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厌恶我的殷春恨》 1. 第一章 我生于春夏交接之时。 我落地那日,恰逢家主立于水亭内赏花。彼时莲叶正生气蓬勃,放眼望去,无穷碧绿。得知婉娘生了个女儿,家主望着满池亭亭净植的莲叶,遂沉吟片刻,为我取名莲生。 莲生挣着一口气活了,婉娘却不出半炷香的功夫就死了。 大夫说,婉娘是日夜惊惧下心碎而死。 婉娘死后,家主叹一声气,可怜她无依无靠,就着人为她好生收殓,并亲自领了府中姬妾送她最后一程。 唯独夫人不曾露面。 夫人喜洁,见不得腌臜事。不仅婉娘,连我也入不了她老人家的眼。 可惜我当时年幼,尚且不知世事,故而听信府里下人唬弄,以为自己是相貌丑陋、俗不可耐,方被拘在这三十尺见方的小院。 小院里,除了每隔三天过来打扫一次的下人,便只有我和嬷嬷。 嬷嬷时常劝我要知足,她说没有比殷家更宽容慈爱的主人了。 彼时,我一边仰脸茫然地听她说,一边张嘴小口小口吃嬷嬷喂的肉粥。粥用完,我似懂非懂点头。 嬷嬷满意地笑了。 嬷嬷走后,我继续一个人抱腿坐在廊下。 前几日阴雨连天,一直不见放晴。如今虽冒出一点青灰的太阳,檐角的积水却仍旧滴滴答答地在下雨。 我闲得无聊,遂伏在膝盖上,把手小心翼翼伸出去。雨水绕过我的手溅落,我失望地抬头看一眼,又看一眼。慢慢地,便作势缩回去。 可刚有所动作,便有几滴雨水接连砸在手掌上。 我一呆,顿时开心地弯起眼睛。 笑到一半,抬起头,忽而看见月洞门外,一个男人正沉静地凝视我。我心里十分紧张,不自觉把手背在身后,低着头迟缓地站起来。 这个中年男人穿着暗紫的外袍,保养得宜的脸孔留着长度适宜的美髯。 他望着我,说:“你刚刚笑得很好看,为什么不笑了?” 我攥紧手,嘴唇蠕动着不知如何作答。 中年男人轻轻叹一声气:“你长得同婉娘很像。” 我悄悄抬起一双眼睛,小声问:“婉娘是谁?” “你不知道?”他愣了一瞬,似乎很惊讶,“她是你母亲。” 我缓缓摇头:“嬷嬷说,只有夫人是我母亲。”但夫人不喜欢我。 中年男人闻言默然良久。 过了好一会儿,他仍旧不说话。我便忍不住嫌他总站在这儿,烦得很,想问他究竟何时走。他却忽然告诉我,他就是我那个素未谋面的父亲。 “你是老爷?”我睁大眼。 中年男人极为温和地抚摸我头顶,眼中有我看不清的神色。 他问:“莲生住在这儿高兴吗?” 我张张嘴,想说不高兴。这里太荒凉太偏僻,如果有嬷嬷陪我还好。要是嬷嬷不在,我一个人半夜里总感到害怕。白天虽不可怕,却也很寂寞。 小孩子是最怕寂寞的。 但我还没像嬷嬷那样老糊涂,渐渐记不清事。我记得她常常挂在嘴边劝我要知足,因此我咽下不高兴,转而温顺地点点头。 “高兴。”我答道。 中年男人也点头,不知信了没信。 他问道:“莲生愿意和我出去走走吗?” “我能出去?”我霍然欣喜地抬起头,目不转睛盯住他。 他还是那副包容的样子,宽和地对我笑:“自然。” 便带我出门。 - 第一次出院子,我紧张得不知如何是好。一会儿拽拽衣角,一会儿摸摸头发,生怕哪里不干净不齐整,碍了别人的眼。 可真看见了人,我才失落地发现,根本没人会看我。 所有人都隔了好远就深深弯下腰、低下头,声音也压得很低。除了开头那声恭敬的“老爷”,就都沉默着,木头人似的一动不动,等着我与家主经过。 我便泄了劲,心里说不清是松一口气,还是更堵得慌。 家主带着我往走廊尽头而去。 我费力地跟上他脚步,忍不住天真地猜想,走廊的尽头会不会有极为清丽的莲花池。 因为我虽得了个名字叫莲生,却从未见过莲。如今又是春夏交接之时,而我时常听闻嬷嬷言及府中荷叶正盛。 然而没有。 我只见到了一个男孩。 男孩独自关在屋里,门外则乌泱泱围了一大群人,哄着求着,只盼他开门吃上一口。家主去时,那些围着的人纷纷惶恐地倒退,然后齐齐跪下。 家主领着我从中间让出的一大片空地穿行而过。 门没有锁。 一推就开了。 只是除了家主,谁也不敢轻轻推那一下。 我跟进去,屋里黯淡极了,窗户紧紧闭拢,只有渺茫的一线天光从雪白的窗纸里漏出,勉强隔开半室阴影。 我尚未好奇地看清屋内陈设,忽然有东西砸来。 心脏猛地一跳,忘记了躲。 但我呆,这东西砸得也呆。 压根就是没来由地发泄,甚至没盯住了准头,不过一气儿地劈头盖脸砸来。但力道很足,每每听见两物对撞时轰然作响,俨然是带了几分恶狠狠的意味。 我吓得死死绞住手,眼睛也不肯抬。不敢想是什么样的人能当着家主的面发如此大的火气。 可我有心躲,却架不住家主也是有意拿我做人情。 家主把我从身后拽出,朝对面黑漆漆的阴影里推了一把,说:“你不是总嫌别的弟弟妹妹生得丑、又爱哭吗?我把莲生给你,好不好?” “莲生很乖的。”他说。 然后第二次摸了我的头,但没有看我。 他始终望着对面,用那种哄孩子的语气颇有耐心地说话。听起来无奈极了,却又拿他没辙、只得纵容似的。 我咽了咽嗓子,尽管喉咙里其实干得很,并没有口水。 然后忍不住去抠背在身后的手指甲,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喘。仿佛阴影里随时会走出来一个怪物吃我。 可等了好半天,怪物没瞧见,却瞧见了一个男孩。 男孩生得很好,唇红齿白,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我偷偷掀起眼皮飞快瞄了眼,就立即垂眸,乖巧听话地站着。 他没有看我。 直接命令家主。 “出去!”他说。 家主沉下脸:“你母亲就这么教你?” 他顿时被激怒了,大发雷霆道:“是又如何?反正母亲她已经死了!” …… 名贵的玩意噼里啪啦砸了一地。 门也坏了。 我战战兢兢,抱膝躲在门边,只顾得上紧要关头捂住脑袋。 院子里越来越多人跪着。 没一个敢劝。 父子俩任一个的怒火泼下来都足以活活将他们烧死,即便是被千呼万唤请来的姨娘,也惊得花容失色,只能白了脸远远观望着,连门槛那条线都不敢迈过。 终于。 家主甩袖而去。 一群人乌泱泱地追上,一群人哆哆嗦嗦地留下。 我颤栗着从臂弯里抬眼,目光模糊地远远追去,却依稀只见乌云堆成的鬓发,以及芬芳细长的粉红倩影。 像长了脚的兰花,袅娜地遁入庭院深深里。 人群走的走、散的散。 唯独我被留在原地。 家主把我忘了。< /p>- 嬷嬷急急忙忙来寻我时,我正坐在一张石桌旁,不熟练地用筷子夹点心吃。 给我点心吃的侍女姐姐就捻着张软帕,轻轻给我擦嘴边的细屑。她穿着鹅黄的衣裙,柔嫩得像花蕊。凑到我近前时,手腕、脸庞、鬓角都有好闻的香气。 她摸了摸我的头,轻声细语地对我说话。 我望着她,眼睛眨巴了下。 心里却想起家主。 我不能讨厌家主,因为嬷嬷说,我要知足,要感激家主和夫人。但是,我以后都不要让家主摸头。 我害怕再被推出去,怕得要死。 那会儿我吓得没敢出声,侍女姐姐刚好在收拾地上的碎瓷片。她看见我,惊了一跳。后来见我缩成一团,反倒丢了瓷片,先抱住我。 她温柔地哄我,把我抱到没人的地方,让我安安静静在树荫下坐会儿。 我听话地点点头。 等侍女姐姐把屋子收拾好,她便拿着一碟糕点来看我。她递给我一双筷子,不知什么制成,白玉似的,摸起来滑溜得很。我不大会用。 她便温言细语,耐下性子教我。 好不容易夹起一块花儿似的糕点,我先举起筷子送到她嘴边,殷殷地望着。她怔住,忽然就笑了。她笑起来,格外好看,眉眼像被春风吹化了一般。 我轻轻咬住嘴唇。 侍女姐姐就摸了摸我的脸,让我自己吃。 她说:“都是你的,你慢慢吃。” 我慢慢眨了下眼睛,指着脸说:“好像有东西在蛰我的眼睛。” 侍女姐姐凑过来瞧了瞧,然后又摸了摸我的脸。 “没有东西,”她说,“是你在哭。” …… 嬷嬷把我领了回去。 她一路都在教训我,说我不该不知分寸,竟掺和进家主和少爷之间。我说我没有,我只是想出来玩。家主说,他要带我出来玩。 “结果呢?”嬷嬷沉下脸。 我低下头,没有言语。 嬷嬷这才拉着我继续往回走,一面走,一面严厉地教诲我,说做下人的要知进退,不能主子一有赏赐,就没脸没皮地上赶着去。 “你虽不是下人,却与一般少爷小姐不同,”嬷嬷凝视着我,眼中又露出那种我看不懂的复杂神色,“你不能真把自己当个小姐,你必须知道分寸。” “下次你要说,多谢老爷的好意,莲生受不起,莲生哪儿也不去,莲生什么也不要。”嬷嬷说,“老爷还是体恤下人的。你实在不情愿,他不会逼迫你。” 我闭着嘴巴,仍旧一声不吭。 嬷嬷的声音不由拔高:“你听见了吗?听见了,就答应一声。” 于是用细若蚊蝇的声音不情愿地嗯了声。 嬷嬷看起来不大满意,但不时有人路过,她怕太招眼,因此不敢和我继续纠缠。就紧紧攥住我的手,生怕我再丢一回似的,越走越快。 中途七拐八拐,似乎不是来时那条路。我没有多心,直到路过莲花池,嬷嬷的脚步不自觉放慢。 我悄悄扭过头看一眼,大失所望:“没有花。” “还没到季节。” 过了水池,嬷嬷脚下又虎虎生风起来。 她瞥了我一眼:“夏天就能看到了。” 我沮丧道:“可我不能出门。” “到时候采一枝给你看,”她似乎没注意到我的惊喜,依旧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嬷嬷直视着前方,不厌其烦地重复道,“家主是很宽宏大量的,只是一枝荷花而已。他会允许的。” “而你,”嬷嬷说,“你要知足。” 我听进去了。 然而那个春天过去不久,嬷嬷死了。 2. 第二章 嬷嬷死在了一个“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夏季。 嬷嬷死后,我被人像拎阿猫阿狗一样捉去水亭里。才知道,嬷嬷是掐荷花时被人抓了个现行。 原本这也不值当什么。 府里的家主姨娘,甚至先头已故的夫人,看见了都只会淡淡一笑作罢,并不追究。偏生嬷嬷是被最难缠的主子撞见。 主子心情还不好,手一挥,一大群人便齐齐围上来,拿她取乐,逼着她大半身子浸泡在冰凉的水里,不准上岸。 嬷嬷佝偻着一把老骨头,赔笑许久,求饶告罪的话也说了一箩筐。最后实在撑不住,脚一滑,栽进淤泥里,就再也没能起来。 我被押在水亭时,思绪正昏沉。 满脑子都是呆呆地在想,从此便再没有人陪我睡觉了。 小院里清冷,还有一股我不能体味的凄楚。明月都不能照到的夜晚,是嬷嬷磨出茧子的糙手在掖我的被角。 但嬷嬷没了。 嬷嬷死了。 我眼眶酸胀,深深低下头。看不见上首的人,只看得见一截柔软如水的缎子。 这截月光白的锦缎在阴冷的太阳下仍旧透着珠光似的华彩,矜贵而清雅。 忽然,珠光垂落在我手上。 一只靴子踩上了我的手背。 很疼。 但是我没哭。 我记得嬷嬷念叨了无数遍、几乎要在我耳朵里生根发芽的话“不许哭,免得败坏主人家的兴致”“要让人看着喜庆,别让人觉得晦气”。 我没哭,我没忘记嬷嬷的话。 然而。 一只手又紧跟着粗鲁蛮横地掐住了我的脸。 手的指甲深深嵌进我的肉里,我疼得牙酸,腮帮火辣辣地刺痛。故而没忍住,一个不留神,两行泪就流了下来。 泪水就滴在那只手的虎口中央,啪嗒一下,那只手缩了回去。 嫌恶地接过侍从递来的帕子用力揩了好几遍。 我抽了抽鼻子,努力把眼泪憋回去。 丝帕被随手丢开,月晕般的珠光又摇摇晃晃着随着脚步停留在我眼前。 “抬头。”这人命令道。 我抬起下巴,眼睛不敢正视前方。 “看我。”又一声命令。 我犹豫不决:“莲生不敢。” “看我!”语气立刻变得更不耐烦、更加傲慢。 我再也不敢违背,顺从地望向他。 他看见我相貌,终于失了兴致:“也不过如此。”于是挥挥手,就让人把我带到池边,用下巴朝水面的方向点了点。 “那个老女人就在里面,你还想见她的话,就自己下去捞。” 我抹了把眼睛,被人推搡过去,心里不自觉畏缩。 “我……我不会水。” “不会水?那可怎么好?”他笑了,眼中浮出尖针似的恶意,“她是因为你才会死,你要把她丢在这里,让她死了都上不了岸吗?你就不怕她变成溺水鬼,然后半夜爬出来索你的命?” 周围人顿时跟着笑了起来。 我白了脸,嗫嚅着解释:“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他黑得透不进光的眼珠盯住我,冷笑一声,“你难道不是因为自己怕死,所以才不管她?难道她不是为了你,才会不顾性命地下水,想要亲手为你采那一枝荷花?” 他突然又变了副脸色。 没来由地、恶狠狠地骂道:“贱种!废物!没良心的小畜生!像你们这样的丑八怪,一个都不该生下来!全都该去死!” “……” 我怔怔地听着,慢慢垂下了头。 他极尽恶毒之词地辱骂着,到后来,没有一个人敢笑,没有一个人敢出气。空旷的水池中央,渐渐地,就只剩下了他的声音。 天空渐渐低垂,乌云密布。没多久,天上下起了倾盆大雨。 隔着珠帘般的雨幕,我远远望见了家主。就想起嬷嬷说,“老爷是最宽宏大量、体恤下人的”。于是在家主沿着曲折的长廊一路走来后,大着胆子扑了上去。 跪在家主跟前,我紧张地捏住他衣裳下摆,头一回怯生生叫了“父亲”。 “嬷嬷死了,”我睁大眼睛,想让父亲看见我眼中的泪,好博取他一丝怜爱,“他们把嬷嬷逼死了。”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但这回不是刻意为之,是着实鼻酸,难以自抑。 父亲看见我的泪,似乎也心颤了一瞬,眼中露出黯淡的神色。他摸了摸我的头——我想到上次,极力想躲但忍住了,他亲自把我扶起来,双手温柔极了。 他说:“春恨真是小孩脾气,你不要与他计较。” 我努力把眼睛瞪得更大,以为是父亲没看清我的泪:“父亲,嬷嬷死了。” “我知道,”父亲说,“我会再让人派一个新的嬷嬷去照顾你。有了新的,莲生就忘了旧的罢。” 他耐心哄我:“莲生莫要再哭,哭多了对眼睛不好。” 我听完,顿时呆住了。 涨满泪的眼睛就这么酸着,一滴也掉不下来。 我以为父亲是没看见,原来他看见了。那他为什么不给嬷嬷讨个公道呢?嬷嬷不是说他最慈爱可亲吗?他为什么不知道我为何在哭? 我不出声了,父亲便把目光转向对面。 对面的男孩并不比我年长多少,可他的神情十分冷淡。比起我这样像小猫小狗求宠爱的讨好,他对父亲简直算得上是傲慢无礼。 “怎么?您又要教训我?”他先发制人,语气冷得不像话。 父亲皱眉,没有斥责他,反倒先吩咐底下人,待雨停后想法子把人给捞上来。 见男孩作势要呛声,他淡淡说道:“你不在意人,总要在意这池荷花。这是你母亲当年嫁进来后亲自命人挖水池种下的。你忍心糟蹋吗?” 男孩不甘心地咬住嘴唇。 他恨恨地盯住父亲:“我不忍心糟蹋花,您却忍心糟蹋人。倘若不是您——” “殷春恨,适可而止。” 父亲平静地瞧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叫我抬起脸。 “莲生,你还没正经见过你哥哥吧。”他拍拍我的手,让我叫人,“这是春恨,你该叫他二哥。” 我骤然僵住,嘴唇干巴巴地抿着,怎么也叫不出口。只觉得喉咙被塞住,胃里在翻江倒海。 父亲对我的表现不大满意,难得对我蹙了眉。 他刚要再劝,冷不防的,殷春恨出了声:“别叫我,我嫌恶心。” 俨然不留情面。 可我竟少有的不觉得难过,反倒如蒙大赦般松一口气。好像终于不必再生吞一只死苍蝇。 殷春恨似乎察觉到我的松快,阴冷地笑了笑,朝我投来两道饱含恶意的目光。 我被他瞧得浑身不自在,几乎毛骨悚然。 心下正觉不妙时,他坐在石凳上,居高临下地盯住我,冷不丁开口道:“但是留着她倒也不错。” 他说:“我记得您之前说要把她给我。当时我没要,但是现在我后悔了。” 他扬了扬下巴,对父亲不客气地说道:“我要她,把她给我。” 我倏然抓住父亲的袖子,惶恐哀求:“父亲……” 父亲安抚地拍我,眼睛却望向殷春恨:“她是你妹妹。” “我有分寸,不会让她死,”他说完,又在父亲的眼神里不耐烦地补充道,“也不会让她缺胳膊少腿。” 父亲审视着他。 少顷。 父亲扒开我的手指,轻轻把我推了过去。 “既然如此,莲生就搬去和春恨住罢。他那里地方大,伺候的人也多,你会喜欢的。”还是那样温和的语气。 我使劲咽了咽嗓子,脸色煞白。 终于还是没忍住,吐了个天昏地暗,一下子昏死过去。 …… 醒来后,我已经躺在殷春恨的院子里。 没人愿意照看我。 但家主说,不能让我一个人呆着,我还发着热,烧得很厉害。院子里必须出个人来照看我。但下人互相推搡着,谁也不肯当这个差。 都知道我不得殷春恨喜欢,伺候我,我倒是有家主担保,性命无忧,他们就没准哪日也成了荷花池的又一个水鬼。 可到 底还是有人咬咬牙,站了出来。 我烧得糊涂,刚睁眼时,她就压着腰在为我换额头上的冰帕。我瞧见那件鹅黄的衣裙,在光线黯淡的屋子里像一簇明亮的灯花,炽热地燃烧。 忽然就哽咽起来:“嬷嬷死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对一个不相熟的人说,但我还记得她柔软的手指与温暖的香气,以及她那碟荷花样子的糕点。 我对着她忍不住委屈,却又对这种委屈感到迷茫。 然而我不懂的,她似乎都明白了。 她沉默着,慢慢就叹一声气,然后坐在我床榻边,说:“三小姐以后不要再想嬷嬷了,三小姐以后还有阿芙。” “阿芙是谁?” “是奴婢。” 我不觉难过起来:“我不要阿芙做我的奴婢,我要阿芙做我的姐姐。” 阿芙捂住我的嘴,轻轻说:“阿芙不能,因为阿芙只是个下人,而三小姐和春恨少爷都是主子。三小姐若是认阿芙做姐姐,春恨少爷知道了,会很生气的。” 我把脸埋进她手掌,委屈道:“我不喜欢他。” “不是他,三小姐要叫二哥。”阿芙纠正我。 “他说了不许我叫他二哥。” “那就跟着阿芙叫春恨少爷。总之不能你啊我的,更不能对春恨少爷喊他。”阿芙说,“从前三小姐一个人住不要紧,如今到了春恨少爷的院子。院子里人多眼杂,三小姐要处处留心,不能落人口实。” 我心情变得更低落了。 “春恨少爷讨厌我,总有法子捉弄我。我守不守规矩,根本不重要。” 阿芙劝慰我:“怎么会不重要?除了少爷,家里还有老爷。老爷是最通情达理的,老爷若是知道春恨少爷无故责骂三小姐,一定不会不管。” 我越发难受了。 我想说,就是家主送我来遭罪的,家主怎么会管我呢?只要我像春恨少爷承诺的那样,没有死,也没有缺胳膊少腿,只要我看起来还有张完整的人皮,还不算丢殷家的脸,家主怎么会管呢? 可我看了看阿芙尚且怀有期待的双眼,忽然就学会了住嘴。 我是看得懂人眼色的,我知道阿芙大概不想听到我说这些。 阿芙以为我被她说服了,轻轻抚摸我滚烫的脸颊,小声说:“其实三小姐不必太担忧。春恨少爷也没那么难伺候,平日里几乎不怎么对院子里的下人发脾气,就算不高兴,大多时候也只是一个人关在屋子里,不肯吃饭。” “反倒面对老爷时……”她小心地看了看周围,才压低声音斟酌着用词道,“很不恭敬。”简直不像做儿子的。 阿芙长叹一声,道:“无论如何,老爷夫人和少爷小姐们已经是很好的主子。嬷嬷实在可惜了,她真不该那天去采荷花的。” 阿芙眼中是真切的遗憾与惋惜。 她说,做下人的不该不知分寸。主人不曾严令禁止的,做下人的也不能自己没脸没皮地伸手去拿。 她说,老爷果真是很仁善的,那天过后,还叫人给嬷嬷买了副上好的棺材,没有干脆一卷草席丢去外面了事,反倒令人安排妥当,吩咐府里的大管家亲自送去嬷嬷儿子儿媳家里。 她还说,殷府赏罚分明。事发当日,那些教唆主子、残害人命的恶仆就通通被赶出府外。不论谁讲情,老爷都一概没松口。摆明了是要杀杀府里的邪风。 “也是借这个事替三小姐长脸。”阿芙看了我一眼,说。 我问:“春恨少爷呢?春恨少爷害死了人,老爷就不曾罚他吗?” 阿芙顿时吓得捂住我的嘴。 她责备地看了我一眼,因我年幼,到底不曾舍得说上一两句重话。 只是面色严肃道:“老爷怎么会罚春恨少爷?春恨少爷不过是玩笑开过了头,老爷仁慈,又怎么忍心罚春恨少爷?” 我闻言,头不觉昏得更厉害了。 阿芙关切焦急地问我怎么了。 我摇摇头,说:“没什么,只是觉得嬷嬷从前那句话确实说得对。” 阿芙不禁好奇地问道:“说的什么话?” 我答:“老爷宽宏大量。” 3. 第三章 那日在莲花池旁,大雨滂沱,我不曾淋上一滴雨,最后却像淋了满身雨般,带着雨水的潮气与阴冷就此大病不起。 高热足足烧了三天不止。 府里的大夫是来了又去,接连换了不知凡几,最后勉强在阿芙衣不解带的悉心照顾下,侥幸捡得一条命。 我病愈后,家主心感宽慰,大手一挥,赏赐阿芙与大夫金银财宝若干。 大夫感恩戴德地受了赏,阿芙却诚惶诚恐,拜请家主收回,自称分内之事,无颜受赏。家主无奈,虽有不快,却也不再勉强。 阿芙回来后,春恨少爷命人叫她去问话。也不知所问何言,只知她回来时额外捧着一大把金叶子,是春恨少爷随手抓给她。 阿芙脸上带笑,面容欢欣鼓舞。 显而易见的高兴。 我方知,春恨少爷院子里的人不受外赏是不成文的规矩。 从前,还只是不肯收那些姬妾和姬妾所出的少爷小姐们的赏。今年春天,夫人死后,便连家主的赏都不许受了。 早先有个不知分寸的,没看清形势,欢天喜地得了家主一台好砚。结果前脚刚踏进月洞门,后脚就被押着一路拖行至少爷跟前。 院子又大,回廊让他从天亮走到天黑。他的一双眼睛也就渐渐从天亮看到天黑。待他终于在春恨少爷跟前磕上头时,裤腿都被磨破,露出两条血肉模糊的膝盖。 看在他伺候多年的份上,春恨少爷对着他那副惨象也没说什么,只挥挥手,让他收拾铺盖滚蛋。 那人吓得砰砰直磕头,一句接一句地表忠心,把头都磕破了,日月也挨个指誓发了个遍,都没能等到主人回心转意。 最后趁着天黑,扑通一声,投湖自尽了。 我闻言,忍不住问阿芙,何至于此? 阿芙答,殷家已经是方圆数百里内最宽和仁慈的主家。被殷家赶出去,外人听了,不是奚落,便是驱逐。 如今城外又不安定,时有妖鬼,一旦被驱逐出城,是万万没有活路的。 运气好些,当即便被饿鬼吃空皮囊。 运气差的,被妖鬼附身,再借他的生魂去猎食活人,届时生魂尚未气绝,又被附身的妖鬼剥夺操纵权,只得眼睁睁看着自己掏心掏肺,如个老饕餮般饱食一餐血淋淋的红肉,那更叫一个生不如死。 阿芙低声说着,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握住我的手已经没了温度,指尖在这酷暑之下竟冻得像冰。 阿芙止不住劝我:“三小姐,老爷和春恨少爷已经是很好的主子。三小姐如今年纪小,不能体会。待三小姐年岁渐长,慢慢就明白了。三小姐千万听阿芙的,要乖,要听春恨少爷的话,要对老爷恭敬。老爷最是和善。春恨少爷人也好,只是耐性却不好。所以三小姐万事都要顺着春恨少爷,不能惹春恨少爷生气。” 我缩在阿芙怀里,闷闷不乐地点头,没有反驳。 低头玩了会儿自己的手指,我实在无聊,就想到阿芙所言,忍不住出声:“这世上竟真有妖鬼?” 阿芙拍了拍我的背:“是啊,所以三小姐知道府里的好处了。殷家专职捉妖,那些妖哪里都敢去,唯独见了殷家绕道而行。而早亡的夫人则出自梅溪的驱鬼世家,当年夫人与老爷成两姓之好,陪嫁里便有一样驱鬼的宝贝。就是有这样宝贝震慑,从此连恶鬼都不敢登门。” “可惜夫人早逝,只留下两条血脉。” “大少爷夭折,唯有春恨少爷还有望撑起门户。春恨少爷继承了两族血脉,生下来便是老爷最看重的儿子,日后必定还是殷家上下数百人的主子。” 阿芙凝视着我,叹气道: “三小姐真的,真的不能再惹春恨少爷生气了。不论少爷如何对待三小姐,三小姐切记要忍着。” …… 阿芙待我很好,她要我忍着,我就一直忍着。 然而春恨少爷不喜欢我,春恨少爷院子里的人也就不喜欢我。 所幸明面上,他们对我不算差。 至少不会像之前打扫我那处偏院的小厮,吓唬我,说我是因相貌丑陋,才不得家主欢喜。 他们只是无视我。 自我大病一场,春恨少爷极少理会我。偶尔撞见,不过嘲弄谩骂两句。骂完,就目不斜视地被一群人簇拥着离去。 阿芙说,这是因为春恨少爷已经在修行了。 春恨少爷每日有读不完的书、做不完的功课,还有一日不间断的剑术修行。 除此以外,家主也会亲自指点他捉妖术。等他年纪稍长,梅溪还会派人来接春恨少爷去修行驱鬼术。 “这样也好,春恨少爷奔他的好前程,三小姐就关上门安安静静过自己的日子。等三小姐大了,就去求老爷给三小姐指门好亲事。” 我把脸埋进阿芙的怀里:“我不要亲事。” “那怎么行?姑娘家总要嫁人的。”阿芙摸了摸我的头发,突然低下声道,“但三小姐千万要懂事,决不能再走了姨娘的老路。” 我歪着脑袋,不明白:“什么老路?” 阿芙欲言又止,犹豫半晌,到底没张口,只是摇了摇头。 我好奇心被勾上来,禁不住央求了阿芙好久。可阿芙怎么都不肯说,把嘴闭得死死,还一副懊悔的模样。我就只好一个人扁着嘴,生闷气地走开。 心想,总有一天,阿芙瞒不住了,还是会告诉我。 - 我只有一个名字,莲生。 春恨少爷时常鄙薄地说我不配。 说莲这样清雅脱俗之物,白白叫我给糟蹋了。 我这样低贱的人,就应当像那些乡野里的孩子,呱呱落地,就随手一称斤两。是六斤,便从此就叫六斤。——哪里能和他一样,由家主亲自取名。 每逢他发脾气,我就垂首跪在一旁。 因为刚搬入院子时,我九岁,春恨少爷十岁。春恨少爷与我身量相差无几,甚至比我还略矮上几寸。 这让他尤为不快,时常不许我吃饭。 倘若要我近身伺候,我也必须得屈膝跪在地上。如此,他稍一伸手,便能轻易掐住我脸颊,逼我不得不仰头看他。 渐渐地,我在他身边不是像婢女一样垂手侍立,就是深深垂首、屈膝跪坐着。 他习惯不高兴的时候掐我,而且掐得十分用劲,丝毫不收敛力气。 我大多时候会忍着,偶尔忍不住也会掉眼泪。 春恨少爷就一面呵斥我停住,一面厌恶地使劲用帕子搓我的脸。搓得我脸上像起了密密麻麻的疹子,红了一片。 然后他就丢开手帕,心情颇好地笑了。 于是他一生气,我就不敢再哭。 我怕疼。 我总是死死咬住嘴唇,憋着气,眼睛睁得圆圆,就是不许眼泪掉下来。 春恨少爷不知为何,变得更不高兴。他老是拧我的鼻子,让我呼不上气,抑或是一下一下用力戳我的眼角。 戳得我眼皮忍不住颤动,然后接连眨好几下眼睛。 有一回,睫毛不小心扫到春恨少爷的手指。 他猛地缩回去,仿佛被我的眼睛蛰了一下。然后瞪了我一眼,厌恶之中又有种说不上来的古怪。 终于,他不耐烦了,命令我:“哭!” 我嗫嚅着想说自己哭不出来,可一看见他眯起眼睛、不知又在想什么法子捉弄我的神色,就慌不择路,使劲掐了自己一下。 眼泪顿时掉了下来。 但是少得可怜。 春恨少爷似乎很不满意。但他只是瞥了我一眼,然后懒洋洋地挥手,要我走开。 我看了看春恨少爷,又看了看旁边装聋作哑的下人,不知为何,心里不安极了。可春恨少爷下了令,我也只能暂且按下一颗心,若无其事地回去。 翌日一早,屋子里安静得吓人。 我慌忙叫阿芙,接连叫了好几声,却都无人应答。火急火燎跑出去,连头发都顾不上梳,就开始一处一处地找阿芙。 找了好久,那些小厮和侍 女都望着我不说话。 最后太阳都变得黯淡了,春恨少爷身边的一张熟面孔才不紧不慢走过来,告诉我,阿芙被赶出了殷府。 我顿时哭得伤心极了,眼泪滚滚不断,仿佛要把自己就此淹死。 春恨少爷看见我,大笑。 他如愿以偿地欣赏着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狼狈模样。 然后拍了拍我的脑袋,语气头一回这么愉快:“你哭起来还真是难看。” 我顺从地让他摸我的头,抽噎着恳求他不要赶阿芙走。我说我会听话的,以后都听他的话,只听他的话。 他听到前面还悠然地跷着腿,剥葡萄吃,完全不为所动。直到我说,我只听他一个人的话,他剥葡萄的手顿住,投过来的眼神泛起异样的光彩。 我莫名有些恐惧他的眼神。 然而我还想要阿芙。 阿芙说了,离了殷家的人是活不成的。 我怕晚一点,阿芙也像那个人一样去寻死。因此极力让自己看起来可怜又真诚:“我一定只听春恨少爷的话。” 春恨少爷望着我:“老爷呢?” “老爷不管莲生,也不在意莲生。”我掐住自己的手心,低声说,“只有春恨少爷能救莲生。” 春恨少爷笑了。 “总算聪明了一回啊,莲生,”他轻慢地拍了拍我的脸,漫不经心道,“让人去把阿芙带回来。” “是。”仆从答应着下去。 我局促不安地跪坐在春恨少爷身边等了很久,生怕传来的只有阿芙的死讯。但阿芙比我以为的要坚强得多。 她回来时,除了脸上还有残存的惶惑,头发稍微凌乱,整个人还安好地站着。 我立刻要扑过去。 却被春恨少爷掐住了后颈。 “阿芙虽然回来,但不能跟你走。她得继续和以前一样,去扫我的院子。”春恨少爷慢悠悠道,“莲生要自己住。” 阿芙一怔,急了,扑通一声跪下。 “春恨少爷,三小姐尚且年幼——” “我不喜欢你的话。”春恨少爷漠然打断了她。他没有看她,仍旧盯着我。语气很冰冷,眼神冷漠得像尖峭的山。 “收回去。”他说。 阿芙单薄的肩头轻颤。 我害怕春恨少爷真的恼了阿芙,急忙抢先应下:“我可以自己住,我不要阿芙陪我。让阿芙回原来的地方吧。” 春恨少爷斜睨我一眼,笑了。 他把玩着我的头发,把它一圈圈缠在指腹。我疼得一声不敢吭,还讨好地对他抿起嘴唇笑。 春恨少爷顿住,忽然伸出两根指头怼着我的嘴角,往上一提。 我看不见我的模样,但我想,我一定笑得很不好看。否则,春恨少爷也不会一副得逞了的样子,兴高采烈,哈哈大笑起来。 “莲生,你怎么哭起来丑,笑起来更丑啊!”他高兴道。 我不知如何作答,只好傻乎乎地继续对春恨少爷笑。 阿芙被春恨少爷的仆从赶走了。 我不敢追。 春恨少爷能一句话轻飘飘地让她回来,就也能一句话轻飘飘地让她走。 甚至死。 我不敢追。 我怕她死。 阿芙走之前,偷偷看了我一眼,我第一次看见她那双温柔沉静的眼睛竟也会露出难过的神情。注意到我在悄悄瞄她,她强打起精神,仍旧对我露出一个温婉柔和的笑。 院子里,红木架上的秋菊一盆一盆地开,开得正好,黄灿灿的,像阿芙消失在月洞门外的裙角。 我安静地看了一会儿。 春恨少爷问我在看什么。 我说,菊花开得真好。 春恨少爷便笑了,说:“还有更好看的,莲生想看吗?” 我弯起眼睛,顺着他的心意乖巧答:“想。” “好莲生。”春恨少爷果然满意地夸赞了我。 他就带着我,就我们两个人走出了回廊。 4. 第四章 春恨少爷近来个子拔得很快,一下子从和我差不多的身量长到比我高了一个头不止。 他闲庭信步,深紫锦衣上的祥云暗金纹就随着他悠然的步子在我面前晃荡。可他姿态不慌不忙,步子却越迈越大。 我垂首盯着那金纹,不得不从疾步变为小跑。 跑得快了,我呼吸也急促起来。 寂静的回廊里,除了远处假山上的鸟鸣,便只有我腰间环佩叮当作响,如泉声淙淙。 在这声音中,春恨少爷渐渐放慢了脚步。 路越拐越曲折,我慢慢就失去了方向,认不清自己所处何方。 我怕是春恨少爷故意捉弄,心里不禁慌乱,可又不敢直接问,只好提心吊胆,左顾右盼,希冀着附近的仆从能看见我是和春恨少爷一道走的。 若是我丢了,但求他们能帮忙去同家主说一说。实在不行,就是偷偷和阿芙通风报信也好。 春恨少爷倒是心情颇好,似乎要做的事很让他高兴。 我小心翼翼抬起眼瞄他,心里祈求他不是要捉弄我。但愿真的只是去看菊花。 庭院深深。 出了长廊,便是青苔白石铺就的通幽曲径。 地方越发的幽静雅致。 花香迷人,乱蝶扑花。既不算过分热闹,又不太过清冷。竟是个难得的好去处。 我紧紧攥了一路的手终于舒展开,露出掌心几道乱七八糟的月牙痕。 进了月洞门,迎面泼来好一阵芬芳,几乎熏得人心神荡漾、神思飘渺。有笑声银铃般声声入耳,夹杂着童言稚语,活泼而又极富朝气。 我不由四下张望,好奇不已。 春恨少爷忽然停住。 我也急忙刹住,乖巧地立在他身后。 因为低着头,又被春恨少爷挡住,我不能看见前方的景象,只知道刹那间,所有的欢声笑语都一下被掐断在喉咙里。 连哗然的风都滞住。 齐刷刷的,一大群人跪了下来,异口同声向春恨少爷问安。 也有几个没喊春恨少爷,喊的“二哥”。 我方知,这里原是其他少爷小姐们的住处。他们年岁相近,身份相当,因此时常往来,关系极为亲近。 不像我和春恨少爷。 我们一个被人孤立,一个孤立别人。 也算是殊途同归。 如今我们二人一前一后出现,果然引起不少人惊奇。 春恨少爷置若罔闻,眼光冷冷地扫过所有人。然后不客气地挑了架别致风雅的秋千坐上去。他一去,立即有小孩小声嘟嚷了一句“我的”。 春恨少爷顿时恶狠狠地剜他一眼。 一个美貌的姐姐慌乱捂住小孩的嘴,不住对春恨少爷告罪。瞧她的衣着打扮,大约也是阿芙一样的人。 我躲在春恨少爷背后,望见她护着那孩子的模样,心里不由亲切几分。 春恨少爷却不觉得。 他冷眼瞧着,眼尾渐渐下压,嘴角微翘,露出一丝讥诮的笑。 