带毒,锍蛇更是毒上加毒。” 夏愁抬起头,漆黑的眸子盯着顾栖川,声音冰冷森森,继续道:“将锍蛇放入琉璃罐中,隔着热水烹煮至蛇身熟透,再放到阳光下晒干,继而将蛇干放到血竭木制成的罐子里,用小火烹制出血红色的蛇油,就是锍蛇毒。十斤重的锍蛇最后只能制出一滴蛇油。世人向来觉得锍蛇毒费时费力,耗财耗命,不太值当。毕竟别说抓锍蛇了,就算只是被血蚁咬一口,半柱香内就会窒息而亡,不可谓不凶险。” 顾栖川道:“既然锍蛇毒性这么强,怎么会只令人昏迷而非致死?” 夏愁抬起右手,竖起食指,放到右眼睫毛上,道:“因为锍蛇毒有一解——眼泪。将锍蛇毒滴入人的眼中,与泪珠相遇,毒性就被解了大半,剩余的部分只会导致全身麻痹。哦,还有一点,昏迷之前会遭受碎骨之痛。” 夏愁将手指移到头顶,指尖顶住发中央,道;“从头骨到指骨,如重锤寸寸砸碎。受着这样的痛楚,流下的眼泪正好够解锍蛇毒剩余的毒性。不过人也会疼得昏过去,十二个时辰内绝不会不会清醒,而锍蛇毒因为被泪水解除,早已销声匿迹,像从未来过……” 顾栖川眉头一紧,脱口而道:“哪怕遭受窒息之痛也不会醒?” “呵,”夏愁突然笑出了声,含情媚眼弯弯,眼角甚至还氲出了一丝猩红,“我的大老爷啊,相比于碎骨的疼,窒息算什么呢。” 与其再醒来回忆起那样的痛,真不如就此死了算了。 顾栖川鹰眸盯着夏愁,突然生出了一个恐怖的猜测。 他肃然问道:“夏愁,你怎么这么了解?难道……” 顾栖川心里冒出了一个非常诡异而大胆的猜测:“你中过锍蛇毒。” 夏愁突然揉了揉眼角,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笑道:“大老爷说什么呢,那么金贵的毒液,怎么可能浪费在我身上。” 夏愁指了指自己修长白皙的脖颈,意有所指地说:“想让我失去意识,给我一记手刀不就行了。” 顾栖川撇了撇嘴,但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没错,也觉得自己的猜测没有根据,转而说道:“刀长生不过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孩子,什么人会给他下锍蛇毒。” “要么就是我们猜测错了,要么就是这背后有一个惊天骇人的大阴谋。”夏愁捏着下巴若有所思道,“不过如大老爷所言——袖染猩红,虽浣犹腥,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哪有不留痕迹的呢。” 顾栖川弯腰凑了过来,只听夏愁幽幽道:“眼泪可解毒,眼骨却会被剧毒染成鸦青色。” 雨滴如大珠小珠落玉盘,风声带着薄叶吹得空中簌簌响。 “回去吧,还得把刀长生的头骨也打开看看。”夏愁说。 12. 眼骨 众人回到县衙已是傍晚。 岩广知站在衙门外,身子微倾着翘首以盼,看到他们回来,立刻就迎了上来:“大老爷,你可回来了!” “何事?”顾栖川翻身下马,将缰绳给了身后的沉月。 夙洱将夏愁的素舆从马车上抬下来,顾栖川顺势扶了一把,将人带下了车。 岩广知忙说:“雨林县下的十五个寨主闻大老爷来上任,今日特意前来拜访。我已命人经在膳堂阁间设宴,就等着大老爷回来开席!” 顾栖川挑眉,有些狐疑道:“一起都来了?” “是呢!可巧!”岩广知右手拳拍左掌心,“都在膳堂,就等着您了!” “这种事说得出巧字的也只有你。”顾栖川瞧他天真,只得无奈摇头,脱了油衣扔给沉月,“既然等了,就让他们等着。” 岩广知一脸懵,眨眨眼,又眨眨眼:“啊?” “大老爷还有公事未完,既然各寨主来了,也不妨多等一会。”夏愁温言解释道,“实在不行,等会儿多灌大老爷几杯酒就是了。” 顾栖川闻言笑了,扫了她一眼,倒也没反驳。 岩广知低头小声嘀咕:“谁敢呢……” “少废话。”顾栖川拍了他一巴掌,接着从夙洱手里接过了夏愁的素舆,推着往验尸房方向去了。 “这……这么晚了还去验尸啊?”岩广知咽了咽口水,想想就胆寒,这夜幕将至的黄昏,还是适合大家一起吃饭喝酒,热热闹闹才好。 验尸房。 顾栖川把人推进来,让夙洱和沉月守在门外,接着关了门。 “大老爷帮我拿一下刀,在架子的倒数第三层。”夏愁坐在坐在刀长生尸身旁,指了指角落的木架子,验尸的工具都放在里面。 顾栖川依言在夹层里找到一把两指长的薄刀,那刀刃薄得像一片冰,刃口泛着幽冷的光。接着又取了一块白布,一起放到夏愁面前。 “我让永烟在房内四角放了冰块,奈何南州的天气还是太热,至多再有两日,无论如何都得入棺。”夏愁说。 顾栖川看向躺在棺床之上的刀长生,见其胸脯大开,五脏六腑皆已经损破不堪,四肢僵直,肤色青灰暗绿,甚至隐隐有了发黑的迹象。 “你便做该做的事,其他的用不着担心。” “有大老爷这样的人在上面撑着,真是让人心安,果然是好。”夏愁细长的眉微微舒展,眼窝有些深,含情眼自然上挑,眼角因为咳了几声又染了红,格外魅惑。 顾栖川嗤笑骂道:“油嘴滑舌。” “夸你还不受用。”夏愁收了笑意,面无表情地将衣袖往上卷了卷,薄唇微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顾栖川看她:“上一刻还是讨巧卖乖,下一秒便巧舌相击,只怕再转瞬又能温润似水,当真是变脸比翻书还快。” “可巧,”夏愁学着刚才岩广知的语气道,“我就是这样的人呢,如何呢?” “不如何。”顾栖川说,“十分融洽。” 也十分有趣。 夏愁感受到了身后那束探索的目光愈发深冽,像是要把她看出个窟窿来才甘休。 “大老爷,你这样看着我,我手会不稳的。”夏愁说着话,动作也没停,纤薄的身子微微俯下,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拿起了薄刀。 夕阳最后一丝垂光从窗棂漏进来,正落在她持刀的手背上,那手在光里几乎是透明的,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蜿蜒着,一直隐进袖口深处。 “是吗。”顾栖川抱手站在门口,语气三分戏谑,三分探究,“我倒觉得没有比夏师爷更从容稳重之人了。” 夏愁将刀尖抵住眼骨边缘:“多谢。” 话音未落,她手腕轻轻一旋,那动作又快又稳且十分狠厉,像是在雕一朵看不见的花。 只见刀长生眼上的皮肉被无声地掀开,露出底下森骨,漆黑一片。 顾栖川眯了眯眼,这样娴熟而精准的手法,没有小十年是练不出来的。 夏愁盯着刀长生的眼骨看了片刻,接着抬眸望向顾栖川,下了定论:“硫蛇毒。” 顾栖川面色遽然沉了几分。 “……咳咳。”夏愁掩唇止不住地咳了几声,只觉胸腔内生出异感,竭力才压制下去。 顾栖川被那咳嗽声吸引回了目光,回身给她顺了顺背,喟叹道:“你这身子也太单薄了,平日里要多吃点好的补补,人参鹿茸、血燕灵芝,好好滋养着。” “我这点俸禄也就勉强够糊口,哪买的起那些金贵玩意儿。”夏愁咽下喉咙中浮出的血腥气,佯装出一副无恙的神色。 “你剖尸解骨这般利落,是放眼整个南州、甚至整个大宁都无出其二的好手艺。”顾栖川穿着手指上的骨扳指,顿了顿,然后低头凑近,“可叹依永烟竟如此苛待你,不顾你转跟了我,保证你吃香的喝辣的,养的白白胖胖。” 夏愁漆黑幽深的眸子盯着他璀璨中带着三分真诚、七分试探的瞳孔,停了片刻,接着拒绝得十分果断:“不要。” 顾栖川看着眼前人,明明是娇艳多情的容颜,却没有半分轻薄的神态,眼角眉梢间尽是清冷孤绝,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寒气:“依永烟给了你什么,让你愿意这样衷心?” “知遇之恩不可不报。”夏愁框言张口就来,“况且大老爷性情多变,喜怒不定,我可消受不起。” 顾栖川再凑近了几分,眼神里的笑意却消散殆尽,如同步步紧逼的虎狼:“以你的本事,定是绰绰有余,何必妄自菲薄。” 两人之间只隔着咫尺,夏愁不喜欢这样亲近带来的压迫感,伸手,直接将刚刚剖开刀长生的薄刃抵在了顾栖川下颚,冷声说:“大老爷,莫要强人所难。” “什么脏东西,也往大老爷身上蹭。”顾栖川嫌弃地退了两步。 夏愁狐狸眼微眯,露出得逞满意的神色,接着缓缓直起身来,把薄刀重新放回白布上,那双手依然干干净净,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指节微微鼓起,像从溪水里捞出来的玉石。 “大老爷?”依永烟敲了敲门,试探着说,“孔雀宴备好了,再不去怕是要凉了。” “二老爷不敢来,喊四老爷来催人。”夏愁眉眼弯弯,是难得的好心情。 顾栖川拿了块干净帕子,擦了擦下巴上的污糟,看着她的笑意罕见地带了几分舒心,也笑起来:“走吧,带你吃饭。” 夏愁摇头:“人家来拜访的是大老爷,我就不凑这热闹沾光了。等会儿对付一口,喝药也便歇下了。” 顾栖川把帕子一扔,见她脸色又白了几分,想是累着了:“行,我和后厨说一声,给你单独做一桌。” “不必那么麻烦,我自己想吃什么点什么就是。大老爷不必管我了,快去吧,别让人等久了。” 顾栖川反手开了门:“他们愿意等。” 依永烟见他可算出来,欣然喊道:“大老爷!你可算出来了!” 顾栖川扫了她一眼:“再催就把你沉江。” 依永烟:“………” “大老爷心情好,和你开玩笑呢。”夏愁解释说。 顾栖川冷哼一声,不置可否,对于刚刚夏愁坚定地选择依永烟,心里到底有点膈应。 他看了一眼沉月,后者立刻懂他会意,跟着上前走了。 夏愁见他背影渐远,唇边佯装的笑意骤然消散,冷声问:“有问题吗?” 依永烟摇摇头:“我瞧着就是见大老爷新官上任,想来表表衷心,看看以后能不能在手下讨点甜头。” “你看着点,若有什么不妥……”夏愁遽然掩唇,胸内的异感再也抑制不住地往上涌,“咳咳咳咳!!!……” “阿夏!”依永烟吓得面色骤变,连忙弯腰在她背部顺了顺。 夙洱连忙上前,从药囊子拿了颗药丸送到夏愁唇边:“主子!” 夏愁顾不得更多,将那药丸生吞了下去,促急的咯感才稍稍得以抑止,双眸因为刚刚的咳嗽染了血纹,安抚着吓得失色的二人:“无碍。” 夙洱伸手搭脉,面色沉重:“主子这几日接连在外面淋了雨,寒气更重了!” “旧伤而已。”夏愁不以为意,“永烟,夙洱照顾我就行,你先去吧。” “是。”依永烟忧心,却又不得不听她的命令,只得再三叮嘱夙洱,“你看顾好阿夏,我那边一结束就过来。” “嗯。”夙洱应道,目光紧锁在给夏愁搭脉之处。 夙洱知她心思,故而等依永烟走了才开口:“主子,先回房吧,我得给你施针。” 夏愁颔首,浑身一松,却像是阒然泄了气,无力地靠在素舆上,失去了意识。 “主子!”夙洱沉声喊,却无回应。 夏愁再醒来已是两个时辰后。 夙洱想扶她躺下,却见她摇了摇头,便只好将她扶靠在床榻上,又在腰下垫了软枕:“主子,你这身子早已伤了根基,若不好好养着,只怕……” 夙洱没有再说下去,沉重的神色却已经将他没说的话宣诸于口。 夏愁唇色苍白如纸,脸色近乎透明,轻笑道:“你不是号称南州第一医。” “主子,你别给我乱改名号。”夙洱边将针收回木匣中,转身看她,“我是南州第一毒,是因为主子受了伤,我这才赶鸭子上架。” “能给我续命的就是医。”夏愁说,“再说了,这点伤……又不是让你救活,撑两年,不难吧。” 夙洱动作顿了顿,眼底泪意再也遮掩不住:“我去给主子熬药。” 夏愁抿了抿嘴:“不急。先去吃饭,饿了。” 夙洱:“……主子这是又不想吃药了吧。” 夏愁微笑,摇头。 膳堂。 后厨菜还没上齐,只见顾栖川便阔步走了进来:“你怎么还在这?” “睡了一觉。”夏愁目光扫过不远处的夙洱,示意他不要多话。 夙洱满脑子都是能让主子喝药的大老爷来了! “我去给主子熬药!”夙洱一溜烟地钻了出去。 夏愁暗暗地叹了口气:“你那边结束了?” “他们要去抓蚂蚱,我让岩广知和依永烟陪着去了。”顾栖川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 夏愁瞟了一眼窗外,“南州夏日的蚂蚱肥美极香,今夜难得不下雨,大老爷不去可惜了。” “我懒得去。” “大老爷。”庖厨送来了最后一道菜,夙洱点的炭烤猪肝,给夏愁补血。 “夏师爷跟着我辛苦,给她多加几道菜。”顾栖川对庖厨说。 “够了。”夏愁看着面前三菜一汤,“我吃不完。还是大老爷也要吃点?” “刚顾着喝酒,也没吃什么。”顾栖川点点头,故意顺着她的话答。 夏愁只好妥协:“那就再加两道吧。” “是。”庖厨得了最终令,笑呵呵地退了下去。 “寨主们说了什么?”夏愁问道。 “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客套话,问了些各寨的详情近况,也就散了。”顾栖川拿起她面前的碗,打了碗鱼汤给她。 “刀长生之案悬而未决,百姓们对你派人上神树之事仍旧耿耿于怀,连带着寨主们对大老爷这个新官只能持观望态度,不敢过于亲近。”夏愁拿起勺子,缓缓喝着鱼汤,里面放了几片青瓜和南州特有的香茅草,别有一股馥郁清香。 “夏师爷通透。”顾栖川给她盘子里加了一块猪肝。 夏愁淡淡扫了他一眼:“言归正传,当务之急还是刀长生。” 顾栖川给沉月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会意,关门退了出去,抱刀守在门口。 “按穷巫姑所言,她是子时三刻给刀长生吃的红糖粑粑。” “红糯竹粑。”夏愁咽了咽口水,纠正道,如果能选的话,她真不想吃猪肝。 顾栖川摆手,接着说:“按你剖尸所言,他吃完……往后推两个时辰,便是死亡的时辰。” “寅时三刻。”夏愁冷冷地接过话来,“那个时辰,黑夜和暴雨还笼罩在雨林县之上。” 夏愁看向窗外,只见夜色之下,短暂的停霁后又开是飘雨。 “究竟是谁杀了这个孩子。” 夏愁的声音在夜风下带了几分肃厉。 “又下雨了。” 顾栖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扭了扭被湿气侵染的脖颈:“这南州的雨果然是愁人,能把人思绪都冲散了。” 夏愁的神智微微拉回了一些。 沉月敲门进来,将庖厨送来的三道菜放上了桌——火腿豆腐、梅花汤饼,酒煮玉茸。 “和后厨说够了,让他们休息吧。”夏愁对沉月道。 沉月看向顾栖川,见他点头,才应了“是”,接着退出去。 “此案草蛇灰线,疑云密布,一时半会儿理不清楚。”顾栖川给她打了满满一碗饭,也不管她吃不吃得完,“但饭得吃。” 夏愁心思不在饭菜上。 顾栖川只得接着说:“这案子有谜团多,但若能一一解开,真凶也就自然浮现。” “我确实有几个疑惑。”夏愁沉吟片刻,“一则,锍蛇毒从何而来,凶手为什么要这种毒药?二则,按照刀阿保兄弟俩的证词,刀长生那日晚上本该家中照顾父亲,为何会前往神树之下?三则,凶手杀了这个孩子,到底为了什么?他不过是个平常农户家的小儿,凶手能在他的死里得到什么?” 13. 身世 夜深了。 顾栖川和夏愁边吃饭,便把案件从头到尾梳理了一番,奈何线索有限,仅有的线索也没有明确的指向,一时没有抓手,隐隐有陷入死局的困顿。 夏愁的面色愈沉重就愈苍白,姣好的眉心也蹙成一团,让人看了不免心疼。 “先去休息吧。”顾栖川说,“说不定明天一觉醒来,线索自己就送上门来了。” 夏愁哑然失笑:“大老爷倒是” 她想说的是心怀侥幸。 “当然,这是大老爷数不胜数的优点之一。”顾栖川没有拆穿她言行不一,反而厚着脸皮应承下来。 夏愁勾唇浅笑,没有在接话,疲倦已经铺满了她周身,让她累的有些说不出话来,最后的力气只能强撑着让自己看起来不至于虚弱得太过古怪。 “夙洱,带你主子回去休息!”顾栖川提声喊道。 夙洱闻声,立刻推门进来,见到夏愁脸色,心里便已经猜了个大概,却见夏愁朝他使了个眼色,他也便不敢多说。 “那在下就先告辞了。”夏愁淡笑说,“对明早大老爷的线索,拭目以待。” 她话音未落,只见一壮硕身影疾步冒雨而来,进了廊下。 ——是扶风。 “主子。”他抱拳喊了一声,看到旁边的夏愁,神色有点微妙,但最后还是喊了一声,“夏师爷。” 夏愁忽然抱手靠在了素舆上,狐狸眼带了几分笑意,但也染了几分危险:“扶风辛苦。” 夙洱跟了她这么多年,自然听出她话音里的威慑和压制。至于扶风,怎么说也是数次跟着顾栖川上战场的副将,却被她那眼神看了有点发毛,只觉得那笑里带着的压力堪比千军万马。 好在夏愁知道他是奉命行事,并无意为难他,只是也不想让顾栖川觉得自己太好揉搓欺负,于是道:“奔波多日,想必是拿回了大老爷想要之物,想知道的消息。否则,竹篮打水一场空,空跑一趟白费劲,就可惜了。” 扶风本见她收回目光,心里暗自松了口气,但闻她所言,心里的弦立刻又紧绷起来,却不知道说什么比较合宜。 好在顾栖川适时地放下筷子,侧过身来,声音依旧带着放荡不羁的轻佻,目光却暗藏几分果决狠厉:“夏师爷若是好奇,不如留下来一起看看?” “咳咳咳……”夏愁掩唇轻咳,顾栖川一时拿不准是装的,还是恰巧真咳起来了。 “不了,奔波一日,实在劳累。”夏愁伸出修长手指点了点素舆扶角,示意夙洱动作,目光却直直地迎着顾栖川,“在下就先告辞了,希望大老爷得偿所愿,解惑驱疑。” 夙洱听令将其推出房间,等他们背影消失在庭院,扶风才凝声道:“主子,夏师爷刚刚那话,是不是知道我们在查她了……” 顾栖川拿起一旁的帕子擦了擦手:“知道就知道。身正不怕影子斜,她要有什么猫腻,任谁也保不住她。” 扶风知道他所言非虚。 去年户部尚书次子,也是顾栖川从小的表哥,奉命押送军粮,用廉价的猪草换下上好的稻米,以次充好,中饱私囊。这是押运官惯用的伎俩,历朝历代都有,但只要不影响士兵打战,将军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偏偏遇到了顾栖川这个活阎王,让扶风和沉月带了三十个士兵,连夜把一整批军粮查了个门清儿,把换掉的稻米精确到了几斤几两,然后连写五张状书告到了御前,朝野震惊。最后不仅尚书次子下了御,连户部尚书都辞官还乡,而顾阎王自此以后也再多了一个六亲不认的名头。 “东西呢?”顾栖川伸出手,坐在椅子上头也没回,完全不知道扶风已经在脑子里迅速把他辉煌事迹过了一遍。 “这呢。”扶风从怀里拿出了油皮纸包裹着的册子,递到了他手上。 顾栖川接过来翻开,里面的字迹再熟悉不过,是扶风手抄了一份:“没被发现吧?” “没。荀如安听到我是主子手下的人,十分客气,当晚就设了宴。我佯装被他灌醉,留宿在了州府,待四下无人时才偷溜到他书房找到了《南州百官录》。但这东西是南州至宝,我怕带出来太久惹麻烦,就抄录了一份,又将原件放了回去。” “你办事,我放心。”顾栖川说,扶风是跟着他最久的,性子沉稳,做事妥帖。沉月小两岁,聪明是聪明,就是做事还带了些孩子气。 “不过你在荀如安府中待了两天两夜,他就没起疑心?”顾栖川并未囫囵翻页,一味地只找夏愁,反而是每一张都细细地看了一眼,他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而这些人在南州任职,迟早用得上。 扶风闻言,有些讪然地挠了挠额角:“他以为,我对她女儿起了心思……” 顾栖川:“……” 顾栖川已经翻过了荀如安那一页,记得:“他有六个女儿,你对他那个女儿起心思了?” “主子。”扶风无奈,“我白日应付他,晚上抄录册子,哪有心思看他女儿。” 顾栖川觉得他一本正经,逗他无趣,便转回正题:“荀如安此人如何?” 扶风想了想:“空有抱负,却无统领一州之才,特别还是南州这样与异族交界之地,不比前任知府十之一分。” 顾栖川嗤道:“他当然比不上……” 顾栖川话音骤停,手里的册子终于在接近尾处翻到了夏愁。 “雨林县下曼莱寨人,自小父母双亡,流落各寨,习得验尸技艺……”顾栖川喃喃念出了册上的字,“十九岁拜入依永香麾下成其幕僚。身份无疑。” 扶风道,“雨林县毗邻越竺,一旦起兵戈,便是首当其冲的交战地。以至于孤儿自古就多,听荀如安说,他们流落在各个村寨,靠着讨饭吃才没被饿死。” “这个身份太自然了,甚至到了毫无瑕疵的地步。”顾栖川合上册子,“整个雨林县,有相似身世的起码有上千人。” 扶风听出了他言外之意:“主子,是觉得《南州百官录》中所记有假?要不我再去曼莱寨查一下?” 顾栖川深邃的眸底弥漫起了一层复杂的情绪,三分惋惜、三分哀痛 ,甚至还有一分不为人知的愧色。 他低头望着那本册子,指腹不自觉地轻微抚过那两个字,像是在抚摸心底最讳莫如深的秘密。 扶风为求还真,一字一迹都没有落,以及——封皮上的署名。 任凭夏愁身上的疑点重重,可他还是愿意相信这本册子所言。 “大宁县内人员流动不设限制。在雨林县内他想去哪就能去哪,你就算去曼莱寨,大概率也只查的到黄册上有‘夏愁’这个名字。”顾栖川沉吟片刻,不容置喙道,“既然写了身份无疑,便先用着吧,也是稀罕的奇才。” “是。”扶风听出他语气间的戾气,识时务地退了出去。 “身份无疑。”顾栖川喃喃念着册子上对夏愁的定论,眉头紧成了一个川字,片刻后,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究竟是她真的没有问题,还是说……你宁愿作假,也要护着她?” . 雨林县县衙占地一千三百一十亩,设有五廨三舍四库二房一花厅。顾栖川的县令廨位于最南方的五堂之后,从行至前堂需要两刻钟,内设议事宴客二厅、琴棋书画四雅室,一正房加东西二厢房,可堪称一个小别院。 翌日一早,顾栖川沐浴完,换了套玄色织金暗纹锦袍,腰间坠了一块黑玉浮雕佩,发髻高束,又是上京城长乐街满楼红袖招的骑马倚桥的俊公子。 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扶风撑着伞,裹着细雨疾步进来,面色焦灼:“主子!玉金回来了,正在验尸房闹呢!” 顾栖川抬着手,由着沉月整理装束:“儿子惨死,闹一闹也正常。” “闹归闹,可她是揪着夏师爷不松手呢。” “什么?哎哟!”顾栖川一个身形不稳,沉月手里的紫玉簪子一个不稳,戳他头上了。 “主子,你别动呀!”沉月吓了一跳,连忙调整位置。 “岩广知和依永烟没拉着点?”顾栖川皱眉问,声音中倒多了几分真切,虽说对夏愁迷雾一般的身世过往还没有彻底放下疑虑,但有了昨日百官录的作保,原本的七八分疑虑倒只剩了两三分,也算是把夏愁当做了自己人,现下便生出了几分护短,“得了,怎么这么磨蹭,走吧。” 顾栖川也不等他应,拔腿就走。 “主子!油衣、雨笠!”沉月赶紧去抱挂着的衣服,“主子这时怎么了,平日装束半个时辰都不嫌多的呀!” 沉月耸肩表示不知道,三步并做两步地去追顾栖川。 晨霭冥冥,霡霂蒙蒙。 “我的儿啊!!娘才走了几天,你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了!老天爷啊!你把我也杀了吧!你为什么要取走我儿子的命啊!老佛爷啊!你看上了他,可你也要慈悲可怜我这个当娘的啊!!” 玉金的哀嚎响彻了整个前堂,哭喊声痛彻心扉,令人闻之心酸,感之落泪。 “你这个杀千刀的!我儿死了你都不让他安眠!你居然开胸破脯,连眼睛都不放过!你这个有爹生没娘养的贱货!我要你给我儿子陪葬!!!” 14. 慈母 顾栖川在不远处就听到玉金越骂越难听,想到夏愁坐在素舆,脚下就不自觉地加快了速度。 只见众人都站在验尸房门口,角落还坐着一个胖嘟嘟的三岁小儿,应是刀长生胞弟,一脸无知懵懂,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岩广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见到顾栖川像是见到了救命菩萨,立刻迎了上来:“大老爷!” “都在外面干什么?里面吵成那样没听到?!”顾栖川见人都在外面,心里急了几分,脸上也是少有了严肃,本来衙役们和他接触两天下来,见他平日还是笑容多,才稍稍放松了些,今日见他疾言厉色,又吓得不敢说话,连忙站立。 “阿夏不给我们进去。”依永烟急的眼睛通红。 顾栖川骂了一句:“你是主子还是她是主子?!就任由着给人骂?她还是个……” 瘸子。 两个字没说出口,顾栖川咽了咽,一脚“砰”地踹开了验尸房的门。 只见里面玉金正哭得梨花带雨、钗横鬓乱,一手死死拽着夏愁的衣袖不松手,一手往她身上打。 夏愁披散着长发,背对着顾栖川,像是一具没有气息的尸体,看的让人心惊。 “夏愁!”顾栖川喊了一声,她才微微动了一下,接着缓缓回头,仰头看向顾栖川,那双冰冷的瞳孔一如既往地漆黑,像是两汪深不见底的黑洞,没有任何感情,也没有丝毫温度。 顾栖川心下一惊,大步走了过去,一把踹开了玉金,要不是看着她刚失去孩子的份上…… 顾栖川咬了咬牙,阔步上前半蹲下来,皱眉看着夏愁:“没事吧?” 夏愁淡淡地看着他,然后摇了摇头。 顾栖川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想到玉金和门口围观的众人,还是咽了下去,起身俯看着往后微缩披头散发的女子,冷声说:“夏愁是得了我的命令才验尸,有什么事——来找我,你要是再敢碰她一根手指头。” 顾栖川微微弯腰,拔出腰侧的一根骨镖,声色惧厉道:“我就砍你一根手指。” 玉金见那闪着银光的镖刀,吓得脸色瞬间寡白,连连后缩。 “大大大……大老爷!”岩广知在门口看着,心下不忍,于情玉金是刀阿罕的嫂子,他和阿罕交好,也不能眼看着他嫂子被欺负,于理玉金是雨林县的人,他是二老爷也有责任保护百姓。 于是众人就看到了一向对大老爷唯唯诺诺的二老爷,忽然挺身而出,冲进了验尸房,奈何脚下的力气还没跟上心里的勇气,跨门栏时一个踉跄,身子不稳,直接往顾栖川镖刀上冲了过去! “啊啊啊啊啊~——” 顾栖川倒是也从没见过有人往自己刀上撞,好在出于同僚情谊,千钧一发之际收了刀,顺带提了一把岩广知的衣领,把人稳住了。 “多……多谢大老爷!”岩广知吓得腿都软了,手里还抱拳朝顾栖川道谢,接着又朝玉金走过去,赶忙介绍道:“玉金,你也是,我知道你难过,但你也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就拿夏爷出气啊!这是县里新来的县令大老爷,你别怕,大老爷人很好的,肯定能查出长生的死因。” 玉金见到他,像是见到了救命稻草,又像是见到了亲娘,“哇”的嚎了起来,扯着嗓子哭喊道:“二老爷!你可来了!你看我的命怎么那么苦啊!辛辛苦苦养这么大的儿子,说没就没了!我家那个挨千刀的!一天到晚就知道喝酒!孩子留给他几天,结果命都没了!你说我还咋活啊二老爷!——” 夏愁瞟了一眼顾栖川,那意思很明确:“看到了吗?雨林县的百姓,但凡见到二老爷,都是这个样子,别想问出什么来。” 顾栖川听得耳朵疼,索性推着夏愁出了房门,任由玉金先哭一场了事:“也没见你单独问出什么来,倒被人打得可怜。” “开了他儿子尸骨,本也是我对不住她,遭她怨恨几句打骂几下也没什么,慈母才会如此。”夏愁不以为意,“她哭过怨过,也就该开口了。” “夏师爷倒是想得开。”顾栖川冷哼一声,“按你这么说,我上战场杀了那么多人,到底也该被他父母打骂一场?那我还囫囵个的能站在这吗?” “那能一样吗?你上战场,杀的是敌人,为的是保家卫国。”夏愁说。 “那很一样。”顾栖川弯下腰,“难道所有士兵都是罪无可赦,死有余辜?夏愁,做公事,只问对错,不问私情。否则你就是作茧自缚、画地为牢。” 夏愁怔了一瞬,垂眉须臾,然后扬唇道:“受教。” 顾栖川点到为止,双臂在胸前交叠,靠在门口的木头柱子上,他在北方都鹤立鸡群的高大身量,在南方显得更加的霸道蛮横,是令人无法忽视的存在。 “主子,药熬好了!”夙洱端着盘子过来,上面正放着热气腾腾的一大碗药,“哟,这么巧,大老爷也在?!” 夏愁冷眼瞟了他,细细捻着这个“巧”字琢磨。 顾栖川依旧是不怕烫,端起药汤递到夏愁身前,嘴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弧度,眼神却如锁定猎物的豹,充满了野性的审视:“喝药吧,夏师爷。” 夏愁动了动嘴,最后只想出了一个字:“烫。” “不烫。”夙洱笑嘻嘻地说,眼睛眯成了两条线。 夏愁瞪了一眼装大尾巴狼的夙洱,在顾栖川不容商量的眼神示意下端过了茶碗。 顾栖川眼见着美人眉心咻得就蹙了起来,仿佛眼前这碗不是药而是毒:“多大的人了,还怕喝药?” “呵。”夏愁哼唧了两声,“但凡有一日大老爷尝过夙洱配的药,自然就知道是多么的难以下咽。” 顾栖川勾了勾唇:“别咒你大老爷。” “是,大老爷身强体健,力能扛鼎。”夏愁一本正经地说,苍白的指腹划过碗壁又划回来。 顾栖川笑了,心道果然斗嘴还得找夏愁这样的才有意思:“再耍嘴也得喝药,别磨蹭了,等会儿凉了。” 夏愁这才讪讪端起碗,壮士断腕般一饮而尽:“咳咳咳咳咳咳!……” 顾栖川顺着她的背,劝道:“慢点。” 夏愁每次喝药都呛得震天响,倒不止是喝快了的原因,更多的是夙洱的药太烈,一碰到她的胃就像烧过了一片火,带着五脏六腑都灼疼了起来。 忽然,一个白白胖胖小小的手出现在了夏愁面前,手心里放着一颗南州特有的竹叶糖。 夏愁抬起头来,只见刚刚坐在角落的小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的面前:“姐姐,糖……不苦。” 夏愁被呛得布满血色的双瞳弯了弯,接过了他手中的糖,眼中露出了温柔的笑意:“谢谢你。” 顾栖川一向见她都是伪装的笑容里带着疏离和冷漠,像是永远捂不热的冰块,倒是从未见过她脸上出现这样温婉柔和的神色,衬得她冶艳浓妍的容颜更加美好旖旎。 “大老爷,这是刀长生的弟弟——刀福生。福生,来这边。”依永烟怕孩子调皮惹顾栖川不高兴,连忙 把他又带了回去。 顾栖川顺着看了过去,脱口而出:“你觉不觉他……太胖了?” 刀福生整个人圆嘟嘟的,活像个年画里走出来的白胖福娃,小胳膊腿儿白净得像藕节似的,此刻正软乎乎地揣在身前,活脱脱一只在墙角打盹的胖狸奴。 “说什么呢。”夏愁剥开竹叶做的糖衣,喂进了自己嘴里。 “夏师爷别吃人的最短。”顾栖川瞧她餍足地眯起了狐狸眼,无奈地摇了摇头。 “大老爷不懂,喝完药,吃到一颗竹叶糖堪称救赎。”夏愁喟叹道。 顾栖川看了她一眼。 “我懂大老爷的意思。”夏愁眼神微眯,眼底又恢复了严谨的神色,“刀长生瘦的像个竹竿,身量也要比同龄人小得多,明显吃不饱长不好。相比之下,刀福生显然滋润多了。” 顾栖川唇角含着笑,却愣是让人看不出半点心思:“玉金连验尸房都舍不得他进。” 夏愁仔细地把竹叶纸折好,然后递给夙洱,夙洱拿着那纸,一时自家主子的意思是扔还是收起来,“大老爷还不知道吧,这竹叶糖要选上好的春竹嫩叶,用将沸不沸的热水浸泡两个时辰才能用,里面的糖也要用的紫皮甘蔗,砍伐、冲洗、熬煮三道,整整要七天七夜,所以这竹叶糖,在南州也叫七夜糖,昂贵着呢。” “大儿子穷的连饭都吃不起,还是靠着穷巫姑施舍的两块红糯竹粑才得以果腹,不然连死,都是个饿死鬼。”顾栖川声音冰冷,如同要去索命的阎罗,“这小儿子倒是大方,所谓的七夜糖说给就给。” 站在后面的沉月闻言,想了想说:“可能是……父母都偏爱小儿子?” 顾栖川不置可否,夏愁砸了咂嘴:“这哭也该哭得差不多了,进去看看吧,大老爷?” “嗯。”顾栖川自然而然地推着夏愁往里走,夙洱见状就没跟着去,赶紧溜去厨房熬中午的药。 夏愁路过依永烟时,抿了抿唇,然后说道:“永烟,把孩子带远点。” “是。”依永烟连忙拉着刀福生往院外走去了。 “玉金啊!我知道你命苦,从嫁来这雨林县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房内,岩广知还在安慰玉金,说着说着,自己也掉起了眼泪,搂着袖子擦了擦,像真是玉金亲娘一样。 顾栖川摸了摸手上的扳指,表情非常地无奈:“慈母啊。” 沉月听得一头雾水,夏愁笑着解释道:“说二老爷呢。” “哦……”沉月点头。 玉金看到他们,像是见到了什么凶神恶煞,哭得更厉害了:“二老爷啊!你可要为我做主啊!我一个穷苦老百姓,嫁了个汉子不成器,现在孩子又遭到了这样的事情!我的长生啊!!你走了娘怎么办啊?!老天爷,你睁睁眼,把我的长生还给我吧!我的佛祖啊……怎么就选到我的长生了!他是那么乖的孩子,是我活着唯一的希望啊!你把他带走了,我可怎么活啊?!” “别嚎了!”顾栖川可没岩广知那样的好耐心,实际上,他很多时候就不知道耐心是什么玩意儿。 玉金被他人高马大的身形和那疾言厉色的神情吓得抖了抖,下意识地往岩广知身后缩了缩。 她年纪尚轻,样貌又生的很好,鹅蛋脸杏眼细眉,哭起来眉带眼眼带唇,全身抽动,更显得楚楚可怜。 可惜顾栖川是个不懂怜香惜玉的,拔了沉月腰间长刀就一把扔了过去:“这么想你大儿子,不如跟着去了?” 15. 欲盖 “哐当!” 连鞘的长刀落在刀长生躺着的青石台上,砸出一声冷硬的脆响。 玉金被那长刀响惊得魂飞魄散,哭声戛然而止,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微微的抽动都停了。 “大老爷啊!”岩广知大惊失色,一时都不知道顾哪边好,“这玩笑可开不得呀!” “谁开玩笑。”顾栖川冷声嗤道,“我瞧她哭得可怜,也想看看这慈母,能做到什么程度。” “大老爷……”岩广知面容煞白,赶紧转向夏愁,“夏师爷!劝劝啊!不能这样啊!!!” “刚才她羞辱夏愁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帮劝劝?”顾栖川的声音又冷了几分,听起来直接让人毛骨悚然。 “我劝了啊,没人听我的嘛!”岩广知哽咽地抱头痛哭,哭得眼泪大颗大颗咕噜咕噜地往外冒。 顾栖川被他哭得头疼,脸色黑的更像阎魔王。 事已至此,言也逼近,若是不动手,刚刚那些哭喊悲恸都成了作秀,玉金骑虎难下,只得朝岩广知露出一个又哭又笑的表情,继而像是下定决心道:“既然大老爷都这么说了……” 岩广知见状,以为她真的要动手,慌忙上前拦着,声音都变了调:“使不得使不得!玉金!冷静!冷静!!!想想你家老二!想想福生!他那么小,不能没有娘啊!大、大老爷!这……这可使不得啊!” 玉金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哐当一下扔了刀,痛哭地捂住了脸:“是啊!我还有福生要照顾……我不能死!” 岩广知这才松了口气,刚刚太用力导致现在没了力气,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说:“这就对了。呼……吓死我了……” 窗外的雨停了,夏日的闷热再次席卷而来,预示着下一次的暴雨。 岩广知扇着衣袖,还是觉得顾栖川过于咄咄逼人,颇为不赞同地小声说:“大老爷,你不能这么刺激苦主啊……这玉金命已经够苦了!要是一个想不开,真出事了可怎么办啊!” 顾栖川无言以对,只想打开岩广知脑袋,看看里面是不是装满了浆糊:“她算计你,没发现?” “啊?”岩广知扇风的动作停了,一脸茫然,脸上还挂着刚刚的泪痕,格外可爱,也非常可怜。 顾栖川硬生生给气笑了:“哈、哈。” “撒泼打诨,又有什么用呢。”一直沉默的夏愁终于开了口,她声音不高,还带着药后的微苦。 她朝着玉金轻轻地笑了笑,全然没有了刚才仍人揉搓的模样,墨黑的双瞳带着不容置疑的审判:“玉金,你想掩盖什么?” 顾栖川看着她,恍惚间产生了一种错觉——除非夏愁愿意,否则谁也动不了她分毫。 玉金被他她的眼神吓得慌了神,全然不敢想刚刚还被她打骂的女人,眼中竟然能有如此戾气,瞬间吓得结结巴巴道:“没……没有。” “没有?”夏愁言语间突然软了,进退变换令人措手不及,审讯的分寸便拿捏得十分适宜,“那就好好回大老爷的问话,问清楚了长生也好早日下葬不是?” 她字字清晰,宛如像晨雾漫过森林,带着无法避免的湿气与寒意。 玉金听到‘早日下葬’时眼神一亮,似乎被打动了,旋即低下来头,抽泣着说:“……是。” 顾栖川目光沉沉,只锁在玉金脸上,不错过她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你最后一次见到刀长生是什么时候?” “……八天前,我准备回竹林县的时候,他哭着求我…求我不要走。”玉金摸着眼泪,“要知道会出这样的事,我死……死也不会走的!” 顾栖川从不听人悔恨,这世上后悔的事情多了,可惜就算用命也换不了一幅后悔药:“你为什么要回竹林县?” 玉金欲言又止,似乎是非常见不得人的事情,接着她搂起了衣袖。 “嘶!”岩广知深深地倒吸一口气,“这……这都是刀阿保打的?” 只见玉金手臂上青青紫紫,全是新伤和旧痕,没一块好肉。 玉金含着泪点了点头。 “刀阿保这个混蛋!”岩广知握拳骂道,气的自家闺女受欺负了一样。 “我现在非常深刻地理解了你说的父母官。”顾栖川捏了捏眉头,摇头愁说,“这完全是被人牵着鼻子走。” 夏愁微笑:“在我们二老爷眼中,整个雨林县的百姓都是他的子女,哪个父母会疑心自己的孩子呢。” 顾栖川啧了一声,接着大步上前,一把钳住玉金的手腕,吓得女人只想逃,奈何却丝毫动弹不得:“玉金,八天前的伤哪有这么新鲜?骗大老爷呢?” 玉金愣了一下:“这个是,是……我骑马回来的时候摔的,衙役也看到了!但刀阿保打我,是邻居们都知道的啊!再不济,他朋友兄弟也都知道!对!他兄弟刀阿罕也见过的!你们去问他!我真的没有撒谎!” 顾栖川放开了她,她正好在用力,顿时就往后面仰了过去,岩广知想去扶她,他不扶还好,一扶玉金失了准心,两人你带我我带你,一起压着摔了下去。 顾栖川看着跌得四脚朝天的二人,闭了闭眼。 . 顾栖川大步走出验尸房,对后面闪了腰的岩广知说:“找人盯着玉金和刀阿保。” 岩广知疑惑地啊了一声:“她……她虽然撒了个慌,但可能也只是怕我们不相信刀阿保打她。” 顾栖川停下脚步,眼神如鹰一般盯着他:“怕谁不信?” “怕……怕……怕我们啊。”岩广知被他凌厉的眼神吓得结结巴巴。 “不对。”夏愁摇摇头,看着远方几分晴的天际,却见岩广知还一脸不解地看着她,便继续道:“是怕大老爷。二老爷在雨林县这么多年,当然知道刀阿保会打媳妇。” 岩广知彻底愣在了原地。 沉月在后面听着觉得不对劲:“夏师爷,不对啊。如果二老爷知道,那肯定会告诉主子的啊,她弄伤自己不也是多此一举?” 夏愁捏着下巴:“也许,她怕二老爷说漏了、忘说了。又或者,大老爷不相信。毕竟眼见为实,更加可靠嘛,结果没想到大老爷英明,她的动作倒成了画蛇添足。” 顾栖川嗤讽:“欲盖弥彰。” “事出有妖必有因。”夏愁抬头望向顾栖川,露出浅险的笑意,“或许玉金会是我们的突破口。” 顾栖川顿了顿脚步,然后侧身虚点了点扶风:“你亲自去盯,别出疏漏。” “是。”扶风抱拳应道,接着转身疾步往外走去。 岩广知见顾栖川竟然派了自己近侍去守着,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好像这事比他想象的严重啊…… “至于你,”顾栖川还未落下的手指突然指向了岩广知,“嘴巴给我封严实,但凡露出去一个字,我就送你挂神树去陪刀长生。” 岩广知畏缩地在自己嘴边拉了条横线。 “一连来了几天,还没去街上看过,今日难得天气晴好,夏师爷陪我出去逛逛吧。”顾栖川抻了抻腰,看似漫不经心地说道。 岩广知顿时又来了兴致:“大老爷,我陪你去啊!这雨林县我最熟啦,那个巷子里的早饭好吃,那个街道热闹,我都知道!夏爷身体不好,让她多休息吧?” 顾栖川抱着手,居高临下地睨看着他:“谁要你陪?你比夏师爷无趣多了。” 岩广知顿时笑意又无:“……大老爷这话好伤人心……” “县内琐事繁多,大老爷也不像个愿意案牍劳累之人,便还是辛苦二老爷吧。”夏愁温声安慰道,“左右我是个闲人,大老爷不嫌弃,在下奉陪就是。” “看看,夏师爷多有意思,损人不带脏字。”顾栖川瞅着她,眼神含了几分笑笑意,“扶风,扶着夏师爷素舆,出门。” “是。”扶风依令上前。 岩广知眨眨眼,“呜”了一声只得回到案堂干活。 夜雨稍歇,轻风一吹,街巷就变得微凉清冽,少了夏季白日间的燥热,甚是清爽。 马车上,夏愁掀开一点帘子:“为何要带我出来?” “既然没有线索,不如出来走走,说不定线索就来了。”顾栖川一手牵着缰绳,慢悠悠地走在街边。 “大老爷的线索都靠自己来吗?” “当然不。”顾栖川道,“饵儿既然下去了,就要有耐心等鱼来。” 夏愁点了点头,目光忽然落到顾栖川坐骑上,那是一匹通体黑色的良驹,毛色乌亮如墨,日光下泛出幽蓝的光泽,像一匹上好的绸缎,沉稳而威严。她向来喜欢马,便难忍好奇问道:“好一匹绝影马。叫什么名字?” 顾栖川目光带着促狭的坏笑,一字一句道:“黑马。” 夏愁:“……” “不信?”顾栖川挑眉,“传闻南州前任知府坐下名骑,通体雪白,名为白骓。我便是照着他的爱骑起的。” 夏愁面色晃了一下,然而转瞬又恢复了平常神 色,只是眼底蒙上了一层难以言表的暗淡:“都是好马。困了,睡一会儿,到了叫我。” 夏愁放下了帘子,顾栖川眸子盯着垂下的白布,眼底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他故意提了前任知府,夏愁怎么能是这样的反应? “麻糍、豆浆、油条、糯米饭、米线、米干、面条……来咯!!!” 岩广知介绍的早餐铺子离县衙不远,此时老板娘挺着个肚子吆喝道,旁边的老板正呼哧呼哧地埋头做食物。 “夏愁,到了。”顾栖川突然掀开车帘,只见美人半靠在轿壁上,大氅松垮地披着,露出一袭月白长中衫,肩胛处的锁骨凸起勾勒出明显的线条,衬得那身子愈发清瘦。脸白得像上好的宣纸,眉却极淡,淡得像是隔着一层雾。那双含情眼本来闭着假寐,被喊醒后又被这突如其来的光照得眯了起来,睫毛在眼下投出两片淡淡的阴影。 真是个名副其实的病美人。顾栖川心想,却道:“下车。出来得早,吃点东西。” 夏愁听到吃,还是和他一起,打心眼里就开始抗拒。和顾栖川吃饭太费肚子了,昨晚那顿饭是她从未有过的撑。她唇线便抿紧,眉头也深锁,正想着如何推脱拒绝,顾栖川却已经喊着扶风停车了。 店里没隔间,顾栖川只好找了最偏僻的角落,奈何病弱美人和俊朗将军还是引来了许多目光。直到沉月直接站到前方,佯装出恶狠狠的模样,盯着偷看的人才稍微消停。 顾栖川把一屉白滚滚的包子和一碗豆浆推到夏愁面前,自己要了一碗杂酱面大口吃了起来,三两下就见了底。 相比之下,夏愁的吃相就相当斯文磨蹭,顾栖川一碗面下肚,她才喝了三口豆浆,包子更是一口都没碰。 “吃猫食呢?”顾栖川如鹰似狼的眸子盯着她。 夏愁索性将勺子都放下,道:“我早上不吃咸的。” 顾栖川翻了个白眼,耐着性子朝老板喊道:“再来一份麻糍,甜的!” “哎!”老板眼尖,早知这般神仙似的肯定不是普通人,赶忙抬上一份油炸的金灿灿的麻糍球,撒了一层白灿灿的糖花,令人食指大开。 “我不吃油炸的,太腻。”夏愁擦了擦嘴,眸光潋滟,惹得顾栖川把心底蹿起的火又压下来。 顾栖川大手一挥,非常豪横地说:“老板!甜的,不要油炸,全给我上一遍!” 夏愁:“……” “哎哎哎!——”老板马不停蹄地上菜,“来啦!” 红糖馒头、豆沙包子、桂花藕糖糕、玫瑰甜酥、蜂蜜乳饼…… 顾栖川又往夏愁的豆浆里加了满满两大勺糖。 馒头包子一屉有四个,甜酥糖糕一份有六个,夏愁最终选了份量最少的乳饼。 “猫儿,以后谁伺候你谁倒霉!”顾栖川一边嫌弃地说,一边将夏愁不要的包子拿了过来。 “这就不用大老爷操心。”夏愁低垂着眼,漫不经心道,“我活不了几年。” 顾栖川喉咙噎了一口甜腻腻的糖包子,桌上只有夏愁喝剩的半碗豆浆,他也顾不得许多,端起来喝了一口,差点没把自己腻死! “别胡说八道了!”顾栖川擦了擦嘴,这下是咸的吃不下,甜的也吃不下了。 他吃结束了,夏愁更是理所应当地放下了筷子,欣然道:“走吧。” 顾栖川把乳饼再次推到她面前:“吃完再走。” 夏愁笑容顿散。 顾栖川看着她眉头死锁地吃完了那小碗蜂蜜乳饼,接着彻底放下勺,视死如归般:“吃不下了。” 顾阎王指了指剩下的那些小食:“撒娇耍横都没用,所幸今早没事,等着你吃完。” 夏愁看着堆满桌子的盘子,微微睁大了眼:“你把我当饿死鬼喂?” “谁让你那么瘦。”顾栖川挑挑拣拣,把那盘玫瑰甜酥先推到她面前。 “你是要我给你干活,”夏愁怨气道,拿起一块酥点,要不是手指太过纤细而显得无力,这个动作一定会非常有气势,“不然大街上这么多瘦的,你怎么就选中我……” 夏愁的声音戛然而止,脑子里迅速划过闪电似的线索—— …… “你看上了他,可你也要慈悲可怜我这个当娘的啊!!” “怎么就选中我的长生了!” …… “这不就送上门的线索。”夏愁微笑,放下那块酥饼,朝老板招招手,“老板,打包!” 16. 佛寺 南州庙位于州府和雨林县交界处,从县衙出来快马要一个时辰,马车则要足足两个时辰,夏愁和顾栖川到的时候已逾正午。 整座寺庙围山而建,最引人瞩目的即为半山腰上的露天吉祥大佛,以释迦牟尼佛祖为象,伫立在莲花底座之上,以纯金打造二十余丈佛身,佛光在午后灿阳下熠熠生辉。其身后的万佛塔有一主塔、八副塔、十六小塔,与佛者相互映衬,威严气派,奢华无二。 顾栖川前几日路过时遥遥望过一眼,已然觉得恢弘异常,现下近距离看到,更显壮大,衬得几里外的南州府格外低矮,如同被佛影凌驾压制。 “雨林县确实富有,这金光闪闪的大佛耗用不菲吧。”顾栖川骑着马靠近旁边马车,对里面的夏愁说。 “的确不菲,却不富有。”夏愁淡漠的声音从帘内传来,“南州地处优渥,物产丰盛,上到名贵药草,下到稀奇果蔬,都是大宁一十六州中最多的。百信们不愁吃喝,运些东西卖出去也足以生计优渥,可偏偏多数人还是只能勉强温饱。追其根本,皆是百姓们的所有金银都献于此了。” “素来听闻南州信佛,却始终是百闻不如一见,愿意节衣缩食供奉神佛,那是多大的觉悟和虔心。”顾栖川沉吟片刻,语气逐渐变得混沌不明,“若是有一日,所谓的佛要百姓祭奠生命,结果会如何?” 夏愁纤细惨白的手指掀开车帘一角,露出一只冷清的眼睛:“多者不敢言,但起码有一半以上会遵循神佛之命。” 顾栖川面色遽沉,像是蒙上了一层冷锋,他明面上问的是索命,实则在探问的是——若有一日,佛门和朝堂官府做对,百姓会追从哪一方。 结果显而易见,若是真如夏愁所言,有一半以上的人愿意献出生命,那叛反又算得了什么。 夏愁放下帘子,顺势转了话题:“南州庙以佛家的欲界、□□、无□□为根基,将庙内分成了三个部分。一是山门人间界,专供百姓礼佛参拜,是前门到露天大佛的位置。二为修持林间界,是佛门子弟修行场所,便是从后面到露天大佛。最后的佛国界,便是露天大佛到山顶的位置,只有一年一度的礼佛节才会开放。” 顾栖川颔首了然:“你是来见僧统的吧,那我们走后门?” “嗯,走吧。” 夏愁话音一落,驾车的沉月便立刻绕着旁边小路往山后去了。 约莫又过了一柱香的时间,一座庄严肃穆的佛门出现在了小路尽头,两个年纪不大的沙弥一左一右地守在门口。见有人来,右边那个踱步走了上前:“施主,此间乃佛门子弟居所,若要上香还请往前门去。” “南州庙师爷夏愁,特意来拜见僧统,烦请了一帮忙通传。”夏愁虚弱的声音从帘后传出。 了一听到她的声音愣了愣,显然是认识夏愁的,向来是素日都是夙洱驾车,今日换成了沉月,才一时不察:“烦请夏师爷稍等,小僧这就去。” 顾栖川见他匆匆疾步的背影,打马下来,走进车旁,掀开了车门帘子,看着里面坐在的蓝衣女子,即使是一身亮色,也难掩绝色破败:“这看门小僧如此熟悉你,看来夏师爷与僧统往来颇为密切,不知是何故呢?” “他是我爹。”夏愁挑了挑眉,含情眼带着逗弄的神色。 顾栖川皱眉,神色闪过一瞬诧异,旁边的沉月却早已吓得大惊失色。 “真的假的?”顾栖川凝眉问。 “当然,”夏愁松了力气,懒懒地靠在后座,“是假的。大老爷看过南州百官录,里面不是写了——在下是孤儿。” 顾栖川抿了抿唇,眼底带上了一层防备之意:“你怎么知道我看过百官录,又怎么知道里面是如何写你的。” “我如何知道?”夏愁咀嚼着这个问题,神情却不以为意,“可能恰好我有脑子吧。大老爷想调查我,黄册官藉自然不信,唯有州府中那本由上任知府亲自督制的《南州百官录》或还可信。至于里面如何写我?当然是据实来写,本人的确自幼便无父无母,流浪四处。” “是这样吗。”顾栖川一脚踏上马车,高大的身躯靠近的瞬间带来极致的压迫感,夏愁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或许还有一种可能,“你与上一任知府关系匪浅,他帮你做的假身份呢?” 夏愁心底越慌,眼神越稳:“大老爷想多了,那是南州人人敬重、高不可攀的府君,我一介平民如何识得?更不必说让他纡尊降贵,帮我作假。” 