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P90,魅惑五条悟大成功》 1. doki 四月,阳光一般般的好,基本透不进贴了防窥膜的车里。 真帆拘谨地坐在后座右侧,旁边是神情明显透露着跃跃欲试的年轻男孩。 他的装扮较为老成,而且给真帆很不上路子的感觉。头上戴着抢银行劫匪同款的针织帽,嘴里咀嚼着面包。 辅助监督在驾驶座上昏昏欲睡,后座的男孩自我介绍道: “猪野,猪野琢真,叫我姓氏就好。哎呀,前几天入学的时候校长还说本届只有我一个学生,当时差点以为要落单五年。对了对了,我的术式是降灵,具体是有四种不同的瑞兽……” 真帆至今仍在为昨天的失言而后悔,所以她决意认真对待即便是闲谈的场景。 “真帆,禅院真帆,别叫我姓氏。Ma-ho。”她瞥了一眼猪野,随即解释:“我是插班生,所以校长本来没说错。” “插班生?是有什么意外吗?” “算是,本来家里没想让我上学。” 猪野的好奇心就和他跃跃欲试的表情一样,毫不掩饰:“对哦,昨天听五条老师说了两句…你是有家族背景的学生,本来应该在家里的私塾里学习。是这样吗?” 什么公学私塾的…真帆心想那你真是把禅院家想得太豪华了。 她扭开头,轻声说了句:“差不多吧。”就不再搭理他。 但猪野似乎没察觉到真帆的冷淡,好奇地问她:“既然是这样,未来几年我们应该就是搭档了。搭档,你的术式是什么?” 趴在方向盘上的辅助监督直起了身,回头看向他们。 真帆闭了闭眼睛,小声地说:“没有。” “什么,我没听清?” 真帆深呼吸,平静地告诉猪野:“我是天与咒缚。” “天与咒缚是什么?” “天生背负某种束缚的一群人,常见的情形是无咒力换取超越的其它品质,不然就是反过来,牺牲某些条件换取过人的咒力。” 猪野又问了:“那你是哪种,禅院同学?” “前者。” 停顿了小一会,他紧接着问:“换了什么?” 禅院真帆是猪野琢真见过最美丽的人。 刚入学,第一次任务,老师发信息让他早晨直接去礼堂门口的停车场,还会有一名新加入的同学。 作为咒术师的初次实习,而且还有人陪伴免于孤独,简直是双倍的好消息! 出于对于师长和任务本身的敬意,猪野原先准备起个大早,然后第一个在车内等待。然而因兴奋过头睡不着,次日反而起迟了。 他简单洗漱更衣后就一路跑到停车场,拉开右后侧的车门,准备上车,却发现车内垂下来一只白瓷般的手,还有一声轻轻的,带着疑惑的:“嗯?” 视线中的手很快缩回了车上,紧接着,手的主人从低矮的车门内露了脸。 一瞬间,猪野琢真失了神。 他忘记了该说的问候,还有一切除此之外的言语。 那是个女孩子,长而直的黑发垂到臂弯。她抬起眼时,眼尾天然带着柔和的弧度,目光停留在猪野身上不过片刻,就让他的心跳失去了原本的节奏。 猪野回过神时,发现女孩已经不在仰头看他,正伸手沉默地试图关上车门。她微微探出小半身子,纤细的发丝从背后滑落在半空。 他连忙送回车门,说了声抱歉。 女孩说:“劳驾从左侧上车。” 她的声音像浸了细雨的琴弦…… 猪野琢真用尽了自己初中学历找到了这个譬喻,并且在绕道车后备箱时唾弃了自己。 初中毕业后,他畅想了一个春假!本来应该是热血漫剧:入学,展开惊人的天赋,然后拯救世界。恋爱?压根没考虑过!怎么可以开学没两天就变卦! 但那清润的嗓音犹在耳边,猪野琢真仍然没办法从那种难以抵挡的惊艳中缓过来。 上车后,得知迟到的并不止他一个人,还有最最最重要的带教老师。 好好好!猪野这下放心了! 他问了句好就开始啃面包,把所有的情绪和丢脸都咽到肚子里,平复好了心情才与女同学寒暄。 即便不是大美女,也是希望自己在对方心目中留下好印象的! 所以这才不是出于想要恋爱的目的! 话题进展顺利,猪野问:“交换了什么?” 