我见春恨少爷那样,估摸他又要发难,实在不忍那个侍女姐姐被罚。就硬着头皮,鼓起勇气在春恨少爷后小声提了一嘴:“春恨少爷,不看花吗?” 我难得主动开口,春恨少爷果然被我吸引了注意。 他不耐烦地压低一对秀挺的眉毛,威胁地盯住我,盯到我嘴唇都忍不住颤抖,才哂笑一声,扭过头,不客气道:“没这胆子,还有脸学人家逞英雄吗?” 声音很清晰,甚至刻意扬高,好让在场所有人听到。 我羞愧地深深低下头。 可有了这么一打岔,春恨少爷也不屑得再追究。他伸出手,信口点了个人:“你,去给我把这里栽的最好看的花全都搬过来,不论什么品种。” 被点到的人期期艾艾道:“二哥,找个下人去吧。让我去,我得搬到什么时候?累都累死了。” 春恨少爷脸色立刻阴沉下来:“你不去?” “二哥……” “别叫我二哥!”春恨少爷从秋千跳下去,走到那人跟前,一脚将他踹了个仰倒,“你算什么东西?贱妇生的儿子也配叫我二哥吗?你以为你姓殷,就和我一样了吗?” 越骂越恼火。 最后不由分说,径直将那人毒打一顿。 周围人霎时悚然侧目。 但无一敢阻拦。 都知道春恨少爷在府里向来是说一不二,连家主都要纵容他三分的坏脾气。 那人也是个心气高的,平日里没少被下人吹捧讨好,自以为与殷春恨相比,不过差个出身高贵的母亲。 这会儿被殷春恨当众毒打,一时间,憋了许久的不平与嫉妒竟都克制不住地爆发出来。咬咬牙,鼻青脸肿着就开始还手。 我还是头一回看见有人敢对春恨少爷动手。 心脏怦怦直跳。 血液在皮肤下快速流动,我瞪大眼睛,一会儿感觉自己成了春恨少爷身下挨打的那个,心里怕得很;一会儿又觉得挥向春恨少爷的那拳头是我打出去的,又…… 又暗暗地兴奋。 我飞快垂下睫毛,慌忙遮住眼中的神色,生怕别人看出我心里想什么。 那人挨打是不要紧的,可春恨少爷挨打就是一桩祸事了。 所有人都担不起这个罪过。 一下子人人都呼号着冲上去,焦头烂额地想法子,要把两人架开。 却又碍于身份,不敢贸然动手。 都是少爷,有一个还尤为尊贵,哪里是他们这些下人能碰的呢? 就在他们都无可奈何地在旁边苦苦哀求、甚至磕起了头时,先前那个姐姐竟远远隔着花丛想起了一旁形单影只的我。 她飞快跑来,毫不犹豫跪在我面前。 “三小姐,您一定是三小姐吧?求求您,求您请春恨少爷收手罢?”她焦急地仰起脸说道,“再这样下去,五少爷真要被春恨少爷打死了。” 我被她突然的跪拜吓得后退一步,眼神六神无主地飘忽不定。 “我……我不能……” “三小姐!”她不死心,仍旧哀求,甚至作势要抓我的手,“三小姐,我知道您最心善了。就算不为五少爷,为春恨少爷,您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春恨少爷打死人啊。这让老爷知道了,老爷——” “老爷什么?” 一道声音阴恻恻地插进来。 她下意识回头看了眼,立即煞白了脸,嗫嚅不敢言。 我刚刚为了不被她抓住,一直把手背在身后,死死抵住大树,不肯挪动一步。 如今见春恨少爷大胜归来,眼神中明晃晃的盛气凌人,我绷得紧紧的背方才松懈。 春恨少爷只有下巴擦破皮,流了一点血。如今血已干涸,只留下一粒血渍,像枚艳丽的红痣,映着他苍白的皮肤,红得几乎惹眼。 他本就比五少爷身量高,又有最好的师傅指点,压着五少爷打,完全不费什么力气。 甚至赢得分外轻松。 我望着游刃有余的春恨少爷,不知该失落还是安心。 春恨少爷扬起下巴,懒洋洋地对我招手:“莲 生,过来。” 我乖巧地走过去。 他满意地揉乱了我的头发,纡尊降贵地夸赞道:“好莲生,真听话。往后都要像今日这样,不许理会任何人,哪怕那人拿老爷压你——” 他刻意拉长了语调,那个侍女颤抖起来,他嗤笑一声,没看,只是拿出帕子又仔细擦了擦他碰过我的手指,随口赏赐道:“回去后,就让阿芙陪你用饭罢。” 我低着头,眼中闪过喜悦。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多谢春恨少爷。” “还想看花吗?” 我摇摇头:“没有花,不看了。” 春恨少爷笑着指给我看爬都爬不起来的五少爷:“你看那像不像烂菊花?” 我循声望去,五少爷如今脸上像开了酱油铺子,又青又紫,脸肿得像醋过的猪头肉。移开眼神,点点头:“像。” “好看吗?” 我点点头又摇头。 春恨少爷眯起眼睛,扯了扯嘴角,面容透出阴冷:“好看,还是不好看?” 我揪紧衣角,干巴巴答:“他被春恨少爷教训得很厉害,所以好看。但是他人长得一般,相貌远不如春恨少爷,所以不好看。” 春恨少爷笑了,大笑。 他终于肯饶过所有人,不再为难他们。 然后带着我扬长而去。 走之前,我感受到数道目光紧紧盯着我。其中有一人眼神最为灼热。 我悄悄用余光扫过,五少爷被人扶着起来,倚在侍女怀里,眼神阴毒怨恨地咬住我死死不放。 我头皮发麻,心惊肉跳,吓得立刻回头。 五少爷恨我,他一定不会放过我。 我一想到这个就不安。 犹豫良久,我怯生生地在春恨少爷身后出声道:“春恨少爷,五少爷他不喜欢我。” 春恨少爷头也没回,也没理会我。 我只好继续笨拙地说:“他……他会杀了我的。杀了我,就……就没有人像我一样,只肯听春恨少爷的话。春——” 春恨少爷突然站住,我急急忙忙停下。 他转过身,下巴高高举着,居高临下的目光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我僵硬地站在原地,不敢逃。 良久,他似乎看透我心里在想什么,对我笑了一下。 是第一次看见我时,那种饱含恶意与嘲讽的笑。 我的心轻颤起来。 春恨少爷慢条斯理道:“莲生,你怎么能这么恶毒?他不喜欢你,你就想要他死吗?” 我磕磕巴巴道:“我没有……我只是……” “只是什么?”春恨少爷故意问我,还拿那种看好戏的神情望着我,好像在等我滑稽地演一场粗制滥造的烂戏。 我嘴笨,又不知说什么了。 于是我只好哭。 我不知道说什么让春恨少爷宽恕我,就只能哭。 春恨少爷果然颇有兴致地打量我哭了好久。直到我哭到嗓子都干了,他才被逗笑似的放过我。 “行了,”他看腻了似的移开眼神,“你不用怕他。你毕竟是我的东西,他敢杀你,我就杀了他。” “也就是个废物,活着只会碍我的眼,死了——”他的脸色渐渐充满怨恨与阴毒,“反正老东西最能生。像这样的废物,要十个八个还不容易吗。” 说完,他自己心情也不好了,一副兴致全无的样子,阴着脸,恶狠狠走了。 我自知触了他霉头,也不敢出声,亦步亦趋,闭着嘴、大气不敢出地紧跟在他身后。 5. 第五章 家主的五少爷和春恨少爷打了一架,五少爷没打过,五少爷的姨娘遂去家主那儿告了一状。 告得格外聪明。 只字不提春恨少爷。 不说春恨少爷对他们这些贱妾生的儿子早有不满,是故意找茬。 只说三小姐。 三小姐摆明了是在背后挑唆。 三小姐躲在花藤下看戏,一点良心没有。 三小姐当众挖苦五少爷。 “三小姐真不是个人,小小年纪也忒恶毒!” 家主漠然地躺在贵妃榻上,枕着一双柔软的腿。再由一双柔软的手,不轻不重地给他按着头。他阖上眼,一言不发。 金丝笼里,香静静地烧。 美丽的姬妾哀怨地对家主诉苦。 沁凉如水的宽袖似有若无拂过他的双眼、他的鼻梁、他的嘴唇。袖口里也笼着一段香,芬芳怡人,在昏昏欲睡的午后撩人情思。 家主知道她要什么。 但家主只是翻了个身,说肩颈也酸痛得很,叫她趁手也揉一揉。 姬妾的眼神变得幽怨。 她想说什么,可她不能。 更不能翻个身,说她的胳膊也累了。让他滚出去,往东走。再拿玉枕砸他的头,一边啐他,一边叫他去找别的女人伺候。 她只是极其温柔小意地服侍着他,再低下头在他的耳边轻轻吹着风。 家主眼皮也没抬一下。 歇得差不多了,他推开她,不顾她挽留,神色淡淡地说,他要去看看春恨。春恨一向有众人捧着护着,这回让小五当众落了脸面,心情大约又要不好。 他得赶去好生安抚。 姬妾的脸色顿时青白交加。 家主没看见似的,道:“你也不必再说莲生的不是。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气我对春恨太过纵容。可春恨与小五不同。春恨没有了母亲,我不能不偏袒他。” 姬妾气闷道:“那我们小五就活该挨打吗?春恨少爷是您的心肝肉不错,可小五不也是您的儿子?” 家主平静地答:“不是。” 姬妾猛然抬起头。 家主仿佛不觉得自己说的话多可怕,继续在姬妾难以置信的注目中,不咸不淡道: “小五虽继承了我的姓,却没有我的血脉。他是个毫无用处的孩子,我没有这样的儿子。你若真为小五好,就不要教唆他去与春恨争。我死了,这个家都是春恨的。就连你们,也都是春恨的。他要你们活,你们就能活;要你们死——” 他顿了顿,说完剩下的话:“你们也只能去死。” “……” 姬妾盯住他的双眸几乎泣血,不敢相信他的心是这么冷,竟然一点也捂不热。 家主自顾自道:“你若是担心小五,不如吩咐下人把他搬到你这里。你的院子里空房很多,小五住在这里,又清静,又有你这个慈母日夜悉心照料,没什么不好。春恨厌恶你,小五在你这儿,他也不会上门打扰。如此,既满足了你的拳拳爱子心,又能让小五安心养伤,还免了春恨不快,岂非一举多得?” 姬妾骤然掐断一根水葱似的指甲。 胸口起伏不定。 良久,突然冷笑一声:“春恨少爷的母亲高贵,春恨少爷自然也是天上明月。我们这等贱妾,不过污泥一样的东西,用脚踩一踩,恐怕都嫌脏了贵人的鞋。春恨少爷厌恶我,在老爷眼里,大约也是人之常情。” “你明白就好,”家主无动于衷,“春恨是我的儿子,谁也不能妨碍我的儿子。小五不能,你更不能。” …… 阴云密布。 姬妾青丝凌乱,赤着脚,一路追出院子:“您不去看一看小五吗?他受了伤,做梦都在喊他的父亲。” 家主的目光落在她那一双赤脚上:“他不是我的儿子,我也不是他的父亲。他等错了人。” 似乎对爱妾惨白的面色心有不忍,让她缓了缓,稍顿,方继续道:“你让他往后只记住孝顺你这个母亲,不必再惦念他的父亲。待小五搬过来,你就安心守着你的儿子,从此往后,不必再等我。” 姬妾扑过去,抓住他衣袖:“为了讨春恨少爷的欢心,您连我都不肯见了吗?那您当初又何必让我进门!”“月娘!” 家主一字一顿叫她,语气很重。 他低下头看着她,脸上终于有冷淡以外的神情。家主凝视着她,轻轻叹一口气:“你太不争气了。” 他在她肚子上轻轻摁了一下。 月娘感觉他指头摁下去的地方,肚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蛄蛹了一下。 家主一根一根扒开月娘的指头,不为所动地走了。 月娘扒着月洞门。 十根纤细的指头死死抠进砖头缝里,染了凤仙花,血一样鲜红。 她痴痴地望着。 家主的背影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竹林里。 她腾出一只手,有样学样,也摁了下肚子。 肚子有薄薄的油脂,是她身上最柔软最不像骨头的一处。她疑心肚子里有颗活卵跳了一下。她又摁了一下。 很用力。 又摁一下。 咬着牙,死死摁下去,恶狠狠的。不像对待自己身上的一块肉,像对一个杀千刀的孽种。 肚子一抽,绞痛。 喉咙里酸水直冒。 挖着嗓子呕出来,呕了一地。 原来是滩污秽的脏物。 不是孩子。 没有孩子。 - 是夜。 荷花池溺杀月娘,月娘年方二十七。 - 八月十四。 春恨少爷因月娘溺亡于荷花池大怒。 家主下令,此后凡意欲自尽于荷花池者,生者驱逐出城,死者鞭尸三十。念及月娘初犯,不予追究,仍以府中姬妾之礼下葬,令其早日入土为安。 府中无人不赞家主仁慈,纷纷传颂家主宽宏大量。 唯独五少爷不孝不敬,口出恶言顶撞。 - 八月十五。 五少爷不知所踪。 家主派人寻察未果,为五少爷立衣冠冢,忍痛作别。 适逢中秋家宴。 家主率众姬妾与诸位少爷小姐赏月观菊,对酒和歌。 阖家团圆,其乐融融。 6. 第六章 我咬着指头,在屋子里像个无头苍蝇,乱转。 五少爷没了。 怎么会没了? 如今我十二,春恨少爷十三,五少爷才十一。他跑了,能跑去哪儿?总不能死了。 我心里忽地一跳。 脸上的笑都维持不住,变得僵硬而恐惧,他难道真的死了,就像月娘一样……我惶恐不安地坐着,手上的荷包绣了一半丢在被子上,根本顾不得看。 家主说我到了年纪,该学的还是得学,不能因为在春恨少爷的院子里住着,就此荒废。于是我近来就在阿芙的悉心教导下学做针线活。 可我的手笨。 总缝不好线,歪歪扭扭,像条蜈蚣。 阿芙说,六小姐今年才满十一,就已经能把鸭子戏水绣得生动极了。她的姨娘告诉家主时,家主很高兴,特意赏了六小姐一幅江春月夜图。 我自觉给阿芙丢了脸,没敢吱声,只能这几日逮着空便练。 然而我这只荷包绣了大半个月,都还不能看。 本来都想好样子了,可那天回来,春恨少爷恼了。不仅不许我和阿芙一道用饭,还要我跪着伺候他。 我端着盘子,手臂举了一个时辰,僵得直抖。 回去后,肚子是饿的,胳膊也是酸的,接连哆嗦了许久都没好。 没成想第二天夜里,五少爷的姨娘就死了。 这事我知道得迟。 是春恨少爷突然在院子里大发雷霆,我才在那个禀报的下人哆哆嗦嗦的口中听说。 我没见过月娘,我也不讨厌她。 我不知道她什么样,想她会不会是没死之前的婉娘? 可春恨少爷非常厌恶她。 他说,那是最下贱的一个荡|妇。 当年痴心妄想去偷他母亲的丈夫,如今又想她的儿子把他取而代之。 “可她到死都只能是想,”春恨少爷恶毒而快意地笑了,“因为她太蠢,还以为老东西是真的喜欢她。也不想想,真喜欢她,哪里来这么多女人,又哪里来这么多孩子?” “她生不出有用的孩子,她就只是个婊子。” “她什么都不是。” 春恨少爷瞥了我一眼,不怀好意地笑道:“你也是,莲生。你除了姓殷,和那个贱妇比,也没什么不同。她还能卖弄风骚,给老东西做妾。你呢,莲生,像样的世族不会娶你做正妻。你没有继承殷家的血脉,你也只是个废物。” 说到这,他故意停了一停。 盯着我的眼睛,拉长了语调,慢慢地说:“但是,你还能求一求我。” “你好好地求我,说不定我高兴了,将来就给你找户不错的人家嫁进去做正妻。虽然不能是像我们这样的人家,但至少可以保你富贵一世。你再讨好我一点,往后那个男人要是敢像老东西欺负那个贱妇一样欺负你,我没准还能帮你把他打个半死,让他从此以后都只敢听你的话。” 春恨少爷躺在逍遥椅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摇。他翘着腿,鞋尖朝我勾了一下。 “怎么样,莲生?” 我还在因为之前惹恼春恨少爷的事被罚跪在地上,闻言,立即抬头,朝春恨少爷讨好地抿出一个笑,小声道:“我说了,我都听春恨少爷的,我只听春恨少爷的。” 春恨少爷笑了,露出两颗尖锐的犬齿,冲我招手。 我膝行着上前,温顺地低头,让他抚摸我的发顶。 春恨少爷像拍小狗一样拍我的脑袋,然后命令我抬起头,似乎随口问道:“如果我让阿芙去死,莲生也会听我的话吗?” 他低着头,眼睛眯成狭长的一道笑,很好看,但是好看的眼睛里却透出明晃晃的恶意。 我顿时僵住。 等我反应过来,慌乱惊惧,急切地、磕磕巴巴地说“我会的”时,春恨少爷的脸色已经比外面的天还要阴沉难看了。 他用力踹开我,神经质地咬住嘴唇,然后在屋子里绕着圈地走,脚步愤恨,一下比一下重,好像我就是他脚下的地。 少顷。 春恨少爷猛然回头,盯住我,阴恻恻道:“你觉得,我不如一个贱婢?” 阿芙不是贱婢! 我忍不住要愤怒地反驳,可当我对上春恨少爷怨毒的眼眸时,立刻一下比一下重地磕头。 “不,不是这样的……春恨少爷是最尊贵的主子,阿芙不能和春恨少爷比。我、我只是……” “只是什么?” “我、我……” 我只是什么? 我应该只是什么? 我要怎么说,怎么说春恨少爷才能不迁怒阿芙? 我绞尽脑汁,拼命想。 可越是拼命想,头越痛,心里越是一片空白。 最后。 春恨少爷恶狠狠剜了我一眼,咬牙切齿道:“好——你很好!” 他气急反笑,冲我阴沉地点了一点头,蓦地甩袖,大步离去。 我彻底瘫软在地上,看他气势汹汹的怒火似乎要朝阿芙烧去。 脑子里呆了一瞬,突然爬起来,疯狂地扑上去求春恨少爷再给我一次机会。不要赶走阿芙,不要让阿芙死。 春恨少爷嫌恶地把袖子从我怀里拽出,然后狠狠踹开我。这一脚丝毫没收力,肋下顿时痛得我喘不上气。 我白着脸,讨好地顺势滚下两行泪。手上死死纠缠不放,嘴里苦苦哀求。 就在这时,家主来了。 家主当即皱眉,训斥我们兄妹俩当众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 春恨少爷正要发怒,我立即抢先认罪:“是我的错,不怪春恨少爷。春恨少爷只是赏脸,陪我闹着玩罢了。” 家主看着我:“莲生,你不必替他遮掩。” 他说话时,视线就停在我裙角。 我裙子上有好大一个灰印,我的半边身体剧烈地痛,像有人在剜我的肉。 我飞快抹干眼睛,不想家主看见我眼里的泪,心里却在想,肯定被踢青了好大一块。 然后深呼吸一口气,勉强露出一个苍白的笑。 我坚持说,是我的错。 春恨少爷是无辜的。 因为春恨少爷像家主一样,最宽宏大量。 家主不说话了。 春恨少爷则大笑一声。 他大概是觉得我说的这话很滑稽可笑。 家主揉了揉眉心,不再计较这件事,话锋一转,却提起另一件事来:“小五离家出走,与你有关吗?” 他问得直接,春恨少爷也答得直接:“只是离家出走吗?那真可惜,我还以为是死了。”他皮笑肉不笑。 家主沉下脸:“他毕竟是你弟弟,你不要闹得太过。” 春恨少爷也沉下脸:“那您现在是找我要您的好儿子吗?要不要我去外面买一个给您?反正都是没用的东西,您生的,和贱民生的,也没什么不同。” “殷春恨。” 家主突然唤了他一声。 他望向春恨少爷的眼神里,是一种我看不懂的神情,平静得可怕。 他道:“我记得我告诉过你,你该适可而止。” “如果我不呢?” 春恨少爷盯住家主。 “你不?你有什么能耐说不?”家主眉头都没皱一下,没什么表情说道,“你以为我不能拿你怎么办吗?你知道,梅溪那边已经有意再送一个人过来做你的母亲,而你很可能会有一个真正与你血脉相连的弟弟或者妹妹。” …… 庭院里。 所有人大气不敢出。 我死死扣住手指,深深垂下头。 春恨少爷僵在了原地。 他的脸色煞白。 然后又变得格外艳丽,眼尾都飞上一抹晕红。 我从没见过春恨少爷这副模样。 他好像气得要发疯。 …… 我费劲地努力梳理家主的话,茫然地想了又想,好不容易听明白。 又忍不住想,究竟是立即投靠家主,勉强保住一条命,待日后新夫人过来,我再另寻靠山,还是继续咬咬牙、给春恨少爷做听话的小狗。 可想来想去,我都想不到还有第二个法子能让阿芙在春恨少爷发怒时活下来。 新夫人不知猴年马月才来,但春恨少爷让阿芙死,只要轻飘飘一句话。 我记得的,我没有忘。 - 家主要新账旧账一起算。 他决定把月娘的死、五少爷的失踪,这两条人命都算在春恨少爷头上。他要把春恨少爷关进祠堂,关整整一个月。 春恨少爷拒不认罪。 家主冷眼看着春恨少爷气得眼睛都发红,像沸腾的火在烧。 却不为所动。 一群人听从命令,面色为难地围上前,要强行将春恨少爷拿下。 我鼓起勇气,强忍恐惧与反感,再次扑倒在家主膝下。 开始磕磕绊绊地说。 说那天春恨少爷如何好意相邀我去赏花,五少爷如何目无尊长、顶撞春恨少爷,春恨 少爷教训了他,他又如何仇恨地盯着我,一副要杀我的神情,以及…… 我咽了咽嗓子,恐惧道:“我怕五少爷会杀我,便和春恨少爷说……” 说,五少爷会杀我,如果五少爷杀了我,春恨少爷就不能再见到我了。 “所以,都是莲生的错。”我闭上眼睛,睫毛颤抖,“是莲生害了春恨少爷被老爷误会,被坏人说谎话中伤。” 话毕。 我深深伏下头,听候家主发落。 - 我跪着,两个人对抗地站着。 三个人。 三个人都知道我在故意为春恨少爷开脱。 家主喜怒不明地盯着我。 良久,他赦免了春恨少爷。 春恨少爷无罪了。 他还是能在院子里继续舒舒服服地做他不可一世的少爷。我则替代他,被关进祠堂里,跪整整一个月。 跪下的刹那,家主命我举起双手,平摊在他面前。 我虽不知缘由,仍旧照做。 然后左手手背被打三十下,右手手背被打三十下。 我顿时冷汗直流,两眼发昏。 家主说,昏过去就让我先回去歇着。但养好了伤,还是要关。且这左右各三十下,还得重头再来。 于是我咬住嘴唇,忍着,忍到舌头尝到血腥气都不敢松。 家主面色平静,提起朱笔在我手心写: 杀人者,终将被杀。 害人者,终会害己。 一左一右各七个字,红得触目惊心,似杜鹃啼血。 手不自觉轻颤。 家主平静道:“稳住。” 我咬咬牙,抽着鼻子不作声。 手背已被戒尺抽得通红,薄薄的皮肤像青蛙眼一样鼓起。 好痛。 我拼命眨眼睛,拼命拼命把眼泪眨回去。 家主不是春恨少爷。 春恨少爷会因为我哭,心里高兴。他心里一高兴,人就格外好说话。但家主不会。 家主既不会高兴,也不会伤心。 他只是无动于衷。 就像当初看见嬷嬷的死。 …… 我忍痛悄悄掀起眼皮飞快看他一眼,他落笔的力道很重,好像要把字刻进我的肉里。 “你错在何处?”家主问。 我疼得直吸气,还要勉力答:“我不该害春恨少爷被家主误会,被——” “不是这句,”家主打断我,平淡道,“这是敷衍外人的话。莲生,你是个聪明的好孩子。煽风点火,利用春恨去对付小五,这不是你该做的事。” 他深深望了我一眼。 “我让你待在春恨身边,是想你引他向善。可你呢?” 家主叹一声气,疲倦地说:“你让我失望了。” 我深深低下头,不知如何作答。 我很想把他当父亲敬仰,对他的失望深感羞愧,可嬷嬷死了。 我很想做个听话善良的好孩子,像家主一样被所有人赞一句贤德宽厚,可嬷嬷死了。 我很想回到一开始的院子,宁可从来就没走出来过,可嬷嬷死了。 嬷嬷死了。 不能回来了。 他们似乎都忘了。 只有我记得。 …… 所以我只能低下头,深深地、深深地跪在冰冷的祠堂,一句也说不出。 祠堂很阴冷。 屋梁挑得极高,墙壁极厚,侧墙的窗开得极小,红漆门又极沉重。 人跪在其中,便显得极渺小低微。 家主俯视着我。 慢慢地,他说:“你的眼睛很像婉娘。” 我垂下眼,怯生生问道:“婉娘也让您失望了吗?” 家主不说话了。 他的影子笼罩住我。 又过了一会儿,他的影子离开了。 我像溺水的人好不容易爬上岸一样,大口大口呼吸。眼圈渐渐发红。 - 天黑了下来。 夜晚的祠堂暗而且幽深。 我总怀疑会有鬼从对面高高供奉着的牌位里钻出来,心里怕得很,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忽然,窗子动了一下。 黑影晃过。 我吓了一跳,跌坐在地上。 仰起脸。 窗子里的月亮忽然变成了一个人,悬着两条腿,高高地挂着。 春恨少爷居高临下地望着我,挑眉笑了。 7. 第七章 五少爷是在夜里跑的。 半夜。 在忠心耿耿的老仆打掩护下,五少爷一路逃到十数里外。 老仆姓黄,昔年受过月娘救命之恩,伺候了月娘几年,月娘就生了五少爷,于是又被送去照应五少爷。因为别人她都信不过,她只信黄婆子。 黄婆子果然不曾辜负她的信任。 投水那夜。 碧波荡漾,冷月凄寒。 月娘双手握住单薄的肩膀,牙齿冻得咯咯直响时,她动摇了。 黄婆子便在后面推了她一把。 只一下,就叫她扑通一声,如冷月溶水,只浮出一张惨碧青白的脸。 月娘死后,便轮到五少爷。 五少爷白日里刚为月娘的死与家主顶嘴,挨了好一顿训斥,心中正忿恨。是以翻来覆去,死活睡不着。过了许久,终于熬过最清醒的时候,勉强睡下。 睡梦里。 五少爷盼见了月娘。 月娘正对着太阳翻着十根青葱似的指尖,再命人一点一点绑紧她刚染得鲜红的指甲。 五少爷看得痴住,几乎忍不住落下泪来。 然而。 一阵钻心的疼蓦地将他惊醒。 他疼得面色惨白,惊惶失措张开眼。 才发现一根泛着寒意的绣花针已挑进他的指甲缝里,而床头则站着一张皱巴巴的脸。 五少爷被吓得魂飞魄散,险些以为自己已经命丧黄泉,见到了牛头马面。 黄婆子沙哑道:“该上路了,五少爷。” 五少爷听出熟悉的喉咙,松一口气。他攥紧被角,慢慢坐起来,喉咙也很沙哑:“去、去哪儿?” 他茫然地望着黄婆子,心中惶恐不安。 黄婆子道:“去找月姨娘留给您的一个人。” “什么人?”五少爷还处在浑浑噩噩中,迷茫道,“我怎么从没听过这个人?” 黄婆子道:“因为这人与月姨娘有约在先,只有月姨娘死去,五少爷无依无靠之时,他才会出现。” 五少爷似乎有些明白了,他咽了咽口水:“可、可……” 黄婆子难听的嗓子一叠声催促道:“五少爷请快些起身,速速跟老奴上路。” 她催得着急,几乎不给他理清思绪的机会。 五少爷年纪尚小,本没什么主见。一时间,他不禁心乱如麻。 他压根就没听姨娘说过有这么一回事,因此下意识抗拒,但姨娘又死得突然。姨娘什么话都没留给他,只留下一个黄婆子。 黄婆子是他记事起就跟着他的人,姨娘信任黄婆子,远胜他的父亲。 …… 思定。 五少爷咬咬牙,决定豁出去。 他在黄婆子伺候下迅速穿戴好,一老一少飞快穿过庭院数条小道。 那些小道,许多都是五少爷闻所未闻的,他跟着黄婆子,内心的震荡无以复加。就像一觉醒来后,却错愕地得知姨娘已经溺水而亡。 逃出殷府,先躲进一家客栈的马厩。一刻钟后,黄婆子低声唤他,再翻身钻进不知哪里套来的马车。 马车慢行数里,逐渐望不见殷府时,一记鞭子被猛地抽下。 马顿时撒开蹄子狂奔。 五少爷坐在舒适的马车内,却一点也不痛快。他一着急就容易出汗,此刻,他的额头、鼻尖已沁出颗颗分明的汗珠。 往日对他体贴备至的黄婆子就坐在他的对面,却漠然地直直望着前方。 隔着一道布帘,最前方,另有一道漆黑的人影。 黄婆子在和那人交谈:“去六道巷。” 那人鞭子一甩,低沉应一声,问:“月娘果真死了?” 黄婆子道:“你不是已经挖过她的坟,亲眼见到了吗?” 那人笑了一声:“原来你知道。但你不能怪我,是月娘与我们有约在先,我不得不谨慎。” 黄婆子一双浑浊丑陋的老眼盯着那道布帘。 她那副眼神可怕至极,仿佛要把那道布帘盯穿,再活生生把那个人的心脏挖出一个洞。 “你把她吃了?”黄婆子幽幽问道。 那人答:“我不吃死人。” 黄婆子厉声问:“那她尸身如今所在何处?” 那人也厉声答:“月娘素来最看重她的一副好容貌。如今她死相凄惨。与其让尸身烂成泥地里的一堆腐肉,不如干脆了当,一把火烧个干净。” 他的声音阴沉下来,透过布帘,被风吹进来,像一把粗粝的沙子。 “她死了,是对的。” 他道:“只有她死了,她的儿子才能活出个人样。” 黄婆子静了许久,苍老的话语中流露出一丝寂寥,道:“可她已经死了,她看不见了。” “她看得见,”那人的语气幽幽,像黑夜里跳动的鬼火,忽明忽灭,“在她决定去死的那一刻,她已经看见了。” …… 马车再次陷入了死寂。 马蹄声嘚嘚地响。 五少爷死死扣住双手,指甲深深陷进虎口。不敢开口,也不敢抬头。 他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人,更不清楚姨娘又是如何认识的他们。 姨娘分明只是个柔弱的女人,被他父亲娇养着,连绣花针都碰不得。平日里唯一能做的,也不过是莳花弄草,唱曲抚琴。 可一夜之间,她似乎突然变成了他不认识的模样。 夜里开始起雾。 五少爷面色惨白,忍不住懊悔。 他想回头看一眼早已消失在身后的殷府。但面对着同样变得陌生的黄婆子,他竟然不敢。 大雾苍茫,他渐渐看不清眼前的路。 后半夜。 马车停在一家客栈外。 - 五少爷下了车,在客栈稍作休整。 翌日清晨。 曙光把窗纸染得雪白。 五少爷被外面的动静吵醒,猛地朝门砸去一只枕头,又突然惊起,他已经不是在家里。 清醒过来后,他在床榻上愣了好久。 五少爷穿着单薄的寝衣,寝衣和窗纸一样雪白。赤着脚走到窗边时,他整个人几乎毫无血色。 他立在窗边偷偷地朝楼下望。 楼下没有人,只有一条长满苔藓的青石板路。 窗边栽着几棵树,树上有鸟,鸟鸣声不绝于耳。 他感到心烦意乱,没好气地随手抓起一样东西掷鸟。 鸟雀扑棱棱地散开。 唯独一只乌鸦静静立在树梢头。 五少爷作势又驱赶了几回,可这乌鸦仍旧不动如山,仿佛笃定他拿它没办法。 心里暗骂了声晦气,五少爷砰地用力甩上窗。 依照黄婆子的叮嘱,他一整天都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哪儿也没去,更没让任何人瞧见他的脸。 中途,黄婆子给他送过两餐饭。 接过她手里的饭菜时,他有心去问黄婆子,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但黄婆子一出了殷府,就像变了个人。 不再是从前那个沉默寡言、忠厚敦实的老仆,而像个苍老枯槁的鬼魂。 阴冷尖刻,鬼鬼祟祟。 五少爷每次瞧见她那双眼白浑浊的死鱼眼,都不觉悚然。那样的眼神凝注他,就好像在凝注一个死人。 他身上鸡皮疙瘩一粒粒起来。 五少爷恶狠狠嚼着口中的米饭,就好像在嚼这一粒粒的鸡皮疙瘩。 嚼干净,咽下去。 一碗米饭狼吞虎咽吃个精光。 畏惧也好像被吞食得精光。 黄婆子就垂首侍立在门口,只等他吃完。 见他搁下碗筷,她深深弯下腰。 门敞得更开了。 夜里风大,狂风拍打着窗户,乌鸦嘶鸣,在昏暗的夜色拉出长长一声凄厉的鸣叫。窗户被狂风陡然撞开,他猛然回头。 两粒血渍幽幽嵌在乌鸦的眼眶里。 五少爷顿时心惊肉跳。 再定睛一看。 原来只是它的两颗红眼珠。 …… 黄婆子沙哑的喉咙压得很低:“故人已久候多时,五少爷请跟老奴上路。” 五少爷僵住一瞬,竟突然不要命地冲窗外跳去。 黄婆子两颗鼓得凸起的眼珠几乎立刻要从凹陷的眼窝中蹦出。她扑到窗边,恶狠狠揪住五少爷的衣领。 黄婆子厉声逼问道:“五少爷是想逃吗?” 五少爷冷汗直下,面色仓惶推拒道:“我不去了,我不去了!我后悔了,我要回家,我要回殷家!” 他不住地挣扎。 到最后,他的声音几乎凄厉得像一只猫在尖叫:“送我回去!送我回去!” 尚且稚嫩清秀的五根短短指头拼命朝窗外抓了抓。 隔着一扇窗,乌鸦仿佛被抓痛了似的,骤然腾起,在沉沉暮色中盘旋着发出一声又一声尖锐细长的嘶鸣。 哐啷一声。 门被重重摔上。 瘦小的人影被矮胖的人影拖走了。 屋子里空荡荡,只有窗户依然在被狂风鞭打,发出被锈蚀后锯骨头般粗粝的响。 两粒血渍迎着狂风朝浑浊的鱼眼珠子猛然追去。 凄冷的月亮挂在枝头。 - 一只手将门叩响。 门内。 有人问:“找到了?” 门外。 一个人答:“找到了。” “在哪儿?” “六道巷。” “月娘 的尸身呢?” “他们说,烧了。” “烧了?” “是,烧了。” 默然良久。 叹一口气:“继续盯着罢。” “那么,五少爷……” “倘若事成,就带回来。倘若败了……”又叹一口气,“就杀了罢。” “毁掉他的脸,切去他的指头,不要让人认出他。” “是。” …… 毁掉他的脸。 切去他的指头。 不要让人认出他。 一只乌鸦血红的眼珠紧紧盯着树下方的院子。 乌鸦旁边,还蹲着一个人。 一个面色青白,像死人一样的活人。 院子里算上他,总共三个活人。但很快,只会剩下一个。 他的手压在刀上。 刀已出鞘。 刀身雪白,刀刃却泛着惨碧的光。 他的双眸也惨碧。 像一条毒蛇的眼睛,紧紧盯住那截脆弱的脖颈。 但被盯住的人却毫无知觉。 他只看见了面前人的可怖。 面前这个,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皴白的一张脸,浮肿如鱼泡的眼,还有面颊两团夸张的胭脂红,实在滑稽可笑。 然而五少爷却笑不出。 他嗅到了一股臭味。 尸臭。 就像姨娘身上那样。 五少爷怀疑那两团可笑的腮红下遮住的,兴许是尸斑。 - 黄婆子像条看门的恶狗站在后面。 五少爷原本是这条恶狗的主人,但如今,他只是被恶狗咬着裤脚、驱赶到圈栏里的羊。 不人不鬼的东西对他身后说:“月娘就养出了这么个东西?” 他道:“他的胆子看起来可不够大。” “那是因为没吃过人,”黄婆子嘶声道,“吃了,胆子自然就大了。” “是么?” 这东西不置可否,瞥了五少爷一眼,态度十分冷淡。 然后慢慢向五少爷走去。 他一身黑,宽大的袍袖被风吹得鼓起时,张开有如蝙蝠的双翼。 他还提着一把刀。 五少爷就眼睁睁瞧着这把刀朝自己走来。 他原本就在哆嗦,此刻抖得愈发厉害。他踉踉跄跄,作势后退。可他的腿早已吓得发软。 他的腿一软,脚就站不稳,脚站不稳,便只能一屁股坐到地上。 所幸,没人笑话他。 所有人都盯着那把刀。 刀猛然举起。 刀光雪亮,在狂风大作的暗夜中蓦然照亮了五少爷惨白的脸。 刹那间,血光四溅。 …… 院子里总共四个人。 