顾栖川虽觉得她说的也有理,但嘴上却依旧不饶人:“我这几天瞧着,夏师爷也是手眼遮天之人,何必妄自菲薄。” “想得多是好事。”夏愁保持微笑道,“想得太多,就是荒谬可笑了。” “小狐狸骂人不带脏字。”顾栖川摸摸鼻子,“算啦,既然百官录已经作保,我就暂且信夏师爷身份无虞,用着吧。” “多谢大老爷。”夏愁暗暗松了口气,表面依旧维持着温柔得体的笑意,狐狸眼甚至弯出了楚楚无辜的模样,挠人心弦。 顾栖川本能促使一般,迅猛地放下帘子,将那双眸子隔绝在外,反应过来后连连心道荒唐。 果然是危险的东西都格外诱人,可诱人的东西也不应该忘却危险的底色,夏愁这人还是太诡谲了,终是不得不防。 言语间,了一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门里,接着急急踱步而来:“夏师爷,实在抱歉。今日僧统身体不适,不宜见客,四大长老请夏师爷先回去,改日再来。” 顾栖川抱手站在车外,瞧着他眼神闪躲,心里猜出了几分,表面依旧不动声色。 夏愁顿了顿,才说:“前几日相见尚好,怎的突然不适?” “是……染了风寒。”了一说,“本也无大碍,可四大长老说夏师爷向来体弱,要是过了病气,只怕雨林县的四老爷要来找庙里麻烦。” 夏愁闻言忍不住轻笑:“四位长老思虑周全,劳烦了一转告四位,夏愁多谢了。既如此,我们也便不好多扰,改日再来拜访吧。” “是。多谢夏师爷体谅。”了一松了口气。 顾栖川翻身上马:“走。” “贵人慢走。”了一合掌弯腰,行礼送人。 三人沿着小道往回走,走远了些,顾栖川才道:“这理由说的蹩脚,意思却格外明显。” “无论如何,今日都不会让我见僧 统。”夏愁顺着他的话往后说。 夏愁拖了拖腔,然后声音如鬼魅般道:“但无论如何,我今日必定要见到僧统。” “好说好说。”顾栖川顺了顺黑马的油亮漆黑的鬃毛,“是我带你打进去,还是翻墙溜进去?” 沉月听得那是毛骨悚然,夏愁却像是认真思考了片刻:“南州庙巡逻严密、守卫森严,溜进去是下计,打进去是下下计。” “嗯哼。”顾栖川摆摆手,佯做赞同模样。 夏愁决定:“咱们还是先用体面一点……混进去。” “洗耳恭听。” “南州庙僧统为尊,四大长老为辅,若无大事,都在后山的修持林间界,嫌少来前山。”夏愁晃了晃手中的白扇子,“如果我们从前门进去,从前山混到后山,也未尝不可。” “好计策。”顾栖川非常没有诚意地拍了拍手,“只有一个问题——前山的那些小僧都不认识你?” “大抵没见过。”夏愁说,“我都是走后门。” “向来走后面,可今日突然不给你去了,夏师爷可想过为何。” “左不过两种可能,一则是庙里出了事。”夏愁用扇子挑开车窗帘子,与顾栖川对视,两人的眸子触碰之际都弥漫出了老谋深算的坏意,“二则是我要问的事,四长老不想让我知道答案。” “还有三则……”顾栖川伸出手指,朝她比了个三,“兼而有之。” “见到僧统,答案便水落石出。”夏愁扬唇,“那便劳烦大老爷陪我演一出戏,与我一同前去求求神,拜拜佛。” “求什么呢?”顾栖川歪过头,侧过脸,“求姻缘?” “当然,”夏愁冷了脸,“是求我这破烂身子,免灾除病,多活几年。” “也行。”顾栖川目光扫过她,直起身子,双腿夹马往前走。 “大老爷把沉月借我用用吧。”夏愁突然说。 沉月闻言心里蘧然发麻,咽了咽口水,听顾栖川说:“行啊。” 心死了半截。 “别怕。”夏愁柔声对他说,“就是让你回去,帮我去把夙洱叫来。” 沉月重重地舒了口气:“是!” 夏愁感受到顾栖川的目光,解释道:“我不会看病,但我得看看僧统是不是……真的病了。” “不像虚言。”顾栖川面带佻达,没一点正经,“出家人不打诳语嘛。” 夏愁狐疑地凝向他:“大老爷还信这个?” “当然,”顾栖川学着她,故意顿了顿,“不信。只是病与不病,一看便知。若是今日我非带着你冲进去,看到僧统未病,那四大长老要怎么解释……所谓的‘出家人不打诳语’呢?相反,要是僧统真有点小病小灾,倒是可以再治大老爷一个不敬僧统之罪。” “加上之前让手下妄上神树,”夏愁感叹,“大老爷真是罪加一等啊!” 顾栖川瞥了她一眼,不以为意:“所以啊,要是我是四大长老,今天这场景,僧统就是没病,我都得给他整病了才是。” 夏愁眉心微蹙,忧心之色尽显眼底:“那更让夙洱来看看,究竟是什么病了。” 17. 无相 顾栖川的绝影马性子刚烈,沉月驾驭不得,只好驱车而归。 午后的阳光在南州是个稀罕物,转眼便已经被乌云遮住,飘起了淅沥灵泽。 顾栖川一手撑着伞,一手推着夏愁的素舆,在雨中踱步的身影显得挺拔健硕,继而衬托着夏愁的身躯更加纤细柔弱。截然不同的身形对比已然格外惹眼,再加之两人都出挑不凡的样貌,遽然引来了不少注目。 这可不是夏愁希望看到的,她的计划可是趁人不察时偷偷往后山溜,只是惹来麻烦。 果不其然,站在在庙门口的几个僧人已经看了过来。 夏愁从怀里拿出一块帕子,从耳后挽过系了个结,把面庞遮了大半,只留下一双冷情无波的眸子:“待会儿就说我是你妹妹,身染恶疾,生人勿进。” “你我哪里像兄妹?”顾栖川垂眸,伸手想把她缠在帕结里的发丝挑出来,迟疑了一秒,然后就做了。 夏愁感觉到发间的触碰,微微怔了一瞬,然而瞬间又恢复如常,扬唇坏笑道:“戴着帕子又看不清脸,你说我是你姑姑都行。” “嘿,占我便宜是不是?”顾栖川想捏她的脸。 “哎,莫恼。”夏愁仰头看着顾栖川,含情眼里都是戏谑的笑意,在和风细雨里氤氲。 顾栖川被那眼神勾得心下一晃,回神后低沉着声笑骂道:“南州果然山灵地杰,养出这样的坏狐狸。” 夏愁满意地摇着扇子,若真是狐狸,怕是尾巴都要骄傲地立起来了。闹得顾栖川想收拾她,却见有人出了佛门,远远地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带着慈悲温和的笑意走来。 顾栖川只好先作罢。 “那是寺里专门负责接待宾客的僧人,俗名知客僧。”夏愁收了玩笑颜色,神情恢复如常,轻声说,“然非所有求佛上香者都有知客接待,往往是位高权重的官员,或是堆金积玉的富贾,再不济也是颇有名望的乡绅。” 夏愁仰头看了一眼顾栖川,眼神含了笑道:“大抵门口的僧人遥遥见了你,瞧着这非凡夫俗子的模样,便进去通报,知客僧才不请自来。” “闹人两句,又夸几句。打个巴掌给颗糖,你这忽悠人的本事的确是游刃有余,精湛绝伦。”顾栖川勾起她下巴。 夏愁脑袋一收,便躲开了桎梏,一脸正经道:“佛家重地,庄重些。” 反倒成他不庄重了? “你能耐。”顾栖川眼见知客僧已踱步而至,适宜地收回手。 “施主。”来人双手合十,然后微微弯腰躬身,行了个佛家礼,“小僧无相,乃南州庙五等知客。不知二位前来,是求佛还是还愿?” “哦,求佛的。我们从州外来,听说南州庙灵验,特意来给……”顾栖川低头望向夏愁,眼底泛起促狭的坏意,心里想着刚刚夏愁的揶揄,就想讨回来,“内人求一个安康无恙。” 夏愁听到他口中的内人二字,心尖像是被白孔雀羽毛轻轻滑过,手指下意识地捏了捏掌心,面上佯撑着没有任何异样。 “原来如此。”无相早已猜到七八分,却装出才了然的样子,“南州庙香火不绝近百年,佛缘深厚,神佛也自然会保佑信徒。施主必能如愿。” “那可就,太好了。”顾栖川按着夏愁的肩膀,故作深情道,“对吧,夫人?” 夏愁怎么闹也都是私下里的玩笑,办正事时还是十分缜密严谨的。此刻狐狸眼微微上挑,瞟了顾栖川一眼,示意他不要太过分,奈何顾栖川完全忽视了她眼神中的警告,继续目光缱绻、语气含情道:“为夫此生为此一愿,若能遂愿得偿,就算是倾尽家财也在所不惜!” 这下别说是夏愁,连无相都听得一愣又一愣。 没想到这看着明毅不羁之人,竟还是个痴情种?! 夏愁伸出白皙如玉的手,轻轻覆盖到按着自己肩膀的手背上,重重地捏了一把,温柔地说:“多谢夫君!” 顾栖川被她掐的生疼,心里却觉得有趣得紧,反手一把握住了她的手,不让她再使坏:“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无相缓过神来,感慨道:“二位夫妻鹣鲽伉俪,情深甚笃,神佛定会感其诚、遂其愿。”接着伸手引路,“二位请随我来吧。” 无相将二人引向南州庙正门,只见高愈五丈、阔约十丈的庙门拔地而起,矗立云霄,恢弘庄严、法相森严,令人望而生畏。门外引了一汪山泉水,围石做了池,又用空心竹竿分成了十余注细水流,簌簌泄下,供礼佛人净手。 无相带着一脸温柔慈悲色,道:“此乃南州庙山泉净水,入佛寺前需得以此净手敛心,收束心绪。” 顾栖川看着那汩汩泉水,心下对这南州庙存着疑心顾虑,并不想碰触任何东西,便笑道:“内卿身体寒凉,山泉水虽好,可过于冰冷,不宜触及。” 无相面色微讪,转而道:“施主体贴入微,实属难得。只是这净手关乎心诚体净,若是不洁,只怕神佛疑其诚意,反生罅隙,难遂祈愿。” 无相话已至此,若是顾栖川还要一意孤行,难免会引人猜疑他俩来南州庙的真正目的。 “夫妇一体,以夫代妻,想必神佛也会体谅。”顾栖川卷起衣袖,和夏愁对视一眼,见她眼底也生出了隐隐疑虑。 无相顿了顿,看了一眼坐在素舆上手无缚鸡之力的夏愁,思虑片刻后笑道:“如此,也可。” 顾栖川拍了拍她的肩膀,上前净了手,只觉身子的力气正在被缓缓往外抽,稍感乏力,但那速度极慢,若非常年习武之人,绝对无法察觉。 这泉水,果然有问题。 顾栖川面色如常,转身走回,自然地接过夏愁递来的帕子,擦干手后将帕子揣进了袖里。 两人动作行云流水,果真像极了夫妻一体。 “二位请。”无相将两人领入寺中。 南州庙前山的人间界是按着三门七殿两楼两堂一莲池一戒堂修建,刚入山门殿,便见两尊巨大的 红砂岩雕刻护法神像,左手持金刚杵,右手结威慑印,怒目俯视,好不威严。 “我夫妻二人第一次来南州庙,不懂寺里规矩。”顾栖川推着夏愁往前走,“不知供奉些什么为妙?” 无相笑容加盛:“南州庙的信徒往往进奉十供养,即香、花、灯、涂、果、茶、食、宝、珠、衣。香供养象征戒香,其功德为使心神安宁、三业清净。花供养象征微妙万行,欢喜真理。灯供养象征光明,仕途顺遂、获正知见。涂供养象征甘露水,抚慰众生烦恼。果供养象征出世圣果,远离灾祸、早证佛果。茶供养象征清醒,永离渴爱、安乐少病。食供养象征禅悦妙食,寿命绵长、辩才无碍。宝供养象征法宝,地位尊贵、受人敬仰。珠供养象征摩尼宝珠,使相貌庄严、破除悭贪;衣供养象征柔和忍辱,出离生死,具有方实。” 无相带着他们走出山门殿,只见院内用石头筑起个巨大的方形水池,池中立有石雕九品莲花,池底铺彩色卵石,养有锦鲤与灵龟,便是佛家的七宝莲池,专供每月初一、十五,百姓放生鱼鳖。 顾栖川停了脚步,站在院内,沉吟片刻,然后道:“都挺好,都供了吧。” 无相哑然,略略瞪大了眼睛,显然是被吓到了。这古往今来,多是挑一两样供养的,最多也不过三五样,哪有十样全供的?这粗略算下来,可不下千两白银。 他暗暗从头到尾再次打量了一番顾栖川,衣着华丽,材质贵奢,连腰间蹀躞配饰都价值不菲,果然是难得一见的纨绔膏粱。 “夫君莫要妄言,吓到无相师傅了。”夏愁适时出声,“供奉在诚不在多,哪里是像夫君这样贪多贪足的?” 顾栖川一脸情意绵绵,乍一看还真像是一往情深的痴情郎:“只有能让你消灾解病,又何必在意钱财多少。” 夏愁:“……” 顾栖川看向无相:“在下对佛家事不甚了解,还请无相师父帮忙准备准备。” 无相虽心下愕然,但怎舍得放弃这样的机会,连忙说:“小僧这就去,还请二位稍等片刻。” “行。”顾栖川爽快点头,显得非常通情达理。 无相弯腰行礼,转身疾步而去。 顾栖川见雨势愈大,便找了个人少的偏殿檐之下,将夏愁推了过去。 夏愁凝神听了听四周的脚步声均有数米,才轻声问:“怎么回事?” “那泉水有软筋之药,虽不多,却也能让渐渐失了五分力气。”顾栖川眸色沉了沉。 “我说呢。”夏愁冷嗤,“一向都是自愿净手,今日怎得咄咄逼人,原来是下了药。” “南州庙内骤然防备至此,”顾栖川低眸瞟了她一眼,“只怕四周守卫森严,不容易溜进去。” 他眼底有精光闪过,便问道:“那你意欲何为?” “千防万防,家贼难防。”顾栖川示意地看向无相离开的方向,“我供奉用了这么多钱,这无相……从中也能获益不少吧?” 18. 知客 夏愁颔首:“南州庙知客僧分为七等,各有各的香火账,得带着的香客供奉够了足额的香火钱,他们才能往前进一级。” 顾栖川摸摸下巴:“这不染的佛家,却也算的门清。” “活在这俗世里,谁不用银两,谁逃得了一个钱字。”夏愁廓然道。 “娘子这话说的真是又对又好。”顾栖川瞧她这洒脱模样,忍不住拍了拍她脑袋。 夏愁没料及他的动作,活脱脱像个被惹毛的猫儿,皱眉嗔道:“说正事,不要胡诌、不要动手。” “怎么说的就不是正事了?瞧你想到哪里去了。”顾栖川下意识地就想想去捏她的下巴,这次她有所防备,抢先一步躲了开。 顾栖川讨了没趣儿,只好收回手:“行,说正事。像你夫君这样阔绰的人,无相肯定舍不得放手。” 夏愁瞟了他一眼,也不再纠结于他夫君娘子的乱喊,权当恶犬乱吠。 “自然。若你今日真的奉了十供养,只怕这无相僧能跃至四级。”夏愁伸出左手巴掌,按下拇指,比了个四。 “这算什么。”顾栖川一把抓住她递出来的手,将她的指骨锢紧在了一起,“我还有个更大的陷阱要送给他。” 夏愁感受到如同火焰般炙热的手掌包裹着自己的手心,发力抽了抽手,奈何顾栖川也提了力道,因而两人接触的距离纹丝未动。 “这佛家人要是动了贪念,一样会业障深重。”顾栖川道。 夏愁却像是莫名发了犟,接二连三地加了力,两人就像狗捉猫,暗暗叫着劲,倒玩得起兴。 到最后,顾栖川都有些惊叹她竟能有这么大的力道,也同时反应过来不对味了:“你在测我的力气?” “本以为大老爷失了五分力,会娇柔一些。”夏愁被拆穿,索性直接承认,“没想到还是这样可怖。” 顾栖川笑了:“夏愁,我是该疼你顽皮可爱,还是该说你不知所谓?我是一个男人,还是常年征战沙场的将军,哪怕只是一分力,也不可能被你反制。” “嗯。”夏愁松了力气,像是累了,敷衍道,“试试嘛,不试怎么知道。” 顾栖川松开了手,目光如同黑耀石般凝望着夏愁,见她看着垂眸无力,苍白如纸,病骨支离如,行不胜衣如飘零落叶,怎么能有那么大的劲儿?而刚刚,她又是否真的用了全力? “施主,账房先生已经将供养单填制完毕,请到侧殿核实。”无相走近,打断了顾栖川的思绪。 南州庙的账房先生——那不就是刀阿罕? 这要是真见了,他俩这身份哪还藏得住,岂不是不白费劲了,说不定还要惹来麻烦。 “怎么会是账房先生帮填呢。”夏愁压着声音问,“不是应该司录负责供养事宜吗?” “施主了解颇为详尽。本是该如此的,但今日司录僧被长老叫去了,只能让账房先生顶了职。”无相仰赖着他俩的礼佛钱晋职,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顾栖川和夏愁对视一眼,怎么这么巧? 夏愁垂眸,眼珠一转,便计上心头。 只见她抬手扶额,气息拂柳般道:“夫君跟师父去吧。我忽然有些头疼,想是刚刚人太多吵到了,或是山上的风太大了。” “头疼?怎能突然会头疼呢!”顾栖川乍然变了脸色,急忙蹲下身,焦灼地看着她,“还有哪里不舒服?我带你去找大夫!” “夫君莫急,并无大碍,微微有些乏力而已。”夏愁看着他浮于表面的担忧神色,看似安抚地拍了拍他手背,实则下了重力,要不是顾栖川皮糙肉厚,只怕要被拍红了,“我们好不容易来一趟,无论如何都要做完礼佛,我在这等你罢。” “不行!我怎能放你一人在这!”顾栖川忍着手背上火辣辣的疼,心想这人真是坏。 “那怎么办呢?”夏愁一脸无辜。 顾栖川顺势摸了摸她的头,耳朵,下巴,像是故意把猫儿刺毛都倒捋了一把,深情地说:“什么都没有你重要。只要你能好,我散尽家财也在所不惜。” 无相在一旁看愣了,饶是平日多见夫妻来求一子半女,却少见如此情深不寿,属实罕见。 夏愁一把抓住他不安分的手,脉脉温柔威胁道:“夫君诚心,神佛定会保佑,不叫我们天人永隔。” “当然!”顾栖川起身,大手一挥,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看都不看地递给无相,“劳烦无相师父看看这钱够不够十供养?” 无相看着那厚厚一扎银票,吓得瞪大了眼:“这……当然够,够了,足够了。” “那就劳烦无相师父帮我去侧殿结了账吧。”顾栖川毫不吝啬地说,目光依旧看着夏愁,像是半分都舍不得移开。 无相暗暗咂舌,没想到这两人看着狡黠聪慧,实则竟是如此心大无脑,这钱竟直接交到他手上,也不怕他私吞获利?! “那施主是想将这十供养以月供奉,还是即刻一齐奉完?”无相小心翼翼地接过银票,可拿到的那一瞬间还是对忍不住那实感的厚度暗暗咂舌。 顾栖川沉吟片刻:“一齐奉完吧,正好我们下月再来。必须要年年月月香火不断,才能请的神佛显灵,保我夫人无恙。” “下月……”还来? 无相差点脱口而出。 这一年上千两是个什么数额?若真是月月如此,他岂非三年就能做到一等知客僧?再过五年做到副僧、再过十年做到长老也未可知啊! 他在心里算盘打的噼里啪啦响。 顾栖川和夏愁看他却像是落尽网中的红尾巴鱼。 “只是这只有钱财,难免显得肤浅谫陋。若是能拜一拜德高望重的僧佛,神佛或许才会真的眷顾几分。”顾栖川给夏愁一个意犹未尽的眼神。 夏愁立刻就接了话:“哪有那样的好事,虽听市井传闻说,这南州庙的僧统的确是能够通佛的圣人,但我区区一介布衣百姓,如何能见得了他呢?” 顾栖川就喜欢和这样聪明人打交道,无需多言,一点即通。 “真的一点可能都没有吗?”顾 栖川看向无相,带着千分真诚、万分恳切。 无相这才从僧途仕梦中缓过神来,咽了咽口水:“你们……想见僧统?” “可以吗?”夏愁殷切地眨了眨眼睛,像极了垂死之人找到了存活的光芒。 “这……这僧统在南州庙修行,轻易不见人的。”无相面露难色,“我等就算是寺内僧人,平时也是见不到啊。” “哪怕远处见一见,让我夫妇拜一拜。”顾栖川说,“在下愿意每月都来庙中,奉十供养。” 无相属实心动了。 他低头思索片刻:“就……遥遥一望,不上前?” “我们怎好冲撞僧统。”夏愁微笑点头,“就遥遥一拜。” 他俩也不急,就等着无相抓耳挠腮地想了半天,才想出一计: “南州庙内有客堂,远道而来的礼佛人是可以住一夜的。二位便先住下吧。我打点一下明日给僧统送斋食的小僧,偷偷带你们去后山僧统院中,或许可以远远见到,但也不一定。” “那便足够了。”夏愁眼底掠过一丝精光。 “但你们得自己去要客堂挂单,不能说是我叫我教的……”无相还是觉得此事虽利得多,但风险也大,便想尽可能将自己择出。 “懂。”顾栖川扬唇,“此刻过后,我们与无相师父便没有再见,再见便是下月。” “嗯。”无相捏了捏手里的银票,突然觉得有点烫手。 . 无相拜别了顾栖川和夏愁,踱步走回了偏殿。 刀阿罕等了半天,见只有他回来,好奇道:“无相,你说的礼佛人呢?” 无相心里没底,一时反应不及,过了一会儿才答道,“哦,他们……他们好像有什么事,就先走了。” “哦,这样啊。我还想见见这一次就能奉十供养的是何方神圣呢?”刀阿罕手搭在柜台上,身子微微往前倾,“无相,你不会被骗了吧?” “怎么可能!他们都把……”无相声音变得踧踖,摸了摸袖里的银钱,实在是舍不得拿出来。 刀阿罕早就练出一副毒辣金睛,一见他这个样子就是有问题的样子,穷追不舍问道:“他们怎么了?” “他们……”无相嗫嚅半天,最后说了句,“他们长得不像骗子!” “哈哈,骗子又不会在自己脑袋上写着骗子二字,我看你就是被骗了!”刀阿罕故意激道,“或者你说说,他们长什么样子?我听听看,是什么样子的人才像你说的——‘长得不像骗子’?” “他们一个坐在素舆上,病弱却不失风骨,一个威武如大将军,烨然若神人!”无相脱口而出。 刀阿罕瞳孔瞬间缩紧,这样的人,还能有谁?还能是谁! 到底还是被他们查过来了,查得这样快,却不想这时间也是这样得巧。但既然他们自己送上门了,就别怪他一箭双雕、一起收拾了。 刀阿罕弯起嘴唇,露出一口森森白牙,声音变得幽幽渗出缕缕诡异:“这样啊,那真是棒极了。” 19. 乱院 是夜。 骤雨刚过,乌云后的明月露了相,却无星辰相伴,只能孤寂地悬在空中。 夏愁坐在廊下,浓黑的长发一泻而下,几乎垂地,嶙峋白消的身影单薄得如同一片虚影,在月下冷色的光辉中更显凄冷。她抬眸看着那轮望舒,目光幽寂却冷毅。众相万生仿佛不在周围,而是在她玄幽漆黑的瞳孔里中。 顾栖川拿着氅衣从房里出来,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面前的似乎不再是白日里斗嘴使坏的师爷,而是这世间最孑然一身的人,抑或是来渡劫的神,随时就会化作云烟消散。 顾栖川摇头哂笑,这南州信古怪神佛,弄得他也生出了这样怪谲怪癖的想法。 “晚上天冷,多穿一点,别着凉了。”顾栖川走过去,把大氅盖到她身上。 夏愁收回目光,连带着把刚刚,再抬眸已经是平日里娴静冷远的模样:“多谢。” 顾栖川忽然就明白了自己刚刚怎么会有那样的想法——夏愁总是以矫饰乔装过的表象示人,从来没有把真正的自我显露出来。不止是对心存戒备的他,哪怕是亲近如依永烟和夙洱,似乎都无法触及这副表现之下真实的夏愁。 无人知道她皮下究竟是浩瀚壮阔的沧溟浩海,还是苍莽空灵的枯芜荒野。 顾栖川心里莫名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刺感,却也激发出了从未有过的索知和征服的欲望,像是嗅到血腥味的冽狼,不探究到肴馔珍馐决不罢休。 夏愁,实在让他太好奇了。 “你力气恢复如何?”夏愁脑中思虑着事,没察觉到他眼神怪异,心中怪癖。 “还行,”顾栖川握拳试了试,“七八分了。” 夏愁微微仰起头,幽眸望向他,认真地问:“背得动我吗?” “……”顾栖川从头到尾打量了她一遍,“就你这枯竹销鹤似的身子,我就算只剩一成力也不在话下。” “别说大话,”夏愁说,“可要你背着我翻墙越院。” “试试不就知道了。”顾栖川伸手勾起她的下巴,挑衅地说。 夏愁伸手用扇子打了打他结实的手臂:“今日奉十供养太过张扬,别人或许不怕,但刀阿罕是个心思细腻的,只怕夜长梦多,今夜还是得先去探探。” 顾栖川小臂一阵恶痛传来,他却像是完全没有感觉,手腕一转,按住她的肩膀,一用力就掐着把人悬空起来,接着送到自己背上:“说吧,往哪走?” 夏愁遽然离地,接着靠到一个精劲强硕的宽背上,炙热如玄铁的肌肉绷出流畅有力的线条,藏着沙场淬炼出的悍然力量。 难免让人心安。 夏愁清了清神绪,用扇子指了方向:“动静弄轻点,别让人发觉。” “带着我做贼呢?”顾栖川话音未落,脚下已经动作,疾速向前奔去的同时腿下蓄力,待到墙边,用力一跃,轻易地翻了过去。 “这么轻车熟路,往日里没少做贼吧。”夏愁感受到四周的气流裹挟风急骤而去,便可想而知顾栖川的速度有多快。 “那叫勘察敌情。”顾栖川说,“方向指给我,然后躲着点,我可不想带个病猫回去。” 夏愁乐意地把头缩在他背后,拒了寒风,只从背后伸了只白手出去,用扇子指路。 银竹随风起,斜雨便打了芭蕉。待两人到后山修持院时,雨已经淋湿了周身。 顾栖川找了个僻静无人的角落,把人放了下来。 “阿……”夏愁离了热源,瞬间冷的一激灵,身体本能地想打喷嚏,她却怕引来人,抢先一步捂住了嘴,生生吞了回去,脸瞬间憋得通红。 顾栖川伸手给她抚背顺气,四下看了看旁边的几间房,道:“我去给你找一件衣服换了。” “哪知道是谁的脏衣服,我才不穿。”夏愁摆摆手,终于把肺腑里那点寒气顺下去了。 “这时候还挑?”顾栖川脸上气笑了,手上却脱了自己的外套,又下了内衬,露出精壮健硕的胸膛,“穿我的,你胆敢再嫌试试?” 夏愁见过不少将军身形,或魁梧壮硕而精韧不足,或身姿矫健却力道欠缺,却没有一个比得上他这般精壮得宜,如壁立千仞,恰到好处。 饮狼将军,果然名不虚传。 夏愁在心里感叹,表面却不动声色,轻声道:“你能奈我……呜……” 顾栖川不等她说完,扒拉了她外衫,就把自己的内衬套在她身上。他的衣服足够大,哪怕她穿着自己的内衫也完全穿的进去。 “嫌也给我忍着。”顾栖川桀骜自恃道,给她穿好,又给自己套回了湿漉漉的外衫。 夏愁动动鼻子,微微嗅了嗅,倒是没有汗臭,也没有怪味。 顾栖川瞧见她那动作,哭笑不得地摇头,问道:“僧统住哪?” 夏愁抬头辨了方向,然后冷眸一凝,落在了十丈外的院中院,扬了扬下巴示意顾栖川:“那儿。” 顾栖川想抱起夏愁,又怕自己的衣服又把她弄湿,见远处的廊下挂着一件袈裟,便阔步急去取了回来。 “别嫌,隔着衣服了。”他抖开阔大的袈裟,把夏愁整整裹了两圈,然后才抱起来。 夏愁只得任他揉搓。 顾栖川垂眸看了一眼怀里的人,红色的袈裟将她的肌肤衬托得更加白皙,宛如润了曦光的玉石,更似渡了层佛喻的念珠。 “你这腿……是怎么伤的?”顾栖川下意识问道。 夏愁面色沉静,像是没听到,自然也就没答。 顾栖川也知道现下不是说话的时候,发问也只是实在没忍住。 他沿着廊下骋步,没有走最近的那条院路,夏愁也就没再被淋湿。 可当他翻墙而入时,僧统院内场景却令人两人愕然一措。 凌乱不堪。 除了院门那一侧,其余三边的所有房门都大开着,柜架书架倾倒、经书散落,棋盘掀翻,黑白棋子七零八落地散了一地,佛珠也被扯断…… “出事了。” 夏愁声音冷决,但顾栖川第一次看到她眼底闪过了不安与慌乱。 “先回去。”顾栖川将她从怀里移到背上。< /p>“等等!”夏愁突然启声制止道,“去卧房看看。” 夏愁指向东面的房间。 顾栖川眸色一紧,却还是依言而去。 “……他一定会留东西给我。”夏愁脊背发寒,像是突然覆满了密密麻麻的虫子,让人寒栗不堪。 房内床帘半垂,背褥大半掉到了地上,灯盏横倒,茶盏碎了一地,乍一看像是经历过一番激烈的打斗,可夏愁和顾栖川是真经历过激战搏杀的,一看那些器具上的痕迹便知是事后故意假为。 “谁敢动僧统。”夏愁握了握拳,深吸了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顾栖川见她神色难掩焦灼,眉眼间带了几分罕有的戾气,几乎要相信僧统真的是夏愁之父了。 “还能有谁。”顾栖川沉声冷嗤道,“这打家劫舍的仗势,若真是意外,怎会无人知晓,只怕早已闹翻整个南州府。” 夏愁颔首:“四长老。” “可他们会把僧统藏在哪?”顾栖川沉吟道。 “带我去床边看看。”夏愁说。 顾栖川抱着她走过去。 她拍拍顾栖川,示意他放下自己,但当顾栖川将她放到床榻上,她却挪了挪身子,“砰”的一声轻响,把自己整个身体砸到了地上。 “夏愁!”顾栖川被那声响吓得不清,伸手想上前扶她,却见她缩着身子挪着进了榻下。 夏愁看不清,只能靠着本能地往里缩了缩,纤长的手指抚摸过榻下的木面。他们曾经亡命时,第一次就是躲在佛寺的僧床下。那时候夏愁才五岁,还是个爱哭的年纪…… 夏愁强迫自己停止再想,沮丧和恐惧只会让她软弱,进而影响她的判断和决策。 这个时候,她不能再出错。 顾栖川半蹲在外,弯腰低头,借着月光看向里面,却也只能隐约看到她的身形。 “找到了。”夏愁的声音带着点欣喜,接着是握拳砸向榻面的声音。 “我给你镖刀。”顾栖川伸手到怀里拿刀,却听到“咔咔!”两声——夏愁竟用扇子直接捅开了红木榻面。 “你……”顾栖川心里再次对她的力道感到惊异,最后却欲言又止。 “拿到了。”夏愁从里面出来,浑身粘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和脏污,她却浑然不觉。 顾栖川抱起她,用脚把倒地的一把椅子挑起,放着夏愁坐下,又顺带给她拍了拍灰,浮起一圈尘埃。 夏愁将手里的纸条在月光下铺开,名字便出现在了两人眼前 ——“刀阿罕”。 夏愁凝眸,眉心却渐渐蹙起,顿了片刻,然后握紧住了拳头,将纸条揉成紧缩的一团。 “仿得有八九分像,”夏愁下了定论,“但这不是僧统的字。” 顾栖川面色愈加肃然:“仿写者如何知道僧统会藏信于此,而这纸上所写的刀阿罕又是否是被嫁祸栽赃。” 浓厚的乌云最终炸开,卸下万均霶霈。 “有人在戏弄我们呢,大老爷。” 夏愁的声音又冷又怒。 20. 夜寐 风夜雨潇潇,佛寺内的贝叶棕阔大挺拔的叶片被吹得微微摇曳,承接着雨滴再将其化为束束细流,流到地面上混着泥汪起水滩。 顾栖川金丝云纹的鹿皮靴一脚踏进汪滩里,他抱着人速度又疾,力道之大带的泥水四溅。 “别睡,容易受寒,马上到了。”顾栖川颠了颠怀里的人,却像是只抱着一捆似有若无的云烟,重量轻得可以忽略不计。 “嗯。”夏愁囫囵着应了一声,思绪从混沌中回醒,她原是精力难以为继半昏迷过去,被顾栖川一叫才醒过神来,敷衍着应了话。 她将头埋在他怀里,加之身上有袈裟包裹,雨气被隔绝在外,寒意也就没有再侵漫入体。少有的炽灼像是续命汤药,让她稍微恢复了一些。 顾栖川刚抱着夏愁落了地,就察觉到房后廊有人:“谁?” 与此同时,顾栖川摸到了骨镖,夏愁也握紧了扇柄,眼神骤然清凌了几分。 “主子!是我们!”沉月和夙洱鬼鬼祟祟地从后面出来。 顾栖川这才卸了戾气,一脚踹开了方面,抱着夏愁走到了椅子边,把她放下坐稳。 “主子!”夙洱一见她脸色就知不对,立刻上前把了脉,果然…… 夏愁一手按着头强撑着精神,盯着夙洱把脉后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冷声道:“僧统出事了。” 夙洱愣了一秒,瞪大了眼,像是不敢相信南州人人敬仰的僧统会在佛寺里出什么事,但看着夏愁的眼神,又觉得这事不仅出了,还不小,那夏愁就不可能束手不管。他懂了她的意思,只得把真实的病症压了下去,只沉沉道:“主子是淋雨后有些寒气入了体,我带了药丸,主子吃了休息吧。” “嗯。”夏愁满意地点点头,继而转向沉月,“还得劳烦沉月一趟。” 沉月求助地看了一眼顾栖川,只见后者正拿着夙洱从药囊里的药丸,不知道在研究什么。沉月只好硬着头皮,微笑道:“夏师爷太客气了,只管吩咐就是。” “回一趟雨林县,咳咳……”夏愁压着体内翻涌的气息。 顾栖川目光从药丸移到她身上,眸色沉了几分,伸手顺了顺她骨骼凸起明细的脊背,突然觉得很膈手:“先吃药吧。” 夏愁颔首,接过药丸,夙洱连忙递上茶杯,她顺着水吃下去了,片刻后稍见好转,才继续道:“让永烟带着府衙和乡兵,咳咳……来佛寺外等着。” 调兵? 就算是乡兵,那也应该是顾栖川这个县令下令,怎么是夏愁先开口。 三人都各有所思地看向夏愁,她却缓缓然像是才反应过来,扯出一抹笑看向顾栖川:“大老爷是此意吧?” 顾栖川没有回话,深邃的俊眸扫视过她,目光三分含笑、五分忖度。 那眼神看的夏愁背上有些发麻,自知刚刚越权行事有失分寸,不知是焦急地乱了心神,还是顾栖川一次次地荡检逾闲让她下意识地就模糊了两人的边界,实在不妥。 顾栖川借着屋外廊下的佛灯,看到了她眼底闪过一丝恼意,表面却依旧强撑着微笑,心难道得软了几分,也就松了口:“你说是就是吧。” “是。”沉月只得依命行事,退门离去。 “无相明天的安排,或许是个突破口。”夏愁清了清嗓子,佯装泰然地转回了话题。 顾栖川掀袍坐到另一侧,夙洱连忙奉了茶,然后退出门外守着。 “依无相所言,送斋食的小僧应是每日都见到僧统的。”顾栖川喝了一口,不够酽,但也能冲淡几分困意,接着深地看了一眼夏愁,“你别急。” 夏愁眸光一晃,声音空灵如虚幻:“我希望他没事,奈何他的安危已经不是我能决定的,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顾栖川不动声色地问:“你对所有人都是这样云淡风轻吗?” “若我的焦急慌乱能有用,我自然是会的。”夏愁下意识地想端起茶杯,却被他拦住。 “休息吧。”顾栖川道,“困顿乏力也没有助益。” 夏愁尚未答话,顾栖川已经将她重新抱了起来,阔步朝着榻边走去。 夙洱识趣地关了门。 顾栖川将她放到榻上,盖了被子,自己又转回桌边坐下。 夏愁揪了揪被角,清冷的目光望向他,神态自若地问道:“要不,一起?” 顾栖川眉眼滞了滞,唇角瞬间噙了一抹笑:“不了。我坐着靠一会儿就行。” 夏愁抿了抿唇,这种事被拒绝……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只得心道自己虽睡军营大铺习惯了,旁边多个人也没什么,但这顾大老爷二十有六,年纪虽大了些,但还没成亲,洁身自好也不甚奇怪。 正巧,顾栖川也是这样想的。 . 翌日。 夜雨转霁霄,晨曦破晓雾。 夏愁睡意浅,天色一亮便本能转醒,只见顾栖川大马金刀地坐在椅上,支在桌上的右手撑着头,他长得是千万人里独一无二的好,剑眉星目,鬓若刀裁,此刻眉心微皱,沉眠中不安稳的样子也能引得人无限遐思。 但她真的能把南州交给这样的人吗? 夏愁从知道他要踏进南州府的那一天就在问自己这个问题,时至今日依旧还没有答案。 早知他是拔刀便能够血洗战场的狼将,也是持笏即能在殿内舌战群儒的重臣,古往今来,大宁如此出将入相的文武奇才,不过寥寥。可却不想他多变如斯,喜怒难料。任凭夏愁这样看过千万人的,也时常看不清他究竟在想什么。他是出类拔萃,可也有着极度的危险。有朝一日,他若真成了南州新任知府,统领全州,那一府的百姓或许也是五分安然,五分危殆。 而那隐藏的危机不仅来自于阴晴不定、锐意厉行的性格,更在于——他会留在南州吗? 如今北方战事暂休,皇帝才会派他来南州,可若有一日北境兵燹再起,他又会提马北上,那南州的百姓是否又将沦落为任人宰割的处境。将一州安慰系于知府一人,本就是岌岌可危,时时危如累卵,当初是,如今是,将来亦是。 如有可能,她一定会竭力改变此局,在死之前。 夏愁暗暗下定了决心,却听顾栖川笑意盈盈道:“看这么久,看够了没?” 夏愁凝眉,却见他并未睁眼:“既已醒了,何必阖眸假寐。” 顾栖川睁了只眼,眸光已经没有刚醒的混沌,而是闪过促狭的精光,像是等待猎物依旧的头狼:“以为你看够了会叫我,谁知道盯着瞧了这么久也不开口。” 夏愁怎么会给他占了便宜,直起身子冷冷道:“长得这么好,我怎么看得够呢?” 她纤细的身子如弱柳扶风,骨骼间的动作又隐约得见刚劲,那叫一个刚柔并济,加上狐狸眉眼冷情勾调,纵是风月老手也难顶如此。 顾栖川一个猛子起身,就阔步朝她走过去,来势汹汹,不知要干什么。 夏愁手搭在膝间,任凭他来。 “喀喀!” 敲门声应声而起。 “主子,有僧人前来,说是无相师父安排的。”夙洱在门外道。 夏愁和顾栖川几乎是一瞬间就变了神色,骤然戒备与佯装并起。顾栖川一手抱起夏愁放到素舆,沉声道:“知道了。” “不是说才个两人嘛……” 夏愁拉开门,就听到门口小沙弥不悦地嘟囔道。 顾栖川和夏愁对视一眼,继而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家妻身体抱恙,得让家里的大夫跟着。” 家妻二字愣是吓人。站在门口的夙洱咽了咽口水,又偷偷看了看夏愁,只见她神色平静无异,像是真承认了。 夏愁也虚弱地笑了笑:“劳烦小师父带我们走一趟,此乃我夫妻二人聊表心意,夫君?” 夫君什么夫君? 顾栖川所有的钱昨天都给十奉养了,现在浑身上下哪还有一个子? 可夏愁满眼温情地看着他,小沙弥听到‘心意’二字时也顿改了不耐烦的神色。 顾栖川哪还有退路? “夫人说的是。”顾栖川一把拽下腰间挂着的玉佩,那用的是极品羊脂白玉,又用浮雕技法雕了一只活灵活现的蟠螭,一 看就知价值连城。 “贵人客气了。”小沙弥接过玉佩,嘴角立刻弯起大大的弧度。 夙洱侧过脸深吸一口气,暗道还是自家主子心狠,自己看了都心疼。 顾栖川抓住时机问道:“小师父,你是每日都能见僧统吗?” 小沙弥心情大好,下意识道:“当然,这一年都是我负责将早膳送到晨佛殿,僧统大人在那念完早经便可用饭。” 三人闻言,心下皆是微松。 “也就是说,我与娘子,今日当真可以见到僧统?”顾栖川看着夏愁,注意却落在沙弥身上。 小沙弥拿着昂贵不菲的玉佩把玩,越看越喜欢:“是呀。等会儿我带你们到晨佛殿外走廊的隔间,你们遥遥见到僧统拜一拜就行,可千万别弄出什么动静,否则我们都吃不了兜着走的。” 夏愁佯装讶异,好奇道:“僧统大人保南州百姓,我们是神佛信徒。就算僧统见到我们,也不会责怪的吧,如何像师父说的那般严重呢?” 小沙弥皱眉,正想反驳开斥,抬头却见病弱美人眉眼涟涟,我见犹怜,只好将那股悒悒暗自吞下:“娘子有所不知,僧统大人虽好说话,但四大长老却非好脾气,若是被发现了,怕是要将我们乱棍打出。” “原来如此。”夏愁了然,幽幽道,“也就是说,僧统早间念佛时,四大长老是一直伴在左右……” “至少有一个在的。”沙弥小心翼翼地收好玉佩,继而道,“好啦,时间差不多了,走吧。” 小沙弥带着他们先去膳堂拿了早饭,又弯弯绕绕走了一柱香的时间,穿过一片芭蕉林便到了后山。接着便是漫山的贝叶棕,遮得天光无几,加之小沙弥故意找了人少有遮挡的小道,于是一趟路下来竟真是一个僧人都没见到。 夏愁没走过这条路,习惯性地起了戒心,歪头对跟在后面半步的夙洱道:“我心里闷得慌,你可带着苔苍香囊?” 夙洱立刻会意,从怀里拿出一个素色香囊递上前:“主子身子不好,一直备着呢。这苔苍能顺气凝神,主子多吸一会儿吧。” “嗯。”夏愁接过来,顺带咳了两声。 “还好吗?”顾栖川弯腰切声问道。 “无妨,这苔苍对我极为有效,一会儿变好了。”夏愁道。 沙弥走在前方,纵使生疑,但看到夏愁那苍白如古尸的神色,加上夏愁故意又咳了几声,也便彻底消了疑虑。 夏愁见他松懈转身后,用指尖将香囊划开了一个口子,里面的苔苍粉便霏霏落下,绵密而飘扬。 这味道像极了南州的古木青苔,混在雨后的气息里也无甚特别,但里面还混了一种罕见的香料,只有夏愁训练过的夙洱、依永烟等人能敏捷嗅出,故而成了他们留痕寻踪之物。 巍巍参天的菩提树和高山榕接替了贝叶棕,成为遮掩佛殿的绝佳掩护。 殿门顶上的晨佛二字是由风干后的文殊兰花勾勒写成,乍一看还以为是枯草干花。 “好啦,你们就在这等着吧。”小沙弥带他们进了佛殿,走到一座偏房内的隔间,将窗户打开须臾,露了个隙,“你们从这望出去,应该恰好能见到僧统侧影。” “多谢。”夏愁颔首道。 “我先去送早膳,等会儿来接你们,你们可不许走出这门去,否则被发现了真的要吃不了兜着走。”小沙弥端着膳食盘子,一脸正经地警告道。 顾栖川摆摆手,表示知道了。 “嘿。”小沙弥瞥了瞥嘴,欲言又止。 夏愁却忍不住笑了笑,待小沙弥走后才笑道:“这是用人前后两幅面孔,怪不得人家要恼。” “人都到这了谁还陪他演戏。”顾栖川抱着手哼说。 “莫不是心疼你那块玉佩,故意膈应人吧?”夏愁拎着扇子,将窗户再打开了一点,恰好能顺带看看四周的情况。 顾栖川弯下腰来,头放到她耳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道:“心疼玉佩?那我应该找你的麻烦才是。” 夏愁眯了眯眼,一扇子打到他唇角,冷声道:“有人来了。” 21. 善念 小沙弥端着餐盘,低头规规矩矩地往前奉踱步,待入了殿才轻声道:“禀僧统大人,今日早膳已到,请大人用膳。” 来人掀帘而出,年近而立,眉骨高耸,浓眉之下是一双环眼,身材高大魁梧,站在那儿就像一座塔,不怒自威。 顾栖川给了夏愁一个眼神,后者摇头:“是善念,四大长老之一,色厉内荏的水货。” 顾栖川侧眸扫了她一眼,唇角忍不住微扬轻笑,觉得她这话说的十分有趣。 “给我吧。”善念睥睨着小沙弥,从他手里接过餐盘。 “是,善念长老。”小沙弥没见到僧统,怕不好交代,只得硬着头皮问道,“今日……僧统不在么?” “问那么多干嘛?滚出去!”善念目光如电,语气已经带了几分不悦。 “是。”小沙弥不敢再问,连忙屈膝弯着腰往后退。 “佛家人如此暴烈,”顾栖川摸了摸下巴,佯装喟叹道,“属实难见。” “善念长老虽胆识不足,但一套金刚拳使得那叫一个出神入化,是四位长老里功夫最好的。”夏愁单手撑在素與上,歪头仰目看着顾栖川,“若有机会,夫君不妨与他比试比试,定会大有裨益。” “机会这不就来了。”顾栖川看着耷拉着脑袋走回来的小沙弥,声色忽然就带了几分冷意,“说好见僧统,小师父耍我夫妻二人?” 沙弥脸色讪讪,嘀咕道:“我也不知今日竟是善念长老出来……” “不知道?”夏愁轻笑了声,神色不明道:“小师父最后一次见僧统,究竟是什么时候?” 沙弥强撑着说:“就……就昨天都见到了。” “唉……”夏愁长吁着摇头,瞟了顾栖川一眼。 顾栖川顺着她的意横眉一凌,威厉顿显:“还敢撒谎?!” 小沙弥到底年纪小,经历不足,一声呵斥都能将其吓得一抖,不敢再撒谎:“约莫……约莫三天前。” 顾栖川眯了眯眼,放缓了声音:“你都三天没见到他了,那你还唬我们能见?” 沙弥吓得连忙往夏愁身后躲:“也才三日而已……说不定今日就见到了呢。” “好一个说不定。”夏愁声音像是柔软的布料中带着寒锋,令人毛骨悚然,“早间说的可是当然能见,那便一定要见。” 小沙弥只见柔媚温良的病弱美人也阒然变了脸,颤着声音问:“那……那怎么办?” “善念长老既然也在,那你刚刚奉上的一壶清粥、两碟小菜如何能够?必得加点餐食才行。再告诉周围的人,今日僧统念新佛经,需要肃清周遭,不准任何人靠近。”夏愁抬手,掌心箍住他的后脖颈,“小师父,不要耍花招。你既带我们来了这,自己定然也是脱不了干净了,不要耍花招,知道吗?” 小沙弥连连点头,虽是后脖被人掐住,却俨然觉得那冰凉掌心摁住的是自己的喉咙,稍稍用力便会气断。 夏愁手往下移,从他怀里拿出了顾栖川的玉佩,然后下令道:“夙洱,陪小师父去。” “是。”夙洱拎着小沙弥的衣领往外走。 待人走后,夏愁把玉佩扔给他:“配合得不错。” “谁配合谁?”顾栖川颠了颠玉佩,属实是有点嫌弃了。 夏愁扫了一眼他,无奈道:“我配合大老爷行了吧?” “不诚心。”顾栖川点了点她头顶的发璇,回了话题,“你让夙洱去下毒,怎知善念一定会吃?” “我不是要他在膳食里下毒。”夏愁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我是要他跟着沙弥送食物时撒一把迷药。” 顾栖川抬手敛开了窗,只见小沙弥端着两屉素包子,面色紧张地再次往殿内走去。夙洱跟在后面五步有余,藏身的本事算不上好。 “善念长老,今日膳房做了松茸素包,特意让我再给僧统和长老送来。”小沙弥扬声道,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心里想到善念向来雷霆之威,若是发现自己伙同外人进后山,只怕不会饶他性命,两相权衡之下,一时竟不知想要哪方得胜。 奈何事已至此,一步错只能步步步错。 “你今天怎么回事?!”善念掀帘而出,立刻就发现周围有声响,“谁?!” “你爷爷!”夙洱疾风而出,手里的迷魂药如同碎雨铺面,只让人猝不及防。 纵使善念八尺有余的大汉,也只能束手就擒,摇摇欲坠:“你!……” 夏愁又叹了口气,看着窗外雾霾又起,状似无奈地说:“本不想弄得如此大张旗鼓的。” 顾栖川看着夙洱颇为吃力拽着善念往回走,像拽这一头悍牛,继而转看向夏愁,姣好如月的面容平和且温柔,稳操胜券的模样宛如这样的手段已经是轻车熟路。 顾栖川不由暗暗斟酌了一下——若是有朝一日夏愁想对自己下手,他又有几分还手之力。 越想越是,不得不防。 夙洱把人拉进了偏房,额头已经覆满了一层汗珠:“嚯,这善念长老实在是重。” “解药给我,门口守着。”夏愁伸手。 夙洱从怀里拿出两个药袋子,一个紫色,一个蓝色,他从紫色袋子里挑了一会儿,找到了一个红色的如石榴籽般大小的药丸递给夏愁:“主子,这解药一吃,迷药可就要散了六七分。善念长老若醒,力道可不容小觑。” “怕什么,这不是还有大老爷。”夏愁看了一眼顾栖川,笑意盈盈,让人生不起脾气来,只好任由她使唤。 “你你你……你们是……”小沙弥一听大老爷三字,顿时了然,难道这边是雨林县近日名声大噪的县令大老爷! “嘘……”夏愁竖起食指,朝他冷冷一笑,“小师父,人都劝退了没有?” “说……说了。但我人微言轻……只怕僧人们不会相信太久……”小沙弥结结巴巴地应,心中欲哭无泪,自己一边是帮着外人害了长老,一边是骗了官家人,还有活路吗? “没事,一会儿就好。”夏愁露出森森白牙,像是看出他心中所想,“你去殿最外面,帮我们在外面守好了,能拖多久就拖多久。放心,你尽力帮大老爷,大老爷也会留你一命。” “真、真的吗?!”小沙弥眼神一亮,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 “当然!我主子怎么会骗你!”夙洱拉着人就往外走。 “真的吗?”顾栖川弯腰看她。 “他虽贪侩了些,但罪不至死,大老爷不会要他命的。”夏愁拉过顾栖川小臂,将药丸放到他手心,“喂解药吧。” “你怎么能使唤我都这么得心应手。”顾栖川无可奈何地摇 头,手却听话地将药喂进去。 “我与大老爷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自当同仇敌忾。”夏愁说这话,目光却在房内扫视了一圈,最终落到了角落矮凳的禅带上。 “如此花容月貌的美人儿,当什么蚂蚱呢?”顾栖川一脚鹿皮靴踩到善念的脊背上,他力气已然恢复,现下只需用力就能那根长骨踩断。 善念吃了解药缓缓醒来,却不想自己此刻竟是被压在地上,身上如有千钧:“你!你们是谁?!胆敢擅闯南州寺,可知我是……”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在他抬眸看到夏愁时,面色大惊:“是……是你?!” “有日子没见了,善念长老。”夏愁微笑。 善念见那笑如见鬼魅,却还强撑着道:“夏师爷素来是南州庙贵客,何必用此等卑劣手段!” “是啊。”夏愁也像是想不通,“为什么呢?” 善念被她反问地一时接不上话。 夏愁便继续说:“为什么要阻止我见僧统?僧统,在哪里?!” 善念眉眼一闪,继续不说话。 “善念长老,或许你不知道,我耐心不算太好。”夏愁收了笑意,眸光沉了几分,威逼之架势完全不似柔弱女子,纵使坐在素與上也能有居高临下的压迫。 “我再问你一遍——僧统,在哪里?!” 她每说一句,顾栖川脚上的力道就加大一分,最后一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善念已经呼吸急促,险些接不过气来。 “我……我不知道!”善念竭力硬抗着骂道,“你们这样对待佛家人!南州百姓不会绕过你们的!!!” “是啊。”夏愁冷眼看着他不见棺材不掉泪的样子,“你说的太对了。既如此,便不能让你活着出去了,否则我得给自己惹上多大麻烦?” 善念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听懂她的意思后更是拼命挣扎,撞得地面咔咔作响。 然而顾栖川却岿然不动,像是完全没有感受到他可怖的力道。 夏愁歪头看着顾栖川,暗自决定以后、一定、永远不要和顾栖川这个人硬拼力道。 顾栖川从怀里取了镖刀,抵到他喉咙间,肃厉道:“再乱动,提前送你去见阎王。” 喉咙是个敏感地,任谁此处被遏制都不敢再轻易动弹。善念赌的不过是他俩不敢真的对佛家人动手,可现下见来,这两人哪有什么畏惧。 “可怜你,明明是四大长老一起谋划的事,最终只有你做祭奠。”夏愁纤手挪动着素與的双轮,缓缓往矮凳边移动,“其实何必和我俩硬磕到底呢?如果我是你,尽可将其余三人与僧统的去向告诉对方,让他们去斗一斗,最后谁输谁赢,也未可知啊。” 此言一出,别说是善念彻底愣住了,连顾栖川都忍不住隙瞬间看了她一眼。 “你想想,若是我们输了,你还有一线生机。若是你们输了,对你而言,与现下没有区别。”夏愁伸手拿起那块佛带。 一息,两瞬,善念像是彻底气馁,将头重重地磕到地面上:“在……后山溪涧!” “好极了。”夏愁将佛带扔给顾栖川,“绑起来吧。” 顾栖川边动手,边笑道:“打个巴掌给颗糖,真是夏师爷审人的惯用伎俩。” 夏愁勾唇,与他对视:“屡试不爽。” 22. 仞壁 夙洱牵着善念在前面引路,顾栖川一手推着素與,一手给夏愁撑伞。他放慢脚步,拉开了一段距离,垂眸低声问:“你撒的那玩意儿还有吗?” 夏愁微怔,微微扬唇,笑意却不达眼底:“大老爷眼神真好。没有了,撒完了。” 顾栖川挑了挑眉:“也就是说,就算是依永烟带人来找,也只能找到晨佛殿?” “我给她留了字条。”夏愁捏着下巴,“应该能找到。” “你藏的地方行不行,别让其他人先找到了。”顾栖川对这神鬼莫测的佛寺心有芥蒂,虽时刻警觉近身无人,却总觉得有人在暗中窥探。 “那我也没办法。”夏愁叹息,“藏得太深,她找不到怎么办呢。” 顾栖川没接话,自知夏愁说的在理。 善念带着他们走了将近三刻钟,淅沥朝霏已变成潺潺雨声,落到野芭蕉旷阔的叶片上,又垂至华盖之上,顺伞脊而落。直至绕到后山隐秘之处,阴雨连连导致眼前只剩一片白霾,前路不明,远景难辨。 “就在那。”