女孩的 视线终于从驾驶座的靠椅上分了点给他。 猪野本以为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那是一张他从未见过的漂亮的脸,就和明星差不多。 可当禅院真帆偏过了脑袋,左眼漫不经心地瞥向他,那个瞬间,他的注意力完全被她淡色的嘴唇吸引。 光线落在唇峰,开开合合,柔软得近乎脆弱-- 猪野又陷落在那种听不清人说话的恍惚里了。 失神片刻,他恍然发出疑问:“啊?” 真帆的嘴唇微抿,心情有点不好。 她又重复了一遍,告诉猪野:“外观,面容,相貌,也就是我这张脸。” 就算是职高也不能招听不懂话的学生吧,难道是故意叫她重新说一遍吗? 真帆靠回椅背上,辅助监督刚才抬头,迟到的老师多半也要来了。 届时人齐,她希望猪野琢真不要再提让她感到丢脸的问题。 副驾左侧车门打开,一个高大的影子探了进来:“人齐了--” “哇,你没有术式也能做咒术师吗?” 猪野琢真以飞快的语速发出惊叹,甚至打断了迟来的五条悟。 真帆硬生生扭回了原先向左边偏的脑袋,靠在窗框。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她握紧了侧在身边的手,指甲陷进掌心。 沉默占领了空气不流通的车内片刻,随即猪野琢真手忙脚乱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刚才没动脑子,你千万不要介意哈。我爸妈从小就说我有这个毛病,绝对不是故意的!” 真帆轻轻叹了口气,一动也不动,每个音节不紧不慢:“日安,五条老师。” 接着她请求:“猪野同学,请你不要说话了,我有点晕车。” “好的好的,我不说了,我平常不这样--” 真帆看了猪野一眼,他讪笑着卡了壳。 她打开窗户,看向外边,不搭理猪野了。 “看来你们互相认识得不错,未来也要好好相处。”五条悟从车内镜看向后排,两边的人分别看向自己的窗户。 五条悟基本是在睁眼说瞎话。 不过就这样吧,禅院真帆这个女孩……有点棘手。 2. dokidoki 第一次见到禅院真帆的时候,五条悟就断定她在高专待不了多久。 禅院家的嫡女……虽然是同辈的存在,但五条悟从小到大都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倒是对那个叫禅院直哉的术式传承者有所耳闻。 禅院直哉是禅院真帆的胞兄,他传承了父亲禅院直毘人的术式。 而禅院真帆是个不幸的天与咒缚。 咒缚内容有所耳闻,对待咒灵不是很好使--废话,长得漂亮对诅咒有用吗? 顺便一提,那个哥哥的脑袋也不怎么好使。 五条悟不是很喜欢一个不怎么熟的人亲亲热热地称呼他为“悟君”。 禅院真帆是校长点名要他去地铁站接的学生。 说来不巧,希望从制度上解决天与咒缚者入学困难问题的推动者正是五条悟。 结果没多久他就遭遇了自己的报应。 “让一个既不具备咒力也没有格斗能力的人来这里,她是来学习如何对付诅咒的吗?” 五条悟发出如是拷问,对象是净给他出难题的校长。 夜蛾正道:“……这是总监部的决定。” “要不您干脆说禅院家统治咒术界得了。” “悟,不要出言不逊。” “退一步讲,她家不就在京都么,让那个人去京都上学。京都那老头反正无脑拥护高层,别说去地铁接人,就是亲自开车去禅院家门口接驾都--唔!” 被物理禁言,五条悟仍心有不悦,然而木已成舟。 他去地铁站接人。 名为禅院真帆的女孩在短信中倒是礼貌,但不多。 因为五条悟在地铁站出口等了半小时没见到人,比照对方所说的上地铁时间…… 绝对绰绰有余了。 看了新闻资讯,今日东京没人在跳的,地铁依旧运行正常。 