两个全须全尾的在看,一个自断手臂的在胁迫另一个趴在地上的去吃他的手。 …… 五少爷被掐住脖子,张开嘴吃完那只手后,忽然发出了凄厉的嚎叫,犹如鬼婴夜啼。 乌鸦八风不动,仍旧蹲在枝头。 乌鸦身旁的人也没动。 他无声无息,鬼魂般向树下俯瞰。 五少爷苍白的脸渐渐爬上诡异的黑纹。他在一团古怪阴森的黑雾里撒泼打滚、扭曲哭号。直到黑雾一点一点钻入他的血肉,他漫长而尖锐的哀嚎才变得微弱。 挣扎不动,没了力气。 像一条死狗趴在地上,舌头吐出来,也是密密麻麻的黑纹。 四对眼睛盯住他。 他一动不动,像个死人。 过了很久,黄婆子开始颤抖,以为他没撑过去,正要忍痛上前为他收尸时,他的两根指头忽然动了动。 黄婆子狂喜,扑过去紧紧抱住他,嘴里不住地颤声喊着:“五少爷,五少爷。” 五少爷睁开的眼睛布满红血丝,整个人都在抖。 他粗鲁地推开黄婆子,一眼都没看她。急促地喘息几次后,五少爷开始竭力去抠自己的喉咙。 拼命拼命地抠,再拼命拼命地呕。 却只呕出一滩黄水。 黄婆子本就佝偻的背越发驼得厉害了。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她喃喃道。 这时候,她似乎又变成那个忠心耿耿的老仆了。 树干轻轻地摇晃,蹲着的一双腿慢慢立了起来。 蝙蝠的眼睛先看见了这双腿。 他捂住断臂的切口,嘶声道:“快走!是——” 是什么? 他到最后也没说得出。 惨碧的刀光划破长夜。 乌鸦嘶鸣着在天上盘旋。 五少爷浑浑噩噩地抬起头,眼前一明、又一暗,终于彻底昏死了过去。 8. 第八章 家主有一样驱鬼的宝贝,是先夫人陪嫁时带来。 五少爷从前只听过这样宝贝,却从未见过。但现在,他躺在床榻上,目光悚栗地盯住屋檐上挂着的那枚青铜四角方铃。 一模一样的铃铛,殷家有无数。 自他记事起,府中所有的檐角就都挂着同样的青铜铃。每每风吹过,青铜铃便哗然作响。 他曾经以为,这不过是一枚摆件。就像庭院里随处可见的精致盆景。 然而此刻。 他恐惧地死死盯住窗外悬下的那枚青铜铃。 风一吹,青铜铃便响。铃一响,他便神魂剧痛。而痛得最厉害时,他几欲一头撞死在这床柱上。 但家主不允许。 家主命人绑住了他的手脚,还有他的嘴。 他的上下两排牙齿被迫撑开,一点人的自尊与廉耻都没有,只有吐出的半截黑舌头。 分明是白天,太阳却阴森森的,照在他身上,只有阴冷。 分明已被救回家中,心里却一点不觉得安定,反而感到陌生且惊惧。 真是奇怪。 为什么……为什么姨娘一死,一切都变了?变得那么诡异而陌生? 青铜铃波澜起伏地响。 五少爷被困在软榻上,有气无力。他的脑袋昏昏沉沉,身上忽冷忽热。 黄婆子去了哪儿? 被他吃掉半条胳膊的家伙又在哪儿? 他想不明白,也不敢深入细想,越想头越痛。 头痛欲裂。 疼得昏过去又醒过来,醒过来又昏过去。不知来来回回折腾多少次,等他双眼再张开一条缝时,油灯已被吹亮。 天暗了下来。 窗外似有人声传来。 人声渐近。 浑浑噩噩中,五少爷听出这低语声仿佛很熟悉,尤其这说一不二、高高在上的口吻。 他一下子被惊醒了。 想到自己此刻的狼狈,五少爷下意识要躲起来。然而,厚重的被子死死压住了他虚弱的身体。 他根本动弹不得。 人影已飘至窗前。 “……少爷,咱们回去罢。这里是老爷的书房,被发现了可不是好玩的。”有仆从急切地恳乞。 “你害怕,就远远躲着,我一个人也能去看。”被唤作少爷的不耐烦道。 “您非要见老爷,何必走小道?咱们从正门进不好吗?” “我自有我的打算,要你多嘴!让开!”少爷威胁地压低声音呵斥。 “……” 仆从没声了。 五少爷也仿佛是那个被呵斥的仆从,紧紧屏住了呼吸,瞪大双目,死死盯住那扇窗。 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后。 窗户悄然推开。 一张警惕冷静的脸露出来。 这张脸很快发现了五少爷,眼中闪过错愕、惊疑不定的神色。 砰的一声,窗户被重重摔上。 脸消失的刹那,五少爷僵硬得几乎悬空的脖子也终于松懈下来,沉沉摔在了枕头上。他胸口起伏不定,呼吸急促。 “少爷,少爷……” “这里面……” “这里面什么,少爷?” “里面躺了一个人。” “人?” “别老重复我的话!不是人,难道还能是鬼?”少爷没好气道,“你见过的人多,你去看看,那到底是谁?会不会又是哪个我不认识的儿子?” 到后来,他的语气逐渐阴狠。 咬牙切齿道:“生了这么多还不够,难道还把外面养的也偷偷接回来了?” 他说话时,窗边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 另一张脸从墙根升起。 观察了片刻,这张脸也沉了下去。 “不像是咱们府里的人啊,少爷,这人小的还真没见过。” “没见过……难道还真是先前养在外面的?”少爷又惊又疑地自言自语道。 五少爷也呆住了。 他明明都认出对面这两张熟面孔了,对面怎么会认不出他? 他心里顿时乱糟糟一团。 思绪混乱中,五少爷鬼使神差地张开嘴,想叫住对面。 然而,他的舌头已被捆住。 他说不了字,开不了口。百般尝试,也只能艰难地发出几个口齿不清的音节。 但外面的两人已经走远了。 五少爷突然挣扎起来。 被子四个角都被钉在床榻上,宽宽大大一条,完全将他罩住,只许他露出口鼻,免得被活活憋死。他伸长了脖子,艰难地扭动,眼珠因过分用力而通红。 终于。 重重一下,他撞开最边角的钉子,滚下了床榻。 气喘吁吁时,一双靴子出现在他眼前。 五少爷迟钝地缓缓抬起头。 家主垂眸望着他,面上神色难辨。 他忽然害怕了,畏惧地想要缩回床上。但家主已经亲手将他扶起。 家主的动作很轻柔,与从前那个和蔼的父亲无异,五少爷在他宽大的手掌中止住惊惧,渐渐放松下来。 他坐在被褥上,父亲替他抚平凌乱的头发,温声又无奈道:“好端端的,怎么摔了?安心躺着不好吗?瞧你把自己摔成什么样?额头都肿了。” 说罢,便推他去看摆在桌上的一面铜镜。 五少爷从前没怎么进过父亲的书房,更没仔细瞧过。 可他总觉得这面铜镜不该出现在这儿。这里是父亲的书房,又不是姨娘的暖阁。这样脂粉气的铜镜放在这里,未免太格格不入。 他心里这般想着,面上就忍不住抗拒。然而父亲的动作太快了。 他已经看见了。 那是一张寡淡冷峻的面庞。 轮廓挺拔。 但不是他的脸。 不是他。 …… 五少爷忽然感到了头晕目眩。 - 殷春恨恼火地快步往回走。 木屐踏在青石板上,沉闷地响。 他气得整个人几乎要沸腾。 又一个儿子! 竟然背着他母亲在外面又养了一个儿子!还养了这么大!看起来,几乎和他岁数相差无几,甚至,比他还年长。 那张脸,虽然苍白,下颚却已有分明的线条与弧度。 至少是十七八岁的年纪。 唯一古怪的,只是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珠。 竟然还敢瞪他! 殷春恨一口雪白的牙齿几乎咬碎。 瞪他? 一个野种凭什么瞪他? 是觉得他挡了路,也想要将他取而代之吗? 贱种! 殷春恨面颊气出一抹红晕,眼中闪过冷冰冰的、恶毒的光。 他迟早、迟早要把这群贱种、还有那个总拿身份威胁他的老东西全杀了!他才是这个家将来的主人,敢抢他东西的人,都不得好死! 他发誓! …… 殷春恨怒气冲冲地回到院子。 院子里。 热水烧好,晚膳也已备下,满满当当的一桌。案上供着新鲜的瓜果,清新芬芳。都是殷春恨最喜欢的几样。 殷春恨在花样繁多的菜式里挑挑拣拣,一脸厌倦,最后勉为其难用了几口,便烦闷地挥挥手,吩咐撤下。 用完晚饭,便是沐浴。 泡过热水澡,他穿着柔软的寝衣,舒舒服服地窝在花窗下的软榻,膝盖上还盖着一条新得来的白狐毛毯。 木雕的海棠花窗半敞。 窗台下一盏水碗,碗里粉莲翠荷,晶莹剔透。月光如银,翠荷的边缘浸在月光里,也如银。 殷春恨披散着水淋淋的黑发。 想,方才,他原本打算去书房里瞧瞧有没有梅溪来的书信。没成想,书信没发现,野种倒是撞见了一个。 还宝贝似的藏在书房里。 书房这样的地方,即便是他母亲在时,也不能随意进出。而这样一个野种,居然就光明正大地歇在那里! …… 殷春恨心里的火烧得更凶了。 他维持着面上的平静,招来一堆小厮婢女隔窗站在廊下。 然后捞一颗果子抛到空中,命令所有人都不许伸手。要通通把手背在身后,虾蟆似的跳,再张大了嘴去逮。 逮住了就赏。 大把的金叶子抓一捧,懒洋洋张开五指,任由金子如沙子般不值钱地从指缝里漏,又在另一双恭恭敬敬的掌心堆成一个不小的土丘。 没逮住也就挥挥手,叫几个机灵的换上来。 得了赏赐,下人们愈发兴起,甚至有几个好手当场翻起了跟头,杂耍似的,争先恐后来讨他的欢心。 殷春恨见了,仍旧兴致缺缺。 但也给了几分面子。 很敷衍、很轻蔑似的,扯了扯嘴角,权当是笑了。 然而,看得出还是不大高兴。 下人们便越发绞尽脑汁地去卖弄本事,恨不得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殷春恨隔着一扇窗冷眼旁观,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就只是看着。 他不说停,底下自然也不敢停,只能赔着笑,互相捧哏叫好,想把气氛弄得热热闹闹。 唯独一人例外。 那人穿着鹅黄的裙衫,头深深低垂,远远站在最边上。仗着这位置不打眼,莫说跟旁边人耍宝逗趣,就连眉眼都不曾抬一下。俨然心神不宁、忧心忡忡。 殷春 恨还以为是哪个胆大的,眯起眼仔细一看,原来是阿芙。 他斜睨一眼,忽然想到,祠堂里还关着的一个人。 顿时心头一动。 但,要不要去见? 他沉吟着,指尖在案几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 要说多惦记,倒也没有,至于愧疚,那就更可笑了。 殷春恨想,他是很讨厌莲生的。 而殷春恨讨厌谁,就一定要那个人痛苦、后悔,要她痛哭流涕,再跪在他面前苦苦恳求,然后他才肯轻飘飘地表示原谅。 实在恶劣至极。 他自己也心知肚明。 但他更清楚,他有这个底气。所以他一向随心所欲,只图自己痛快。 于是他想了又想,决定不去。 谁叫她白日里敢不知好歹地得罪他?晾一晾,也好让她从此长长记性。 他这般得意地想道。 然而。 后半夜人都躺下了,他眼睛闭着,心里却堵得慌,怎么也睡不着。 这也许是因为他一直在胡思乱想,暗自揣测老东西背着他和梅溪之间的勾当,也许是因为书房里那个态度古怪的野种…… 总之,他死活睡不着。 心浮气躁下,殷春恨骤然起身,唤人服侍他穿衣。 主子一起身,整个院子都惊动了。霎时间,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服侍的仆从低眉顺眼,捧来许多衣裳,他看了又看,鲜红色那件在灯火下最是明艳与华彩动人。 遂心神一动,指了那件。 要出门。 一堆人浩浩荡荡跟着他,他走了两步,忽然觉着烦得很,干脆一挥手,命令所有人都回去,通通不许跟着。连个小厮都没带,就独自一人朝祠堂走去。 越往祠堂走,越静悄悄。 祠堂在月夜下巨大的黑影犹如一个伺机吃人的妖怪。 殷春恨不禁皱眉。 他倒是不怕,但他想到莲生。莲生最是胆小,稍有一点动静,哪怕他搁下碗筷的声音略重些,老东西的语气略严厉些,她就吓得急忙下跪。 那么没出息。 可竟也敢撒谎,还敢自以为是地替他遮掩受罚…… 骂她蠢货还真是一点不错。 殷春恨冷淡地讥笑,难道她以为这样做,他就会领她的情吗? 可笑! 殷春恨加快步伐,疾步朝祠堂走去。 然而,到了祠堂却发现,门被锁了。 他进不去。 心里暗骂了一声,殷春恨烦躁的目光上下逡巡着,忽然定住。 侧墙上开了扇窗户。 不算太大,成年人肯定进不去,但如今的殷春恨却还能勉强试试。就是很高,有些危险。 殷春恨冷静地估量距离,感觉能有几分把握。就是墙壁太平滑,他上不去,需要有样能借力的支撑物。于是四处打量。 然后他就看见了旁边的那棵树。 - 殷春恨从来没有爬过树。 这种狼狈、粗野,不得体的行为,是和春恨少爷毫不相干的。然而现在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忍气钻进了繁茂的枝叶里。 沿着那条最靠近窗户的枝干一点一点爬时,他自觉有失身份,已经气得要杀人,但当他满腔怒火地顺着窗户往下一看。 ——莲生就垂着头跪在那里。 殷春恨的心情突然大好。 还真是可怜啊。 他幸灾乐祸地想。 竟然认为,他比不过一个贱婢。像这样只是跪着,还是太便宜她了。应该罚得更重才是。 他满意地欣赏了好一会儿。 可是没多久,他发现她还是头也不抬,脸埋得很低,腰已经渐渐弯下,平举的双臂也隐约在颤抖。 一副可怜又沉默忍耐的模样。 殷春恨拧起眉毛。 他刚要跳上窗户,却想起身上这件簇新的红衣一路在树干上拖行,不知招惹了多少小虫,又沾染了多少泥灰。 顿时嫌恶地拎起衣角,抖了抖。 勉强收拾一番。 殷春恨跳到墙上,挂上了窗户。 挂上来时,一不小心动静有点大,莲生果然胆小得被他吓了一跳,维持不住身形地跌坐在地上。 她咬住嘴唇,脸色苍白,乌黑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圈淡淡的阴翳。露出的一小截手腕细骨伶仃,在月光下白得几乎泛蓝。 殷春恨定定地瞧了一眼,目光偏移几寸。 莲生却还在哆嗦,像个缩头乌龟,不敢抬头。 殷春恨蓦地冷笑一声。又故意发出动静,逼她抬头。 莲生轻颤着仰起脸。 正当此时,殷春恨下巴稍抬,居高临下地睨视她,笑了。 9. 第九章 春恨少爷挂在窗户上。 一双漆黑的眼睛笑起来,流光溢彩,竟没那么刻薄可恶了。 似乎注意到我看他看得呆了,他渐渐就收敛了笑,变得面无表情。 他居高临下望着我。 我仰起头注视他。 良久。 我先开口了。 小心翼翼地、怯生生地问:“春恨少爷,你不冷吗?” 我的目光落在他那身红衣上。 这件我从未见过,似乎是簇新的,一丝褶皱不见。他穿着,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低垂的脸庞白得透明,睫毛似乎还沾着湿气。 像海棠花枝头结出的妖鬼。 让我忍不住心生畏惧。 春恨少爷没有理睬我,反倒在我说话时,盯住我。目光慢慢从我的脸,移到我跪得整齐的双膝。 我被盯得头皮发麻、毛骨悚然,几欲掉头就逃,可我硬生生忍住了。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我比刚才声音还要小地轻轻叫他:“春恨少爷,你要不要下来,或者回去?你坐得那么高,会跌下来的。” 春恨少爷闻言,嗤笑一声,似乎在嘲讽我以己度人。 他又不是我这样的废物,怎么可能会摔? 但他确实不耐烦坐在狭窄的窗边,那窄窄一条实在让他憋屈之极,便顺势从窗沿跳下,不紧不慢踱步至我跟前。 他先是望见了我的手,以及我手心血红的字。 然后才察觉到我手背的红肿与微不可见的颤抖。 “他打了你?”春恨少爷问。 我温顺地点头。 春恨少爷没说什么。 既没有像往常那样兴高采烈地嘲笑,也没有不屑地骂我没用。 他的眼神变得晦暗不明,神情却还算冷静,像是刻意压制后的平淡。 我不安地偷瞄他一眼。 想了想,悄声道:“家主虽然罚了我,但我没有出卖春恨少爷。我什么也没说。”我再次强调道。 春恨少爷的神情毫无波澜,并不因我的话有所动容或变得和缓。 他语气没有起伏地哦了一声,走到供案旁挑剔地扫视,然后在我迷茫的注目中,拿了只香梨。 左看右看,还是不大满意。拧着眉咬了一口,草草嚼两下,又嫌弃地连皮带肉吐在地上。最后信手往窗外一抛。 不偏不倚,就砸在菱花窗外的树丛里。 又去果盘里拣了一只橘子。 没吃。 却用指头捻着,递至我面前。 我呆呆地看着,一时没反应过来。 春恨少爷瞥了眼我尚且平举的双手。手心里十四个字,不巧,都与我视线是反方向。这固然是因为家主当时就站在我对面写,但此时,春恨少爷就站在家主的位置。 这十四个字,仿佛又是特意写给他看的了。 他冷笑一声,居然没大发火气。 但他似乎把我没有接过这枚橘子的缘由归结于这血淋淋的十四个字,冷不防的,竟问我:“他打了你,还不许你吃饭?” 我迷惘地眨眼,正想说没有不许我吃饭,可不等我回答,他又自顾自低头剥起了橘子。 剥完,他粗鲁地塞了一瓣到我嘴里。 塞得太急,又太突然,我下意识闭嘴,却冒冒失失沾到一点他的指尖。 春恨少爷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个激灵抽回手,一面找帕子,一面嫌厌地、恨恨地骂我“果然蠢笨如猪”,真是“脏死了”“恶心”。 可惜他出来得匆忙,没顾得上带帕子。 他自己又是一身新衣裳,更不愿意糟蹋。于是理所当然在我衣袖上揩了两下。 揩完。 他的视线渐渐上移,顿住。 那只擦了又擦的手竟也不嫌弃脏了,慢慢从我的衣袖擦到我的脸上。 擦得十分用力。 冰冷的手指,一下,又一下,压着我脸颊的肉,用力地刮过。腮帮肉多,痛倒是不痛,可我皮薄。虽照不了镜子,但我想,我的脸一定已经红了。 10. 第十章 春恨少爷盯住我。 已经不只是手指,他的整只手都握住了我的半边脸。 就像将才握住那只饱满的香梨。 他的眼神极为专注,望着人时,眼珠便分外的黑,像药渣沉底后,积淀出最深最浓的色泽。 他握住我的那只手,不知不觉在收紧。 我忽然感到心慌。 虽然不知缘由,但我的目光本能地从眼皮底下试探性地探出,干巴巴地叫他:“春恨少爷。” 春恨少爷如梦初醒。 “怎么?” 他嘴里回应着,目光不自然地震颤了一刹那,然后才慢慢平静下来,若无其事地从我的脸颊移到我的眼睛。 四目相对间。 春恨少爷猛然后退一步。 还要再退时,他望着我,硬生生在我的注视中刹住了。 我对他莫名的反应感到茫然。 春恨少爷的脸色已经阴沉得可以滴水,我不知道自己哪里又惹恼了他,只好缩着头,不让他看见我的脸,想着,兴许看不见我,春恨少爷就会心情好一点。 然而竟没有。 春恨少爷没发火,更没毫无来由地恶意辱骂我一通。 我低眉顺眼,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的一双手。 三两下把橘子掰成几大瓣,然后接二连三径直堵上我的嘴。 “吃。”他言简意赅道。 我更茫然了。 但还是听话地把橘子吃完。 吃完,春恨少爷问我:“还饿吗?” 我摇摇头,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磕磕巴巴道:“不、不饿了。” 春恨少爷扬起下巴,不屑道:“你还真是好养活。一个又冷又酸的橘子就能让你满足。” 我小声道:“不酸。” 春恨少爷敷衍地扯了下嘴角:“嗯,不酸。毕竟是供果,也是你平常吃不到的好东西。” 说着,他想到什么,不怀好意地笑起来。 “这可是供果啊,莲生本来就被罚跪在祠堂里,禁闭一月。要是有人发现莲生偷吃了供果——” 春恨少爷眼中的恶意逐渐加深,声音却越轻快:“那可如何是好呢?” 我心尖一颤。 闭上眼,认命似的垂下了头,低声道:“都可以。” 春恨少爷仿佛没听清,眯起眼睛:“你说什么?” 我仍旧闭着眼,声音却大了些:“我说,都可以。怎么样都行。反正……” 我哆嗦了下,又习惯性地低声道:“反正,我也活不久。我总归会死的。” “死?” “谁说你会死?” 春恨少爷低下头,狐疑之中,鼻尖无意识凑过来,几乎凑到我脸上。 我不习惯这样近的距离,又不敢躲开,怕春恨少爷多心。只好强忍着不自在,声线颤抖道: “五少爷的姨娘和五少爷都死了。可老爷分明很喜欢他们。老爷喜欢他们,他们却还不明不白地死了。而我远不如他们。” “这样看来,我大概也是活不久的。” 说到最末,我的声音几乎哽咽。 春恨少爷知道这只是我的猜测后,紧蹙的眉毛终于松开。 他斜睨我一眼,语气古怪道: “是不是真的死了,可不好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既没有尸身,谁知道老东西说没找到是真是假。没准那个衣冠冢立在那儿,就是为了掩人耳目。好背着人,心安理得地把那个贱种偷偷养在外面。” 我似懂非懂,迷惘道:“可老爷为何要瞒着府里的人?”五少爷又不是私生子。 春恨少爷咧嘴一笑:“为什么?自然是怕有人害他的好儿子。” “谁会害五少爷?” “我啊。” 春恨少爷亮出左右两侧各一颗白森森的犬齿,磨牙霍霍。 “我早晚杀光那群贱种!” 我瞪大眼。 他的视线幽幽地望来:“都快忘了,莲生和他们一样,也是老东西的种啊。” 我急忙开口,紧张得差点咬到舌头。 “不、不一样的。老爷没把莲生当孩子。莲生是春恨少爷的。” 春恨少爷哼笑一声。 “也罢。” “那个贱种的事暂且不论。倒是你——”他慢悠悠斜睇我一眼,漫不经心道,“没想到还没蠢到家,竟也能想到这些。” 姑且算是夸赞了我一句后,春恨少爷又讥嘲道: “你虽然没用,但多养一个你,殷家也不会穷死。比你还该死的那些贱种都还好好地活着,你急什么?真要有人死,也轮不到你在前面。” 春恨少爷语气懒洋洋、又不失刻薄道: “像你这样的废物,不管是活,是死,都不是你能做得了主的。想活得久一点,就必须听我的话。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张嘴欲答:“我——” 春恨少爷眼疾手快掐住我两腮,把我捏得像个金鱼嘴,一个字也说不出。 他先是得意地一笑。 然后收敛神色,继续板着脸教训道:“不许顶嘴,不许说不。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的嘴唇上下开合,艰难地含糊出声:“可是——” “没有可是!”春恨少爷沉下脸。 我抿唇不语。 春恨少爷冷哼一声,命令道:“听明白了,就眨两下眼睛。” 我的嘴还在他手里,受制于人,没办法,只好慢吞吞眨了两下眼睛。 春恨少爷想了想,又不满地说道:“还有!以后也不许再因为那个贱婢忤逆我。听明白了吗?听明白了,就再眨两下。” 我又眨两下眼睛。 他这才勉为其难松开手:“这还差不多,算你识相。” 话虽如此,他的眼神中却明晃晃地流露出遗憾与可惜。仿佛就这么轻易饶过我,他还很不情愿。 我见春恨少爷心情似乎不错,以为这是个求情的好时机,立即对春恨少爷讨好地一笑,弱声道:“阿芙不是贱婢。” 春恨少爷威胁的目光顿如飞刀飙出。 我飞快低下头。 他轻哼一声,嫌弃地批评我“没出息”,神情却显而易见的愉悦起来。作势考虑一番,他斜睐我一眼,抬了抬尖尖的下巴,大发慈悲道:“好吧,看在那个贱婢——” 我目不转睛盯住他。 他卡住,然后若无其事改口道:“看在阿芙一直还算老实本分的份上,我就饶过她,不和她计较了。” 他挥了挥手,那样子仿佛在大赦天下。 可我却真心实意地松一口气。 因为我知道,家主的话是当不得真的,但春恨少爷的话却还算可靠。哪怕是为了面子,春恨少爷也向来是说一不二,绝不会出尔反尔的。 于是感激地、讨好地赞道:“春恨少爷真好!” 春恨少爷不屑地嗤笑,神情无动于衷。 “我不是个好东西,也用不着你的奉承。你只要乖乖听话就行了,不该你说的,你不必说。非要讨好,也只许讨好我一个人。毕竟——” 春恨少爷故意停顿了一下,才不紧不慢道:“除了老东西,这个家所有人的性命都只在我一句话。” 我小心翼翼地问道:“五少爷也是吗?如果五少爷没死——” 春恨少爷的笑突然僵在脸上。 他眼神闪烁,立即冷笑一声,斥责道: “你以为他逃出去,就是有能耐了吗?做梦!” 春恨少爷冷冷道:“他就算跑了,也不能如何。因为他生下来就是个废物。而废物直到死,都只能是废物。仗着一时意气跑出去,出去了能不能活下来,又能活多久……” “等着吧!”春恨少爷发狠道,“他要么死在外面,要么迟早求着要回来。”

“可到那时,就不是他想走就走,想回来就回来了。” 春恨少爷眼中闪过恶毒的光。 他冷冷盯着我,威胁道:“所以你最好也记住你今日承诺的话。” 我想说什么,但我顶着春恨少爷冷冰冰的审视,只好乖乖点头。 春恨少爷这才放过了我。 - 那夜之后,春恨少爷接连几日都来看我。 没多久,供果就被糟蹋得所剩无几。 他自己不吃,却要看着我吃。 我其实一点也不饿,更不想吃这冷东西。但春恨少爷盯着,我就只好露出一副温顺而感激的笑容。 但有一天,我还是惹恼了他。 因为他要我和他回去。 他嫌这破祠堂又远又偏,还怪冷清,连个灯都没有,只有老旧的烛台。他呆得厌烦,便命令我跟他走。 这下我怎么都不能答应了。 ——这几日送饭的人在我苦苦央求下,悄悄告诉我,老爷近来因为我不听话,已经连带着对阿芙很不满意。要是我再闹出什么,我是小姐,自然不要紧,可一直陪着我的阿芙就惨了。 但这话却不能告诉春恨少爷。 无论是老爷,还是阿芙,都是春恨少爷所厌恨、不喜的。 因此我只能百般可怜地恳求他,说,老爷绝不会饶过我的。 春恨少爷当即就恼了。 阴恻恻地盯着我,又问一遍:“走,还是不走?” 我咬唇,声音细若蚊蝇:“我……” “你怕他?你因为怕他,所以顶撞我?好,你好得很!” 春恨少爷恶狠狠瞪了我一眼,竟没有如往常般做贼似的翻窗。 他愤怒地从里头一脚踹开了祠堂的大门。 那动静实在太大。 我霎时脸色煞白,心知这么大的动静必然会引来家主。 果不其然。 家主亲自在一众侍从的随同下赶来。只是他来时,春恨少爷早已头也不回地走了。 唯有我一人抖如筛糠,等着受罚。 家主果然也发现了树荫下的香梨,以及祠堂干净的地面突然多出的果皮。家主望着我,没有多问一句。 他神色平静地又打了我左右各十下的板子。 说:“下回春恨再来,你告诉他,他也有二十下板子欠在我那里。让他挑个日子去我那儿领了。” 我鼻音浓重道:“春恨少爷不会来了。” 家主问:“为什么?” 我低下头:“因为莲生说错了话,惹恼了春恨少爷。” 家主语气平淡道:“以后还听他的话吗?” 我垂下眼睑:“莲生不能不听。”也不敢不听。 家主沉默良久,忽然问:“莲生,倘若不要春恨,要一个同样聪明、甚至更聪明,且更听话的弟弟妹妹,可好?” 我不知如何作答。 可家主还在追问:“倘若这个孩子把莲生当姐姐,对莲生好,莲生会不会喜欢?” 我呆呆愣了一会儿,刚要回答。 抬眸。 登时浑身一震。 我以为春恨少爷已经走了。 然而他没有。 他竟回了头。 就站在那儿。 就这么没有任何表情,冰冷地、漠然地、直勾勾地凝望着我。 他漆黑的眼神停在哪里,哪里就忍不住一颤。好像被他硬生生灼烧出了个洞,滚烫得令人心惊。 我立即慌忙道:“不喜欢。” “莲生不喜欢!” 我的声音快得几乎在颤抖,甚至有点尖锐。 家主微怔,了然地回过头。 高大厚重的红漆门半开,投下大片的阴影,鬼气森森。 阴影中。 春恨少爷倚墙而立,面无表情地望着我。 只望着我。 11. 第十一章 “春恨。” “春恨少爷——” 两道声音几乎重叠在一起,一前一后,一声低一声高,一声平淡、一声急促。 春恨少爷通通都无视了,没理会。 他望着我,眼神黑漆漆的,透不进一丝光。 我顿时被他瞧得心里直发慌,磕磕绊绊地想要解释一二:“春恨少爷,我、你听我——” “恶心。” 他骤然冷笑一声,漠然无视了我苍白的辩解,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眼都没看我。 …… 家主望着他的背影,心里不知想些什么。 愧疚吗? 大概是不会。 算计吗? 兴许是有。 在算计他,也在算计我。 这是家主想要的吗?春恨少爷彻底不相信我了。 我知道的。 他如果还肯信我,一定会大发脾气。 但他没有。 他最后看着我的眼神,冷酷得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而在春恨少爷那里,陌生人的性命是最无关紧要的。 就像嬷嬷。 活着无所谓,死了也不可惜。 只有自己人,才能让春恨少爷放在眼里。 我本来差一点就要成为那个自己人了。 可如今都被毁了。 我不敢想剩下半个多月禁闭结束后,我该如何面对春恨少爷。我几乎恐惧得要发抖,浑身冰凉。 家主却在此时低下头,忽然拉着我起来。 “莲生很怕春恨吗?”他温和地俯身,亲手为我掸了掸膝盖的灰尘。 因为跪得太久,裙子中间已经被轧出一道不浅的褶痕。 他望见了,便吩咐仆从回去为我另准备一套新衣裳。还要管家第二日一早便去吩咐府里最好的绣娘为我量体裁衣,制些时新衣裙。 我像个木偶,任他拿捏在手里,呆呆的没有反应。 家主静默无言。 半晌。 他深深叹了口气,命所有人都退下。 待祠堂里就只剩下我们两人时,他平静的双眼终于破冰,露出了眼底沉沉的疲倦与无奈。 “莲生一定对父亲失望透顶了吧?” “从三年前,父亲把你给了春恨,抑或是更早,从你记事起,从莲生也像别的孩子,想要父亲和母亲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埋怨父亲了。” 家主想摸我的头,没摸到,我躲了。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躲,只是下意识就这么做了。躲完之后,我才后知后觉地僵在原地。可也没道歉。就只抿着唇。 家主没有为难我。 他的手最后轻轻落在我另一边的肩膀,我浑身僵硬,一动不动,低着头。 “我知道莲生在想什么。一定在想,为什么都是父亲的孩子,莲生却只能躲躲藏藏,偷偷跟着嬷嬷,永远像见不得人一样?为什么父亲总是偏心?在莲生和春恨之间偏心春恨,在莲生和小五之间,又偏心小五……为什么被偏心的,总不是莲生?为什么受尽委屈的,却总是莲生?” “又为什么——” “嬷嬷分明被春恨害了,父亲却不承认,还要替春恨说话,还要为了春恨高兴,把莲生给春恨?” 我睫毛开始轻颤:“因为这就是莲生的命,因为春恨少爷是莲生以后的主子。” 家主沉默了。 良久,他问:“是嬷嬷这么和莲生说的吗?” 我犹豫着慢慢点了一下头,又点了一下。 然后一个宽阔的怀抱拥住了我。 我睁大了双眼。 家主轻轻抱住我,一下一下轻轻拍我的后背。不知为何,我鼻子一酸,有些想哭,但我又哭不出。我甚至忍不住想要把这双手推开。 但家主不知道。 他不能体会我内心的抗拒与纠结,只以为我停止了颤抖,所以也停止了委屈,变得安静而乖顺。 “莲生,”他像个父亲那样温声叫我的名字,说,“是父亲对不住你。父亲不该委屈你这么些年。往后,你不必再和春恨住在一个院子。你也大了,当初让你搬过去时,我记得,你才九岁,如今,你都十二了。该搬出来了。” “可春恨少爷……” “是二哥,”家主柔和地纠正我,“不是春恨少爷。” “莲生又不是真的丫鬟,怎么能一直随着底下人叫少爷?过去也就罢了,小孩子不懂事闹着玩,往后大了,让外人听见,总容易误会。” “但嬷嬷说,我本来就和别的少爷小姐不同,我……” “嬷嬷说的是错的。” 家主语气平淡道。 “嬷嬷当初说那些话,只是因为夫人还在。夫人不喜婉娘,自然也就不喜莲生。嬷嬷说那些话,是怕莲生冲撞了人而不自知。现今,夫人已逝,父亲……”家主斟酌字句,慢慢说道,“父亲不日或将另娶新妻。莲生已不必再像从前那般小心。因为,莲生不是春恨的奴婢,莲生也是父亲的孩子。” 我犹豫道:“新夫人不会讨厌莲生吗?” 家主眼神微闪,摸了摸我的头,这下我没有躲开。 他微微地笑道:“新夫人会对所有孩子都一视同仁。” “包括春恨少爷?”我歪头问道。 “是二哥,”家主不厌其烦地再次纠正我,才答道,“包括春恨。” “但我听人说,春恨少爷是不一样的。春恨少爷有最好的天赋,最好的血脉,春恨少爷是 府里最尊贵的少主……”我露出纠结的表情,“难道新夫人来了,春恨少爷就不是最尊贵的了吗?” 我隐去了阿芙的名字没说。 家主没在意这个,而是反问:“莲生是希望春恨过得好,还是不希望他过得好呢?” 我舌头绊了一下:“当然、当然是希望……” “在父亲面前,可以说实话。父亲不会告诉春恨,春恨也不会知道的。” “那……”我绞尽脑汁想了又想,还是不知道如何回答,干脆小声地问家主,“老爷是希望春恨少爷最出色,还是想让新夫人生下一个比春恨少爷还要好的孩子呢?” 家主淡淡地笑了。 没有回答我的话,却轻声责怪道:“莲生怎么总是记不住呢。是父亲和二哥,不是老爷和少爷。” 我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地应声。 可家主不依了,非要我改口,不然,他就和我较劲似的,淡笑着一直注视我。 