善念被捆住手不得动弹,只能昂了昂下巴,指明方向。 在野芭蕉林的尽头,两壁断崖遥遥相望,各自露出了一面覆满蕨类藤蔓的石壁。右边崖壁一坠千里,左边却有一处凹洞,洞口被一棵崖间古树的斜枝遮挡,若非细看,难晓出背后隐秘。 “你们为什么要把他关在这里?”夏愁沉声问道。 “我……我也不知道。”善念耷拉下眼角,顾栖川的镖刀便上了喉咙。 “我!我真不知道!”善念看着那刀锋,吓得声音发抖,“三位大哥说我直愣,容易被套话,不告诉我。” “他所言也不虚,算了,先过去看看。”夏愁望向顾栖川。 顾栖川收了镖刀,回身就看到那玄珠墨玉般的黑眸,像是深不见底的幽潭,又像是遥不可及的星辰银河,让人不觉沦陷。 在有求于人是时候,一般人都会示弱服软,可夏愁偏不,她非得像只狡黠的狐狸一般,一味地用眼神勾钓,哪有人能拒绝。 顾栖川倒觉得别有一番意趣,于是竟下意识地开始习惯。譬如此时,话还未应,人已经走到她面前,背对着她蹲下,拍了拍自己肩膀:“上来吧。” 夏愁顺势将两节手臂搭到他肩膀上,身子搭到他炽热的阔背上,俯声在他耳边轻语:“有把握吗?” 顾栖川重新审视了四下一番,能拽得住人的藤蔓只生于他们这一侧的千年榕,荡过去没问题,但回来便是另当别论:“有去……难回。” 顾栖川选了最粗的一根藤蔓,用了拽了拽:“让夙洱在这边等着。等会儿回来的时候,让他把这根藤条扔过去。” 夏愁侧目看了一眼夙洱,后者连声应道:“是。” 顾栖川顺带试了其他几根,叮嘱道:“别选错了,其他几根拽不住人。” 夙洱走上前,细细看了一番,确认无误后道:“是,记住了!” “抱紧了!”顾栖川再看了一眼夏愁,一手拽起她细若无骨的胳膊,扣到自己胸膛前,一手抓住藤条。 两崖之下是万丈之渊,若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实在骇人! 顾栖川见她神色不明地盯着崖下看,笑道:“怕就闭上眼睛。” 夏愁这才把目光移到顾栖川身上,只见他身子猛然一跃,借着藤条的荡力跳了过去,两人遽然失了踩地的实感,像是悬在空中的断翅飞鸟,全靠顾栖川以一肢之力吊在云雾中。 夙洱看的心惊胆战。 幸而转瞬后,顾栖川稳落在洞口的平地上。掌心的鲜血却顺着手臂流了下来。 刚刚的藤条上满是荆棘。 夏愁一双漆黑的眸子盯着他看,里面是汪洋大海,晦明难察。 她没由来地只觉得那红色刺眼,便不想让顾栖川再碰那藤蔓,伸手迅捷地把那锐物抢了过来,自己往回扔。 顾栖川没料到她会有此动作,慢了一步,连忙喊道:“夏愁!有刺!” “夙洱!”夏愁急切的声音接踵而至,压过了顾栖川的声音。 只见对面善念见夙洱落单,趁其不备,竟一脚将人往崖下踹! 幸好夙洱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正漾回来的藤蔓:“啊啊啊啊啊疼疼疼疼疼疼疼!!!” “给我拉住了!”夏愁厉呵,戾然锋锐的目光如疾风向善念扫去,与此同时的还有顾栖川的骨镖。 雨势也缓不了那速度分毫! 善念上一秒还在沾沾自喜,以为自己将能逃脱,却不料下一秒镖刃已经穿破喉骨。他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向后倒去,直至断气的最后一秒也没有将惊恐喊出声音来。 “用那块三角凸石借力,荡过来!”夏愁顾不得理会其他,整个身子趴在崖边,只盯着夙洱周围,终于找到了支点,夙洱强撑着痛意,听她的话用力一蹬,越了过去。 顾栖川一把扶住了他,笑道:“你可真行,不少让你主子操心。” “哈、哈。”夙洱尴尬地笑了几声,“我这背后忘长眼睛了……” 夏愁对下属一向宽厚,若非涉及人命,几乎不会没了好颜色,此刻却是冷着脸骂:“还敢说笑?!有人靠近都没察觉?” 夙洱自知有错,臊眉拉眼地低下头:“我错了,主子,我以后一定好好练功夫。” “好了。”顾栖川难得看夏愁疾言厉色,于是也难得好心地解了围,“人都过来了,就在这边拽着藤条吧。不然等会儿真会不回去了。” “是。”夙洱点头应道,感激地看着顾栖川。 “怎么像爹娘数落孩子,一人唱白脸,一人唱红脸。” 玩笑的声音带着几分虚弱的气息,缓缓从山洞里传出来。 夏愁和顾栖川对视一眼,下意识地抬起了手。顾栖川旋即上前,勾着她的手将她一把抱起,阔步进了山洞。 一张宽大的红色袈裟铺满在原石平榻上,玉色佛衣高僧,宝相慈悲,眉眼柔和,唇边带笑,手持佛珠,赤脚入定。 像是浓墨重彩的俗世烟火闯入了一抹古寂清远的方外禅境。 怪诞非常,又格外融合。 僧人左右依次睁眼,抬眸先是看向夏愁,继而笑看向顾栖川:“咳。想必这位就是雨林县新来的大老爷吧?幸得一见 ,在下月慈。” 顾栖川微眯起眼,警惕地将夏愁护在怀里,冷声对月慈道:“想必这位就是南州的僧统大人,久闻其名,可让我们好找。” “佛门不幸,咳咳!”月慈握拳靠到唇边,“家贼难防,让大老爷看笑话了。” “你怎么了?”夏愁见状,心觉不对。 “主子!!!” 夙洱的声音抢先在月慈的回答之前,顾栖川看了一眼五分笑意、五分诡常的月慈,还是转身往外走了。 刀阿罕站在他们的来处,手持弯刀,刚将那束藤蔓砍断。 他身前站着十余个死侍,分明在防顾栖川的镖刀。 顾栖川面色瞬间冷厉,声色峻刻道:“真的是你。” “大老爷,你坏了我好大的事呢。”刀阿罕一改攀附神色,露出了奸险之容,“既然如此,你和夏爷就将性命赔给我吧!” “你也配。”顾栖川将夏愁不着声色地从怀里移到了背上,用自己的身子挡住了她。 “德高望重的僧统暴毙山洞,只有你等在此,凶手是谁?岂不是显而易见!加上大老爷素来不敬神佛,百姓们早就对你不满已久!上次私上神树,若非僧统手券救命,你岂能逃过百姓的口诛笔伐!”刀阿罕胜券在握地大笑,“这次已然铁证如山、板上钉钉!看谁还能救得了你们?!” “区区崖壁就能困住我们?你未免也太小看大宁的饮狼将军!”夏愁从他肩上探出个头,一双狐狸眼闪出精光,“无需几日,一定会有人找到我们,将你的如意算盘打个稀巴烂。你就是个微末蝼蚁,哪来的胆量妄想撼树?!” 顾栖川低眸瞟了她一眼,虽然明知她是故意出言激怒刀阿罕,却还是觉得她说的话百分在理,千分受用。 刀阿罕被她激得恼意顿起,冷笑道:“夏爷放心,我会引着四老爷寻往他处,三日之内,必不会有人发现你们。” “三日,太短了吧。这可是久雨不晴的南州,”夏愁语调佯异,却字字清晰,“要饿死我们,起码要月余啊。刀阿罕,你有把握骗瞒过永烟这么久吗?” “何须那么久?!只要三日,僧统必死无疑!自然有人来取你等性命!!”刀阿罕脱口而出,顿觉不妙,“夏爷,唇舌功夫果然了得!我不与你多说!走!!!” 刀阿罕等人的身影消失在雨后。 夏愁收回目光,眼眸便逐渐铺起惨淡愁云,淡声对夙洱道:“进去看看僧统,三日后发作发短疾剧毒,会是什么?” 能不能救? 夏愁没问出来,刀阿罕说的那样笃定,让她心底甚至不敢期寄过多。 “是。”夙洱进了山洞。 刀阿罕带着人走出几步,却还是觉得不妥,停步对手下人说:“留几个人看着,若是他们想出了离开的法子,乱箭射死!” 他顿了顿,稍加思索,又道:“若是没想出来,那三日后其他三位长老来兴师问罪时,便装作是佛寺的人,找个混乱的时机动手!无论如何,必须把他们俩的性命留在这,否则来日必成主子大害!” “是!”手下抱拳应下,连忙安排人去行事。 23. 僧统 暴雨如井倒倾,崖洞外已成帘幕。 夙洱蹲在石头榻边给月慈把脉,面色越来越沉重。顾栖川将夏愁放到近旁的磐石上。 月慈看了一眼夏愁日益面如槁木、毫无生气,便将坐下的袈裟腾出来,示意夙洱递过去:“几日不见,怎的脸色又差了。” 顾栖川还想着她会嫌脏,却不料夙洱递过去,她倒是自觉地裹了起来:“承蒙你失踪,多劳累了几分。” 月慈怨念地瞥了她一眼,山洞里再次恢复了诡异的寂静。 顾栖川已知夏愁是八面玲珑的心思,那张嘴更是巧舌如簧,花言巧语能把人哄骗得云里雾里,鲜少见她这般不顾对方颜面地回击。他闻言抿了抿唇,忍着笑意出言道:“府里师爷爱玩笑,僧统见谅。” “她这是还在恼我呢。”月慈委屈地看向夏愁,十分诚恳道,“阿夏,我不过是让你唤了我一声爹爹,你至于气得几天不理我吗?” 夏愁抬手扶额,遮住了眉下那双狐狸眼,心里又想起了那日来要手卷,僧统让她当着众僧喊他爹爹的场景。 顾栖川:“……” 夙洱假装没听到,继续专心把脉。 片刻后,顾栖川面色复杂地看着月慈:“圣僧今年贵庚?” 月慈温和应道:“回禀大老爷,贫僧虚岁三十八。” 顾栖川打量着面前人,看起来不过而立之年,实在不像年近不惑。 “夏愁已经二十六了。”顾栖川说。 “这个我知道。”月慈认真颔首,“不过没关系。我第一次见到这孩子,就觉得和我有缘,父女之缘。” 顾栖川这就明白了体面的夏师爷何故直言不讳。 “南州诡事多,连僧统都鬼话连篇,让大老爷看笑话了。”夏愁重新睁开眼睛,决定无视月慈,又问夙洱,“如何?” 夙洱面色忧戚,堪比铅云:“是金银环。” 纵使夏愁心里已经做了准备,闻言一刻还是如遭雷击,只觉身躯难忍一颤。 “噗!——”月慈喉头一甜,那口血再也压不住,猛地呛咳而出。 “月慈!”夏愁下意识握紧了拳头,指尖嵌入薄肤。 月慈抬眸与她对视,眼眸中依旧是温润如潭:“得撑着见你最后一面啊。别怕。” 言罢,他便猝然失去了意识,摇摇往后坠去。 夙洱连忙上前扶住他,一边从怀里拿出随身携带的银针包裹,一边对夏愁说:“主子,我得给僧统施针。” 夏愁颔首的瞬间将双目轻阖,把眼底弥漫起的那点微红压制下去。 入夜了。 下了整个白日的银索,终于在月亮冒头时噤了声,点点星辰也开始缀满天际。若无意外,明天应会是个晴日——在他们需要雨水的时候。 天上的神仙总是喜欢这样捉弄人。 夏愁被顾栖川抱出来,轻轻放到树荫下的石头上,白日的风雨打落了许多片叶,落到地上铺成一层毯子,盖住了石地的湿寒。 “越竺自古以蛇为宝,上至越竺王,下至百姓,都爱育蛇养蛇。南州与其毗邻,百年下来,也有了数不胜数的蛇群。”夏愁低声说,“金银两钟环蛇皆有剧毒,然金环毒性浅于银环。数年前,越竺研制出一种阳锁阴扣、阴阳相合的至毒,便是以银环蛇毒为阴基、金环蛇毒为阳引。先下阴毒,辅以特有药草为制约,待阳毒入体,两种蛇毒一遇,翌日寒热相争,三日血内焚冻交织,五日脉缠升阻,七日血毁气断而亡。” 她裹着的袈裟刚刚已经还给月慈盖上,顾栖川脱下外衣,搭在她身上,沉吟道:“锍蛇毒、金银环,还有多少。蛇害不除,终是南州隐患。” “南州历代知府皆致力于此,可倾尽全力,也不过是在四年前研制出的息蛇散。”夏愁扬唇,笑意中却带着苦涩,“息蛇散能防毒蛇靠近,却防不了人心险恶,刻意下毒。” 顾栖川双眸微敛,垂首望向夏愁,只见她眉心深锁,愁容之下更似一块摇摇欲坠的凋零碎玉。 他将掌心盖到她肩膀上,温度自然就度了过去,沉声问:“夏愁,你在害怕吗?” 夏愁仰头望向璀璨星空,如果可以,她希望南州的天空永远晴朗如今夜,可此事背后藏着的巨大阴谋,足以将整个南州覆上彻夜的阴霾。 “僧统若死,南州人心必定大乱,若越竺趁虚而入,局势将难以掌控。”夏愁仰头呼吸,露出光滑细腻的脖颈,呼吸间汲取着天地之间难得清爽的凉意。 “僧统与你关系匪浅,”顾栖川目光落到颀长白洁的项颈,眼神不自觉沉了几分,“所以你关心则乱,乃人之常情。” 夏愁微微一怔。 “但你应该明白,大宁终归不是靠芸芸百姓都上战场。就算他们取了僧统性命,乱了人心,大宁也还有将军、还有士兵,越竺想靠此拙计攻城拔寨,那是痴人说梦。”顾栖川收回目光,在心里嘲讽地嗤笑了几声,“再者说,两年前的乌鸢之战,大宁损失惨重,越竺也是元气大伤。越竺王生性软弱,贸然进攻太过冒险,他不敢。” 夏愁定了定心神,片刻后叹息道:“你说得对。但他们只是想把僧统之死嫁祸给你,又是怎么确定你真的会来此处……” 夏愁眉心愈渐深锁,总觉得哪里不通,像是缺了某几个关键之处。 月慈缓缓醒来,只见眼前的夙洱大汗淋漓,面色毫无轻松之意。 他撑力坐起来,苍白的唇角扯出一抹笑容,放低声音问:“小夙洱,怎么了?” “僧统大人,我已经暂时将这毒压制下去了,但我没把握能解。若七天期满,还没有解……”夙洱擦着额头汩汩冒出的汗,焦灼难以掩饰。 月慈弯下头,温柔安抚道:“没关系。我的命属于神佛,归期自当归去。” 夙洱耷拉着头,暗恨那些年学什么毒,就该好好潜心研习医术,不至于到现在救不了主子,也救不了僧统。 月慈拍拍他的肩膀:“去把阿夏叫进来吧,我有话要和她说。” “是。”夙洱垂头丧气地走到外面,对夏愁道,“主子,僧统醒了,在找你。”夙洱道。 夏愁见他这副模样,猜到了七八分,心下越沉:“如何了?” “我现在只能尽力用银针压制,离七日之约还剩两日,若真拖到第七天,只怕药石 无医。”夙洱跟在顾栖川后面半步,边走边说。 月慈看着她担忧的神情,道:“金银环并非没有解药,不似……” 月慈与夏愁对视了一眼,便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如今我们困在这里,不知何时能出去。”夏愁拍了拍顾栖川的肩膀,示意他将自己放到月慈身旁,“想要两天拿到解药,几乎不可能。” “可还有别的解法?”顾栖川依着将她放到石榻一侧,继而转身看向夙洱。 夙洱咬了咬唇角,沉吟片刻,道:“银蛇性寒、金蛇性热,此毒在于寒热相互冲撞,导致气脉阻塞继而逆流,最终阴阳相扣、冲击心脉而亡。若是用银针将毒血逼到四肢,再放空一半的血,让血脉得意缓冲,或许……” 月慈是亘古罕见的梵容法相,在听到夙洱所言,忍不住咽了口水:“小夙洱,那得多疼啊?” 夏愁不理会他,径自问道:“有几成把握?” 夙洱面色踟蹰:“……不到一成。” 月慈看着夏愁逐渐郑重的神色,讪着声音问:“阿夏,你不会……就凭着这一成胜算,真要我放一半的血吧?” 顾栖川抱手站在一旁,看着他俩就想起自家小妹和父亲,堪称绝对的慈父逆女。若非夏愁和月慈的年龄摆着,面貌也不太相像,真是让人觉得他们就是一对父女。 或者,是夏愁长得像母亲?又或者,两人中真有人在年龄或相貌上撒了谎呢。 毕竟南州诡谲,稀奇事无甚稀奇。 “是的。”夏愁将手搭到月慈肩膀上,微微用力,不容置喙地说,“一分生机也比百分等死强。” 月慈见到她那独断专行的眼神,自知争辩无用:“你明知道我最怕疼了。” “堂堂僧统,怎么会怕疼啊。”夏愁微笑道,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指间,对站在一侧的夙洱说,“去准备。” “是。”夙洱应着往外走。 “趁你醒着,正好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夏愁收回手,觉得指尖有点凉,边把整个手臂都裹进了顾栖川的衣服里。 “你是怕我等会儿放血失败,你问不到了吧。”月慈有些幽怨地看着她。 “嗯。”夏愁被拆穿,所以不掩饰了,单刀直入地问道,“是四大长老给你下的毒?” “是。”月慈收了玩笑神色,郑重道,“那日你拿走手卷之后,午间四长老来与我用膳,谈了些佛中事,之后便觉得昏昏沉沉,再醒来已经在此。” 夏愁凝神:“可知为何?” “想要我命罢了。”月慈哪怕是说到害自己之人时,眉眼之间依旧温慈,“自从……咳咳……” 他握拳咳了几声,余光掠过顾栖川,片刻后才道:“自从南州前任知府亡故……他们认为我没了靠山,便蠢蠢欲动,也非一两日了。” 夏愁垂眸,神色有些不自然。 而他们这些细微的异样都落到了顾栖川眼中。 “冒昧问一句。”顾栖川忽然出声道,“要是僧统真死了,谁会是新的僧统呢?” 月慈怨恨的目光移动到了顾栖川身上,他觉得顾栖川和夏愁都挺冒昧的。 24. 渐曙 “历代僧统大抵在归佛前,会先选好继任者,带在身边相授五年以上。”月慈一腿盘折,一腿屈膝,脚掌踩着石榻,手肘搭在膝上,病容之下却更显佛性,“若是惨遭横祸、或者突然暴毙的……” “砰!”的一声巨响,夏愁回眸去看,只见洞外古树最粗的分枝被夙洱斩落,轰然横亘洞口,碎叶纷飞如雨。 月慈顿了顿,唇角漾起一抹无可奈何的笑意,继续道:“只能等神佛降下佛喻,四大长老再根据佛旨,去寻新僧统继位者。” 顾栖川转了转指间的骨戒指,问道:“如何算是降下佛喻?” “不好说。”月慈耸了耸肩,“从古至今,僧统暴毙之例不逾十个。其间有以南州庙当年第一片菩提叶落定方向作为灵童降生之地的。也有让白象以鼻卷莲,投入的人家为定的。还有四长老带着孔雀寻边南州,寻访期间孔雀朝鸣三声之处为准的。亦有取净水于佛堂前,诵经十日后投入荷花,花瓣自行旋绕后停止显出方位的……咳咳,大抵是这般。” 月慈气息难续,便停了话,听着洞外传来夙洱“咔咔”凿木声,只觉更加头晕目眩。 “也有可能……”夏愁的声音接续幽幽而起,“神佛取了他兄长的性命。” 顾栖川看向她,便懂了她的意思。 “或者换句话说——神佛看上了他的兄长,故而将他召去佛界。”夏愁捏着扇柄,稍稍用力,“哥哥既如此受神佛看重,那么弟弟便是南州最有佛缘之人,岂不是合情合理?” 月慈按着前关,眯眼细想,片刻后应道:“的确如此。” 夏愁与顾栖川对视一眼,在对方眼中看清了自己的七八分了然。 “主子,我准备好了!”夙洱抱着树干凿出来的四小只凹陷小碗,踱步走了进来。 月慈额头经脉跳了几下:“夙洱,你不会就想用这个装我的血吧?” “我得看有没有到一半嘛。”夙洱点点头:“而且怎么说也是僧统大人,血流地上不太好吧。” “谢谢你哦。”月慈翻了个白眼,气息本来就不够,差点没气得翻过去。 夏愁自然地忽视了月慈怕疼怕伤的样子,只问夙洱道:“要如何做?” “我先用银针将心血护住,然后将其余血气逼往四肢,进针稳固之后再行放血。血流过快会加剧心力衰竭,所以速度不能太快,起码要四五个时辰才行。”夙洱解释道。 “你看着办。”夏愁朝顾栖川伸手,“我们不打扰你。” 顾栖川勾起那纤细的胳膊往肩上一搭,轻而易举地就将她背了起来。夏愁顺势倒在了他背上,搭在身上的衣服却滑落下去,夏愁本想用脚勾,却慢了一拍,没勾住。 月慈接住了拿衣服,目光却看着他俩离去的背影,像老鹰护崽一般,凑上前道:“小夙洱,这大老爷对你家主子挺好的吧?” 夙洱忙活着弄针,下意识就应道:“当然啦,我主子那么厉害!” 月慈要不是没力气,怎么都得敲敲他那愚忠脑袋:“我的意思是,没对你主子起疑吧?” 夙洱一手拿着针,思索片刻后重新回答道:“不是很好。” 月慈突然束起苍劲的食指靠近唇边,比了个嘘的姿势。夙洱回头,只见顾栖川将夏愁放下,又转身走了进来,吓得他赶紧噤声,低头佯装准备银针。 月慈将手里的衣服递给他:“阿夏受不得凉,还望大老爷多多……咳咳……照拂。” “她是我府衙中人,我自会看顾。”顾栖川接过衣服,目光落在月慈身上,似乎在掂量他和夏愁哪个更容易说出真话来,“僧统勿扰。” “多谢大老爷。”月慈从容地与他对视,目光明澈坦荡。 顾栖川就在他温煦柔和的眼眸中看到了夏愁眉眼盈盈的影子。 一样的,看似笑意潋滟,实则却不知隐瞒了多少秘密。 顾栖川压下心底的疑忌,转身走了出去。 “果然不是很好对付。”月慈见他出了山洞,才缓缓吐了口气,小声地哼道,喜怒难辨。 顾栖川和月慈说话耽搁了一会儿,再出来时只见夏愁已经把自己挪到崖边坐着,双手轻微搭在凸石上。崖风从谷底翻涌上来,掀得她单衣猎猎作响。那两条细长的双腿无力地垂向深渊,整个人的身子只靠坐着的那点位置支撑着,若是有人轻轻一推,或是她稍微没有坐稳,便会坠下无底之境。 看得人心惊胆战,她却浑然不觉。 “夏愁!”顾栖川阔步过去,伸手把她抱进来了点,失笑道,“不怕有人把你推下去?” 夏愁浅笑,眼中露出戏谑的精光:“我又不是夙洱,我背后长了眼睛,谁敢碰我,我一定把他一起拉下去。” “真是个疯子。”顾栖川反手就敲了敲她的脑袋,却隐约感受到她似乎藏着自毁的倾向,“自己死了,就算有人陪葬,那也不划算。” 夏愁瞟了他一眼,接着转回目光,也转了话题:“在摇摇欲坠的危迫之下,思绪会变得清晰,心境也能格外清明。” 顾栖川把她按稳,接着又把衣服披到她身上:“那请问清明的夏师爷想到了什么?” 夏愁手里拿着折扇,目光落到远方漆黑一片的山野,声音开始变得飘忽而阴幽:“南州信佛数百年,南州庙更是已历经三代王朝更迭,早已是能够掌控舆论、引导人心的强势所在。说句大不敬的,朝廷与之相比,都只能是稍逊一筹。……你别那样看着我。” 顾栖川抬手,下意识地抚了抚额角,道:“你继续说。” “人站在从者如云的高位之上,主宰欲望的就不再是本心,而是权力本身。权柄越大、地位越高,野心也就越大。就像那饕餮之口,吞得越多,张得越大,永无餍足之日。”夏愁眼底渐起厌恶之色,“自古以来,大多是僧统伙同着四大长老,名为承奉神佛之意济世慈航,实则欺压百姓劳力、诓骗黎庶钱财,在佛堂中享尽极乐!” 顾栖川闻言,心底不自觉掠过一丝震撼,似乎看到了这具病孱之躯下的铮铮铁骨。 “可茫茫百年,总会出几个离经叛道的,妄想着凭借自己一己之力就能普渡众生。”夏愁冷笑着说,那笑意之下的带着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强。 近处的萤火虫在山谷间明灭,纵使光亮微薄如斯,也要做谷中的点点碎星,将漆黑一片的山野林壑照亮须臾。 “月慈就是这样的人。”夏愁语气里带着三分怆然、七分肃凌,像是出弓后永不回头的箭矢。 顾栖川看着她的侧影,在她双眸的余光中看到了盛夏的流萤,闪烁着稀缺的光芒,于是他将心里的疑虑问出了口:“你说的真是月慈,还是自己?” 夏愁双瞳猝然一紧,就把那光芒捏碎了。她逐渐呡紧薄唇,直至将最后一点血色压制的消失殆尽,才重新抬头迎上顾栖川的目光,眼中笑意盈盈,却无刚才的盛彩:“当然是月慈。我一残破之躯,区区师爷之位,就算想要惠泽百姓,又何德何能?” 她知道顾栖川答不上来,这世间没有人能回答得了。于是抢在 他开口之前,带回了话题说:“言归正传。月慈不愿意与他们同流合污,以至于四长老生了杀意。却不知什么缘由,四长老和刀阿罕凑到了一起、合谋下毒。四天前的雨夜,他们给刀长生下了锍蛇毒,将其挂到神树之下佯做自缢。只待僧统一亡,便造出刀家被神佛选中之势,那么与刀长生有兄弟血脉的刀福生——便是新任僧统的最佳人选。咳咳咳……” “说那么急干什么,”顾栖川顺着她的背,“怕我追着你问么?” 夏愁被点明了心意,干脆犯浑,掩着唇不接话,眼角因为咳嗽再次染了几分绯红。顾栖川见状像是生了怜香惜玉之情,好心将话题转了回去:“刀福生不过是个三岁小儿,是好掌控。但刀家不止他一个男丁,就不怕众人昏了头,推崇他爹那个酒鬼当僧统?” “大老爷。”夏愁抬头,眼神无奈看着他,“僧统——得是未经人事的童子啊。” “是吗。”顾栖川摸摸下巴,故意恍然大悟问道,“那僧统怎么当你爹呢?” 这话绕着绕着,又被他带回来了。 “他是痴人说梦,大老爷何必信他!”夏愁眼角眉梢都待了几分恼意,却还是强压着情绪道,“我爹早就作古多年,尸骨都化成灰了。又怎会是一个巧舌如簧的坏和尚。” 顾栖川揉了揉炸毛的小狐狸,心里却不敢相信狡黠的夏师爷,只暗暗决定回去再查,边勾了勾她的发梢,语气变成了掺杂着调笑的挑达:“知道了,别恼啊。” 夏愁叹了口气,只觉像是一拳打到了棉花上,十分不爽快,于是指尖暗自掐了一把身上盖着的华服,稍稍解了气:“他们在半月前就给月慈下了阴毒,并在七日前找准时机杀了长生,旋即给月慈下了阳毒并将其禁锢在此。却不想这世间事无独有偶,那日大老爷竟恰好在雨林县现身,掺和进了此案。你越查越深,打乱了他们的计划,说不定也让刀阿罕看出你不好对付,所以才下了杀心。” “明明是你与我一起,这时候倒分得这么清。”顾栖川摩挲着扳指。 “我不过是大老爷的微末之卒,算我作甚。”夏愁打开扇子摇摇,一副不关己事。 “何必妄自菲薄,你是大老爷的爪牙。”顾栖川挑起她的下巴,在她扇子打过来之际收了手,露出得逞的精光,拍了拍手,才正色道,“昨日我们与无相往来,被刀阿罕察觉了。” 夏愁颔首说:“是。他反应很快,立刻就想到了将你和月慈之死掺和起来。让善念先带我们来这,他黄雀在后断了归路。我们困在这,三日后月慈若死,三大长老便会带着满州百姓来取我们性命。而大老爷作为上京城望重朝野的太傅爱子、新皇倚重的饮狼将军,若真丧命于此,想必你父兄会亲自披甲冲来南州,砍下三长老头颅,为你报仇。” “别把你大老爷说的像纸糊得一样。”顾栖川嗤道。 “你再厉害也是血肉之躯,能单挑百人,那千人万人呢?”夏愁用指尖遥遥点了点他,“刀阿罕这是一箭双雕,自己只需坐收渔翁之利,就能把僧统之位收入囊中,还把官府和佛家两边的阻碍一并除去。” “区区一个账房先生,能走一步看三步?我瞧他没这个本事。”顾栖川将一块石子踢下了山崖。 “……他背后难免没有越竺的影子。”夏愁目光追随着那块石头的轨迹,“虽还有些滞碍之处,但大体是通了。剩下的只能等抓住人再问。” 石子已经坠入深渊,她目光移回山洞。 “现下的关键是——月慈能活下来吗?” 25. 孤女 星漫野林,遥处澜沧,月屹夜愈深。 夙洱心里没底,怕下手真把月慈放血弄死了,于是动手之前还是去叫了夏愁:“主子,我怕……” 夏愁正靠着手臂假寐,闻言睁开了眼,看着眼神闪烁的夙洱,看出了他心底真实的恐惧所在——他怕月慈死了,夏愁会更孤苦。 她垂下睫毛,淡淡道:“劳烦大老爷带我进去吧。” 顾栖川连着外袍一起抱起来,将她揽入怀中,见坚韧刚毅的人露出了脆弱的一面,心里难免有些不忍。 月慈躺在石塌上,身上扎了七七四十九根细针,泛着寒光,看着让人害怕。 顾栖川把她放到床榻一侧,给她拢了拢衣服。 月慈动弹不得,意识却还清醒,轻声像是哄孩子一般抚慰着说:“阿夏,你别怕。” “我早已不是孩子了,没什么怕的。”夏愁垂着头,半敛着眼眸,唇角衔着一抹笑,带着微末且隐秘的自嘲。 “你想死是不是。”月慈收了笑颜色,盯着她看,像是已然将她看透。 夙洱的手抖了抖,顾栖川也看了过来。 “胡说八道什么。血还没放,脑袋倒先昏了。”夏愁笑意渐浓,声音却染上了几分敷衍,“我惜命得很,我要好好活着。” 月慈还想说什么。夏愁迅速地给了夙洱一个眼神,后者得到命令,拎着最粗的一根针就上来了:“僧统大人,我要动手了!” “你是真狠。”月慈闭上眼睛,感受那银针划破了四肢静脉,全身的血流开始汩汩而出。 夏愁守着月慈,就像自己年幼生病的时候,月慈守着她一样。 顾栖川看着他俩熟稔的相处,相似的言语,如出一辙的习惯举止,渐渐开始相信两人之间如同父女般的羁绊。就是不是血脉至亲,也已经如似父女。 约莫过了一个半个时辰,月慈昏了过去,夏愁看着那已经装了小半的四只碗,声音带着难以遮掩的浓厚倦怠:“还要多少?” 夙洱怕看不准确,索性直接端起其中一只掂量了下,说:“还得半个时辰。” 夏愁只觉一阵眩晕袭来,她握了握拳,将指甲陷入掌心,痛意让她稍微恢复了点意识,强撑着说:“困了,睡一会儿。” 说罢,便爬到了月慈身边,昏过去了。 “怎么回事?”顾栖川走进来。 “主子困、困了。”夙洱结结巴巴地说。 “把大老爷当你二老爷哄呢?”顾栖川去扶夏愁,那神思已失的模样怎么可能是睡着了。 “那、那就是累了。”夙洱强撑着说。 “夙洱,你主子昏了,我给你扔下崖去也没人管。” “大老爷别啊!”夙洱头皮发麻,看着洞外悬崖,咽了咽口水。 “好好说!”顾栖川耐心告罄。 “主子病伤了底子,气血供给不足,隔三差五就会昏厥。若是稍加劳累,便会更频繁地失去意识。”夙洱如实答道,心里难免起了希冀,期望大老爷能像如传言般神通广大,能够救救自己的主子。 “怎么治?”顾栖川下意识箍紧了她的胳膊,却还是像一抹抓不住的云。 “毒入根本,药石无医。”夙洱垂下脑袋,沮丧溢于言表,“所有药都只是治表不治本,延缓而无法根除。” 顾栖川只觉得一股气膈在胸腑,不是滋味:“她为什么会病的这么重?” 夙洱不言。 哪怕顾栖川眼神扫了过来,他也只是怯怯道:“大老爷,你就是取了我的性命,这事也不该我说。” 这是夏愁不愿宣之于口的秘密。 “她手下的人倒是衷心。”顾栖川看着她,“就这么昏着?” “嗯,这里没药,只能等主子缓过来自己醒了。” 月慈再次醒来已经是翌日黄昏。 夏愁躺在不远处,盖着顾栖川的衣服,眉心难得地舒展。 “僧统醒了,恭喜,也算九死一生。”顾栖川用木条生了堆火,正在烤制不知从哪里打到的两只兀鹫。 “好香啊,给来点?”月慈坐起来,盘起一条腿,顺带拉了拉身上的袈裟,将夏愁手臂盖严实。 “出家人能吃肉吗?”顾栖川瞟了他一眼。 “非也非也,此乃三净肉,不见为我杀、不闻为我杀、不疑为我杀。可食也。”夏愁看着自己被手腕处包裹严实的白布,“我放了这么多血,再不吃点东西,若因此还成了饿死鬼,那也太冤了。” 顾栖川掰了一只兀鹫腿递给他:“不怕我下毒?” “和阿夏不一样,贫僧非常信任饮浪将军。”月慈接过来,也不管手干不干净,直接就喂进了嘴里。 “哦,为何?”顾栖川又掰下一只翅膀,用那肉吊着他。 “七年前我云游四方,路经北境,见过你父兄。那时你回京述职了,没见着我。”月慈说,“我见你父兄在交战地善待边民,视如亲人。又见他们上阵杀敌,何等骁勇无畏。” “我父兄自然是万里挑一的好将领,百年难得一遇。”顾栖川转了转手里的兀鹫肉。 “那时我便知道,”月慈舔了舔唇角,眯着眼继续道,“顾家儿郎,定都是以天下大义为己任的好儿郎,所以对大老爷自然是信任,没什么怀疑的。” 顾栖川把手里的秃鹫翅膀递给月慈:“等夏愁醒来,还劳烦僧统把这话重新传达一次。” 月慈看着到手的肉,慢悠悠地说:“哎,阿夏不疑你为国为民的衷心,她怀疑的一向是你的能力。” “……”顾栖川气得笑出了声,心里暗骂道夏愁那损人不见血的唇舌功夫一定师承月慈。 “僧统既信任我,总不能只信我不会下毒于你,说点实际的。”顾栖川就着他的袈裟擦了擦手,接着坐到一旁不远处的石凳上,“不然我可不放心你。” “你想知道什么?”月慈双眸微眯,眼角就起了缝隙。 “夏愁的身世来历。”顾栖川也不和他拐弯抹角。 “这不能说。”月慈放下没吃完的肉,瞟了一眼昏沉的夏愁,“贫僧还想多活几年。” “夏愁病根来因。”顾栖川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扳指。 “这也不能说。”月慈觉得身子有些乏力,挪着身子 靠到了山壁上。 “僧统这也不说,那也不答,诚心几何、实意在哪?”顾栖川右手掌心箍住左拳,偶尔箍出咔咔几声。 “大老爷只单问阿夏的事,我不能替代她,自然不能答呀。”月慈含笑道。 “很好。”顾栖川站起身来,高大的身躯带着山一般的压迫,“最后一个问题——僧统和夏愁究竟是什么关系?” “这不就能答了。”月慈一脸孺子可教地看着顾栖川,“她那时候年纪小,又失了亲人,独自在外流浪。我遇到她时,人已经饿得吐酸水了。我见她可怜,便给了她两个馒头,谁料她就缠上我了。爹爹爹爹地喊个不停。” 夙洱目光慘慘地看向月慈,像是难以置信他就这么说出来了。 “小夙洱你什么眼神,我又不是你主子的下属,自然不必对她尽衷心。”月慈重新拿起兀鹫翅膀,慢悠悠地吃起来。 夙洱不以为然地瘪了瘪嘴,转身走出去砍树枝。 “……”顾栖川低头看向夏愁,那人睡着的时候都一副清风霁月的疏离模样,但软声柔语的幼年时期,应该挺可爱的吧。 顾栖川暗暗嘶了一声,几不可查地摇了摇头,把那胡乱遐思扫出脑袋。 “可怜我一个出家人,哪懂什么养育幼女。”月慈无奈地耸耸肩,宽松的袈裟被耸得有了形状,“只得把她剃光了头,让她假装成小和尚,带着四处化缘。” 顾栖川摸了摸唇角,这下是彻底想象不出来光秃脑袋的夏愁:“继续。” “这日子一眨眼就过了,我带着她一过就是好几年。阿夏长大,自己跑了几年,可怜留下我一个孤寡老人。”月慈抢先一步说,“大老爷可别问她去了哪,我答不了。” 答不了,而非答不上。 顾栖川大致将月慈的答话摸了个底,是个只答自己愿意说的,譬如收养夏愁时她的年龄、他到底带了夏愁几年……都被他刻意抹去了。 “僧统今日所言可真?”顾栖川镖刀也拎在了指尖,佯装道,“我不在意你说多少,却在意你说到是真还是假。” “出家人不打诳语。刀下人不敢言假。”月慈指了指刚刚抵到自己脖颈处的镖刀。 顾栖川收回镖刀,却不置可否:“所以僧统才嚷着想让夏愁叫你爹爹?” "是啊,以前一根糖葫芦就能忽悠着娃娃叫爹,现在拿刀低着脖子都不会叫了。"月慈故作感叹道。 “没有僧统,也只怕没有今日的夏愁。”顾栖川不疾不徐道,意有所指。 “当然,还是我言传身教、教出了这么个文武双全、旷古绝伦的经世之才。”月慈沾沾自喜,口若悬河,“上能安邦定国、下能济世安民……” “你们当着人就议论的行为,真是非常不礼貌。”夏愁初醒,声音还带着睡后的沙哑和干涩,以及深深的冷意,“在下再晚醒片刻,只怕大老爷真要把话都套出来了。” “夏师爷拿手好戏——打个巴掌给颗糖,紧一紧、宽一宽,话就问出来了。”顾栖川却浑不在意,今日月慈所言就像是递给了他一条线,他会顺着把夏愁背后的隐秘彻底拽出来。 26. 霶起 “夙洱,进来!”夏愁扬声道。 “来了!”夙洱应声刚落,人已经冲了进来。 “我们谈谈?”夏愁眉眼扫向顾栖川。 顾栖川拍了拍手上的灰,伸手给她。 黄昏日暮,映出灿阳晚辉。 夏愁坐在崖边,看着那半轮红圆,冷声问道:“大老爷何必揪着我一个微末师爷的身世不放。” “依着僧统所言,你信我身份,却不信我的……能力。”顾栖川说这话的时候挑了挑眉,咬了咬牙,才咽下去那股鬼火。他因着贵胄身份,又加之在文武上皆天赋异禀,自幼便养出了自命不凡性子,在上京城素来走的是飞扬跋扈的霸王行径,奉的是强者为尊的理,承的是恣意妄为的道。若是有人质疑他的能力,他妥然是要把人挑起来较量一番,可偏偏面前只是一个坐在素舆上的病女子,他一个八尺男儿总不能真把人揪起来打一顿,故而格外沮丧、分外憋屈。 夏愁看着他脸上丰富多彩的神色,猜出了七八分他心中所想,但她可以让他更憋屈:“的确如此。” “我与你恰恰相反。”顾栖川索性侧过身子不去看她,觉得自己的忍耐力明显变强,“我向来疑心的就是——夏师爷的身份。” 夏愁一向口齿伶俐,此刻却沉默了。 顾栖川继续道:“夏师爷的本事不少,验尸探案、经纬谋略,都不俗。如果这样的人不忠于大宁,不义于南州百姓,是多么可怖、可惜、可叹之事。” “若是那样,你会杀了我吗?”夏愁抬眸看他,目光混沌不清。 顾栖川将骨扳指转了一圈,继而勾起她的下颌:“我希望没有那一天。” 夏愁没有得到肯定的答案,双瞳失望地眺望着远方的孤阳,仿佛顾栖川的手指并没有禁锢住她:“永远不会有那天。对于大宁,我的忠心不下于你们顾家父子。对于南州百姓,我会与他们生死与共,比你更甚。” 现下轮到顾栖川不接话了,他不会因为夏愁这轻飘飘的几句话就放下戒心,但不可否认的是,她神色中的坦然以及话语间的坚定,都令他内心微慨。 “大老爷对我这番话、对在下这个人,信几分?” 顾栖川粗糙的指腹在她白皙细腻的肌肤上斟酌着摩挲了几下,然后面不改色地撒了谎:“五五分吧。” “知道你不信我。”夏愁觉得他像是在摸猫儿狗儿,心里生了些恼意,手里的扇子一转,轻快且稳准狠地再次打到顾栖川手腕上,“由得你去查,祝你早日成功。” “你既知我不信,还不惜费唇舌与我澄清自证一番。所为何故?”顾栖川腕间传来巨疼,争强好胜的脾性和骨子里的征服欲却同时作祟,他偏不肯放手。 “我当然不能做无用之功。”夏愁启唇露出粲然一笑,“只期盼着一点,大老爷对我的怀疑未逾过信任之前——疑罪从无。” “继续。”顾栖川指腹微微用了力。 夏愁吃痛,又加力用扇子打了他一下,才继续道:“我们困在这里已有两天,四长老,不,三长老明日就会出现来兴师问罪。”夏愁说,“若他们见僧统未死,定会狗急跳墙。甚至乱箭把我们射死——也是有可能的。” “他们对僧统下毒,真相暴露自然只剩死路一条。”顾栖川笑笑,对那痛意已经能够熟视无睹。 “嗯。与他们这些臭鱼烂虾挣个鱼死网破实在不划算,所以我会让月慈装出假死之状。只是此事涉及佛内权力争夺,寺外虎视眈眈,层层阴谋多有凶险,若大老爷总是怀疑戒备于我,终是隐患。” 落日归于边际,残留的余晖消散,入夜后白雾渐起,将整个山野衬成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美人儿。 今天天上没有星子,只有一轮孤零零的、被乌云簇拥着的明月。 来朝又是潇潇雨。 顾栖川把夏愁扛进了山洞,柴火堆失了大半火焰,只剩最后一小簇泛着火光。月慈躺着睡着了,夙洱靠在角落里的洞壁里也闭上了眼睛。 “这三日,只有大老爷没睡了吧。”夏愁撑着额头说。 “大老爷就喜欢训隼熬鹰。”顾栖川将最后的柴扔了进去,接着拿起了剩下的那只烘得有些发干的兀鹫。 “那可是个苦力活。”夏愁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接他递来的那只兀鹫腿儿,“你熬成功过吗?” “我这辈子就不知道失败是个什么滋味儿。”顾栖川强硬地把兀鹫腿儿塞到她手里。 夏愁不接话,一味地转着手里的那兀鹫腿儿玩。 “别当你的扇子转。”顾栖川笑着骂道,语气确实不容置喙,“赶快吃,病得只剩骨头了还在挑食。” 夏愁这才动了手,撕下薄薄一片肉丝,佯装漫不经心地问:“那你的鹰隼呢?” “年纪大了,留在上京城养老,没带过来。”顾栖川不上她的当,回答的时候目光依旧落在她手上,“不过经历了这两天的事,觉得还是得养一只,用得着。” 若有有鹰隼,他们也便不必困在这了。偶尔行差踏错也正常,但困顿有一就不能再二。 “嗯。”夏愁赞同地点点头。 顾栖川扬了扬下巴,催促她:“顾左右而言他也没用,别磨蹭。” 夏愁白翘的鼻尖微动,不情愿地把肉丝喂进了嘴里,满脸真诚地说:“有点干、有点柴、有点焦、有点腥。” 顾栖川早有预料地看着夏愁,直接把昆仑崩于前而能色不变的夏师爷看心虚了。她默默地撕下第二条肉,低头吃了。 “让你吃点东西,怎么跟给你下毒一样。”顾栖川皱了皱眉。 “我自幼就不爱吃东西,后来为着能够身强体健,逼着自己荤素不忌地吃了一断时间。”夏愁摆摆手,用眼神给他示意自己的废腿,“如今这副样子,也自然不必逼迫自己非吃不可。” 顾栖川忽然发现,吃东西时候的夏愁,为了少吃几口,便愿意多说几句。 “别胡说八道。好好吃饭,养好身子,你这脑子值钱得很,我留着有用呢。”顾栖川掰了另一只腿,又递给她。 夏愁眼底怨气骤起,愤愤道:“我这只还没吃完。” “吃快点。等出去了,大老爷给你买母鸡煲汤、买鱼肉煮粥、买羊做烧烤、买牛做红烧……等此事稍歇,我进山给你打几只野熊鹿狍,保证一月不重样的。顺带着让上京城安 排着送四海珍馐来,这大宁一十六州的特色食物,保证都给你送到南州来。”他还不信,这世上有养不好的人了。 夏愁听着就要吐了:“大老爷,你是不是故意公报私仇,借着我怕肉恶心我呢。” “别这么想。”顾栖川摸摸她的头,就不承认,还故作温柔地催促道,“快吃。” “别摸我头发,油腻腻的。”夏愁嫌弃地躲开。 顾栖川得逞地收回手,见她左右一手一只秃鹫腿,憋着笑的差点忍不住了。 夏愁不情不愿、磨磨蹭蹭地吃完了一只半,足足用了小半个时辰。剩下的半只无论顾栖川如何威逼利诱,她是绝不肯再吃一口了。 顾栖川见狐狸急得要咬人,这才放过她。 “靠着我睡一会儿吧,离天明还有好几个时辰。”他坐到他身侧,拿过了剩下的半只腿就着吃了。 夏愁饭饱,神思开始犯浑,靠在墙上自然没有靠在他身上舒服,自己这年纪也没有男女授受不亲的顾虑了,索性点点头:“嗯,你自己也睡会儿。” 顾栖川身量高大,带着肩膀也高,她够不着,只能把头抵在他的胳膊上。 顾栖川没有睡,只看着她不一会儿就半昏半睡地失去了意识,目光又沉了几分。夏愁就像披着狐狸皮的刺猬,外表看着秾妍机敏、格外吸引人,但靠近了就会发现皮下都是刺。 得不怕疼才行。 但他一个大男人,疼算什么。 他一定会驯服这只狡黠狐狸。 后半夜就变了天。先是浽溦小雨,约莫一个时辰后成了霶霈跳珠,到了天明之际,已然化作倾盆白雨,如倒井而下,垂挂出层层水帘。 夏愁被异响吵醒,发现自己脑袋不知何时靠在了顾栖川的腿上。她扭着脖子坐起身,姣好的眉宇间尽是美梦被扰的愁恼。 顾栖川点了点她紧蹙的眉心,肃容道:“人来了。” “你俩这耳朵当真尖利。”月慈试着站起身来,脚底还是虚浮无力。 “月慈,你过来。”夏愁哑着声音说,抬手朝他招了招。 月慈没多想,踏着浮步就过去了,靠近夏愁时弯下腰,笑眯眯地说:“怎么了呀,阿夏?” 夏愁给了顾栖川一个眼神,月慈暗道不好!与此念头同时起来的,还有夏愁的手。 夏愁眼疾手快地给脖子来了一掌,顾栖川配合着将摇摇欲坠的月慈扶住了。 “我一直好奇,夏师爷的手劲怎么如此异于常人,甚至超过寻常女子百倍。”顾栖川将昏迷的月慈递给夙洱。 “月慈不是被你套出话了嘛。”夏愁拍拍手,清了清嗓子,然后挑眉看着他,“我,文武双全。” 顾栖川舌尖扫过腔内,像一只被挑衅起了兴致的狼崽:“这文算是领教了几分,至于这武嘛——” 顾栖川目光从上到下将她打量了一番,潇潇如病叶倒,嶙嶙如白骨立。属实觉得月慈是爹看孩子,越看越喜欢、越夸越夸张。 顾栖川笑:“拭目以待。” “快了。”夏愁听着越来越近、越来越急促的脚步声,眉眼间那点懒散彻底消散,狠厉的戾气取而代之。 27. 寒浸 狼影立远山,森森似银竹。 三长老的身影在雨幕后浮显,真正的恶蟥却还没有现身。 “因果缘念,善念已死,如今只剩这三位。”夏愁扬了扬下巴,遥遥给顾栖川示意站在最前面三位的威仪赫赫的僧人,他仨站在对崖近处,头微向前伸了须臾,似是想看清洞内情况。 夙洱见状狐疑道:“他们怎敢站的这么近?刀阿罕不是和他们蛇鼠一窝,难道没有告诉他们大老爷的镖刀如何厉害?” “他们若死,对刀阿罕百利无一害,他自是乐观其见,不会多言。”夏愁解释道。 “等雨小些罢。现在出去,话说不明、也听不清,费人精神。”顾栖川看了一眼夏愁,拉起长袍盖到她头上。 夏愁眯起眼,专切地看着三僧身后,只见远处有泱泱僧影绰绰,便道:“想是还带了不少人来,却为何不让他们上前?” 她缓缓将话说完,脑中思绪就给了答案:“投鼠忌器?” “有心没胆!”顾栖川和她的声音同起。 约莫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雨势见小,夏愁才出声道:“走吧。” 顾栖川本想抱起夏愁,用自己的身子给她挡一点风雨,却被她摆手拒绝了。夏愁爬到他脊膂上,让他背着自己出去,头搁在他右肩,露出一半脸颊,像是狐狸趴在头狼上。 夙洱也背起失了意识的月慈,亦步跟在顾栖川身后三步。 雨水未尽歇,转瞬就把夏愁打湿透,寒气冲得想打喷嚏,她却生生憋了回去,逼出满眼通红:“长老,怎么会这样?僧统他如何会突然殒身归佛……” 她本是万人里也跳不出一个的美人儿,平素尤过清冷才惹得人不敢亲近,如今一副惶恐无助怯生生的模样,真真我见犹怜。 站在最前端的三位长老六目交汇,心底都泛起了嘀咕。他们原是以为月慈会将他们所作所为告诉夏愁,他们也便不留活口,杀了顾栖川等人,顺带将月慈至死按到他们头上,反正死人是无法张口辩驳的。可现下看来,夏愁并不知道死因,莫非是月慈没来得及说就死了? 夙洱扶着的月慈四肢垂下,加上之前放血过多,脸上苍白无色,确实像是死了。 站在最前方、也最年长的善因挥了挥手,另外两人随着他的脚步回走了几步,更拉开了距离。 “此事,你二人怎么看?”善因道。 “虽说阴药通常七日毒发,可也并非一定,若是体虚弱些的,提前发作也不无可能。”胖如弥勒的善果应道。旁边的善缘年纪轻,素来是扮猪吃老虎的性格,如今见形势混乱,干脆装出一脸无知道:“听二位师兄的。” “怕是要再斟酌斟酌。”善果接过话说,“毕竟顾栖川不仅是曾经的朝廷新贵,身后还有个开国功臣的顾家。” 善因眉心锁成一个川字:“若是将他们救出,有几分把握能说服他们相信僧统之死与我们无关?” 善缘诺诺道:“……不知道。” 善因嫌恶地瞪了他一眼:“你知道什么?!让你找善念,三天都没找到!废物!” “师兄莫急,他就这么个性格。”善果连忙解围,“当务之急还是这顾大老爷,我瞧着他再怎么神通广大,也猜不到月慈的死因。反倒是我们若轻率地杀了他,后患无穷……” 三人站的位置远,纵使夏愁和顾栖川的耳力,也只能听到六七分。夏愁只得细细盯着他们神色变化,见三人目光流转间的狐疑、斟酌、犹豫,心里才有了把握。可顾栖川却像是对他们的反应不甚在意,着看夏愁神色上装的像无辜慌乱的小白兔,觉得稀罕好玩,手指顺带捏了捏她的脚踝。夏愁注意力都在三长老身上,没余精力防他,猛然被捏得蹙眉一惊,给了浪荡子后腰上一巴掌,用了六成力,小声骂了句:“别闹人,干正事。” 顾栖川挨了斥,眉骨带了几分邪气。 “好一个佛门净地南州庙!都说这僧统是深孚众望、万民景仰的人物,我真心诚意地来特来拜访,却连话都没说上一句,就给我见个尸体?!” 顾栖川收了笑模样,五官一凌如鹰扬虎视,周身阒然而起战场修罗的气势,刚猛凶野而强硬无二,令人胆寒而格外可怖。 “是以为我饮狼将军手下无人,还是想我顾家在朝堂上无势?!” 顾栖川一手搂紧背上的夏愁,一手随雨势送出把骨镖刀,锋刃径直飞过善因长老肩上袈裟,见了血。 “师兄!”善果和善缘吓得不轻,但谁也没敢上前护着善因,反倒还缩着想往他身后躲。 ——要是顾栖川真想要他们三命,还躲得掉吗? 三人心里都浮出了这个问题。 夏愁拍了拍顾栖川的腰,示意他做得好,权当鼓励。 顾栖川想笑,脸上却还冷硬道:“要么今日取了我性命,明日就整顿好和尚军迎接我顾家将!要么赶紧给大老爷接出去,没见到我府中师爷都淋成落汤鸡了吗?!” 三长老本就犹豫不断,现在更是被镖刀杀得三鼓而竭。善果偷偷伸出胖手拽了拽善因的袈裟,表达着自己的屈服之意。善因被这一拽,彻底失了对抗之意,转脸就换了副和善言辞,阔步上去:“大老爷,怎的生出这么大的误会来!为着找失踪多日的僧统大人和小师弟,我们才来的此处!不想却遇到了大老爷和夏师爷,竟还……得知僧统大人的噩耗,真是!怎么会这样呢?!” 善果圆润的脸上也挂起谄媚的笑意:“师兄不必太过感伤,僧统大人约是参透神佛之一,归佛而去。是南州大喜啊!” 夏愁手指不自觉蜷起来,才没让厌恶和怒意上了颜目。 善因思虑片刻后,恍然道:“定是!定是如此!快,叫人来,给大老爷和夏师爷搭绳做梯!” 顾栖川由着他们掩饰,此刻却不应:“去找我府衙里的人来!老子信不过你们!” 善因和善果对视,后者猛然拍手:“四老爷!我昨日好像还见到四老爷带着人往前山去了!” “快!快找人去叫!” “人来了再说。”顾栖川带着夏愁走回了山洞。 “阿嚏!——”夏愁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震得脏腑颤得隐隐发疼。 火堆早已熄灭,热气也消散在雨雾蒸腾的氤氲中。 顾栖川将她抱到怀里,却发现她在发抖:“夏愁?” 夏愁双瞳微睁,眼底蒙上了一层惊愕,这身子衰败的速度比她预计的还要快。 “冷……”夏愁打着牙颤,“夙洱!” 夙洱已经放下月慈,冲到她身侧,拽下药囊子:“主子,我只带了咳疾的药丸!” 夏愁胡乱抓了三颗喂到嘴里,她要药!无论专治什么,只要有微薄之效! “夏愁!”顾栖川裹紧了她的身子,奈何自己体温如何炙高,都只能感受着怀里的人越来越冷。 夏愁咬着牙,硬挺着躯体四肢如有寒虫攀爬蠕动,又寒又痒,却下意识地说了一句:“没事……。” 她是部属的主心骨,向来都是稍有病弱,便如栋梁摧折,给周围人带来恐慌,心气乱了阵脚就乱,败机就现。故因此,她没有彻底倒下之前都会慰一句“没事”。 可顾栖川不信她:“我会治好你。” 药效凶猛袭来,夏愁不信他,却也没有余力反驳。那药效凶烈,本吃一颗已足,现下一口吃了三倍,自然是猛如虎牛,撞到她五脏六腑发疼,也便生出几分热气来,乍看竟是脸色见好,甚至染了几分诡异的绯红。 夙洱只其背后之理,又急又气又不敢言,索性转头去照顾月慈,却见月慈眼珠黑漆漆地盯着夏愁,夙洱吓得一跳:“啊?!” “我才用了一分力,也该醒了。”夏愁眉 眼弯弯笑眯眯的,露出了难得的示弱模样,不知是为了刚刚暗下黑手,还是因为病势。她竖起食指靠近唇边,给月慈比了个禁言的手势:“闭嘴,别传出声了。” 月慈狠狠恨恨地握了握拳头,气得干脆闭了眼,翻身面向墙壁睡,不去看她。 可夏愁还得面对顾栖川更为可怕的眼神,她笑意未收,便也顺势对他粲然一笑:“告诉你没事了。” 顾栖川凛愠未褪,下令道:“今日回去后,你好好养病,病愈之前不得踏出府衙半步。” “大老爷这是要把我关起来啊?”夏愁能感受到自己体内的热气又在渐渐消散,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是。”顾栖川与她说话时多为言笑晏晏,谈到正经事也是相商,却没有如此不容置喙地下令过。 “嗯。”夏愁敷衍应道,心里倒不甚在意,放眼整个南州都没人能再桎梏她,何况一个雨林县府衙,“永烟来了。” 顾栖川也听到了脚步声,手指指了指她:“坐好别动。” 