五条悟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学生印象差了一些。 应该是谎报了上车时间吧。 他发送消息催促。 五条悟--你到哪了? 禅院真帆--你好,老师,我已经到站了。 五条悟--好巧,我也到了,3号出口。【发送照片】 禅院真帆--我看到你发的图片了,可是我好像还在地下。 五条悟--那你就不算到了。之前我们约定在3号出口。 …… 折腾了一通后,五条悟才意识到禅院真帆是将闸机当成出口,认命地下去找她。 什么年代了,大小姐还不会坐地铁吗? 对哦,忘了是那个禅院家,可能真的不会。 歇了牢骚的心思,端正作为教师的态度。五条悟下去地铁通道时,人来人往的,他本想用六眼关注异常的咒力,却忽然想起来这次要找的人是六眼完全无效的天与咒缚。 因为某些更年轻时的往事,五条悟对禅院家人印象不算好。 一想到天与咒缚,又觉得加倍不好。 五条悟找到在墙角拎着行李箱的女孩时,觉得她别样地引人注目。 她戴了墨镜,还有口罩,手边拎了一个不大的行李箱。 “是……五条悟老师吗?” “没错,是我。禅院真帆?” “嗯。你好。”女孩微微颔首,在她简便的风衣之下,五条悟似乎都能看见她穿和服时恭顺俯首的体态。 “不必这么客气,行李给我吧。”他说,“你第一次出远门?以后如果坐地铁,至少要到地面上才是目的地。” “哦,谢谢。”禅院真帆说话轻声细语,也不抬头看人。 怎么说呢,在现代都市呆久了,看见这种女孩真的蛮不习惯。 更不习惯的是,她还是被家里塞过来的学生。 教职生涯没开始多久,就遇到了这种人际挑战。 从市里到高专还有不少距离,山下有公交车站不假,但初次来到东京就让人坐巴士难免有怠慢之嫌,况且转车很麻烦。 综合考量,五条悟最终选了出租车。 禅院真帆的身形纤细,坐上车后就在后座不发一语,口罩和墨镜下的她似乎很腼腆。 她上车后就一直看向窗外寻常的街景,打开窗户看,风吹进来,将她的头发吹到他那边。 五条悟尝试与这个学生说话时,发现她语气迷离,态度也相当……微妙。 好像她的思绪根本不在这,好像她真的对外面的商业街很感兴趣似的。 “是你父亲叫你来东京的吧?” 过了一会,禅院真帆像是才反应过来一般,慢悠悠地回答:“是。” ……五条悟也被这份矜持的态度打动。 到底为什么愣了半天只憋出一个字啊! “那,他有没有说让你来做什么?”五条悟又问。 这次甚至间隔的时间更长。过了好一会,禅院真帆像气球一样轻飘飘的声音才从右侧传来。 汽车过了红绿灯后疾驰,她任由车窗大开,呼啸的风将她的发丝吹乱。 她的声音依旧小,依旧不在状态。 “好像是……勾引你。” 五条悟能在风里捕捉她的声音真是多亏了自己的好耳力,但他宁可自己没有好听力。 “……哈?” 总之,五条悟对禅院真帆的想法可以概括为两个字: 难评。 过了一会,还是他主动开口:“我们上高速了,你不关窗吗?” 禅院真帆问:“怎么关?” 五条悟认为她完全缺乏生活基本的常识,实在没忍住:“你连这都不会?” “以前没坐过车。”她说。 他吐槽:“你是不是还没出过家门?” 没成想,禅院真帆回答说:“嗯,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她学着他的样子扣紧了侧边的按钮,车玻璃隔断了外头的风。 五条悟感到骑虎难下。 如果是乡下来的也就算了…京都无论如何也是一线城市,怎么还培养出了这样的人。 片刻后,禅院真帆又向他道歉:“抱歉,刚才醉心窗外的风景,说错话了。老师,您别介意。” 五条悟也感到不自在:“下次别拿 这种事情开玩笑。” 禅院真帆沉默。 “喂,等等,你们家那老头子--”认真的?? “……”禅院真帆低着头,不吭声。 片刻后,她转移了话题,问说:“车内有点闷,请问,我可以摘下口罩吗?” “可以。