我没辙,只好忍着不自在、百般不适地勉强叫了一声:“父亲。” 家主这才松口,继续说道:“春恨或许怨怼我,但我看着春恨长大,心里却还是偏着他的。也许莲生不信,但我比谁都盼望着,春恨是最好的孩子。” “难道春、”我在家主的目光中磕巴了一下,改口道,“难道二哥不是最好的吗?” 虽然脾气很坏,但论及天赋、出身,甚至是相貌,难道不是最好的吗? 还是说,家主就是那种永远不知足的人,捡到了好的,却永远嫌不够,永远想着还有更好的? 然而。 家主却说起一个似乎不相干的地名来。 “莲生听说过梅溪吗?” “春恨的母亲就出自梅溪,梅溪柳氏。也和殷氏一族相同,都是驱鬼捉妖的大家。只是殷氏更擅捉妖,柳氏则专长驱鬼。当年,为保两家长久兴盛,使血脉相连,我的妹妹嫁给了春恨的一个舅舅,春恨的母亲则嫁给了我。” “如今,我的妹妹,也就是莲生的姑姑,她的孩子,最大的一个,已经十六,最小的,也已十二。春恨在其中,虽不是天资最差的,却也不是最好的。” “这还只是你姑姑的孩子,”家主凝视着我,问道,“莲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茫然地仰起脸。 家主望着我,慢慢地,他叹息了一声。 他什么也不说了,只是把我凌乱的碎发轻轻拨到一旁。 “罢了。” 他叹息道:“不必再跪了,回去罢。回去好好歇一晚,什么都不要想了。” 在我霎时睁大的双眼中,家主像个温和的父亲那样笑了。 “莲生还是个孩子呢。” 他摸了摸我的头。 12. 第十二章 翌日。 管家前来传话时,院子里跪了乌压压一大群人。 我身处其中,管家眼尖地瞧见,立即小步走来,亲自将我扶起,神色和蔼又尊敬。俨然是被家主特意派来为我长脸。 我诚惶诚恐地抬起头,茫然中,无意与春恨少爷四目相对。 霎时间,我的脸褪去了所有血色,变得一片煞白。 但春恨少爷很快就无视我,嗤笑一声,走了。 家主赏赐无数。 仿佛要把这些年亏欠我的,都一并补上。 我的住处也就此搬到了另一处新院。 新院已经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净,院子里则站满了人。 当着众人前,管家请我到最上首的椅子坐着,然后命令所有人向我跪拜叩首。 我坐在椅子上,坐立不安。 椅子光滑、如玉质冰凉,可我坐着却仿佛在发烫。 黑蓬蓬的脑袋一下又一下点着地,我极不自在地坐着,就像有火在烧我的屁股,忍不住地想跳起来,躲开。 可阿芙就立在我背后,一只手轻轻摁住我肩膀。 我就怎么也不敢乱动了。 管家满意地见我受了礼,又吩咐人把家主的赏赐流水似的送进来。他贴心至极,知道我与阿芙最要好,便特意请阿芙去清点数目。 阿芙不动声色与我交换了个眼神,见我犹豫了一下,轻微地点头,她这才含笑上前,不卑不亢地受了。 东西收了,院子搬了,人也见了。 我丢了多年的脸面似乎也从地上捡起,终于找回来了。 人都是靠脸活着。 没有脸面,就很难被视作是一个人。 如今我有了脸,曾经明里暗里无视我、怠慢我的仆从似乎一夜之间眼睛又都好了,又看得见我了。 唯有春恨少爷院子的人一如既往的高傲、冷漠。 我见了他们,就像见到了一张张春恨少爷的脸。 但我并不生气。 我甚至松了一口气。 我想,若是家主一声令下,府中所有人就都突然对我好得出奇、亲切得出奇,那该多么可怕。 我宁可他们都无视我。 因为我已隐约感觉到,在这府中,被人看见,大约不是一件好事。 可家主似乎故意要我去做旁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他待我越来越好,好到别的少爷小姐都开始嫉妒。 我不怕那些人的嫉妒,但我怕春恨少爷。 因此时常躲进阿芙的怀抱里,沮丧地问她:“春恨少爷呢?春恨少爷也会因为老爷对我太好,嫉恨我吗?” 阿芙一愣,替我理了理鬓角的碎发,说:“怎么会。” “春恨少爷近来学业繁重,每日都要出城训练,还经常受伤。应当是没有闲心想这些的。” “况且,”阿芙犹豫了须臾,低声说,“春恨少爷待三小姐总是不同的。” 我一呆,说:“也是。” 春恨少爷想到我,恐怕也只会想到我当初背叛他,去做了家主的乖孩子。他只会恨我的背叛,却不会去想我也是他最厌烦的贱种。 在他眼里,我从来都不是家主的孩子。而是阿猫阿狗,或者别的什么。 但无论是什么,我只是他的。 - 我成了受宠的三小姐。 可我极少出门。 我不愿意出这个风头,因此大多时候只是一个人乖乖待在屋子里看书。 原本在春恨少爷院子里,我就经常伺候他读书。如今离了他,我又求家主给我找了位先生,正儿八经地教我读书。 读书是很有意思的,也是读了许多书,我方知,这世上妖鬼肆虐,许多人还在日复一日,胆战心惊地活着,生怕翌日醒来,枕边就仅剩下一具被吃空的尸体。 而我有殷府的庇佑,妖鬼似乎就成了离我很遥远的事。 我看书,书上说,我们所在之处名为中洲。中洲一地有四十二境,四十二境之下又分三百六十七城。 这三百六十七城里扎根有无数世族,但真正根系繁茂、名声远扬的,却只有五世族。 而春恨少爷体内就已经流淌着其中两族的血。 如此看来,春恨少爷在府中尊贵无双、地位超然就不奇怪了。 别人流血是血,春恨少爷流血,流的都是金子。 金子,是不论何时都值钱的硬通货。 春恨少爷就如金子一般,生来就注定是这世上最尊贵的人。 然而我得罪了他。 …… 我不是没想过解释,我甚至已经尝试过多次,可春恨少爷不见我。 他不见我,我又能如何呢? 我甚至连殷府的大门都没出过。 一日十二个时辰,春恨少爷有八九个时辰都在城外。他已经彻底和我们这些人走上了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我对他少得可怜的认知都只能从旁人口中听说。 听说,春恨少爷又受了重伤。 听说,春恨少爷又救下平民若干。 听说,春恨少爷又杀了大妖数只。 …… 春恨少爷的捉妖术又精进了,春恨少爷的剑愈发快了。 春恨少爷的身量如竹笋般飞快上窜。春恨少爷的容色却也像最清透华贵的玉石,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雨水冲洗下,流光溢彩。 春恨少爷从前的冷酷刻薄渐渐地、渐渐地,都被人淡忘了。 从前春恨少爷是被人惯坏了的孩子。 如今他本事渐长,璀璨的天资终于显现在他寒气煞人的剑光里。再如何乱发脾气,也没人敢把他当做被溺爱的坏孩子了。 春恨少爷会杀妖,会救人。 是以,他的刻薄不是刻薄,是天之骄子理所当然的傲气。 谁还能就此责怪春恨少爷呢? 没有。 下人不敢,家主不忍。 家主已经渐渐恢复了对春恨少爷的无条件纵容。 而我—— 我从此以后,都不会再与春恨少爷打交道。我也确实很久没有再见到他。 就和其他的少爷小姐一样,长年累月地活在这四四方方的小院,像井底之蛙眼巴巴地望向高高的院墙,直到被嫁出去的那一日。 整整四年。 我没有再单独见到他一面。 他从不出现在家宴,也从不与我们这些“贱种”一处嬉笑。他只有逢年过节的祭祀礼上才姗姗来迟、目中无人、众星捧月般地出现。 有别的少爷小姐受了姨娘的殷殷教导,特意前去讨好。 都无一例外碰了一鼻子灰。 春恨少爷全然不掩饰面上的嫌恶,看他们的眼神仿佛在看恶心的秽物。 “滚开。” 他不客气地、厌烦地驱逐道。 每每吓得一些年幼的孩子嚎哭,最后弄得场面一团混乱。 还是家主看不过去,无可奈何地吩咐,往后,其余人都候在外边。等春恨少爷仪式结束,剩下的人再过来。 春恨少爷却不领情,哂笑一声,说,改什么改,就这么得了。让你养的那些蠢货识相点,比立什么规矩都强。 说罢,场面一片死寂。 我都要以为家主会生气,可家主竟没有。 不仅没有,神情甚至称得上平静。眉头都没皱一下,一双眼睛仍旧淡漠,只是 淡淡地应了一声,道,既如此,便罢了。 就仿佛无事发生般,照常把祭礼继续了下去。 那次,我远远缀在人群最后。 等所有姬妾、少爷小姐们都散尽,我才低着头、慢慢地往外走去。 刚走没几步。 忽然被生生拽下来几根头发。 疼得我向后仰着头,眼泪汪汪地望向那只恶劣的手,以及那双居高临下的眼。 “蠢东西。” 他冷冷地骂了一声,眼神懒怠得再落下,抬起下巴,就快步追上了人群。 然后把手里的什么东西硬是塞进了我们的一个弟弟口中。 那个被宠坏了的男孩子霎时胡乱挥舞着双臂,大吵大嚷,哭闹不休,还一直吓得卡着喉咙作呕吐状。 春恨少爷就高高在上、戏谑地望着他,大声嘲笑他是个废物、贱货。 直吵得一群人都围了上来,一个袅娜的倩影也扑了过去。 春恨少爷突然恶狠狠一脚,一下子踹倒两个人,把这对母子吓了个不轻,几乎魂飞魄散,是又惊又惧又怒。 最后啼哭不止,愣是哭来了管家。 管家呵呵笑着,仿佛瞧不见他们的哭,只教他们往后注意些,莫要再挡了春恨少爷的眼。 春恨少爷乜斜管家一眼,嗤笑一声,也没再说什么,下巴高高、目不斜视地走了。 我一声不吭地从旁边经过时,偷偷瞄了一眼,却发现那小胖子正躲在他姨娘怀里怨毒地瞪我。 不禁一呆。 可人多眼杂,我不愿再生事端,便忍了忍,没敢去问个所以然。 结果回去后,阿芙悄悄告诉我,是我那好弟弟趁我没注意,跪在蒲团上叩拜行礼时,不怀好意地捉了只不小的虫子,放进我背后的长发里。 “春恨少爷一定是瞧见了,才故意拿那只虫子去堵七少爷的嘴。” 阿芙叹道。 叹完,又为我不平:“这些少爷小姐们实在是过分!三小姐分明从不与他们争抢什么,幼时更是半点没受府中的好处,这也要引得他们嫉恨。” 我摇摇头,道:“谁叫老爷这几年待我越发的好呢?” “那也是应当的,”阿芙忍不住道,“老爷待三小姐好,是心有亏欠,才想着变着法子地弥补。” 说了一会儿,阿芙又道:“罢了,不提这起子闹心事。说些高兴点的吧。三小姐可曾想好,三日后去雁城要带些什么?” “老爷说,只带些换洗的衣裳便是。总归也去不了几日。不过是顺路探访一故人。” “故人?也是奇了。有哪位故人是要带三小姐一同去探访的呢?”阿芙沉思道,“莫非真如外头所传,老爷是对三小姐的亲事有了打算?” 我顿时捏紧手指,心中闷闷不乐。 “什么亲事?我还早呢。” 我怏怏不快地把被子拉到了头顶,将整个人都裹住。 “好好好,还早、还早。” 阿芙哄我:“是阿芙说错了话,三小姐莫气、莫气……生多了闷气,对身子不好。” 她拍了拍我的被子。 我从被子里探出脑袋。 阿芙便温柔地笑了:“好了,时辰也不早了。睡罢,三小姐。日后的事,日后再说。” 我也朝阿芙笑了一笑。 “三日后,我就能出去了。这还是我第一次出府呢。” 阿芙柔柔地望着我:“是啊,三小姐就能出去玩了,多好。” 多好。 我充满期待地闭上了眼,在睡梦里都忍不住幻想高墙之外是何等模样…… 可恨天不怜我。 第三日那天,春恨少爷出事了。 13. 第十三章 殷家在四十二境之一的松阳境下。 松阳境有属城若干。 除却殷家所在的殷城,春恨少爷时常需要根据信报前往下属城解决一些棘手的妖鬼。这也是他这些年在松阳境内声名鹊起的缘由。 既然天赋奇高,被分派的任务难度也就奇高。 因此,受伤便成了家常便饭。 大伤小伤、不计其数。 起初,府中人还吓得魂飞魄散,后来,也就习以为常,不再大惊小怪。 可这一回却不同。 春恨少爷是失血过多、重伤昏迷后被人抬回来的。 经府中长年供奉的道医一番抢救,才勉强脱离了性命之忧。 家主在门外守了多时,从阴云四合到雨声哗哗,终于守到春恨少爷将将醒来。醒来后,春恨少爷谁也不肯见,什么药也不肯吃,一个人在漆黑的屋子里待了好久。 就像当年夫人死了,春恨少爷也是这般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子里。 可总不吃东西,人是撑不住的。 家主最后还是不顾春恨少爷大发脾气,硬是闯进去,与春恨少爷待了一会儿。 不知说了什么,出来后,春恨少爷就好了,又肯吃药,又肯用饭。 府里的人都以为春恨少爷较之从前,不过是伤重了些,血流得多了些,看着吓人了些。其实没什么要紧。因此不再提心吊胆,俱放下一颗心来,欢笑如旧。 我也如此。 想着,兴许过几日,春恨少爷的伤没那么吓人了,家主就会带我出门。 然而。 我没等到家主的口信,却先等来了春恨少爷的命令。 ——他要我去伺候他。 ……我呆住了。 阿芙也呆了。 我深呼吸一口气,勉强地对传话人一笑,问他,老爷如何说。 传话人说,老爷心里是不大赞同的,却实在拗不过春恨少爷强求。 我便不再抱期望,认命地去了。 去之前,我与阿芙的手都冰凉。 我望着她,她望着我,两张神情如出一辙的脸上都毫无血色。 最后。 阿芙紧紧握住了我的手,勉强打起精神,低声道:“虽然春恨少爷身份尊贵,但,春恨少爷若是敢动手,三小姐也千万要躲。千万要以自己的性命为重。” 她没有再说一些家主肯定会保住我的话。 她过去常常这样说,后来我明里暗里吃了好几次亏,突然有一天起,她就再也不说了。 我点点头,逼迫自己扬起一个笑脸。 阿芙双目含忧,依依不舍,拉着我的手,直送到院外墙柳前。 我去了。 去的路上,忍不住胡思乱想。就想到四年前离开,也是这样一个阴雨天。 竹影婆娑、细雨如帘。 春恨少爷倚门而立,垂眸把玩着一把洒金折扇,没有看我。 穿过月洞门的刹那,我忍不住回了头。 我第一次穿过这月洞门时,年方九岁。离开时,我已十二。整整三年,我无数次穿过这扇门,每一次都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可现下,终于要走了。我突然感到了迷茫与恐慌。 我忍不住想去看春恨少爷的神色。 然而什么都没有。 春恨少爷的眼中什么情绪都没有。 …… 他一定还在记恨我。 他不可能轻易饶恕我。 于是走在曲曲折折的回廊上,忍不住自己吓自己。 想,新仇旧恨,春恨少爷没准气得会拿东西砸我的头。还想,要是真砸过来,我又该往哪里躲。 可想了这么多,真到了那里,我方知,一切和我想的完全不同。 春恨少爷伤得很重,连床都不能下。 我被人引着入内时,春恨少爷就躺在精致华贵的绣帐里,被苦涩的药味与清甜的瓜果香浸透,少有的露出了苍白平静的睡脸。 侍从无声无息关上了门。 屋子里越发静了。 只听得见雨声在摇曳的烛火中淅淅沥沥。 我手足无措地立着,又呆又愣, 像个不牵线不会动的木偶人。呆了半晌,实在站得腿酸,才大着胆子搬来个绣墩,不远不近地守着。 桌上的药满满当当一碗,土一样的色泽,看了便叫人害怕。轻轻碰一下碗壁,却十分的冰凉。 想来是下人煎熬后,没来得及劝春恨少爷喝下,春恨少爷就睡了。 冷了的药喝下去滋味总是差些。 正这样想着,忽然进来了一个人,悄悄地开了门,又轻手轻脚地将那碗冷药端了出去。 应当是拿去倒了。 可药虽没了,药的苦气却还在。 我犹然记得春恨少爷最不喜这些古怪的气味,连忙起身将窗支开小半,好让闷透了的屋子里也松快些。 然而我竟忘了。 这样的雨天,蚊虫也不少,都在窗棂下聚着。我这么一开窗,反倒叫它们得了避雨的住所,眼尖地钻进来,就要在此安家立业。 遂又急急忙忙将窗阖上。 找了柄扇子,四处扑打,直把这些扰人生厌的蚊虫都消灭干净,才作罢。 但没了窗,便也没了风。 没有风,不多时,春恨少爷平静的睡梦就渐渐有醒来的征兆,眉毛拧起了,嘴巴抿住了,原本平平板板躺在被子里的四肢也不老实,挣扎着乱动起来。 一挣扎,雪白的寝衣便见了血。 我顿时吓得六神无主,不知如何是好。 浑身僵住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四处张望,终于慌慌张张,在角落里找到药瓶与包扎的白布。 小心翼翼把衣袖卷上去,解了缠布,擦了血,上了药,再找了张帕子垫着,一圈圈重新把干净的白布细致地缠上去。 动作格外的轻,格外的慎重,几乎没碰到一点皮肉。 终于。 一切都处理干净。 我悬到嗓子眼里的那颗心又落了下来。 怕春恨少爷又燥热得乱动,犹犹豫豫着,我迟疑地挪到了床边脚踏上跪坐着,然后拨开方才那柄洒金折扇,有一搭没一搭,为他轻轻打扇。 窗外雨声渐大,夜渐昏。 14. 第十四章 六月雨水多,勾勾缠缠,总不能歇。 雨多,梦也多。 殷春恨伤势未愈,又接连被梦靥住,几次惊醒后,便懒怠再睡。干脆睁着眼睛,听窗外葭苇萧萧、雨声淅淅,直待天明。 可躺了不多时,又心浮气躁,再也躺不住,就要起身唤人伺候穿衣时。 忽然瞥见一个人正伏在他床榻旁小憩。 只是睡得不大安稳。 睫毛忽颤,眉尖微蹙。即便在睡梦中,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忧愁模样。 殷春恨盯着这张脸,半晌没做声。 见人迟迟未醒,他眼神闪烁,被子下的手指轻捻,仿佛少了些什么。又过半晌,他慢慢伸出了一只手。 极轻、极小心地碰了一下那丛睫毛。 没有反应。 于是渐渐胆大从容,缓缓捻住了一缕散落的发丝。 …… 殷春恨盯着被他无意识缠上指尖的一小撮头发,正欲摩挲,忽而,人动了动。那双紧闭的双眼就要挣扎着苏醒。 他骤然僵住。 几乎下意识加重了手中力气,由轻轻的抚触,一转为恶劣的拽弄。 直接痛得人惊醒了。 捂着脑袋,惊慌地仰起脸:“春、春恨少爷?” 她紧张得咬到了舌头,磕绊了一下。 殷春恨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瞥了她一眼,见她眼中犹有迷茫惺忪的睡意,一时又心头气恼,忍不住冷笑道:“夜里睡得可香甜?” 莲生顿时心一紧,急忙在床边脚踏上跪得笔直,低下头,战战兢兢道:“不好。” “不好?” “睡得不好,还要我叫你,才肯醒。要睡得好,岂不是连我死了,你都不知道!” 殷春恨又是一声冷笑:“脑子里除了吃,便是睡,我痛得要死,你倒睡得心安……也真亏你闭得上眼睛。” “我——” “你什么?” 殷春恨眯起眼睛盯着她,直盯得她不敢再回嘴,才冷哼一声,劈手夺过她瞌睡时丢下的那把折扇,戳了一下她的额头。 顿时戳得她眼泪汪汪。 他瞧着,心里才解气许多。但面上却不露,仍旧板了个脸,神色冷冷。只是丢开了那折扇,下巴微扬,斜她一眼: “我问你,要你来,是做什么的?” 莲生捂着眉心,嗫嚅道:“是为了看顾春恨少爷。” 殷春恨又问:“为何要你看顾?” 莲生又小声答:“春恨少爷为妖鬼所害,恶念缠身,因此日日夜夜头痛难忍。老爷放心不下,要人从旁照料,昼夜不离身。春恨少爷却嫌下人粗鄙,只教我来。” “那你又是如何照料的?” “我……” 莲生紧张地望着殷春恨,一时间,竟怎么也答不上来。 她眼睫轻颤,目光慌不择路,在这漆黑的屋子里四处躲闪。胡乱中,竟瞧见一药盅。 顿时如蒙大赦。 捧起那药盅,便用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水光光地望着他,道: “昨夜睡前那一服药,春恨少爷没吃。他们便给倒了。不如我再去煎一副来,趁少爷醒着,便给吃了罢。” 又怕殷春恨不耐烦,讨好地对他露出一个笑。 “我就去煎,很快的,用不了几时。” 殷春恨脸一黑:“我大半夜的睡不着,你不说找些消遣让我睡得好些,还叫我喝那劳什子苦药?” 莲生呆呆啊了一声。 “消遣?如何消遣?” 殷春恨眼神闪烁,忽然笑道:“你过来就知道了。” 莲生见他那张阴阴的笑脸,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虚伪,当真是一步都不敢挪。只僵硬得跟个木头似的杵在原地,死活不肯动。 “这……” “不听我的话?” “不、不是。” “那还不过来!” 殷春恨的最后一点耐心都要被她的磨磨蹭蹭给耗尽了。 “再不动,我就——” 他作势要威胁恐吓她。 不必他把剩下的话说完,莲生已经吓得不行,立即急急忙忙应了一声。然后咬着唇,手脚冰凉,犹犹豫豫,一步一步移山似的,艰难挨了过去。 莲生低着头,脸色煞白。 还以为自己要被如何摔打,却忽然听道: “把手伸出来。” 她浑身一颤,没反抗,仍旧乖乖地把手伸出去。 殷春恨见她已经吓得闭上了眼,呵了一声,就似笑非笑,将冰凉的手探进了她宽大的袖口。 手太冷。 即便在这燥热夏夜里,都冰得莲生一个激灵,忍不住要睁开眼。 就在她睁眼的刹那,殷春恨神情难辨地瞥了她一眼。 然后重重拧了她一下。 “滚吧。” 语气极其恶劣。 莲生疼得忍不住用力抽泣了一声。却也没有哭。只是抹了下眼睛,转过身,低着头,哽咽道:“我去叫人来伺候您。” 又抽泣一声。 然后肩膀轻颤,形容狼狈地逃进了雨里。 …… 院子里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下人们如流水般在这曲折的长廊里穿行而过。 没人敢抬头,也没人高声说话,一个个都低眉顺目,垂首侍立,悄无声息静候着内室里头的主子传唤。 道医须发皆白,却不敢倚老卖老,也坐个绣墩,全神贯注为殷春恨把脉。 事毕。 他斟酌着,对亲自候在一旁的家主回禀道: “夜雨阴气重,春恨少爷又受妖鬼阴邪之气侵体,两相勾结,自然心火旺盛,神魂剧颤,痛如针扎。若要根治,还须解开心结。” “否则,只以汤药压制,不过是权宜之计。” 家主闻言,久久不语。 那日殷春恨拼了命将妖鬼反杀后,被一众侍从抬回府中时,血流不止,面色惨白。吓得府里许多人惶惶不安,都以为春恨少爷要不行了。 可最后春恨少爷硬是被抢下了一条命。 救回来后,一手血污的道医来不及净手焚香,便对家主再三拜道:“春恨少爷此番,伤不在身,在心。” 此妖虽是妖,却极通人性之恶。 最擅长的,便是挖出人心藏得最深的恶欲,并以此为乐。 倘若一个人嫉恨他的兄长富贵,就放大他的嫉恨,怂恿他去害死他的兄长,再将其取而代之。从此,平庸的弟弟摇身一变,成了富贵的老爷…… 此妖不喜吃人,就贪图富贵荣华、荒|淫享 乐。 它利用此道将无数人攥在手中。 他们贪,它就贪他们所贪。 等到他们阴暗的欲望和金银财宝都被榨干殆尽,大妖就送他们去做饿鬼的盘中餐。 最后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 “春恨少爷如今便是受恶念所惑,郁结于心。” 那一日的道医与此刻苦口婆心劝诫的道医重合起来。 家主当时只说“先让人醒来,心结一事,稍后再议”,如今人醒了,皮肉伤也好了太半。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回避了。 家主静默良久。 终于,他叹息一声,道:“如此,便如先生所言,一了百了。” 道医顿时长长舒了一口气,深深下拜:“家主英明。” 随即便将此话一字未改,说与春恨少爷。 春恨少爷听了,不知记起什么,脸色突然变得极其难看。 底下众人不禁目光交接,纷纷猜测,府中恐怕是要变天了。 春恨少爷自幼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在府中连家主都让他一二。莫说是殷城,便是偌大一松阳境,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可谓不万事亨通。 非要说有什么是他十多年来都愤愤难平的,也就只有府中姬妾,以及姬妾们的儿女。 ……春恨少爷一定会趁机要挟家主,逼他散尽后院姬妾,及所有少爷小姐。 家主自己也并不言语,似乎在思索应对之法。 然而。 春恨少爷竟提都没提姬妾与妾生子之事。 他猛然抬起了头,说,他要莲生。 春恨少爷受阴邪之气所害,头痛欲裂,本就不好的脾气如今是越发恶劣。他听完道医的话,想也不想,死死咬定了就要莲生。 “让她滚过来!”春恨少爷咬牙切齿道。 众人惊讶不已,但想到三小姐和春恨少爷自幼同在一片屋檐之下的种种不快,又恍然大悟,不觉得奇怪了。 一时间反倒庆幸不已。毕竟,这么一来,倒霉的就只有三小姐一人了。 唯有家主眸光深深,神色不明。 但下人询问时,家主没有否决,他缓缓点了一下头,默许了。 “春恨十七了。” 他突然开口。 伺候在他身侧的管家不知所以然,一怔,才连声应道:“是。” “莲生也十六了。” 管家似乎有点明白了:“不错,三小姐十六了。”他感慨似的道。 家主点了点头。 他又不说了。 - 春恨少爷被伺候换了药,就一个人也不许留了。 让都出去找三小姐。 便像被驱散的鸡鸭鹅似的,一个个叽里呱啦,在府中各个角落找寻三小姐。三小姐不在自己的院子,也不在春恨少爷的院子。 不知道去了哪儿。 众人焦急万分,寻找了多时。 最后还是三小姐的侍女阿芙在水亭中找到了人。 这黑漆漆的夜里,阴雨连绵。 三小姐身边竟一个伺候的也没有,只她一个人落寞地在水亭里。 水亭外。 白雨跳珠、露荷翻叶。 三小姐伏在潮冷的阑干上,连衣袖湿了都不知道。 15. 第十五章 “三小姐。” “阿芙。” 我伏在阑干上,不肯抬头,闷闷道:“我想回家了,阿芙。” “这里就是三小姐的家啊。” 我摇了摇头,小声地反驳:“这里才不是我的家。” 阿芙凝望着我,放低了声音,生怕惊着什么似的,又轻又柔:“那三小姐的家在哪里呢?” “我……我不知道,”我迷茫地望向黑暗中模糊不清的雨丝,藏不住声音中的沮丧,“我好像没有家。” “三小姐。” 阿芙叹息一声,抱住了我。 她柔软馨香的怀抱像一把伞撑在我头顶的风雨上。 我忍不住往伞下躲了躲。 “三小姐,跟阿芙回去罢。” “夜里风大雨大,三小姐在水边待久了,会染上风寒的。回去罢,”阿芙先是温柔地哄我,犹豫了一瞬,又低声道,“春恨少爷还在等您呢。” “等我?”我躲在阿芙怀里,委屈极了,“才叫我滚出来,又叫我滚回去做什么?” “三小姐悄声!” 阿芙连忙捂住我的嘴。 左顾右盼一番后,才道:“下人们都在找您,您仔细叫人把话听去。” 我想说,听便听了,左不过再被春恨少爷掐上一回。 却不敢。 我不愿意连累阿芙为我忧心。 只好忍着难过,扯出一道笑来,乖乖地对阿芙点了点头,说好。 阿芙给我压了压凌乱的鬓发,半扶半拥着我慢慢下了水亭。 “走罢,三小姐。别叫春恨少爷等久了。等久了,他又要生三小姐的气。” 我咽下委屈,勉强自己应了一声,由着阿芙牵我回去。 过了水亭,再过曲折回转的长廊,拐上不知道多少个弯,末了,才走到春恨少爷的院子。 院子里果然许多人在焦躁地候着。 见我来了,方松下一口气,恭敬地将我迎入里屋,又客客气气拦住还想再伴我走上几步的阿芙。 “阿芙姑娘,请回罢。” 门口一侍从对阿芙做出个请的姿势。 阿芙也是从春恨少爷的院子里出去的,自然清楚这里头的规矩,便不再强求,只朝我安抚地一笑。 我远远目送她一步三回头地离开,终于不得不在仆从的催促下,一只脚迈入了屋子里。 只是另一只脚再要伸时,忽然被人从背后叫住。 一人捧着只热气腾腾的碗,碗里盛满深褐色的汤药。 仆从对我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垂首欠身道:“还烦请三小姐端进去,伺候春恨少爷把药吃了。” 我心知一个下人绝不敢贸然使唤主子,定然是春恨少爷有所要求,遂不敢推辞,小心翼翼接了。 药碗外壁滚烫,我捧着,指尖几乎没处搁,也不知方才那仆从如何端来,莫非他的一双手是铁打的不成。 而后忍着烫,不敢泼洒,分外仔细地捧到春恨少爷床前。 春恨少爷没有睡,着一身雪白寝衣,半倚在榻上。 听见我走路的动静,他微阖的双眸略略睁开,身子却没动,仍旧矜贵自持地倚着,只用那双乌黑如点漆的眼瞳斜睨我一眼。 而后兀然一声冷笑:“你倒是能跑,叫我那么多人好找!” 我一听春恨少爷那阴阳怪气的语调就头皮发麻,连头也不敢抬,更不知如何回话,浑身一激灵,只好假装听不见,嗫嚅道: “春恨少爷,药煎好了。早些喝下,早些睡罢。天还未亮呢。” 春恨少爷轻呵一声,没理睬。 我飞快抬头,偷瞄了他一眼,见他神色还算平静,不像是要责罚我的模样,便鼓起勇气,大着胆子,又重复了一遍:“春恨少爷,该喝药了。” “药药药,你在药里下了毒吗,就这么急着叫我喝!” 春恨少爷冷笑道。 我顿时睁大了眼睛,一着急牙齿都磕到了舌头:“这、这怎么可能呢?春恨少爷。这药都不是我煎的,我怎么能下毒呢?而且……而且,我怎么可能会害春恨少爷?” 春恨少爷却不为所动。 “不是你煎的,那该你煎药的时候,你去了哪里?” “我……我去了水亭。” 我的声音顿时小下来。 春恨少爷仿佛不信,依然冷笑着,质问道:“水亭?大半夜的,你跑去那里做什么?……也不知道是谁装模作样,骗我说,去煎药,结果一扭头,人就没了!” “我……” 我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重重地砸下一滴泪来。 “我是说要去煎药,可春恨少爷说不想喝,还生了气,又是骂我,又是拧我。最后还叫我滚。我不敢继续待着,怕春恨少爷看了更生气,也不敢回去,怕阿芙见了忧心。没地方去,就只好随便走走,走着走着,就看见了水亭。那里清静,一个人也没有,我才……” 我用力抽泣一声,说不下去了。 “照这么说,还是我冤枉了你。” “春恨少爷没有冤枉我,可春恨少爷也确实叫我滚……”我的声音渐渐微弱委屈。 …… 殷春恨突然就气笑了。 黑得仿佛不透光的眼珠子一错不错盯着她,皮笑肉不笑道:“我叫你滚,你就滚。你倒是听话!” “我一直都听春恨少爷的话啊。” 莲生怯生生地、诚惶诚恐地睁开了眼,仿佛听不出他言辞下的羞辱与嘲弄,仰起一张苍白的脸,泪水涟涟地望着他,小声道: “春恨少爷忘了,莲生说过的,莲生一定听春恨少爷的话,只听春恨少爷的话。” 还在骗。 殷春恨兀自冷笑道。 分明都忤逆他多少次了,还敢厚颜无耻地拿些假惺惺的话哄他,当真以为他不计较,就是都忘了吗? 就该让她狠狠吃一次教训。 让她从此以后都不敢在他面前装模作样、卖弄可怜。 殷春恨眼中闪过恶毒的光。 他盯着莲生。 莲生对他阴暗的恶意一无所知,只是怯弱地抿着一双淡无血色的唇,拿一双水凌凌、清亮亮的眼睛讨好地对他笑。脸颊边还黏着一缕带着潮气的发丝。 想来是淋了雨。 出去乱跑一趟,人都找不到,到头来,竟然连雨都不知道躲。 不仅蠢,还没用得很。 殷春恨在心里刻薄地骂道。 骂完,他再瞧她,那些火气与阴毒似乎就又歇了。只剩下嫌弃与鄙夷。 ——这个废物。 “把药端来。” 他恨恨地刮她一眼,懒得再同傻子争长短。 “是。” 莲生顿时松一口气。 少顷。 殷春恨一手捧着碗,一手拈着汤匙,拧着眉,一脸恶心地搅动了两下:“什么东西,味道这么恶心。” 心烦意乱间忽然瞥见了眼巴巴望着他的莲生,顿住,而后慢慢扬起眉毛,笑了:“莲生,你先喝一口我瞧瞧。” “我——?这、这怎么行……” 莲生惊得磕巴了一下,神情惊恐,死死缩着脑袋,不敢去看殷春恨手里那碗令人作呕的苦口良药。 “怎么不行?叫你喝一口,难道还能喝死你不成?” 殷春恨像从莲生惊慌失措的神情中得了趣味,又露出一道笑来,只是这笑不怀好意,阴阴的,流着坏水,仿佛是黑泥砌成。 莲生顿觉头皮发麻,还要再推三阻四,可殷春恨无论如何,也不容了。 他睨着莲生,似笑非笑:“到底是喝,还是不喝?” 莲生望了望苦药,又望了望殷春恨。 “喝,我喝。”