夏愁干笑两声,她一双废腿还能奈何,但现下此刻眼见顾栖川怫然不悦,她就不惹火了。 顾栖川说罢便转身阔步出去,果然是依永烟带着衙役到了。 “大老爷!阿夏如何?”依永烟喊道。 如何?如何答?差点死了、半死不活? 顾栖川心里发闷,索性说了句:“活着。” 依永烟心下惶惶,却不敢再多问:“大老爷,我扔绳子过去!” “先吊一套干净衣服过来,还有油衣斗笠!”顾栖川看了一眼阴霾密布的天际,灰色的云层仿若层层帷幕垂下,远处山野又是一片灰暗,浑浊不清,眼见又是一场涷雨将袭。 “是!”依永烟猜到他用意,幸好自己出门时刻备着夏愁的衣服。她带着十几个衙役将如两腰粗的绳子紧紧栓到崖边的古榕树上,又将衣服裹成一包、系到绳子的另一侧,用力荡了过去。 顾栖川一把抓住了包裹,拽着绳子喊了一句:“夙洱,背着僧统出来!” “是!”夙洱半跪到月慈身前,“来吧,僧统大人,还得劳烦你再装死一会儿!” 月慈拍了拍他脑袋才爬到他的背上,小声说:“背稳了啊!” 还恼气呢。 夏愁把顾栖川的外袍扔过去,哑声说:“拴着点,掉崖下可白吃这两天的苦了。” “嘿!”月慈怨恨的目光扫过去,看见她又变得苍白无颜的脸色时怨怼骤然烟消。 夙洱将他当作个孩子一样栓在背上。 “用衣服把头盖起来,别被认出来是活着喘气的了。”夏愁坐在一旁指导。 终于,月慈被湿漉漉的衣服包裹得严严实实。 顾栖川见他出来,将绳子递给他:“抓稳了!我给你送过去。” “怎怎怎……么送?”夙洱咽了咽口水,他以为自己荡过去就行。 “你背着人,没有借力过得去?”顾栖川没和他废话,一巴掌将人送了出去。 “啊啊啊啊啊大……四老爷……” 依永烟那边虽然已经将绳子栓在树上了,但在夙洱动身之时还是下意识地拉紧了绳子:“别嚎了!——” 她就觉得这些个人平时看着都有头有脸、像个人似的,一遇到事都和岩广知的胆子差不多! 顾栖川送走了人,转身就进了山洞,将包裹放给夏愁:“自己能换吧?” 夏愁垂眸看着自己膝盖上的包裹:“……能。” “我在外面等你,换好叫我。”顾栖川再次走了出去,若是平素肯定要调侃夏愁几句,今日想必是真的动气了。 夏愁叹了口气,脱下湿潮黏腻的衣服,换上干爽的袖衫。 没有人看到她前身背后上都覆满了密密麻麻的伤痕,或小似针刺钉锥,或大如刀砍斧劈。 28. 缘念 顾栖川走进来:“雨势大了。” “无妨,我好多了,可以撑到回去。”夏愁理了理衣袖,抬眸与他对视,眼神似不像说谎。 顾栖川走过来,将油衣给她穿上,又将斗笠盖到她头上。他是不会伺候人的,自己穿戴还行,侍候别人时就显得格外生硬,那油衣明明是看好了对着扣的,最后竟是从最上面那颗就歪了,整件衣服左边上面长了一段,右边下面长了一截。斗笠更是怎么都系不正,总感觉歪着几分。 “我自己来吧。”夏愁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顾栖川被她打惯了,一时到有点不习惯她温柔如斯,低声道:“以前看着扶风弄挺轻松的。” 夏愁把衣服重新穿好,戏谑笑道:“人各有长,大老爷也不必逼着自己样样精通咯。” 小狼的好胜心这不就被激起来了:“你等着。” 夏愁把扇子拎到手里:“我等着。” “那拿劳什子玩样儿干什么,这会儿可没时间给你装读书人。” “做戏就要做全套,拿着这扇子,在下便是儒雅博学的风流人。”夏愁朝他伸出手臂。 “自己避着点,等会八成要见血,别染着你这扇子了,读书人。”顾栖川作势就要去抱她。 “不要抱。”夏愁用扇子拍了拍他的小臂,“转过去,背我。” “不背。”顾栖川不应,一手将她捞进怀里。 “这抱着可不好出手。”夏愁冷冷说。 “那没影响。”顾栖川低头看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阴翳,“背着你也太能淋雨了。待会儿自己在我衣服里藏着点,别探头。” 夏愁眉心微动,不说话了。 黑云翻墨,白雨跳珠,雨声冲耳,山野尽隐。 顾栖川抱着夏愁出了山洞,朝着对面的依永烟挥臂,那边立刻将绳子扔了过来,这时候说话真没动作管用。 顾栖川一把抓住了绳,对怀里人道:“抱紧了!你老冒什么头,就你那病恹恹的身子,雨打湿又得病了。” 夏愁目光紧盯着对面,想看清雨雾后究竟有多少人,嘴上就敷衍着胡说八道:“臭。” 能不臭吗?南州本就闷热黏腻,这几天又被雨打得湿了干、干了湿,他都多久没沐浴、没换衣服了,香才见鬼了。 顾栖川一把将她按回去,面不改色道:“这是阳刚之气,懂不?” 夏愁再次钻了出来,并在顾栖川想再次动手前点头如捣蒜:“懂懂懂!再懂也要喘气。这一会儿,没事的。” 霸王没了耐心就开始动粗,一手按着她的头,一手拽紧绳子,脚下用力,两人的身子便借力荡了过去。 夏愁脑袋被压银山铁壁一样的胸膛上,虽隔着几层衣服却如无物,传来阵阵热辣的炙气,熏得夏愁双颊像染了余晖,只觉得比那药丸还要猛烈。 顾栖川转瞬落地,依永烟立刻一手撑伞、一手推着素與迎了上来,顾栖川将夏愁放好:“看顾好你主……师爷。” “砰!” 他话音刚落,一声巨响应声而起,人形的阴影从高空树枝中砸下——是善念。 “是他们杀了善念长老!!!”人影中突然爆发出声音,“为三长老报仇!” “咻!——”与此同间,箭矢骤然拖弓而来,直直射向顾栖川! “蚍蜉撼树。”顾栖川冷哼一声,正舍不得他镖刀呢,就有人送武器来了。他后退半步站定,微微侧身。只见长箭错身而来,被他一把抓住,凌厉带风的劲头竟如柔带一般化在了掌心。他凝眸侧睥,如悍鹰锁死了目标,反手一掷,箭脱手而去速疾如风,云雾中隐身人应声而倒。却激出了更大:“他竟敢杀佛家人!何等猖狂!上啊!定要让此狂徒血债血偿!” 顾栖川和夏愁迅疾对视一眼,都已猜到是刀阿罕的手下混在其中,故意激得僧人蠢蠢欲动。 众人脚步攒动间夏愁听了个大概,五指微开点了点额间,示意顾栖川不下五百人。 顾栖川扫了一眼依永烟带了的不到五十衙役,眼底覆了一层乖戾。他虽可以一挡百,可衙役只怕难以以一挡十,若是真的打斗起来,只怕是坐在素與里、手无寸铁的夏愁最为危急。 “犬牙想当主人,三长老倒是比我想得更能容人。”顾栖川嘲讽道。 善果和善缘还满脸疑惑,倒是善因先反应过来,自己带来的僧人中可能混入了奸贼。他前一步,提声下令道:“站住!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准动!” 此话一出,谁再动自然就是奸佞。 “沉月呢?”夏愁小声问身后的依永烟。 “扶风昨日遣人送了信给他,他看过后赶回去了。”依永烟弯腰道,“若无意外,也应该要回来了,毕竟大老爷还在这呢。” 夏愁看着善因往顾栖川近处去,幽幽道:“只怕是出事了。” 善因上前对顾栖川道:“大老爷,可否借一步说话?” 顾栖川睨了他一眼,没接话,只是步伐往另一侧走了两步。善因立刻跟过去:“今日这事儿若是闹大了,对县衙佛寺两边都没好处。大老爷是有脸面、有家族的人,何必在南州地界和我们弄得两败俱伤?” “你以为如何?”顾栖川抱着手。 “不如做笔交易,定是对你我都有利的好买卖。”善因循循善诱,言辞恳切且极为耐心,确像一个德高望重的佛教尊者。 顾栖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讥笑道:“你个佛家人,张口买卖、闭□□易,太违和了。” “天下熙攘,皆为利来利往。我佛奈何生在这俗世,也得遵守这俗世规则。” 这话顾栖川听得耳熟。 “我寺失了僧统,定是要即使找出新任者,但恐难免有人心生不服。顾大老爷声名显赫,若先帮着认了这新僧统,那便再好不过了。” “我乃朝堂臣,掺和你们佛家事,不合适吧。”顾栖川扭了扭指骨上的扳指,回的话模棱两可。 善因却觉得他是松了口,大有可能,便继续道:“此事天知地知,再无第三人知晓。” “南州佛寺众多,却是你南州庙的一言堂。”顾栖川看了眼还躺在地上装尸首的月慈,袈裟盖在他身上,看不出活气,“月慈一死,还不是你三位定新僧统,谁能说个不字?” “唉,那是以前了。”善因道,“六年前,月慈……僧统大人答应南州前任知府大人,以后换僧统须得知府和共同商议,各有一半决策之权。如今虽换了新知府,但我也不好无故改了约定,所以还请顾大老爷帮忙说和说和。” “哦。”顾栖川捏了捏指腹,月慈没和他说这节。顾栖川不信他是忘了。 他余光看向不远处的夏愁,只见她正敛声和依永烟说着什么,接着依永烟便将伞交给夙洱,疾步去安排衙役了。 “若我不应,或是没来这,你又当如何?”顾栖川收回目光。 善因不傻,转了话题:“那自当想其他法子。” “是刀阿罕吧?”顾栖川不吝啬点破他。 “这……”善因脸色一变,无疑是给了顾栖川肯定的答案。 这也是他们交易的一部分。四长老扶持年幼的刀福生做新僧统,刀阿罕帮他去说服知府。只是不知,刀阿罕有什么能耐,能让知府松口。因此善因也始终有些揣揣不安,怕刀阿罕哄他们,如今来了个累世簪缨的顾大老爷,自然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这是你们佛中事,我懒得管。”顾栖川摆摆手,装出一副不在意的神色,“把我师爷快些送回去,再淋真没人形了。” 纨绔子弟最是让人心安,善因打听过这位饮狼将军,知其在上京城的风流之名。现下看看夏愁,美则美矣,却又冷又弱,没想到顾栖川竟然好这一口。 善因尝试着再次确认:“那我与大老爷商议之事……” “我应了你就是,念叨什么!”顾栖川拍了他背上一巴掌,这动作一下子就把两人的距离打近了。 “哎!我这就安排!”善因笑意了倏忽多了几分谄媚。 “哦,对了,这善念……”顾栖川摸摸下巴,欲言又止。 善因接了话:“自然是暴毙,与大老爷毫无干系。” “懂事。”顾栖川冷哼着点点他。他阔步走回夏愁身侧,弯下腰,手顺势搭在她素與把手上,道:“你先回去。” “风雨已来,大老爷却还想要我独善其身,这份心意,夏愁心领了。”她抬眸,漆幽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真意。 顾栖川被那眼神看得一震,堪比千钧。 “他们更想杀我,只要我留在这,你走得掉。”顾栖川想抬手揉揉她的脑袋,却只能碰到斗笠。 “可我没有放弃同伴的习惯。” 她的声音驱散了所有云雾雨烟,进而变得掷地有声。顾栖川惊愕的瞬间,依永烟骤然红了眼眶,夙洱更是忍不住落了泪。 “好吧。我们一起走,若是遇到牛鬼蛇妖,解决了就是。”顾栖川按了按她手心,起身对善因道,“换个交易,让你的人都出来,我看看到底藏着多少人、多少妖。” “这……” “怕什么,终归是我们人少。”顾栖川冷嗤道,“反悔也是大老爷吃亏!” 善因被他忽悠的信了,正好也想看看到底是谁混进了来。他看着近处的月慈,颔首后道:“但僧统之面暂不可示出,否则定会引得僧人混乱。到时大老 爷等人能不能走,我就不能保证了。” “这是你佛家事务,我不管,你要乐意,把他一辈子放在这淋雨都行。”顾栖川踢脚踹了踹月慈。 夏愁:“……”这是又摸到哪片逆鳞了。 善因眉头挑了挑:“大老爷说笑了,这僧统大人何等尊贵,我们定是要算出个时辰,佛颂七日再行厚葬。” 顾栖川挥挥手,示意他赶紧办事。 善因疾步上前,走回善果和善缘面前,沉声道:“叫咱们人出来吧。” “大哥,你真信他?”善果有些犹豫。 “是啊……咱们带来的这些僧人,可并非都衷心我们,有一半可是僧统的信徒啊。”善缘也嗫嚅应和道。 “是什么是!月慈死了,所有僧人以后都会只衷心我们!”善念横眉一扫,全然没了刚才在顾栖川面前的唯诺脸色,两人被他骂得低了头,“说什么做就是了!刚刚既然已经信了,现在四老爷也叫来,人也接回来,都已经到了这一步,还犹豫做什么?!难不成在这里和他打起来吗?!” 两人见他动怒,连忙应着退声:“是,是。我们这就去。” 依永烟见状,翻眼不屑道:“这佛家人,变脸也快。” “这佛家人还会诈尸呢……”夙洱朝她比了个鬼脸。 “好好撑伞!”依永烟拍了他一巴掌,“就会装神弄鬼!” “别闹!”顾栖川发话,“你家主子听不得吵。” 夏愁微笑地反驳:“我还好。形势不妙,讲个玩笑闹一闹也算调剂。” “你就这么娇惯着手下?”顾栖川夺过夙洱手里的伞,自己给她撑好。 “还好吧。”夏愁说的模棱两可,其他二人更是不敢接话,只不约而同的瘪瘪嘴,显然是对顾栖川所说的“娇惯”不甚认可。 那边的善果和善缘两人听命往回跑了半里有余,善果抬手正欲开言,只听“咻!”的一声,厉箭从他身后穿膛而过,眼神漫出惊愕的同时气息猛断。善缘立刻抱住他,扬声哭喊道:“顾栖川又杀长老了!!” 手上无弓无箭的顾栖川看向善因,只见他瞪大了眼睛,比顾栖川还感惊异! “躺着的那个就是僧统!他还杀了僧统!!!”善缘再加猛药,“上啊!为僧统和二位长老报仇!今日必须留下他们性命!!” 听闻僧统噩耗,本还有些惶恐的众人顿时像是被灌了的斗鸡,人群中有人带头喊起来:“杀啊!为僧统报仇!!” 云雾顿时变得混乱,雨声夹杂着喝叫声,在天地间乱成一团。 依永烟向前一步,拔剑断喝:“上!!!” 她刚依着夏愁所言让衙役布了阵,就算悬殊十倍,却也不会让他们一时半会儿冲破阵营。 顾栖川没在意那些凶猛而上的秃头僧,只四下环视一遍,将刚刚射箭之人锁定了藏在对面崖顶。 “这个距离……三百步有余。”夏愁也注意到了,“哼。南州地界加上越竺不会超过三人。” “夙洱,在你主子边上防好了,别让箭靠近!”顾栖川令道。 “是!”夙洱连忙站到夏愁身前。 “先处理僧人吧。”夏愁一边说,一边也踹了躺着装尸体的月慈。 “谁敢妄动?!” 月慈掀开裹着身子上盖着的袈裟,以一种非常英俊潇洒的动作站了起来。 “真诈尸了?”依永烟回头骂道。 “不礼貌。”月慈迅速憋了他一眼,小声骂道。 “僧……僧统大人?!!!” “僧统大人没死!!!” “僧统大人安好!!!” …… “月慈……”善因吓得目眦尽裂,不敢相信自己所见,怎么可能!“你是人还是鬼?” “让因长老失望了。”月慈冷声慈笑道,“贫僧大难不死,但你应该活不久了。” “来人,帮我给二位长老捆起来。”月慈的命令无需斟酌、无需原由,立刻就有僧人朝骇然失色的善因和善缘冲去。 “早知道早些醒了。”夙洱嘟囔了一句。 “没看到我的人更多,醒什么醒。”月慈笑驳道。 善因知道完了,善缘却不肯认输:“刀家死侍!随我——杀!!!” “善缘!你竟和刀阿罕同流合污!!”善因话音未落,人已经被捆了起来。 “与其在你手下被时时压迫,不如给自己争一条出路!”善缘怒吼道,脸上尽是阴狠,完全没有之前唯唯诺诺的模样,“杀了顾栖川,你们主子重重有赏!上!!!” “主子!刀!”沉月骑马披雨而来,手上还拿着顾栖川的武器——獠獐刀。 29. 雨杀 黑风作先砸满山缝崖隙,白雨紧跟其后跳入万壑千岩,顷刻间,满山满崖再次挂起了白练,整个南州副湮灭在一片缥缈水汽中。 獠獐刀从空中飞出一个凌厉的弧度,终而落到了顾栖川手中。年初下了北境交战地,他就再没开过刀。 “这五百个人里约莫有两百个是刚剃了头发混进来的,非南州庙僧人。”月慈走过来,袈裟淋了雨变得格外沉重,他索性脱了扔到石头上。 “雨势太大,三步之外便已模糊!僧人和衙役只怕自顾不暇!”依永烟扯着嗓子喊。 “松散着容易被袭,将人围到一起来!”这雨来的猛烈,必定去得也快,熬过这刻!” “月慈,你带着僧人先下山。都是剃头和尚,混在一起难分敌我。把善因捆好了,我还要审他。”夏愁道,“永烟,让衙役们围到这里来,松散着容易被袭!” “是!”依永烟转身消失在雨中。 “你顾好自己。”月慈面色凝重地看了她一眼,显然是忧心忡忡、挂念重重,终却欲言又止。 临危之际,没有人会反驳夏愁的运筹安排。 “区区两百个人,奈何不了我。更何况还有大老爷呢。”夏愁扬唇,给他了一个安慰的眼神,“下山的时候注意些,刀阿罕难免没有埋伏。” “嗯。”月慈一步三回头,终于被夏愁斥了一句:“不可豫蹭!” 顾栖川掀开雨帘靠近,脸色铁青,显然是沉月带来的消息让他动怒:“你坐好,我很快就处理好了。” 话音刚落,在南州还未出鞘的獠獐刀在此刻终于缓缓而出,来自北境的寒光第一次在南方雨林中现身,宛若沉睡许久的虎狼开始转醒。 “退后!护着夏愁!”顾栖川对刚回来的依永烟道。 他脸上出现了从未有过的杀伐之色。 依永烟听言带着衙役往后退,欲站到夏愁身前,却听她也道:“再退。” “阿夏……”依永烟有些踟躇,却在与她目光相接时败下阵来,“是!退至夏师爷身后!” 百余人看到了顾栖川,如毒蛇狠豺嗅到目标,霍然一拥向前:“杀!——” 为首之人冲在最前,锋刃刺破疾风,顺着风雨强势逼来。顾栖川闻声判路,若迅雷之速向右侧身,一把抓住来人的手腕,翻手用力,毫不犹豫地将来人的手腕骨“咔”地扭断,另一只手上的獠獐刀刃无间隙接位砍下脑袋! 雨雾中紧接着压入四十余个黑影,皆手持长刀,动作利落狠辣,朝着顾栖川四面八方砍来! 夏愁神色沉静,声音冷定:“上。” 顾栖川眼见依永烟和夙洱脱身而出,从夏愁两侧往他这边冲来:“混账东西不听话!让你们守着夏愁!” “抱歉啦大老爷!我们得听主子话啊!”夙洱言出,拽下腰间药袋子,纵手往来人方向一甩,飞到空中时被依永烟长剑一刺,粉末顺风而飞。他再急速给顾栖川和沉月手里各递了一颗药丸:“解药快吃哦!” “大老爷回去再罚我们罢!”依永烟覆身落地,手撑着地面借力,“现在就让我们和大老爷一起解决了这些渣滓!” 顾栖川面色定了一下,岩广知那句“咱们同在雨林县衙做事,那就是一家人”突然就有了实意。 “别被伤了。”顾栖川只对他俩道一句,然后看了一眼沉月,后者立会意。 夏愁看着朝自己走来的沉月,蹙了蹙眉,只听他道:“抱歉啦夏师爷,我也得听主子话。” “就是一点迷药!没什么怕的!剩下的上啊!”善缘吼道。 “找死!”顾栖川冷笑道,颇有阎王架势。 剩下百余人一拥而上,分为三路,两路十人,剩下的全往顾栖川一人拥去。依永烟和夙洱的身法还算不错,以一挡十不成问题,但也无余力再帮顾栖川。他却丝毫不惧,迎敌之际,獠獐刀刃光尽显,侧砍横断,锋利无比,迅疾无比,加之顾栖川力气大得吓人,压迫之下完全没有反击之力,最前方之人还来不及喊叫,便已经身首异处。他砍头如摘果,力气更像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杀一个还不够,找准了时机拦腰横砍横出,刀刃连走数米,一串大活人们被活生生地全被分成了两截,十人齐齐毙命。 看的后面的衙役们目瞪口呆。 这是平时和他们言笑晏晏的大老爷吗? 他们从未见过一次砍断十人腰的刀锋,那得多大的力气,多利的锋刃。 “啊!!!!”有几个尚未立刻毙命的,上半身扑倒在地,只觉痛极苦极,犹自抽搐几下便彻底没了动静。 哀嚎冲破风声,腥气冲破云雾,却让沾了血气的狼更加肆虐。 夏愁遥遥望着浑身沾满了血迹的顾栖川。走马锦绸衫,他能是醉卧上京城的轻狂浪荡子,上阵提獠刀,他就是战无不胜的血袍狼将。她幽眸中的情绪格外复杂,赞赏混着慨叹,还有隐秘却浓郁的羡慕。她是多么希望自己还能站起来,再成为这样征战四方的将军。 却只能是虚妄之念。 “啊!!!———” 四野布满呼天抢地的垂死惊叫声,剩下的人见同伴一下子死了这么多,又急又气又怕,气势已然乱了一半。善缘眼眶变得通红,声嘶力竭地道:“一起上!今日杀不了他,回去也是死!” 众人知他所言非虚,只得背水一战,不要命地朝前冲了过来。 顾惜川已经开了杀荤,现下杀红了眼,也杀起了性。 “啊!” “啊!!” “啊!!!” 只听数声惨叫一声赛过一声,身首异处者有之,刀贯身而死有之,身分数段而死者有之。 “轰隆隆!!!” 一具具身体随着暴雷而倒,成为一个个不能再动的尸首,热气腾腾的血液顺着地面流出,瞬间被雨水冲刷,彻底消失在白夜里。 善缘见败势已显,心头一沉——再不走,便走不了了!趁前方缠斗正酣,他立刻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长鞭狠狠抽在马臀上。马吃痛长嘶一声,四蹄腾空,朝着林间小道绝尘而去。 夏愁目覆全局,立刻就察觉到善缘动作,伸手将护在侧前方的沉月往身后一带。沉月踉跄半步,刚来得及唤一声“夏爷——”,后半截话便卡在了喉咙里。只见夏愁另一只手握着白扇,此刻腕骨猛地一转,扇骨“咔”地一声弹开,继而五指往内一旋,指尖松开的同时,白扇“咻”地展面,继而如脱鞘之刀,旋飞而出,如白羽之掠速又似短刃之锋厉,直追善缘而去!扇速比那跑马还要快上几倍,沿路雨滴被扇面切段,迸溅成更细碎的水雾,转瞬便已经追至善缘后颈,扇子边缘扫过之处便是一条血路凹槽!善缘上一瞬听到了背后的破空声,下一秒只觉剧烈痛感自后而来,本能地瞪大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继而从马背上猝然坠下,“砰”地砸入泥土里漫出一片血污。 “好!!!”衙役们忍不住拍手叫好,本在明晦难见之地,心里多少有些打鼓,如今见了大老爷和夏师爷,只觉得没有一次出任务比这次更安心了! “哈哈哈!主子能让你逃了?!”夙洱打得头发散乱,见状也忍不住笑骂。 顾栖川余光见此一幕,瞳孔骤缩,喉骨滚了几下,手上杀伐动作未停,心里却已弥满惊异。他碰过那扇子,并无其他机关异能,就是一把普通至极的白扇。若想要作出刚刚那般威力,稳准力少不得一样,夏愁能将其作出如此急速,可想而知在判断和力道均已是巅峰造极。文武双全…… 白扇旋身而回,但力道显然少了大半,只能将将落坠到在夏愁脚边五步。 “烦请沉月帮我把扇子拿回来。”夏愁轻声道,似乎刚才那人根本不是她。 沉月目瞪口呆,完全还沉浸在刚刚的震惊之中,闻声怔怔然了片刻才缓过来:“哦哦、好。” 顾栖川锋光之下,无有活口。约莫一刻钟后,雨势见收,风趋收缓。两百人只剩下四十有余,士气没了大半,被顾栖川三人死死困在一圈。 “四老爷,我们能不能也上啊?!”衙役三条吼道,“我们也蹭蹭大老爷的光,不杀几个回去让府里的弟兄笑话啦!!” 依永烟看了一眼夏愁,见她颔首,才道:“来吧!看看你们的本事!” 衙役们应声而上,两方人顿时厮杀在一起。 < p>“看着点,别让他们伤了自己。”顾栖川呸了一口嘴里的灰尘泥水,私心也想让衙役和这些死侍交交手,他隐隐觉得这些人手法不像大宁的招式。 “是。”依永烟和夙洱应道,各自往后退了一步。 顾栖川朝夏愁走回,杀的满头满身都是血痕污迹,额角还有几束未干的汗束,眉心紧蹙,薄唇紧抿,头发也散了几束,却不减半分俊朗。 “扇子使得不错。”他眼底的杀意未退,周身依旧环顾着浓烈的戾气,让人看了害怕。 “还行。”夏愁看了看被鲜血滢出血花的折扇,略带怜惜道,“早知道带一把不趁手的来,脏成这样,当真是可惜。” 她话音刚落,像是感应到什么一般立刻侧身,仿佛身后真长了眼睛,手中白扇再次甩出——“珰!!!——”的一声巨响,沾了血迹的扇子与箭相击,扇骨被飞箭的力道震得断了一半,而那根箭也被砸到了一旁。 “好了,这回彻底用不成了。”夏愁耸了耸肩。 “等回去大老爷赔你一扇。”顾栖川眯了眯眼,头也不回地扬声道,“沉月,去死尸身上扒副弓箭给我!” “是。”沉月闻言立刻小跑前去,这些人中约莫十之有一就带着弓箭,他扒了一副最近的下来,立刻转回送给顾栖川。 “这可有三百步远,你行吗?”夏愁泠泠道。 “我不行,你来?”顾栖川瞅了她一眼,动作却没停,左脚前踏,脊背绷直,一手握弓,一手从箭囊抽出一支箭,箭尾卡入弦扣。三指扣弦,左臂推直,右肘高抬,弓弦一寸寸拉开。他的力道太大,把弓几乎拉到极致,似乎再加一分便要崩断。可夏愁也知,这么远的距离,若想一击即中,力道也不可再减一分。 “还是说夏师爷的箭法,也是匪夷所思地出神入化,在人意料之外?”顾栖川将头微偏向夏愁一边,眼睛微眯,杀伐之气似乎从身上移到了指尖,继而三指一松——“铮”的一声,弦弹箭出,残影破空,弓身震颤长鸣,对崖之人应声而倒! 夏愁左手四指点了点右掌心:“好箭法。” “去捡尸体。”顾栖川把弓箭一扔,对沉月道。 “是。”沉月应声骑马而去。 顾栖川把弓箭一扔:“说说吧,你之前说能射三百步的只有三人,是谁?” “一个是越竺的神射手,应该刚刚咽了气。”夏愁遥遥指了指对面,“一个是三年前作古的前任知府,大老爷知道谁的本事。” 顾栖川抿了抿唇,难得的没接话。 “还有一个,”夏愁扬了扬唇,眼底却没什么笑意,“正是在下。所以大老爷刚刚可以让我来,我不介意让你在意外一番。” “夏、愁。”顾栖川点她的名字,挑着她的下巴,咬着牙一字一句道,“你还有多少让人始料未及的惊……喜?” “很多。”夏愁没了扇子,只能用并了手指打他,“沾血了,脏兮兮的别碰我。” “你能耐。”顾栖川转身,往依永烟和夙洱那边走去。衙役本事抵不过死侍,一炷香下来,杀了不到二十,还有几个衙役负了伤。 “行了,留几个活口。”顾栖川没了耐心。 “是!”依永烟和夙洱听令上前,帮着衙役很快就制服了剩下的人杀的杀、捆的捆,剩了八九个带回衙。 “夙洱。”夏愁喊了一声。 “哎!”夙洱连忙回去,夏愁动了动食指,示意他将自己往前推。 顾栖川听到素與轮声,转身去看,只见夏愁从怀里递了方白帕子给他:“沉月昨日赶回去,是出了什么事?” “套话的时候给甜头。”顾栖川结果帕子,顺着细雨胡乱地擦了几下,眼眸沉了几分,“前日夜里,玉金杀了刀阿保。刀阿罕带着他们母子——跑了。” “扶风没事吧?”夏愁记得,顾栖川是派他去守着刀家的。 “右肩被砍了一刀,不致死。”顾栖川面无表情地捏了捏帕子,压住了心里的愠怒。 “刀阿罕知道扶风是你的近侍,忌惮着你,所以不敢下杀手。”夏愁冷声道。 “可我一定要收了他的命。”顾栖川说。 30. 药浴 雨林县衙。 “哎哟我的娘呀!怎么都淋成这样了!佛爷老天啊!怎么还有血?!这是干啥了!” 整个雨林县充斥着岩广知震惊、担忧、焦急此起彼伏的叫声。他眼见着走在前面的衙役就已经吓得不清,看到最后走进来满身是血的顾栖川时,直接吓到在地上:“我的大老爷啊!!!——” “二老爷勿扰,这不是他的血。”夏愁被这叫声吵得头疼,却还是耐着脾气解释。 “哦哦!吓死我吓死我咯!”岩广知双手撑地,借力从地面重新站起来,“这是怎么回事吗?一走就是四五天不见人!吓死我了!要不是永烟拦着我,我都要急得去找知府啦!” “别叨叨!”依永烟给了他一巴掌,这才把人打歇了。 “我……我这也是急嘛。”岩广知嘟囔着,声音越来越小。 夏愁看他那委屈模样,忍不住摇头笑了笑,继而回头看向顾栖川:“扶风在哪?我让夙洱去给他看看。” “不急,让夙洱先给你熬药。县衙里的大夫看过了。”顾栖川道,“说是没伤着骨头,修养个把月也就好了。” 夏愁知道犟不过他,颔首之余还是叮嘱道:“夙洱的医术好过寻常大夫,等会儿还是要去看看的,说不定能只要十天就好了。” “嗯。他在后面县令廨里躺着。”顾栖川凑近道,“要不你也住我那边去罢?反正院子大。” “不要。”夏愁一副笑模样,说话却格外决绝,“夙洱推我回房,四老爷换套衣服,顺带让人把善因和那几个死侍下狱关进甲字房。” 他们离开南州庙时,传话给月慈让他把人交过来。 “好歹演一下呀。”顾栖川笑看着她背影。岩广知突然凑上来,鬼鬼祟祟地伸出两只胖爪子,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顾栖川的衣角:“真没受伤吧?” 顾栖川哭笑不得。 薄暮在酉时一刻露了几束微茫,照在县衙外的山墙上,衬映着树叶簌簌涛声,吹到了县令廨里,显出寂寥的寒意。 顾栖川先是去看了眼扶风,见他睡着又回自己房内,让下人安排着沐浴,挑了件暗红色的绣金劲服,束了发、换了鞋、挂上腰间白玉坠,又是英姿飒爽、干干净净的好儿郎。 “虽说人靠衣装马靠鞍,果然是这样。主子换上这红色精神了不少,像诗词中写的鲜衣怒马少年郎。”沉月给他把牛皮臂缚系好,像是想到什么又道,“哎,好像也不对。夏师爷纵使素裳一件,也很好看。” 顾栖川“啧”了他一声,心却不自觉遐想,若是夏愁穿上红色,一定会更仙姿玉貌。 沉月拍拍嘴,不敢再说了。 “大老爷,四老爷遣我来报说人已经下狱了,大老爷若有时间可去看看。”三条敲门道。 “知道了。”顾栖川道,“夏师爷呢?” “夏师爷在用药,说是一时半会儿过不去,大老爷可自行先去。”三条说。 顾栖川挑了挑眉,知道夏愁是个爱逃喝药的,果断决定先去看她。然却没想到,夏愁用的是——药浴。 顾栖川到了师爷廨,见外面没人,门也歇了一隙,便随手敲了一声继而推门而入。 屋子正中央搁着一只齐腰高的大木桶,水面浮满草药,热气蒸腾而上,气浪扑面而来,裹着浓重的草药味,苦涩中带着辛辣味,直冲地钻进鼻腔,呛得连嗓子里都泛起浓厚的苦意。 夏愁整个人沉在水里,长发如墨,散开在水面,柄柄缕缕地没入那褐绿色的药汤中。水面之上,只露出一个后脑袋。 顾栖川:“………………” 整间屋子闷热得像一只蒸笼,连空气都是烫的。 夏愁幽幽地转过头,双眸倒是比目眩神摇的顾栖川平静很多:“大老爷,敲门要等回应才有意义。” “砰!”顾栖川一把拉回门,把自己摔到了门外。他发誓!他真的什么都没看到!那水面全身药,真的什么都看不到!!! “主子?……”沉月好多年没见到顾栖川这副堪称窘迫的神色了,上次还是他十二岁时把先后的琉璃盏摔了一溜,足足二十四个。结果被赶出了上京城,赶到了北边守境。 “哟,大老爷来啦!”夙洱抱着药壶从后院走出来,“主子在药浴呢,还得半个时辰。” 沉月:“……” “去去去!带他去看沉月去!”顾栖川需要一个人静静。 沉月怕他恼羞成怒,赶紧拉着夙洱就要走。夙洱一脸懵,赶紧将药壶放到旁边廊台:“大老爷,这是主子等会儿泡完要喝的药!吃饭前要全部喝完啊!!!” 顾栖川默默走回门口,想说点什么解释,又没想好怎么开口,思来想去,尤为苦闷。最后还是夏愁先冷冷开了口:“大老爷,你再不给我开点门缝,我就要憋死在里面了。” 药浴见不得风,夙洱早就把四扇窗子关了个严严实实,故而刚刚才开了门扉微启。 “哦。”顾栖川伸手戳了戳门沿,发出古旧的“吱呀”一声,“够了吗?” “嗯。”夏愁应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顾栖川只得蹲在门口,声音有些闷地说:“我没看见!” “嗯。”里面仍旧是懒懒一声。 一个字也能呛得顾栖川说不出话来,他真觉得夏愁是冤家,怎么能把嘴上没吃过亏的顾二公子弄成这样。 “我有个问题想问大老爷。”冤家真诚发话。 “你说。”顾栖川声音还是有点闷。 “大老爷这把年纪……”夏愁拉长了声音,顾栖川自觉不妙,“怎的一直未曾娶亲?” 顾栖川自年少起,只要从交战地回了上京城,的确是白日章台走马,晚间流连花丛,非一日不。可他见到美貌女子,多是送些玉石钱财,雅集上谈笑觥筹罢了。尚无肌肤之亲,更不必说起意娶妻生子。他是头挂在马背上的人,不定什么时候就掉了脑袋,何必给妻儿担忧一生,惶惶终日。 他咬了咬牙:“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着,若是成了亲的人,定不会如此不通人事。也不像是传闻中声色犬马的花花公子,更像是浪得虚名。”夏愁颇为无奈般说,“今日这事……怎么说也该是我一个女子羞涩吧,怎么到了像是还得我哄你?” “……”顾栖川像是被猜到尾巴的狼崽,“那请问,夏师爷怎么不羞呢?” “你又没看到,我羞什么?”夏愁笑道,“再说了,我已经是这把年纪的老姑娘,早把那些贞洁操守甩到九霄云外,才不会自寻烦恼。” 顾栖川也趁机将盘桓于心的问题道了出来:“我还想问,怎么夏师爷长得一副花容月貌,却迟迟未曾成亲呢?” “谢谢。”夏愁说,“但你怎么知道我没成过亲?说不定只是我家那劳什子上战场死了呢?!” “懒得和你胡说八道。”顾栖川心想,明明百官录里没写过成亲。 两人胡诌这么一会儿,也算是把刚刚那点诡异的赧然揭过了,又都恢复了一副体面人的模样。 “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大老爷和我说说扶风那边的情况吧?”夏愁道。 “知你是个热衷案牍的性子,却不知泡在浴桶里也不肯休息片刻。”顾栖川调侃着,却还是答了她的话,“扶风说,玉金那日回去就和刀阿保吵了一架,分了房睡。后面几天,玉金为了给刀长生凑棺材钱,带着刀福生早出晚归地去卖竹筐,刀阿保每日吃完早饭就去寨子里混酒喝。晚上一回来,两人又吵个不停。” 晚风骤起,顾栖川稍微将那门缝关细了点,继续道:“前日晚间,刀阿保喝得大醉,争吵间差点动了手。不想刀阿罕正好来了,劝和了几句两人才作罢。翌日一早,玉金照例带着刀福生、背着一沓竹篮去了市集。但刀阿保却迟迟未醒,扶风本以为和前几日一样,得醉到午间才起来找饭吃。谁曾想到了日上三竿还没动静,扶风进去一看,人已经死了。” “怎么死的?”夏愁问。 “千刀万剐,血尽流干。”顾栖川说。 “想必玉金也是对着孽畜忍无可忍,死也不能他痛快。”夏愁冷笑,“尸体在哪?” “验尸房里扔着呢。”顾栖川话音刚落,就见依永烟往这边来。 依永烟奇怪地问:“大老爷怎么在这?” “你家师爷叫我来等她,等会儿一起去吃饭。”顾栖川面不改色地撒谎。 “……”依永烟一惊,“这是我那不爱吃饭的夏师爷吗?” “当然,人都是会变的。”顾栖川褪下了刚刚的杀气,换衣一变又成了油腔滑调的大老爷,“夏师爷那些臭习惯日趋见好,可喜可贺。” “别听他胡诌,进来帮我换衣 服。”夏愁打断道。 “哎。”依永烟应道,“大老爷稍等哈。” 约莫又过了两刻钟,依永烟推着夏愁走了出来。夏愁穿着素衣,长发间的水汽被擦干,顺滑地披至腰上,披了一件月白色的大氅,看着像是羊皮的。 “走吧,去看看扶风。”夏愁自觉忽视顾栖川手里端着的药碗。 “夏师爷,咱们都这么熟了,还来这找有意思吗?”顾栖川眉峰一挑,摸了摸药碗,温度正好,接着就把碗塞到她手中。 夏愁无处可逃,只能用黑漆漆的眼瞳幽怨地看着他。谁料顾栖川弯腰看着他,伸出左手,摊开掌心,里面突然多了两颗竹叶糖,接着右手往前一晃,也拎着一吊红糯竹粑。 “你在变戏法吗?”夏愁眼睛咻得一亮,一只手拿着药碗,另一只手像是不知先拿哪边好。 “大老爷,有你这样借花献佛的吗?”依永烟嘟囔着瘪瘪嘴。 “哄哄夏师爷喝药,等会儿让沉月把钱补给你。”顾栖川不以为意道。 “三倍,还有跑腿费。”依永烟趁机大开口。 “只要夏师爷好好吃药,我给你补五倍。”顾栖川道。 夏愁犹豫片刻还是伸向了红糯竹粑,他却像是早有预料一般往后一躲:“吃完饭再吃这个,现在只能吃糖。” 不给她?那还在面前晃什么! 夏愁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恼羞成怒地看着顾栖川。 顾栖川脸皮厚,不怕她看,边剥糖衣边说:“喝吧,喝完吃糖。” 夏愁在他半威胁半哄诱的声音中投降,磨磨蹭蹭地端起药碗,宛如壮士断腕一闭眼“咕噜咕噜噜”地喝完了一大碗:“咳咳咳咳咳!……” 顾栖川给她顺着背,“别急,还有一碗。” “顾、栖、川。”夏愁咬着牙喊。 “长本事了,直呼大老爷名讳?不过叫也没有用,夙洱说了,得喝完。”顾栖川扬唇,手上动作没停,继续给她倒第二碗。 依永烟就没见过有人能逼夏愁一连喝两碗药,赶紧吓得就躲一边去了。 “你让我死了吧!”夏愁靠在素與上,头仰望着暮云合璧、苍茫无垠的天空,翻了个白眼。 顾栖川将糖放到她唇边:“不可能。别耍赖了,没用。” 夏愁伸舌将糖卷进了口中,但人就是不动。 “我去年冬天在北境抓到一只刚出生的犴达罕,那家伙脸像马、背像驼、尾像牛、头像鹿,又叫为四不像,被辽元称为什么森林之神。我想着稀罕,养养吧,可那崽子脾气犟得很,喂什么都不管用,就是不吃不喝。”顾栖川蹲到她身侧,像哄孩子的语气,神情又像是确有其事,“我就偏不信。每日早晚,我就掰开它的嘴,灌完牛乳灌肉糜,足足喂了三个月,愣是把它这臭脾气磨下去了。至此以后乖乖吃喝,到了年初,胖了好几斤。” “真的假的?”夏愁撇眼扫过他含着坏笑的眼睛。 “讲故事哄你呢,还真信什么森林之王啊。”顾栖川咧嘴一笑,露出森森白牙,“不过大老爷对此等喂养之法,是非常有经验的。试试?” 夏愁一把抢过药碗,这回倒是不急了,反正嘴里已经全是苦味,喝罢只觉得周身骨头都要发苦了。 依永烟赶紧上来端碗,暗叹道夙洱这招真绝! 顾栖川非常满意:“走吧,带你吃饭去。” “我先去看看扶风。”夏愁和他对视,坚定的重复道,“我要先去看扶风。” 顾栖川知道兔子不能逼太急:“行,那就去把饭菜搬到县令廨,去那吃。” 他接过素與往内院走,朝依永烟挥手,让她去安排。 夏愁把他手里剩的那颗糖拿过来,剥开糖衣喂到嘴里:“听说大老爷,去年冬天交战时,突入敌营暗袭时,把辽元可汗的幺子抢来了。刚刚说的是他吧?” “……”顾栖川步伐顿了一顿,笑嘻嘻地拍拍她的头,“天黑了,怕讲太凶吓着你。” “放心,今日见过大老爷杀神罗刹的模样,此后什么都吓不着了。”夏愁微笑将他的手掌从自己头上拿下来,“才洗干净。” 顾栖川大笑出声,拍拍手说:“小狐狸崽子,自己杀人时也凶成个什么样,这时候倒会装无辜。” 夏愁顿了片刻,幽幽说:“我杀的都不是人。” 31. 象刃 “非要我住你这吗?” 林间悄然坠下一轮微月,又飘起一片晚星,璀璨昭示着翌日的明媚晴空。 “怎么还不来吃哟!”岩广知摆弄着碗筷,“等会儿饭菜都要冷咯!” “阿夏去看扶风了,一会儿就过来。”依永烟从门外踏入,“大老爷说了,我们在这儿一起吃。” “嘿嘿,难得大老爷放话,那我们也蹭蹭光。你别说,大老爷真舍得花钱,你瞧瞧这宴客厅,四边都改用了琉璃灯盏,真亮堂!”岩广知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感觉问,“这扶风咋会突然受伤?他可是大老爷从上京城带来的近侍,身手可不差!之前那么高的神佛树,说上就上,说下就下!这谁能把他伤的这么重……” 依永烟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岩广知还不知道刀阿罕的事情,还把他当作挚友。依永烟实在不知道该不该开口,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憋了半天干脆道:“你等会儿问阿夏吧。” 岩广知眨眨眼,然后又点点头:“哦,你也不知道啊。那你直接说不就行了,还憋半天。” 依永烟:“……” “哟,四老爷来了。”夙洱从隔间走出来,手里端着个盘子,上面放着一碗热腾腾的汤药,“正好帮我把药送给扶风,我后面灶上还熬着一副给主子吃完饭喝的,离不得人。” “行,给我吧。”依永烟拍了拍手,将盘子接了过来。 岩广知撇了一眼满桌佳肴,摸着肚子,觉得自己留下会忍不住偷吃,干脆追着依永烟出去:“我和你一起去!” 两人到后院厢房门口,就听见夏愁不容置喙的声音传出:“把衣服脱了。” “主子!”扶风脸涨的通红,他长这么大就没再除了他娘以外的女子面前脱过衣服。 “叫他有什么用?”夏愁莫名其妙,但还是耐着性子解释,“你脱了衣服,我才能看到你的伤口。” 顾栖川看着夏愁,指腹压了压人中,顺势蹭过唇角,唇角用力抿了一下,才忍住笑:“听夏师爷的话。” “主子,我来给扶风送药。”依永烟带着岩广知走进来。 扶风欲哭无泪,依永烟的话像是救命稻草:“我我我……我先喝药!” 夏愁挑了挑眉,示意依永烟递药,嘟囔道:“就没见过主动要喝夙洱药的。” 顾栖川无奈摇头:“你当谁都像你这么怕药啊。” “咳咳咳咳咳!!!”扶风咳嗽的声音比夏愁高上三倍,声如洪钟地喊道:“——这药怎么这么苦啊!!!” “不是所有人都怕药,但一定是所有人都怕夙洱的药。”夏愁下意识想摇扇子,一摸无物,才反应自己扇子已经废了,于是看向顾栖川,“大老爷记得赔我的扇子。” “一有时间就去给你弄。”顾栖川上前拍了拍扶风的背,等他咳嗽稍缓,就一把扒下了他的衣服。 扶风大叫:“主子!” 顾栖川道:“闭嘴。” 扶风:“……” 夏愁挥了挥手,依永烟立刻将盘子递给岩广知,扶着夏愁的素與往前了几步。 夏愁接着抬手就要掀扶风肩膀上包着的白带。 “哎!”顾栖川出声制止。 “哎什么?要不是我没了扇子,我也不用手碰。”夏愁微微扒开伤口。 扶风激得一抖,夏愁只好安抚道:“你要实在过不去,就把我当个男人吧。” 扶风:“……” 她凝神看了一会儿,隐约可见内里暗红色的肌理层叠,最深处的骨面上有一道划痕:“伤路很深,还是凹进去的,两侧皮肉却往外卷,筋膜断裂处参差不齐。骨头还是伤到一点了,这县衙里的大夫不行,找人换了。” 顾栖川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着夏愁:“你还懂医术?” “久病成医嘛。”夏愁朝他敷衍笑笑,“不过看伤还行,治病不成。” 顾栖川没揭穿她。 “是刀,但不是砍的,是刺的。”夏愁收回手,伸手和顾栖川要了帕子,擦了擦指尖的血迹。 顾栖川示意旁边的沉月来给扶风重新包扎,然后对夏愁道:“弯刀?” “大老爷反应真快。”夏愁说,“越竺特有的象牙双刃刀。取二十岁以上的雄象的象牙为中脊,双边开刃,两面做伤,一刀可破肉、断筋、裂骨。” 顾栖川转着骨扳指,意味不明道:“像是个稀罕玩意儿。” “当然。越竺人以蛇与象同为主宰,全境百姓都爱养蛇,却不是谁都养得起大象。只有富贵人家和为官者能够饲养,数量自然不多,而且都当成家里的宝贝,伺候得比人还要精贵,很少有主人舍得二十岁拔牙做刀。”夏愁道,“但越竺统兵大将军的私营里,用的都是象牙双刃刀。” 顾栖川五指扣住扶手,手背青筋隐隐浮起,面上却半点声色不露。 夏愁忽然露出一笑,显得悚怖飕飕:“素、缟。” 夏愁几乎是一字一句咬着念出这个名字,眼底像是午夜雨后氤氲幽暗的森林,鬼影幢幢。 顾栖川神情遽变,眼底骤沉,暴戾之色猝起。 他们对这个人,各有各的恨。 余人也皆忿,房间内氛围顿时变得诡异,静得落针可闻。 片刻后,还是夏愁先恢复如常,恍若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对扶风道:“玉金早已杀了刀阿保,他们还留人在那,故意伤你一刀,是在挑衅你家主子。” “我当时头突然起晕,看不清眼前……”扶风低头有些愧色道,“但我听那脚步声,不像人多。” “应该是先下了迷药,等你意识模糊再下手。”夏愁没扇子,只能有一搭没一搭地捏着骨节,“呵,忌惮着不敢下狠手,又卑劣的想恶心人。蛇蝎还是一如既往的丧心病狂。” 顾栖川少见夏愁情绪起伏如斯,转念一想却也对。但凡是个南州人,谁不想把素缟剥皮抽筋、食肉焚骨。 “这!这个禽兽不如的杂碎!他又想干什么呀?!!”岩广知气得满脸绷红涨紫,憋不住吼了出来,“阎王爷怎么还不收了他!!!” 夏愁看了一眼顾栖川,如云雾看花,语气晦暗不清:“阎王会收他的。” 阎王不收,她也会收。她吊着这口气,就是为了要素缟的命。若真到了下地狱的一日,她一定会拉着素缟,绝不会让他再祸害南州。 . 因为素缟的原因,饭席上众人都吃得郁郁不乐。顾栖川沉着脸一味地给夏愁夹菜,夏愁心思不在饭上反倒吃了不少。夙洱吃了两碗后觉得桌上氛围实在诡异,干脆跟着沉月去给扶风送饭送药。依永烟吃一口看一眼他俩,只有岩广知化悲愤为食欲,从开席吃到了结束。 “派人去给月慈送个话,我们明儿早上审善因,让他过来也听听,毕竟是他庙里的人。”夏愁放下咬着的筷子,对依永烟说。 “好。”依永烟应道,“那几个死侍今 日还审吗?” “不审,等明天审完善因再说。”夏愁道,“那几个是硬骨头,放着饿一饿、渴一渴,软软性。找几个衙役轮流看着他们,不必让他们睡了,找几盏油灯晃晃眼睛,还睁不开,下针也是可以的。” 岩广知埋头咽了咽口水,心里忍不住嘀咕道:一向温和的夏师爷怎么会说出这样骇人的话。 顾栖川看着狐狸缓缓揭开了自己伪装的皮囊,实在难得。 狐狸布置完一切,还故意讨巧着问:“大老爷没意见吧?” “没意见,夏师爷得力,大老爷心里甚慰。”顾栖川给她夹了一块梅菜烧肉。 夏愁看着那肉,本能打出个嗝来,才惊觉自己吃了这么多,捂着嘴坚定地说:“我不要了!” 夙洱刚送药回来,闻言立刻道:“主子吃完了?那我给你端药来!” 夏愁反眼去看他,他像是兔子一样咻得跑了。 “好好吃药,才有不用吃药的那一天。”顾栖川把藏着的那吊红糯竹粑递给她。 夏愁哪里还吃得下,眼巴巴地盯着看了半天,还是放弃了。正好夙洱端药回来,她便把红糯竹粑递给他:“收好了,我明早吃。” 夙洱瞪大了眼,主子都多久没主动想过吃东西了,连忙应道:“哎!” 夏愁自知逃不掉,干脆一手握紧拳,一手把药喂进了嘴里:“咳咳……不行,还是拿给我吃一个。” 她放下药碗,顺势从夙洱手里拿回了一只红糯竹粑。 顾栖川忍不住笑了:“西厢空房还多,今日就在这歇下吧,免得你这身子再跑一趟。” “月移花影西厢下,一声轻唤胜千言。”夏愁又长又细的手指剥着竹叶,“多么风月无边的地方,我才不住。” 顾栖川乜斜着眼看她,哂笑道:“这也能胡扯,那你住东厢,东厢也空着。” 夏愁咬了一口红糯竹粑,咀嚼着到咽下去才接话:“非要我住你这吗?” “是的。”顾栖川递了块帕子给她,“夏师爷如此老谋深算,实在是世所罕见的妙人,怕给别人偷了去,我岂不是要吃大亏。” 夏愁又咬下一口软糯的甜粑,竹叶的香味和红糖的甜味在口中散开,唇齿留香,她餍饫地舔了唇角:“可怜可叹,可不知道大老爷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多信无辜小女子几分?” 无辜小女子? 无辜小女子可不会知道象牙双刃刀的威力。 夏愁精擅伪装,情绪不可为信。唯一确凿的是她对越竺了解之甚,绝非一般官吏或百姓。只有两种可能——曾经对抗过越竺军的至友,抑或是从越竺而来的至敌。前者不可不护,后者不可不防。因此顾栖川无论如何都必须把她控制在自己可以掌控的范围。 夏愁盯着他看,猜到他的用意,心下不说太恼,但终究不痛快。 “我房内药味重,要日日熏香,佛家南檀沉水香最佳。” “好。” “卧房须朝南,窗要糊三层纱,透光不透影。” “也可。” “不可催我早间起床,不得晚间扰我清梦。” “行。” “敲门要等我应了再进。” “……知道了。” “南州雨多寒气重,我身子弱,房里必要暖而不燥。” “那我干脆找人给你暖暖房?” 夏愁滞了一刻,悦然一笑:“甚好。” 32. 分庭 翌日。 夏愁在晨光里好眠。 岩广知连走带跑地冲了进来,扯着嗓子大喊道:“夏爷!大老爷!!出事啦!!!”” “嘘嘘嘘!”守在灶边的夙洱赶紧冲了出来,“主子不容易睡个好觉,让她多睡一会儿!” 岩广知喘着大气道:“僧统和穷巫姑在门口要打起来咯!永烟快拉不住了,让我赶紧来找夏爷!” 夙洱骇然:“他俩怎么凑到一起了?!” “就是说嘞!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岩广知抬袖擦着满头大汗。 “闹什么?”顾栖川在后院练功,闻声走了出来,“睡觉都不让人安稳。” 两人讪讪,夏愁的话应时而起:“进来吧。” 顾栖川睥了他俩一眼,推了门。正见夏愁垂着眼抻了抻脖颈,露出白皙到仿佛能够透过曦光的肌肤,上面布了几根格外清晰的青色脉络,目光还是睡意未醒的迷离朦胧,衬得她整个人更加出尘清冷,像雪地里将谢未谢的白梅,又似雨夜中孑然高悬的一轮孤月。 顾栖川眉眼微凝,须臾后才朗声问:“夏师爷昨晚睡得如何?” “锦衾缎枕罗纱帐,不下百金,比在下的身价都高,自然是好。”夏愁的声音微哑,尾音碎在了喉咙里。 顾栖川特地让人装了用助息香熏过的薄纱帐幔,又换了金缎纹裹着玉石的药枕,衾被垫褥用的也是寸锦寸金的云织锦丝绸和雁毛绒心,自是又软又轻又暖和。 顾栖川瞧着她精神比昨日好些,心情也舒缓了不少:“夏师爷是无价之宝,哪能和这些俗物比。” 夏愁湿漉的睫毛颤了颤,抿了抿唇,不接他的话,歪头问岩广知:“外面怎么回事?” 岩广知赶紧补了话头:“半个时辰前,穷巫姑来要刀长生的尸体,说是要给他念往生咒下葬。我想着这事还是要先来和大老爷禀告,就让广知安排着她去二堂稍坐。结果还没进门,僧统大人就来了。这俩冤家撞到一起,可不得吵翻天!” 夏愁闻听是这事,额头经脉开始一下接一下地跳了起来,她抬手按了按,耐着性子说:“把他俩关一起去,爱怎么吵怎么吵。只一样,别闹得人尽皆知,惹出是非来。” “……”岩广知一下拿不准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还不快去?”顾栖川道,“我借你点人手?” “不不不,衙役够用!”岩广知立刻转身往外,想跑又跑不动,只好改做疾走。 “阿妪向来觉得佛门可恶,觉得他们收了香火钱,就该好好给百姓办事。奈何佛门僧人众多,总有人会生出俗世欲望,走了偏门,所以出现了无相、四长老这样收钱不办事的。”