这种事情不用问我,你随意。” 禅院真帆摘下口罩,五条悟很不放心,不希望她再表现出令他们两个都尴尬的言行,于是偏过头盯着她。 她的手背白皙,抬手时露出半截手臂,耳边微微泛着红。 摘下口罩后,五条悟看见了禅院真帆近乎透明的光滑皮肤,侧脸的弧度清晰可见,鼻尖有一点绒毛留住了光,强调了圆润的轮廓。 面部曲线近乎完美。 禅院真帆收起了口罩,接着摘下墨镜。她向五条悟所在的左侧偏过头,耳畔垂落的发丝擦过锁骨,唇角轻轻扬起一点。 “老师。”她朝他点头致意。 禅院真帆的眼神并不妩媚,但与她对视,犹如沉入海底。 五条悟第一次感知到理智的剥离。 他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片刻,随即若无其事地挪开。 这份毫无攻击性的容貌让五条悟警醒地感觉到危险,甚至,当他想要抵抗自己的迟疑与失神时,他有片刻感到窒息。 有点……不妙啊。 对于不怎么知根知底的禅院家族的人,再谨慎点也无妨。 五条悟没从禅院真帆的举动中瞧出刻意的引诱。 她的动作完美得像是精心设计过,但她缺乏常识、慢半拍样子,又不像是在刻意诱惑他。 “你到底……” “您就当没问过那个问题,好不好?” “……” “刚才是我回答的不好,请你忘了它。” “这怎么可能忘得了。”五条悟警铃大作。 “也是。”禅院真帆的眼神片刻游离,湖绿色静美的深潭因之泛起水波,她怅然叹息:“那以后办事就会比较困难了。” …… 这很不对劲,用这种明晃晃的调子说出来更不对劲。 匆匆带人去了宿舍,确认了她能自己安顿好,五条悟火急火燎地离开。 以他不算深入的了解看来,禅院真帆是个大概没有坏心眼、缺乏生活常识的深闺小姐。不至于引起警惕。 但是,五条悟心想,天与咒缚不管带来的是什么东西,武力也好,相貌也罢,都不可小觑。 她对他施加了某种咒术之外的影响,大概率不是有意的,但还是离这孩子远些。 以禅院真帆那种不经世事的轻柔口吻,自然而然地说出“勾引”那两个字,这种经历五条悟此生都不想体会第二次。 次日,猪野琢真的异常反应更加深了五条悟的想法。 等过会打发学生们去检查的时候,他决定再单独问问辅助监督的想法。 他不想在出这种任务的时候带墨镜…用绷带吧。 连余光看见都会有奇怪的感觉……天与咒缚还真是个个都不让人省心。 3. 第 3 章 真帆刚离开禅院家没多久,就出了个大糗。今天,才认识不到5分钟的同学又让她下不来台。 前途未卜,哎。 行驶没多久,五条悟向后递来了硬板文件夹,纸上挂着圆珠笔。 真帆和猪野共看情况说明时,听见五条悟简单解释。 相当言简意赅:“没必要细看,都是废话。” 手握方向盘的辅助监督发出了尴尬的声音:“五条先生…” 猪野听话地移开视线,热络地向老师请教起来:“那老师,这次要去做什么,可以祓除诅咒了吗?” “市区里前段时间爆发了二级诅咒。”五条悟说。 “所以我们这次是去--” “没有,你想多了。”五条悟回过头来,对猪野竖起一根手指:“那个事件已经被专门人员解决了。” “那我们今天要去做什么?”猪野仍有期待。 “隔壁街区和隔壁的隔壁上报了两起失踪案件,据窗反馈:0处发现了残秽,大概率只是失踪。不过既然案件转办到了高专,比起让专职咒术师去调查,干脆由我来做个现场教学。怎么说呢,咒术师的时间也是时间。” 真帆听到这,心想,学生和老师的时间就不是? “欸--”猪野很给面子地发出了失望的叫声。 真帆已将资料扫视至第三页。 “现场探查情况也是咒术师工作里不得不品的一环,年轻人,我们的工作可不止有紧张刺激的战斗,还有日常调查和情况梳理。”五条悟用过分轻松的语调说道,很难猜他是在宽慰还是故意想逗弄猪野。 “五条老师,你也经常要处理这些事情吗?” 五条悟回答地干脆:“那不可能,我都交给辅助监督。让特级咒术师做这个太大材小用了。和你一样,我也喜欢战斗爽。” 依真帆的看法,五条悟不爱做细枝末节的工作。 作为咒术界最强完全情有可原。 但他讲话…… “五条先生,请不要误导刚入学的学生--” 五条悟送了个眼神给辅助监督,他立刻噤声。 真帆看完了资料,递给了不知为何将视线转向了她的五条悟。 他拿到纸板后仍未回头,像在等什么信息。 真帆迟疑道:“……谢谢您?” 五条悟的表情有一丝克制的僵硬,他嘴角一撇,又迅速收回去:“禅院同学,你总结一下信息。我也没看过这个,让我们听听你的初步判断。” 真帆还以为五条悟是看过了才说它是【废话】的,谁曾想呢-- 而且,他刚才那个微妙的撇嘴,是在嫌弃? 觉得她没办法领会他的意思? 真帆说:“如您所说,案件本身够不上被签批给咒术部门的标准,现今大抵是为了排查与3月末本地发现的二级诅咒的关联。如果是,家属可获得相关补助,并依照咒术界标准签署保密协议。” “回到事件本身,两名失踪人员在年龄和经历上不存在显著交集,目前唯一的可疑之处在于失踪时间与该地诅咒爆发时间重合。建议明确半月前两人分别的行动轨迹,并在住所寻找更进一步的信息。” 五条悟面露惊异之色,不过很快又回归云淡风轻:“喔哦,说的不错,没想到你的表述这么专业。” 真帆只感觉自己被小瞧了。 五条悟很快说:“没错,就是那样。不过多问一句,还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吗?” 真帆想了想,告诉五条悟:“我建议行政部门加大审查力度,过了三月就是第二季度,届时就算发现案件与本部门无关,想要退回,也很有可能被公安以【上季度的事项早就录入或者归档】再推回给咒术界。” 五条悟严肃认真地告诉正在驾驶的辅助监督:“你可以告知上头了,总监部来了个天才。” --- 真帆被放在了独栋洋房门口,一同被留在这的还有辅助监督和猪野琢真。 “老师我就先行前往另一个街区了,有什么不懂问伊地知,他今年刚毕业,一般般的靠谱,但作为引导者绰绰有余。你们看完这个现场了可以过来,再见。” 猪野看向五条悟洒脱的背影:“我们被放生了?” 真帆弯腰过了警戒线,对拉高警戒线的辅助监督道谢:”有劳你了,伊地知先生。” 她进了屋,穿上玄关备好的鞋套,猪野也进来,难掩失望的神色:“说是一点咒灵反应也没有,不需要布帐,对了禅院同学,你知道帐吗?” 真帆:“别称呼我禅院,知道。” “我想才认识就直呼名字不好,所以才这么说的。” “感谢你的好意,但是不用了谢谢。”她没有多解释的意思,在陈设整齐的客厅扫视了一圈,接着上楼。 楼上有一间开阔的房间,两排书架对着窗外,肩并着肩。隔壁,一边是厕所,一边是电脑和桌游册子散乱的游戏室。 猪野琢真尝试和真帆搭话:“好多书……你说我们真能在这找到有用的信息吗?” 真帆没搭理他,巡视完一圈基本情况后,她有点想偷懒了。 老实说,她也没把这个案子当回事。 “稍等,我去隔壁看看,你先留在这搜索有用信息。”丢下这一句,真帆就回到堆满书籍的卧室。 “可是我没看出来哪里有用,喂,你这么聪明你帮忙看看啊!” 她先一步关上了卧室的房门,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真帆靠着书架,双手抱胸。 2013年暮春,东京某个死了人邻居都摸不着头绪的洋房,卧室。 她右手指尖漫不经心地掠过书架,大部分是装饰,一封皮没撕、二灰尘沾手。 真帆轻咳了一声,朝空气之外,内心某个地方发问:【前段时间我搬了个家,话说,你在吗?】 她带着些许轻薄意味,朝灰尘汇聚的书架吹了口气。 