便勉强笑着,颤颤地接过碗,用汤匙舀了一勺,苦着个脸,抿下。 然后干巴巴道:“春恨少爷,该您了。” 说着,莲生递过那汤匙给他。 殷春恨嗤笑一声,没接。 蠢货才会一勺一勺地喝这苦药。 他端着碗,一饮而尽。有药汤从他嘴角渗出。 莲生慌忙找了帕子给他。 他咳嗽了两声,没动,只是重重地斜莲生一眼,莲生恍然,才笨拙地上前,给他擦了擦下巴的汁痕。 他皮肤薄,咳嗽得稍剧烈,血气便从薄薄的皮肤里渗出,像流动的赤霞晕过大半张苍白的脸颊。 莲生不觉看得呆住。 殷春恨掀起眼皮,冷冷地盯她:“瞧够了没有?” “还不快扶我躺下!” 又飞去一记眼刀。 莲生慌忙醒悟,又去扶他。 可真扶他躺下了,他又怎么都不舒坦,一会儿嫌枕头太硬、一会儿说枕头太高,一会儿又骂被褥太厚重…… 莲生被使唤得实在不知如何是好,就想到从前阿芙如何哄她入睡。 于是怯生生地提出,让殷春恨枕在她膝上。 殷春恨骂骂咧咧的声音忽然就像被人硬生生掐断在了喉咙里。 他双眸微眯,盯着莲生看了好一会儿。 看得莲生顿生畏缩之心,又咽了咽嗓子,颤颤巍巍道:“要不还是算了,春恨少爷,就当我没说过。” 殷春恨却恶毒地笑了。 他重重敲了敲床沿:“坐过来!” 这下犹犹豫豫、懊恼后悔的又是莲生了。 她磕磕巴巴道:“可我才淋了雨,衣裳湿了……” “……不错,你这么脏,可不能把我的床也弄脏,”殷春恨眼神闪烁,冷笑道,“去窗边软榻上跪着。” “我——” 殷春恨掀开被子,面无表情俯视她:“快去!” 在他居高临下的目光中,莲生几乎是从脚踏上跳起来,飞扑到软榻旁,慌慌张张抱去一床轻柔凉爽的薄被,然后紧张地跪坐好。 隔着柔软的裙裳,枕上她双膝时,殷春恨明显感觉到她浑身僵硬紧绷。 若是寻常,他一定会狠狠刻薄她一番。但此刻—— 她的裙裳太轻软,铺在榻上,像青翠的流云。他攥一捧在手,裙裳支撑不住地从他指缝里滑落,又轻盈得像水。 她身上有淡淡的荷香,凝着雨水的气息,无声无息绞住他的呼吸,好像要融入他的血里。 她战战兢兢地为他轻轻揉着额角时,那宽大的袍袖就顺着重量沉沉坠落,笼在他的脸上。 …… 仿佛舌头被捆住,殷春恨竟一个字都说不出。 只命令莲生开窗。 莲生犹然记得将才自己开窗,放进许多蚊虫,没应,低着声、犹豫道:“春恨少爷要是嫌闷,我给春恨少爷打扇罢。” 殷春恨此刻心神不宁,烦躁不堪,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只敷衍地应声,由着她去了。 莲生遂将之前那柄洒金折扇取来,慢慢地替他摇。 中途有家主身边的人来求见。 莲生闻言,正欲离开,可刚要动,就被猛地攥住。 他闭着眼死死拽住了她的手腕,不许她走,不耐烦道:“叫他们滚。” 她一惊,登时不敢动,但又疑心家主叫她是为出门的事,很想去听上一听。 悄悄抬起头,想再瞄一眼外头的情况时,才发现,传话的人早已在殷春恨的沉怒下逃之夭夭了。 便没了办法,垂头丧气地继续打扇。 不知过了多久。 莲生的腿都麻了。 她实在煎熬不住,轻轻一动,才恍觉殷春恨已在那堆叠的云袖里睡得昏沉。 莲生朦朦胧胧往窗外一望,曙色雪白。 16. 第十六章 天色将亮时,春恨少爷尚未醒。 隔着雪白的窗纸,我看见廊下有人影徘徊,便想到夜里那个传话的人。 轻轻把春恨少爷从膝盖上挪开,蹑手蹑脚出了门,果见一人焦急地在廊下打转,并时不时探头朝里张望,似乎在听里头的动静,看春恨少爷有没有醒。 我略整了整松散的头发,向门外探出半边脸去。 立即有侍女恭敬地端着盆上前,伺候我梳洗。 梳洗完,所有人鱼贯而出,将门关得严严实实,生怕搅扰了春恨少爷。 久候多时的传话人跟着我一路走到离屋子远远的树下,才欠身道:“三小姐,老爷说,今日湘波茶楼来了一位极好的说书人,请您去听一听。” “湘波茶楼?那是什么地方?”我茫然地问道,“好端端的,老爷怎么想起叫我去听说书?” “这小的就不知了。”侍从客气道,“只是老爷吩咐,还请阿芙姑娘为三小姐穿戴得漂亮些。半个时辰后,门外自有马车候着。” “这……” 我见那人传了话就作势要走,不禁追问道:“就我一个吗?” “不只您,还有六小姐。” 六小姐…… 我是没怎么同这位六妹打过照面的,只记得从前总听阿芙说她绣工极好、手极巧。她与那些少爷小姐不同,几乎不怎么出风头,也从不惹是生非。 性子与她的姨娘一样娴静平和。 我不知家主突然叫我和这位六妹一道出去是作何打算,莫非是家主终于意识到我和春恨少爷走得太近,有意让一些姐姐妹妹与我亲近? 我没有姐姐,妹妹也大多与我相差好些岁,最小的甚至还抱在怀里。唯独六妹妹为人最稳重。 如此想着,我先回了一趟院子。 阿芙比我知道得还早,已经挑好了整套的衣裳首饰,就等我了。 一面为我编发,阿芙一面叮嘱我出门的规矩,我认认真真听着,间隙中,忍不住把方才想的话说了。 阿芙听了,却与我考虑得不同。 她弯弯细细的眉蹙着,忧心忡忡道:“我着人去六小姐的院子打听了,此事与春恨少爷无关,却是因青姨娘而起。” “青姨娘?” “听说是前些日子青姨娘同老爷提起了六小姐的亲事……”阿芙犹豫地瞧了我一眼,“只怕今日是为给两位小姐相看。” “相看——”我顿时惊得扭过脸去,不肯叫阿芙再把头发编下去,抿着唇道,“那我不去了。” 阿芙却急了,握住我肩膀,苦口婆心、好声好气道: “三小姐怎能不去?说来这也是老爷一片好心,唯恐三小姐没有姨娘,就被人疏忽了。三小姐哪怕心里头不喜欢,面上也要高高兴兴地去。左不过回来见了老爷,就说,三小姐觉得不大合适,不喜欢,还想在府中再留两年。” 我听了,几次张口,却仍辩不过阿芙,只好放弃挣扎,委委屈屈地应了。 不过我心里还是不大情愿,就叫阿芙不要太用功,衣裳发髻差不多就好。 阿芙拿我没辙,无可奈何地答应。 半个时辰后。 我坐上了门外的马车。 马车内果然坐着端庄温婉的六妹。 六妹对我的出现并不惊奇,反而含笑对我打了招呼,我也急忙回礼。两人一路上倒也说了些闲话,但多是六妹说,我听。 六妹十五,只比我差一岁,为人处世却已有世族小姐风范,从容持重。不像我,自幼遭人吆来喝去的惯了,到如今,遇了事,第一反应还是习惯性想躲。 总自欺欺人,以为躲过去一日,便又捱过一日。 到了湘波茶楼。 我记着阿芙的叮嘱,再好奇,也不敢左右张望,只装出一副见惯了世面的波澜不惊,在一众侍从的簇拥下,不能快、也不能慢地,谨慎维持着与六妹相近的步调,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踏入了明亮宽敞的茶楼。 侍卫守在了厢房外,丫鬟与仆妇跟着我们入了厢房内。 房内早已候着两人。 俱衣冠楚楚、面如冠玉,说话间谈吐不俗。 …… 起先,我还有闲心听六妹与这二人谈论词章,后来,府里来了人寻我,我就再也坐不住了。 即便来人并不曾要我立即家去,我也实在坐立难安。再相看,也是心不在焉,满脑子惶恐地想,春恨少爷是不是又生气了。 否则,他怎么会一睡醒,见我不在,就派他身边最信得过的小厮一路找到这儿来。硬是见了我的人影,确认我是在与人相看,才言笑晏晏地对我行礼告辞。 兴许是看出我心不在此处,又不怎么说话,性子实在寡淡了些,不及六妹率真大方,那二人渐渐就都把重心转移到六妹身上了。 我见状,不曾失落,反倒在间隙中,悄声探问跟来的几个仆妇,能不能先回去。 仆妇笑容和蔼,劝慰我心安,却愣是不松口,不肯我提前离去,说是叫人传出去了,要怪罪我无礼。 就只好勉强忍耐。 这一忍,就是整整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后,我惶惶不安地回到了府里。 又与六妹一同到青姨娘那里与家主用饭,听家主与青姨娘不紧不慢教导了大半日。直到太阳落山,天色昏暗,才放我回去。 我如蒙大赦,匆忙逃出。 刚逃出,就见青姨娘的院门外候着一个熟人。 这人心急如焚,见我终于露面,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如释重负般上前,道:“三小姐快随我回去,春恨少爷已候您多时了!” 我来不及问所为何事,一想到春恨少爷的脾气,就面色煞白,顾不上六妹疑惑的注视,便匆忙与她别过。 - 一路气喘吁吁地赶到了院子里。 院子里却空荡荡一片,一个人也没有。不禁慌得我心里直打鼓。 传话的人一路引着我来,到了,他深深弯下腰,行过一礼,也要告退。 我慌得想也不想拽住他衣袖,问他,人怎么都不见了?他要去哪儿? 他惊了一跳,立即躲闪着从我手中抽出衣袖,一边不住地点头哈腰,说使不得使不得,一边解释道,春恨少爷心情不好,不愿意有人在外面守着,只许三小姐您一人进去。 说完,他就飞快地退下了,步伐匆匆,着急忙慌得像有鬼在撵他。 我眼睁睁望着最后一个人也离开,脸上的笑再也维持不住,紧张得不 知如何是好。 可春恨少爷还在屋子里等我。 我不能再拖了。 于是勉强安慰自己一番,小心翼翼地推门进了春恨少爷的屋子。 屋子里阴森森的,没有点灯。 我刚踏进来一只脚。 还没有反应过来,忽然就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被重重地掼在了地上。 门骤然被关紧。 震耳欲聋。 我疼得有气无力,正要爬起来时,一个人冷不丁扑过来,恶狠狠地扼住了我喉咙。 一下子就让我喘不上气了。 恐惧之中,迫切的求生欲令我忘记了尊卑。 我死死抓住了那只手。 然后拼了命地踹他,拧他,甚至竭尽全力挺起头,重重撞上他的前额。 掐住我的手有一瞬的停滞。 我一鼓作气,猛地把他从我身上掀翻,然后扯住他的头发,咬上了他的脸。 牙齿尝到了血腥气时,他咒骂了一声,随即粗鲁地、蛮横地和我衣衫凌乱、四肢纠缠地绞斗起来。 空气一片死寂。 蓦地,一声响亮的耳光乍然惊起。 两个人几乎同时愣住了。 我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神情呆滞地望向自己的右手。手心火辣辣地痛。 春恨少爷则在花窗下。 窗纸极薄,泻了一地月光。 惨白的月光照出了春恨少爷惨白的脸。 他衣裳、头发都彻底凌乱,嘴唇毫无血色,半边脸鲜红,像被揉碎的山茶花。他望了过来,眼神像要吃人。 我腿一软,顿时瘫坐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 春恨少爷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一只手还捂着另一条手臂。 才发现,那半边袖子早已被血浸得湿软,袖口黏答答滴着血。 是受伤了。 明明我早知道,春恨少爷这次是死里逃生,受的伤不轻。——可我竟然给忘了。 我呆呆地望向他,内心惊惶。 突然扑通一声,跪伏在地。 “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语无伦次,惊恐万状,“春恨少爷,别杀我,别杀我……” 惊惧交加中,我甚至记不得自己说了什么,想到什么说什么,绞尽脑汁,把能想到的求饶的、讨好的、可怜的话都一股脑地倒出来,极力地哀求。 我想,此刻我一定脸憋得通红,脸上也泪痕斑驳。 一定又难看又狼狈。 然而。 春恨少爷仿佛看不见一样。 他直勾勾地盯住我,定定地望了一会儿。 而后忽然用力掐住了我的脸。 光滑的衣袖拂过我鼻尖,我甚至嗅到了袖口浓重的血腥气。 春恨少爷垂下眼,漆黑的眼神平静得可怕,几令人毛骨悚然。 就在这悚然的凝视中,春恨少爷忽然动了。 他一寸一寸地压了下来。 我一动不敢动地任由他靠近,近到他没有血气的嘴唇几乎要碰到我的时,心跳陡然消失了一刹那。 某种难以言说的恐慌攥住了我。 “春、春恨少爷?” 我的声音都在抖。 17. 第十七章 殷春恨仿佛突然被惊醒了。 面色几经变幻后,眼神闪烁,恶人先告状: “怎么?你以为我要亲你?” 他冷笑道。 莲生苍白的脸涨得通红,舌头像被绊住:“不,不是的,我没有以为春恨少爷要亲——” “闭嘴!” 殷春恨再也无法容忍似的打断了她。 莲生被他蓦地吓住,下意识捂上了嘴,一双眼泪水涟涟地望着他。 他冷眼瞧着,心里,心里却有股异样的古怪。 古怪到让他都心如擂鼓。 莲生却还在可怜地看向他。 “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 殷春恨心里莫名发慌,面上却不显,仍旧张牙舞爪、气势汹汹地教训她。 莲生被他虚张声势的凶狠唬住,慌忙低下头。 殷春恨镇住了她,心里本该痛快些,可一瞧见她的背正死死黏在门上,似乎生怕他再挨过去。 忽然就又羞恼得不行了。 他猛然咬住自己的下嘴唇,咬得都尝到血腥气还不肯松口。然后极力逼迫自己迅速镇静下来。 “丢下我,去相看?” “看得如何?可还满意?” 他勉强地笑了一声,一面笑,一面还直勾勾地盯着莲生,眼神黑沉沉的。 “我、我——” 莲生被他这么盯着,牙齿直打颤,一个字也说不出。 殷春恨晦涩的眼神落在她脸上。 忍不住喉咙一动,道:“过来。” 莲生望着他,他分明看起来比平时还要克制容忍,并不像往日里动辄对她呵斥教训,可不知为何,她却浑身颤抖得厉害,以至于忍不住地后退。 但她忘了,她已经靠在了门上,退无可退。 她想说些什么,可“春恨少爷”含在嘴边又被她强行咽了回去。她不敢叫,她怕他生气,更怕他…… 怕他—— 莲生茫然而惊惧,她说不上来自己究竟在怕什么。 殷春恨灼热的目光几欲将她压倒。 莲生的眼珠子呆呆地定住。 就在她呆住,一动不动时,他慢慢靠了过来。 莲生忽然打了个寒噤,整个人猛地一哆嗦。 “二哥!” 她鬼使神差大喊。 两个人忽然都震住了。 殷春恨仿佛被一盆冷水泼下,眼神惊疑不定。 就在这一刹那,莲生猛地撞开了门。 然后狼狈地逃了出去。 逃得太过匆忙,甚至被台阶绊了一下,狠狠跌了一跤。 但她仿佛不知道疼,停也不肯停,慌忙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像只受了惊的兔子似的一蹬脚,拼命窜入沉沉的夜色里。 殷春恨眼睁睁地看着她疼得泪花飙出,也不吱一声,忍不住大骂一声蠢货。 骂完,心脏却还跳得异常之快,说不清到底是心虚,还是不甘。 他飞快掩去眼中神色,语气中却克制不住地流露出恼火,道: “人呢?都死哪儿去了!” 怎么也没人拦她?! 早在偷偷注意到三小姐提着裙子拼命跑出来之后,仆从们就已经做好了被传唤的准备。 可是真的发现春恨少爷正在气头上时,所有人又都面面相觑,苦着脸——谁也不敢做这个出头鸟。 最后还是对春恨少爷最熟悉的一个小厮硬着头皮去了。 “少爷?” “传、道、医!” 殷春恨磨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齿缝外蹦。 小厮顿时头皮发麻,心一紧:“小的这就去!” 结果一抬头,险些吓得魂都飞了。 饶是他跟着少爷早已习惯了凡事淡定,可……可少爷的脸怎么肿了半边?依稀还像是个巴掌印。 “我脸上有什么吗?”殷春恨阴恻恻的眼神飘来,笑容可怕。 “没、没有,什么都没有!” 小厮慌忙矢口否认。 然后生怕跑不掉似的,打着哈哈,火急火燎逃出去了,说是急着去请道医。 殷春恨面无表情,扯了扯嘴角,没揭穿他。 小厮的话也提醒了他。 贱人。 竟然还敢打他?简直是胆大包天!他长这么大,老东西都没打过他的脸! 殷春恨一张脸顿时扭曲。 - “父亲,您叫我?” “梅溪的人要来了。” 五少爷一愣,掂量着小心问道:“是……是为新夫人的事吗?” 家主把目光从信上移开,望向五少爷:“你也听说了?” 五少爷不自然地笑:“底下的人都在传。” “那是假的。” “假的?那,那他们来是……” “是为了带走春恨。” 家主神色淡淡:“春恨七岁时,我便与他舅舅立下约定。待春恨年过十五,就送他去梅溪修行。如今春恨十七,也是时候了。” “二哥他知道吗?” “他已经答应了。” 家主忽略了五少爷的试探,坦然道:“小五,我意欲送你一同去往梅溪,你待如何?” “我也去?!” 五少爷面色僵硬,笑得很勉强。 “父亲,这恐怕不妥吧。我如今是……”他眼神晦暗地垂下头,顿了顿,才继续道,“我的身份,即便在殷家都要躲躲藏藏,何况是去梅溪呢?” 梅溪柳氏一族可是中洲最赫赫有名的驱鬼世家。 他去梅溪,是嫌命太长了吗? “那是四年前,”家主不以为然,语重心长道,“四年前你还不适应自己的身份,但四年后,你外表看来已与常人无异。让你躲着府里的人,也不是怕你暴露,而恰恰是因为你对父亲很重要。” 五少爷干巴巴叫了一声:“父亲。” “小五,还记得父亲之前和你说过什么吗?” 当然记得。 父亲说,小五,你虽天资平平,但你有个好母亲。你的母亲舍命为你求来了一份造化,你不能辜负这个机缘。你不能对不起她。 五少爷喉咙里似乎又泛起了淡淡的血腥气,声音沙哑道:“记得。” “那就听父亲的话,去。” 家主的一只手放在了他的头顶,眼神落在他脸上,很重。 五少爷便明白他在来之前就已被做好了选择,根本没有他讨价还价的余地。于是挤出一个笑,语气勉强道: “我听父亲的话。” 五少爷慢慢垂下眼睑,遮住了眼中的神情:“我会跟着二哥一起去的。” “不是二哥,是春恨少爷。别忘了你如今的身份。” 五少爷一僵,但还是改口:“是。” 他深深低下了头。 …… “我愿意和春恨少爷去梅溪。” “不是春恨少爷,是二哥。” 家主叹息一声,已经不知道第几次提醒。 莲生面色羞愧,磕磕巴巴道:“是,是二哥。” 家主见她十分紧张,手指还捏着袖口,神情无措,便温和地笑了笑,要她坐下,陪自己喝会儿茶。 莲生拘谨地挨了个边坐下,目光低垂,不敢乱看。 整洁的桌上只放着一套茶具,桌上两盏残茶,一盏在家主跟前,一盏在莲生跟前。茶尚未彻底冷却,仍有热气袅袅。 ——方才坐在莲生这个位置的人似乎刚走不久。 家主仿佛不曾注意到这个细节。 他随手拿出一只干净的茶盏,亲自沏上,然后拂开那只多余的,把新的搁在她面前。 莲生立即紧张地双手接过:“多谢父亲。” 家主笑了:“还好,总算还记得叫我父亲。叫错你二哥也就罢了,要是连父亲都不肯认,也跟着下人叫老爷,那我就要生气了。” 莲生抿唇,扬起一朵怯生生的笑。 “莲生,父亲也知道你不喜欢二哥,你怕他。可是,梅溪路途遥远,你二哥虽天资纵横,心性却不佳。若是这路上出了差错,恐怕只有你还能劝得住他。” “我?我不行的!”莲生吓得茶都扶不稳了,溅出来几滴,她惶恐道,“父亲,我可以听您的话,陪春恨少爷、陪二哥去梅溪。但要我遇到事,劝着二哥些,我是……我是办不到的。” 她惶然不已。 那欲哭无泪的神情恨不得当即就要跪下告罪。 家主眼疾手快地按住她的手,无奈地叹一声气:“你这孩子,这是做什么?都是一家人,何必动辄下跪?有什么事,坐着好好说便是。怎么大惊小怪的?” “我、我……” 莲生仿佛被逼急了,怎么也不肯坐。 最后还是家主板起脸,做出生气的模样,硬是把她摁下去了。 重新坐住后,莲生嗫嚅着不知该说些什么,费尽心思想了半天,末了,还是习惯性道歉:“我知道错了,父亲。” “你何错之有?” “我……”莲生结巴 了一下,绞尽脑汁地想,“我不该……” 不该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又接不上话了。 家主长长叹一声气:“你有什么错?你什么错都没有。” 家主望着她一脸茫然的样子,又叹了一声气。他好像见了她,就总忍不住叹气。 但也怨不得她。 这个孩子早些年实在被忽视得太彻底,以至于近来他对着她,总有些左右为难。必须耐下十二分的性子,极其宽和地对待。 否则她就会像个蜗牛缩在自己的壳里——他软硬兼施,她软硬不吃。 家主揉着额头,苦笑道:“莲生,父亲并不愿意让你为难。你若是实在不情愿,那便算了。” 莲生一呆,又一喜,期期艾艾道:“真的吗?” 家主神色无奈道:“自然是真的。你也是父亲的孩子,父亲不会为了春恨,一味地牺牲你。” “那,那我不想去梅溪。” 家主微笑点头:“好,那就不去。” “!” “多谢父亲!” 莲生顿时眼睛一亮,受宠若惊地感激道。 然后难得地流露出欢快的神情,兴高采烈对家主行过一礼,就欢天喜地地走了。 家主透过菱花窗注视她轻快的背影。 背影尚未远去。 屏风后忽然钻出一个人,顺着家主的视线,死死盯住了窗外。 “你让我来,就是为了听这种没用的废话?” 语调一如既往的刻薄阴沉。 家主没有回头,自顾自吃茶,细细品味了半晌,才淡淡地可惜道,还是泡得太浓了些。他偏好清淡有余香的。 他不理人,被他无视的人却并不惶恐,反而嘲弄地扯了扯嘴角,满是不耐烦地重重走过去,径直坐在家主对面。 桌上,那盏还没动过的茶依旧搁着。 他眼神微动,手指捏着茶盏,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把玩。 家主平静地将一切纳入眼底。 “让你来,只是怕你到时候又和我闹,以为是我从中作梗。如今你也看见了,是你自己吓坏了她,她才不愿与你同往。” “当初你大发脾气,说从此不与莲生来往,连院子都不许她进。我虽然觉得委屈了莲生,可转念一想,你们兄妹二人既然性情不合,又何必互相磋磨?分开,未必不是件好事。可怎么几年不到,你就又反悔了?” 家主叹息一声:“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春恨,你既然不再是个孩子了,就该学着去做君子。” 殷春恨眉眼流出讥诮,凉凉道:“我做不了君子,只能做小人。” 家主一顿。 “但莲生不愿意。” “不愿意也得愿意,”殷春恨冷冷道,“什么时候这个家是她说了算?” “这个家也不是你说了算。” “早晚会是。” 殷春恨掀起眼皮,挑衅地直直对上家主平静的眼眸。 “还是说,您又要骗我、威胁我?说您将来会有新的妻子、新的孩子?” 殷春恨扬起大大的笑容,笑容刺目。 “很可惜,无论是真是假,于我而言,都已经无所谓了。争抢父亲——那是没长大的孩子才会做的事。我曾经会,如今却早已不屑如此。” “而父亲您——” “也老了。” 殷春恨秀挺的眉弓向上挑出一道漂亮张扬的弧度,恶劣地笑了。 “多谢您请我喝茶,茶很难喝,以后不必请了。” 殷春恨轻慢地扬了扬下巴。 他慢条斯理抚平华贵布料上的褶皱,朝家主微微一颔首。虚情假意地笑道: “我就先回去了,您慢慢喝。” 说罢,殷春恨就神色矜持、不紧不慢地缓步而出。 但一过月洞门。 殷春恨从容、云淡风轻的神情突然就变了。 变得森寒冷酷、煞气骇人。 莲生、莲生! 他忽然想起了那个妖。 想起了那个卑贱的妖临死前血淋淋的狂喜。它以为它挖出了他心脏腐烂的虫洞。 于是大笑着道,你竟然对你的妹妹有—— 有什么? 殷春恨到最后都没听见。 因为他骤然暴起,一剑将其捅了个稀巴烂。 杀了它,他淋了一身的血,众人骇然呼号,他充耳不闻,只是提着一把鲜血淋漓的剑,站在原地,神色冰冷漠然地想,莲生不是他的妹妹。 18. 第十八章 莲生不是殷春恨的妹妹。 只是他养着玩的东西。 就像幼时在他廊下挂着的鸟笼里叽叽喳喳啼叫的那只小雀。 小雀不是什么名贵的鸟,也不好看,灰扑扑的,没有赏玩的价值。可那是他七岁时自己捉的。 在高高的院墙上,他踩着假山的石头,轻轻用手一扑,小雀就蜷缩在他合拢的掌心里了。 母亲说,不许他养鸟,因为那是淘气的玩意儿,会移了性情。 殷春恨从母亲那儿得不到,便自己抓了只。 虽然不名贵,可那有什么要紧。 殷春恨只在乎一样—— 属于他,只属于他。 他生来便是个自私自利的性子,凡是他的,决不许第二个人碰;凡是旁人碰过的,殷春恨决不要。 所以他不喜欢他的父亲,他厌恶他,因为父亲不只是他一个人的父亲。 他也不喜欢他的母亲。因为母亲也不只是他一个人的母亲。 他还有个体弱多病的哥哥。 五岁前,母亲只看得见哥哥。 殷春恨远远望着母亲一门心思扑在哥哥身上,终日以泪洗面,心里只恨不得这个要死不活的哥哥早点死掉。 五岁时,哥哥真的死了。 他总算出了一口恶气,痛快地想,这下子母亲总算是他一个人的了。 结果当他高兴得意地跑到母亲跟前,欢天喜地地央求她也抱一抱他,埋怨她从前老是看不见他时,却只得到一个耳光。 母亲用一种仿佛在看陌生人、甚至是仇人的目光看着他,难以置信地说:“你……你怎能如此恶毒?你哥哥才刚刚、刚刚……” 她声音哽咽,说到最后说不下去了。 泪如雨下。 后来他听见母亲和父亲争吵,怪父亲对他过分溺爱,“纵容太过”,才因此“嫉妒心重”。 父亲却说,嫉妒心重不见得是坏事。 “若是他性情柔顺宽和,我才要忧心。” 因为“春恨是我们唯一的儿子”,一切对他而言都将唾手可得。得到得太过轻易,他难免就会不珍惜、不在意。 所以,要让他不平。 ——无论是为何而不平。 要逼他去争、去抢、去强取豪夺。 像打磨一柄煞气最重、刃口最利的剑一样打磨他,让他不仅仅被殷柳两族的风光夺去他自己的姓名。 父亲说,殷家是一潭死水,而他要这潭死水源源不断、重获新生。 所以他不需要一个平庸的儿子。 他要天命之子。 但这一代的天命之子已经诞生了。 “不是春恨。” 父亲说。 殷春恨踩在人凳上,趴着窗纸,朝里窥视。 窗纸被他戳破了一个小眼,他透过这个小眼第一次看见父亲面色郁郁地扼腕叹息。 后来,他无数次地梦到父亲在叹息。 每一次他都极其不甘心地、愤愤地醒来,并为此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他不明白天命之子是什么,也不明白天命之子如何评判,可他知道,这意思是,他不是最好的。 殷春恨对此感到深刻的耻辱。 因此他幼时眼睁睁看着父亲的孩子越来越多,心里总有种莫名的恐慌。这种恐慌不能告诉任何人,他甚至不能对自己承认。 于是越恐慌,越要虚张声势。 直到母亲也死了。 最后一个唯一属于他的人也没了——尽管她也没爱过他。可,有和没有,还是不同的。 殷春恨彻底陷入了躁动不安之中。 这一年,他十岁。 十岁这年,殷春恨捉到了他的第二只小雀。 - 莲生说,以后她只听春恨少爷的话。 殷春恨不信,笑她自己是个傻子,还把别人也当傻子。 她以为她眼睛里的畏惧与忍耐藏得很好吗?她怕他,厌他,与府中其余人无异,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因为他弄死了她身边的嬷嬷,还总拿唯一待她好的婢女威胁她。 殷春恨不觉得自己无耻,他只觉得莲生蠢。 弱点暴露得那么快、那么明显,简直就是送到他眼皮底下,让他拿捏戏弄。 至于莲生讨厌他—— 殷春恨并不在意。 他如今早已看透了,喜欢与真心,在这个府里是最不值钱的。但是畏惧就不同了。 ——怕他的人越多,他在所有人眼里的地位便越是尊贵与遥不可及。 他就乐意看莲生百般屈辱,却还要忍着种种小心思,小心翼翼地讨好他。 她越是不高兴,他就越是高兴。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她竟然真为了他,像个白痴一样去骗父亲,说罪责皆在她,春恨少爷是无辜的。 父亲果然对她很不满意。 殷春恨借着窗户偷偷瞟见她跪在鬼气森森的祠堂里,一个人又单薄又可怜的模样,忽然感到了微妙的痛快与满足。 就好像之前他在母亲那里没有得到的怀抱,突然被弥补了一样。 可他的这点痛快也就持续了寥寥数日。 父亲说,他还要新的孩子,比他更好的孩子。而且故意去问了莲生,问她好不好。 莲生答,不好。 她自然答不好。 ——因为她看见了他。 不过,殷春恨确信,即便他不在,她依然会说不好。他知道,莲生比厌恶他,还要厌恶父亲。 尽管她身上也流淌了一半他的血。 她虽然蠢,但这一点却难得地比谁都聪明,早早看出了他们的父亲虚伪恶心的真面目。 可殷春恨还是感到了愤怒。 愤怒于他的父亲,仍旧不忘引他嫉恨。 他一面觉得这不过是父亲在暗示,他近来的修行还不够,他的天资还没有彻底被发掘,从而逼他拼了命地刻苦,一面又疑心重地猜忌,怀疑他是真有打算,再造个天命之子。 猜忌心快要逼疯了他。 于是殷春恨冷眼瞧着莲生被搬出去,却没有阻拦。 阻拦也没有用。 这个家还不是他说了算。 - 殷春恨泄恨似的劈砍眼前的妖。 这些妖都是在城外游荡时被殷府的人捉了来,以密术拘禁在此,并以昂贵的丹药续命。 他日复一日地将它们砍作两半,丹药便日复一日地吊着它们一条命。 直到它们虚弱得连他十道剑招都走不过,噗哧一声,殷春恨面无表情,一剑深深破入其丹田,再将其五脏六腑搅得支离破碎。 杀了这最后一批练手的妖,他就去了城外。 第一次去城外杀妖,殷春恨神色冷静,没有任何不适。即便那个妖还会说话,甚至已经披上了人皮,很像一个活生生的人,殷春恨还是无动于衷地一剑贯穿了它。 血溅了一地。 殷春恨高高在上地、平淡地移开视线,没有多看一眼,然后厌倦地挥了挥手,语气没有起伏地说:“走了。” 淋了一身的血污,殷春恨很嫌恶自己。 一回去,他就忍无可忍地把自己泡在滚烫的沸水中整整一个时辰。 小厮守在屏风外。 水温了,就倒入沸水。 直烫得他身体红得像柿子,皮都能扒掉一层,才作罢。 擦干净水珠,殷春恨眉眼间的煞气尚未消融,凝结成了眼珠里的一枚尖针。 仆从们都极有眼力见地远远躲开了。 殷春恨无动于衷,不表一言。 忽然。 有人前来禀报,说,三小姐在外求见。 殷春恨一僵,又一冷:“她来做什么?” “三小姐说,与少爷分开,并非她本意,其中多有误会。想求见少爷,把误会说开。” 下人恭 恭敬敬垂着头。 也就没看见殷春恨苍白的面庞忽然闪过的奇异的光彩。 下人只听到春恨少爷在头顶冷冰冰地、一字字道:“让她滚回去,告诉她,我和她之间,没有误会。” “是。” 下人嘴里答应着,心里却为这位可怜的三小姐轻轻叹息。 怎么就得罪了春恨少爷呢? 得罪了春恨少爷,即便有老爷的庇护,又能得几日好?除非这位三小姐就一咬牙,趁着老爷还能为她做主,早早将自己嫁出去。 此后,一了百了,两不相干。 下人感叹地想着,一面故意绷着脸,学着少爷的语气,一点人情味没有地将人赶了出去。 后来三小姐又断断续续来过几回。 可春恨少爷从不肯见她。 春恨少爷在城中的名声越来越响,春恨少爷的身量在疯狂抽枝拔高。 春恨少爷用了近两年,让殷城彻底成为妖的死寂之地。 捉妖人大多只会杀作恶多端的妖,寻常的妖,倘若只是图谋美色、抑或是金银财宝,捉妖人多会手下留情,并不造过多的杀业。 但也因此,妖永远如野草般疯长,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就仗着人心软弱。 然而春恨少爷从不留情。 春恨少爷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能一剑杀掉的麻烦,就绝不留到下一剑。 妖从仇恨愤怒,到之后见到春恨少爷就落荒而逃,只用了不到一年。 次年。 一个大妖不甘心自己积攒多年的荣华富贵毁于一旦。 大妖勾结了恶鬼。 - 殷春恨落入圈套时,并没有慌乱,他只是愤怒。 愤怒得要杀人。 他竟然失手了! 尽管以他这个年纪,他已经是最厉害的那一批天才,可他还是感到了深刻的耻辱。他竟然被妖附了身! “滚出来!” 殷春恨牙齿几欲咬碎。 妖却不怕,还恶意森森,说要看看,最尊贵的松阳境少主心里究竟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邪念。 殷春恨松开被咬得鲜血淋漓的下唇,冷冷地笑:“好好好,你尽管看,只要你有这个命!” 话毕。 就将大妖先前所依附的肉身砍作两截。 又去杀最可恶贪婪的恶鬼。 一面杀,一面扭曲地大笑:“你以为我是你这种见不得人的丑货吗?一辈子不敢以真面目露脸,只能像个老鼠,躲在别人的身体里。我若是你,这样的日子还有何生趣?早就找条河把自己沉了!” “自以为把人心玩弄于鼓掌,焉知那些怯弱窝囊了一辈子的废物,不是借你的手,除了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再好好体验了一把人上人的风光?” “蠢货!蠢货!” “难怪你连杀我都不敢当面,还要生生剐下自己一块肉,先去喂饱了那恶鬼!” 殷春恨轻蔑不已。 大妖果然被他激怒了。 藏匿于他神魂中的妖魄也因此陷入了紊乱之中。 殷春恨冷笑一声,毫不心慈手软,立刻用神识飞快将其绞杀。 将死之前,大妖拼了最后一道残念,硬生生冲破了他神魂深处的枷锁。 殷春恨神魂遭到冲击,猛然吐出了一大口血。但他面无表情,压根就不怕自己所谓的邪欲被挖出。 ——无非就是要杀父杀弟杀妹,杀了所有勾引他父亲的贱人。 他从来就没刻意遮掩过,他父亲从来也都心知肚明。 他怕什么? 他什么都不在乎。 …… 然而那个人怎么能是莲生? 殷春恨被困在欲念之中,头痛欲裂时,几乎是又惊又怒地、怨恨地盯着面前跪着的那片瘦弱单薄的脊背。 以及她仰起的那张可怜的、苍白的脸。 怎么能是她? 19. 第十九章 春恨少爷伤势大好,又接了任务,远赴属城除妖。 我则跟着家主前往了雁城。 我不知道家主为何突发奇想,带我去雁城,且除了我,他一个人都没带,只有几个侍卫暗中跟随,护卫我们周全。 原本这一趟出门,我是高兴极了的。 可自那日春恨少爷对我态度古怪,我便总是心神不宁、惴惴不安。仿佛有柄利剑悬于头顶,不知何时将落。 那一日的事,我对任何人都只字未提,包括阿芙。 后来我又去了春恨少爷院子里几回,照常对他恭恭敬敬,他也照常对我横挑鼻子竖挑眼,怎么也看不惯,动辄冷嘲热讽。 但他这样挑我的毛病,我却一点也不难受,反倒觉得踏实。 我宁可他把我骂个狗血淋头,也不想再被他用那样奇怪、而又透着一股莫名灼热的目光死死盯住。 就好像被架在火上烤。 这一厢出门,春恨少爷与我们一个往南、一个往北,至少数日碰不上面。——是我唯一高兴的地方。 可家主似乎不高兴。 但家主的不高兴极少显露人前。 