夏愁给顾栖川指了指衣椸上挂着的白色袖衫,“佛门也一向看不惯穷巫姑那套巫蛊之术,认为太过邪门霸道,无法引人向善,只会越走越偏。所以两方是经年累月的不对付。” “穷巫姑就一人,斗得过佛家那么多人?”顾栖川给她拿了衣服递过来,她却不要他再帮着穿。 “她是只有一人,奈何她后面还有数不清的蛊虫。”夏愁伸手整理了衣服,“所以也就斗斗嘴罢了,谁也讨不得好。” “你厉害!你们佛寺更是了不得!收那么多香火钱,正事不干,全弄排场去了吧?!出个门,怎么不八抬大轿?只带四个随侍的僧人哪够啊!佛门都巴不得做成金的吧?我呸!死秃驴!”阿妪一脚踩在凳子上,指着月慈的鼻子骂。 后面跟着的四个僧人听她骂的这么脏,都憋着一股气,奈何月慈不发话,他们也不敢上前对骂。 “是,你能耐,那百姓怎么还是更信我这个秃驴?”月慈不擅长泼骂,但冷嘲热讽的口舌功夫却也不落人下,“你喜欢那破旧木门,自己用也就罢了。难不成还要所有人都和你一样,迎合你的喜好才对?阿妪,你整日弄毒虫,供邪神,稍不如你意就把人喂蛊虫,百姓怎敢喜欢你?若非迫不得已,谁又愿意去找你呢?” “啐!赖敏!你也配叫奶奶名字?!”阿妪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月慈骂,“见钱眼开的贼东西!你要真那么看不上我,怎么不真的普度众生,把穷人一并渡了?那就没人来找我了!” 月慈含笑道:“我管有钱人,你管穷人,各司其职,秩序斐然。” “满嘴喷粪!”阿妪气得一脚把凳子踢开,“按钱排序,你真不怕你们佛祖下凡来拧了你的脑袋!” “若是都一视同仁,那便也没人再供烟火钱了。你是一人是全家饱,说的轻松,行事自然也随意。可我这偌大的佛寺,上百张嘴吃什么?自顾不暇的时候,别说渡人。”月慈冷笑道,“真到那时,佛门无用,所有人无论穷富都去找你好了,你救得过来?” 阿妪冷笑一声:“好,好,不愧是民心所向的僧统大人,真是好个牙尖利嘴的秃驴!” “吵够了没?”顾栖川推着夏愁出现在二堂外。 两人见他和夏愁,不得不给几分面子,也不好再吵。先是月慈恢复了慈眉善目的温和模样,合手喊了一声:“大老爷,阿夏。” 阿妪一时改不了脸色,依旧愤愤道:“大老爷,夏爷,我来要刀长生尸首。这么多天了,再不下葬就不只是烂,要爬蛆了!某些秃驴寺,讲什么慈航济世?奉什么悲悯世人?都是说的好听!这人就算是吊死在他神佛树下,只要银子不到钱不够,通通不管用!!!” “你!!!”僧人听她指桑骂槐,越说越起劲,恨不得冲上前撕了她的嘴,却被月慈摆手制止。 “看来是还没骂够。”夏愁看向顾栖川,微微叹了口气。 “我看二位吵得也费神累事,要不我命人拾出个院子来,你俩打一架,打死一个算一个?”顾栖川手撑着夏愁素舆把手上,真假掺半地说。站在一旁的岩广知咽了咽口水,下意识地伸手拉了拉依永烟的衣袖。依永烟也没见过这么拱火的,一时也愣住。 两人不说话了。 要是打能解决问题,何必还吵这么多年。两方立场对立、信念不同,就决定了不止他俩,从前、以后,所有的僧统和穷巫姑,都是夙敌。 再说了,吵吵又不伤身,真打起来那就是棍棒无眼、虫蛊无情,伤到了可是真疼。 “我看两位也是机灵得很。”夏愁出言缓和道,“今日事还多,就别耗在这了。四老爷,带阿妪去领尸体。” 她看向阿妪,微笑道:“等会儿我让夙洱去拿些银子给你,我这边事情多,想来一时半会分不出身,刀长生下葬的事宜就劳烦阿妪了。” “夏爷安排,我做就是。”阿妪应说。 “你不是也收钱。”月慈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地说。 “你!” “月慈。”夏愁冷声道,语气中显然带了不悦。 “行,我去外面等你。”月慈耸耸肩,带着僧人往外走。 “妪婆随我来吧。”依永烟引着阿妪也出去了。 夏愁仰头望着顾栖川,伸手道:“大老爷,给银子。” 顾栖川低头睨她:“敢情你拿银子,是从我这拿?” “睡金丝银枕的人,又不缺钱,何必搜刮我这吃余粮的人。”夏愁理所应当地点头。 “睡金丝银枕的人,是你。”顾栖川话虽这么说,但已然摆了手,让沉月给钱。 沉月赶紧把整包钱袋子都奉上,给了夏愁。 夏 愁从里面拿出两锭银子递给夙洱:“给阿妪送去。”接着把银袋子递回给顾栖川。 “你自己留着用吧。”顾栖川就没有送出钱还拿回来的。 夏愁之间微微一动,那袋子被轻盈地抛起,落下时正好到沉月怀里:“还是大老爷拿着给我买扇子去吧。” 顾栖川看向一旁看他俩吵嘴看的笑呵呵的岩广知:“还笑,善因安排在哪间牢了,带我们过去。” “好嘞!”岩广知憋笑应道,在前面领路。 顾栖川推着夏愁走出门,月慈在门口等着,见状对四个僧人道:“你们在这等我。” “是。”四人应道。 夏愁看了他一眼,道:“你都快要而立之年的人了,怎么一遇到阿妪还争个不停?就像个毛头小子!” 月慈走到夏愁身后半步。 “你不觉得她骂得特别酣畅,特别痛快吗?!” 夏愁一脸古怪地盯着他,片刻后道:“……你要是非想讨骂,我可以满足你。” 月慈认真摇头:“你那拐弯抹角膈应人的骂法只能让人憋屈,特别不痛快。” 夏愁噎住了。 “僧统喜欢无拘无束、随性所欲的生活,奈何僧统之位加身,管辖佛寺众多,僧徒无数,尊荣之上亦是桎梏不得自由。”顾栖川若有所思道,颇有一种同患相恤的慨然。 “大老爷,真乃贫僧知音也!”月慈伸手就想要来抱顾栖川。 “君子之交淡如水,别动手。”顾栖川果断拒绝并加快了脚步,让他扑了个空。 夏愁凝眸看向顾栖川,似有感叹,片刻后却垂下眼眸,长睫扫下一片阴影,终究没开口。 岩广知听不懂他们讲什么,更不解云里雾里的尊荣桎梏,但见大老爷和僧统相处得似乎不错,心里暗暗觉得今日善因无论放什么错,最终都会被放出去,那自己的应该没做错。 “岩、广、知。”顾栖川冷着声音喊。 岩广知被叫得立刻没了笑意:“啊……?” 天字号监狱,四面皆石墙,唯有一单门,一小窗,而此刻从小窗往里看,正好能看到善因面前——五菜三肉一汤,旁边还有一盏热茶,不可谓不丰盛。 “这就是你的关法?”顾栖川微微眯起眼。 “这不好吃好喝供着嘛……还不够啊?” 顾栖川“啧”了一声,一个不悦眼神扫了过去。岩广知心里一震,结巴地说:“没错……呀,夏爷昨天不是说饿死侍嘛,我寻思着应该不含善因长老吧。” 他求助地看向月慈:“这善因长老怎么说也是南州庙的二当家,若是太亏待了,怎么和僧统大人交代呀。对吧?” 月慈失笑,微叹了口气,还是为他解了围:“大老爷就算是看在贫僧的面上,让他死前吃最后一顿好的吧。” 岩广知瞬间腿都软了,扶着旁边的墙面……死罪啊? 夏愁自知等会儿的审问不会舒服体面,故而询问月慈:“你在门外,还是进去?” 月慈看着里面闭目拨弄佛珠的善因,面色悲戚。 三十年前,他被抛弃在战后的乱葬岗中,伤饥交加,几近濒死,是老僧统和善因找到了他。当他第一次迈入南州庙门,老僧统牵着他的左手,善因牵着他的右手。六个月后,越竺欲操控南州佛门,派细作给老僧统下了毒药,其垂危之际叮嘱的最后一句话是——“南州庙中,唯可信善因一人。”善因力排众议,扶持着年仅八岁的月慈坐稳了僧统之位,教他如何念经颂佛、如何处世救人、如何治理南州千万庙。可一切是什么时候开始变质的?月慈不知、不解、不明。 “我随你进去。”月慈说。 33. 父缘 夏愁颔首算是应了,继而对旁边的岩广知说:“二老爷帮忙去准备些早膳吧,今日大老爷早起,还没进食呢。” 顾栖川睇她一眼,那双狐狸眼尾天生的微微上挑,带着一股勾人又妖冶邪气,时刻昭示着极致的魅惑,然那妖冶的背后却藏着能要人性命的危险。 “已经备好了,就在宴堂呢。”岩广知应道。 “让人端几样来这里,其他都好说,只要香味浓些的,但必不可少一道八味粥。”夏愁伸手打了个哈欠,浸出的泪珠染湿了双瞳,显得氤氲朦胧,遮住了那点眸光流转,不让他看。 在牢里吃?那大老爷能答应吗?!岩广知偷偷瞟了一眼顾栖川,只见他盯着夏愁看,完全不在意的样子,便又把话咽了下去,应道:“是,我这就去安排。” “大老爷,进吧?”夏愁下意识地去摸扇子,又没摸到。 顾栖川示意衙役开门,然后推她进去,余光见到她找扇子的动作,抿了抿唇,没笑。 岩广知在房中央放了一张审桌和椅子,后面挨着墙又放了两把长靠椅,又把那些刑具都撤了,乍一看和葵字房差不多。 月慈默然坐到后面的椅子上。顾栖川一脚踢开了那把椅子,推着夏愁到了桌前。他将夏愁推到了主导审问的位置,要她在过程中露出更多的破绽。 他需要尽快地确认她的身份。 “事已至此,也没必要再拐弯抹角。”夏愁手指搭在桌面,拇指微敲着桌面,“我只问你三件事,一则南州庙中与你四人为伍的僧人名单及往来记录,二则刀阿罕为何会进入南州庙做师爷,三则刀阿罕是如何与你们策划暗害僧统之事。” “事已至此,成王败寇,我只剩死路一条,夏师爷又何必和我多费口舌。” 她这次一改往常风格,话说的格外直接,效果也格外的差。 善因一句话说罢,便没再开口,眼睛更是自始就没睁开过,一味地拨弄着念珠。 一息、一盏茶、一炷香。这牢里的人似乎一个比一个有耐心,最后还是月慈先动了身想要开口劝说几句。 夏愁没回头,听见响动时只微微摇了摇头,将月慈劝坐回去。 “半个时辰了,善因长老虽合着眼,想必也将我问的三个问题在脑中思虑多遍。”夏愁将指尖动作换为食指,“说吧。” “我怎么也是佛门中人,你就算定罪让我死,也不可用酷刑折磨我。” “都说不见棺材不落泪,我以为佛门人会聪明些,不想也是这般愚钝。”夏愁停了手上动作,示意顾栖川把自己推到善因身前。 顾栖川刚伸手去扶素與,就被她伸手从怀里拿了一只骨镖。没点东西实在不称手。 顾栖川哪被人近身偷袭过,失笑之余心里也隐约多了几分骇然。 夏愁被推至离善因只有半步之余,她身子微微向前倾,将手上的镖刀抵到他下巴上:“我看在你曾经也算有恩于月慈的份上,本来打算给你留几分薄面的,如今是你自己不要,可怪不得我了。” 善因被那冰冷刀刃一激,本能地睁开了眼睛,极快地扫过了角落里坐着的月慈,冷声道:“我与他恩已断、义已绝,只剩你死我活。” 月慈如利刃刺心,微微敛目,表面却还是维持着和慈。 夏愁声音森然:“南州酒楼有三盛,末为雨林望江,二为竹林蕉林,首为州府椰风。” 她语速越来越慢,像是也要磨砺着善因的心脏,最后椰风二字更是让善因听得汗毛倒立。 “你……”他竭力强撑着,“你想说什么?!” “椰风楼女掌柜名曰孟攸宁,极擅经营之道,堪称女中翘首,知道吗?” “不、不知道。” 夏愁拉起他的手,拇指抚摸过他腕间的血脉,宛如扼着他的命脉:“你与月慈没有血缘关系,故而能够狠下杀心。怎么与你血脉相融的女儿,也不认呢?父亲做的如此绝情,女儿得多寒心呐?” 月慈顿然一惊,愣了片刻,然后看向夏愁,眼底一片苍凉。 “她的母亲孟施萝,曾是南州第一名妓,名燥大宁,却在二十年前被人不惜以千金赎身,从此改做幕后掌柜经营起了酒楼。也就是区区二十年,椰风楼从籍籍无名的小酒楼一跃成为南州第一楼,想必善因长老功不可没。” 顾栖川眉心一紧,眼底亦是讶然,夏愁竟然连这等幽晦关系都清楚如斯,仿佛南州一切隐秘之事都在她的掌控之下。 善因两腿不自觉发抖:“你、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夏愁呵呵笑,不介意让他恐惧更甚:“从椰风楼门牌立起来的那一天。” 善因牙关打颤,磕碰作响,咯咯有声。 她佯装思索,又道:“哦,我记错了,是你蒙面踏入孟施萝闺房那一日。” 善因被吓得浑身发抖,满眼血丝,嘴唇哆嗦着接不上话。 “我不愿掺和你佛家事,也能理解人生于世,难弃七情六欲,皆为人之常情。只要你安安分分的,我也不会动她们母女。”夏愁觉得差不多了,便微微放低了声音,“但你要是野心太大又实在不懂事,我也并非是什么不碰无辜的君子善类。” 她抬手按到他的肩膀上,加了力道:“现在,可以说了吗?” 善因像是被制得毫无还手之力,只能闭了闭眼,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像是认了命,将一字一句地开始交代:“僧……僧人名单,在晨佛殿三身佛的佛头接缝中。” 夏愁和顾栖川对视一眼,想起了之前去晨佛殿看到三尊立佛,巍峨雄壮,不怒自威。谁能想到月慈日日晨起诵经、仰望跪拜的佛头之间,藏着背叛与谋杀他的证据。 何其讽刺。 “第二个问题。”夏愁撬开了嘴,便卸了力,正好夙洱进来,她挥手示意他把自己往回推,也不好老是麻烦大老爷。 “咸安十三年,庙中的老账房有一日突然带回了刀阿罕,说这孩子心眼好,救了他一命,要收他做徒弟。”善因说,“那时正好是上京城下旨册封新知府为天策,全州都在筹办庆礼,我们自然也无暇多管。” 天策,乃是大宁文臣武将最高荣封,可谓是天子之下,皇族之上。但正是因为权柄过重,故而每个皇帝在位期间往往只册封一位,甚至不封的也有许多。唯一例外的是当今圣上,刚登基就把将顾家两兄弟一起封为了天策,当时亦是举国同庆,通说顾家的仪仗队足足绕了上京城三天三夜,以谢天恩浩荡。 所有人都看向夏愁,她却置若罔闻,淡淡道:“继续。” “刀阿罕踏实好学,人也通透,跟着老账房两年,账面就能做的很漂亮。咸安十五年,初雪刚下,老账房就染了风寒,听说刀阿罕请了多少大夫也不见效,刚入春人就没了。”善因说。 “咸安十五年……上京城正值夺鼎之役,南州和越竺也爆发了乌鸢之战,朝廷州府皆是内忧外患、自顾不暇,没有比这更好的杀人时机了。”夏愁久缠病榻,病中的人瞳仁湛黑,虽少了些活气,但眼白也显得格外清,“你们不会不知道是刀阿罕杀了他,是乐观其见?还是刀阿罕答应了你们什么好处?” “……”善因神色一悻,显然是被夏愁说中了。 “我没耐心和你一点点磨,你和我藏着掖着也没有任何意义,若你再有一字隐瞒,我不介意让你的妻女还送你最后一程。”夏愁道,“我知道你心疼女儿,怕她接受不了自己是森严佛家的俗世子,甚至没有告诉她你们的关系。” “不要!不要和他们说!”善因声音带上了乞求之音,“我之所以想瞒着些,不过是想大老爷和夏师爷少知我的罪责。我怕你们都知道了,会牵连她们……我一人之罪,妻女何辜!” 一人之罪,妻女何辜? 短短八个字,却撞得夏愁胸腔内骤然翻起了血腥甜味。她握紧拳头,死死将异感压下去,憋得眼前发黑。 顾栖川察觉出她的异样,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夏师爷若是累了,休息一会儿?” 夏愁从那炙热的掌心中获得了些信念,将自己的意识从过去的飘忽扯了回来。 “不必。” 夏愁喉咙一动,将一切尽数咽下,接着向善因承诺道,“只要你不加隐瞒、不加虚词,我不会碰她们。” “大老爷?”善因却像是还不放心,转向顾栖川求问道。 “我没夏师爷那么良善,但凡再知道你有一字虚言,我让你妻女陪着走黄泉一程。”顾栖川拍着夏愁的背说。 “……” 这两人一边承诺,一边威胁,善因再傻,也知道该怎么做。 “是。”善因颓然一泄,老实交代,“善果觉得老账房病的蹊跷,找大夫来给看过,说是中毒,我们也就猜到了个大概,毕竟那时是刀阿罕伺候他饮食起居。善念本想把刀阿罕送官,善缘却让我和善果先质问看看。如今想来,善缘看着唯诺,很多时候却都是他在引导着我们的行动。说不定,那时他就已经和刀阿罕和越竺有瓜葛。”善因苦笑,自己筹谋一辈子,竟然平日最不起眼之人的掌中玩物,“后来我们去找了刀阿罕,他竟大言不惭地承认了,还说只要我们让他当上南州庙新的账房先生,每年给我们一人十万两银子。” “十万两、四位长老、三年,拢共一百二十万两。”夏愁面无表情地算着,“待僧统大人查出来后,送一半到县衙吧。虽是你门中事,但我们也出不少力,总要给点辛苦钱的。” 善因一愣,没想到她竟然对这钱起了心思,她背后站着可是传闻中富列大宁前十甲的顾家二公子啊。 二公子看着夏愁,觉得钱在她手里会变成十分可怕的东西。 “好说。”月慈应了。 “第三个问题。”夏愁撑着头,眉眼间渐渐浮起怠色。 “自古以来,庙里就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信徒供奉的香火钱,知客和账房拿一成,留一成给寺庙筑佛像和日常吃用开销,剩余八成,便是僧统和四大长老各半。” “你们也不怕撑死!”夙洱忍不住小声骂道。 “自古形成的规矩,既然能阴阳相平,便有其道理。”善因目光第一次移动到月慈身上,“历代僧统都认可的事情,可我领回来的是个什么东西?竟从上位第一天就废除了这条令法。我只好先顺着他,又找个时间哄着他出去云游。” “‘这世间多苦厄不平,却非处处都有庙僧,南州我替你看着,你当走出去救更多的人。’”月慈自嘲地笑了笑,温纯的笑意里有苦涩的味道。 “你重回南州,似乎查过账?”夏愁隐约记得。 “是。”月慈按了按鼻骨,“他将罪责都推给了三个做事的一等知客,我处死了他们,也重新掌控了南州庙的账记。” “是啊,自那以后,账房先生就都是你手下的亲信,知客没钱,我们也没有。”善因无情地说,“若非前知府护着你,我们早就对你动手。” 听到前任知府时,顾栖川脸色微变,手愀然握到了身后。 “三年前乌鸢之战他就战死了,你们怎么又等这么久都没下手。”夏愁却毫无顾忌地说到,似乎对前任知府的战死完全不以为然。 “那是因为前任知府虽然身死,但却留下了一队军士守着月慈,吃喝食水上皆不松懈,日日都查。我们没有机会下手,才保住他三年的僧统之位。”善因恨恨道,“但不知道怎的,半个月前,现任荀知府突然下令命他们回去,我们才有了可趁之机。但时间仓促,月慈死了容易,但当务之急是谁来当新僧统?年长之人不好控制,刀阿罕说他兄长家正好有个三岁小儿刀福生,颇有弥勒之姿。” 门外,岩广知带着两个衙役,一人正端着一个三层的小号笼屉,笑呵呵地往这边来。 “可他爹是个酒鬼,他娘是个泼妇,百姓们怎么可能相信刀福生有僧佛之缘。”善因继续道,“刀阿罕想到一个法子,把刀福生的哥哥刀长生吊死在神佛树下,再找些人在市井间散播些传闻,说是神佛选中了刀长生,选中了刀家。” “哐当!!!——” 岩广知手上的笼屉砸到了地上,粥汤散在他鞋袜上,顺着流了一地,小笼包沾了汤汁和泥灰,圆鼓白净的面皮顿时变得湿黏脏污。 34. 流泽 “不……不可能……”岩广知自顾自地摇着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阿罕不会……不可能这么残忍,那是人命啊,那是他侄子啊!长生才十二岁啊!!!” 他越说越激动,刀长生那日挂在神树之下被风吹雨淋的模样,今早被妪婆带走时已经被蛆虫爬满的残尸,竞相出现在他脑海中。 更不敢相信,他一直视作挚友的刀阿罕,竟然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近乎崩溃地摇头,泪痕挂满了脸盘。 “二老爷,你还真以为刀阿罕是什么好人呐?!他为了不让人觉得刀长生是死后悬尸,竟然用了锍蛇毒!那可是从头到脚的碎骨之痛啊!!!” “闭嘴。”夏愁冷叱道。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岩广知捂着头,想要把刚刚听到的一切都逼出耳朵去,“刀阿罕不可能!……长生……啊啊啊啊!!!” 他脑中的弦彻底崩断,转身向外飞奔而去。 “夙洱!”夏愁立刻提声示意。 “是!”夙洱连忙追了出去。 “三条,赶快去找四老爷,让她也赶紧去看看。”夏愁皱眉道。 “是。”三条连忙放下蒸屉,也往外跑去。 “哈哈哈。夏师爷,大老爷,不是我说你们。”善因摇头道,“这县衙里,乃至这南州庙中,没有人再比二老爷更疼百姓了,真是百姓伤一处,他得难受一天。” “是。”夏愁冷冷道,眼底露出一抹戾意,“你们要是有二老爷千分之一的良心,南州百姓会少很多苦厄。” “哈哈哈我们这算什么,最多不过贪点钱罢了。还有多得是要了钱财还要人命之徒。”善因歪着头道,“大老爷和夏师爷不把他们也抓了,睡得安心吗?” “用不着你担心。”顾栖川替夏愁接了话,“把你知道的说完,送你上路。” “我就知道这些了。至于他怎么哄着刀长生去了神树,又怎么哄着玉金骗了刀阿保,他没说,我们也不关心就没问。”善因道,“大老爷、夏师爷,我妻女都在你们手上,如今也是死罪难逃,真是没必要在此处再撒谎了。” “最后一样。”顾栖川道,“你知不知道,刀阿罕和越竺有往来?” “这……”善因踟躇片刻,才点头,“知道。不然他那么多钱,从哪里来呢。我们知道他偷偷带了些越竺人进南州地界,藏在庙中。我们谈好了,藏一人一千两银子。但只要钱够,我们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那些人不慎露出些马脚时,我们也能帮着遮掩。” “你真是该死。”夏愁阴森肃杀,不像陈述,像在下令,“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这就是她对待通敌之人的态度,从始至终,一如既往。 月慈抢先一步站了起来:“阿夏!他是我佛门中人,应由我处理他。” 夏愁听出了他的心软,却没有松口,冷冷道:“你想怎么处理?” “背叛僧统者,当在所有僧人面前,以佛杖杖毙。” “太便宜他了。”夏愁说。 “阿夏,”月慈喉咙一动,哽咽着说,“无论他从前如何欺骗我,可在我幼时,他当真是如师如父。是他从乱尸蝇虫中捡起了我,是他带着我进了南州庙,也是他力排众议扶我稳坐高位……我之后那些年对你所做之事,都是他教给我的。” 善因瞪着眼睛瞠然地看向月慈,眼底尽是不可思议。他一直以为,月慈和他的那点情分早就在这几年的争权夺势中消磨殆尽,从他开始叫僧统大人,从月慈开始叫他大长老的时候,两人之间就应该只余生分、疏离和怨恨!起码他自己,一直是这样对月慈的。 月慈也应该这么对他才对! 他死死盯着月慈,反倒是月慈不敢再看他。 “无论如何,我都要保下他一个全尸,还望大老爷和夏师爷首肯。”月慈躲开了那像是要将他看穿看透的目光,难道到这个时候,还要和他解释,自己没有骗他吗?那也太过荒谬了。 夏愁抬掌按了按额头,良久后长叹道:“月慈,你的心软会害死你的。” 月慈摇头垂笑,若真是那样,那也是他的命。他拱手弯腰行礼:“多谢夏师爷开恩。多谢大老爷开恩。” 顾栖川看着夏愁,他没有杀鸡儆猴的习惯,对于该死的人,死了就行。可夏愁如此痛恨通敌之人,似乎将她的身份往他所期待的方向拉了几分,令人欣慰。 月慈带走了善因。 顾栖川推着夏愁出了门,见她盯着那摊落了灰的粥饭,若有所思。 顾栖川挑眉故意问道:“饿了?” “嗯,就想喝一碗八味粥。” 他乱问,她就乱答。 顾栖川不与她再胡扯,一本正经地问道:“月慈真救过你?” “嗯。”夏愁没再瞒他,“带过我几年,后来又把我扔了。” 顾栖川眸色一顿,转瞬道:“你那时几岁?” 夏愁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牙:“你猜呀。” 顾栖川听她这话,像是又不想说了。 夙洱正疾步回来,沉月照顾扶风喝了药也正好过来。两人都是步履匆匆,差点撞到一起。 “二老爷怎么样了?”夏愁问。 “四老爷劝着呢,我瞧着起码得哭到晚上。”夙洱答。 夏愁抬眸,眼见日头已然过了正午:“让后庖再做一份八味粥送过来。” “是。”夙洱正准备转身往外走,又听她道:“顺便去师爷廨找把扇子来。” “应了赔给你,不过是晚些罢了,这么急干什么。”顾栖川伸手想逗她,却没想碰哪,索性最后捏了捏她耳尖。 夏愁手就要拍过来,幸好顾栖川躲得快,她手里还有镖刀呢! 顾栖川笑骂:“谋害大老爷?!” “没扇子打,用手我也疼,只能用这个试试。”夏愁挥舞着他的骨镖画圈,威慑力十足。 “想的挺美。”顾栖川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反手一锢,就把人圈在自己领地里。 夏愁张口就要咬,顾栖川又怕松手让素與受力不稳把人颠出去,只好硬着头皮让她咬。谁曾想,夏愁见他没多,临咬之际突然闭了嘴。 顾栖川骤然就反应过来——她嫌他脏! 顾栖川抿了抿唇,又不能非要人家咬,干脆讪讪转了话题:“那八味粥是什么好东西,让你念这么一个早上?”顾栖川才不信夏愁会对一道吃食如此念念不忘。 “一碗瘦肉粥,”夏愁扬唇,“是佐以草果、八角、花椒、肉桂、孜然、茴香、香茅、辣椒八味香料、罢了。” 顾栖川:“……” “南州庙的事情原委差不多了,”夏愁转了转手腕,镖刀在她指尖旋出一朵花,“等会儿就看能不能在这几个死侍嘴里翘出刀阿罕的藏身之地。” “夏师爷审问技巧世无其二,自然手到擒来。”顾栖川在她身侧蹲下,与她平视,“我之前让扶风查过刀家的情况,不过就是雨林庙世代杀猪的普通百姓。刀阿罕是怎么和越竺扯上关系,甚至能让素缟派出私营兵甲来替他解围。” “事在人为。”夏愁道,“刀阿罕心思活络,野心也不小,不是甘愿碌碌一生的人。” “可他无权无势,又无家族倚靠,定是做了什么事情,既表了衷心、又证明了自己有用,才能得素缟青睐。”顾栖川道,他了解过素缟,也可以说此人是他如今最大的敌人,知道他的狠毒残忍如蛇蝎,也知道他对待下属向来是无利不用、无能就杀。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大老爷,只能得把人抓回来后再问了。”她垂敛下眉眼,将一切思绪都遮住,忽而转了话对一旁的沉月道,“晚些时候劳烦沉月带着人去把望江楼砸了吧。总要作出些动静来迷惑老鼠,等会儿才好放猫啊。” 沉月突然被叫,一脸不知可否地看向自家主子。 顾栖川颔首笑道:“砸了多可惜,抄了当作夏师爷私产多好。” 夏愁撑手支着头,睁开一只眼睨他,难得午后晴霁,灿阳洒在她身上浮起了一层蕴蒸的氤氲光晕,将她的惊鸿之姿衬得更加不染凡尘。 “也可。” “好好说,你和月慈要银子来做什么?”顾栖川凑近问。 “当然是… …”夏愁眯着眼笑,“买锦衾缎枕罗纱帐,昨日一睡,觉得当真是好东西,也寻思着给自己置办一套。就算以后沾不到大老爷的光,也不会睡不着了。” 顾栖川看着她那笑就知道套不出实话。 “钱是好东西,能给你买胭脂水粉好衣裳,也能筑粮养兵囤甲胄。”顾栖川点了点她的脑袋,“夏师爷是聪明人,应该知道该怎么花钱。” “当然。”夏愁将镖刀抛给他,从跑回来的夙洱手中拿到了一扇湛青为底、白竹为画的折扇,缀着一块润白的小石,格外不俗。 “买扇子也行。”顾栖川起身,拍了拍衣角。 “那是大老爷的活计。我是没有用的了,只能先用着这把。大老爷那把可还得赔。” 顾栖川一把抓住了她的扇子,俯身凑近她:“就这么念着我送你扇子?” “大老爷送的,不说千金,也不能少了百金吧?”夏愁顺手用扇子推开他,动作极为流畅满意,“在下千分期待。” “钱嘛,不是问题。”顾栖川手顺势就捏住了她的下巴,“但不可我前脚送你,你后脚就去换钱,懂吗?” 夏愁眯起含情眼,感受到了那粗糙指腹间的力道,含着多少威慑。 “当然不会。”夏愁唇角含着笑,折扇一合,“啪”地就要往他腕骨打去,顾栖川不躲就要折。 他及时收了手:“小狐狸真狠心呐。” 夙洱往后退了两步,觉得他俩迟早要打一架。 “大老爷,夏师爷!粥来啦!!”三条抱着一个四节竹筒,上方用同色竹编的盖子扣着。后面跟着的两个衙役一个拿着餐具,一个端着新的笼屉。 “来,我瞧瞧。”夏愁朝三条招手。 三条还是个半大孩子,听她叫就屁颠屁颠地跑过来。夏愁掀开盖子,粥饭腾腾热气咻得冒出,带着浓郁刺鼻的八种香料味道——“阿嚏!阿嚏!!阿嚏!!!——” 三条一连三个喷嚏,一个比一个响亮,打得满脸鼻涕眼泪,唾沫横飞,顺带喷了一半进粥里。 幸好夏愁抢先一步开了扇子,挡在了自己面前。 “啧……”顾栖川看着那份被污染了的粥,微微眯起眼。 “大老爷我错啦!后厨还有剩的,我马上去再打了一份!”三条捂着鼻子喊道,立刻转身往回跑。 “大老爷,先垫点包子吗?”后面端着笼屉的衙役走上前。 顾栖川掀开第一层,见上面白胖圆润的包子排成圈,虽比不上上京城的精致,但还挺香。他在战场上脏惯了,本来也没讲究,但想到夏愁,还是先去旁边的水盥里净了手,又用帕子擦干,才拿了一个包子递给夏愁。 夏愁先拿过他另一只手上的帕子擦了擦,才接过。顾栖川正好新拿了一个咬下,应该是南州本地的菌菇混着鲜肉做的馅,咸的。 他瞟向夏愁,见她果不其然才咬了一口就蹙了眉头,接着拿着剩下的小半个包子玩。 顾栖川掀开第二层笼屉,这一层包子是红棕色的皮,像是用红糖做的,他拿了一个先尝了,内陷是红糖混了苏籽。 “别玩了。”他伸手将她手里的包子抢了回来,顺手就喂到了自己嘴里,接着又塞了一个红糖包子给她,“快吃。” 夏愁看着他行云流水的动作,总感觉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只好听话吃包子,甜滋滋的红糖果然是要比肉香有滋味。 顾栖川见夏愁咽下最后一口,顺势又递一个,终于在她吃完第三个时听到了拒绝。 “我不要了!”夏愁用扇子挡着嘴,语气坚定。 “你没吃早饭,没吃午饭,晚饭什么时候吃也不知道。”顾栖川干脆把一整屉抽了出来塞给她,“吃完。” 夏愁指尖一二三四地点过去,还有整整五个:“……” “大老爷,夏爷!粥来啦!!”三条抱着新竹筒来,在还剩三个包子没吃的夏愁看来,简直如同救命! “走走走,干活去。”夏愁一把将笼屉递给旁边呆站着的衙役,朝三条挥了挥手。 顾栖川百般无奈,却隐隐觉得她这身病和食欲相互影响,再这样下去会越来越糟。 35. 指粥 大宁牢狱按天支分十类,甲字为首,各州府因地制宜,形制迥异,但皆是刑罚最重的狱房。 南州临山水多,植物繁茂,异虫亦多,与北方以重铁为刑不同,多时用水牢竹木为器、瘴蛊蛇蚁为引、迷药剧毒为辅,继而生出百种刑罚。 顾栖川推着夏愁进了房。扶风跟在后面,一进门就被黏腻腥臭的青苔味和不知道从哪来的寒风激得一抖,然定睛一看更是吓得汗毛倒立,满身疙瘩骤起。 房内正中央造了个水池,五人双手被从房顶垂下来三根铁索吊起,除脑袋以外的位置全泡在了水里。四面墙上密密匝匝,左墙上是各式刑具,竹夹、木刺、藤鞭、绞架……不一而足,数不胜数。右墙上外搭了个架子,各层放满瓶瓶罐罐,大如坛、小如指,又有陶瓶、瓷瓶、竹筒、葫芦,形状各异,各自上面贴了一纸标签写毒药名目。然最为可怖的还是后墙。墙面被凿了如拳头般大小的小龛,而每个龛里都放着一只透明的琉璃罐子,里面爬着不同种类、须足蠕动的蜈蚣、蝎子、蜘蛛、蚂蟥、硕蚁……想必是喂养了毒药,故而皆是红头黑身。 纵使见过大宁近十种甲字狱的顾栖川,见到眼前这一幕时瞳孔也下意识缩紧,这诡谲邪门的风格实在不像大宁的做派,反倒隐约有几分异族的意味。 “熟悉吗?”夏愁抬眸,目光如寒冬冽冰,“这可是仿着你们大主子的手法做出来的房间,果然是好用,看着就瘆人,行刑也十分顺手。” 夏愁的话释清了他的猜测,而那大主子无疑就是素缟。但夏愁为何会知道越竺牢狱内部构造,若非是她被困进去过,那便是……她曾经在越竺为素缟效力,所以才会如此了解。 “三条,把粥放上来。”夏愁用扇子遥遥点了点前方的铁桌面。 三天颤着腿把粥送上来,他实在害怕这地方。 夏愁见他两股战战,心软道:“出去候着吧。” “多谢夏爷!”三条麻溜地往外跑,像是后面有饿虎豺狼在追。 夏愁掀开了盖子,刺鼻的香料味顿时蔓延而出,混着潮湿的霉味、毒和药若有似无的苦气、毒虫散发的腥味、以及人汗被水泡发后的臭味,几种味道搅在一起,混成了一股令人作呕的激烈味道。 沉月捂着鼻子,多想自家主子也心软地放他出去。奈何顾栖川正有意要训练他,故而不语。 夏愁示意夙洱把自己推到桌前,然后拿过竹筒外挂着的碗勺,打了一份满满的粥放在面前:“越竺有一风俗,孩子离家前,双亲都会熬一碗八味粥,旨在驱湿辟邪。我想你们离家多年,必定非常想念这个味道。” 那五人闻到这味道,果然都鼻尖一动。 “告诉我刀阿罕的藏身之处,我送你们一碗八味粥,如何?”夏愁用勺子舀起了一勺粥,放到了自己嘴里,那味道可想而知,她神色却纹丝不变。 “还是送一瓶琉蛇毒?”夏愁用扇子拍响了铁桌面,夙洱会意地从怀里拿出一个紫灰色的小瓶。 顾栖川抱着手,微微眯起了眼睛,他不知道夏愁有这东西。 显然她每天都在给他惊喜。 “最终只会有一个结果——就是我得到我想知道的。”夏愁三根手指转了转瓶身,“聪明人就该早日松口,免受皮肉之伤。” “要杀要剐就快点!一个臭娘们磨磨唧唧算什么本事?!难不成大宁的男人都死光了吗?!”中央的男人抬头吼道。 顾栖川冷笑一声,正欲迈步,却听夏愁淡淡道:“大老爷,说好我审的。夙洱,把这位壮士放下来,第一个开口的人,得给点奖励才行。” “何必这么麻烦。”顾栖川说罢,从旁边刑具架上拿了一把短刃,随手一甩,那人头上的绳子应声而段。 “咕噜!!”一声,男人身子掉进水池里,漾起微乎其微的水波。转瞬后“扑哧”一声钻出了水面,顾栖川鹿皮靴一脚踩在他头颅上,稍稍用力就能让他脑袋开花。 “我看各位不怕琉蛇毒,应该是没感受过碎骨的痛感。”夏愁给了夙洱一个眼神,后者立刻会意,捡起刚刚顾栖川扔飞的短刃,又拿了一段绳,跑到顾栖川旁边。 顾栖川收回脚,睨了一眼夙洱:“小心点,别被毒舌咬了。” “哎!”夙洱先把他拽出了水面,先用绳子捆了那人双脚,再用自己的脚踩定了他的左手,最后按定了左手。 这动作属实谈不上优雅,但胜在好用,把人制得像无法缩头的乌龟。 沉月也顾不得恶心,凑上前看他要干什么。 夏愁在面前晃了晃纤细的指尖,最后落定淡淡道:“食指吧。” 食指一断,卧刀不稳。 “哎!”夙洱应道,却非手起刀落,而是刀磨着表面先把皮掀起来,然后一点点地往骨头里砍。 “啊!!!——”男人惊叫出声,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身子拼命挣扎蠕动却无法挣脱。 夙洱足足用了半柱香的时间,才把那根食指与手掌割断。五指连心,那人已然痛得脸色惨白,牙齿打颤。 沉月后背密密麻麻地爬满了细小的汗珠。 夏愁用扇子敲了敲自己没吃完的大半碗粥。 夙洱起身,将碗粥端了过去,将鲜血淋漓的指头扔了进去,血肉蘸着稀稀拉拉的米粥,红白两色顿时交织在一起。 夙洱将碗移到那人面前:“吃吧。” “呕!——”沉月看不下去了,冲着往外跑去。 “这心气确实还得历练,南州事比这诡异的多了去了。”夏愁见他背影,皱眉对顾栖川道。 “不是每个人都有夏师爷这么强大的内心的。”顾栖川语意不明地说。 夏愁撇了他一眼,不置可否,转眼看地下那人差不多了,便再加一剂猛药:“不想吃?要不再加点琉蛇毒?从头到脚,所有骨头都体会一下刚刚刀刃厮磨的感觉。” 那人闻着熟悉的粥味,瞪看着粥里的手指,目眦尽裂,在听到这话后彻底气败:“我……我说。” 听他松了口,后面挂着的几个人也怕自己失了先机,纷纷开口: “我……我知道!” “我我也说!” “他有好几个,我也知道!” …… “交给大老爷了。”夏愁松开紧压的那根弦,任由倦怠从眉眼间溢出,“夙洱,扶我出去透透气。” “是。”夙洱将绳子拉长,顺带把人的手脚一起捆了起来,然后用旁边水池的水净了手上的血污,才起身去扶夏愁。 顾栖川看着她的背影,刚刚审完善因后的那点信任再次被怀疑拉开。 素缟手下有一人专擅拷讯敌俘、勘问口供,叫鬼见愁。 更有传闻,一年前,鬼见愁背叛了素缟。 . 五个人供出了五个地方。 夏愁让夙洱去找依永烟拿来了地图,在宴堂的空桌上铺开。 夏愁被迫端着一碗鸡汤,扫过那六个地方,有闹市街道里的赌坊、也有州府旁的酒楼,还有刀家百米外的纸扎店,以及佛寺后面的农户家,以及哀茫山脉深处猎户歇脚的竹楼,都是刀阿罕平日和他们碰过面的地方。 “大老爷带一路人马,去这里吧。”夏愁点了点地图上的哀茫山脉,“此处最为隐蔽,而且离越竺最近。若是刀阿罕想留下观望我们的反应,大概会选在这。让沉月、夙洱、永烟各带一路,把剩下四个地方也同时查封了,免得我判断出错,让老鼠听着风声跑了。” “还差一路。”顾栖川说着,把自己碗里的饭菜三两下扒干净了。 “我让三条去给月慈送个信,让他带僧人去查佛寺后面的农户。”夏愁道。 “来不及了。”顾栖川瞟了一眼入夜的天色,“南州庙那得层层禀告,还有夜禁,等话传过去天都亮了。” 夏愁抿了抿唇,知道顾栖川说的没错:“那……” “我去。”扶风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顾栖川皱眉:“你的伤……” “夙洱大夫的药苦是苦了点,但效果好。”扶风咧嘴笑了笑,“就带着他们抓个人,还不一定就是我去的那个地方,没大碍的,主子。” “夙洱。”夏愁看向一旁哐哐吃饭的人。 “哎!”夙洱抹嘴应道,“可以的,等会儿喝一副镇痛的,再喝一副止血的,只要没有太激烈的打斗,应该扯不开伤口。” 扶风:“……” 一时犹豫不定是喝夙洱大夫的两幅药,还是让伤口裂开算了。 “行。安排人手,半个时辰后出发。”顾栖川拿了夏愁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唇角,又擦了擦手,起身出了门。 夏愁趁势放下了那晚纹丝未动的鸡汤。 “是!”几人也连忙跟着起身出去。 “永烟,二老爷呢?”夏愁在依永烟路过自己时拉住了她的衣袖。 “在房里,说要睡一会儿,我寻思还在一个人躲着哭呢。”依永烟弯腰小声说。 夏愁颔首表示知道了,然后拍拍她的手背:“注意安全。” “知道!”依永烟感受着她熟悉的动作,只觉得无比安心。 36. 雨夜 放了一整个白日的晴霁,已然是南州夏季少有的光景。到了夜幕降临,玄穹之下又开始淅淅沥沥地飘起飞雨。 “夏爷,你找我?”岩广知踱步出现在宴堂门外,脚步虚浮带着身子也摇摇晃晃的。 夏愁闻声抬眼看他,只见一双大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尖红成一片,手指紧紧攥着衣角,一副又悔又怕的模样。 “我瞧着你今日没吃东西,民以食为天,不吃饭哪有力气。”夏愁这话说的非常有道理,若是顾栖川听到,一定十分感慨。 “大、大老爷不在么?”岩广知畏头畏脑地进来,虽然知道自己犯了大错,大老爷怎么责罚都应该,但还是忍不住害怕。 “大老爷他们出去了,你别怕,进来陪我吃点东西。”夏愁放低了声音,显得难得的亲和,“大老爷特意熬的鸡汤,尝尝。” 夏愁借花献佛地舀了一碗浓醇香郁的鸡汤,给他递了过去。 “谢谢夏爷。”岩广知坐下,垂着头像是打了一场败仗。他捧起碗,然后就不动了。 夏愁也不催他,只等他自己开口。 约莫过了半柱香的时间,他兀自放下碗,抬起头喃喃问道:“夏爷,我是不是……该自己写封请辞书递上州府去?” 夏愁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话锋一转道:“如果我没记错,二老爷是十八岁中的举人,之后没再继续科考,而是选择回来雨林县当了县丞。然这一当,就是十年。” 岩广知眨眨泡乎乎的眼睛,虽然不明白夏愁为何突然提起过去之事,但还是老实地点了点头。 “这十年里,县令大老爷换了六任,三老爷换了四任、四老爷换了五任。呵,连上面的知府都换了三任。”夏愁提到知府时冷冷一笑,她闭了闭眼,将心中不自觉冒出的厌恶硬压下,维持着温和的神色,“二老爷能一任十年,其中艰辛劳苦难以言尽,属实不易。” 岩广知哪里得过这么高的赞誉,吓得连连道:“是……是上面看得起。” “那二老爷可知道,上面最看重你的是什么?” 岩广知老实摇头。 “大宁与越竺兵戈不息,约莫三五年就有一战。雨林县与越竺接壤,每逢战乱便是首当其冲,永远都是烽火最先燃起的地方。”夏愁眉目中浮起忧愁悲戚之色,“越竺的战骑踏过边界,第一脚踩的就是雨林县的地界。北方的援军赶到,第一仗也必在雨林城下打。这座县城被焚过两次,被屠过一回,城墙塌了又修,修了又塌。百姓世代饱受战乱之苦。” 岩广知听她这话,忍不住落下泪来:“夏爷,百姓们是真苦啊……这雨林县的家家户户,哪家没在战场上死过父母兄弟,哪家没葬过丈夫儿子?家家户户的田里埋着自家人,乱葬岗上一排一排,全是新坟压着旧坟!苦啊!!真是苦啊!!!” 夏愁心有不忍,眼角也染了薄红,她咽了哽咽,克制着说:“所以这雨林县可以换大老爷、三老爷、四老爷,甚至州府都能换几任知府,但就是二老爷不能换。” 岩广知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她,但眼泪依旧流得噼里啪啦。 “百姓需要一个视民如子的父母官,这是他们心里真正的慰籍。将军可以带他们抵御外敌的侵犯,守住家乡的土地,保护身后的妻女。但将军无暇顾及他们战死几何,又伤到哪里。”夏愁怅然道,“但二老爷不同,就算是在这休战止戈的短暂岁月,也是在夙夜忧心他们是否会被雨淋坏了、是否会感染风寒。人活于世,往大了说,家国重要,往小了说,真心重要。若有人真的将自己放在心上,便是不可多得的温暖。故而唯有二老爷,才能抚慰和治愈他们心底的伤痕。雨林县的百姓们遭受连年战火却不愿意离开,虽有故土之眷,但二老爷也定是功不可没。” 雨丝愈激,密而不断,骤成连绵不绝之状。 夏愁轻声道:“拳拳真心、殷殷赤忱,必不会被辜负。” 岩广知僵在原地,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震之撼之,久久不能言。 “没看出来,夏师爷还有哄孩子的本事。”顾栖川阔步迈了进来,他换了一套素墨色的劲服,把身形拉得更加挺拔飒爽,俊朗无二。 “大、大大老爷!”岩广知虽被夏愁的话抚慰不少,但看到顾栖川时,还是吓得立刻站起来,顺带一个不稳就往后倒去。 “行了。”顾栖川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将他扶稳,“夏师爷都愿意用吃饭开解你,你也别辜负了她一番苦心。事情过去了,再揪着不放没意思,吃一堑长一智。” 岩广知听得云里雾里,明白一半糊涂一半,唯一听清楚的是顾栖川不罚他了:“哎!大老爷,我懂了。” 顾栖川按了按额头,压着声对夏愁说:“这是是没太明白。” 夏愁轻笑,没搭话。 “广知!!!”依永烟连雨带风地冲进来,“在这就好!刚刚除疴寨寨主来说,今晚下雨,他们寨子东边井里冒出了好几条水蛇!我这边一时走不开,你赶紧去处理下!” 依永烟朝着夏愁和顾栖川抱拳,话都来不及多说,赶紧拉着岩广知就往外走。 “哎哟!这月初才发了息蛇散嘛!这老伙计肯定忙着玩、又没好好看着放药!好好好!我去看看!”岩广知的声音消失在庭中。 “水蛇?”顾栖川挑眉看向夏愁。 “对人没毒,但就爱啃水稻。在水下孵化,速度也快,稍不注意一片地就被啃了。”夏愁看着岩广知的背影,转回了话题,想和顾栖川补着解释几句,“刀阿罕手段了得,被他蒙骗也是正常,这事怪不得二老爷。” 顾栖川冷嗤道:“我瞧着你是偏心他。” 夏愁听着这话觉得莫名其妙,蹙眉抬头看着他,抿了抿唇,干脆转了话道:“眼见雨要大了,大老爷出去时记得再添件油衣。” “我和夏师爷打个赌吧。”顾栖川突然靠近,整个身子笼在夏愁身上咫尺处。 夏愁觉得这人神一阵鬼一阵的,偏还是个不达目的不放手的性子,只好顺着他的意,道:“大老爷请说。” “如果我把人抓回来了,”顾栖川按住她的手腕,声音低沉着说,“你就告诉我……你究竟是谁?或者换句话说——你以前在谁手下做事?” “你要是抓不回来呢?”夏愁往回收手,奈何他手掌如铁杵一般,箍着人根本动不了。 “我包你一年的红糯竹粑。”顾栖川用另外一只手弹了弹的额头。 “我听着怎么不大划算?”夏愁捂着额头,嗔恼地挑眼去看他,那眼底水光潋滟、风光无限。 “那你想要什么?”顾栖川舔了舔唇角。 “我想要……”夏愁露出两派白森森的洁齿,宛如咂嘴舔唇、准备朵颐大嚼的野狐狸,“素缟的命。” “哈哈哈!”顾栖川朗声大笑,起身拍了拍手,转身而去,“好说,一定拿来给你!” 夜深了。 县衙里近百个衙役去得不剩十个,正在值夜巡逻。夏愁坐在房内的素與上阖目假寐,连打了几个雷都一清二楚。 “轰隆!——” 一个闷雷炸开,守在她门口的三条被惊地一抖,从睡梦中醒了过来。 夏愁却像是被那雷点明了思绪,忽而道:“三条,带我去监房。” 三条看着庭内哗啦啦的水流:“夏爷,这雨可大呢,您这身子……” “快。”夏愁不容置喙道,手里已经重新拿起了扇子。 哀茫山脉·鹰鸾嶂。 疾风暴雨从天而降,落入旷阔无际的森林,上万株参天大树的树枝相互交错,树冠交交织成为一只密不见细的珠网,搂住了大半雨滴。 瀑雷给马蹄声做了最好的掩护,风雨又遮住了疾驰身形,顾栖川带着一行十人在子时赶到了哀茫深处,与山洞口距离不足一里。他飞出两道骨镖,将守在门口的两人应声而倒。 “谁?!——”刀阿罕的声音从洞内传来。 顾栖川眯起眼,露出了餍足的凶戾之意,獠獐刀光在雨林中骤然闪烁。 刀阿罕早有戒备,在洞里备了匹难得的骏骐,听到外面有异响时便立刻翻身上马。 然而,顾栖川的绝影已经拦在了洞口。 刀阿罕的人都留在了南州庙,现下除了门口那两个死侍,就只有玉金母子。 “好个老大爷,竟这么快就找到了这里!”刀阿罕目露凶光,如今一匹马带着三个人,决计是跑不快的。 顾栖川骑在马上,冷冷看着刀阿罕,道:“你跑不掉,束手就擒,老子给你留个全尸。” “果然带着女人孩子就是麻烦。”刀阿罕耸耸肩,摸了摸身前玉金的头发,目光阴冷决绝。 玉金一看便知他的心思,拉着他的衣袖道:“阿罕,阿罕!你不能……不能!我可是十五岁就跟了你啊!为了你,我可是连……连……” 刀阿罕唇边带着灿烂笑容,手上动作没有丝毫犹豫。 他一把抢过玉金手里的刀福生,然后—— 一提,一扔。 玉金便被弃了出去。 玉金活生生砸到地上,顿时吐了口血。 “娘!!娘!!!”三岁的刀福生看着玉金,挣扎着要从刀阿罕的怀中爬出。 “福生……”玉金在顾栖川刀下,装出颤抖恐惧,见到孩子的一瞬间,又瞬间变成眉眼含泪的慈母模样。 “别动!”刀阿罕说,用力一扯,刀阿罕就被死死捆在他怀中,还差点背过气去。 玉金跌跌撞撞地起身,道:“刀阿罕!虎毒还不食子呢!他可是你儿子!” “刀长生不是你孩子吗?你和我谋划着杀他的时候,怎么就不说虎毒不食子了?这时候倒会装慈母了,真是可笑!”刀阿罕嗤笑着拍了拍刀福生的屁股,道,“怎么?想哄着我儿子要娘,然后让我救你吗?别做梦了。” 他故意将刀福生放在胸前,就是为了顾栖川出手时,能让那胖娃娃替他挡刀。 顾栖川眯了眯眼,看出了他的意图。 玉金心思被拆穿,万念俱灰下干脆破口大骂道:“刀阿罕!你们兄弟俩都不是人!都是烂尸养的狗杂种!老娘这辈子就被你们毁了!!!” 还没骂完,她突然想到什么,转而抓着顾栖川的长靴,道:“大老爷!你留我一命!我……我也给你!我才二十九,我还年轻!” “呸!婊子!到死了还只会这一招!”刀阿罕啐道。 “我……我这都是被你们兄弟俩逼的!”玉金披头散发,几近发疯。 顾栖川一脚踹开了玉金,示意衙役上前来捆住她。 刀阿罕阴沉地看着顾栖川,道:“大老爷,不会真的看上这么个半疯半老的贱女人了吧?那就……送你了!” “你们一个都逃不掉。”顾栖川一字一句道。 “是吗?啊!!!”刀阿罕蘧然惨叫,刀福生死死咬住他的手腕,生生撕下一块肉来,“疯子!和你娘一样!都是疯子!!!” “刀阿罕你个狗娘养的!!!”玉金目眦欲裂,撕声大喊。 只见刀阿罕一怒之下,竟将刀福生高高抡起,朝前方尖锐的厉石群狠狠砸去。 顾栖川知道他是故意的,却没办法不出手救人,正当他疾马上前一把抱住刀福生时,刀阿罕也偷偷转了马身,继而拔出尖刀刺入马臀。马匹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立刻就发狂似的冲了出去!径直冲向山洞深处那面石壁——那石壁藤蔓垂挂,苔藓遍布,与周围山岩浑然一体,若不是马匹直直撞进去,谁也看不出藤蔓后竟藏着一道窄缝。 山洞还有后门! “把他们送回县衙!”顾栖川眼底戾气横生,一手疾速收刀牵绳,一手顺势将孩子往衙役怀里一塞,“驾!——” “大老爷!千万别追出鹰鸾嶂了!!!” 衙役们在他身后嘶吼,却见黑马绝影,乘风跨雨而去。 斜雨带风而来。 夏愁正坐在牢狱门口,指尖拎着扇尾,手背撑着额头。 面前围着一排七个黑衣,手持象牙双刃弯刀。 素缟喜欢死人,他手下的人,只要是活着的,他都不放心,特别是已经落到对方手里的,必须要杀人灭口。 “夏爷……”藏在后面的衙役担忧地喊道。 “不准出来。”夏愁语气没有转圜的余地。这些人都是素缟亲兵营里出来的,衙役若和他们一对一,完全没有胜算,只能白白送命。 “看来县衙里真是没人了,竟然让一个女子守门,还是个瘸子!”为首的用越竺话讽道。 “区区一个瘸子!大哥让我来,我三招之内必取下她的头颅!”旁边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站了出来。 