刹那后,灰尘散如晚间星。 【在是在,可为什么每次你喊我,我都得在?】 某人有些许的不高兴。 一点不愉快而已,真帆放心了。 【那好,投个图书馆。我有样东西找不到了。】 【搞了半天你只是需要我才喊我的?你消失了好几天!】 真帆从这种心灵沟通like的对话中体悟不到具体的情绪,但从内容上……对方果然是介意了呀。 她解释道:【搬家,忙,图书馆。】 那边还摆着架子:【我撂挑子的概率很低,但不为0。再说忙的又不止你一个人。】 真帆并不接话,专注本心:【永远都只有是这次是1还是0?拜托了?是个要紧东西。】 对方安静了三四秒,接着是她熟悉的骰子声,真帆静候佳音。 图书馆使用401d100=27 普通成功。 【书架并不杂乱,但并非其主人精心打理的结果--你也清楚,因为其中大部分的书都留着塑料封皮。你敏锐地没有去碰那些被冷落已久的陈词滥调,而是静静将目光投向蛰伏于书脊和书脊之间的+…%¥#@!】 【自行领会吧,那些没用的书你搬家也带着?难怪你忙。】 真帆已经用手夹出了那张在夹缝中待了许久的折叠宣传单,边缘处的小字已经磨灭,左上角一块圆形水渍晕开的淡黄色痕迹,咖啡杯层眷顾过这里。 铜板纸上,加粗标注了潮汐观测和社区共建这些字样。 … 现面向社区居民,长期招募潮汐观测志愿者。 您只需在每月满潮日前后,于指定观测点记录潮位高度、时间与个人感受,即可参与这项关于“人与海”的长期观察计划。 … 报名方式:下北泽旧电力研究所旧址接待室(周三/五14:00-17:00) 没想到也是个有隐情的案子哈? 真帆歪了歪脑袋。 她像个不懂数学原理却已知答案的学生。骰子直接把答案塞到了手里,可解题过程还是得自己往回推。 打开手机,搜索下北泽,跳出来一群古着二手店。 一个一个叉掉那些字,重新搜索--东京电力研究所。 --建于1985,1990年,因“设备老化及预算缩减”,研究所关闭,建筑移交世田谷区管理,此后长期空置。 鉴定为泡沫时代昙花一现的骗钱工程。 但这份传单,咖啡渍瞧起来没那么复古,那地方现在又派上用场了? 【你又失踪了?】那边的人问真帆。 光想问题,差点把他忘记了。真帆被牵着从正事里回过神。 禅院真帆,18,是个在咒术师家族里出生却不具有咒力的咒缚者。 4岁之前,她都破例由温柔的母亲和严肃但不凶狠的父亲亲自养在身边,而她亲生兄长并无此殊荣。 禅院直哉是被仆人侍奉长大的。 封建家族的老传统了。 6岁之后,据说被寄予厚望的真帆并没显示出对得起期待的相应术式。 退一万步说,没人在她身上瞧见一点咒力的波动。 他们说咒术是诞生自负面情绪的力量,可真帆被指责时一声不吭,流泪时也毫无波澜。 父亲说,再等 一年。 好,一年。 7岁,真帆正式被诊断成天与咒缚。 此前被赞许最多的容颜就成了商店里卖不出去的滞销尾货。 毕竟禅院家自有祖训在此:非禅院者非术师,非术师者非人。 前半句如今鲜少被提及,因为御三家里出了个六眼,而本家的十种影连毛都没见到。 但后半句的板子切实打在了真帆身上。 挺疼的。 总之,真帆在遇到那个人的时候,处于一种在原生家庭中查无此人的状态。 那个人,姑且称他为A吧。 某天,她跟在兄长后头看了他一天的日常训练,从晌午到深夜,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自己的小房间里,倒在卧榻上,迷迷糊糊听见人说: 【《守密人规则书》,这是什么东西?你是谁?为什么能让我看到这个?外星人?】 一个非常聒噪的人开始在她耳朵边说话。可她睁开眼,打开手电筒,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我只是路过商店看了一眼桌游模组,其实没有买,身边也没人跟我一起玩。