他不是春恨少爷,有什么不痛快就不管不顾地发泄出来。 家主只是沉默。 一路上不知想些什么。 我暗暗地猜测,兴许与我们要去见的那个人有关。 家主说,那是他的旧识。 却不曾告诉我,为何府中这么多人,偏偏带了我去见他的旧识。 我也不敢问。 家主的脸色平静得过分,却有种风雨将至的危险。 我生怕惊扰了这潜在的危险,就只好做一个聋子、一个哑巴。 这一路,我们吃穿皆是去往最好的客栈、酒楼。 待我们终于赶到雁城时,家主先带我好生拾缀一番,又吃饱喝足,方姗姗赶至那旧识的家中。 旧识是个郎中,在雁城内小有名气,一路打听来,都说为人良善、医术高明。 只可怜郎中的妻子前几日刚生产,不大顺遂,因此元气大伤,妻儿俱病弱,需得一个人寸步不离地悉心照料。 郎中疼惜妻儿,不愿假手他人,这几日便暂且关了医馆,日日于家中看顾。 我应家主吩咐两步上前,轻轻叩响了木门。 门后脚步声响起,匆匆忙忙。 老旧的木头门吱呀一声沉重地打开,扑簌簌落下许多木屑与灰尘。 一个面容疲倦、忧思沉重的中年男人穿着身布衣迎了上来。那布衣也很旧了,像他的脸色、他家的门一样灰扑扑,而且饱经风霜。 乍然见了我,他一愣。 大约是见我衣着不凡,又是个年轻的姑娘家。——一向高门大族家的小姐都是有专门行医问诊的大夫,从没有年轻的小姐自己出了门,找上大夫家的。 不等我开口,始终隔着一段间距的家主忽然上前一步,在我身旁站定,出了声,问候道:“多年不见,先生可安好?” 这一声仿佛睛天霹雳,把郎中惊得一下煞白了脸,双腿一软,重重跌在了地上。 终于从惶恐中回过神后,他忙不急地伏地便拜。 “老……老爷。” 郎中颤颤巍巍道。 家主淡淡一笑,免了他的礼:“你我乃旧识,何须如此?请起罢。” 见家主言语温和,那郎中面上方才有了些血色。神色不安地绞着个衣摆,点头哈腰地起身,才讨好地探问道:“不知老爷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家主不答,只道:“这是三小姐。” 说话时,家主一脸和蔼地摸了摸我的头,神情宽和。 郎中一愣,下意识要给三小姐行礼。忽然,他反应过来什么,一怔,又一怔。他一双浑浊的眼珠蓦然瞪大,激动得浑身剧颤、无以复加:“是、是……” “是。” 家主平静道。 郎中顿时老泪纵横,看着我,既伤心,又悔恨。 我被他惊了一跳,怯怯地也望向他,不知他为何泪流满面。 他却在我的目光中,惊惶地闪躲,不敢相视。 郎中再要请我们入内,稍作歇息,家主却拒了,只道,他妻儿不便,我们就不多做打扰了。 那郎中大约也不是真心相邀,听闻家主要走,没有失落,反而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但偶尔余光瞥见我时,犹有凄惶之色。 竟不再多言,家主就领着一个茫然的我回去了。 仿佛这一路的车马劳顿,就真的只为与这不知来历的旧识打个照面。 …… 来时,足足花了五个日夜,回去紧赶慢赶,却不过一个日月轮转。 回去后。 府中灯火辉煌,众人垂首相迎。 家主慢慢下了马车,温声道:“大半夜的,都回去歇着罢。” 又吩咐管家,往后不必再兴师动众,只一两个人守着,听候吩咐,便罢了。管家连声应和,又慨叹老爷仁厚、体恤众人。 家主笑笑,转头又柔和了神色,对我温和道:“莲生,你也跟阿芙回去罢。” 我强撑着精神,从瞌睡里挤出一抹笑,乖乖点头:“是。” 便都散了。 我跟着阿芙回了院子。 洗漱完,我躺在床上,由阿芙轻轻为我打扇。 阿芙问我,此番前往雁城,可顽得开心。我犹犹豫豫,迟疑着慢慢摇了一摇头。 “怎么?三小姐可是受委屈了?” 阿芙忙道。 我迟疑着,又摇了一摇头。 阿芙困惑了:“那是为何?” “是……是一个奇怪的郎中。”我犹疑道。 “郎中?”阿芙不解。 我遂将与那郎中见面后的所见所闻一股脑地倒给了阿芙。 阿芙起初似懂非懂,眼中犹有迷茫之色,后来渐渐明白了什么,面色蓦地一变,眼中惊惶,又惊得手一松。 扇子沉沉砸在被子上,阿芙全然不顾。 仿佛丢了魂,再也听不清外面的声音,只怔怔地出神,目光明灭不定。 忽然之间,我就什么都懂了。 一头撞进阿芙怀中,仰面,殷殷问道:“阿芙知道那个郎中?” 阿芙没有防备,被我冷不丁一撞,惊得猛抬头,脸孔煞白、血色尽失。 “阿芙,阿芙……” 我还要再问。 阿芙却不肯了,头一回慌忙推开了我,作势要逃。 我死死拽住了 她的衣袖,神色委屈:“阿芙又要瞒我了,是不是?” 阿芙勉强笑道:“阿芙何时瞒过三小姐?三小姐记错了。” “才不是,”我立即道,“当初阿芙教我不要走了姨娘的老路,我不知其中缘由,再要问时,阿芙却无论如何都不肯说了。” “难道这郎中也与姨娘相关?” “三小姐慎言!” 阿芙登时白了脸,扑过来,急急忙忙捂住我的嘴。 我顿时呆住了。 这不过是我气恼之下,随口的一句牢骚话,竟不想激起阿芙这样大的反应。 一时间,不觉僵住。 “真、真与姨娘相关?”我磕磕巴巴道。 阿芙几乎是以一种哀求的神情凝望着我:“三小姐不要再问了。” 我忽然就紧紧闭上了嘴。 烛火摇曳。 屋子里猝然寂静下来。 过了很久,我才垂着头,低低说道:“难怪老爷只带了我一人去雁城。” 原来不是见我闷在家中多年,太可怜,才一时兴起,带我出门见见世面。 是为了早死的婉娘。 …… 见我失魂落魄,阿芙还是动了恻隐之心,长叹一口气,坐过来,抱住我。 “有些事,既然老爷不开口,三小姐就不必多问。”她捋了捋我凌乱的碎发,“高高兴兴的,不好吗?”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怎么能高兴?” 我勉强一笑,而后伤心地垂眸,轻轻说道。 阿芙一怔,似乎为我突然说出这样的话而错愕。 面色几经变化。 良久,她迟疑着,终于犹犹豫豫,试探地轻轻问道:“那夜,三小姐去了春恨少爷处。春恨少爷……春恨少爷,对三小姐做什么了吗?” 我僵住了。 阿芙也仿佛被我传染了似的,僵住了。 两个人就这么谁也不敢望谁,呆呆地对坐了好久。 半晌,烛光也渐渐黯淡了。 在昏暗的烛影里,阿芙突然轻轻说:“我知道了,三小姐不必再说了。” 我呆呆地望向阿芙。 她的神情很温柔,她还在笑,笑得也很好看。可我分明在她脸上看到了她在哭。她看起来,好像伤心得快要死了。 她好像想到了很多很多极悲惨的人,然后把那些人的悲惨,都想成了我。 阿芙忽然就掉了眼泪。 于是慌的人顿时成了我。 我急切安慰道:“其实也没什么,春恨少爷毕竟是二哥……” “……可若不是呢?!” 阿芙面色惨白,喃喃道。 仿佛被一种莫名的直觉与恐惧重重地鞭打了一下,我的手一抖,条件反射地想夺门而逃,害怕再听下去。 可阿芙颤抖的声音已经从她咯噔作响的牙齿里争先恐后地冒出头。 “若三小姐不是老爷亲生,不是春恨少爷的妹妹呢……” …… 若不是春恨少爷的妹妹…… 我不受控地回想起那天晚上,春恨少爷疯了似的制住我,眼神晦涩压抑,仿佛酝酿着风暴,透出一股阴沉沉的狂热…… 我忽然手脚冰凉、如坠冰窟。 20. 第二十章 梅溪的人要到了。 不止是殷府,殷城的人都为此忙碌地准备起来。因为此次前来的并非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而是殷春恨正儿八经的表哥。 柳氏一族主脉的三少爷,柳徐行。 柳徐行自幼长于外祖徐家。 徐氏一族向来不肯娇惯了孩子,柳徐行因此少时便在妖鬼中打滚,年岁稍长,又在徐家人的鼓励下常年在外游历,直到去年才彻底归家。 来殷城,原本是他哥哥的差事,偏偏他在家久待不住,硬是百般央求母亲。他母亲正为从前那些事对他愧疚不已,又经他这么苦苦哀求,便耐不住他软磨硬泡,由着他去了。 “徐行虽不得继承家主之位,却天资出众,性情爽直,”家主缓声道,“日后也不失为良婿之选。” 在一旁伺候笔墨的姬妾闻言,顿时眼睛放光。 殷切盼道:“老爷可是想……亲上加亲?” 家主默然不语。 姬妾心中有了计较,便愈发小意温柔,殷勤地绕至他身后,为他细细揉肩捏背,嗓子也掐得可嫩,柔得能滴水:“老爷以为我们六小姐如何?” 家主并不搭腔,仍旧自顾自垂眼啜茶。 姬妾见状,不由心头一紧,不敢再露出面上过分的喜色,又袅袅淡淡,如一朵清香怡人的白梅了。 稳住心神后,姬妾敛眸,不疾不徐,轻声道: “六小姐十五,表少爷十八,六小姐与表少爷不多不少,将好只差三岁。表少爷性情爽直,六小姐性子清婉,二人一动一静,最是相宜。表少爷天资出众,六小姐虽不曾继承老爷的血脉,做不了驱鬼捉妖的事,却精通内务,宜室宜家。若是表少爷爱好风雅,那更巧了,六小姐琴棋书画,无一不擅。” “至于样貌,六小姐的样貌即便在府中的少爷小姐中,都可算得上是一顶一的好。” “老爷。” 姬妾面色恳切地抓住了家主的手,道:“老爷若是要亲上加亲,没有再比我们六小姐合适的了。” 家主听爱妾难得反常地说了这么一大箩筐,心知她也是爱女心切,才不得不多做计较。 然而,他也没有出言宽慰,只是抽出了被她握住的手,道: “你的女儿自然是好的,只是,亲上加亲,总要你情我愿才是。徐行是个有主意的,他的亲事,不是我想、你想,就能做得了主的。” 姬妾也明白这个道理,知道凡事不可强求。 但她更明白家主,知道他既然有意提起,一定是胸中早已有了成算,只是不肯透露给她罢了。 此刻,见家主神色淡淡,看不出情绪,便也不好打探得太过,只能配合地做出一副自知失言的懊恼模样,不好意思地深深垂首,露出乌发后一小截柔软白皙的后颈,羞愧应声道: “老爷说的是,是我为六小姐急中生乱了。” 家主这才脸色缓和,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你的女儿,我自然不会亏待了她。你放心,日后即便许不了我们这样的人家,我也定叫她衣食无忧、富贵荣华一辈子。” 姬妾不是个贪心的,也不比月娘心高气傲,她的一切都只为了一个好字。只要女儿过得好,她无有不应的。 当下得了家主的话,自知这已是家主能给出的最好的承诺,心中叹息一声,虽仍有几分不甘在挣扎,眉眼却立即浮出真切的笑意,深深行了一礼,感激道:“多谢老爷。” 家主扶起爱姬:“一家人之间,何必多礼?” 姬妾顺着他的手轻轻倚在他怀里,二人相视一笑,其乐融融。 - 柳徐行跷着脚倚在精致宽敞的马车里,背后垫着软枕。 马车内,六个婢 女;马车外,六个侍卫。 前方一个魁梧的车夫,车夫旁坐着一个身形干瘦的中年男人。男人戴着斗笠,斗笠宽大,投下大半阴影,隐藏在阴影中的一对鹰眼就直直望向前方,目光冷凝。 这辆马车之后,隔着不长不短的一段距离,还跟着九辆车。整整九辆,都装满了送给殷家的礼。 又要提防有歹徒劫货,又怕有恶鬼当道。 这一路不可谓不艰难迟缓。 柳徐行也是上了路,才发觉自己是一时想岔,找了个烫手山芋接着,跑也不是,忍——也实在为难他。 柳夫人早已料到他的性子,想他必定耐不住寂寞无趣,还特意叮嘱人将马车安排得舒舒服服,里头顽的、吃的,一应俱全。 甚至还备了一点酒。 可柳徐行宁可不要这舒坦,他习惯了一个人用脚跑。 人虽只有两只脚,在他,却比马儿的四只蹄子都要好用得多。 柳徐行几次心痒难耐,恨不得立刻用轻功飞得远远的、高高的。 ——那才叫爽快。 可九辆马车都还跟在后头,柳徐行也怕自己跑了,跟来的人既要担心他,又得顾着几车的东西。——但凡是他一个人,他早就跑了。 但如今他不仅跑不掉,还不得不被一堆人、一堆东西牵扯着。 整个人没精打采,蔫极了。 马车嘚嘚地走。 柳徐行百无聊赖,掀开帘子,探出头瞧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便瞧出,这路再往东,就是要经过竹水。 徐家就在竹水。 柳徐行注视着这条熟悉的路,倏尔笑了。 马车内的几个婢女见状,面面相觑,摸不清他又在打什么算盘。无奈柳徐行人虽随和,毕竟也是个少爷。少爷不肯说,她们难道还能逼他不成? 21. 第二十一章 姑姑是只有一个儿子的。 他来时,母亲也说,姑父家唯有一个春恨表弟值得他平辈相交,旁的,只当看不见就罢了。 “三表哥……里面请。” 只当看不见……柳徐行立即回神,道:“表妹请。” 他谦逊地微微垂首,眸光清正,笑意吟吟。 莲生被他笑得晃了眼,一时紧张地嗫嚅了声:“嗯。”声音细弱,几不可闻。 然后便迎着柳徐行入府。 两人一路都没怎么说话,大多是同行的管家为柳徐行一一道来府中的珍奇玩意儿。 柳徐行十分给面子地发出一声声惊叹,与管家说笑不断,言语间不急不躁、进退有度。 让管家暗暗赞叹了一声。 一行人去了家主的书房。 家主早已等候多时,柳徐行见了这位姑父,当即坦诚道歉,将自己先行一步、柳家所备之礼仍在后头云云如实道来。 家主闻言,不仅不生气,反笑叹柳徐行颇有名侠之风,又问候他父亲母亲可好。 二人说笑一阵。 半晌。 家主仿佛才察觉莲生还站在一旁,一怔,随后无奈地笑道:“你这孩子怎么也不出声?就这么站着,不累得慌吗?” 莲生抿着唇,小声道:“还好,没有多久,莲生不累。” 家主顿时对柳徐行笑了:“你看这丫头,是不是太老实了些?平日里受了委屈,都不吭一声。就属她最令我忧心。” 柳徐行笑道:“表妹娴静文雅,姑父该高兴才是,为何忧心?” “爱之深,忧之切。”家主长叹一声,“就是性子太软,我才不放心。但凡她有春恨一半强硬,我也就不愁了。” “父亲……” 莲生干巴巴叫了一声。 家主摆了摆手,笑道:“行了,你也别傻站着了。你三表哥是个喜欢热闹的,难为他闷在这里陪我说了好半晌。话是永远都说不完的,你三表哥还要在家里住上好些日子,不急。这会子还早,你带三表哥四处转转去。” 不等莲生回应,又对柳徐行道:“说了好半天,还不曾为你介绍,这是莲生,比你小上两岁,在家中也排行第三。” 柳徐行连忙站起来,欠身道:“表妹。” 莲生也急忙回礼:“表哥。” 家主见状,微微一笑:“既然都认识了,你们年轻人出去顽罢,正好我也累了。” 两人齐齐应声,就一前一后走了出去。 书房顿时一空,只管家与家主两个人。 管家笑道:“三小姐真是出落得越发好了,那会子在门口树下站着,就像画里走出来的一般,把我们表少爷都瞧得呆了。” 家主淡淡道:“莲生像婉娘。” 婉娘容色虽不娇艳夺目,与他府中其余姬妾相比,也着实寡淡了些,却生的一双好眼睛。 黑是黑、白是白,澄澈如洗,水墨画一般。 笑时,秋波涟涟;不笑,则忧郁哀愁,眼中好似烟雨朦胧。 而莲生最像婉娘的便是那一双眼睛。 只是她的眼睛更清透、更亮。 亮得几乎令人心惊。 ——柳徐行见之心折,实在不足为奇。 窗外树影婆娑。 两道青绿的人影一前一后穿过低垂的花枝,好似一对璧人。 路过的下人见着了,远远地就屈膝躬身,不敢上前打扰。 柳徐行面上不显,仍旧只是含笑点头,一副温文尔雅的好脾气模样,心里却已有几分思量。 他一面思量,一面偏过余光,望向这位同样行三的表妹。 个子不高不矮,身量略微纤瘦,自上而下瞧去,乌黑的发顶下,是一对浓黑纤长的眼睫,然后才是尖尖的下巴。 眼睫低垂,颤得厉害,嘴唇也抿得紧紧。 瞧着分外拘谨。 柳徐行能从她僵硬的肩膀与步伐看出,她是在勉强自己佯装一个大方得体、从容合宜的世家小姐,就怕在他跟前丢了殷家的脸。 柳徐行心中暗叹一声,一开始见了她的紧绷顿时荡涤一空。 他一身懒骨头又松快下来。 忽然笑道:“表妹,我仿佛有些累了,剩下的好景容我歇歇再看罢。” 莲生原本还像给先生背书似的干巴巴给他介绍府里的好去处,被他冷不丁这么一打断,仿佛遇到了棘手的难题。 她登时一呆。 而后迟钝地啊了一声。 “还烦请表妹带我先回住处,”说罢,他一顿,笑了,“这大好的日光,不睡上一觉,岂不辜负了?” 柳徐行冲她眨了眨眼睛:“表妹恐怕也累了罢,不如咱们各自回房,偷得浮生半日闲,如何?” “……” 莲生愣了愣,迟疑地抿着唇,小声道:“都听三表哥的。” 她鼓起勇气对他露出一道笑来。 眼眸弯弯,瞳仁浓黑,在日光下玉石一般晶莹剔透、润泽流转。 柳徐行一僵,忽然觉得自己那身骨头似乎又不那么松快了。 两人就在月洞门处分了别。 仿佛一个终于被丢下的大包袱,柳徐行摸了摸鼻尖,苦笑着看莲生离开的背影渐渐轻快起来。 傍晚。 殷府家宴上,家主引着柳徐行见过府中所有少爷小姐。 唯独殷春恨不在。 殷春恨此刻尚且在属城为妖鬼之事奔波,身边人传信说,至少六七日方可赶回。 家主亲自书信一封,关怀他近况,提点道,此事关系重大,切不可心急,心急则易生乱。 又道,你三表哥还要住上好些日子,总能见到,你心中再牵挂他,也不在这一两日。镇压妖鬼,使百姓安居乐业,才是重中之重。 此信去后,殷春恨再未回信。 想必是不耐烦他的教诲。 殷春恨不在,最高兴的自然是殷春恨下面的那些少爷们。 虽说都是少爷,可平日里有殷春恨在,他们这些少爷就都像纸糊的、泥捏的,通通夹着尾巴做人,生怕殷春恨一时火起,又对他们喊打喊杀。 殷春恨不在,他们则少不得要耍耍大少爷脾气,也在府里、府外威风威风,得意几分。 柳徐行虽才来了几日,就已将殷府这潭浑水探了个八九不离十。 春恨表弟无疑是最尊贵、最凛然不可侵犯的。而春恨表弟之外,旁的,都只是看春恨表弟的脸色过日子罢了。 他懒得计较,心情尚可,那少爷小姐们就过得松快些;他若一时心情坏起来,那就得人人自危。 而莲生—— 莲生是最特殊的一个。 有小厮悄悄对他说,春恨少爷最厌烦三小姐,成日里拿三小姐取乐,把三小姐当个丫鬟使唤。 但也有人告诉他,这府中春恨少爷最在意的,就是三小姐。 “春恨少爷与三小姐同吃同住了三年,后来虽然分开,那也是老爷吩咐。一则少爷小姐们都大了,二则春恨少爷要忙于修行。并不是就疏远了。否则,前些日子春恨少爷重伤,怎么谁都不要,偏要三小姐?那不就是兄妹情深。” 柳徐行笑了一声:“可我也听人说,那是表弟不喜表妹,刻意为难……” “您信他们的胡话!”仆从也笑了,“春恨少爷是什么人呐?那可是咱们松阳境最尊贵的少主。少主若是真烦透了谁,何不远远地打发了,眼不见心不烦?再不然,打一顿,丢到城外去喂妖喂鬼,也好 啊……何必自己都伤成那样了,还把人叫去跟前伺候?莫不是嫌日子太痛快,平白给自己添堵?” “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柳徐行便笑:“不错,是这个理。” 得了柳徐行的认可,仆从心里也有几分高兴。 没走几步。 “表少爷,前头就是咱们府里搭的凉棚了。您瞧,三小姐就在里头站着呢!” 仆从笑着指给他一瞧。 柳徐行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到一张白生生的脸,被许多人围着,正忙得头也不抬,神情紧绷,如临大敌。 正是莲生。 莲生这几日应家主的命令,在城门附近的凉棚内分派吃食给城外的一些流民。 前些日子,松阳境下几座属城突然爆发了妖鬼作乱,城中值守的除妖师与驱鬼人一时不防,竟叫这群妖鬼钻了个大空子,害得不少人家破人亡,无处可去,只好一路逃命到殷城,祈求主城庇护。 无奈殷城之中也是人心惶惶,不敢径直放这些人进来,只好在城门外搭上诸多凉棚,再日日供应饭食,以慰人心。 殷春恨这次不等伤势好全,就匆匆忙忙赶赴属城,便是为给那些除妖师与驱鬼人收拾烂摊子。 莲生则头一回以殷家的名义在人前露面。 这是一桩麻烦事。 毕竟,妖鬼尚未平息,流民也骚动不安。 可同样也是一桩长脸的好差事。 一旦做得好了,民心、声望也是唾手可得。 这样的差事,但凡有点野心的少爷小姐,都连同了他们姨娘想求来。 但家主偏偏一个也不要。 他以一种平静的、不容置否的语气,说,让莲生去。 于是莲生不得不去。 …… “就停在这儿罢。” “您不过去瞧瞧?” “在这儿瞧也是一样的,何必过去叫表妹分心?”柳徐行笑了,“你没见她够忙的吗?” 流民闹闹嚷嚷,怨气冲天不说,还有那地痞也浑水摸鱼,跟着起事,好趁机偷些好处。 虽有殷府侍卫从旁盯着,可光是应付这些人,就够一个娇弱小姐受的了。 也不知道姑父为何偏偏让表妹来? 柳徐行暗叹一口气,注视着对面的凉棚,就找了棵不远不近的树,飞身一跃而上,然后舒舒服服地躺下,一条腿跷着另一条。 “劳累你带这一趟路了,这里日头大,晒得很,你且回去罢。” 一锭银子从树上抛了下来。 仆从惊呼一声,银子稳稳当当落在了他的掌心。 “……小的回去了,您呢?”仆从犹豫道。 “我?”柳徐行一笑,“我这么大个活人难道还能丢了?左右闲来无事,我就在这里瞧一瞧你们殷城好风光。” 仆从顿时也笑了。 心道,殷城好风光还在其次,瞧一瞧他们三小姐才是真心呢。 却也没说破,只干脆地应了声,就行了个礼,回去了。 没了尾巴跟着,柳徐行这双眼睛总算能大大方方地落在对面那张白皙如玉的脸孔上。 蝉噪。人不能静。 暑气昏昏,人也昏昏。 莲生却仍旧那副郑重其事的模样,分派着吃食,一板一眼,认真得几乎笨拙。 …… 柳徐行忽然烦恼地长长叹息一声,把手横在脸上,不再去看。 炎光未谢。 万里无云的天空连只鸟都看不见。 这时,远方忽然传来了几声粗粝的嘎鸣。 柳徐行霍然张开一双清醒敏锐的眼。 然后微眯双眼,仰面望去。 是乌鸦。 22. 第二十二章 乌鸦发出尖锐、凄厉的嘶鸣,在灰白的空中盘旋,而后落在就近的树梢上。 圆而小的眼珠泛起血一样的红色。 这红色或许是它眼珠原本的色泽,又或许,是树下的血光映入它眼底,将它的眼珠染红。 “少主!” “滚开!” 一把剑自人的胸膛处拔出,溅出猩红的血,雨点般打下。 离了剑的肉身顿时无火自焚,在闷热黏腻的暑气里,烧成一捧灰烬,与地上失去水分的树叶堆积在一处。 殷春恨面无表情抹去眼睑下方的血,以剑杵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据殷城数百里远。 无一活口。 人的、畜生的。 鸟飞绝,人踪灭。 “这是你们说的,伤亡过半?” 殷春恨语调平平、毫无起伏地说道。 他没有看周围这群人,而是目光冷冷地掠过视线所及的每一寸、每一厘。 这已经化为荒土、废墟的城池,空空荡荡,俨然一座死城。 “……少主息怒。” 领头的一个捉妖师诚惶诚恐地拜倒。 接连几座属城被狂啸而来的妖鬼洗劫一空,而他们这群平日里眼高于顶,享尽供奉,自诩受天之降大任者,临了,竟一个个在人命关天之际落荒而逃…… 最后留下的,居然不到半数。 “息、怒。”殷春恨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那些死了的人,你也叫他们息怒吗?” 话未落,煞气浓重的剑光陡然刺来。 而后在领头人面如死灰的仓皇中骤然停住。 只差一寸。 只差一寸,就能削断他的脖子。 他登时瘫软如泥,烂倒在地。 冷汗直如雨下。 殷春恨神情阴冷地俯视着他。 “这次且饶你一条狗命。再有下次,我砍了你的脑袋!” “是、是!”领头人哆哆嗦嗦地咽下口水。 殷春恨慢慢收回剑,那双阴寒酷烈的双眼也如剑刃般入鞘。 他的声音自领头人上方,冷冰冰地响起。 “除了刚才我杀的那个,还有谁被妖上了身?” “禀少主,我一个兄弟也……”一人站了出来,神色沉重,“他半个月前就有些古怪,我当时便觉得不大对,将此事上报。可……最后上面也没给个答复。我不敢自作主张,只好自己暗暗警醒些,多盯着点。但万万没想到……” 万万没想到。 这事最后会闹得这么大。 他亲眼看着他那个同伴杀光至亲,然后狂笑着与妖鬼为伍。 妖鬼夜行。 他的同伴第一个将城门打开,对恶鬼大妖俯首称臣。 …… 他压抑地将长长一口气闷在胸中,吐都吐不出。 只觉得有种荒谬的真实。 殷春恨嫌恶地捻了捻指腹,那里似乎还有血的黏腻。他不耐烦地用帕子一点一点拭净,眼皮也不抬。 “他人呢?也跟着那群畜生躲起来了?” “是。” 回话人声音压抑:“他们已经回了酆都。” “今天是什么日子?” “六月廿三。” “好。” 殷春恨丢了帕子,抬起头,眼神阴沉道:“那就再等二十多天。二十多天后,下一个月圆之夜,我要这群畜生死。” 语气凶狠、一字一顿。 回话人猛然抬头。 苍白的脸、黑沉沉的眼。 秀挺的眉弓压出一道冷峻阴森的弧度。 仿佛即将射出去的箭,射出去,就决不回头。 ……哪怕是经验老道的除妖师和驱鬼人,都免不了对妖鬼生来的恐惧与畏缩。 只有少主。 厌恶、愤怒、鄙夷、轻蔑……却唯独不知惧怕。 他深深地、深深地垂下了头。 “逃出去的那些人都安置好了?” “是,周边几座城已经加固防守,我们也增派了好些人。” 殷春恨刻薄地讽刺道:“光是人多有什么用?守得住才是本事。一群废物,长了两条腿,只会逃,不如直接砍了。” 领头人顿时面色青白交加,咬牙不敢辩解,只喏喏道:“少主放心,这次绝不会再有一个人敢丢下城中百姓,私自逃命。” “你最好说的是真的。” 殷春恨冷笑一声,不耐烦再看他,扬起下巴,冲人群点了点:“我不管你们怎么安排,就是不睡觉也要给我盯着。再出事——” 殷春恨刻意一停顿,然后慢条斯理扫过底下所有低着的头颅,似笑非笑。 “我的剑恐怕不能饶过你们的脑袋两次。” 众人顿时心一紧:“是!” “三爻使。” “二少爷。” 殷春恨面无表情:“回城!” 一声令下。 尖锐的嘶鸣骤起,群鸦如幽暗的鬼魂,从树上跃起,盘旋着,如急箭直奔一个方向而去。 …… 天色渐暗。 凉棚在地上投下一道阴影,阴影里排着队的流民愈发稀少。 殷府的侍卫逐渐放松了警惕,在暴晒了一天之后,脑袋昏沉,已经迫不及待要回府换班休息。 最后几个人了。 莲生还在兢兢业业,扬着笑脸,给人用油纸包起几个馒头、干饼。 “没有肉包子吗?我要吃肉。” 忽然一个人说。 莲生一怔,不好意思道:“你来晚了,包子要早上才有。因为天热,放不久,早点来,早点分了,才不会坏。你要吃肉,明天罢。” 这人却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古怪的笑。 “没有猪肉……没有猪肉,那就吃人肉的罢!” 电光石火间,来人突然伸出五指,五指变爪,尖锐地狂笑着朝莲生抓去。 “啊——” “三小姐!”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剑光白虹般划破长天。 血淋淋的手就生生断在了雪白的馒头上。 莲生顿时惊惧交加,嘴唇惨白,扑通一声,跌坐在地。 柳徐行握住她肩膀的那只手微微用力:“闭眼,表妹。” 说罢,扭头,反手果断再一剑。 剑光飘逸,轻灵如燕。 就将那穿着人皮的恶妖捅穿心肠。 剑拔出的刹那,人皮烧作灰烬,如漫天纸钱,纷纷扬扬。 …… 柳徐行掣剑入鞘,用那只干净白皙的手扶着莲生坐下。 又转头对殷府慢了一步、神情惶恐的侍卫道:“去把这些吃的都分了罢,还有那些百姓,都好生安抚。已经遭够了磨难,又被惊吓一回,也是可怜。” 侍卫连连应声。 柳徐行这才低下头去看莲生。 莲生的脸上已褪去了血色,只剩一片空茫,双目呆滞,仿佛还陷在将才的惊吓之中。 “表妹。” 柳徐行叹息一声,柔声道:“你还好吗?” 莲生单薄的肩膀一颤。 然后用力闭了闭眼睛。 “我没事,三表哥。” 她答道。 嗓音轻轻的,微微颤抖。 怯弱得近乎可怜。 柳徐行的声音就更柔和了:“你要再歇会儿吗?” 莲生抿着唇,勉强地对他露出苍白的笑容:“不必了,还是早些回去罢,大家也都累了。” 她慢慢扶着桌子站起来。 深深吐出一口气,略微缓过神后, 她抬眸,对一众惴惴不安的侍从宽慰道: “你们不必害怕,我会和父亲说,那个妖远远的,就被表哥杀了,没有伤到我。父亲不会责怪你们的。” 一众侍从顿时感激涕零:“多谢三小姐。” 柳徐行也愈发柔和地注视着她:“表妹心善。” 莲生摇了摇头:“都是人,谁不会怕呢?吓坏了反应不及也是寻常,不能怪他们。倘若我真有什么,也是我倒霉。怨不了谁。” 又微微地笑了。 “不过幸而有表哥救了我一命。” 她感激道:“多谢三表哥。” 莲生脸上的笑比之从前,显然要真切几分。 于是柳徐行望着她的一双眼睛也要更明亮几分。 “都是一家人,表妹何须言谢?” 刚才受命去安抚百姓的侍卫已经回来,说幸好那些人多少已经见过妖鬼的可怕,因此还算稳得住,没有闹得太厉害。 “只是,他们想求府中留下几个人在城门外日夜轮值护卫。” 柳徐行沉吟道:“理当如此。” “这样吧,你们先留下,待我回去禀了姑父,再另外派人来替你们。”柳徐行道,“这个时节,人心可不能乱。” “是!” 转头,柳徐行送莲生上马车。 莲生腿还软着,柳徐行立即虚虚拢着她的半边肩膀,扶着她往前走,笑容关切:“表妹,请罢。” 莲生感激地对他点了点头。 两人就扶持着往马车停靠之处走去。 回府后。 家主果然要加派人手巡视。 而府中那些娇贵的少爷小姐们得知城外有妖混在流民之中,立即吓得够呛。一个个再也不敢提,要去城外做善事。 反而庆幸起,倒霉的不是自己了。 莲生歇过一夜,勉强缓过神,第二日,仍旧照常早早地就去了。 这次有了前车之鉴,柳徐行不敢再远远观望。干脆抱着剑,就近坐着,言笑晏晏地看着排队的每个人。 但他也不是一直都是好脸色。 偶尔遇到那等不老实的,他笑眯眯的脸上便似有若无地释放出一阵阵的杀气与威压,再漫不经心弹一弹雪亮的剑刃。 就一个个都比鹌鹑还要老实了。 莲生因而大为松了一口气。 自此,她出城,柳徐行就陪她一道,两人早出晚归,日日如是。 “表少爷与咱们三小姐可真般配啊。” “可不是,两个人都好看得跟什么似的,又都和气,不像……” 两个侍女互相交换了一个只可意会的眼神。 “我看老爷恐怕也是有这个心,不然怎么会让三小姐天天在这毒日头下晒着,吃这个苦头!” “你还真别说,我猜也是。” 侍女抿唇笑道:“眼看着这几日,咱们三小姐和表少爷是越来越亲近了。恐怕下一回表少爷再来咱们府上,就是提亲呢。” 侍女吃吃地笑了。 “提亲——” 一道刻意拉长了语调的声音在背后响起,阴恻恻的:“谁要提亲?” “自然是表少爷要给——”侍女毫无防备扭过头。 “给谁?” “给、给……” 她看着来人,竟一下子瘫软在地,面如土色。吓得一个字都说不出了。 “春、春恨少爷。” 另一个侍女也冷汗涔涔地跪倒在车架前。 殷春恨面色阴郁,竟然没有立即发作。 他没有看她们,晦涩的眼神慢慢落在了远处那一对微笑和睦的年轻男女上。 忽然。 他冷笑一声。 骤然抬起头,声音阴冷得像冰,一字字从牙齿里渗着寒气。 “回府!” 23. 第二十三章 春恨少爷回来了。 我刚进府,就听到了这一消息。 三表哥立即来了兴致,一下马车就说要去看看春恨少爷,说他虽和春恨少爷是表兄弟,却还从未见过。 三表哥还盛情邀请我去。 我不去。 我回了院子。 结果院子里也有春恨少爷的人守株待兔。 我还是没去。 我撒了谎,说自己有病。 恐怕是中了暑气,或是太过劳累,我这样骗他道。 那个眼熟的小厮讶异地瞧了我一眼。 不像是因为我的病,倒像是看穿了我在撒谎,只是没想到,我竟然有这个胆子在春恨少爷面前撒谎。 我其实没胆子,心里也很慌,但我一想到要见春恨少爷,就宁可自欺欺人,躲过一日是一日。 因此死活不肯改口,依然用一种虚弱的口气,坚持自己不能去,是无论如何都见不了春恨少爷的。 于是小厮便走了,走之前,还拿一种说不好是同情,还是怜悯的眼神望了望我。 仿佛我得了不治之症。 这让我很不高兴,心里闷闷的,有股说不上来的不安。 可我安慰自己,我不去,春恨少爷也不可能纡尊降贵追过来。过了今晚,明日,我又要出城去,又能一整天见不到春恨少爷。 于是就靠着这点期盼,勉强哄自己吃了些东西,早早沐浴歇下。 是夜。 烛火通明。 我躺在榻上,忽然听见窗户吱呀一声响。 仿佛是起了风,风大,将窗子也拍开。 这样大的风在夏日总是暴雨的前兆,我生怕夜里雨大了,打进屋子来,连忙翻身,作势下榻关窗。 鞋还没穿,抬头的刹那,我突然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人。 就立在我床头,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顿时吓了一跳。 幸而屋子里还算明亮,我的眼睛比我的嘴快一步,认出了来人,这才没有立刻就大喊大叫,把院子里的仆从都引来。 菱花窗明晃晃地被推开,在风中摇摆不定。 春恨少爷的影子瘦瘦长长,像一道鬼影,映在被烛火染得昏黄的墙面。 我望着他,忍不住一哆嗦:“春、春恨少爷?” 春恨少爷望着我,没应答。 光线很暗。 春恨少爷的眼神却更暗。