夏愁没反应,像是听不懂他们的话,只静静地坐下原地,乐意他们分批上来,省自己力气。 领头的男人颔首算是默许,壮汉立刻持刀扑上,刀锋劈开雨幕,带着风声径直向夏愁砍来。刀到眼前三寸,夏愁顺势偏头,刀锋擦着耳廓劈空。同一瞬,她手中扇子一翻,扇骨用力扎入壮汉的左眼,眼珠顿时裂破。“啊!——”壮汉吃痛,五指一松,刀往下坠。夏愁空着的那只手顺势抢下弯刀。 “你的头颅,我收下了。”夏愁用越竺话道。 她的速度极快,只见刀刃如出山风簌簌横切,锋利地割开壮汉的喉咙,再一用力往内一砍,圆润的脑袋咕噜噜地掉了下来。 “好!”藏着的几个衙役猛地握拳,忍不住小声叫好。 余下的几个越竺人脸色皆是一惊,不敢相信面前病弱女子竟有这么快的速度和这么强硬的力气。 “一起上!”为首的男人呵斥道。 六柄象牙弯刀同时出刀,雨幕中划出六道冷白的光。两人从正面压上,四人从左右侧包抄,皆一跃而起、扑面而来。刀光织成一张网,朝素與上的人兜头罩下。 稀薄如纱的月光笼罩而下,乌云渐散开,雨势稍歇。如蟒蛇般缠绕的古藤越来越密,脚下两侧灌木与蕨草疯长,枝干横斜,几乎将小径挤成一道细缝。 马已然迈不开蹄,顾栖川只得弃马追入。古森深处,万千树枝相互撕扯盘错着,遮住了大部分月光,只落下斑驳的几束光影,昏暗如晨曦未明。刀阿罕已经逃入深林,宛如鱼如大海,一会儿如泥鳅入坑跃下凹处,一会儿如猿猴抓藤上树,显然对路线极其熟练。顾栖川几次三番差点追脱,眼睛却是如狼鹰盯住猎物一般,一刻不放地追着刀阿罕的身影,脚步愈加发狠地向前冲! “哀茫山脉也敢追来?!大老爷可知这里也并非鹰鸾嶂!”刀阿罕骂道,对穷追不舍的顾栖川又是震惊又是愤怒。 “哀茫山脉又如何?并非鹰鸾嶂又如何?你都敢逃来,我有何不敢追!”顾栖川冷声道,全然不顾凌厉的树尖刺破了衣裳,刮下血淋淋的皮肉。 “真是个疯子!”刀阿罕又气又怒,声音也带了几分鱼死网破的狠厉。 疯子的越战越勇,越追越猛,体力越是消耗,他越是发狠。 好在刀阿罕虽然熟悉路线,耐力却远不如顾栖川。一路狂奔之下,体力消耗殆尽,约莫过了两炷香的时间,速度已然下降。 两人的速度差距越来越大,相隔的距离越来越短。 “咻!——”顾栖川看准时机,骨镖脱身飞出,一击刺入刀阿罕的肩后,只听他发出“啊!——”的一声喊叫,从十丈高的巨树上猝然落下,却在坠下的途中眼疾手快地抓住了藤蔓,才不至于摔成肉泥或被尖刺刺成筛子。他手中拽住藤蔓,脚用力一蹬巨树身骨,借力直接向顾栖川踢去。顾栖川迎击而上,二人全身之力均集于脚上,相击之时却只有一人被力撞得后退。 “啐!赖敏!”刀阿罕连连后飞,眼见就要撞上一破损的树枝,那树枝大概是被雷劈而断,形成了锋利的断刺,若插入胸口,必定当场丧命!他不顾一切拼命一拽,手上的藤蔓顺势将他荡漾而出,可此时用力过猛,他手上顿时磨出汩汩鲜血。 顾栖川原站定于古树足足有两人宽的枝桠,此刻却凌空而下,脚步直直踩压到对方受伤的肩膀上。 “啊!——”刀阿罕痛叫一声,手力一软,没抓住藤蔓,直直再次坠落! 顾栖川却趁势拉住那股藤蔓,再次落到一棵古树的树枝上,继而顺着层层树枝往下跳着寻去,越往下月光越少,已然影影绰绰如混茫。 两人一路向下,一人坠,一人追,约莫过了半柱香的时间,顾栖川落了地,眼前却已经是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旁边传来溪流声。雨林县入了雨季,溪流也由缓缓入激激,小有澎湃。 但只要有溪流,顾栖川就敢点火。 “簇!”的一声,火折子唰的点亮了一方角落,只见刀阿罕肩背全是血迹,正瘸着脚、小心翼翼地往远处走去,尽力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但看到身后亮起火光,便知道自己躲不了。 “真是个疯子?不要命了!敢在森林里点火!!!”逼人入穷巷,狗急也会跳墙!更何况本就心狠手辣的刀阿罕,对别人残忍,对自己亦是。他像疯了一样往前奔去,全然不顾四周荆棘、断木、毒草。 “呵。”顾栖川冷笑一声,鼻子一耸,像是动怒的凶虎,五步只用一步时,速如疾风,转眼就已经与刀阿罕只有五步之遥,右脚跺到断木上,借力腾身而起,左脚踹到了那人背心窝子,震得他心脉剧颤,“噗!——”的一声吐血而倒。 “轰!!!——” 惊雷炸开,伴随着闪电劈开云层,森林中刺下几抹巨大的光亮,撕裂着已经适应了黑暗的双眸。 顾栖川双眸被刺,皱眉晃了一刹。 谁料!正是当际,刀阿罕突然从怀中拿出粉末,直直朝着顾栖川面目撒来,任谁都躲避不及! 顾栖川掩面后跳几步,却还是沾上了“引蛇粉”,被呛得连连咳了几声:“咳咳咳!——” “鸾叹!还等什么?!”刀阿罕哑着声音喊道,像是刀锋莫过山崖,格外刺耳。 窸窣声从密林深处骤然炸开,落叶与碎石被成片掀飞,一条水桶粗的巨蟒轰然冒头,盘踞如铁铸,青黑鳞片泛着幽冷光泽,一双琥珀色竖瞳死死锁定顾栖川,蛇信吞吐,腥风扑面,血盆大口直取面门—— 刀刃离夏愁的面门只有咫尺。 她将手中的弯刀用力杵向地面借力,素與获力后猛地向后一退。两只象牙刀劈空,砍在牢门台阶上溅起一串水花。她左手将青扇“唰”地弹开,扇面旋转成了一线,划过那两人喉咙,血喷出来,和雨水混在一起洒在了夏愁脸上。夏愁没了扇子,只能再扬起弯刀,这刀对现在的她来说实在太沉,用起来不称手。 左右两侧还余四人,再次一齐冲了上来。夏愁弯身一躲,错开对方锋芒,手里双刃外侧划开左边一人的胸脯,又反手用内侧割断另一人的腰腹。剩下两人却趁这个时候一左一右砍上了她的肩膀!鲜血顿时喷涌而出,骤然染红了两边衣襟。 “上!”夏愁话音刚落,衙役们一拥而上,将剩下两人彻底扑住。 “夏爷!!!” “噗!!!” 夏愁一口温血喷出来,溅在素與扶手上,又顺着雨流淌下去,和脏污的浊水混在一起,瞬间凉透。 “主子养了我们,我们就是死,也不会落到你们手上!!”那人用越竺话大喊。 夏愁顾不得双肩上的剧痛,左右从地上各捡起一把双刃,急喊道:“快让开!!!” 衙役不解,却不敢多问,赶紧听话退开。夏愁立刻将两把刀刺入他们心脏,只见那两人垂死之际还不忘咬断齿间药丸,唇缝处顿时冒出一股极细的黑烟。夏愁已经没力屏住呼吸,只得尽数吸了进去。 衙役反应过来,脱口喊道:“他们口中有剧毒药丸!” 杀己还不忘害人!!! “噗!——”夏愁再次喷出一口血,这一次比方才更猛,连带着肩头的伤口也崩裂开来,血将中衣外套全部染湿,背上红洋成一片。她眼前一黑,握着刀的手再也撑不住,刀从掌心滑落,“铛!!”“铛!!!”接连两声砸在地上。 夏愁整个人从素與上往前栽去,幸而衙役眼疾手快扑上来扶住,才没摔进那滩血水里。 “夏爷!夏爷!!” 37. 衰朽 雨脚渐收,滂沱漫漶的淋潦变成了霏霏浽溦。天穹依旧没有放明,黯淡的阴云密布,整个州府被笼罩在巨大的阴霾之下。 雨林县衙乱成了一锅粥。 夏愁昏迷不醒,从薄冥时分就开始发烧,整个身子烫的像火。依永烟几乎把县内所有的大夫都找来了,又派人加急赶往州府和竹林县继续找,但每个来人都是把了脉就摇头要走,甚至连一副药都不敢下。夏愁的身子已经坏透了,单薄得就像是一张被浸湿的宣纸,稍有触碰就会化破。碰上个好心的,临走前还会叮嘱依永烟赶紧准备棺椁。 夙洱踟躇不定,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夏愁的病势,此刻真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敢用醇和温平的药物作为舒缓,但效力微乎其微,难挽沉疴,眼见着人越烧越厉害了。 “怎么样了?”依永烟掀帘进来,眉头紧成了三道。 “若再没法子,主子只怕……活不过今日亥时。”夙洱说这话的时候像是利刃划过喉咙,剌得生疼。 依永烟身形一晃,差点没站住,将将扶住墙垛:“不……不可能!她心中有未尽之事,她不会甘心就这么走的!” 他们救出夏愁那日就已经知道,她年岁不永,知道这一日迟早回来,可……正当这日来了,心中仍旧无尽惶恐和悔恨。 “或许……还有一个办法。”夙洱抬头去看她。 “什么?快说啊!这个时候还磨蹭什么?!”依永烟骂道。 “叶家是南州首富,府中肯定有千金良药,或许可以吊起主子心脉。但叶家现在和我们的关系……”夙洱面有犹豫。 “肯定不会给!”依永烟闭眼晃了晃头,让脑袋清醒一点,想出了法子,“我去偷!” 夙洱摇头否定:“叶府里守卫森严,你不可能闯进去的!” “就算是机会渺茫也不能不试!我马上去州府!就算是拼了这条命,我也要把药拿回来,你无论如何让主子撑住这几个时辰!”依永烟转身离去,急切之中把夏愁的称谓也喊出来。 岩广知站在县衙门外,急得来回踱步搓手,见依永烟从里面面色急促地出来,连忙迎上去问道:“夏爷怎么样了?!” “不太好,我出去一趟,大老爷那边我顾不上了,你赶紧派人去找!”依永烟边说边去扯马的缰绳。 “去了嘛!全去了嘛!但这人就是找不到!”岩广知急得直哭,“咱们是知道这哀茫山脉的,这鹰鸾嶂尚有一线生机,可他追到了其他地方,就算是运气好,什么猛兽凶害都没遇到,也是绕不出来的啊!” “要是今日出去的人都没带回消息,赶紧派人去禀报知府,这事瞒不得!”依永烟翻身上马,马鞭一打,绝尘而去,“驾!——” “你去哪里嘛!……我一个人、我一个人应付不来的。”岩广知蹲下身子,埋着头哭。 他抱着身子哭了小一个时辰,然后又忽然觉得哭没用,干脆念起佛经来,念一遍祈盼顾栖川平安归来,再念一遍祷求夏愁能渡过此劫。 夕暮时分,细雨已停。出去的几路人陆续回来,扶风和沉月在最后。 “怎么样了?找到没!”沉月跳马而下,急声问道。 “没有、都没有找到!”岩广知抽泣着摇头。 沉月踉跄着后退了几步,道:“这……这可怎么办啊?眼见又要入夜了,这天黑岂不是更危险了?!” 扶风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只在鹰鸾嶂周边找不是办法!我进山别处去找!” “不可不可!不可去啊!”岩广知摇头,说出了心中徘徊已久的猜测,“这哀茫山脉除了鹰鸾嶂,几乎就没人出得来啊!大老爷怕是凶多吉少了……”” “不可能……不可能!”沉月“就算是去了别的地方,主子也一定会回来的,他可是饮狼将军啊!” “说的不错!” 一道爽朗明快的声音从远处的暮色中传来。 众人惊喜转头,只见顾栖川高大的身量从黄昏的氲光中出现,残阳在他身后织就一幅金绯交织的锦缎。 他翻身下马,乌黑的长发凌乱地垂落额前,额头鬓角都被划出了几道破口,旁边还沾着黄色的山泥。油衣和衣袍都被树枝山石划得破烂不堪,襟口微敞,露出线条硬朗的肌肉。然虽已经狼狈不堪,却丝毫折损不了他凛然如华的气度。 剑眉之下,那双眸子像是淬了火,亮得灼人。 “大老爷!!!”岩广知先于所有人,冲着跑上前跪倒了顾栖川脚下,哭喊道,“我就知道你吉人有天相!肯定不会有事的!” “去去去!”顾栖川笑着一脚踹开了他,“大老爷听得清清楚楚,你他娘说的是凶多吉少!” “主子!”扶风和沉月也连忙迎上去,见他满身是伤但精神尚佳,心里终于是松了口气。 岩广知一巴掌拍到嘴上,又疼地摸了摸,喊道:“我嘴欠!说错了!说错了嘛!” “少来!”顾栖川转身,拽下拴在黑马尾巴处拉回来的那只蟒蛇。硕蛇绿底黑斑、蛇身粗如水桶,盘起来足足有三圈,蛇首垂落时“砰”地砸在地上,溅起一圈尘土。 “啊————这这这这这这!” 岩广知被吓得连连后退,一个屁股蹲砸在了地上,眼睛瞪得老大,鸡皮疙瘩爬满全身。 “没见过蛇啊?”顾栖川一脚把蛇踢到岩广知那边,“赶紧炖了,给夏师爷补补。” “别别别!!救命啊!!”岩广知差点吓尿了,赶紧喊旁边的衙役求助,“三条!四饼!” “嚎什么?!死的没发现?”顾栖川按了按头,觉得岩广知的叫声,比之前在树林斗人杀蛇,还要更加头疼。 岩广知听到“死的”二字,才呼了憋着的那口长气,细细看了过去,果不其然,蛇虽大,但头部被捅了个洞,三寸处脊骨断裂,七寸处更是被打的皮裂,果然是死的绝绝的。 岩广知这才回过神来,一拍脑子:“大老爷!你快去看看夏爷吧!她不好啦!” 顾栖川面色霍然一变,瞳孔骤缩,眼底的笑意与戏谑骤散,阔步冲进了县衙大门,往县令廨奔去。 夏愁平静地蜷缩在床榻上,任凭谁一眼都可看出她十分难受,从额角蔓延到脖颈经脉尽凸出,一向没有血色的肌肤被烧的通红,清秀的五官拧到了一起,痛得几乎狰狞。她早已经没了意识,无论如何都叫不清醒,一切都是身体的本能。没有人敢碰她,她就像一截烧透了的炭,一触即成灰。 昨夜和夏愁一起的衙役向顾栖川汇报了情况,他越听,神色越沉,吓得衙役声音越来越小。 “毒烟入体,激发了主子体内原有的旧毒,如今一齐迸发作用。若下猛药,只怕相激,主子的底子已坏,绝对承受不住两股相冲的力道。但若不进药,主子的身体也早无抵抗之力,毒性将会完全腐蚀心脉,无可转圜。”夙洱说着,忍不住落了泪,“四老爷已经去州府求药了,若是能找到稀世之珍,或许还……” “不好了!”三条冲来禀报,“四老爷被叶家人囫囵打了,捆了扔在县衙门口!” 夙洱绝望地闭上眼睛:“果然如此……” 顾栖川拇指紧按住骨扳指,转身沉声对沉月道:“跟我过来。” “是。”沉月心下暗道不妙。 果不其然,顾栖川一进房就道:“起肓丸在哪?” “主子!我就知道!”沉月气得往后躲,“那可是老爷夫人不惜万金,让多少太医大夫研制整整七年才做出了一颗!” 自从顾栖川上了战场,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在行军打仗上更是彰显无遗,敌方的危地险境都敢冲着去。他在朔北之战生饮狼血之后,虽获得饮狼将军的虚名,可也足足烧了三天三夜,高热不退,大夫说是狼热侵体,愣是把旧时所有伤口全部激的溃烂难愈,前后治了小三个月才算消停。至此之后,顾家夫妻二人是不用愁儿子建功立业,只用为其安慰日夜悬心,故而找了人不惜重金研制了一颗能治百病的药丸,但所费不赀,什么百年血参千年灵芝之类的更是一物难求,故而富可敌国的顾家也只能做出一颗来。 “我知道夏师爷确实是难得一遇的人中龙凤 ……”沉月叹息道,“可这东西是老爷夫人是给主子救命用的!” “别废话!”顾栖川心情不好,带着耐心也没了,伸手道,“拿来!……啧,谁是主子?” 沉月又愤又恼又无计可施,只能听话转身进屋子去拿,还不忘继续念叨,希望顾栖川能回心转意:“这可怎么和老爷夫人交代啊?夫人知道肯定要气哭了!夫人气哭了,老爷肯定也要发大脾气,哎……那大公子肯定也要责骂的……” 顾栖川捏了捏眉心,装作没听到。 沉月拿出药,跟着顾栖川回了夏愁房间,不情不愿地把药丸盒子递给夙洱。夙洱接过,见那药盒竟还是用金子做的,可见里面的东西如何金贵,继而打开去闻了闻,虽分不出具体的配方,但也闻出了几种名贵的药材,便道:“死马当作活马医吧,反正也不会更差了!” “死马?你知道这药……”沉月抡着袖子就要去理论。 “闭嘴。”顾栖川皱眉斥道。 沉月悻悻闭了嘴。 夙洱想去扶夏愁,却又怕动作太大伤了她,一时竟显得进退两难。 “我来!”顾栖川恨不成器地上前,扶起夏愁,手碰到那火烧般的肌肤时心下一震。夏愁久病缠身,肌肤一向如冬井冽冰般寒凉,没想到有朝一日,身子终于有了活人的温热,却还是因为病痛。 顾栖川心里生出几分异样,说不清,就是觉得不痛快、不是滋味。 他一手将夏愁扶着,一手小心地喂进了药,又接过夙洱递来的杯子,喂了一口水把药丸渡进去。 “咳咳!……”夏愁水微微呛到了喉咙,咳了两声,背后的伤口裂开了些,又渗出血来。 “我给主子敷过止血的邀了,应该不会渗出太多。”夙洱解释道。 但顾栖川看着那红色还是刺眼。 “她多久能醒?”顾栖川沉声道。 “这……”夙洱说不准,他连这药有没有用都不知道,“若是今夜没事,约莫就是救回来了。至于什么时候醒,不好说……” “夏爷!”依永烟出现在门口,一副好容颜被打的鼻青脸肿,岩广知在一旁扶着她。 “大老爷拿了药来,主子服下了。”夙洱和她解释道。 顾栖川的药肯定是好的,依永烟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下手这么重?”夙洱指了指她的脸,“叶……叶家主子打的?” “狗娘养的没出来!叫手下管事的干的!”依永烟啐了一口,显然气得不轻。 顾栖川瞟了她一眼,道:“你和叶家有私仇?” 依永烟和夙洱脸色均有躲闪,顾栖川便猜到此间纠葛八成还和夏愁有关。什么奇怪事在夏愁身上都已经显得见怪不怪。 “这两年不……太对付。”依永烟模棱两可地应了句。 顾栖川懒得拆穿她,只对夙洱道:“去给她看看吧。夏愁这我守着。” “大老爷……要不我先给你看看?”夙洱看着顾栖川满身不少见了血的伤痕,比依永烟皮外伤重不少。 “我等夏愁好了再说。”顾栖川不容置喙道,将自己身上的伤视若无物,“都出去休息吧,忙活了几天了。” “是。”众人依言退下。 顾栖川将夏愁重新放平到床榻上,深沉的目光盯着她看,落在她紧蹙的眉间、没有血色的薄唇以及单薄的双肩。 她看起来是那么纤柔、那么脆弱、甚至像是一块易碎的白玉,若是平常人家的闺女,只怕父母都不忍心让她出门,怕被风吹、怕被雨淋。 可她却用实际告诉每一个人,她是那么的强大。仿佛只要她在,所有的危困都不用畏惧。她是这个县衙内所有人的主心骨,或许还不止。 “以一挡七,当真是文武双全了。” 顾栖川拉起她的手,他的掌心有树枝划破的伤口,她的掌心被紧握的刀刃压喇出细破,干涸的边缘都还在渗血,两个人的血迹便交织在了一起,像是再也无法分开的命运。 “你这么厉害,肯定不会向像阎王低头。” 38. 蛇汤 果然是一分钱一分货,这金堆银砌出来的就是好东西。 夏愁当夜就退了热,翌日晨曦将明时分恢复了意识。 她睁开眼,觉得手上压着重物,侧眸去看,是顾栖川的胳膊。他趴在床塌边睡着了,睡梦中依旧神色冷峻,薄唇抿成了一条线,下颚绷紧,睡得很不安稳。 夏愁微微侧过眸,像是想看清他,却发现他身上全是伤,甚至还没来得及处理。她动作很轻,却还是吵醒了顾栖川。他刚睡醒,意识未清,双眸却已经看清夏愁醒了,夏愁醒了! 他不敢相信地重新睁了一次眼睛,看见夏愁艰难地扯出一抹笑意,像是微风漾过初春的湖面,荡起轻微的涟漪。 “笑什么?不知道自己差点死了?”顾栖川恶狠狠地说,却也忍不住笑出了声,想去捏那讨人恨的唇角,却又怕伤到她。 夏愁没想过自己会死,就像也没想过自己能活,生死早已不在她考虑之内,如今活一天都算赚一天,所以也不怕遇到事,用这条烂命去干就完了。 她没力气答话,只竖起一只手指,遥遥点了点顾栖川的额头,想让他去处理自己的伤口。 顾栖川把握住她的手,放回被褥里,将蚕丝被子拉到她颌下盖好:“没见过谁这么能折腾,次次都拿自己的命去糟践……” 夏愁笑意更深,牵着胸腔就开始闷动:“咳咳……” “嘿,怎么还咳起来了。”顾栖川想给她顺顺,但又觉得不合适,只得叹息恨恨道,“说你两句就开始闹,不说了还不行吗。” 夏愁看着自己面前的人,像是耷拉了耳朵的狼崽,她咳红了眼角、泪珠就顺着红痕落了下来。 她数次从死神手里夺回自己的一条命,曾醒来是空无一人的破旧古寺,是白骨露野的战后尸山,是深不可见的水牢。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她醒来后,旁边是温暖的烛火,是不想要她命的人。 真好。 “夙洱!”顾栖川朝着外面喊了一声。 “来啦!”夙洱一路小跑进来,见夏愁醒了,眼睛咻得就亮了,惊呼道,“主子!你醒啦!太好了!” “阿夏!!” “夏爷!!” 依永烟和岩广知记挂着夏愁,故而作夜都是在顾栖川的县令廨住下,一听到夙洱的声音,立刻套鞋冲了过来。 “没、事。”夏愁声音如砂砾磨过碎石,强撑着说出了两个字。 “好了,让夏愁休息。”顾栖川道,“夙洱来看看。” “是。”夙洱连忙上前把脉,片刻后道,“大老爷给的果然是好药!主子气息稳了很多!” 众人悬着的心这才落回了肚子里。 夏愁眼眸一转,引着夙洱看向顾栖川。夙洱立刻会意,跳到顾栖川面前:“大老爷,我给你看看吧!” 顾栖川感受到夏愁盯着自己看的目光,那双含情眼卸下了戒备,像盛着一汪平静的月色,清澈而恬淡,令人更无法拒绝。 “看。”顾栖川举手投降,大马金刀地坐到旁边的椅子。 夙洱细细检查了一番,看到他头顶发丝上干了的黏液以及额头被划破的伤痕:“大老爷,你是被蛇吞进了嘴巴里吗?!” 顾栖川:“……” 大老爷还是要面子的。 夏愁眉心更紧,轻声道:“有毒吗?” 夙洱不由分说地拉过他的手,把了脉,松了口气:“无毒。” 岩广知比划着说:“我瞧着那蛇大的离谱,足足有水桶那么粗,起码有两百斤重。皮色是绿的,还有黑色板块,看着让人头皮发麻。” 依永烟和夏愁对视了一眼,确定了心中猜测:“绿森蚺,传闻是越竺有史以来养出的最重、最长、最大的蛇。可惜没有毒液,只能靠巨大的体型和可怖的绞杀力缠绕猎物,使其窒息而死。” 顾栖川睨了她一眼,挑眉道:“可惜?” 依永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抬手假模假样地拍了拍嘴。 “都是皮外伤。”夙洱检查了一遍,“上点药膏,喝几服药,大老爷这体质约莫三五天就好了。” 夏愁闻言松了口气。 顾栖川拍了拍头上的污浊,现下有时间有心情顾及,才想起这黏糊的东西确实恶心,故而起身准备回去沐浴,完全没在意夙洱说的喝药意味着什么。 沉月早已经备好了沐浴的水和皂角。顾栖川从头到脚洗了个干净,套了件湛蓝色的常服,随意在腰间挂了只镶金的玉佩,又是一副英姿飒爽的纨绔模样。 他出房间时,正见岩广知从房内退出来,便朝他挥挥手。 岩广知一路小跑过来:“大老爷,你找我?” 顾栖川搂着他肩膀,歪着头问:“蛇呢?” “啊?”岩广知愣了愣,才回过身应道,“应……应该还扔在前院吧。” “赶紧炖了,再留不新鲜了。”顾栖川直起身子,拍了拍手。 “真……真炖啊?”岩广知呆呆地看着他。 顾栖川抱手回看他。 岩广知看到那眼神分明在说明知故问在讨打,吓得不敢再问,连忙应道:“炖!我这就叫后厨砍了炖了!” “放些人参鹿茸黄芪当归一起炖,给夏师爷好好补补。”顾栖川扔了个织锦的钱袋子给岩广知。 岩广知接过那沉甸甸的银袋子,内心微骇,转念却想那些补药确实贵。他挠挠额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上个月知府抓到好几条蛇,分给雨林竹林两县衙吃了,可夏爷当时说——她不吃蛇肉。” 顾栖川不接这话,反而话锋一转道:“那正好,这次的蛇大,我们也吃不完,砍一截送到州府,算是我们雨林县回礼了。” “啊?”岩广知又蒙了,“送生的一截啊?血呼啦的不好吧!要不我让人炖好了,再封到三层的土罐子里,让衙役快马加鞭送去,保证知府大人吃到时还是热气腾腾的!” 岩广知边说边比划,觉得自己这个办法甚妙! “你熬成了肉汤,”顾栖川弯下腰,和他平视,“知府大人怎么知道这蛇有多大、有多粗?” 岩广知见他眼神逐渐肃厉,下意识地脊背发麻,赶紧避开了,低头不说话。 “南州禁养蛇令颁布了十年,管辖的境内出现了这么大的蛇,他功不可没!”顾栖川沉了声音说,“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也给荀知府送去。” “这这这……”这岩广知哪敢送。 “沉月,你亲自去一趟。”顾栖川不放心岩广知去,生怕他把自己话又传成什么官场阿谀的软言软语。 “是。”沉月应道,又问,“可砍哪一处呢?” “砍头,”顾栖川冷冷道,转身进了夏愁房间,“蛇脑补脑子。” 沉月伸手做邀请状,对岩广知微笑道:“麻烦二老爷带我去砍蛇。” 今日难得的没下雨,窗外的光从明晃晃的白,渐渐转成了暖橘色。日光一寸一寸地挪过窗棂,从书案爬到床沿,最后落在夏愁脸上,像是有人拿手轻轻覆着,温温热热的。 夏愁昏睡了一整个白日,终于被那点余晖的暖意烘得睁开了眼。 顾栖川坐在靠窗的长椅上,手里拿着本竹册子,夕晖染上他的衣袖,落日熔金的光晕将宽肩窄腰的身姿衬得更加挺拔修立,烨然若神人 落晖熔野,暮色鎏金,当真是一副萧肃秾俊的画卷。 顾栖川似乎是感受到她的目光,回眸看过来:“醒了?” “嗯。”夏愁应了声,觉得嗓子没有晨间那么难受了。她撑着手准备坐起来,顾栖川却抢先一步放下册子,两步跨过来将她扶坐起来。 “正好,后厨那边送来了补汤,喝点。”顾栖川摸摸下巴,说,“……是鸡汤。” 夏愁这才看到桌上放着的竹筒,斟酌片刻,觉得自己没有说服顾栖川的可能,于是从善如流免了唇舌:“嗯。” 反正是鸡汤,喝就喝吧。 顾栖川很满意,打了满满一大碗蛇肉汤,要勺就要喂夏愁。 夏愁觉得让他喂自己不合适,便道:“叫夙洱……” “他忙着熬药呢。”顾栖川生怕她回过味,干脆催促起来,“大老爷第一次伺候人,快,尝尝。” 夏愁心里觉得怪怪的,却又说不清哪里不对,只得乖乖的张开了嘴,喝了一口。 滋补品浓郁得有些发苦,混合着肉的味味,实在是提不起人的食欲。 夏愁喝了一口就下意识地皱起了眉。 顾栖川以为是她察觉到的肉味和平时的鸡肉不同,便开始睁着眼睛说瞎话:“我让他们多加了几味人参鹿茸,浓是浓了点,抢味也正常,等你养好了身子,再给你熬纯鸡汤。” 夏愁垂眉,知道那些都是价值不菲的珍品。 “来,吃点肉。”顾栖川趁势而为,舀了一勺已经炖的稀烂的肉喂到夏愁唇边。 夏愁抿了抿唇,看着那翻着热气的肉,张开了口。 “乖。”顾栖川满意地点点头,“就是要多吃肉,气色才会好。来,再来一口。” 夏愁失笑:“我娘都不像你这么哄人……” 她声音戛然而止。顾栖川看了一眼,猜到她可能是想到亡母,奈何在这方面属实不会安慰人。 房内一时安静下来,片刻后还是夏愁转移了话题:“听说你抓回来了玉金。” “可惜让刀阿罕跑回了越竺,他娘的,也不知道哪里整了这么大条蛇来。”顾栖川说话间隙,像是恼气一般,又舀了满满一勺肉递到夏愁嘴边。 夏愁不解他气恼,何苦要发泄在这碗鸡肉上,何苦让她连着吃三口都是肉。 “素缟手下有所谓的六大将,其中之一便是擅长养毒虫怪蛇的,名曰鸾叹,你应是遇到他了。” “是听刀阿罕叫了这名字。”顾栖川冷嗤一声,骂了一句,“东施效颦。” 夏愁没接话,眼下口中的肉,道:“明儿个我和你去审审玉金。刀阿罕一时半会是抓不到了,审完玉金,这案子也算了结。在县衙里门口贴个公告,也算是让百姓知晓真相,一是洗了大老爷冤屈,之后在雨林县行事也方便些。二是也算给了南州庙处理善因的理由。咳咳……” 她一口气说了好长的话,又止不住咳起来。 “你这身子才见好,少劳累才是正经事。”顾栖川轻柔地拍拍她的背,考虑了下,决定下一口喂汤,免得喂急了狐狸炸毛。 “处理完了自然就休息。”夏愁不喜欢做事拖拖拉拉留一截。 顾栖川知道这事上拗不过她,既如此,不如换点实际的,道:“你今日吃完两碗肉汤,我明日就带你去。” 夏愁抿唇,斟酌片刻后道:“一碗。” “成交。”顾栖川本也怕她刚醒,吃多了油腻反而不好,说两碗就是等着她讨价还价、正中下怀。 夏愁眯了眯眼:“……” 半个时辰后,夙洱端着两份药进来的时候,夏愁正硬着头皮吃完最后一口肉。夙洱看了看自家主子,又瞧了瞧竹筒里只剩一半的肉汤,震惊地咽了咽口水,缓了片刻道:“主子,大老爷,你俩的药。” 夏愁来不及想自己的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一心全是等着看顾栖川喝药的坏意。 顾栖川感受着她看戏的目光,狐疑地挑了挑眉。 “大老爷也去吃点吧,这药空着胃腹喝容易吐呀。”夙洱边说,边拉过一旁的小桌几,将药盘子放上。 顾栖川没那么多讲究,就着夏愁剩下的汤肉吃完也就算了:“你别那样看着我,这就和给你看看,不就是碗苦药嘛。” 顾栖川捏了捏夏愁的下颌,将那里捻出几分薄红才松了手。 夏愁靠在垫高的枕头上,不置可否。 顾栖川打手一挥,豁达地拿起那晚冒着袅袅热苦白气的汤药,仰头灌下。当药汁触碰到舌尖的瞬间,顾栖川就反应过来不对劲——太苦了! 他自幼不安分,磕到碰到伤到都是家常便饭,更别说后来上了战场,少不得受伤喝药。可他二十多年喝过的药加在一起都没有着一副苦!饶是黄连胆矾,也比不得十中之一。先是往唇舌上漫至口腔,又顺着喉咙冲向五脏六腑,最后往心脏里钻。 “你这什么玩意儿?!”顾栖川一把放下空碗,“医术行不行?!” “大老爷,你不能吃不得苦就怀疑我的药啊。”夙洱小声嘟囔道,默默收回空碗。 夏愁慢悠悠地端起自己那碗药,一本正经地摇头喟叹道:“不是阿夏吃不得苦……” 39. 鸷母 吃完药夏愁便沉沉睡下了。 顾栖川等她睡得安稳,又凝神看了片刻才起身离去。 沉月正好从院外进来,满脸的风尘仆仆:“主子,蛇头已经送去了。” “荀如安怎么说?”顾栖川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回了房,掀袍坐到了乌木圈椅上。 “荀知府说,多谢主子,知道主子手里忙着童尸案子,等忙过了,他一定在州府设宴请你去吃酒。”沉月上前给他倒了茶,“都是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但我瞧着他说得没有上京城那些官员说的顺。见那么大只蛇头,脸色写着怕呢。” 顾栖川抬盏喝了茶,稍微将口中的苦味冲淡了些,没再继续说这事,反而道:“给家里去封信,说我病了,让老爹进宫向皇上请派位太医来。” 夙洱的医术算是彻底在他这里打了折阅[1],夏愁的病必须让可堪称杏林国手的大夫来看看。 “主子昨日伤的这么重吗?”沉月连忙上前查看,遥想当年在北境,主子有次的伤差点要了半条命,也没叫御医来过啊。 “重。重的不得了,告诉他们,病入膏肓了,让人赶紧来。”顾栖川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 “是。”沉月不敢再多言,抱手转身就要出去。 “等等!”顾栖川喊住了他,“天凉了,让他们先派人快马加鞭地把我那件火狐狼皮送来。” 沉月闻言,不自觉抬头看了一眼夏夜依旧燥热的天空:“……” 翌日。 晓雾初开,露华正浓。 顾栖川推门进来,见夏愁正洗漱完,眼底的乌青比昨日又轻一些,精神也日益见好。 夙洱在旁边伺候,见他来便喊道:“大老爷。” 顾栖川颔首算是应了,坐到椅子上,看着夏愁道:“想来是昨天那肉汤不错,滋养得脸色都红润了些。” 夏愁将面帕覆上脸,自知他在胡掰,这些年自己的脸色除了惨白就是苍槁,闷声说:“是大老爷的药好。” “那……”站在旁边的沉月欲开口,却被顾栖川一个眼神吓得憋了回去。 “不值什么钱,夏师爷不必挂在心里。”顾栖川端起旁边的茶盏,喝了一口,夏愁房里的茶都煎得极酽极苦,一口下去人就醒了。 夏愁把脸上的帕子往下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漆黑的眼睛。 “真不算什么钱。”顾栖川放下茶盏,“你要真揪着不放,不怕我趁机施恩挟报?” 夏愁见他忙着推脱,心里大概也清了数,稍有感慨,慢慢将帕子放回盥盆中,缓声道:“大老爷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顾栖川见她不再纠于此,便顺理成章地转了话头:“大老爷说,你今日再吃两碗肉汤。” 谁料夙洱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话,抬起盆就往外跑。 夏愁微眯起狐狸眼:“鸡汤?” “没错。”顾栖川舔了舔唇角,露出了一抹俊逸的笑容,格外神采奕奕。 夏愁不置可否,道:“先去看看玉金吧。” “先吃。”顾栖川话音刚落,三条正好推着敲门:“大老爷,二老爷让我送早饭来。” “进来吧。”顾栖川随意地挥了挥手。 三条连忙带着两个衙役进来布菜,不一会小几上已经摆满,有糖包子、酥酪、霜饼、竹筒饭、鲜肉饵丝、豆腐脑。 夏愁抿了抿唇,真诚地低喃:“我以后一天得吃三顿吗?” “是的。”顾栖川忍着笑、煞有其事地点头,然后忍不住起身,笑着单手将小几推到她床榻边。 夏愁看着满桌的吃食,愁容满面。 顾栖川凑到她面前:“我突然有点想……挟恩索报。” 滚烫热燥的气息扑面而来,夏愁下意识地就想去拿扇子,却反应过来自己的新扇子又废了。 “别找了,过两天一定赔你。”顾栖川像是早有防备,一把握住她动作的手腕:“我既救了夏师爷一命,夏师爷便以一顿不落地好好吃饭作为回报,不难吧?” 夏愁想抽回手,别说此时身体力气还没恢复,就算恢复也是徒劳无功。顾栖川由得她闹,闹完了才抓着手腕放到桌面上,又将筷子塞到她手里:“吃吧。” 夏愁将筷子径直插入一只圆鼓白润的糖包子里,那动作利落干脆,奈何手腕还在发软,故而显得愤愤却无力,看起来很是可怜。 顾栖川掀袍坐到她旁边,启筷夹了一块酥酪放到她的盘子里。 夏愁佯装没看见,问道:“玉金如何了?” “抱着孩子哭了一天一夜,就是不开口。”顾栖川也拿了只糖包子吃,嗓子顿时就被腻得发齁,像是覆了一层厚厚的蜂蜜,喝了两杯酽茶才顺下去,换了饵丝吃。 夏愁慢吞吞地咬着包子,像是完全不觉得甜腻,想了一会儿明白了玉金的用意:“想用孩子装出慈母模样,让我们对她网开一面?” 顾栖川打了一碗豆腐脑,加了满满五勺糖递给她,纠正道:“是想让岩广知心软。” 夏愁这才愿意动勺子:“不让二老爷去便罢了。” “他自己倒不这么想。”顾栖川给自己打了一碗豆腐脑,放了两勺辣椒油,“刚托了依永烟来问我,等会审问他能不能也去。” 夏愁勺子微顿,微微蹙眉,似是犹豫。 “你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他不可能一辈子都泡在甜蜜罐里,做着人人皆古道君子的美梦。”顾栖川吃了一口咸辣的豆腐脑,觉得这才对味。 夏愁垂眸,捏着勺子柄的指尖微微加了力,心里想到的不止是岩广知,还有她手下的其他人,以及这南州的万千百姓。 她曾以一己之力保护所有人,可结果呢? 夏愁唇边溢出一声轻叹,须臾才道:“就按大老爷的意思办吧。” . “埋西里呀,神护千里。湄澜江呐,水养万物。孔雀收起金羽毛哟,乖乖娃娃闭眼睡咯……” 玉金坐在癸字监牢的茅草堆上,发丝凌乱,怀里抱着熟睡的刀福生,哼着哄孩子睡觉的民歌,俨然一副落魄慈亲的样子。 岩广知见状,忍不住抬袖擦了擦眼泪,脚步却停在了门口。 依永香用手肘杵杵他,小声道:“走啊,大老爷好不容易答应你一起来。” “我……”岩广知躲躲闪闪,看着顾栖川和夏愁的背影,支支吾吾道,“你……你先进去吧,我去趟茅厕,等会、等会儿就来。” “快点啊。”依永烟没多想,转身进了房。 夙洱推着夏愁到桌案前,顾栖川站在旁边半步。玉金看见顾栖川和夏愁,身子不由自主地缩了缩,余光四处找寻着岩广知,却连人影都没见到。 “把孩子先抱出去。”夏愁轻声对依永烟道。 “是。”依永烟闻言上前,却见玉金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浑身绷紧,十指死死扣住孩子,声音嘶哑而尖锐地吼道:“不准碰我的孩子!!!” 刀福生被她的叫声吵醒,迷糊地睁开眼睛,喊了一声:“娘?” “福生乖。”玉金抚摸着他的额头,俯身亲亲他,“娘在呢,娘不会把你给任何人的!” 夏愁阖了阖眼,睫毛微颤,冷硬道:“带走。” “是。”依永香怕伤到孩子,示意旁边的两个衙役一左一右地拉住玉金的手臂。 “娘?!”刀福生圆溜溜的大眼睛充满了惊慌和恐惧,“娘!——” “放开我!你们这些狗杂种,有娘生没娘养的吗?怎么能这么狠心!要下地狱的啊让我们母子分开!!早晚遭报应断子绝孙!天打雷劈的畜生们!”玉金破口大骂。 顾栖川双指一挥,扶风会意,两步上前用布条捂住了她的嘴。 “母亲谋害亲儿,我想,这样的事情还是别让孩子听了吧。”夏愁声音如夜凉,听的人不自觉发抖。 玉金顿时面容失色,愣愣不敢再动弹。 依永烟上前抱住了哭闹刀福生,顺势遮住他的眼,交给三条,让他把孩子带出了房。 “我没什么耐心,”顾栖川想着夏愁大病初愈,便没让她再开口,冷着声音道,“你再胡言乱语,刚刚就是你这辈子最后一次见你儿子。” 顾栖川审人用的是铁硬手段,要么受刑到死,要么痛快开口。所幸这世上怕死的还是占多数,故而此招所向披靡。 玉金呜咽应了两句。 顾栖川递了个眼色,扶风拿下了她口中的布条。 “我……我想见二老爷。”玉金瓮声瓮气说,“我见到他,什么都会说的。” 顾栖川正想说什么,却见岩广知闻言已经疾步小跑进来:“大、大老爷,我来了!玉金啊,事到如此,你就都说了吧!说不定还能保条性命,福生还那么小,不能没有娘啊!” 玉金撑着的架势,直到看到岩广知,才松了松气,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整个雨林县的百姓都知道,二老爷在,就像父母在。父母在,孩子就不会害怕了。” “刀长生呢?”夏愁不再留情,冷声戳穿道,“对他来说,母亲和索命的黑白无常有何不同?!” “长生……”玉金的笑容变得五分苦涩,五分残忍,“他没投好胎怪谁?!他投了那样一个爹,我就只能连他一起恨!” 玉金靠在墙上,目光绝望而冰冷:“我家从小就穷,爹是个赌鬼,娘生我时损了底子,加之没日没夜地劳累,几年就得了痨病。我只能没日没夜地编竹篮,竹林县卖不上价,我就拿来雨林县卖。谁知道,十五年前那夜,遇到了刀阿保那个畜生!” 依永烟侧目,眼底一闪而过痛楚,不过转瞬,她握了握刀柄,又恢复如常。岩广知默然走到她身侧,胡乱地扒拉着眼睛,然后朝着她依永烟递去了一个安慰的笑容。依永烟看着那比哭还难看的笑,也扯了扯嘴唇。 “那晚,我所想……想要有个人救救我,能有人帮我主持公道。”玉金脑海里浮现了那夜的场景,顿时被怒气占据,气愤地瞪开双眼,“却不曾想,我爹竟只因为半头猪,就把我卖给了他!我娘活生生被气死,我也再没了倚靠。” 玉金泄了气,闭着眼泪水却顺着眼角留了下来:“我不想嫁,可我没有办法。不嫁给他,我爹会打死我。赌鬼把我卖给了酒鬼,其实日子没差别。” 窗外曦光盛暖,牢狱里却暗无天日。 “我嫁过来,刀阿保知道我会编竹篮卖钱,他索性连猪也不杀了,一天就等着我卖竹篮的钱买酒喝。”玉金嘲讽道,“他本来还供养着弟弟的,也就是阿罕,后来没杀猪也没再给钱了。阿罕隔三差五就找上门来要钱,刀阿保不在家,他就赖着等。他和我同龄,当然更聊得来些。” 夙洱突然冷笑道:“一来二去就聊到床榻上去了?” 夏愁瞟了他一眼,抿了抿唇,最终没有说什么。 反倒是岩广知吓了一跳,不可置信地看着玉金:“玉金你……你和阿罕……你们可是叔嫂啊!” “叔嫂又怎么样?!阿罕说的话比刀阿保好听,也会疼人!我选择他有什么错?!”玉金理所当然道。 岩广知喃喃道:“不可能!阿罕不可能会做这种事!” 玉金嘲讽道:“二老爷,这世上,也就是你才会相信阿罕是个正人君子!” “你……!”岩广知涨红着脸,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顾栖川双指敲了敲桌面。 “哼!”玉金冷哼一声,“十四年前,有一日刀阿保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和酒鬼朋友约了喝酒,结果却吵得打了起来。他黑着脸回家,就发现了我和阿罕的关系,往死里打我,又骂阿罕让他滚出雨林县,否则就将我俩送官,告一个□□苟且的罪名。我和阿罕跪着发誓,彻底断绝往来。阿罕又承诺把自己分的那份家产都给他,此事才算了。阿罕在县里待不下去了,只好出去闯荡。他说了,等以后有钱有地位了,就带着我去过好日子。” “这样的鬼话你也信?”夙洱嗤笑道。 “信!怎么不信?!他去州府参了军,人聪明会来事,又肯吃苦,不到一年就当了队正!”玉金说着,神色浮现出几分洋洋自得,“一年后,我生长生难产,刀阿保那个狗日的畜生又不知道去那里喝死酒去了!要不是阿罕找了产婆来,又买了山参来给我吊气,我哪里熬得过那一劫?!我和……长生,早死了!” 队正禄米八十石,买山参? 夏愁和顾栖川对视一眼,大概明了背后龃龉。 “继续 。”顾栖川道。 “那些年我们虽不常见面,但感情还是好的。”玉金脸上出现了幸福的神色,“又过了两三年,阿罕有一个雨夜突然跑来,说……说他惹了事,得立刻走。让我记住,如果有人问我们那两年是否有往来,必须得说没有。我从未见过他那么慌乱,也知道肯定出了不小的事,可我问他,他却不说,只逼我应下就匆匆离开了。” 顾栖川抱着手,居高临下的看着人,无形的压迫如同巍山:“哪一年?” 玉金吸了吸鼻子,不敢在他面前撒谎,仔细想了才道:“咸……咸安九年的初冬。” 咸安是先帝的年号,咸安九年,南州来了一个了不得的人物。 “后来呢?”夏愁道。 “他这一去就是四五年,到了咸安十三年,我有一日去南州庙拜佛,没想到竟见到了他!他那是已经是南州庙的账房先生的徒弟,手上宽裕多了!可他再也没来找过我……”玉金一脸失落,转而又变成不甘,“可我怎么舍得了他!我撺掇着刀阿保去找他要钱,赖在他家喝酒,我也偷偷跟着去!终于,两年后我有了福生,阿罕再也甩不掉我了。” 岩广知越听越气,既是恨叹两人荡检乱|伦,又是惋惜她一步错步步错。 “有了福生之后,阿罕对我是亲近了许多,偶尔也愿意给刀阿保一些闲钱,家里也算和睦平顺。可不知为何,前些日子,他……他突然打起了长生的主意。”玉金面色一半凄惨、一半喜悦,美艳的容颜看起来格外诡异。 “如何?”夏愁眉心一簇,沉声问道。 “他……他……” “啪!”岩广知拍了一把大腿,手心手背的肉都被震得跳了跳,扼腕叹息道:“玉金啊!现在还支支吾吾……你还在隐瞒什么呀?!快把知道的都告诉大老爷!别再执迷不悟了啊!” 顾栖川和夏愁都看向了他,前者是看得有几分欣慰,后者却喜忧参半。 玉金大惊,没想到一向和蔼的二老爷也会急的疾言厉色,心中的那点侥幸顿时就变得可笑且无用,道:“他说要长生的命,换福生的运。” 玉金站起来,理了理破烂的衣角,一改刚刚的颓废模样:“他说,南州之主,一半在知府,一半在僧统。如今的南州庙僧统月慈虽看着慈眉善目,和颜悦色的,实际却是个多疑善虑、心狠手辣的。州里又要来以个‘狠似阎罗’的饮狼将军,更是不好对付!倒不如……” 夏愁冷笑道:“倒不如先下手为强。” “是。阿罕说,他与四大长老交情匪浅,是一路人,能让月慈立刻病得奄奄一息,随时断气。若新的僧统能掌握在我们的孩子,那南州庙自然就是阿罕说了算!” 玉金眼中浮现出近乎疯魔的痴狂。 “埋西里是南州公认的神树!在它身躯下吊死之人,那就是神佛选中之子!所在之家也就是佛缘之家!!其胞弟自然也是佛缘无限!!!” 顾栖川道:“荒谬!” 玉金叱笑道:“谁敢说不是?!整个南州,谁敢忤逆神佛之意?!!就算有不服气的,阿罕也能用银子打通,最后大势所趋,谁敢不认福生这神佛所选的僧统?!” 顾栖川只觉得不可理喻,反驳道:“若真像你所说,所有人都膜拜神佛,你们又怎敢在神树下动手?” “我……”玉金面如土色,无言以对。 “好好交代你们是怎么杀了刀长生的。”顾栖川道,“少扯什么神佛迷论!” 玉金突然泄了气,哀戚地坐回原处:“长生大了,知道家里不宽裕,就经常去帮江边码头帮人干活,常常一夜不归。阿罕就一直没找到机会,正愁着新的大老爷马上就来,再不动手只怕横生枝节。谁知道刀阿保竟自己送上门来!” 玉金往后走了走,蜷坐在角落。 “那日我去找阿罕,回来谁料刀阿保那死鬼居然敢跟踪我!他发现了我和阿罕依旧暗通款曲,但又怕阿罕再也不给他钱,也不敢再想以前那样声张叫嚣,只打骂我泄恨。阿罕让我收收东西,假装带福生回娘家去了。” 顾栖川扭了扭骨扳指:“实际呢?” “我一直躲在阿罕的望江楼里。阿罕找准日子让小厮去送鸡,又故意透露有好酒。刀阿保那酒缸罐子,果不其然闻着味就来了!阿罕说,长生为了照顾刀阿保,那夜肯定会留在家。那傻孩子,还真是!”玉金又哭又笑,泪水留到了扬起的唇角,尝到了苦咸的涩味,“长生去求穷巫姑要了解酒药回来,又服侍着刀阿保睡下。阿罕说,时机到了。” 玉金面色渐渐变得麻木,看不出喜怒怜恨:“我出现在家门口,阿保看见我,是真高兴啊!跑着就出来了……我和他说,弟弟贪玩,回来的路上爬上了神树,怎么叫都叫不下来。若明日被人发现,可是要沉江的!长生怜爱弟弟,自然是忙不迭地跑到神树边。阿罕早就在那等他了。阿罕告诉他——‘夜太黑了,爬上去也看不清。小叔叔有一种眼药,递给他眼睛里就能如在白昼,什么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玉金变得疯癫,又哭又笑:“那是他小叔叔啊,他怎么会怀疑呢。” “锍、蛇、毒。”夏愁一字一句道。 在场之人皆脊背一寒,酥麻如无数血蚁爬上了身,噬啃着片片肌肤。 “不错。正是。”玉金歪着头,泪水不知觉地留在她麻木的脸上,“他好疼啊。他好疼啊。他好疼啊!他好疼啊!!阿罕把他挂到树上,吊到断气了他都没醒……阿罕做完一切,赶紧回了府,我也带着福生前往竹林县。” “虎毒还不食子呢!”岩广知气得“乓乓乓”跺脚,长生的模样浮现在他脑海里,更是钻心地疼! “玉金!你和阿罕!!简直不是人!!!”岩广知再也忍不住,啪嗒蹲下来哇哇大哭道,“长生!长生是多好的孩子啊!!上次我去码头巡视!他冒着大雨还要给我送斗笠!!!你们这!这铁石心肠的!要遭报应哟!长生啊!!我的好孩子啊!!!” 他哭的声泪俱下,悲痛欲绝,连带着依永烟和夙洱都抹了眼泪。 夏愁侧目,对顾栖川道:“大老爷,今日就到这吧?” 顾栖川颔首,将夏愁推出了审房,留三人在里面哭的抱成一团。 . 40. 绮扇 刚过申时,濛濛浽溦渐隐,雨后初霁,远山如洗,几近傍晚的曦光带上了金色的光晕。 三条抱着刀福生坐在廊庑下的长凳上,刀福生哭闹着要找娘找哥哥,三条自己都才是半大的少年,哪会儿哄孩子,只能急得团团转。直到沉月不知从哪变出个拨浪鼓,在万籁俱寂雨后敲出“咚咚”的空灵声。刀福生看着那咚咚响的耍货才忘了哭。 沉月将手里的拨浪鼓递给刀福生,才站起身走回顾栖川和夏愁身后,愁声道:“这孩子爹娘都和死了没差,这以后可怎么办啊?” “南州有一传统,无论是战后遗孤,还是意外失了父母的孩子,都会送到寺庙,这是寺庙的责任,也是他们存在的意义之一。”夏愁看着稚嫩憨态的刀福生,心里五味杂陈。 依永烟从牢房出来,闻言沉声道:“我把他送到雨林庙?” “不,”夏愁摇头,“送到南州庙。他娘犯了这么大的错,一般寺庙护不住他。你亲自带去给月慈,就说我说的,给他换个名字法号,避人一段时间。等风声过了,再让他出现在其他人面前。” “是。”依永烟颔首道,接着就走向了刀福生。 “你似乎对这样的孩子都格外上心。”顾栖川顺着夏愁看向刀福生的目光看回来,捕捉到她眼底物伤其类般的哀戚。 “父母之罪,祸不及子女。”夏愁低眉遮住双眸下的思绪,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稚子何辜。” 刀福生熟悉依永烟,她说了几句话,刀福生就点了点头,答应了和她走。但当依永烟伸手要抱他的时候,他却扑腾一下从长椅上跳下来,朝夏愁趔趔趄趄地小跑过来,像只小胖熊。 “福生,怎么了?”夏愁身子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神态温柔而慈悲,脖颈到腰背勾勒出一条柔滑的线条,在落日熔金的曦辉下,仿佛是神明在迎接她的信徒。 刀福生两只藕节般白短的手臂在怀里左边掏掏、右边找找,终于找到了,他握着拳头递到夏愁面前,然后缓缓打开——是一颗竹叶糖。 “最后一颗了,本来想留给哥哥的,但哥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刀福生说着,一双懵懂纯净的圆眼中泛起盈盈水光,“还是给姐姐吧,姐姐下次喝药,就不用怕苦了。” “好。”夏愁声音微有哽咽,接过竹叶糖,用手搂了搂他的脑袋,“谢谢福生。” 云销雨霁,彩彻区明[1],是难得的好天气。 两架马车徐徐而去,左边关着的是捆手塞口的玉金,右边车里坐着依永烟和熟睡的刀福生。 夏愁收回目光,握了握手里的糖,长吁了口气,再抬眸已然又恢复如常淡泊清冷的模样。 “也算了一事。”夏愁抬眸去看顾栖川,“大老爷伤好的怎么样了?” “难得夏师爷还记得。”顾栖川推着她走回了县衙,语气古怪,“差不多了。” “那便好。”夏愁颔首,自顾自地说,“大老爷一来数日,忙着这案子,加之到任前四个月的,衙中县内堆了不少公务,也该尽快处理了。” 敢情是催他办公呢? “区区一个县衙,能有多少事?四天大佬也就能处理了。”顾栖川将素舆停在戒石坊旁边,抬手骚骚她的下巴,近日他格外喜欢这个动作。 “其余都好说,但须得格外关注雨林县的边防。”