hello?总该有人在听吧,不然把东西送过来图什么?】 反正不是真帆送的,她也不知道这一切问题的答案。 常年处于人际关系的下风让她熟记「遇事不决则万不可露怯」的教训,她尝试对着那边说话【你好,这位……】 【先生,我是男的,听不出来吗?我也听不出来你的声音。】 真帆那个时候说:【你好,先生,我是女性。我不太清楚你所说的情况具体为何,能说得更明白些吗?】 然后,真帆就有了这套不是咒术,而像是游戏一样的……超能力。 如果roll点判定也能算超能力的话。 真帆从禅院之光沦落为家族之耻,关键在于背弃了父母的期待,恰好父亲还是个家主,恰好在她出生后他们还大张旗鼓庆祝了一番,认为长得漂亮的孩子术式也一定很强。 要不本来没那么丢人的。 所以后来父亲染上了喝酒的坏习惯也是因为她,母亲被丈夫冷落、不被儿子尊重也是因为她。 丢人这件事情因为禅院真希而有所好转。 真希是真帆的堂妹,她也是个天与咒缚。 这下家主同辈的三兄弟,个个都有天与咒缚的小孩,谁也别笑谁了。 不过在那之前,真帆所处的生态环境不算好,她没什么机会接触外边的世界。 也没听说过桌游。 以下信息均来自于A。 【TRPG是什么?】 【TabletopRole-pyingGame,桌上角色扮演游戏。简单来说,就是一群人围在桌子边,扮演不同的角色,按照规则一起玩游戏。】 真帆认识禅院家的很多人,没办法想象大家围成一桌玩游戏。 那很恐怖。 【像下棋?】 【比下棋复杂得多。你可以把它理解成……大家一起讲一个故事,只不过故事里的角色不是由作者决定,而是由玩家自己扮演。】 真帆想了想。 【那和游戏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 A似乎对这个问题很不理解。 【桌游有什么好奇怪的?游戏本来就是人类的娱乐方式,古埃及,美索不达米亚都有骰子和棋类游戏。后来到了二十世纪才慢慢发展起来。】 真帆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A大概也意识到,和她解释这些没什么意义。 【总之,TRPG最重要的东西之一就是规则。比如你想做一件事情,规则会告诉你这件事情有多难,然后通过骰子决定你到底能不能成功。说的好累,你上网搜搜。】 【骰子?】 【对。】 真帆低头看着手心,那里什么也没有。 【你要帮我投骰子?为什么?】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不知道。】 【那为什么我能听见你?】 【不知道。】 真帆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的事情很多。】 【那当然,比你多。】这一次,A回答得很快。 真帆没有反驳。 她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过了一会。 【上网是什么?】 【哇!碰到古代人类了。】 【……】 不过,在那之后,也会有人帮她投骰子,而结果能直接作用于现实生活。 倒也不错。 4. 第 4 章 【KP,Keeper的缩写,直译成守密人。我会负责裁定规则,推进剧情,按照一般游戏常识而言是这样。】 【我理解了,你是我的KP,我是你的玩家。】 【一定要说这么暧昧,好像网恋!】 【所以有什么事情我可以找你对么?今天我有点饿,但是家里的饭菜到我这里就很难吃了,我该怎么办?】 【这么简单的事情也要问吗?独立点,出去吃。】 【没有钱出去吃,怎么办?】 【你要告诉我你的银行卡号让我转账了吗?】 【银行卡是什么?】 【吓死我了,我以为你要对我实施电诈了。】 