阴沉沉的,仿佛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我不觉攥着被角,往上扯了扯。 春恨少爷瘦了,却也气势愈发惊人、轮廓愈发凌厉了。 是妖鬼的血把他洗成这个模样。 从前,他还只是一个骄横跋扈的少爷。如今,他却已日渐磨砺成一把寒气煞人、阴森凶狠的刀。 ——尽管他用的是剑。 剑是君子剑,刀是杀人刀。 春恨少爷不是君子,却很擅长杀人。 我毫不怀疑,如果他想,我连逃亡的机会都没有,就会变成一把暗红的血,无法挣脱地淋在他惨碧的剑刃上。 …… “病了?” 春恨少爷盯着我。 我咽了咽干巴巴的喉咙,下意识往后靠了靠。 他嗤笑一声,然后不紧不慢走过来,冷不丁掐住了我的脸。 从额头,到被迫仰起头露出的喉咙,一寸一寸,他眯起眼睛审视着,像一条阴险的毒蛇,随时准备咬我一口。 我不觉在他令人毛骨悚然的目光中开始挣扎。 春恨少爷忽而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好莲生,我不在这几日,你果然学了不少本事。连装病都会了。” “怎么?不想见我,就只想见你的三表哥?” 他笑起来。 恶意浓得几乎要凝成烂泥从眼眶里流出。 “喜欢柳三?想嫁给他?” “我不是——” “不是什么?” “你难道没有叫他三表哥?难道没有和他你侬我侬?” 春恨少爷盯着我,皮笑肉不笑: “你倒是叫得甜蜜,可上赶着的不是买卖。你这样亲热,岂不是丢尽了我殷家的脸面,让别人以为,殷家的小姐都是没人要的货色?” 他眼中流露出一丝恶毒冰冷的暗光。 我怔怔地望着他,突然心口一闷。 可春恨少爷还在说,犹不肯停。 仿佛伤害到我,就会让他格外痛快淋漓似的。 “这些日子真是越发惯得你,一点规矩都没有。” “你是什么东西?” “你以为老东西抬举你,你就真是尊贵的小姐,你就能借机高攀上柳三了?” 他眼神晦涩地盯着我。 “柳三可不是府里那些没用的小畜生,只能仗着我不在,逞逞威风。他可是正儿八经的少爷。你以为柳家能让他娶你为妻?” “还是说——” 他古怪地笑了一下。 “你也要做一个贱妾,就像生你的那个女人一样?” 我猝然掐断了指甲。 春恨少爷却不知,仍旧盯着我,黑沉沉的眼中暗流汹涌,浮起尖针似的恶意。 “不说话,为什么不说话?” “是被我说中了,终于记起你那点少得可怜的廉耻心了吗?” “好莲生,”他笑了,眼神怨恼,“还真是我小觑了你。” “你还真是豁得出去啊。” “但你以为人不要脸就能称心如意吗?你以为柳三真有那么蠢,凭你三言两语,就会被轻易蒙骗吗?” “只要我想,我有的是手段叫柳三知道你的真面目……” “——那春恨少爷就去罢。” 春恨少爷一愣,没想到我竟然还敢顶嘴,不禁惊怒交加:“你说什么?!” 我浑身都在抖,不知是气的,还是被风吹的。 “春恨少爷既然认定了我和三表哥之间不清不白,那就去罢。” “你——” 他当即火冒三丈,就要骂我,牙齿都气得要咬碎了,又突然意识到什么,住了口,盯着我,眼神闪烁。 “……你和柳三没关系?” 我低下头,浑身轻颤,没有看他。 “谁说没关系?春恨少爷不是说了吗?我和三表哥有私情。” 春恨少爷怒极反笑: “我说你有私情,你就是有?那你的嘴长了是做什么用的?你难道不会反驳?难道不会解释?我要说什么就是什么,你早前干什么去了?怎么不见你之前这样听话?” “我解释什么就是什么吗?春恨少爷是主子,主子做什么都是对的。即便误会我、污蔑我,也是对的。我能说什么?我能做什么?我不过就是一个玩意儿,春恨少爷想打就打,想骂就骂……” 我忍无可忍,响亮地抽泣了一声。 春恨少爷似乎被我突如其来的反抗震住了。 他惊疑不定地望着我,突然闭上了嘴。 过了许久。 他谨慎地观察着我,眼神微闪,见我渐渐平复下来,忽然一声冷笑: “果然是个废物,不过说你两句,就开始哭。哭得这么丑,柳三是被妖上身了,才会看上你。” “三表哥当然看不上我,我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连上回相看的两人都只喜欢六妹。三表哥龙章凤姿,比那两人十倍都有余,看不上我当然合乎情理。” 我哽咽道。 春恨少爷脸一黑,又是一声冷笑,教训道: “没出息的东西,哭什么哭。” “才几个蠢货看不上你,你就哭。若是往后都没人要你,你岂不是要把这整座城都给哭淹了?” “为了那种东西哭,你还不如过来求我。你求一求我,莫说让他们娶你,就是叫他们给你为奴为婢,也没什么不可能。” 说到最后,他当真阴着个脸,神经质地咬住嘴唇,眼珠转动,盘算道: “我已经查过,不过是两个没用的草包罢了。念了点书,家里也出了几个叫得出名字的除妖师,就自诩高门大户了?连剑都提不起来,这样的废物,也敢挑三拣四?” “过两日——不,明日,明日我就叫他们滚过来,去外院做个最低贱的奴隶。” 他一字字发着狠道。 我顿时慌了。 我又不是真的介怀那两人不喜欢我,当然不愿意牵累无辜。 于是情急之下,不觉提高了嗓音阻拦道:“不行!” 或许是语气太急,太激烈,烛火登时晃了一晃。 就在这跳动的烛火中,忽然,门响了。 “三小姐?” 是阿芙。 阿芙听见了动静,在外头候着,点着灯,问:“三小姐在和谁说话?” 我慌张地瞧了一眼春恨少爷,仓皇脱口而出:“没有谁,我只是绊了一下,太黑了。” “怎么黑?我分明点了烛灯。难道是风太大,把灯给熄了?” 阿芙就要推门而入。 春恨少爷不知为何也面色一变,想也不想就吹灭了烛火。 慌不择路下,我忘了尊卑,竟大着胆子伸手去攀扯他,要他趁着黑躲起来。他却死活不肯躲在床底,两人推搡着,最后滚到了床上。 “三小姐?” “诶、诶!” 我仓促间应了两声,急匆匆爬起来,三两下用被子裹住春恨少爷,又将他整个往里挤了挤。自己却摸着黑去找鞋子。 阿芙却已进来了,趁着一点灯光,惊道:“三小姐屋子里怎么乱糟糟的,仿佛进了贼!” 我不擅长撒谎,害怕阿芙看出来,只能拼命低着头,不太利索道:“是、是风太大了,刚刚窗子都被拍开了 ,吓了我一跳。我怕夜里下雨,刚要去关。” 阿芙立即被转移了注意,扶着一盏灯去为我关窗。 “我去关,三小姐躺着罢。” “哦、哦。” 我讷讷应了声。 阿芙关了窗,又到我床边,目光疑惑:“被子怎么也乱糟糟的?三小姐是嫌热吗?” 说着,她作势要为我整理一二。 我立即紧张地拒绝了:“不用了,我只是刚刚急着下去,才……” 又死死按住被角,生怕里头的人耐不住性子,不管不顾地掀开。 “阿芙回去歇息罢,都这么晚了……我、我也困了。” 我装模作样揉了揉眼睛。 “那……好罢,我走了,三小姐好生休息。” 阿芙迟疑地举着灯,为我把熄灭的烛火重新燃上,才一步三回头地、很不放心地离去。 过了好一阵,终于听不见门外的脚步声。 春恨少爷一把掀开被子,忍无可忍地骂道:“你这婢女真是和你一样的没规矩。” 我不大高兴:“阿芙不是没规矩,她只是关心我。” “是啊,关心你,”春恨少爷冷笑一声,“关心到,连小姐的屋子里进了人都看不出。” “这、这分明是我骗了她,”我急了,不许任何人说阿芙的不好,“我骗她,她才肯信的。不然,只凭春恨少爷一个人,一定会被阿芙发现。阿芙心最细了。” “你还敢说!”春恨少爷磨着牙,“我被发现?我为什么会被发现?难道不是因为你这个蠢货装病?你若乖乖的就听了我的话,早去见我,哪里还有刚刚的事端?” 说话间,他气得面红耳赤。 嘴唇也不知何时被咬破。 一片猩红,几乎秾艳,映在昏暗不明的光线下,更衬得他头发乌黑,皮肤苍白。乍看来,似人似鬼。 我一时看得怔住,这才发觉,春恨少爷竟只穿着一身单薄的寝衣。 仿佛是半夜睡不着,气急之下,才临时起意过来的。身上还沾着露水,因为一路走来要穿过长长的走廊,和假山竹林。 …… 他突然气得扑过来,掐住我。 掐住我的两腮,好让我的一张嘴没办法张开。 手冰凉。 我不觉打了个激灵,忍不住挣扎。 他俯视着我,看我狼狈如砧板上的鱼,死活翻不了身,也挣脱不了他的五指山。 忽而出了一口恶气似的,痛快且得意地笑道: “我看你是这些天日子太好过,教训吃得少了,连什么人能惹、什么话能说,都给忘了。” 我被他制住,惊慌不已,急切地想要扭过头去。 可他突然压低了脸,几乎和我额头贴着额头、鼻子贴着鼻子。他的那双眼睛也如漆黑的深渊,突然靠近了我。 我骤然僵住。 春恨少爷初时未曾反应过来,只以为我是被他之前的话吓着。 “怎么?现在终于知道怕了?” 他看着神经紧张的我,恶劣地笑了。 我拼命拼命别过脸,竭力躲开他说话时湿润的呼吸:“春恨、春恨少爷……” 他先是从容得意地听了两声我的苦苦哀求,后来却渐渐感觉到有些许不对。一顿,面色几经变化,而后整个人也僵住了。 春恨少爷倏尔低下头,和我对视了一眼。 只一眼。 他突然用力扯过被子蒙住我的半张脸,骂:“闭嘴。” 声音很大,疾言厉色。 但总像是色厉内荏,在虚张声势。 我死死闭上了嘴,蜷缩在床头。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内,屋子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我迟钝地感觉到了周围的安静。 太安静了,甚至能听到窗外雨落在树叶上沙沙的声响。 “下雨了。” 一时间,我忘了春恨少爷的命令,呆呆地说了一句。 春恨少爷才忽然惊醒般抬起头,懊恼又悔恨:“……都是你,害我忘了时辰。” 他恶狠狠地瞪了我,怒气勃勃,找到之前慌乱中踢到床下的鞋子,穿上,而后理了理凌乱的头发和皱巴巴的衣裳,疾步走到窗前。 然后威胁性地指了指我。 “下次我要见你,你再敢不来——” 他刻意一停顿,眯起眼睛盯着我,没有把话说完。 就冷笑一声,一个翻身,跳出了窗。 …… 这次是真的有雨打进屋子里来了。 我望着空荡荡的窗边,呆呆地出了会神,才后知后觉地起身,三两步跑过去,紧紧把窗阖上。 屋子里终于彻底寂静下来。 我倒在榻上,将那床被子远远踢开,然后闷闷地把脸埋进枕头里。 翻来覆去不知多久,才迷迷糊糊陷入了困意。 24. 第二十四章 翌日一大早。 我勉强睁开一双眼,强迫自己清醒地上了马车。 马车宽敞,就是我整个都躺下,都绰绰有余。 管家笑眯眯地送我与三表哥出门时,还曾请他与我共乘,说是也免了马背上颠簸之苦。 可三表哥只笑着婉拒了。 他说,他不爱坐车,闷得慌。若非在殷城,还要顾及殷府的体面,他连马都不要,一定走着去,或是骑他新买的那头毛驴。 三表哥是个妙人,性情有趣,与那些个世家公子哥都大不相同。 我为此对他很是向往。 向往他的洒脱、随和,与善解人意。 是以,即便我对家主的心思猜到了个七七八,却依旧没有跳出来表示明确的抗议。 我默许了他们对我、对三表哥似有若无的撮合。 阿芙说,我是不能不嫁人的。 迟早要嫁人,嫁给三表哥好不好,我想了又想,觉得好。 尽管我对三表哥压根没有那种缠绵的心思,也生不出羞怯的情态。 阿芙又说,这是因为我没开窍。 情情爱爱一事,有人开窍早,有人开窍晚,有人则生来就少了这一窍。 而我,大概就是开窍晚的那一个。 “晚一点也没什么不好。只是,表少爷是人中龙凤,上赶着攀附讨好的不会少。三小姐若是有心,还是要趁这些日子与表少爷多亲近亲近才好。近水楼台先得月……”阿芙说,“三小姐可不能让旁人占了先机。” 我当时无可无不可地应了。 这会儿掀开帘子一角,望见三表哥神采飞扬地骑在一匹神气漂亮极了的大马上,犹豫了顷刻,还是把要说的话咽了下去。 阿芙教我,可以大方些,主动相邀三表哥共乘一辆马车,如此,往返途中也能聊上三言两语。而后日复一日,感情则不可能不亲厚。 可三表哥不喜欢马车,嫌马车闷…… 想了想,我默默地放下了帘子,不再去看。 然而。 等了好久,马车也没动。 我正要疑惑地探出脑袋去问一问,忽然,车一沉,车厢内顿时映入一道灿烂霞光,从光滑昂贵的缎子上反射而来,明晃晃的,随着一双矜持冷淡的双眼闯入。 车厢不够高,来人不得不压着腰,垂下头,从我面前的桌案旁越过。 然后穿着一身明艳夺目的海棠红,强行占据了我身旁大半个位置。 我赫然睁大双目时,他就轻飘飘地瞥了我一眼,秀挺乌黑的眉毛微微挑起,仿佛小山重叠起伏。 那把寒光凌冽的佩剑则被他随手搁在桌案上。 剑柄嵌满了同他整个人一样尊贵璀璨的宝石,在日光的照射下,华耀烁目,流光溢彩。 剑鞘却格外简洁,通体漆黑,沉静肃穆,并刻有金银两色的符文与篆书。 或许是我注视得久了,春恨少爷忽然道:“拔出来。” 我一呆。 茫然地望去,却发现,春恨少爷依然目不斜视,并未望向我。 可马车里就我们两个人,马车外的人也渐渐被落在车辙后,只留下一片模糊的影子。 “我吗?” 我小心翼翼问道。 春恨少爷轻哼一声,没有说话。 于是我明白,这是默许的意思。 纠结了好半晌,还是忍不住好奇,凑上去,极其小心地一点一点抽出剑。 剑不过露出小半截雪亮冷冽的利刃,我就被剑身上森寒的煞气和隐隐带着锈蚀味的血腥气一震,不敢再动。 剑身不宽不窄,只恰好照出我一双怔怔而紧张的双眼。 春恨少爷拧起眉,误会我在害怕,语带不屑地冷冷讥讽了一声“没用的东西”,就面色不快地主动抓住了我的手。 “拔个剑会要了你的命吗?” 他带着我的手骤然用力。 仿佛龙吟凤凰叫,剑出鞘的那一刻,我恍惚地听见了空灵高亢的剑啸。 春恨少爷握住我,我握住剑,剑如明镜,照出了他和我。 两双同样漆黑的眼瞳。 一双眨也不眨盯着剑,以及剑上映出的两对眼。 一双盯着人,亦是一瞬不瞬。 忽然。 马车颠簸了一下。 我蓦地把手撞在剑刃上,拉开好长一道口子。 剑太快,又太锋利,直到春恨少爷飞快夺了我手中的剑,恼火地骂车夫实在是个“蠢货”,“这点路都走不好不如回家种田”,我才迟钝了一步,反应过来。 而此时,血已经滴在了剑上,溅出一朵朵血梅花。 我心脏一紧,忙不急从袖子里抽出一张雪白的帕子,飞快抹去那几滴血。 春恨少爷却看也没看那把剑,骂车夫的当口又抽空扭过头,恨恨地剜了我一眼,尖刻道:“你脑袋是木头做的,手也是木头做的吗?还不赶紧处理干净。” 我愣愣地应了一声,才后知后觉地连忙把自己指侧的伤口止住血。 把车夫骂了个狗血淋头,缩着脑袋不敢吱声,春恨少爷方勉强忍着怒意止住口,冷冷地瞥我一眼。 “疼不疼?” 我仔细观察着他的神情,小声道:“还好,不疼。” 春恨少爷立时冷哼一声,重重戳了我的额头,险些把我戳个仰倒……最后还是他眼疾手快,揪住了我。 “蠢货、蠢货……怎么会有你这样的蠢货?” 他又重重戳了一下我的伤口,气恼地逼问道:“这样还疼不疼?” “疼、疼。” 我登时疼得直抽冷气,眼泪汪汪地望着他,不敢辩解。 春恨少爷冷笑一声,刮了一下我眼角。 “哭了?” 他盯着指腹淡淡的泪痕,又抬头,盯着我。 嘲笑道:“这就哭了,你还怎么去城外做你的观音菩萨?” 我不明白春恨少爷的意思,眼泪汪汪地迷茫道:“我不是观音菩萨。” “怎么不是?”春恨少爷似笑非笑,“自我回来,已经听了不少赞颂殷三小姐仁慈善良的话,都说咱们三小姐是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转世重生。” “我久闻三小姐美名,还未曾亲眼见过。今日特意起个大早,为的也就是一睹菩萨救人的风采。” “三小姐难道要叫我败兴而归吗?” 这下我就是再木头,也听出来春恨少爷在阴阳怪气了。 面上顿时火辣辣的,不敢抬头。 我近来在外名声不错,这我是知道的。因为每日分发吃食,总有陌生的面孔对我感激地笑。 但我更明白,我做的很有限,甚至连这点食物都是现成的。我只是遵照家主的命令,老实地分下去而已。 我很累,却多的是人比我更累、更尽心。 因此被人把功劳都安在我一个人的头上,是让我格外羞耻的。 “春恨少爷,我……” “少爷,小姐,到了。” 马车缓缓停住。 车夫战战兢兢地垂首侍立在外。 春恨少爷斜了我一眼,没再说些让我无地自容的话,姑且放了我一马。而后用剑勾开帘子,纡尊降贵地下了马车。 我不敢耽搁,紧随其后。 二人一前一后朝凉棚走去。 三表哥此时也下了马,正吩咐人将马牵去阴凉处,免得晒坏了。听见侍从们整齐安静的步履声,他挑眉,回了头,对着春恨少爷和我笑了。 “殷二,你怎么也跟个小姑娘似的怕太阳晒,还要坐车?跟我一道骑马不好吗?马车就那么大,你何必和表妹抢?” 春恨少爷也笑起来,虽然笑得十分虚伪:“又没赶她下去,怎么就是抢她的了?” “人家本来一个人舒舒服服的,你去了,可不就得两个人挤一挤吗?”三表哥继续笑道,“地方就那么大,表妹又文静,怎么争得过你?” 他说话时,神采奕奕的目光从我身上一掠而过。 然后在我的手上顿住。 “流血了 ?” 三表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春恨少爷。 但没有多问。 他径自取出随身携带的小瓷瓶,递给我,若无其事地笑: “这药灵着呢,无论什么伤,就是见了骨头,都保管能好。表妹若是不嫌弃,就拿去罢。” 我一怔,感激不已:“多谢三表哥。” 遂将药瓶珍惜小心地收好。 或许是有三表哥在,春恨少爷没有立刻发作,但他不善的目光已经冷冷瞪了过来。 他冷呵一声,当先朝前走去。 我与三表哥紧跟其后。 三人在凉棚下待了大半天,话也没说上几句。 我忙着看那些可怜的人,三表哥则帮忙盯着乌压压的人群,以防有些不怀好意的东西混入其中。偶尔,他也笑意吟吟地与春恨少爷闲聊两句。 可春恨少爷总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只肯敷衍地回答上几个字。 来回几次后,三表哥便也不怎么和春恨少爷说话了。 烈日炎炎,蝉鸣嘶嘶。 就在春恨少爷已经不耐烦外面的酷暑与无聊时,通往郊野的大道上忽然疾驰而来一匹马。 马蹄声杂乱,透着一股不安与风雨将至的躁动。 灰尘扬起,几乎遮住了来人的面目。 倏尔。 一声尖锐高亢的嘶鸣声响起,却又在哀鸣中戛然而止。 快马重重地坠倒在地,似是生生累死。 马背上的人一跃而下,顶着两道几乎一样快的剑光,猛然将沉重的膝盖砸在了地上。 “三少爷,表少爷他们出事了!” 三表哥看清来人,瞳孔一缩,收回剑,立刻上前扶起人,道:“出了何事?你不要着急,慢慢说。” 来人一双眼睛通红,不知是被汗洇湿的,还是被日头晒的。 他压着一把沙哑的粗嗓子答道: “昨儿个夜里,我们撞见了一个鬼,不知什么来历,本事却不小,竟和一个蜃妖勾结,将我们一行十八辆车尽数拉进了幻境。情急之下,表少爷竭力破开一条口子,教我逃出来报信,自己却与其余人都陷在了幻境里,下落不明。” “蜃妖?” 三表哥骤然一惊:“蜃妖一族向来隐居山林,不问世事,更不屑与其余妖鬼为伍。怎会出现在你们所走的官道上?” 春恨少爷闻言,也面色一变:“你们是在松阳境内撞见的?” 中年男人见到春恨少爷微怔,而后迅速答道:“是。” 春恨少爷顿时阴了脸,磨牙道:“这群畜生……” 三表哥的神情也难得的凝重与不快。 “徐五是为我走这一趟才出的事,我决不能丢下他不管。若是一般妖鬼也就罢了,凭他的本事,那些妖鬼伤不了他。可蜃妖……” 三表哥沉思片刻,少顷,敛了笑意,对春恨少爷正色道: “殷二,劳烦你回去禀报姑父一声,就说我要离开一段时日,归期不定。” 春恨少爷却正眼也不瞧他一下,径直越过他,朝我走来。 所有人都一怔。 我也一怔。 春恨少爷的神色很不好看,青天白日之下,那张苍白明丽的脸庞竟有十二分的鬼气森森。 我眼睁睁望着他走来。 他一把从人群里拽出我,攥着我的手腕,就往马车的方向疾步走去。 他用的力气很大,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黑沉沉的眼眸仿佛有阴火在燃烧。 我跟着他,踉踉跄跄,茫然不知所措。 “你要送表妹回府?”三表哥先是一愣,然后反应过来,沉吟道,“这样也好。既然有蜃妖,城外恐怕又要生出变故。表妹柔弱,还是回去的好。” “谁说我要送她回去?”春恨少爷一把将我推上马车,自己却掀了帘子,语气流露出高高在上的轻蔑,“我要去杀了那个蜃妖。” “而且,我还要带着莲生去。” 春恨少爷对三表哥露出了一道恶毒的笑。 25. 第二十五章 “这……” 三表哥微怔,难得沉下脸,严肃道:“殷二,你愿意陪我去找人,我很感激。可表妹不能去冒这个险,你应该送她回去。” “回去?回哪儿去?像那些老鼠一样只会躲在府里不出来吗?” 春恨少爷望着三表哥,笑道: “我听说这几日三表哥一直不辞辛劳跟在莲生左右,那这一次,想必三表哥也不会介怀路上多出一个累赘包袱。” 春恨少爷是极少一板一眼叫三表哥的,大多时候,只喊他柳三。这一次忽然当着人前,正儿八经叫了,反而透着一股刻薄与阴阳怪气的意味。 这种刻薄不止是我,三表哥也觉察出了。 然而事态紧急。 三表哥深深望了春恨少爷一眼。 什么也没说。 似乎看透了春恨少爷恶劣的本性,不愿再白费功夫与他争执。 他安抚了惊慌的众人,把事情一一安排妥当,然后隔着马车的窗子,对我宽慰地笑了一笑。 “表妹不必担忧,殷二说的话虽难听,但有一句却不错。有我在,一定保你平安无事。” 他注视着我,眼神清亮,语气从容。 就连声音也在朗朗乾坤下如玉石穿溪,清越动人、平稳有力。 我忽然就不那么害怕了,心里很是感激。 于是大着胆子,在春恨少爷充满威胁的目光下,鼓足勇气,颤巍巍地应了一声: “多谢三表哥。” 春恨少爷的脸突然就黑了。 他猛地甩上帘子,钻进马车,然后挨着我坐下。 坐下后,也没立即发作,就只是用那种阴冷、黑漆漆的眼神盯着我。盯着我,一个字也不说。 瘆人得很。 以至于我头皮发麻、惊慌失措,眼睛都不敢抬一下。 直到三表哥已经耐不住,在外头连声催促,才如蒙大赦,咽了咽嗓子,干巴巴道: “……春恨少爷,咱们还去吗?” “去。”春恨少爷磨着牙,“怎么不去?” “启程!” 车夫连忙应声:“是。” 我见状,终于松了一口气,以为躲过一劫。 不曾想春恨少爷忽然冷笑一声,就拧了我一下。 我疼得眼圈一红,捂着胳膊不敢躲,只能低着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要掉不掉。 春恨少爷却仍旧不肯放过我。 不仅训斥我“没规矩”,竟然当着他的面同三表哥勾勾搭搭,见我忍耐着不敢出声,还冷笑一声,骂我是“活该”“自作自受”。 我于是觉得很委屈。 怕事情闹大,不敢当着人前回嘴,就只能憋了一口气,低着头,拼命拼命眨眼睛,不想让眼泪就这么轻易掉下来。 周围人对此毫无所觉。 一切都被锁在了光线晦暗的马车内。 马车迟迟不动。 直到三表哥与中年男人都翻身上马,一声鞭子抽破长空,马车突然动了。它一动,就是拉着我们向前狂奔。 赤日高悬。 所有人都一言不发,只顾着跟随领路的中年男人不断鞭打身下的快马。马儿的嘶鸣在浮动的暑气中,几乎泣血干枯。 我虽不是马,听了却也很不好受。 可整整十九辆马车都消失在幻境之中,生死未卜,我又不得不为这沉重的事实感到惶恐。于是只能暗暗祈祷,快些找到那个蜃妖。 免了马儿的苦楚,也免了三表哥的忧心如焚。 日头渐渐西斜。 不知颠簸了多久,终于,疾驰的马蹄被勒住,险险停在一座酒楼前。 “就是这里了。” 中年男人沉重道。 春恨少爷先一步下车,没人扶我,我就提着下裳,小心翼翼地跳了下去。然后紧张地挨着春恨少爷和三表哥。 三表哥站在最前方,面容紧绷,没有往常的随性散漫,而是紧紧注视着这座看似寻常的酒楼。 “果然有妖气。” 三表哥双眉紧锁,刚要动身,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来,对我郑重叮嘱道: “表妹若是进去了,看到什么吓人的东西,不必害怕。那些都是假的,为的就是逼疯幻境里面的人,让里面的人不是自相残杀,就是绝望自尽。因为幻境本身并不能伤人……表妹进去之后,切记守好自己的心,莫要为虚假的幻象所迷惑。稍作忍耐后,待我与殷二找到蜃妖,杀了它,一切便都无碍了。” “……我不能跟着春、”春恨少爷冷冷瞥了我一眼,我才发觉自己慌得昏了头,险些在外人面前露了陷,立即慌慌张张改口道,“我不能跟着二哥和三表哥一起吗?” 春恨少爷虽然讨厌,却也厉害,有他在,什么妖魔鬼怪我都不害怕了。 然而不等三表哥耐心解释,春恨少爷已经讥嘲道: “你倒是聪明,还知道大树底下好乘凉。可惜蜃妖比你还聪明。” 我茫然地望去。 三表哥皱眉瞧了春恨少爷一眼,似乎为他对我轻蔑恶劣的态度所不喜。 我不由局促不安地看了看春恨少爷,又看了看三表哥,然后小声叫了他几遍。 三表哥很快回过神来,松开眉头,笑着为我解释道: “进了幻境,就是各有各的造化了。人人所见各不相同,就看你的心。渴求什么,恐惧什么,什么留得住你,什么又会让你寸步难行……” 三表哥忽然长长叹了一口气:“若非如此,小小一个妖,又怎能困得住这许多人?” 我听了,似懂非懂。 中年男人忍了多时,终于忍不住道:“三少爷,不能再耽搁了。有什么话,事了之后再慢慢说罢。” “也是,”三表哥叹息一声,深深望了酒楼一眼,“走罢。” …… 曙色茫茫。 殷春恨一睁眼,就躺在了榻上。 不知为何,他头脑昏昏涨涨,竟然有些记不清前一日的事。略微缓了一会儿,他冷着脸,作势要翻身下榻。 忽然,门被轻轻叩响。 他动作一顿,眼皮也不抬:“谁?” “春恨少爷,您醒了?可要用些什么?” 殷春恨正气息紊乱,心神不宁,闻言,当即不耐烦道:“不吃。” “……是。” 仆从应了一声,竟没立刻退下,反倒犹疑地站了一会儿。 少顷。 他硬着头皮,吞吞吐吐,小心翼翼禀报道: “春恨少爷,三小姐……三小姐听老爷的吩咐,去相看了。” 殷春恨一顿,狐疑地抬头:“相看?什么相看?” “就是、就是小姐们相看啊。” 仆从几乎要在他陡然眯起的黑眼珠中腿一软,就直接跪下来。 他满头冷汗,颤巍巍道:“老爷说,小姐们年纪到了,也该考虑亲事了。” “亲事?”殷春恨先是一怔,而后惊疑不定,心里一股莫名的火气冒出,“老东西疯了吗?殷府什么时候穷得连个女儿都养不起了?他 就这么急着把人嫁出去?” “你去,把人给我叫回来。” “不、不行啊,春恨少爷。三小姐是和六小姐一起的。这次相看,也是六小姐的那位姨娘特意求了老爷,千挑万选,才选出的两位公子……” “蠢货!” 殷春恨终于失了耐心,又惊又怒,想也不想就砸过去手边一只价值斐然的碧玉茶盏。 “两个人一起去,就要两个人一起回来吗?那个贱人既然这么有心,生怕她的女儿嫁不出去,那就干脆让她一个人把两个都占了。至于莲生——” 他一字字咬牙切齿道:“让她滚回来!” 仆从吓得连连应道:“是、是。” …… 仆从一去就是好久。 可回来后,仆从却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莲生也跟着来了。 殷春恨见她肯乖乖听话,心头火终于烧得不那么凶了。刚要开口讽刺两句,却忽然听得莲生道: “二哥,我已和父亲说好了,往后这样的事都不必再叫上我。” 殷春恨一怔,心脏莫名扑通直跳,面上却不显,只是冷笑:“怎么,你倒眼界高,一个都看不上。难道是想赖在府里,要我养你一辈子不成?” “不是的,二哥,”莲生咬着唇,垂下眼,又羞怯又紧张,轻轻地说,“我喜欢三表哥,我想嫁给三表哥。” 殷春恨脸上的冷笑忽然僵住了。 一身的血也仿佛都在这炽烈的夏日冻成了冰。 他忽然注意到他之前一直没注意到的东西。 她戴着新的耳坠。 嫩绿的,充满生机,像翠柳一样的颜色。挂在耳垂上,一摇一晃。 虽然她没说,可他莫名有种直觉,这是柳徐行送的。 …… 殷春恨浑浑噩噩的思绪突然就像被一盆凉水浇透。 一下子就清醒了。 耳聪目明,神识冲荡。脑子里也不再昏昏涨涨,辨不清黑天白日。 他扶额闭目,平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睁开眼,提着剑,一步一步走上前去。 声音与他的脚步一样轻飘飘。 “可若是我要你跟我走呢?” 莲生低着头:“我只想跟着三表哥走。” 殷春恨突然就笑了。 笑着,然后眉毛也不动一下,就在莲生迷茫的眼神中,一剑洞穿了她。 果断得几乎冷酷残忍。 恐惧在那张苍白可怜的面上蔓延,殷春恨居高临下地望着,眼中没有一丝波动。 “冒牌货。” “装也装得不像,”他嗤笑一声,眼神轻蔑,“她只是没用,却不蠢。她不敢不听我的话,不敢自作主张跟别人走。” “下次冒充她,记得哭得可怜点。” 苍白的脸一点点崩裂:“哭得可怜,二哥就会不杀我吗?” “不,”殷春恨恶劣地笑,“会在第一面见到你,就把你这张虚伪得让人恶心的脸划得稀巴烂。” …… 天地轰然崩塌。 一处雾茫茫的无人之地出现在了殷春恨面前。 径直向前,过了这地方,就看见一座酒楼。 殷春恨走了进去。 酒楼里已经有两个人。 两个人挨着,柳徐行一只手扶住了莲生肩膀,莲生满脸苍白,瘫软在地。 翠绿的耳坠一摇一晃。 实在刺目。 殷春恨忽然冷笑一声,懒得废话,起手就是一剑。 26. 第二十六章 幻境只对一个人最深处的恐惧和欲望起作用。 倘若一个人既没有恐惧,又没有强烈的欲望,就不会为幻境所困。这也是柳徐行形势紧迫下,不曾再三坚持送莲生回府的缘由。 他是修行之人,殷二也是。 对于他们这样的修行之人,幻境并不十分棘手。 若他猜测的不错,徐五应当也没受太大影响。——他大约只是为了那十八辆马车上的人,还有遇到的那个鬼,故意留了下来。否则,凭他的能耐,不至于受困在此。 柳徐行思索着,走进了幻境。 刚进去,第一眼就看见了刷着红漆的酒楼,和外面的一模一样。 幻境有虚有实。 想来,这座酒楼就是那个实。 他进了大堂。 堂中空无一人,只有阴嗖嗖的妖气,但妖气不算浓,妖应当不在,且走了有一段时候。 还有一道剑气。 就刻在墙上,肃肃然如落木萧萧,透着凌厉爽快。 俨然是竹水徐氏特有的剑法。 柳徐行方心下一松,知道这是徐五留下。又想,既然徐五能找到这里,就定然如他先前所推测的那样,并不曾被这小小一个幻境给困住。 恐怕是另寻出路去了。 可等了一会儿,酒楼里还是一个人都没有。 连殷二都没出现。 柳徐行便坐不住了,忍不住在大堂里来回地走动。 走了好久,内心的烦忧却仍是乌云般盘亘不散。于是耐不住空等,下定决心,就起身往门外走去。 这是幻境。 幻境里,一出门,碰到什么都有可能,保不齐何时就误打误撞闯进了别人的小世界。 柳徐行是不愿意撞破别人心中隐秘的,可要他就这么坐着干等,又实在煎熬。 就只有事后弥补了。 他不觉长叹一声,苦恼又无奈。 门外大雾苍茫。 柳徐行沿着雾一路向前。直走到白雾渐散,他蓦地怔住了—— 一座世外桃源般的小院出现在了眼前。 小院里鸡鸣犬吠,有一个老太太,一个年轻的姑娘,一个莲生,还有一个他。 ——柳徐行就站在篱笆外,呆呆地望着那个他。 他在笑眯眯地守着这片小院。 而柳徐行就呆呆地望着,听着老太太和姑娘叫他“姑爷”,又听到莲生叫他“夫君”…… 几人说笑了一会儿,莲生就和她这个夫君,并那老太太和姑娘围在一张桌上用起饭来。 仿佛一家四口,其乐融融。 ——尽管这一家四口里有三个都是假的。 …… 柳徐行凝望着莲生未曾有过的明亮笑脸,那么的生动,那么的熠熠生辉,比他第一次见到她时还要动人,还要光彩夺目。 牵扯着他的目光,黏着他的眼睛,让他不能挪动一步。 …… 柳徐行突然沉默了。 沉默地叹了一声、又一声气。 利剑在手。 终于。 他用力闭上眼,默默在心中告了声对不住,又睁开眼,走上前去。克制着内心的不忍与歉意,他避开了莲生赫然惨白的面色,不敢去看。 然后拔出了剑。 剑影如花。 那三个妖气凝成的假象也如花般凋谢。 ……柳徐行轻轻扶住摇摇欲坠的莲生,声音也轻得像一声叹息。 “表妹……” 27. 第二十七章 幻境的一切都是假的。 三表哥一早就劝诫过我了,我记性一向很好,当然不会忘。我只是不知道,假的……原来也可以这么真。 有嬷嬷,有阿芙,还有嬷嬷和阿芙都心心念念想要我嫁的好郎君。 是三表哥的长相,温文尔雅。遇到妖,会杀了妖,护着我,不会嘲笑我,不会抛弃我。 甚至在真正的三表哥拔出剑的刹那,都下意识挡住了我。 ……如果假的是真的,就好了。 我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失魂落魄地想。 可是三表哥还在看着我。 所以我不得不忍住我的想,然后仰起脸,对三表哥露出一个笑来:“多谢三表哥,我差点就被骗了。” 三表哥欲言又止。 似乎有什么想要问我,却又犹豫不决,问不出口。 我知道。 