夏愁掰开他的手,想起又没扇子,正要催促,却见三条连走带跑地过来: “大老爷!夏爷!二老爷说了,昨日的蛇汤热好了!让去膳堂吃呢!” 顾栖川:“…………” 夏愁眉心一跳,顿时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捏紧了拳头,咬着银牙一字一句道:“顾、栖、川!” 夙洱和沉月识时务地同时后退一步。 “哈、哈。”顾栖川干笑了两声,舔了舔唇角,摸了一把后脑。 “夙洱!”夏愁想到自己昨日吃的满满一碗竟然是滑腻的蛇,恼得眼角都染了绯红,真真一个含嗔带媚,勾得人心花怒放。 “哎哎!来了主子!”夙洱不敢磨蹭,赶紧跑上前,却被顾栖川伸了一脚拦下。夙洱举手作无奈状,无声地告诉主子自己是受限的。 “美人儿,别恼啊。”顾栖川右手按住素舆的把手,高大的身子半覆下去,遮住了夏愁,仿佛头狼划出了自己的领地。 夏师爷何许人也,恼也只会是一刻之事,那狐狸眼尾一挑,就想出了最有利于自己的说法:“不恼也行,别让我一天吃三顿。” “那不行。”顾栖川直起身,拒绝得十分果断。 夏愁再次冷下脸,自己转着车轱辘就要往前走,顾栖川鹿皮靴一抵,那素舆就再动弹不得:“美人儿去哪啊?” “顾栖川。”夏愁手本能往怀里就要去那扇子,奈何又扑了个空,冷声道,“我、扇、子、呢?” 顾栖川觉得有趣,但眼见狐狸要龇牙炸毛,不可再逗,便从怀中拿出了个东西。 是一把象牙骨扇。 象牙做骨,绫绢做面。 “这呢,大老爷做了整整一个晚上,看看如何?”顾栖川递给她。 夏愁接过来,握着扇头,拎了拎,虽也算轻巧,但却比想象中的重了些。 “寻常扇子哪配得上文武双全的夏师爷,总要这样的才行。”顾栖川指了指扇子底部。 夏愁拇指轻按在扇子底部,微微一推,扇面便逆向展开。那动作,丝滑得像个斯文书生。 十六根扇骨,皆为象牙磨制,牙色白洁,每根都打磨得极薄,合起来只有一指厚。夏愁摸了摸,觉得像是摸着了一块凝固的油脂,温润如玉。扇面的绫绢是素白吴罗,轻薄带韧。 “没有上画,也没有题字。等你闲下有空,想怎么弄自己看着办吧。”顾栖川抱着手说,见她喜欢,也算昨夜没白熬。 扇柄处有一个贝叶棕形状的暗扣。 夏愁自小便喜欢扇子,这些年见过用过玩过的不在少数 ,一看便了然。她将扇子面前使坏的顾栖川,眼神闪过一丝戏谑冷漠的笑意,然后默默将暗扣顺时针拧了一圈。 只见十六根钢针齐齐从扇骨前端凸出半寸! “主子!” “夏师爷!” 夙洱和沉月齐声喊道。 顾栖川不慌不忙地说:“省着点,这十六根钢针可是已经让夙洱淬过毒了。” “正一圈针出,再一圈针发,好久没见这机关了。没想到大老爷竟然会做这玩意儿。”夏愁逆着拧一圈,十六根又齐齐收了回去。 “以前战休的时候闲着无事,消遣罢了。”顾栖川起身,一把握住了扇头,掌心正好覆盖住了夏愁的手指,另一只手摸了摸扇面,“这扇面吴罗里衬了一层细密的银丝网,危急时展开扇子挡在面前,便是一面小小的盾,可挡软剑,可接暗器。” 夏愁想不动声色地抽出手,却被顾栖川一把又抓了回来:“有了这扇子,想必这南州府,没人敢再惹夏师爷。” 夏愁歪头去瞧,眯着那双含情眼,细细打量了一番身侧之人,实在不能违心说一句不俊朗、不出挑、不艳绝。虽是常年在北境黄沙厉风里淘出来的人,肌肤却无半点皲裂粗糙,还是一副能在上京城骑马凭栏招惹红袖添香的好皮囊。 “若用这张脸来哄人,也太是祸害。”夏愁心道,表面却还是不动声色地说:“这面前不就有一个正在惹的?” “当然得除了我。”顾栖川拉着她的手往上一移,“没完呢,瞧瞧这。” 只见暗扣上方有一弧形的蓝田玉珩,通透无暇,在光照之下竟隐隐泛蓝。 “都说人养玉,玉养人,没事多摸摸,总归对你好。”顾栖川这才收回手。 夏愁摩挲着玉石,道:“听闻上京城无论是达官显贵、还是清流人家的子弟,都爱琴棋书画诗墨砚之类的雅物。偏偏顾太傅家的顾小二爷与众不同,就爱金石玉瑙、绫罗绸缎等俗器,上京城里有几处宅子专门就是放这些奇珍异宝的。过的那是架鹰逐猎、呼卢喝雉般声色犬马的日子。今日一见,果不其然,这价值百金的玉石,说送人就送人了。” “嗯,嗯。”顾栖川颇为敷衍地答道,一双眸子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瞧,鬓如浸墨,衬得肌肤更加白如寒雪,眉目疏离,偏偏又生的一双水光潋滟的含情眼,像岁晏盛冬的寒霜裹着郁蒸槐夏的流火 “美玉配美人,那才叫相得益彰。”顾栖川摩挲着骨扳指,指尖却还残存着美人手背细腻的滋味。 “多谢你。”夏愁将扇子放到膝间,算是收下了。 “若要谢,”顾栖川双手握住素舆的把手,伏下腰凑近了说,“多吃几顿饭,多喝两碗汤呢?” 夏愁故作无奈地叹息道:“那便不谢了吧。” 顾栖川抬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狐狸……” “大老爷!夏爷!今年佛鬼节的日子定了!!!”岩广知跑着来说,手里还晃着刚收到的州府快马文书。 41. 敌我 濛濛浽溦渐起,远山被拭去了如黛的清影,披上一层朦胧的雨衣裳,天地间阒然无声,只剩下雨坠芭蕉的声音。 夏愁坚决不吃蛇肉,顾栖川只好命人重新煮一份红糖糯米稀饭,才把人哄来了膳堂。 “五月十五。”岩广知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旁掰着手指头算,“那就正好还有一个月,哎呀,这个日子有点急嘛。” 沉月不解问道:“什么是佛鬼节?” “佛鬼节都不知道?”夙洱走到他身侧,狡黠道,“问我呀,我告诉你。” “你,你爱说不说。”沉月故意偏开头,状似不想理会夙洱。 “不想听,我还不想说呢。”夙洱抱着手说。 岩广知生怕他俩争着争着就吵起来,赶紧解释道:“你从京城来有所不知,鬼佛节是南州最大的节日,但每年举办的日期又不相同,需要僧统和穷巫姑一起算出具体的日子。” “他俩一起算?那能提前一个月都不错了。”顾栖川佯装不经意地打了一碗蛇汤给夏愁,被夏愁眼神遏制,只得又用自己的空碗给她重新打一碗红糖稀饭。 岩广知拉开椅子坐下,答道:“正是大老爷说的这样呢!自每年孟春开始,僧统和穷巫姑便要每隔七日测算一次,直到槐月初才能定出具体日期。” 依永烟继续道:“今年算是早的了,去年愣是算到了七月初五,前年也是六月底呢。” 顾栖川觉得自己有点鸡同鸭讲,没接着和他说,而是低头和身侧的夏愁小声道:“这多补啊。” “大老爷也是病人,大老爷自己补吧。”夏愁推开人,再把那碗蛇汤也推远。 顾栖川笑着把那碗蛇汤喝了。 岩广知继续说:“鬼佛节持续七天,第一天叫开节,最后一天叫关节。” “开节?”沉月好奇地凑近,他年纪比夙洱和扶风都小,好奇的心思也最重。 “是嘞,这是最热闹的两天。开节的那天,早上要赕佛出洼,就是沐浴焚香、祈祷拜佛,听经忏过,由僧统带领。关节那天要放天灯、地灯、河灯,路祭安魂,由穷巫姑带领。”岩广知耐心地解释。 “听起来是挺热闹的。”沉月道,“那节日期间呢?” “是各类庆祝活动,像是划龙舟、赶摆、泼水祈福之类的。但有一点,节日期间,不能盖新房,不能婚娶,不能出远门。每晚,家中的男丁还要去佛寺内念诵佛经一整晚。” 沉月愕然:“……这是过节还是苦修啊。” 岩广知嘿嘿笑道:“有苦有乐嘛!” 沉月呵呵讪笑,腹诽道:“怪不得开始和结束两天这么热闹,敢情是最后的放纵和迎接苦修结束的喜悦。” 夙洱掀帘出来,端着两碗药,顺口再次问道:“要不要我教你颂经?” 沉月来了兴致:“好啊。” “哦,不好意思,我得给我主子熬药,教不了你了。”夙洱佯装无辜地说。 “你!”沉月反应过来他在戏耍自己,恼羞成怒地站起来指着夙洱。 “夙洱,不要调皮。”夏愁无奈道。 夙洱这才收了鬼脸,将药递到顾栖川面前:“大老爷的。”又推一碗到夏愁面前:“主子的。” 顾栖川和夏愁同时皱起了眉心。 “不过一月便是鬼佛节,大老爷必定匆忙劳碌,身上的伤可不能拖,还是赶紧多多吃药吧。”夏愁边说,边用一根拇指将自己的药偷偷推远了点。 “南州百姓不是很信佛吗?怎么会把鬼和佛放在一起当作节日名字?鬼还在佛前面……”沉月奇怪道。 这问题岩广知回答不上来。 “‘众生必死,死必归土,此之谓鬼[1]。’南州的鬼比佛多,每家每户战死沙场的人都是需要祭奠的鬼神,所以鬼在前面。”夏愁手指拨弄着勺,低声说,“他们不应该被忘记。” 此话一出,席间陡添几分冷意。 “那你知道,这南州亡魂里百姓最不该忘记、最不能忘记、最不会忘记的是谁吗?”顾栖川话音沉沉,似有万钧。 所有人都知道,夏愁亦知,她没有回答,反而敛眉看向岩广知:“今年鬼佛节,怎么安排大老爷?” 顾栖川心中暗暗有一种感觉,夏愁一直在避讳这个话题,仿佛这个人对她来说是不愿触及的禁忌。可他今日偏要问出个所以然来。 岩广知翻了翻文书后面带着的节日册子,片刻后找到了答案:“要去州府过呢。”接着又怕顾栖川才来不了解,继续解释道:“鬼佛节自然是州府最热闹,但州府容不下全州所有百姓,所以雨林县和竹林县还是也有各自的庆祝。以往年,两县的大老爷大多是在县内过节,偶尔知府大人也会叫去州府同庆佳节。” “自古以来,两县县令都是留在县内过节。直到二十五年,萧炤棠大人来南州担任知府,也就是南州的前、前任知府,才要求两县县令在鬼佛节前往州府,为的是借机了解知悉两县当年之政。”顾栖川道,他知道的比岩广知都多,“可七年前,南州换了新知府,也就是前任知府,又下了新令。为保证节日期间百姓安然、市井无事,不出混乱之事,勒令两县县令必须留在县内过节。” 他说的重复,知府人次排的明晰,像是生怕有人不知道。 “他是南州有史以来最厉害的知府。你知道他是谁吗?夏愁。”顾栖川脸上毫无笑意,一双鹰眸冷得像要活吞了人。 所有人都屏吸凝神,不敢发出任何一丝动静。 夏愁抬眸看了他一眼,唇角却轻轻一动,似笑非笑地说出了两个字: “虞、酒。” 夏愁直接念出了这人的名字,眼角因此染上了猩红,唇角的笑意带着厌弃,甚至是恨意。 顾栖川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声音却依旧没有恢复暖意:“我以为,所有南州人都该尊称其一声虞望舒?自千孤之战后,南州百姓不都是这么称呼他的吗?” “我为什么要用这么谄媚的称呼?”夏愁的冷意不比顾栖川少,一双美目收了含情潋滟,目光变得如刀如锋,“他是厉害,还不是死了。” ‘死’字踩到了顾栖川深藏的痛处,心中猛然涌起的熟悉的、难以言喻的悔恨和痛楚。 紧接着,他眼中寒光一闪,怫然道:“他是死了,可他是怎么死的?夏愁,你 不会不知道。” “轰隆!——” 惊雷炸开,雨水终于得以破云而出,争先恐后地翻下云层,坠落人间。 “夏爷!不能说虞望舒的!不能这么说的!”岩广知尊重夏愁,但事关虞酒,虞望舒在他们心中是神明一样的存在,是无论如何都忍不了的,“南州百姓是他救下的呀!千孤之战、乌鸢之战,若无虞望舒,绝无今日之南州啊!” 夏愁觉得像是被深渊藤蔓包裹着往下拽,整具身躯只剩深深的无力感:“我累了,还请大老爷先让我回房休息。” 顾栖川眼神深锐地看着她,目光似要将她整个人洞穿,良久后道:“去吧。” “夙洱。”夏愁道。 “是。”夙洱将夏愁推出了膳堂。 窗外风声大作,风声卷着树枝,吹着树木簌簌作响,暴雨连绵而至。 夜深了,夏愁阖目却没有睡着,她知道顾栖川回来找她。 果不其然,子时前一刻钟,顾栖川推开了门。 “大老爷还是学不会敲门。” “盟友才需要敲门,若是敌人,则只需兵戎相见。” 夏愁睁开单眼,獠獐刀的光芒闪过她的脖颈之间,刺得她又合上眼:“我不过一介病弱瘸子,何须饮狼将军出刀戈。” “我知道你厉害,”顾栖川没有掉以轻心,“但我还想知道——你究竟是谁?” “你不是已经猜出结果,说来听听。”夏愁闭着眼睛,声音淡如梦呓,“我与你打赌,你把人带回来,我告诉你我的身份。如今你才带回玉金一人,算是赢了一半。这履约便改成你猜,我答对不对,如何?” “甚好。”顾栖川冷声道,“虞酒手下有亲兵虞家军,虞家军中最出众的有六人,被称为‘穹庐六方’,其中帮虞望舒处理情报内务的叫——雨绸缪。传闻此人对南州所有人事,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继续。”夏愁道,“你不是还有一个猜测。” “素缟向来喜欢东施效颦,虞酒有‘穹庐六方’,他就弄出一个蹩脚的六大将。而其中有一人专擅拷讯敌俘、勘问口供,名为——鬼见愁。更有传闻,一年前,鬼见愁背叛了素缟。”顾栖川俯身捏住夏愁的下巴,用了力,逼迫她睁眼和自己对视。 顾栖川打量着夏愁,如丝绸般的黑发乖顺地洒落在背上、腰间、膝上。眉间只留着几缕碎发,遮住了大片白瓷般的肌肤。狭长上挑的眼眸若隐若现,朦朦胧胧的让人看不清虚实。 实在是美。 比北境的美人多了几分精致温润,又没有上京城姐儿的娇弱造作,又比南州的角儿多了一分飒雪风骨,倒像是天地山水间自生的清冷颜色。 “轰隆!——” 一道白光劈开长空,照得山河惨白,紧接着一声炸雷訇然裂开,像是天鼓被擂碎,震得窗纸簌簌作响。 雷霆震野,雨势如崩。 “夏愁,你究竟是谁?”顾栖川的语气里没有转圜的余地,手上的刀锋也没有留情的可能。 他们就是这样的人,无论白日如何谈笑戏谑、撩拨狎昵,但到了家国敌友这一刻,谁都不会手软。 42. 心怜 “你看,素缟的目的不就达成了。你明明觉得我是穹庐六方之一,却因为他故意模仿的六大将,觉得我也可能是鬼见愁。用这样拙劣的手段挑拨离间,何其脏污,又何其有效。” 夏愁撑着手,一点点挪着身子坐起来,漆黑的瞳仁直勾勾地盯着顾栖川,逼他只能一点点退刀,生怕将她细腻如白玉的脖颈划出一点红痕。 “但我是谁,还不明显吗?虞酒为什么愿意在《南州百官录》上为我作保,你心里早就有答案。只是因为今日我质疑了虞酒,就让你生这么大的气。” 顾栖川下颚微绷。因为内心盘桓着挥之不散的愧疚,故而听不得有人诋毁虞酒,哪怕是半句不好。 “如果还不够的话,我还有这个。”夏愁从旁边的桌上拿起一封早已准备好书信,“虞酒亲自写给夏愁的保书,你一定见过他的字迹,不会不认得。” 顾栖川接过书信,他以前看过虞酒的战报和策书,那字迹龙飞凤舞、力道刚遒,是独成一派的豪迈洒脱,自然一眼就能认出。而书信上只写着九个字——“夏愁无虞,可信。虞酒留。” “雨绸缪。”顾栖川收了刀,平静地念出这个名字,算是认可了夏愁的身份。他心中本已有七八分把握,看到那份手书不过是锦上添花,板上钉钉。 但他今日来的目的,不止于此。 他真正想知道的是,夏愁为何会如此厌弃虞酒,在虞酒身死后这几年,她又经历了什么。 “既然如此,虞望舒是你主子。”顾栖川淡然道,一向嬉笑恣意的神色被藏得无影无踪。 夏愁讽刺地笑了笑:“以前……算是吧。” “你从哪一年开始跟着他?”顾栖川起身,走到窗边。 夏愁抿了抿唇,似在思考,片刻后答:“咸安十年。” “很好。”顾栖川颔首面色保持着巍然不动的冷静,夏愁却能见到那平静之下的暗涌。 他忽然转了话题,声音像少了几分压迫,道:“虞望舒是百年难得一遇的文武全才。咸安九年科举得了同进士出身,被先帝钦点到南州赴任。他文治武功皆得人心,招募乡兵也是个顶个得衷心。越竺看出此人将成不除、必成大患,邃命素缟带五万大军压境,结果被虞望舒的千嶂阵打的屁滚尿流。我老爹曾经见过他传回上京城的千嶂阵图,那叫一个赞不绝口。可惜我当时和大哥在北境和辽元打得脱不开身,不然怎么都得来看看这奇人。” 顾栖川那几年在北方和辽元打得分不开身,但对南方的虞知府却早有耳闻,坊间也传出民谣:“北有饮狼、南有望舒,两将镇国,大宁无恙。” 两人虽素未谋面,却早已是英雄相惜。顾栖川何等恃才傲物,当今天下能让他敬仰视作知己的,唯此一人。 “咸安十一年,大宁和越竺爆发千孤之战,知府萧炤棠战死,十万大军死的只剩五万,且都乱了心神,南州破城近在眼前。虞酒临危受命,带着两万亲兵虞家军,愣是把越竺大军打回了老家。此役封神,才干了两年知县的虞望舒被破格提成了南州知府,是大宁迄今为止提任最快的知县。自此之后,南州焕然一新。革新吏治、兴建义学,督造医馆,贯通邮路,官营互市、促使南州府年增税银数千万两……至此,虞酒也被南州百姓尊称为望舒,意为‘望舒照世,长夜终明’。”顾栖川说的很慢,像是要让夏愁一字一句地听清楚。 然而她脸上没有出现任何景仰尊崇的神情。 相反,一双美目收了含情潋滟,目光变得如刀如锋,只听冷笑一声,她决然道:“只可惜,最后还是败了。落得个面目全非,身无全肉、死无全尸。” 顾栖川眸底暗涌翻转,眼神带上了几分隐忍不住的凌厉,下颚绷直,薄唇紧成一条线。可想如果面前如果不是夏愁,他定会让其落得个不敢再开口的下场。 “咸安十五年,越竺发兵二十万,命素缟为统军大将军,欲破南州门户雨林县,乌鸢之战自此开始。朝廷当时已经自顾不暇,无力支援南州。虞酒只好自己带着十万府兵,亲赴前线,指挥有力,逼得人数多他两倍有余的越竺连连后撤。”顾栖川按着拇指上的骨扳指,压抑着心中的愠怒,声音冷冽,“大战历经三月,越竺已是强弩之末,我方亦是损失惨重。素缟却调来了越竺所有的兵力,决定背水一战。殊死存亡之际,是虞酒带着亲兵虞家军,守在狭窄的山隘里,挡住了越竺军队整整两个时辰。等援军赶到时,他血染衣袍,身中一百一十八箭,全身上下都是露出的森森白骨。” 窗外暴雨如注,结成了层层片片的雨帘,声色哗然肃肃,遮盖了天地之间所有声响。 那惨痛悲壮的一幕,顾栖川至今无法忘记,深夜里更是历历在目。 如果……如果他能再早一日,再快几个时辰,或许虞酒就不会死。 起码,不会死得那么惨。 顾栖川心中再次涌起的难以言喻的悔恨和愧意,逼着他顿声。许久,才继续道:“虞酒发丧下葬之日,南州百姓齐聚州府,哭声震天,如丧至亲。南州百姓给他立祠筑像,奉若神明。这样一个人,甚至还是你的旧主,怎么事到如今,就只配得几句轻飘飘的‘死了’、‘败了’?” 他言语间已然是按捺不住的激愤,夏愁却不为所动,似乎一切都已经是过眼云烟,不足为谈,只化作作一句:“答案很简单——他不配做我的主子。” “不配?”顾栖川似乎是听到了荒唐至极的言论,摇头讥笑,“要不要我带你去南州府的功德碑数一数?看看虞知府在任四年,功绩是如何把那五丈高三丈宽是石碑填得满满当当的?” 夏愁低头垂睫,缄默不语。 两人都不说话,房内的氛围顿时变得凝重而紧绷,像是一根随时都有可能崩坏的长弦。 似乎过了很久,直到萧瑟寒凉的夜雨轻风将两人汹涌澎湃的情绪渐渐抚平。夏愁抬起双眸,眼底出现了某种微妙的情绪:“无论乌鸢之战中,他打得多么惨烈,也无法改变最终的结局,他就是败了。” “战场上没有常胜将军,更没有百战百胜的大帅。但虞望舒虽死,乌鸢之战未败。此一战,打得越竺至今不敢正视我大宁边界。”顾栖川起身站到窗边,“南州三年来的安稳安宁,就是战绩。” “死了,就是输了。起码对于虞酒来说,这场战,他打得一败涂地。至于安宁……”夏愁哂笑着摇头,“又能到几时呢。越竺偃旗息鼓,不过是在积蓄粮草和兵马,待时机一到,定会卷土重来,届时南州又将陷入战乱。你自小就和父兄在北境守关,在战场上的时间比在家都多。如何不知边境的太平转瞬即逝,安宁不过是水中月、镜中花,一动就没了。” “盛世越长越久则越佳,战时越少越短则越好。”顾栖川背对着她说,“边关总要有人守,将军总要有人当。” 夏愁敬仰这样的英雄:“顾栖川,你果然是因为虞酒才来的南州。” 顾栖川像瞬间被击中。 “咸安十五年,先帝崩逝。因其膝下无嗣,各地分封王爷遂起夺位,大宁陷入夺鼎之乱。顾家选择带兵去护卫新帝,因而无暇顾及南州。”夏愁声音不大,语气却斩钉截铁,“顾家的选择没错。大宁不只有南州,新帝身上还肩负着其他十五州的百姓。” 夏愁看向顾栖川,哀戚的目光下藏着难以言表悲情与怜悯,千思万绪只化作一句:“更不是你的错。” 顾栖川高大的身躯顿然一震。 “听说你护着新帝从北境一路杀回了上京城,兵甲未卸又亲率大军奔赴南州。又闻言那一路,你跑死了十匹千里马,所有兵将都追你不及。最后你一个人先赶到了战场,却还是没有见到虞酒最后一面。为了找回虞酒白骨苍苍的尸首,还中了敌军一箭。如今,你愿意屈尊来南州小县当个县令,又有多少是因为对虞酒的愧疚?” 他来南州,百姓认为是被贬,皇帝是出于越竺虎视眈眈、边防岌岌可危,双亲和兄长以为他记恨着越竺的一箭之仇。 没有人窥测到他对虞酒的愧疚。他不愿意 ,也决不能,让虞酒用命换来的南州安稳再陷危机。 那双含情眼的目光在此时变得不可名状,似是物伤其类、又似哀矜凄然。 “虞酒不会怪你。”夏愁叹了口气,“他也不值得你如此自责。” 顾栖川扯出一个轻蔑的笑容,比哭还丑,嗤道:“你懂什么。” 如果……如果他能再早一日,再快几个时辰,或许虞酒就不会死。 起码,不会死得那么惨。 顾栖川心中再次涌起的难以言喻的悔恨和懊恼,逼着他不得不顿声。 “你以为,虞酒惨死,就没有他自己的原因吗?”夏愁看向顾栖川,语气又被雨后的凉风吹冷了几分。 顾栖川转身,谨慎而防惕地看着她,沉声道:“你什么意思?” 夏愁却没有继续说。 “夏愁,我选择信任你,不只是因为虞酒,更是因为你对南州百姓的拳拳真心、殷殷赤忱。正如你之前所说,我希望你我之间的信任不会被辜负。”顾栖川再次走近,俯身捏住她的下巴,逼她退无可退,“我劝你,知道什么就老老实实地说清楚。” 夏愁挣扎不得,最后长叹一声,像是终于愿意松口:“虞酒误信他人,才导致乌鸢之战有那么个见不得人的结局——虞家军数万人只剩穹庐六方,其余尽堆白骨。而我这一身残躯,也是拜他所赐。他被万箭穿身时,我就被素缟捆在不远的山坳处,我也见到那一箭是如何射中了你。” “我们很久之前就见过面了,顾栖川。”夏愁说,眼中泛起盈盈水光,美得如同飘零落花,姝妍之下更显凄惨而破碎。 指尖捏着她下颚的那点力气顿时化作了漫天的措不及防。 “我被关在越竺最大的水牢里一年。素缟为了折磨我,穷尽峻法酷刑。他把搜罗来的千百种毒物都灌我咽下,由再用解药吊着我的命。”夏愁苦笑中带着厌弃,“所以这身子,才烂成如今这样。” 那是一场痛楚至极、屈辱至极的经历。 四野萧然,天与地像蒙了一层灰,连浮在她身上光都透着伤痛。 顾栖川神情深沉,摸着她下颚的手掌顺着修长的脖颈到了肩膀上,他第一次将她拥入了怀里。 若当年,他不只是抱着虞酒的尸身往回走,如果亲率人马继续搜查,是不是可以救下夏愁。 那时夏愁看着他的背影,和身处囚困之境的自己,会是多么的绝望。 自此刻起,顾栖川的愧意如北境而来的碎琼暮雪,纷扬着落到夏愁肩头,覆了满身,拂了一身还满。 “直到一年后,我策反了鬼见愁,他本就是素缟依着我的模样作出的影子,我明白他的欲望和顾虑。依永烟和夙洱也在外谋划了一整年,在越竺设了几十个暗点,打通所有关路人脉。靠着里应外合,我逃出了水牢。素缟也追来了,就在越竺和大宁的边境线上,我只差一点就能回到大宁……” 夏愁闷在他怀里,任由泪水浸入他的衣袖,神色却是截然相反的冷淡疏离,仿佛说的并非自己。身体还记得过去的伤痛,遇到温暖时会下意识地靠近。可对她来说,往昔已是旧迹,既然没有倒下,就要站起来迎接明朝的兵戈。 “他不肯放过我,我自然也不会饶过他,我拼死拽着他坠下了山谷,本想带着这孽煞死了也行。没想到我命大,昏了一年就醒了。如今看来,他也没死,约莫也是这几个月醒过来的。刀阿罕决定对月慈出手,应该不只是因为大老爷的上任,还有素缟醒了的原因。” 夏愁咽下所有哽咽,嘲讽地扯了扯唇角,笑意苦涩而悲怆。 她是真的希望,能用自己的一条命去搏走素缟的命,奈何天不遂人愿,她无论多么祈盼希冀,都只能化作一声长吁,气息中带着不甘的颤栗。 顾栖川看明她心中所想,掌心加大了力气,将那单薄如弱雪的身躯桎梏在自己怀中,像是不肯让鬼王索命:“我会帮你取得素缟的头颅,不用拿你的命去换。” 他要夏愁长命百岁。 43. 梦惊 月移西廊,夜色沉沉。 越竺王庭。 素缟坐在高位,两侧依次站着将军和谋士。正中央放着一个立枷,上面挂着的正是被打得皮开肉绽、浑身是血的刀阿罕,左胳膊已经被砍断,断口处鲜血淋漓。两个赤膊大汉得到素缟的示意,将刀阿罕从立枷上拽下来,又一把扔到地上。 “我不养无用之人。”素缟坐在高位,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像看一只不值钱的死狗,“神射手、亲兵营的七个人、还有鸾叹养了十年的蛇,都让你折了。换回什么,你的贱命一条?那不值这个价。” “主子!主子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刀阿罕匍匐着身子向前,在地上拉出了两条宽粗的血痕,一条是身子、一条是断臂。 两侧同僚看着他狼狈的样子,谁都不敢上前求情。 刀阿罕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声求饶:“雨林县的新县令是大宁赫赫有名的饮狼将军,他来南州肯定是冲着越竺来的!还有那劳什子的师爷,实在厉害!他二人不除,以后必是大患!主子留我一条贱命,用来做前锋对付他们也好啊!!” 四下寂静。 素缟抬手摸了摸耳边的狗牙耳坠,他和顾栖川三年前交过手,知道那是个狠角色。可这南州哪冒出来的师爷,能和顾栖川相提并论。 “那师爷叫什么名字。”素缟的声音冷寒,像是黏腻的蛇血覆满周身的森然。 “夏愁!”刀阿罕不敢有迟地答。 素缟听到这个名字时的一瞬间眯起了眼睛,转瞬忽然起身放声大笑,周围的下属闻声都忍不住吓得发抖。 “夏愁,夏愁……夏愁。” 他喃喃着这个名字,像是唤许久未见的挚友,又像是在喊不共戴天、至死方休的夙敌。 “你记住,是你带回来了夏愁这个名字,救了你一命。”素缟用手指着他,目光冷寂而凶残,“夏愁啊,一个早该入土下地狱的人。” 刀阿罕不敢接话,只能不断地跪地磕头谢恩。 “南州这块肥肉我势在必得,迟早出兵。”素缟重起坐回高位,对两侧的属下道,“然南州太齐的人心、太多的钱财、太严的边防实是麻烦!此三患不除,南州难攻。” 他阴鸷的目光看向刀阿罕:“本想让你控制住南州庙继而控制人心,谁想你废物至此!南州庙经此一事,并会加强戒备,近期动不了他们。” “主子,或许可以先从南州的商贾动手?他们内斗多年,我们去加把火,让他们烧起来自相残杀。”谋士中为首之人出列道。 “南州是个好地方啊,物资充盈带着人也富裕,有钱——他们的军士就会得到源源不断的粮草和器械供给。商贾得除,钱财得断。”素缟目光阴狠地盯着刀阿罕,“再失败,我亲自把你的头颅送给夏愁。” “是!”刀阿罕颤着声音道。 素缟声音如蛇蝎:“记住,一定要带上夏愁和顾栖川,否则——就不好玩了。” 星沉东阁,晨雾濛濛。 雨林县·县令廨。 夏愁蓦地睁眼,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慌乱,额角已经蒙上一层薄汗,衣襟也变得冷汗涔涔。她躺在塌上,重新合上双眸,等那梦里的血雨腥风一点点退潮。轻风从门隙里钻进来,吹动帐幔。片刻后再次睁眼,又化为平静无波。 窗外月色渐褪去,更漏声声,她安静地等着晨曦降临,努力克制自己不去回忆夜中的梦魇。 “夙洱。”夏愁辰时初刻喊了人。 “来啦。”夙洱连忙推门而入,见夏愁已经坐在塌上,不知何时就醒了。他掀帘拿了只枕头垫在她身后,就着给她把了脉,顿时喜上眉梢:“大老爷这药丸真是神了!七日前才服的药,药力却日趋益强,日日渗作,不只是近日的伤,就连之前陈年毒苛都有消减的迹象。” 夏愁拉下衣袖,怎会不知这些毒如何厉害,夙洱研究了年载都束手无策,而顾栖川这药丸才几日就见效,可见其珍贵罕至,绝非寻常之物。说不定,是顾家拿来保救心肝儿子命的东西。 “得还呐。”夏愁喃喃道。 夙洱没听清她说什么,正欲提声询问,却听岩广知喜鹊般的声音从院外传到院内。 东问一句:“这几年没打战,咱们县内的人丁是越来越多了,还有些外州来做生意的行商们!沐浴焚香的池子怕是不够装,要不改成外面做成天池的?” 西问一句:“放灯的生意是给县里的赵商户,还是竹林县的张富户?张家的灯笼材料用的是牛皮,是要牢一点。赵家用的是油纸,要差一点,但赵家是咱们雨林县的,是不是也该照顾生意?” 北问一句:“今年放三灯的地点定在哪合适?人多会不会有火患?要不在湄澜江边怎么样?” 南问一句:“给全县有史以来战死沙场的人都做安魂礼的话,南州庙说要加四万两银子,可那些商户你推我我推你,都不愿意出钱,真是急死我了!您看能不能去和她讲讲价?” …… 顾栖川怕吵到夏愁好眠,故而早起就去了院外练功。没想到被岩广知抓着说了一通,愣是从院外念叨到了院内。自前日起,就不分白天黑夜地缠着他说鬼佛节的事情。他是上阵打仗的主帅,调兵遣将、披坚执锐不在话下,但对于细碎繁杂的县务,实在是意兴阑珊。 “术业有专攻,你在这方面经练多年,就放心大胆地干,大老爷非常相信你。”顾栖川径直走进夏愁的房间,掀袍坐下,就着到了桌上昨日的隔夜茶喝了。 “大老爷想喝茶,让人新沏一壶吧,喝这隔夜冷茶作甚。”夏愁洗漱完,将面帕搭到盥盆边。 岩广知闻言,赶紧端起茶壶疾步出去,递出去门口的三条,吩咐他去换茶。 “随便对付一口,这鬼天气实在闷热。”顾栖川拆了巾帻扔到一旁,上前就着水洗了把脸,又拿起她放下的面帕擦净脸上的水珠,接着才卸了手腕上的束袖带。 夏愁咬了咬唇:“你是真不讲究。” “你讲究。”顾栖川胡乱地答,“今日想吃什么?” 夏愁已经渐渐习惯躲不掉的三餐,干脆认真想了想,选个自己想吃的:“芝麻汤圆,红糖做汤底。” “好嘞!”岩广知刚转身准备进来,听她这话,连忙又转身对另一个衙役吩咐:“去让后庖煮一碗红糖芝麻汤圆,其他人的……都做杂酱面。” 顾栖川早上没什么讲究,咸的就行。 “瞧着日渐好些了。”顾栖川用双指指背测了测她额头,虽不明显,但一日比一日温腾些,不似以前那般寒凉如冰,有人气了。 还未等夏愁答话,他便豁然下了结论:“果然,这肉和饭还是得吃啊。” 夏愁瘪瘪嘴,没搭话,也没否认,只道:“大老爷位置空了小半年,县内堆积的琐事不算少,大老爷处理得如何了?” “带着扶风沉月理了四五日,差不多了。”顾栖川练了一个时辰,浑身都是汗渍,怕熏到她,故而又坐回了窗边的长椅上。 “我之前和你说的边防,现下腾出手来,得去看看。”夏愁坐在榻边。 “今日就准备去了。”顾栖川瞟了一眼站在门口笑眯眯的岩广知,突然来了玩笑兴致,“二老爷,这夏师爷让我去看边防,事关边境稳固。你看这鬼佛节的事……” 岩广知听他叫自己二老爷,小腿下意识地一哆嗦,差点没摔下去,幸好扶住了刚沏茶回来的三条:“我、我……不敢打扰大老爷!” “那就好。”顾栖川满意地点点头,示意三条斟茶。 岩广知圆咕噜的眼睛一转,目光落到了夏愁身上:“夏爷,你看这水池……” “岩、广、知。”顾栖川脸上明朗调侃的笑意,声音带了头狼护短般的威慑。 岩广知立刻捂住了嘴巴,正好后厨送来早膳,他连忙笑呵呵道:“吃饭、吃饭!” 夙洱拉出小几布餐食时,顾栖川找了个牌子,第一排龙飞凤舞地写了‘闲人勿进,扰者自担。’第二排画了好大个叉,最后一排落款:顾阎王。 然后转回牌子,朝着夏愁晃了晃。 夏愁莫名觉得面前魁梧奇伟之人莫名像只在摇尾巴的狼崽,用力抿了抿唇才憋住笑意,硬夸道:“真不错,多谢大老爷。” 顾栖川将牌子扔个扶风:“挂门上。” 扶风一头雾水地答道:“是。” 顾栖川坐到夏愁对面,看着她面前那晚红糖芝麻汤圆,糖浆熬得极为浓稠,舀在勺子里倒放不掉的程度,再裹着圆滚滚的汤圆,白色的糯米面团都被裹成了油亮的红棕色,再加上芝麻内陷,一口下去可想而知有多甜腻。 “真不嫌腻?”顾栖川挑起一筷子面,还是忍不住问道。 “嗯,不嫌。”夏愁舀起一颗汤圆,放到唇边咬了一口,浓稠如墨黑色内陷流淌而出,混在糖浆里似融非融,仿佛红黑双色势必要分出个胜负。 夏愁见他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看,狐疑问道:“来一口?” “敬谢。”顾栖川微笑婉拒,挑起面条,一口就吃了小半碗。 “还有二十日左右便是鬼佛节了,届时你和我一起去州府。”顾栖川道。 “向来知府都是在椰林楼过节,那是风花雪月的好地方,带着我岂不扫兴。”夏愁咬完剩下半只汤圆,让它们去肚子里争色。 “夏师爷何出此言?”顾栖川饶有 意味地看着她,挑起第二筷头的面条。 “椰林楼乃南州第一楼,美人无数。虽说里面的女子卖艺不卖身,但纵使只是对酒当歌、对月吟诗,也是风流无限。”夏愁懒洋洋地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腿,“如此良辰美景,自当是窈窕君子,好不快活。若是带着我这么个碍事的,未免也太煞风景。” 房内空间有限,夙洱等人就在门外蹲在吃面,再顺带听一耳朵里面的逗闹,然后辛苦地憋着笑。 “椰林楼的美人再美,只怕也不敌夏师爷万分之一。”顾栖川吃完了面,拿帕子慢悠悠擦了擦唇角,深邃的眼睛一挑,便是勾着她看,“若想欣赏飞琼洛神,看你就是了,何必花那冤枉钱。再者说,美景佳节,吟诗唱歌未免太过俗气,得与舌灿莲花之人调风弄月,才叫有意思。” 与这样轻佻放荡的公子哥儿谈风月之事只能认栽,夏愁放下勺子,叹息道:“无论如何都要我跟你去了,是吗?” 顾栖川接过她放下的勺子,舀了一个汤圆递到她唇边:“是的。” 夏愁恨恨地吞下一整颗汤圆,却听他敛了笑意道:“你不想见谁,知府荀如安,还是打伤了依永烟的叶家家主?” 夏愁吞下汤圆,蜜甜的红糖顺着喉咙淌下,她舔了舔唇角,说:“你猜。” 顾栖川伸出大手,掌心覆盖在她乌墨般的头顶,像狼摸兔子一样一阵乱揉,冷着声得偿所愿道:“说好的信任在哪里?” “说说说。”夏愁被他揉的发晕,正欲开口却被依永烟急促的声音打断。 “阿夏,大老爷!南州庙有信来!”她脚步急,差点踢了一脚门口的夙洱,“哎哟!” “说。”顾栖川收回手,还不忘给她理了理头发。 “善因的处罚下来了——当众杖毙,打死为止,就在南州庙的佛象前。州府百姓群情激愤已经哄作一团了,想必不过今日,两县的百姓都会知晓。”依永烟一把擦了额头的汗。 岩广知走进来,将剩下的一碗面递给她,忧心道:“哎哟,那可要闹大咯。” “下的什么罪名?”夏愁摸着自己乱糟糟的头顶,瞪了一眼顾栖川。 “谋害僧统,意图用刀家小儿篡位。”依永烟接过碗,“连带着将之前刀长生吊死在神佛树下的真相也一起说了,刀家也成了满门罪人。” “这倒像是官府也插手了。”夏愁理好头发,重新拿起勺子,却没有再吃,只一味舀着糖浆,“早些年,朝廷和佛门有约,僧统是可以自行处置佛门中人的。月慈若是要处置善因,谋害僧统足已是死罪,无须再牵扯刀家之事。” 顾栖川立刻便反应过来:“荀如安在背后授意。” “荀知府?”依永烟不解,“可他这么做目的是什么呢?刀家之事一明,大老爷私上神树的事情算是彻底洗清了,加上这么快破了案子,又救了僧统,肯定名声大噪,百姓定会开始称颂爱戴大老爷。难不成,荀知府在和大老爷示好?” “难不成是因为——”岩广知作豁然明朗状,“大老爷之前给荀知府送了蛇肉?!” 顾栖川按了按额头:“你俩不去写话本,可惜了。” 岩广知眨眨眼,随即笑呵呵,摸摸肚子:“是吗?还是有点墨水哈。” 顾栖川:“……” “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夏愁接过话,“人站在高处,自然也是风口浪尖所在,大老爷须得当心。” 顾栖川回眼看她,见她面有忧色,邃宽心笑道:“你我同在,任凭妖魔鬼怪。” 夏愁虽对他这话深以为然,却没有回答,只垂眸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意。 顾栖川继续问依永烟:“杖罚的日子定在什么时候?” 依永烟来不及动筷,答道:“十日后。” “马上就是鬼佛节,百姓认为这节后就是新的开始,这事定是要在节前处理完的。”夏愁抻了脖有些僵硬的脖颈,却隐隐觉得这几天身子好像没那么重了。 顾栖川见她将自己拉出纤长柔顺的弧度,从斜切的下颚到竖直的脖颈,最后埋入锁骨,白的透明的肌肤下,脉络和骨骼都清晰可见。 “僧统还问,阿夏和大老爷是否要去观刑呢。”依永烟扒拉着面条问。 顾栖川想着鬼佛节前把边防之事巡查处理完,便想也不想地答道:“忙,不去。” 依永烟吞下面条,看向夏愁,只见她也摇头:“我也不去,血呼啦的怪吓人。” 依永烟和岩广知皆是一脸不可置信的惊悚模样,盯着夏愁咽了咽口水。 顾栖川却露出笑意,一把抢过她玩了好一会儿的勺子,舀了一个汤圆送给她:“别玩了,快吃。” 44. 好景 雨林县衙出了件怪事。 一向视吃饭为猛虎恶狼的夏师爷,竟然自觉自愿自发地、按时按质按量地完成了一日三餐。 别说其他人,就连日日在外的顾栖川,闻听此事都深感讶异。他这十日为巡边防,每天早出晚归,只能守夏愁的早晚饭,没想到听岩广知说,夏愁午饭也是吃的甚为准时,转性了? 这日正好下瀑雨,水淹得能陷腿,已然是出不了门。顾栖川索性摆了一盘棋,顺带问问这人怎么回事。 夏愁一手执白棋,一手指尖捏着下巴,似在认真思考:“无关脾性,左不过是饿了。” 原以为这具身子已经药石无医,于是随心所欲地不肯吃饭,如今药起沉疴,她自然不能再凭喜好行事。 只要吃饭能让这具躯身强健些,也是能吃的、要吃的。 “不管为什么,愿意吃饭就是好事,身子总能养起来。”顾栖川已经收到京城的飞鸽回信,不过两月,御医一定会到南州。 “嗯。”夏愁囫囵地应着,“边防如何?” “正如你所料,西边和南边的边防都有松散之象。”顾栖川道,“虞望舒为巩固南州边防,曾布下‘固南十八策’。多年前我曾在朝中看过此法,与父兄讨论,皆以为比法虽好,但颇为繁难,不易施行。若不是虞望舒当时铁血手腕,只怕也会变成一纸空谈。” “人走茶凉,如今他尸骨已寒,所施法令自然变为明日黄花。”夏愁不以为意,终于决定位置,落了棋就开始催他,“快点。” 顾栖川一哂,毫不犹豫地跟着下了黑子。他兄长是大宁才学斐然的军中儒将,自幼盯着他学棋论画,这些读书人喜爱的玩意儿自然也难不倒他:“你能不能放下对虞望舒的怨气和偏见。这可是南州制敌良方,举世罕见,否则千孤之战败后,虞望舒怎会那么快收复失地,固好边土,严防外敌。” 夏愁再拿起一颗白棋,拧紧眉头,她不擅此道,只小时候和月慈学过几天,故下得艰难。 顾栖川见她不答话,便自顾自继续说:“如今虽有松懈,但好在之前的底子已经打下了,我让扶风带着几个得力的军将,不过三月便可修复重启。” “大老爷得力。”夏愁道,显然顾栖川落在边角的那步棋有点挡她的路了。 顾栖川也不催她,看着窗外天色,已近傍晚,霞光晕散,更显沉云雾罩,阴雨压天:“善因是今日行刑吧。” 夏愁顿了一下,应道:“是。应是早间就结束了。” 顾栖川见她愁得很,干脆握着她的手,带着她的指尖点了点落棋的位置。 夏愁立刻反应过来,接着就有点恼了,怎么刚刚自己没想到:“不玩了。” “嘿,怎么脾气这么大。”顾栖川无奈一笑。 “我现下棋艺与你相差甚远,自是比不过,再下也是徒劳无功罢了。待我研书拜师,钻研一番再来与你相斗。”夏愁喜欢赢,也知道怎么能让自己赢,就不喜欢把时间浪费在无谓的输上。 “何必舍近求远,你直接拜我为师不好吗?”顾栖川顺着她的意,将棋子收入罐奁内。 “那有朝一日我赢了你,岂不成了欺师,多不好。”夏愁把白子收回。 “就这么有把握,说不定是你一辈子都出不了师。”顾栖川凑近笑道。 “没有不聪慧的学生,只有不会教的先生。”夏愁说。 “照你这么说,我还得谦让你赢,以证明我是个良师益友?”顾栖川看着她丝滑如绸的长发,手有点痒。 夏愁歪头一笑,狐狸眼中有璀璨的光芒:“谁要你让。” 得益于顾栖川挂的那块木牌子,她这几日并无案牍劳形,只需在房内休养身体,格外清闲。现下窗外银竹倾泄、烟雨如织,屋内烛火一盏,棋局一盘,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实在不错。 然骤雨终会起惊风,孤舟难载梦。 依永烟披雨带风进来:“阿夏,大老爷!出事了!!” “阿嚏!”夏愁被寒风一激,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依永烟连忙后退,拍拍身子,噼里啪啦地扫出一片水雾。 顾栖川正想说什么,夏愁却抢先道:“没事,你说。” 依永烟疾声说:“僧统派人急报,今早善因行刑时,孟施萝一袭红衣出现在众人面前,陪着善因走完了最后一程,接着自己也撞到佛脚上,头上顿时出了个血窟窿,当场就咽了气!” “殉情了?好一个刚烈的女子!”沉月忍不住叹道。 “刚烈?还有更刚烈的呢,百姓本就对善因背叛僧统恨之入骨,如今又牵扯出他不顾佛门约束,和艳冠南州的第一名妓暗通款曲,引得众人更是群情激奋。要不是僧统拦着,他们能上去把尸体踩得稀碎。” 沉月吓出冷汗涔涔:“死者为大,不至于吧……” 依永烟叹了口气:“听说今日南州庙前聚了上万人,一人一口吐沫都能把两人尸体淹了,怎会不至于。” 夏愁和顾栖川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此事下暗藏的波涛汹涌。 “死人无论遭遇什么,好在是死了。”夏愁抚摸着棋盘边缘,“活着的才是承担一切的人。” 顾栖川了然她所指:“孟攸宁。” 夏愁缓缓颔首:“善因和孟施萝是共赴黄泉的同命鸳鸯,孟攸宁作为他们的孩子,却要成为千夫所指、万人唾骂的过街老鼠。” “这和她有什么关系?她又不能选择自己的父母是谁。”沉月辩解道。 “沉月是个明白人。”夏愁看着顾栖川说,接着又看向沉月道:“可这世上,多得是不明白的人。” 顾栖川知她顾虑:“州府已下客帖,鬼佛节期间,诚邀南州和周边来庆节日的所有官员在椰风楼共度佳节,断不会改。孟攸宁是椰风楼的掌柜,此事骤然起,只怕会有人逼她下位。” “一样的,会在鬼佛节前结束。”夏愁按了按眉心,“或不止于此,谁能买下椰风楼,整个南州有这个财力的,不会超过三人。首富叶家、次之符家,以及……” 夏愁放下手,顺势指了指顾栖川:“大老爷。” 顾栖川抱着手,在她狡黠的目光中看出了她的意图。 “椰风楼最终花落谁家,牵动着南州错综复杂的商贾辐辏。商贾关系又牵扯着军队供给和战时钱粮,至关重要,不得有失。”夏愁说,“所以真到逼不得已的时候,还望大老爷出手救急。” “明白了,花钱呗。”顾栖川不缺钱,“听说这两年南州商人之间斗得那叫一个乌烟瘴气,不如趁此机会,将其中渣滓一同清理了事。” “那我去备马车?”沉月后半段起就听得云里雾里,只知道像是要出发。 “不急,”夏愁用指尖点了点茶水,按在棋盘上,“等州府那边放出卖椰风楼的消息再出发。” 沉月不理解。 “猎狼嘛,总要以猎物的模样出现才好。”夏愁指尖拨动,在棋盘上写了个顾字。 . 果不其然,六天后,州府公布了告示——将在鬼佛节前一日公开拍卖椰风楼,价高者得。 同一日,夏愁收到了之前和月慈约定的、从四长老处收回来的银子,不过不是一半,而是整整一百万两。 “总共就一百二十万两,四长老肯定也用了一些银子,主子,僧统这是把搜出来的都给你了。”夙洱两只手数着银票,小声说。 “钱可是 个好东西,”夏愁啧啧道,“拿给永烟,让她暗地里招募些人手,以备日后之用。” “主子,你不是担心过两天椰风楼拍卖,叶家钱会不够吗?这要不先留几天应急。” “那是明面上的钱,不够可以找顾栖川,没事。”夏愁眼睛里透着狡黠的精光。 主仆俩正低声密谋,顾栖川忽然阔步闯入,两人猝不及防,俱是一惊。幸好夏愁眼疾手快,一把将银票藏到了枕头底下。 顾栖川狐疑地看着他俩:“干嘛呢?” “夙洱说我身子日益见好,多亏大老爷的药,正想着买点什么送给大老爷,聊表心意。” 顾栖川信她个鬼,她不盘算着把他卖了就算好的,还谢? “大老爷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夏愁坐直身子,端起旁边小桌上的藕枣粥开始吃。 顾栖川心情大好,也不揪着她说真话,便说起正事:“我们明日启程去州府。” “嗯,后日椰风楼拍价,时间赶得上。”夏愁舀起一勺晶莹剔透的糯粥,泛着几缕红色的血燕。 “本是准备今日午后走的,”顾栖川掀袍坐到床榻边,用手试了试温,“岩广知哭着喊着愣是不让,不知道他脑袋里又在想什么。” 夏愁猜到个七八分,笑道:“想来大老爷都是收礼,自然不懂送礼之事。” 顾栖川正欲说什么,就见岩广知带着四五个衙役出现在县令廨门口。 “知府最喜欢见手青、面瓜鱼和紫玉勐泐烧。同知喜欢怳怳木和七叶一枝花,上月还托我让人各送两捆去呢。通判喜欢沱茶和木姜子,经历喜欢江鳅干和菠萝蜜……” 岩广知边对着单子看,边朝着三条四饼道,“你俩好好数数,可别漏了!” 顾栖川眉心一跳,示意沉月上前去看。 “是。”沉月疾步上前,掀开车布,里面活的死的干的、条的罐的瓶的、咸的甜的香的、吃的喝的穿得,无奇不有,无一不全。 顾栖川气极反笑,朝岩广知挥手,只见他掀着沾了雨泥的素袍,一路小跑进来,拱手道:“大老爷,给州府官员的礼已经备好,等我下午再去买些送给名士大贾的,就齐啦!” 顾栖川一把按下他的脖子:“岩广知,我不是去行贿。” “这话怎么说呢!大老爷。”岩广知眨眨眼,“这是礼数,俗话说礼多人不怪,油多不坏菜!州府不想我们小县,规矩多着呢!这是大老爷上任后第一正式去州府,可不能马虎!” 顾栖川觉得自己在鸡同鸭讲。 岩广知竭力才能稍稍抬起头,睁着大大的眼睛求助地看向后面假装认真喝粥的夏愁,委屈巴巴地喊:“夏爷……” 夏愁哭笑不得,放下勺子,用非常经典的话劝道:“买都买了……” 夏愁开口,岩广知心就落了地,笑呵呵地应和着点头。 谁料顾栖川竟还是没应:“喝你的粥,别给他说情。” 夏愁只好乖乖再拿起勺子,另一只手却抬起来,用食指擦了擦眼睑,做了个装哭的动作。 岩广知眨眨眼,会意了,啪嗒一屁股坐到地上:“那咋个整嘛!都已经买了!退也退不了啦!而且大老爷空着手去,被人看不起怎么办……哇哇哇” 顾栖川被吵得脑壳疼,看向罪魁祸首,人家正佯装无辜地喝粥。 顾栖川按了按额头:“别嚎了!带。” “哎!”岩广知立刻噤声,激动地拍手,转身对衙役们道,“快快快!县衙里套一架马车,再把东西装进去。” “今日午后出发!”顾栖川不容置喙地道。 “这这这……这么急?!不是说明天早上才走吗?!还有一半没买呢!!!” 45. 椰风 从雨林县衙到州府要两个时辰的车马,好在这日微雨燕飞,风轻如酥,路尚算好走,天墨刚降,一行人就到了州府。 椰风楼作为南州第一楼,位于州府东南面,独占百亩良田,芭蕉与椰树交错相立,中间辟出一条鹅石小道,直通林子深处。而七层酒楼便位于小道终处,楼外五十步是湄澜江的中段,江后便是连绵青山,可谓是山水相映,风水极佳。 夙洱驾骈行在前,沉月拉着送礼的马车走在最后,顾栖川单手牵着绝影的缰绳,黑马以从未有过的速度行驶在马车边,听着马车内人呼吸渐浅,应是睡着了。 “这林子瞧着芭蕉比椰树还多,怎么不叫芭蕉楼?”沉月好奇道。 “蕉林楼是南州第二楼,位于北边的竹林县,百年前便已立牌。椰风楼位居其后而立,便以椰树取名。”夙洱一手拉着缰绳,解释道。 “原来如此。”沉月颔首了然,见两侧无人看守,向内走几米,甚至有百姓在摘芭蕉、爬树砍椰子,又道,“这倒比想象的祥和许多,听着四老爷说的,还以为百姓得天天到椰风楼前叫骂呢。” “一则是僧统出面,二是知府也下了铁令不准生事,”夙洱道,“三则嘛,椰风楼掌柜的孟攸宁是南州有名的善商。不仅可以任由百姓进出、果实成熟也由得他们采摘。每月还会给乞者放斋,州内无以为生的女子也都可以来酒楼讨一份活计。百姓为着这份情意,也已经答应,只要她在鬼佛节时不再经营椰风楼,此事便也揭过了。” “真是命运弄人,如此淳厚良善之人,竟造此横祸,实在可怜。”沉月感叹道,声音不自觉拔高。 “话怎么这么多?!”顾栖川皱眉啧道。 沉月赶紧乖乖闭嘴。 约莫半柱香的时间,一行人终于到了小路尽头,只见视野豁然开朗,一池碧色汪池占据了半个院池,又借着地势,引入一道江水,极清极幽。池边又别出心裁地栽了一片菩提,气根垂髯,将一方池水笼在浓郁的绿荫里。 一座栈桥跨池而过,两侧则是下层架空的三层小楼,左为庖厨,右为杂役房间。七层竹楼屹立中央,巨大的贝叶棕编门豁然大开,跑堂杂役的身影熙来攘往,却井然有序。楼前悬着一面黑漆木匾,银粉所填的字牌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椰风楼。 好不气派。 夙洱扯缰绳停了马车,靠近车帘轻声道:“主子,到了。” 夏愁难得好眠,闻声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用扇子掀开车帘,美人儿就映入眼帘。 孟攸宁一身素裙,无绣无珠,却足以让人挪不开眼。