他或许是以为,我喜欢他。 自然我是喜欢他的。 三表哥那么好,对我那么亲切和气,是我这么多年来见到的主子里第一个不对我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也从不盛气凌人。 他还救了我,两次。 ——即使他并不知道,这一次没有他,我也能出得去。 他那么好,我当然喜欢他。 但,不是他们以为的喜欢。 我喜欢三表哥,就像我喜欢府里美丽的花。那么好看,又那么生机勃勃,叫我见了便心生欢喜、且忍不住心向往之。 至于他们以为的喜欢,我想,我是没有的。 或许我永远也不会有了。 我喜欢一个能永远不抛弃我、陪着我、对我好的人。 只可惜没有这样一个人。 …… “还能走吗?” 三表哥扶着我,关切道。 他注视着我的眼神分外明亮,一点也没有因为当面戳破我的心思,而刻意回避躲闪。他对我,好得还像我们刚见面那时的样子。 我于是对他很感激。 点点头,尽力笑道:“不要紧,我只是突然吓到了。” “那就好。” 三表哥松了一口气。 在我身旁走了一会儿,他又突然说:“表妹,我那会儿应当据理力争,无论如何,都先让人送你回去,而不是纵容殷二把你带出来受累。” “是我当时昏了头,只想着早点赶过来,就疏忽了你。” 我一怔,急忙摇头:“不怪三表哥,二哥要做的事,谁也拦不住的。更何况,这些天来,三表哥已经很照顾我了……我、我很感激三表哥。” 我紧张地小声说道。 三表哥也一怔:“是、是吗?” “嗯。” 我低下头,轻轻应道。 他突然也不自在地移开了眼神。 不知过了多久,三表哥轻咳了两声,重新恢复无奈轻快的语调,说道:“咱们还是走快些罢,也不知道殷二如今身在何处?要是让他等久了,找不到人,恐怕又要不高兴。” 我便抿起唇,对他笑了一下,说好。 然而幻境实在无边无际。 我和三表哥摸索着走了好远,都没有看见一个人,只有雾,白茫茫的雾。 走到后来,我甚至分不清东西南北,只能紧紧攥住三表哥借给我依靠的一只袖子,不安地跟随在他身侧。 可我毕竟不是三表哥,没多久就逐渐体力不支。 三表哥考虑后,决定先带我回酒楼,等小憩片刻,再作打算。 可到了酒楼,却发现,里面已经候着一个人了。 那人我不认识,三表哥却大大松了一口气,极为高兴地叫他“徐五”。 “我就知道你没事!” 徐五听见声音,仍旧不慌不忙地擦拭自己的剑,没有抬头,声音中却透出几分淡淡的笑意:“你太慢了。” “哪里慢?我分明一进来就找到了这里,只是后来一个人等得无趣,又出去找人了。” 徐五扬起眉毛。 “那么,找到谁了?” “这……”三表哥一卡壳,余光恰好瞧见我局促地站着,突然便笑了,“找到了表妹啊。” 三表哥把我往前推了推,鼓励地对我笑道: “表妹,这是徐五。按年纪,我得叫他表哥。你和他虽然不算亲戚,可既然叫我一声三表哥,那就跟着我,也唤他一声表哥好了。” 我没了遮挡,直直暴露在徐五的注目下,不由得心中一紧。 又不好辜负了三表哥殷殷的好意,就只能硬着头皮,干巴巴地叫了一声: “五表哥。” 徐五望着我。 他生得很是斯文内敛。 模样清俊,人又白皙,好似一阵泠泠的山风。 他望着我,没有立即答应,而是慢条斯理地站了起来,然后不疾 不徐朝我走来。 他走得不算快,可他的剑却很快。 我甚至没看清他拔剑的手,就已看到了雪亮的剑光。还有暗红的一把血。就淋在我头顶,甚至飞溅了我一脸。 鲜血淋漓。 徐五的手却已经扶在剑柄上。 剑已入鞘,徐五的脸也露出微微的笑意。 让我不禁恍惚,以为方才凶狠的那一剑,只是个错觉,抑或是出自他人之手。 可三表哥立即责怪地看了一眼徐五,并极尽轻柔地安慰我,又让我明白,这位五表哥果真如传闻中的那般,剑法纵横中洲四十二境,杀妖不眨眼。 我听着三表哥的安慰,终于勉强缓过神来,而后深呼吸一口气,挤出一道笑,请三表哥不要担心。 “五表哥是在救我。” 我说。 仿佛全然忘记了自己方才吓得魂不附体。 三表哥闻言愈发愧疚,直道是他疏忽了,竟然见了徐五,就高兴得连小妖跟在我身后,都未曾注意。 “幸亏了徐五这双眼睛。” 他庆幸道。 徐五却不以为意地笑笑:“你们来了也好,正好我打算出去再探一圈。” 我闻言,赶忙道:“让三表哥也一起去罢,我一个人不要紧的。” 徐五:“你不怕?” 我:“从前怕得厉害,如今见了几次,已经怕得好些。况且,我记得三表哥说过,幻境是不伤人的。” 徐五顿时笑了:“幻境是不伤人,可防不住有小妖闯进来。捉一只蜃妖罢了,用不着两个人。你是个好姑娘,好意我心领了,多谢你。但你的三表哥就不必跟来了。与其叫他给我添乱,不如留下来陪你。是他带你进来,不好叫他把你一个人舍下。那也太没道理。” “可……” 我还要再说。 但不等我张口,徐五就已含笑朝我们点点头,又一个人身形飘逸地遁入茫茫雾海里,不见了踪影。 他走后,我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松懈了下来。 愣愣地用手背蹭了一下脸颊上已经冷却发腥的血。我忽然腿一软,控制不住地瘫倒在地。 三表哥立即关切地来扶我。 我张了张口,正要说谢。 正在此时。 眼前响起了一道冷笑,熟悉至极。 不由浑身一震,抬起头望去。 是春恨少爷! 28. 第二十八章 春恨少爷见了我们,懒得废话,起手就是一剑。 三表哥立即眼疾手快拦住。 见剑气被挡,春恨少爷脸色变了一变,而后又是一声冷笑: “好一对苦命的鸳鸯,原来还真是两个厚颜无耻的大活人。光天化日之下,就这么抱在一起,我还以为是两个淫妖假扮的呢!” “二、二哥。” “谁是你二哥?”春恨少爷冷笑连连,“我可没有你这样不知羞的妹妹……真是把我殷家的脸都丢尽了!” 又道:“也怪我来得早,平白坏了你二人的好事。若是再晚些,恐怕就该卿卿我我,互诉衷肠了。” 一连几句夹枪带棒,冷嘲热讽。 直说得三表哥都听不下去,一副好脾气也要冷下个脸时,春恨少爷才将将打住,盯着我,恨之又恨道:“过来!” 我刚受了一惊,还没怎么缓过来,就被劈头盖脸训了这一通,不觉头昏脑涨,浑浑噩噩。 乍然听了春恨少爷要我过去,恍惚之中不禁仰起一张脸来,满面茫然。 春恨少爷气得瞪了我一眼。 然后再也容忍不得似的,三两步逼近我跟前,就一把拽住了我。 被他这么猛地一拽,我当即就没稳住,不禁踉踉跄跄,顺着他手腕的力道,跌伏在了他的胸口。 两人挨近的刹那。 我僵住了。 春恨少爷也僵住了。 他猝然一抖,仿佛我是什么碰不得的瘟病,就要将我远远甩开。 然而我却比春恨少爷还要惊恐。 先他一步就奋力挣扎起来,唯恐沾上他衣角半分。 但我这么一挣扎,春恨少爷反倒想也不想就抓住了我。然后又惊又怒,恼道: “你敢躲我?你凭什么躲我?我都没嫌你,你还敢嫌我?” 他恨恨地紧抓着我不放。 我被迫伏在他身上。 又急又气,一个字也说不出。只能惊慌失措地伸手去推搡他。 他冷笑着,却偏偏不让。 他的肩膀撑住了我磕上去的下巴,他的手也死死攥住了我的手腕。 我脸上溅到的血蹭脏了他价值千金的衣裳。 他嫌恶地瞥了一眼那团血渍,看向我,一副说不出的神情,冷笑道: “看来你不仅脑子没用,眼睛也没什么用。连一个人靠不靠得住都看不出。这么相信你的三表哥,结果呢,还不是险些让你丢了小命。” 他这样说着,声音却渐渐泛起寒意,阴森森的。 “是谁动的手?” 他的目光黏在我脸颊斑驳的血痕上。 我一僵,嘴唇翕动了几下,没出声。 春恨少爷见状,愈发不肯罢休,变本加厉逼问道:“到底是谁?” “是不是柳三?” 他说着,似乎就要动手。 我急忙道:“不是三表哥,不是他。” “不是他是谁?” “是、是五表哥。” 我犹犹豫豫地瞧了三表哥一眼。 “五表哥?”春恨少爷一怔,而后气笑了,“你有一个三表哥还不够,哪里又冒出个五表哥?” “是——” “是徐五。徐五先前来过这里一趟了,打照面时,表妹身后藏了个小妖,被徐五瞧见,就顺手给除了。” 三表哥突然说道。 他望着我,又望着春恨少爷,脸上没了笑,看不出在想什么。 我莫名感到了心虚。 于是挣扎得越厉害了。 可我挣扎得越厉害,春恨少爷绞住我的手就越用力。 用力得手背都凸起一根根骨头,好像生怕我逃了似的。 直到我实在忍无可忍,开始颤抖着叫痛,他死死勒住我的手,才猛然一抖,松了力道。 这一番后,我简直没脸再抬眼见三表哥,只能死死埋着头,在慌慌张张中,连忙说了几个对,然后顺着三表哥的话,说道: “……这血也是那小妖的,不是我的。” 春恨少爷听了,眯起眼睛,神色难辨。 我忍不住一哆嗦。 正要硬着头皮,大着胆子向三表哥求助时,徐五突然回来了。 徐五回来了。 但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还带着一个妖。 回来时,见我在春恨少爷身旁,面无血色,三表哥又一副皱着眉、极为不快的模样,徐五若有所思,微微笑了。似乎明白了什么。 但他没有戳破。 只是闲闲笑着,轻轻松松丢下一个妖。 或许是看见了那个妖,春恨少爷对着徐五没说什么,反倒勉为其难克制住了蓬勃的怒意。 勉强冷静下来后,他盯着妖,语气平静。 “是蜃妖。” 他说。 “不错。” 徐五微微一颔首,而后低着头,对着那妖微微笑道:“指使你的那个鬼呢?” 妖狼狈地一头栽在地上,颤颤巍巍,抖得厉害,却一个字都不肯说,仿佛是在畏惧什么。 三表哥也难得冷下脸,不快道:“就是你与那恶鬼沆瀣一气,抓走了我们许多人?那些人呢?你都把他们藏在哪儿了?” 蜃妖抱着头蜷缩着,脑袋压得低低的,抖如筛糠,还是死活不松口:“我、我不能说。” “不能说?” 徐五嘴角依然含着一丝淡淡的笑,只是投去的目光没有一丝笑,毫无波澜。 他语气轻柔,徐徐笑道:“为何?是那只鬼逼你立下誓言了?” 蜃妖顿时忙不迭点头:“是、是!” “那你能告诉我们什么?” 徐五温和道。 蜃妖立即又闭上了嘴。 “什么都不能说,还让它活着做什么?干脆一剑杀了了事。蜃妖一死,幻境自然不见。到那时,什么人找不到?” 春恨少爷冷冷道。 蜃妖登时脸色大变,慌慌张张望向徐五,惊恐又哀求。 徐五却若有所思,认真沉吟片刻,云淡风轻道了句:“可。” 就作势推剑出鞘。 蜃妖当即为剑势所震,命悬一线之际,不由神色惶然,脱口而出:“我说,我说,他们就在、就在燕子——”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骤然响起。 蜃妖竟活生生地就在我们眼前灰飞烟灭了。 连血都没溅出一滴。 我忽然感到了毛骨悚然。 下意识倒退一步,却恰好撞上了春恨少爷。 春恨少爷垂眸俯视我,讥诮地浮起一丝冷笑。 “没出息的东西。” 他说。 然后紧了紧攥住我的那只手。 我脸色煞白,手腕动了动,第一次没躲。 三表哥凝重地 注视着地上仅剩的一颗蜃珠,道:“它死了。” “凡誓言对天所立,则天必有所应。”徐五惋惜道,“它是蜃妖,本不该与那种恶鬼为伍的。” 又微微一笑:“不过幸而,它死前还为我们指了一条明路。只是不知,那个燕子指的究竟是一个人,还是一个地方?” 三表哥:“此事不难,松阳一境尽在姑父管辖之下。不论是人,还是地方,回去请教姑父便知。” 徐五点头:“既如此,那就回罢。能教恶鬼躲进去的地方,想必不是什么好去处。让他们在里头耽搁久了,恐生不测。” 三表哥立即点了一点头。 这也正是他最担心的地方。 两人三言两语商议过后,决定即刻动身返程。 春恨少爷冷眼旁观,未出一言。只是眼神森然,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倒是很想问一问他的打算,可见他面色不大妙,便吞下了这个心思,一个字也不敢多说,只乖乖跟着他们重又上了马车。 幻境被破。 原地却依然只有我们四人。 那些丢了的马车,不知所踪的恶鬼,与两家几十个随从,竟然一个都不见。 “莫非不是为活人,是贪图马车里的宝贝?” 三表哥沉思道。 恰好此刻中年男人迎上前来,惊道:“三少爷,府里那些人……” 三表哥:“不在幻境之中。” 中年男人脸色一变,似乎已有了几分惊骇的猜测,嘴唇都干枯得泛白:“不在?” 徐五微笑着拍拍他的肩膀:“但我们已有了线索,如今正要回去向殷城主求助。” 三表哥也立即说道:“不错,时间紧迫,有话我们路上再说。先上马。” 中年男人喉咙滚了一滚,声音沉重:“是!” - 马又开始不知疲倦地赶路。 烈日高悬,晒得大地都皲裂。 一行人回到府中。 到书房外时,徐五仰头看见了檐角的青铜铃,停住,若有所思。 青铜铃。 柳家的祖传宝贝,当年为表诚意,作了殷春恨母亲的陪嫁。 相传任何鬼听见铃铛声,都会神魂俱颤,痛不欲生,若日日夜夜浸淫,则神魂分裂,灰飞烟灭。 不曾想竟挂在了这里。 他收回眼神,微笑着跟随众人进了书房。 家主见到徐五,果然十分欣慰,连殷春恨都被他冷落在一边,与徐五寒暄了许久,正如一个亲切和善的世族长辈。 “你们几个能平安无事,我就放下心来了。” “但还有一件事尚未解决。” 家主耐心询问:“何事?” “之前被幻境吞入的两家随从都不见了。” “按理说,幻境破灭,即便是死了,也该有尸体。但如今,整整十九辆马车,竟然都不知去向。” “东西倒在其次,人一定要找到。那些人都是家中多年的老仆,与半个亲人无异。我不能放着他们不管。” 柳徐行将蜃妖一事说了,而后对着家主恳切地请求道:“姑父,您可曾听说有什么地方或是什么人,与这燕子相关?” 家主一怔,忽然叹了一口气。 “竟然躲在了那里吗?难怪你们找不到。” 柳徐行心一跳:“哪里?” 家主神情莫测:“罗浮燕子楼。” 29. 第二十九章 罗浮。 一座行踪奇诡的鬼城。 与酆都不同,罗浮不只有鬼,还有妖,还有人。 人里面除了那等寻欢作乐、甘愿“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膏粱子弟,还有堕落的除妖师,还有被家族除名的驱鬼人。 是以,罗浮又有另一个名字。 放逐之地。 书中没有颜如玉,但放逐之地却有真正的黄金屋。 燕子楼。 燕子楼是罗浮最大的茶楼。 罗浮本就是堆金积玉的繁华之地,而燕子楼又是这繁华之地中最赫赫有名的“一两黄金一寸土”。 屋上琉璃瓦,梁柱是金丝楠木。金砖墁地,白玉镶桌。 手笔之大,色彩之浓烈奢丽,实在令人见之心惊。 简直不像个茶楼。 茶楼没有这么轻佻,更没有这么风流。 茶楼也不会有这样多的乐师和歌姬。 燕子楼多乐师歌姬,最顶级的一对便是后来者居上的白玉双飞燕。 白玉双飞燕本不叫白玉双飞燕,入燕子楼前,兄妹俩曾在路边卖唱。妹妹告诉过路的行人,她叫皎如,她的哥哥是澹如。 澹如与皎如同岁,年方十八。 澹如是个瞎子,蒙着眼,皎如不瞎,却也蒙着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对水光盈盈、欲语还休的眼。 听闻燕子楼的人当时就在一棵粉红桃树下,望见了这对兄妹在乱红飞絮之中好似玉刻雪堆的一般。 遂取名,白玉双飞燕。 在燕子楼,乐师与歌姬都是各色各样的鸟儿,但能以燕为名的,这兄妹俩是独一份。 物以稀为贵。 多少人不远万里赶赴罗浮,一掷千金,就只为得见这对双燕。 可惜罗浮并非一处扎根在泥土里的死城。 而是像一汪活水,无时无刻不在大地上奔腾游走。 因此踪迹难寻。 ……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家主沉吟道:“罗浮鱼龙混杂,不比一般地方。气最浑浊之处,便是罗浮所在。” 又取出一只模样古怪的罗盘搁在书案上,朝对面推去:“带上它。” “届时,罗盘指向哪里,哪里就是罗浮。” 柳徐行恍然,接过罗盘,恳切道:“多谢姑父指点。” “都是一家人,不必客气,”家主温和地笑了,“此行前往罗浮,我叫几人一路护送你们去。还有春恨,让他跟着你们,彼此间也好有个照应。” 柳徐行顿时眉心一跳。 当着家主的面,他不好表露出什么,只面不改色地笑了笑,婉言推拒道: “只恐耽误了表弟正经事。” “无妨,下一个月圆之夜还早。酆都不出现,他在府里等也是干等。不如跟你们一道去救人。” 柳徐行还要再推。 殷春恨却在这时笑了一下。 “怎么?三表哥是嫌我的剑不够快,杀人不够利落,恐怕拖了你们后腿?” 柳徐行一顿,面上笑容淡了几分:“怎会?只是不想拿这等小事麻烦你罢了。” “小事?” “什么是小?什么是大?” 殷春恨笑了一声:“左不过都是去救人,难道还要看救的是谁,把差事分出个高低大小吗?” 又道:“何况,此番是在我们松阳境出的事,我怎么也该亲自走一趟的。只是我一个人去未免无聊,不如再带一个。” 话都说到这份上,柳徐行还有什么不明白。 他敛了笑:“表弟想要带谁?” “带谁?” 殷春恨漫不经心地移开视线,目光状似无意落在角落里那张猝然惊惶失色的脸孔。 然后笑了。 “莲生,你说呢?” 莲生一抖,低着个头,似乎恨不得立即有个洞能让她钻进去。 钻进去、躲起来。 最好一辈子也不要让她再出来。 可此时此刻,书房里几个人已经齐刷刷望向了她,只等她开口。 是无论如何也躲不开了。 于是只能硬着头皮,支支吾吾:“我……我……” “你什么?”殷春恨虚伪地露出一个笑,故意说道,“你也知道,我说的就是你?” “……!” 莲生大惊,顿时抬起头来,急了:“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说……” 她可怜巴巴地仰起脸,用一副央求怯弱的目光左顾右盼着。 殷春恨登时冷笑一声。 没出息的东西。 明摆着不情愿,却又怕惹恼了他。所以既不说去,也不说不去,就这么只是拖着。 拖着,然后做出一副被人逼急了的可怜相,就端看谁不忍心,肯主动替她解围了。 ——可她也是蠢。 竟也不想想,凡他想要的,又有哪一次得不到! …… 空气忽然变得凝滞。 殷春恨仿若未察,依旧盯着莲生,一动不动,然后用那种轻飘飘的语气说道: “怎么?不想去?” “还是不敢?” 他似笑非笑:“这么多人保护都不敢,日后还怎么跟我一起去梅溪?” 莲生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梅溪?可是,可是父亲不是说……” 不是说,她不愿意,就算了吗? 她惊惶失措地望向家主。 家主没有看她。 他淡淡瞧了一眼殷春恨,脸上没什么情绪,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是瞧着仿佛有些不快。 但也没有反驳。 只道:“春恨坚持要你跟着。” 于是莲生彻底没了笑容。 她说:“好,我去。” 声音苍白得就像她的脸。 柳徐行在一旁看了半天,也忍了半天,此刻见莲生一副万念俱灰、失魂落魄的模样,终于忍无可忍: “姑父,表妹既然不情愿,何必为难她?她怎么说也是您的女儿,还是个小姑娘,表弟又何必咄咄逼人?” 殷春恨顿时面无表情。 声音阴冷:“哦?可这是我们的家事。我要谁跟着,要带谁去,与三表哥有何干系?三表哥是以什么身份说这句话?又是以什么身份,插手教训殷府的家事?” “你……” “好了,”徐五摁住了面色不快的柳徐行,微笑道,“既然莲生姑娘都答应了,柳三你又何必叫殷少主不痛快?” 莲生原本心灰意冷,早已没了心气,如今浑浑噩噩中听他们争吵,恍惚中才迟钝地回过神来。 她是知道春恨少爷报复心有多强的。 也不愿意三表哥因此被她牵累,于是立即强颜欢笑,对柳徐行道: “多谢表哥好意,我不要紧,既然父亲和二哥都这么说了,我就当开开眼界,去就去了。多见几次,兴许就不那么怕了。况且……” “有表哥在,我不怕。” 最后一句她说得轻轻的。 柳徐行忽然就觉得有什么不同了。 …… 殷春恨看着他们。 一个感激、一个动容,又俱是一副明亮清透的好相貌,面对面这么一站,哪怕只是相互望着,就已然是珠联玉映、般配至极。 他看着他们。 但他看着,就只是看着。 良久,他突然古怪地一笑,晦涩的目光慢慢落在莲生白得几乎透明的脸庞上。 “……春恨?” 殷春恨漠然应着:“嗯。” 家主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仿佛什么也没看出,他语气平淡道:“莲生与你们不同,远行在外,你要多护着她。” 又顿了顿,低下目光,啜一口茶,声音淡淡: “别忘了,无论如何,她都 是你的妹妹。” 殷春恨没有回答。 此时此刻,他阴冷的眼神已经黏在了莲生那张怯生生的笑脸上,纹丝不动。 他没有回答。 他早已忘了回答。 家主平静地收回注视他的目光,没有再说第二遍。 - 翌日。 天下起了雨。 阿芙忧心忡忡地为莲生打着油纸伞,送她出门。 雨湿路滑,柳徐行扶了她一把。 莲生连忙道谢。 弯腰上马车的刹那,那对嫩绿的耳坠又在白皙的耳垂上晃了一晃。 殷春恨就在车厢里看着,没了笑,面无表情,就这么冷眼看着。 看她笨拙地拎着裙角,冒着斜飞的雨丝,钻进车厢,一身狼狈。 柔软的帕子在他指尖被攥得发皱,他的眼神阴沉得好似窗外的天。 天上乌云密布,看不见一点太阳,只有雨。 乱云急雨。 愁云恨雨。 雨打在她的身上,湿了她的脸,慌了她的神。 她在他的眼神里蓦然一滞,提着裙角的手就这么一松,而后紧张无措地僵在了原地。 殷春恨盯着她,扯了扯嘴角:“怎么,和我一辆马车委屈你了?不肯坐,还要我亲自请你?” “不、不是……” 莲生慌忙瞟了一眼左右,飞快挑了个最偏的位置坐下。 几乎紧紧挨着边上,竭力和殷春恨拉开好长一段距离,简直能再坐下三四个她。 殷春恨面无表情。 却一个字也没说。 他看也不看她,径自将手里那张早已被揉皱了的手帕丢到她膝上。 莲生死死埋着头。 本以为他又要发上好一通火,不曾想,没等来他发难,竟等来了一张洁白柔软的干净帕子。 她一呆。 抬头朝殷春恨望了又望。 见他还冷着个脸,不肯正眼瞧她,也不肯说话。 她小心翼翼从膝盖上捡起帕子,局促地按在湿漉漉的脸颊上。 过了一会儿。 她收拾得差不多了,对着殷春恨小声地道了句谢。 殷春恨没理会,冷哼一声。 莲生只当他是答应了,彻底放下心来。 想他兴许是这几日生的气够多了,已经觉得连刻薄她都是白费力气。故而懒怠得再同她多做计较。 遂不忧反喜,暗暗地高兴起来。 …… 雨越下越大。 马车沿着罗盘所指的方位,一路冒雨狂奔。 不知过了多久,雨声渐弱。 马车外却传来一阵丝竹声,柔媚缠绵。 只是略带颓靡。 莲生听了,便想起家主给她请来的先生说,这样的便是靡靡之音。于是心里总觉得不大痛快,昏昏沉沉。 可马车就停在靡靡之音的漩涡中心。 莲生只好默默忍了。 没办法在人前捂着耳朵,便紧紧闭上嘴巴。仿佛嘴巴就是她的第三只耳朵。 然后垂下眼眸,一言不发,安静顺从地跟着殷春恨,小心翼翼跳下了马车。 也就是这时,她才发现,竟然已经到了晚上。 天黑了。 路上却丝毫不见萧条冷寂。 这座传闻中的罗浮城果真如家主所言,是当世间一等一的繁华之地。 城中灯火万千,游人如织。年轻男女形形色色、笑游长街,如乱花飞过。乱花迷人眼。可道富贵风流。 而那座赫赫有名的燕子楼就在眼前。 高耸入云、金碧辉煌。 人见了,先是震撼,其后便是望而生畏。 这样多的金玉,这样多的人。 一脸狂喜的人疯了一样冲进去,疯了的人又穷困潦倒地被赶出来…… 一两黄金一寸土,一寸土又要几斤血。 30. 第三十章 徐五微微一笑:“都说燕子楼是极乐世界,只要你想,什么样的乐趣都能找到。如今一见,果然不假。” 柳徐行没有笑意,只是注视着人来人往,若有所思。 “劫掠了马车就躲到这里来了吗?莫非真是为了钱?” 钱之一字,说来俗,但有时,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就只是为了这一个钱字。 何况燕子楼又是出了名的销金窟。 殷春恨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四周:“是与不是,进去了不就知道了。” 又趁势若不经意用余光瞥了莲生一眼。 见她还呆呆地看着模样各异的妖鬼,连他们在说什么都没理会,殷春恨一顿,眯起眼睛,哼笑一声,就不紧不慢走了过去。 他绕到她身后,探出一只手,放在她肩上。 “好看吗?” 莲生浑身一震。 头也不敢抬,磕磕巴巴答:“不、不好看。” “不好看?不好看还盯着瞧这么久?” “我还以为你喜欢得很呢。” 殷春恨假惺惺地对她露出一个笑。 是那种平易近人、亲切又温和,但绝不会、也绝不该出现在殷春恨脸上的笑。 ——家主从前每每摸莲生的头时,就习惯这样笑。 莲生忽然打了个寒噤。 她不敢让他看清自己的眼神,慌乱移开目光,视线游离着,左顾右盼,就是唯独不看他。 然后咽了咽干巴巴的嗓子,试图转移话题: “春恨少爷,咱们不走吗?三表哥他们已经往前面去了。” 殷春恨居高临下望着她,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依然笑容不变。只是按在她肩上的那只手愈发加重了力道。 他刻意放慢了语速道: “急什么?早一点、晚一点又如何?反正死的不是咱们家的人。” 然后盯着莲生越发慌神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暗光。 又故意继续说道: “莲生真不喜欢吗?喜欢的话,临走之前,你挑几个,我顺手就替你杀了,再砍了它们的脑袋,摆在你塌边,让你日日夜夜都能看见,好不好?” 他笑道。 莲生一僵,哪怕猜到他或许是故意恐吓自己,也不敢不当真。 “不、不用。” “真不用?” 莲生头皮发麻,勉强笑道:“真不用。” 殷春恨冷笑一声,顿时面无表情,又变回原先那副可恶刻薄的嘴脸,冷冷训斥道: “那还傻站着做什么?还不快走!” 莲生一呆。 脑子里还没反应过来他翻脸比翻书都快,嘴上已经条件反射地连声答应着: “是、是!” 殷春恨却还嫌她走得慢,不容她反抗,拽着她胳膊就一路疾步向前。 边走还边教训她:“我看你这对眼珠子是白长了,路也不会看,人也不会看,就只知道看些丑东西。” 莲生踉踉跄跄跟着,只顾得上稳住身形,根本插不上一句嘴。 于是只能委屈地受着,抿着唇,一声不吭。 直走到柳徐行跟前,殷春恨突然停住,莲生也急急忙忙在他身后刹住。 殷春恨攥着她的手腕,没有松。 柳徐行仿佛没看见,只淡淡笑着,对莲生道:“表妹。” 莲生急忙应了一声,然后偷偷瞧了殷春恨一眼。 见他没有看向自己,才小心地从殷春恨背后探出脑袋,也对柳徐行露出一个笑。 结果下一刻,就被用力拧了一下。 她立即睁大了眼睛去看殷春恨。 殷春恨却看也不看她,只阴恻恻盯着柳徐行,皮笑肉不笑道:“我才说什么来着?” 柳徐行皱眉:“什么?” 殷春恨没理他。 莲生一怔,犹犹豫豫地仰起脸看去:“……我的眼睛白长了?” 殷春恨冷呵一声:“路也不会看,人也不会看……” 就只知道看些丑东西。 …… 莲生顿时噤声。 - 燕子楼里妖来鬼往。 莲生怯生生跟在几人身后,又紧张又害怕,眼睛都不敢乱看,生怕招惹到什么可怕的妖鬼。 她一个人惶然地站着,突然感到好冷。 可她不敢说。 她怕春恨少爷他们嫌她事多、麻烦。 但她又实在禁不住这股阴森森的寒意,整个人一阵一阵地发抖,脸都白了。 柳徐行回头瞧了她一眼,恰好瞧见她那副可怜样,先是一怔,而后恍然。 他忽然握住了她手腕:“冒犯了。” 莲生冷不丁被人攥住,受了一惊,当即就要挣扎,可就在这时,一股暖流从她的手腕渐渐流向了身体。 身子渐渐暖和,人也就没那么难受了。 徐五看了他们两眼,笑道:“是我们疏忽了,忘了姑娘是个凡人。这里阴气重,若是没有真气护着,是受不住的。” 殷春恨原本正冷漠地打量这燕子楼的情况,这会儿注意到了两人的眉眼官司,面色一寒,眉心立即聚起尖针似的煞气。 就信手用剑柄不客气地打掉了柳徐行的手。 目光冷冷地扫视了几人,最后重重落在莲生脸上。 他盯着她,丝毫不讲情面,清晰道: “她不过是个没用的累赘,就不劳烦表哥损耗自己的真气了。” 柳徐行被迫中断,面色不快: “殷二,是你那会儿逼她来,如今又怎么能说她是累赘?” 又冷冷道:“若真嫌她是个累赘,又何必拖累她趟这个浑水?” “因为我缺个伺候我的丫鬟。” 殷春恨慢慢答了一句,然后眯起眼睛,似笑非笑:“表哥难道能给我当这个丫鬟?” 柳徐行的眼神顿时冷了下来。 徐五的笑意也淡了。 见情势不对,隐隐又有剑拔弩张的气氛,莲生赶忙硬着头皮打圆场,讨好地对殷春恨笑道: “二哥,二哥,进去罢,不要吵了。都是我的错,表哥心善,都怪我。二哥不要生气。我以后都不敢再麻烦表哥了。” “先进去罢,救人最要紧。” 她恳求地把他们三个人都望了一圈。 柳徐行在她央求的目光中,很快冷静下来。 他安抚地对她一点头,温和地笑了。 但殷春恨还是冷冷地盯着她。 莲生实在没办法,只好大着胆子,鼓足勇气,牵起了他的袖子。双目惶然无措、哀求而讨好。 殷春恨眼神刀子似的刮过,冷笑一声,到底没说什么,用力拽过袖子,就脚步重重地疾步往前。 莲生就在后面小步追着,急忙叫道:“二哥、二哥。” 柳徐行看着,不由叹一口气:“表妹还真是好性子。” “是好性子,还是软弱?” 徐五笑道。 柳徐行不愉地蹙眉,不软不硬道:“是不是软弱,我们这种人怎么好评判?” 徐五碰了个冷钉子,依然神色不变,笑道:“我们这种人,我们哪种人?” 柳徐行敛笑,淡淡道:“从不用讨好人,只有等着人来讨好。” 徐五笑了:“看来你很明白。我还以为你这些日子已经为你的表妹昏了头。” 柳徐行凝眉:“徐五——” 徐五没理会,自顾自继续说道: “殷三小姐是位好姑娘,你喜欢她,实在有道理。” “可她什么也不能帮你。” “何况这些日子,我已经打听到一些事。” 他一边走,一边不紧不慢道: “听说这位三小姐从前很不受宠,因为她的母亲被你的姑姑厌弃,所以她一生下来也被厌弃。是长到九岁,才被你姑父从荒院子里领了出来。后来又被殷二当个丫鬟使唤了三年,直到两人彻底闹翻,才搬了出去。” “如今看似得脸,但你这位姑父未必不是存有利用之心。她是那个饵料,你姑父是那个撒钩的渔夫。” “而你——”徐五停住脚步,转过来注视着他,“柳三,你要咬他们的饵吗?” 柳徐行板起脸:“徐五,你不该跟我说这些。” “不说,就看着你愿者上钩?” 柳徐行顿了一下,不答反说:“我早就猜到了,第一天见她就猜到了。” 他平静地凝望着前方。 前方,莲生焦急地追在殷春恨身后跑,一张苍白的脸恳求地望向他。 全神贯注。 根本不知道她的背后,也有一个人在望向她。 他说:“她一点也不像个大家小姐。我那些姐姐妹妹,你那些姐姐妹妹,受宠的、不受宠的,没有一个像她这样谨小慎微、诚惶诚恐,活像个受惊的兔子,生怕出一点错。” “我原本还以为只是家风如此,可后来,我看见了别的少爷小姐,只要不在殷二面前,也都是那么从容不迫、金尊玉贵。只有她。” 他叹了一口气:“只有她,总是那么可怜。”又可爱。 又叹了一口气:“她一定吃了很多苦,受过很多委屈。” 徐五:“你心疼她?” 柳徐行:“不能吗?人心都是肉长的。姑父有所算计不错,可表妹是无辜的。她也只是被姑父推来推去。曾经推给殷二,如今又推给我。” “不过你说得也对,姑父那边确实很麻烦。他这样做,一定有他的谋算。而我恰恰又是最怕麻烦的。” “所以你还在犹豫,你还留有余地。” 柳徐行没有否认,只是叹气。 他苦笑道:“这可是我的终身大事,我多想一想,也没什么错吧。何况……” “何况姑姑并不会同意,且一定很生气。” 徐五替他说道。 柳徐行叹气:“不错,母亲一向对出身、天资看得很重。” “而你的这位好表妹但凡放在一个寻常人家都算好条件,可惜,却偏偏生在了咱们这样的人家。既没有继承殷家的血脉,又没有个好母亲。姑姑看重的天资出身,一样没有。” “你是姑姑最心疼的小儿子。除了你大哥,姑姑最看重的就是你,她肯定不答应你,随意就将亲事许了出去。” …… 柳徐行苦恼地掐了掐眉心:“麻烦,真麻烦。要是人心不那么复杂就好了。谁也不要算计谁,谁也不要担心被人算计。只要高兴就好。” “那恐怕是永远都不可能的了,”徐五笑道,“纵有一天这世上无一妖鬼,也绝不可能人不会算计人。” 柳徐行不得不承认他是对的。 他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越说烦恼越多,他干脆没精打采地挥了挥手,不肯再说下去。 “走罢。” 他说。 徐五笑了一下:“走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