孟施萝曾是冠绝南州的第一名妓,而孟攸宁继承了母亲的美貌,是万里挑一的绝色之姿。如今眉眼含愁,更像一株从沼泽中捞出的白莲,凄冷戚戚,美得让人心口发紧,叫人忍不住一看再看。 夏愁很多年没见她了,却还是难免心生几分怜惜。 孟攸宁见她盯着自己看,觉得那双眼睛有点熟悉,却怎么也认不出是谁,只得带着后面的管事和小厮往前迎:“在下椰风楼掌柜的孟攸宁,劳烦贵客出示客帖。” 顾栖川挥了挥手,沉月会意下马递客帖:“我家主子是雨林县县令,受知府大人相邀,特来椰风楼共度鬼佛节。” 夙洱见他一改往常,作出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没憋住笑出了声。 沉月侧头瞪了他一眼,接着转看向孟攸宁。只见她像怕沉月尴尬,只装的全然不觉,认真看着客帖,确认之后递回给沉月:“原来是雨林县的大老爷,有失远迎,还望见谅。上等雅间已经备好,还请楼内休息。” 她的声音婉约温柔,带有南方水乡女子的软润,听得人骨头都酥了。 沉月连忙接回客帖,连连道:“多谢多谢。”声音也不自觉放软了些。 顾栖川懒得管他,翻身下了马,将缰绳扔给旁边候着的小厮,只道:“知府可到?” “回禀大老爷,知府大人两日前便已入住,现正在州内富户们谈椰风楼拍卖一事,同知和竹林县大老爷也在。若大老爷感兴趣,也可去听听。”孟攸宁面色沉静地说,似乎这买卖一事与她全然无关。她看了看后面的马车,只见夏愁坐在马车里,却不知她腿脚之疾,便对顾栖川道,“大老爷,院内路窄,马车不好行进,须得劳烦姑娘下车。” 顾栖川掀帘将人抱了出来,夙洱连忙去下素與,却不料他没打算放人,径直往里走,用披风将人抱着盖住,“几楼?” “五……五楼。”饶是孟攸宁也被此举吓得微微一怔,感觉让小厮去引路。 夏愁拉起披风,把自己的脸裹得严严实实,于是出名的就只有顾栖川一人。一路到六楼,引来了不少的目光和议论。 “哟,这哪家的公子哥,挺会怜香惜玉啊!” “这也太……太不成体统了吧?大庭广众之下,成何体统!” “人家成不成体统?关你什么事!管那么宽!” “好俊俏的郎君!就不知怀里的是不是美人儿!” “肯定是!怎么遮得这么严实,连脸都不叫人瞧见?!” …… 顾栖川在上京城的时候,向来是走到哪,议论到哪,早已经是充耳不闻,只见怀里的人把自己的头越裹越紧,笑道:“别把自己憋死了。” 顾栖川人高,脚步也大,小厮弯着腰,疾步下跑才能赶在他前面。一直引到五楼走廊尽头的两间,道:“大老爷,便是这两间了。” 顾栖川选了靠里的那间,一脚踹开房门,只见里间极大。右侧的最里面是一张紫檀雕花罗汉床榻、铺着月白软缎褥子。靠窗边放着一张茶桌,案上茶具齐备,角落还搁着一只博山炉,炉中燃着沉水香,轻烟袅袅。另一侧隔出小小一间,应是净房。 左侧靠墙一边放了书桌和笔墨纸砚,旁边放着四把玫瑰椅。另一边放了贵妃榻,正好可以看到窗外江景,榻上搁着小几,几上摆着时令鲜果和几碟细点。地上铺着厚厚一层青簟,踩上去悄无声息。 可谓是一应俱全,且十分考究。 “行了,有什么事再叫你们。”顾栖川对身后小厮道,步子却未停,径直走到窗边的软榻上,将夏愁放下。 “是。”小厮应声退下,夙洱顺带关了门。 夏愁这才掀开披风,露出一张憋得微红的脸,更显妍丽。 “我们夏师爷绝色容颜,藏什么?”顾栖川顺手帮她理了理刚才被披风压乱的头发。 “不喜欢活在别人的目光之下,太累。”夏愁被他弄乱太多次头发,下意识地就往另一边捋,头发又乱了。 顾栖川无奈又好笑地舔了舔唇角,正欲说什么,却听敲门声起。 “大老爷,知府请您过去一同商议。”孟攸宁的声音传来。 顾栖川和夏愁对视一眼,提声冷冷道:“知道了。”接着放低声音问夏愁:“你去吗?” “不去。”夏愁毫不犹豫地摇头,顺势躺到贵妃榻上,“我睡觉。” 顾栖川看着她躺下的背影,眼睛不自觉盛满了笑意,将披风盖到了她的身上,转身带着沉月离开,出门的瞬间眼底骤然凉了下来。 待脚步声远,夏愁才缓缓睁开眼睛。 “前些年,只觉着这孟掌柜做生意,眼见着这两年又增进不少,待人处事也更沉稳了。”夙洱在后面小声对夏愁说。 “事催人长,难推人进。她经历的既多又苦,变化难免也多。”夏愁目光沉寂,不知在想什么。 “主子以前帮她那么多,没曾想她却一点都没认出来。”夙洱只好自顾自说道,“来州府前,四老爷还担心有人会认出主子。” “是好事。”夏愁裹紧了披风,像是想找点暖和,“去打听一下,叶家来了没。” “是。”夙洱应声道。 夏愁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再醒来时已经是翌日清晨。 她从贵妃榻移到了床榻上,身上的披风也换成了暖被。房内没见着顾栖川,夏愁以为他还没回来,转念一想,他不回来,自己是不可能被移到床上的。 果不其然,顾栖川推开净室门,就看到夏愁正好移过来的目光。 他被拉着喝了一晚上,一身酒味怕熏到夏愁,索性去沐浴,此刻刚出来,只着了一件白色单衣,湿漉的水珠将衣服沾湿了大半,露出若 影若现的线条。 夏愁抿了抿唇,想了半天才道:“你几时回来的?” 她不是要问这个。 “半个时辰前,符家那公子哥也太能缠人了。带着七八个富户,双陆马吊、拆字射覆、投壶木射,骰子行酒、轮番着来,就是不让人走。”顾栖川拉了块长帕擦头。 “南州商贾中除了叶家、便是符家。如今当家的符文思,是太夫人的幺儿,他上面有两个嫡兄,下面又有三个庶弟,日子也不清净,所以练得一身长袖善舞的油滑本事,能把人哄得五迷三道,确实棘手。”夏愁舔了舔唇角,将发干发涩的唇瓣润湿,“叶符两家向来不对付,如今的两位家主更是斗得凶,听说表明功夫都不愿意做了,见面就掐。符文思昨夜种种讨好,意在拉拢大老爷,希望大老爷站他那边。” “听说叶家那家主也不遑多让,比符文思有过之而无不及。”顾栖川擦得差不多,就怕长帕又扔回去。 夏愁捏着下巴,似乎在思索,片刻后道:“嗯,要比符文思混蛋得多。若说符文思是个滑头,叶家那就是个我行我素、横行霸道的……” 她话音未落,沉月敲了门:“主子,早膳到了。” “进来。”顾栖川怕身上水气冷到她,扯过披风将她裹着抱了起来,可那披风属实太薄,顾栖川精壮身体的线条沟壑凸起都十分清晰,夏愁觉得自己和他身子接触的地方被灼得发烫,烫得她无暇听他说什么。 男子的身体都是这般健硕炽热吗? 顾栖川将她放到椅子上,门正好被推开。 沉月知道顾栖川不喜欢别人进房,故而和夙洱接过两个小厮手里的餐盘和热茶,前后进来,放到桌上。 “主子?你哪里不舒服吗?”夙洱见她脸色古怪,看着比平常多了许多绯色,但又不像是气色好的那种红润。 夏愁这才回过神来,闭眼按了按额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压了下去,暗骂了自己一声: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转念又想,自己素来不喜与人有身体接触,这年却因腿疾不得不倚靠别人,但身体心里肯定都还是不习惯,所以才引胡思乱想。 定是、定是! 思及此,才稍有安慰。 “主子?主子??”夙洱见她迟迟不应,更是心生担忧。 “没事!”夏愁炸毛地说。 夙洱:“……” 没睡醒,要么是没睡好。夙洱在心里下定结论。 沉月将菜品从餐盘里的笼屉中拿出来,有肉酱米线、鸡汤馎饦、竹叶芙蓉饼、羊肉胡饼、艾草蓬糕、红糯竹粑、桂花牛乳丸子。 顾栖川笑了,问她:“吃什么?” 顾栖川以为她肯定要吃红糯竹粑,却没想到她指了指桂花牛乳丸子。 夏愁不去看罪魁祸首,尽可能将自己的思绪拉回正经事上来,问夙洱:“叶家到了吗?” 夙洱摇头:“说是今日午后。” “我刚在楼下听人谈论说,这叶家家主是个沉迷美人的好色之徒,不知传言可真。”沉月得到示意,打了一碗桂花牛乳丸子放到夏愁面前。 “真。”夏愁拿起勺子,郑重其事地点头,“与其欢好之人不胜其数。” 顾栖川手里拿着一只胡饼咬了一口,闻言加力捏了捏剩下的半只饼,觉得欢好这个词由夏愁清心寡欲的嘴里说出来,别有一番滋味。 “不下数十人。”夙洱站在夏愁身侧,拿起一块芙蓉饼,笑着说。 “那不就是个□□?!”沉月惊叹。 夏愁舀起一满勺牛乳,里面盛了四五颗白色圆润的小糯米丸子,被她一口吃下。 “哎话不能这么说。这人虽好色,但绝非□□之辈,与其欢好之人皆是自愿。事后还会送上金玉银两,绸缎数匹。所以这些年自愿上门的,可不在少数。”夙洱道。 “啊,这样啊……”沉月被他说的更加好奇了,对下午见这位叶家家主期待又好奇。 顾栖川看着看似专心吃饭的夏愁,用手勾起她一缕长发,饶有意味地说:“叶家家主是穹庐六方中的‘金算盘’,算起来,你们曾是同生共死的同僚啊……” 46. 俊郎 “往昔同生共死,如今恨之入骨,人心瞬息万变,敌友今非昔比。”夏愁从他手中收回头发,“很正常。” “谁恨谁?”顾栖川眼见顺滑的纤发从手里滑走,待到长发尾部到了掌心,便一把捏住细细摩挲,就是不放手。 “当然是……”夏愁抢不回来,准备开始拽,顾栖川怕她伤了自己,这才松了手。 “当!——” “叶家家主到!!!——” 楼外突然响起洪亮如钟的喊声,起码是不下五人在齐声喊。 顾栖川擦了擦手,起身将夏愁抱到窗边的贵妃榻上。 沉月连忙开了窗,只见楼下三辆四驾马车,皆是玉勒雕鞍,车身金漆彩画勾勒着孔雀大象,两侧门帘镶花簇锦、熏烟缭绕,奢靡张扬。只见孟攸宁和管事等人被被驱赶到一边,右侧马车上陆陆下来七八个侍女小厮,皆是妙容丽色,有敲锣打鼓、有洪声齐喝、有安置脚蹬,混作一团。 “这是叶大当家的标配,出门三驾四马车,一车载新欢美人、一车带随侍小厮、一车放衣装用品。”夙洱唇舌舔过牙床,眼神带了几分邪气。 “那叶家主坐哪?”沉月好奇问。 夙洱笑道:“自然是和美人在一驾……” 说话间,下面的混乱终于逐渐归为有序,只见两小厮在外各开一门,继而一纤纤玉手掀开珊瑚玉珠的车帘,弯身而出,恰是一位如花似玉的妙龄女子。 衣着洒蓝色百褶流云长裙,头带星蓝色蝴蝶发髻,耳带宝蓝色流苏耳坠,脖颈处带着青冥琥珀挂坠,手持一百零八颗青金蓝诛业念珠,圈成三圈耷在白腻虎口,一身蓝色衬得肤白胜雪,勾得身形婀娜玲珑,曼妙无可言。 “真好看啊。”沉月脱口而出。 夙洱交叉手抱着,白了他一眼。 “我不是那意思,”沉月感受到夙洱嘲讽的目光,讪然摆手道,“我只是觉得她很美貌。怪不得叶家主会倾心于她。” 夏愁看向沉月,目光都像是在看一只单纯而无辜的小白兔,然后才慢悠悠道:“叶家主确实是闭月羞花之容、倾国倾城之貌。” 沉月:………… “她是叶家家主?传闻中的南州□□……?!”沉月后半句还没来得及大喊,就被夙洱一把捂住了嘴。 夙洱一把将他按弯了腰,小声威胁道:“她不仅好色,她还记仇!小声点,别被她听到,否则你这辈子就被她盯上了!” 顾栖川看着夏愁,见她明姿皓齿、眉目含情,薄唇边衔着一缕笑更衬得美盛如画,觉得这才真真是倾国倾城,绝世容光,世无其二。 “哟!我瞧着是谁呢!原来是叶大家主,怪不得这么大排场!”符文思一袭红衣从楼内缓缓而出,脸上带着戏谑嘲讽的笑容,“只是这知府和二县大老爷都在,你这香车宝马共喧,不太合适吧?!” “祖宗有钱,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容得了你在这乱吠?!你要觉得他们出行寒酸,你买车买马买仆从送去啊!阿谀奉承、点头哈腰不就是你这条狗最擅长之事?!”叶青染站在台阶上,右脚微微前置,居高临下地看着符文思,衬得她身形更加修长娉婷。 沉月站在五楼都能闻到这火药味,掰开夙洱的手,小声道:“这叶当家真是敢说啊……” “叶青染!!!”符文思气得跳脚,“你才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只见叶青染跳下马车,一把推开他:“滚开!好狗不挡道!”接着朝一旁的孟攸宁去了。 “这符公子还是沉不住气啊。”夏愁叹道,转回了身子,指了指桌上的那碗甜汤。 夙洱连忙端上来给她,又奇怪地嘟囔:“不是说下午才来嘛。” 这话突然点明了夏愁,她忽然看向顾栖川,眼神变得有些古怪:“糟了。” “什么?”顾栖川被她看的脊背发麻。 “叶青染,是朝着大老爷来的。”夏愁话音刚落,一把将甜汤推给沉月,对夙洱道:“躲!” 夙洱立刻溜进了净室,夏愁也顺势倒躺在贵妃榻上,背对大门,掀开披风给自己盖了个严严实实。 “俊郎君!”叶青染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还混着孟攸宁的柔声劝阻:“叶当家,房里的是贵客,不可……” 顾栖川看着自己的房门被一把推开,挑眉看着来人,左跨一步,将身后的夏愁遮住。 “市井昨日都在传,说椰风楼来了一位俊俏郎君,堪称万里挑不出一个的丰神俊朗,”叶青染抱手看着他,“今日一见果然传言非虚,不枉我早来一趟!” “多谢叶当家看得起。”顾栖川坐到贵妃榻侧边。 夏愁被挤得想往里挪,奈何榻宽有限,躲无可躲,凉背只好贴在顾栖川腰臀之处,更似火烧。 顾栖川不饶她,一只大手盖到夏愁肩膀上,道:“不过得辜负叶当家的好意了……” 叶青染长眉一扬,了然道:“有家室了?那有何难!休了她,跟了我,我送她黄金百两,保她下辈子吃穿不愁!” 孟攸宁听不下去了,赶紧上前解释道:“叶当家!这是雨林县大老爷!不得如此……” “顾栖川?”叶青染脱口而出,眉眼间的调笑顿时消散,倒多了三分敬意,不过也只是三分而已,“闻名遐迩的饮狼将军,在北境飞风黄沙中吹了这么多年,竟没有被吹得皮糙肉厚,还有这么一副俊俏容颜,真是出人意料。” 顾栖川无意与她攀谈:“叶当家前几日把我手下的四老爷打了,这笔账还得算。” 叶青染目光倨傲,脸上的耐心消失殆尽:“我敬你三分,是因为乌鸢之战时,你对我主有恩。那时我重伤昏迷,没见过大老爷,今日算我唐突。但我与依永烟之间的私仇,还望大老爷莫要掺和。” “我与虞酒的事亦与旁人无关。既然叶家主今日话说到这了,以后便是泾渭分明。若再来打扰我和内子,”顾栖川手指在夏愁肩上爬,看着叶青染的目光却森寒凌厉,“顾某也不会再顾及虞望舒,与你新仇旧账一起算。” 饶是叶青染见到这样的眼神,也忍不住心中一阵发怵,但她到底是死人堆里扒出来经历过刀山血海的人,须臾便恢复镇定自若,拨弄着手中的念珠,余光却已然瞟向夏愁:“告辞。” 她侧身看向角落里的孟攸宁:“孟掌柜,我住哪间?有没有和那又臭又丑的符狗离远点?” 孟攸宁连忙含笑迎上来:“自然是上佳的天字房,在四楼通间,格外清静。叶当家,请这边来。” 叶青染给了身后男子一个眼神,那人会意上前搂住她的腰。叶青染顺势泄了力,半个身子都贴到他身上,与他耳鬓厮磨:“传闻将军是个风流人,却不想还是个多情种。江郎,你什么时候也能在人前这般护着我?” 男人低声道:“你想要如何护?” 孟攸宁似是尚不通男女之事,听得眼耳发红,加快了脚步,叶青染却熟视无睹,带着一堆仆从踱步下楼。 沉月关了房门,见与叶青染相搂男子,狐疑道:“这公子虽清丽娟秀,但却远不如符家主,按照叶家主的癖好,不是更应该看上符家主,怎么反倒还和他针尖对麦芒。” “因为叶家主不仅喜欢人貌美,更要人听话。”夙洱从净房出来,拍了拍衣袖,“不听话顺从的男子,对她来说,和残羹冷炙没什么区别,索然无味。” 顾栖川掀开披风,见她脸上热的泛红,笑道:“你躲她作甚。” “她缠起人来实在麻烦。”夏愁撑掌起身,见到角落里的素舆,心里暗叹不妙,压了压唇角,对顾栖川道,“大老爷熬了一夜,去睡一会吧。” “行。”顾栖川起身,抻了抻脖子,走向了床榻,挥手示意沉月也去休息。 夏愁就在一旁喝茶,等他睡熟,才向身侧夙洱招手,小声道:“去查叶家最近一年的往来流水簿册。” “是。”夙洱应声推去。 夏愁抬起茶杯,用盖碗浮了浮茶沫,抿了口茶,漆黑的瞳仁却没离开过顾栖川,只见他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顾栖川转身起床,窗外金乌欲坠,漫天皆是碎金色和墨蓝色交织,在山林天际处晕染出一片诡谲而秾丽的暮光。 夏愁坐在无限落霞里,一手拎着书卷,一手撑着头微寐,广漠而绮丽的鎏金绯晖勾勒出她纤长薄弱的身形,宛若遗世的神祇。 垂睫微动便如同轻风掠过湖面,惹得满池碎光摇不定。 顾栖川起身走到了她身侧,怕吵到她还故意放轻了脚步。可越是轻微的动作越能引发夏愁的警惕,双眸还未睁开 ,手中的书卷已然本能横劈过去。 顾栖川眼疾手快地抓住她的手腕,才没让自己脑袋开花:“美人儿,手劲也太大了。” 夏愁睁开一只眼,惺忪的眸光逐渐变得明晰,挣扎着要收手:“梦里袭人,被打可是只有两个字。” “什么?”顾栖川不松手。 夏愁浅笑晏晏道:“活该。” “主子!”夙洱在门外敲门,打断了顾栖川的话。 “进来。”夏愁道。顾栖川这才松了手,走回房内拿了件墨色的衣服套上。 夙洱推门而入。沉月本站在门口,此刻便一左一右地拎着两个四层食盒,随夙洱一起进来:“半柱香前小厮来送晚膳,我想着主子和夏爷还在休息,就让他换成了食盒,且还热着呢。” 顾栖川挥了挥指尖,让他布菜,目光去看着夏愁:“什么时辰了?” “戌时一刻。”夏愁将书卷放到一侧,“大老爷这作息时辰正好反了。” “马背上的人没这么多讲究,闲下就睡,有事就忙。”顾栖川一手抄起,将她抱到桌边坐下。 夏愁看向窗外,不过一刻,四下已然墨黑尽罩,雨随夜而来,簌声渐起,她看向夙洱:“叶家的情况如何?” “之前用的那些线人死的死,跑的跑,没剩多少了。叶家账本拿不出来,但听说是最近银钱流转不及,叶青染的手头不太宽裕。”夙洱一边帮着沉月布菜,一边回答。 “传闻,虞望舒手下的雨绸缪是搜集情报的一把好手,曾在南州布下严密的暗网,所有情报秘辛无一不知、无一不晓,给虞望舒统领南州不少助力。”顾栖川给她打了碗茶树菇煮的鸭汤。 “何止是不少,那是不可或缺。”夏愁难得不谦,“要是没有雨绸缪,虞望舒行事会格外束手,如同现在的我一样。我当初在南州布下的线人,既有训练有素的密探,也用市井的游荡无赖,所以我想知道的事情,一个时辰内就会到送到案面。可惜,今日不同往日,我受困多年,无人经营,人几乎散了。我也犹如断了双臂,处处受阻。” 她不等顾栖川回话,看向夙洱:“如今叶家是谁在管理账本?” “管事江云倚,也就是白日间叶青染搂着的那个男子,说是叶青染近几个月的新欢。”夙洱道,“听说那人行事沉稳,只是性子有些孤冷,除了叶青染谁也不搭理。” “贿赂是不太可能了。”夏愁拿着勺子,喝了口汤,玩笑般道,“实在不行,打晕了抢吧?” 沉月闻言看了过来:“???” 顾栖川舔了舔唇角:“你与叶青染到底结了什么仇?” 夏愁顿了一下,似乎不是很想说,但看到顾栖川黑曜般的双眸,心里倏忽浮现了信任二字。 “救人是费钱的,特别是要救在素缟手里的人。”夏愁幽幽道,“依永烟骗她说,水牢里是虞酒,当初被万剑穿身的是我。叶青染信以为真,不惜花费重金,在越竺设了几十个暗点,打通所有关路人脉。结果从水牢里被救出的,是我。” 此话一出,沉月惊得瞪大了眼,顾栖川脸色也变了。 “她一向与我不对付。以前就算是虞酒在上面压着,也没少生出是非,只是没有惹出大祸罢了。”夏愁嗤笑摇头,“如今她花了大半身家,救的竟然是我,自然恨我入骨,巴不得将我剥皮抽筋,去给虞酒陪葬。” “虞酒手下有穹庐六方,代号风别为——金算盘、玉面佛、穷巫姑、百毒医、召勐令、雨绸缪。”顾栖川突然道,“叶青染、月慈、妪婆、夙洱、依永烟、夏愁。前三位常显露于人前,故而百姓皆知,但后面三个却行事隐秘,特别最后一位,常年以银具覆面,可对?” 夏愁放下勺子,背往后倚靠在椅子上,唇边衔笑,不急不缓道:“……正是。” “虞望舒活着时,你们对他衷心无二。如今他不在了,其余人对你的态度怎么会截然不同?”顾栖川眯了眯眼。 “我是虞酒最得力的副将,虞酒死了,他们本就该效忠我。至于叶青染——”夏愁拿出扇子晃了晃,顾栖川只觉得夏愁的手并非紧握着扇柄,而是捏着人心。 夏愁道:“猪油蒙了心。” 话音未落,只听利刃出鞘声音迎风而来,划破宁静的长空。 47. 精算 数道寒芒破开雨幕,直取夏愁咽喉。 “轰隆!——” “夏愁!”顾栖川坐在夏愁对面,一把掀了桌子,撞翻了迎面而来的四五人。 夏愁身形后仰,刀尖擦脖掠过,断了一缕发丝,飘落而下。接着“哐!——”的一声巨响,白扇和刀刃相击,竟没有显出半点劣势。顾栖川长步一跨,顺势夺过刀,将人一脚踹了出去。 那人跌退了几步,剩下两人却见机欺身而上,两刀横劈而来,毫不留情,全是杀招,毫无试探之意。 “铮——” 顾栖川腰间的獠獐刀出鞘。三刃相击,火星溅入窗外飞雨中。那两人被震得虎口发麻,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继而翻身跳下了楼,破窗时,两人不约而同地反手一勾,刀锋在窗框上狠狠一绞。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两扇雕花木窗的窗轴齐齐断裂,半面窗棂被生生扯脱,碎木飞溅如暗器,劈头盖脸砸向屋内。紧接着,屋里靠窗的几人落脚猛踹,踹在窗框残留的榫卯上,本就松动的木框彻底崩散,半边窗户轰然塌落,与断木一同坠下楼去,在雨地里摔得粉碎。 “这……”沉月看他们来势汹汹,一副取人性命的架势,这转眼又已开逃,似乎任务已然完成,实在是让人匪夷所思。 “啊!——” 楼下传来侍女和小厮的尖叫,人吓得滑倒又爬起来、哭喊、干呕、牙齿打颤的咯咯声混作一片。 刚跳窗而下的两人已直直摔在楼下青石板上,成了两摊辨不出人形的血肉,手脚以怪异的角度扭曲着,暗红的血混着雨水漫开,洇湿了大片地面。 激烈的打斗声伴随巨大的落窗声,又引来撕裂的惨叫声,终于惊动了楼里的贵人,一官服加身的男子在众人簇拥下疾步前来。 知府荀如安。 “顾县令,这是怎么回事啊?你们没事吧?!”荀如安骇然问道。 “没事。”顾栖川拍拍衣袖,看着旁边坐地的四五人,让沉月卸了他们的刀,声音冷决,“不知从哪来的毛贼,挺吓人,还希望知府大人好好带回去审审,也好有个交代。” “是、是是。”荀如安闻言吓得不轻,刚刚的那点架子瞬间就不见踪影,上下属的位置骤然调换。想他堂堂一个知府,却要给一个县令交代,何其荒谬可笑!可纵然心里如何不平,面上却都不敢显露半分,若是惹恼了这位阎王,后果不堪设想。 夏愁背对着众人,望着那空空荡荡的豁口。没了窗扇遮挡,五层楼的高度直坠而下,望一眼便叫人脊背发麻。两步之外,雨幕如帘,密密匝匝地垂落,将楼下的灯火、来往的人影、远处的椰林一并模糊成一片洇湿的水墨。 她垂眸往下看,只见孟攸宁带着杂役赶到,看到那两滩尸体时身体明显一怔,却很快就恢复了冷静,沉稳地指挥着手下处理。 夏愁眼中闪过一抹赞赏,却在凝看着孟攸宁时突然想到了什么,豁然转头沉声喊道:“他们要自戕!” 话音未落,五人一起咬断了口中毒药。 “啊!——”有人叫了起来,荀如安身侧的几个护卫立刻疾步拦在他身前。 顾栖川下意识地拦住了夏愁,却听夙洱在一旁幽森:“不会有毒烟。” 沉月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他怎会不知,那是他给叶青染的毒药。 夙洱没有回答,而是抬起头,目光穿过乱如沸粥的鼎沸人群,径直看向了后面站着的人。 叶青染一身蓝裙,如鬼魅般站在中央,一手拎着蓝色念珠,一手搂着江云倚的腰,目光死死盯住刚转回头的夏愁。 “快走快走,把人搬走!”荀如安看着自己被人团团围住,畏缩成一团,顾栖川却敢站于人前,朗然毫无惧色,高下立见,更是又羞又愧,呵斥着手下赶紧将尸体搬走。 “顾县令,那我先走了。等会儿我让孟掌柜给你安排换个房间,今晚你和……贵夫人受到惊吓,明日我设宴给你们压压惊。” 顾栖川意有所指地说:“明日椰风楼的拍卖……” “肯定还是得如期举行的,后日便是鬼佛节,定是要在节前处理完,耽搁不得。”荀如安道。 顾栖川颔首,终于有了一丝笑意:“知府大人慢走,不送。” “不送不送!告辞!”荀如安带着手下的人离开,还特意选了另一侧的楼梯,绕开了叶青染。 待众人散去,叶青染才搂着江云倚上前,阴恻恻地笑道:“果然是你啊,夏愁。” 夏愁手中扇子搭到顾栖川腰侧,示意他离开,独留自己与叶青染对视,双眼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像枯井,像古寺。 叶青染觉得陌生又熟悉:“没想到银具之下竟是这样妖孽的面容,怪不得主子对你宠爱有加。” 夏愁没心思和她打无意义的口舌之战,单刀直入道:“你不是我的对手,我劝你不要与我为敌。看在虞酒的面子上,我保南州商印留在你手中。” 叶青染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阔步上来,一脚就要去踢夏愁的素舆,却被夙洱眼疾手快地拉住了。 “站都站不起来的孬包废物,竟还敢在这里大放厥词!”叶青染叫骂着,眼角染上猩红。 “你说什么。”顾栖川眯起眼,凌厉之色顿起。 叶青染心里有些发怵,但奈何看到夏愁的厌恶与愤恨压过了一切恐惧,竟毫不退让地呵斥道:“我就骂她怎么了?有本事你杀了我!我下九泉去见主子,告诉他你们这对狗男女是怎么残害他旧部的!我看你们以后怎么去面对主子!” 夙洱见她越说越疯狂,一把拉她入怀,低声在她耳边道:“别逼我对你动手。” “你也是个没血性的软骨头、天杀的王八蛋!”叶青染一把踩到他脚骨上,“主子尸骨未寒,你和依永烟就另投他人做主!还把老娘的钱骗去给这么个残废贱货糟践!” 夙洱怕顾栖川真对她出手,索性抢先一步,抬手捂住她的鼻口,骤然就将人迷晕。 “东家!”站在远处的江云倚见到她摇摇下坠,连忙迎了上来。 夏愁挥挥手,夙洱便将人还给了江云倚,且道:“我下的药不重,四个时辰后就能醒,带她回去休息吧。” 江云倚看了夙洱一眼,显然是心生恼恨,却奈何自己只是一介书生,定是打不过这么多人。权衡之下,只能一把抱起了叶青染,转身离去。 沉月在夙洱脸色看到了愧色。 “本事见长,脾性却没半分长进,扔是这般又暴又急、娇纵任性。”夏愁叹道,抚摸着额头,看着叶青染的背影,无奈摇头。 “何出此言。”顾栖川示意沉月将围炉小火上的茶壶拿过来,面色并不好,冷嗤道,“我瞧着叶家主今日这局做的不错,虞望舒泉下有知,也怕会欣慰。” 夏愁按了按额角:“没被气醒过来就不错了。” 顾栖川:“……” 她遥看着窗下,尸体已经被扫走,只剩两滩血迹,又移回目光看着房内刚刚五人洒下的喉血,叹道:“虽说死侍与良民不同,他们既甘愿把自身性命卖与他人,便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官家管不了,也定不了罪。但她这般肆意妄为,将人命视作草蚁,从前没少挨虞酒骂。如今虞酒死了,再没人管得了她,只怕要越发无法无天。” 夏愁突然觉得今日这场戏少了一个人,回身给夙洱示意了眼神。夙洱会意退下。 “主子,夏爷,你们别只说得云山雾罩的,也让我们听听啊。”沉月给他们各斟了一盏茶,茶烟缓起,飘出几缕白雾。 “你也该长点本事了,自己想,就知道问。”顾栖川一巴掌拍到他头上,甚是狠心。 沉月可怜兮兮地看着夏愁。 “你看她干什么,看她也没用。”顾栖川将茶盏推到夏愁面前。 孟攸宁正好带着人来,连连道歉,又带着他们去了六楼的房间:“六楼本是留给州府本级官员住的,刚刚知府大人安排了,说是让大人也到六楼住。” 顾栖川抱着夏愁,抬头看向顶楼:“七楼谁住?” 孟攸宁笑容一僵、面起悲色:“无人会再住了,那是留给虞望舒的。” “作古多年的人,早该被遗忘在荒野秃岭里,却还是无处不在。”夏愁半是无奈、半是嘲讽的声音从顾栖川怀中传出。 “因为百姓得其惠泽,自然衔草结环,永不会忘。”顾栖川沉声说,低头看向她的目光复杂而深沉。 夏愁沉默着没再应。 待安顿好,孟攸宁又派了人重新送了一份晚膳。 沉月和夙洱换了个离夏愁近的位置,夙洱心思不宁,也没多想就应了。沉月得偿所愿,一脸讨好地笑着凑过来:“夏爷……” 夏愁瞧着心软,便解释道:“万事皆有来路,都有归处。循源而往,想清楚其间利益和目的,幕后之人自现。” 沉月听了觉着很有道理,可以就是没全听懂。 夏愁道:“今夜这事,叶青染一箭三雕,获利最多。一则是看看大老爷的本事如何,以后是敌是友,她心里都有个底。” 顾栖川给夏愁挑了块鱼肉,冷哼一声,没接话,是敌是友,是他说了 算。 “二则是试探出我的身份。她今日白间来找大老爷,临走时见到素舆,便猜到五六分是我,但碍于大老爷护着,她不好直接出手,只能借今夜之事逼我现身。”夏愁用筷子挑起一点鱼,瞧已经被顾栖川剃了刺,才喂到嘴里。 “她怎么只见到素舆就能猜到,听她今晚的话,她似乎与夏爷并未见过面。”沉月道。 “我们曾侍一主,但我素以银具覆面,所以她不知道我的面容。”夏愁说,“她知道我这两年腿脚不便,又知我在四老爷处,如今一看,便能猜到。” “哦,那这叶家主也不止是只好美色的无能之辈,还是挺细致聪颖的嘛。”沉月感叹。 “不止如此。三则,她今夜这么一闹,椰风楼内一下子死了这么多人,还有两人砸成了肉酱。你要是买家,愿意买这样的酒楼吗?”夏愁循循善诱道。 “不愿……啊!明日拍卖估价……”沉月恍然大悟。 “一定会大降。原虎视眈眈的外州富户,见了今日之状,明日决计不愿再叫价。”夏愁看向旁边的顾栖川,“明日应是无需大老爷施以援手,叶青染自己就能买下椰风楼。” 然还有其四,若这些人瞎猫碰死耗子,真就把她杀了。叶青染也非常乐见其成。 夏愁没有继续说,咬了口顾栖川递来的脆笋,避而不谈。 “州外之人是不买了,可州内还有个符文思。”顾栖川舀了一勺三鲜蟹黄羹给她,“我瞧着他俩掐架的模样,恨不得把对方弄死,符文思只怕不会松口。” “大老爷没发现吗?今晚这场热闹,少了一个人。”夏愁用筷子挑起一点,觉得还不错,“如无意外,叶青染一定派人对他下手了。” 她话音刚落,只见夙洱匆匆回来报道:“主子,符文思今夜约了四位富户,又点了七位女子,像是喝多睡着了。我隔着窗瞧那模样,明日午间前想必是醒不过来了。” 沉月思索道:“符文思今夜约人,是不是想拉拢他们,让明日叫价更有把握?” “沉月长进了。”夏愁颔首,又看向顾栖川,颇有邀功的意思。顾栖川见她难得露出的娇俏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可他没想到,叶青染让人换了酒。”夙洱坐到一旁,接了话,“叶家最有名的除了叶大老爷、漫州的钱财,还有一味烈酒——竹叶烧。烧刀酒配着初春新竹的嫩芽,仅发酵一月,便就在夏季食用。初尝是竹叶清香,后劲却极为凛冽辛辣。我闻着房里就是那味道。” 辣烈的酒尚未变得厚重醇香,混合着竹叶的清宁,就如同浓烈与婉约的碰撞,本应最不相容,却在沉醉中捆绑交织。 沉月刚得了夸赞,越发积极地问道:“那符文思喝的时候没尝出来?” “叶青染独好这一口酒,可她护食,一般人喝不到,自然也分辨不出。”夙洱抓起一把瓜子开始嗑。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沉月眨眨眼。 “咔……”的一声,夙洱嗑瓜子的声音断在了半截。 夏愁看了他一眼,帮着解了围:“你没事吧?” “没事。”夙洱讪讪一笑,又恢复了那副浪荡样子。 夏愁颔首,像就信了。顾栖川瞧她带下属一向随意,说没事就当没事,格外宽松,像极了上战场的将军,顾不得那么娇气手下。 “州外的富户收手,符家主又被酒灌得醒不来……”沉月掰着手指复盘道,“环环相扣,步步算计,叶家主果真是心思缜密,无奸不商!” “叶青染出生于南州富户叶家,叶老爷生性风流,膝下有十四个子女,而叶青染便是庶出幺女——叶十四娘。为了家主之位,一众兄弟姐妹斗得那叫一个头破血流,最后叶青染胜出,可想而知其手段能力。之后跟了虞酒,借着虞酒的权势威望,将叶家产业做得遍布南州,一举成了南州首富。”夏愁说,“可她野心还不止于此,钱赚够了,就想跟着虞酒上战场,见血腥。” “她这样横行无忌的性格,只怕虞望舒也不愿意让她去。”顾栖川一针见血地说。 “当然。”夏愁笑道,“但正所谓‘算盘一响,黄金万两’,她是虞酒的金算盘,捏着虞酒的命|根|子,由不得他。” “夏爷你这话……”沉月想说太糙了,又怕是自己会错了意,说不定夏愁没这样想呢,故而转道,“真精辟!” 夏愁哂笑,继续道:“若说她是一条疯狗,那虞酒就是拴狗的那条链子,如今虞酒不在了……” 夏愁没有说下去,但众人已然心知肚明,那就是一捧随时会爆炸的火药。 48. 拍价 雨后初霁,月上中天。 七层灯火次第亮起,远远望去,如一座溢彩流金的宝楼浮在夜色里。 椰风楼设计成了楼中中空,四边环廊,天井直贯上下,中央一座台子,平日作舞台用。灯火从七层顶倾泻而下,照得台面如银似雪。此刻台中有几名女子正轻歌曼舞,水袖翻飞,歌声婉转,与觥筹交错的嘈杂声混在一起,更显人声鼎沸。 一楼大堂和二楼雅间坐满了散客,跑堂杂役端着盘子穿梭,酒气和菜香搅在一处,混着吆喝声,烟火气湮腾而上。三楼和四楼是外州和本地的商户,便看不上台中表演,单点了女子象姑饮酒作乐。五楼是外州来参礼的官员,为着身份上的那一点体面,明面上没敢再点女子,故而这一层开始静下,只偶尔几间房中传出低声交谈。六楼的皆是南州州府本级官员和顾栖川一行人,皆灭了明灯,像是已经歇下。 七楼只剩一片死寂。 顾栖川躺在窗边的贵妃椅上,双手垫在脑后,脚交错搭着,借着倾泻而入的月色,一双俊厉的双眸落在床榻上的夏愁看。 “大老爷要睡不着,我点个女子来给你清唱一曲?何苦老盯着我。”夏愁平躺着,手里还拿着白扇,指腹极慢地摩挲着扇骨。 顾栖川舔了舔唇,哑声道:“清唱有什么意思。” “孟攸宁定了规矩,椰风楼女子卖艺不卖身。大老爷要想别的,也只能是痴心妄想。”夏愁唇角不自觉上扬。 “痴、心、妄、想。”顾栖川一字一句地重复,像是要细细咀嚼开这四个字,想清楚后一个猛子起身,走到她床边,抱着手靠在床框,“我只知道,想要的势在必得。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吗?” 夏愁听着脚步声靠近,却没睁开眼,恹恹地说:“懒得猜。” “快说。”顾栖川的鹿皮靴轻踢了踢床踏。 “大老爷饶了我吧。你是睡饱了,我还困着呢。别闹人。”夏愁翻了个身,抱着扇子睡下了。 顾栖川笑着叹气,将绸被拉高,将她薄肩整个盖住,饶了人。然笑意更盛,从唇角漫上眉眼,带着三分无奈,七分纵容,在薄如轻纱的月色照映下更显俊逸不羁,不似凡人。 可惜夏愁睡着了。 子时将至,灯火未歇,酒旗犹喧,宛如无疾亦无苦的不夜城。 沉月守上半夜,夙洱守下半夜。到夙洱打着哈欠来换班,沉月却迟迟不走。 沉月朝他露出了一个粲然笑容,夙洱心觉不妙,他刚刚就是这副神情哄得夏愁解惑。 “看着我干嘛?还不赶紧睡觉去。”夙洱较他年长几岁,也便将他当作弟弟。 沉月跟着进来问道:“我瞧着今日,你和叶家主似乎很熟?” 夙洱不与他绕弯子:“你到底要问我什么?” “我就是好奇……听说金算盘愿意追随虞望舒,是因为叶青染心悦于虞望舒,是不是真的呀?”沉月低声道。 “好奇心还挺重。”夙洱转过身,抱着手,“你怎么不去问大老爷,他肯定都查到了。” “主子睡下了。”沉月找了个说得过去的借口,才不承认是自己不敢去问,毕竟事关虞望舒,说不定主子一个不乐意就把他扔到椰风楼后的湄澜江里了。 “哦,这样啊。”夙洱了然一笑,却并没有拆穿他,“好吧。满足一下你这只小猫的好奇心。” 沉月:“…………” “正所谓‘南州十八怪,其中一条便是,竹家主好色轻财’。叶青染生于南州富户叶家,叶老爷生性风流,膝下有十四个子女,而叶青染便是庶出幺女——叶十四娘。叶家世代经商,可谓是钟鸣鼎食,家财万贯。” 沉月沉吟道:“那想必叶家老爷很偏爱幺女了。” “不不不。”夙洱伸出食指摇了摇,“恰恰相反,叶青染的生母是叶老爷最不喜欢的一房小妾。那年是醉酒误事,才有的叶青染。也正是因为有了叶青染,她娘才能从浣洗丫头变成主子。” 沉月一怔,本以为叶青染骄横霸道的性子,应该是被当做掌上明珠宠出来的,却未曾想生在富贵家,未得心上养。 “好景不长,叶青染六岁那年,几房妾室争风吃醋,弄死了她爹当时最喜爱的一个侧室。叶老爷暴怒之下,几个妾室惶惶不安,便齐声推说她娘是杀人凶手,还编造了一些假证据。最终,叶老爷把她娘送官,又买通了官府,判了个杀人偿命。她娘就这样成了替死鬼。” 沉月骇然,良久道:“既然如此,叶老爷有十四个子女,怎么偏偏就把家产传给叶县令了呢?” “因为——”夙洱凑近前,和沉月只隔咫尺,“她把她的哥哥姐姐全杀了呀。” 沉月不寒而栗,咻地支起身子,鸡皮疙瘩爬满一身。 “哈哈哈哈,亏你也是上过战场的人。至于这么害怕吗?”夙洱起身。 “那能一样吗?我杀的是敌人,她杀的是兄姐!”沉月跺脚道。 “对于她来说,兄姐就是敌人。”夙洱神色自然,“她家兄弟姐妹为了争夺家产,早就斗得不可开交。姐姐杀弟弟,妹妹杀哥哥,哥哥杀姐姐,弟弟杀妹妹,多的数不清。” 沉月脑海里浮现出叶青染浑身透蓝,站在月光下,手持念珠嬉笑的模样,只觉头皮发麻,毛骨悚然。 “她哥哥姐姐们从前只觉得,叶青染没有接手叶家任何产业傍身,又没有母族作为靠山,所以并不在意她,认为最后再随手收拾便罢了。谁料想,待他们都杀的差不多了,叶青染却黄雀在后。千孤之战前一年,杀了最后的三个哥哥、两个姐姐,成了最终的赢家。” “为什么?”沉月声音不自觉地发哑。 “你不是都猜到了吗?”夙洱轻笑,“因为虞望舒在身后帮了她。” “不可能,不可能。”沉月喃喃道,“难不成虞望舒和她真有……” 私情二字说不出口,生怕玷污那已逝灵魂,只得改道:“就算有什么,应该也是如传闻所言,是叶青染钟情于虞望舒吧。” “沉月,你好单纯啊。”夙洱摇头,无奈地笑了笑,“多情之人最是无情。说的就是叶青染这样的人。男人对她来说,不过是消遣的玩物而已。权势与财富,才是她真正吸引她的东西。” 沉月哑然。 “或许她会认恩意、讲义气,但她绝不会谈感情,亲情如此,男女之情亦是。”夙洱捏了捏下巴,突然转念道,“不过聪黠如她,也曾有一事,做的大错特错,可以说是她毕生最大的错事。挺有意思的,讲给你听听?” 沉月乖巧地竖起耳朵,侧耳倾听。 “虞望舒扶持她作了家主之后,叶青染并没有立即诚服于虞望舒,两人关系一度非常微妙。直至千孤之战,萧知府战败自刎于城墙之上,虞望舒临危受命,力挽狂澜,但眼见战事吃紧,军费耗资巨大,亟需银钱。虞望舒不得不和已经是叶家家主的叶青染开口,要借一笔数量颇大的银两。” 夙洱旁边的食盒里提溜了一根做消夜的黄瓜,“咔嚓”一声咬断,沉月看到夙洱咽下黄瓜,喉咙随之一动,也不自觉咽了咽口水,侧耳注目。 夙洱继续道:“可那时,叶青染手握住了南州一半的商业往来。年少轻狂,狂得不可一世,狂得目中无人。翻脸不认人,竟当着众人的面,向虞望舒提了个要求——” 急问道:“什么要求?” “她提的要求是——和虞望舒共度一夜良宵。” 沉月闻言,惊地瞪大了眼。 大宁上下,谁不知道南州虞望舒是个谪仙朗月一样的人物,竟然有人胆敢肖想月亮,胆子真大! 沉月再次咽了咽口水,压了压惊,问道:“那虞望舒答应了?” 夙洱弯腰凑近,眨眼道:“你猜。” 沉月:“…………” “答应了吧,不然……不然怎么拿到钱呢。”沉月虽然很不想承认虞望舒为钱卖身,但还是说出了最可能最合理的推测。 夙洱耸耸肩,不置可否。 “或许是她真的对虞望舒动心了呢?虞酒君天人之姿,传闻当年的神采可堪大宁第一。”沉月绞尽脑汁又想到一个可能。 “告诉你,她不会动男女之情啦。”夙洱一脸纯真地看着他,“你且听我说,虞望舒不可能会答应她。一则是,当时内忧外患、岌岌可危,虞望舒若想要统领南州上下抵御外敌,就要绝对的威望和臣服。屈从、答应,那是下属的事,虞望舒决不可做。” 夙洱啃下半截黄瓜,换了个姿势:“叶青染醒悟之后,也知道自己做了蠢事,可她也将自己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境地,若是此事不成,叶家族老肯定会觉得她与虞望舒有嫌隙,便是蠢蠢欲动,危及家主地位。” 沉月只觉前后的路都被堵了,急急问道:“那怎么办?” “换人咯。她将目光移到了虞望舒近侍里另挑个俊俏潇洒的,”夙洱凑近沉月,轻声道,“来了一夜风流。” 沉月面不改色地推开他,耳后却隐隐染上了一抹薄红,道:“实属不该。” “不该?有何不该?”夙洱交叉着手放在胸前,完全不认同。 沉月一本正经道:“二人既已有了夫妻之实,就应该定下婚期,结成姻缘。” “哈哈。”夙洱笑道。 “你笑什么?”沉月皱眉问道。 “我笑,若是如你所说,叶家后院要住不下了。”夙洱单手叉腰,半个身子微微朝着前方倾过去。 “为何?”沉月本能向后一缩,却又觉得这个动作有些不礼貌。 “因为,若像你这么说,叶大老爷的夫君得有数十人。”夙洱却不甚在意,摆摆手收回了身子。 沉月轻声斥道:“你!你怎的如此诽谤一个姑娘家?我瞧着叶县令也不过是同他们吃酒说笑罢了,不一定……不一定有……有……有肌肤之亲的!” “你怎知没有?我知道的就不少,要不一个个点出来给你听听?白同知家的白家小公子,周通判的二公子,赵经历的长子,那都只是在州府求学时的事情了,至于后面……” “打住!”沉月打断了他,无意再听风流史。 夙洱却不饶他,再次凑近沉月,这次直接搭到了他薄红的耳边,小声道:“而且,那日被叶大老爷选中的近侍——正是在下。实在不好意思,在下并没有想要成为叶家小丈夫的理想。” 沉月:“……………” 夙洱啃完了最后一口黄瓜,朝着门外走去,只留沉月一人在身后崩塌重建。 . 翌日,小雨细细密密地织着,天地间一片迷蒙。 天色尚未破明,孟攸宁就带着一众人开始布置。廊道里每隔几步便有一盏灯笼,照得各处通明。一楼台子中央设长案,案后挂一幅白色空卷,以作记录。台下两侧另设两排圈椅,铺锦垫,专供散客竞价。三楼到六楼,每一间房门口都摆了一张小桌,桌上放着热气腾腾的早膳、水果点心、茶壶茶杯,另有一面竹筹,写着房号,便是竞价用的举牌。 夏愁昨日睡得不错,今日起的也早,洗漱完就坐在门口,等孟攸宁带人安置到六楼。 “今日过后,孟掌柜有何打算?”夏愁待她走近,便开口问道。 孟攸宁微微一怔,显然没想到她会和自己说话:“回贵人,今日过后,这椰风楼便与我无关。好在这些年存下不少银子,够我后半生衣食无忧,便想着出去看看,这大宁一十六州,胜景荣华无数,总不能一辈子困在一处。” 夏愁微惊:“你要离开南州?” 南州人是家乡宝,多是不愿离开,就算无奈离乡,也是无论走到哪里,三五年也都要回来。 “嗯,待酒楼交接一毕,我就离开。”孟攸宁见顾栖川从房里出来,微微欠身:“大老爷。” 顾栖川颔首算是应了,目光却一直落在夏愁身上,见她只着单衣,便紧把手中的氅衣给她披上:“下雨天,又是风口处,怎么穿这么少。” “不是很冷。”夏愁拉了拉毛绒大氅领口,仰头凝看着他,笑道:“多谢。” 孟攸宁默默退下,目光在两人之间轻轻一掠,带着三分羡意、七分怅然,难自抑地想到,这么一个不良于行的 残废瘸子,都能得大老爷这样权势滔天倾山之人的疼惜。自己才貌不输旁人半分,却一生无依无靠漂泊如浮萍,经营数年的营生也要拱手让人,当真是命运不公,半点不由人。 待孟攸宁的身影没入了楼梯廊下的阴影里,夏愁才收回目光。 “你似乎很关心她?”顾栖川坐到一旁,沉月立刻奉茶。 “当初我查出她的身份,虞酒见她虽是女子,却自立自强,很是难得。便让我拿了银两助她开起这椰风楼,后来也是多来捧场,但凡有事务商谈、宴请往来,皆定在这椰风楼。”夏愁接过顾栖川递来的茶盏,浮开茶沫,抿了一口。 “怪不得她能这么快将椰风楼做成南州第一。”沉月叹道。 “是她自己有本事,”夏愁道,“否则外界再多助力,也是枉然。” 顾栖川瞟了她一眼,拿了块蜜酿桂花糕吃下,不置可否。 辰时二刻,拍价正式开始。 来往宾客,欲买者则等出价,不买者凑个热闹,皆或立堂下,或坐门前。唯有符文思房外不见人影。 荀如安屡次看去,却惹得叶青染不快,讽然道:“这买卖讲究个你情我愿,既符东家不出来,想必是不愿出价,荀知府何必望眼欲穿,巴巴地等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什么关系呢!” 她在四楼廊边,左拥右抱各搂一个俊秀少年,荀如安在六楼,本应是听不清楚,奈何她嗓门大,此刻众人为着拍价又歇了声,到让她的声音响亮地闯了上去。 “你……”荀如安气得炸胡子吹鼻子,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却又无法当众与她对骂,只好铁青着脸往回走,幸好他周边围了不少官员,不怕没人给他台阶下。 夏愁朝夙洱招招手,等他过来后低声道:“去查查荀如安和符文思的关系。” “尝过了,还不错,你会喜欢的。”顾栖川看过来,给她递了个蜜酿桂花糕,“怎么想着查这两人?” “叶青染不是庸人,她既然这么说,八成是有什么猫腻。”夏愁接过糕点,尝了一口,桂花的清香,蜂蜜甜而不腻,确实不错,“去查查,知己知彼,好行事。” “你是做事前,喜欢做足万全准备的性子。”顾栖川给她加了茶,顺手就将茶壶放到了一旁。 夏愁睨了他一眼:“那你呢?” “我?”顾栖川舔了舔唇舌,露出獠牙,“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干|了再说。” “那主子和夏爷正好互补!”沉月吃着玫瑰糯米.糕,囫囵道,却见夏愁睨了他一眼,顿时剩下的半块糕点就卡在喉咙,吓得唯唯诺诺道,“我……我说错了吗?” “没错。”顾栖川很是满意,再奖励了块桂花糕给他。 沉月赶紧接过来,拉长脖子,将刚刚那半块玫瑰糕噎下去,笑嘻嘻地又开始啃手里的桂花糕。 夏愁哭笑不得地摇摇头。 “诸位,时辰已到,今日拍价正式开始。”孟攸宁换了一袭艳丽的长裙红裙站在台中,将身形衬托得更加婀娜多姿,美得不可方物,直叫男人看的眼花缭乱。 顾栖川不急不缓道:“一些商贾们因着昨晚之事不愿出价,但今日冲着这样貌,说不定又要心动了。” “当然。叶青染要买楼,想要价低,孟攸宁要卖楼,希望价高,就看这两人的博弈,谁输谁赢。”夏愁放下糕点,用帕子擦了擦手,一双含情眼忽而一勾,斜睥向他,“大老爷很懂这些风月之事。” 顾栖川手肘搭在桌面上,盘算着夏愁这话什么意思,直到转了一圈手上的骨扳指,才缓缓道:“当然。” “很好,那等会儿要是叶青染落了下风,还希望大老爷作出一副不惜千金为红颜的架势,买下这椰风楼。”夏愁一本正经地说,“这南州商印决不可落到旁人之手。” “搁这给我下套呢?”顾栖川气笑了,显然是猜错了夏愁的意图。 “不然呢?”夏愁理所应当地说,拿起茶盏抿了一口。 “可为什么买下椰风楼就能拿到南州商印?”沉月咽下糕点,不解地问。 “商印可调动南州上千商户,素来是强者得之,叶青染要是买不下南州第一楼,定会有人质疑她的财力,让她交出商印。”夏愁看了一眼正对面被人围捧的荀如安,刚见叶青染与他针锋相对,心中便生出了个猜测。 “椰风楼乃南州第一楼,占地一百二十八亩。园中椰树三百六十棵、芭蕉七百二十株,暗合周天星斗之数。曲径通楼,临江活水,极清极幽。跨桥而过,两侧各有三层小楼一栋,左为庖厨,右为杂役居所——连同主楼,共是三栋建筑,错落相依。主楼七层,一楼散座,二楼雅间,三楼及上为客房,总可纳千余人。” 孟攸宁声音婉转清明,灵动中又不失沉稳,让人听起来格外舒心。 “楼中跑堂五十四人,小厮二十,杂役三十,厨子三十,歌姬舞女六十,护院二十,另有掌柜、账房、采买、门房等十余人,上下近三百口。至于营收,去年一年,楼上楼下、酒菜歌舞、客房打赏,并各层商谈宴请的包银,合计进账八万三千两有余。扣除工钱、采买、修缮、杂项,净利约三万五千两。” “我的娘呀,这是把老底都交代了。”沉月讶然道,“不过这椰风楼真有这么赚钱吗?那等会儿要拍到什么价呀?” 夏愁摇着扇子道:“你信,它就有这么多,你不信,它就没有这么多。” “夏爷,你和我说绕口呢?”沉月挠挠头。 “好好精进你验尸的本事,这营商之道,你弄不清楚。”顾栖川拍了拍他的脑袋。 “哦。”沉月想想也是,又跑回廊下。 “但这些都不是椰风楼最值钱之物。”孟攸宁故意停顿半刻,带众人的好奇心起,她才扬手指向高处,“真正的无价之宝,乃是这块银字招牌——南州前任知府虞酒亲笔所题,后用银粉所填。各位皆知,虞望舒在南州百姓心里可谓神祗,只要这块招牌在,椰风楼——永远都是南州第一楼!” 此言骤然引得众人腾然如沸水,叶青染、荀如安等人的脸色也瞬间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