【……】 【你怎么不问电诈是什么?】 【察觉到你不怀好意,故而不想主动问,KP先生。】 【胡说。是电子诈骗的意思,骗别人打钱到电子账户里,这样就有钱了。不过你还真是有时代感啊!既然这样我就教你一招,从古至今,世界各国,甚至哪怕你在外星,我都基本确定它有用--的招数。】 【可是KP先生,你上次说过:前摇越长,结果越没用。你的前摇很长。你要告诉我一些没用的东西了吗?】 【不怀好意的其实是你吧!不过我不跟饿肚子的家伙计较。我察觉到你的外貌点数很高,基于这点,在加点的时候着重加点「魅惑」就好了。干脆这样,就把你的魅惑点数加成和外貌一样的90!】 真帆听完,只评价道【听起来也确实蛮没用的。】 但真帆确实如建议一般,把有限的点数用在了魅惑上。 后来,她确实没少吃过好东西。 魅惑是个好技能。 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起,真帆开始认真地与他对话了吧。 …… A,听他说话有点不太正经,很幽默,有些莫名其妙的经验,是个很好的人。 真帆想起他的时候,会有点高兴。 不过在她忙碌的时候,不喜欢人在周围吵吵闹闹。 【你又失踪了?】A像在质问。 真帆回神。 他又说【虽然轮不到我来说,但是你既然搬家,不用的东西就可以丢掉。】 A误以为书架是她的,以为她搬家时带了太多东西,甚至连不必要的东西也没丢。 然而真帆从禅院家出来,全部物品也填不满一个行李箱。 其中最重要的是她的银行卡,正随身装在校服的口袋里。 真帆本想告诉A他误会了,但转念一想,她前脚刚说自己正忙于搬家,现在否认难免让对方心里嘀咕。 不如干脆应下。 于是真帆说【你说的有道理,但是我今天有点累了,改天就再收拾下。】 那边问【你很累?】 【有点…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找你能有什么事啊,就只是聊聊天。但你都说你累了,我还能拉着你不让你睡觉不成?】 真帆有一点点心虚。 那边絮絮叨叨 【不说了,本来是想问问你魅惑别人的感觉的,毕竟你是个高手。】 她安抚A 【别在这说怪话,当初不是你推荐的?没什么值得好奇的,只是交换需求而已。】 【谁能想到你天天魅惑人弄杯面吃……难道你是末世版本的平行世界吗?我最近遇到了一个人,她给我的感觉很…算了,不说了,你去休息。】 真帆和A道了晚安,转身又忙起寻找有利证据来。 简直就像非法取证一样,区别只在于,刑侦中的逼供和引导可能会指向错误的结论,但在真帆这,她永远可以相信先入为主的结果。 一定有什么事情和这张传单有关。 这是真帆来到咒术高专的第一个任务,出于某种目的,她希望给五条悟留个好印象。 今天出行的四个人中,就算其余三个人都对此不上心,真帆也希望自己能做点什么至少弥补一下刚见面的时候她脑子坏掉了的发言。 那个时候,五条悟看她的眼神就好像要骂她两句,但是出于职业道德和公序良俗原因没能开口。 他应该讨厌禅院家的人吧,就像禅院家的很多人讨厌姓五条的一样。 真帆的父亲很讨厌,尤其是听闻五条悟把禅院家盼了几百年的十影小孩拐走之后;直哉不讨厌,他这个人多少有点慕强,但只比他强一点的人反会被他蔑视。 五条悟是公认的最强,达到了慕强标准线。 真帆么……真帆想着,如果能和这个人结婚也不错。 她出了失踪人的房间,转去找了在隔壁一筹莫展的猪野。 “你找到什么东西了?”真帆问他。 “没有……不知道要找什么。” “就当你自己是警察就行,虽然你不是,但基础搜查的内容大同小异。” 猪野的表情依旧茫然。 真帆好心提示:“比如说,你看过电脑了吗?” 猪野恍然大悟:“哦哦哦。” 幸运的是,失踪人士系独居,平时也没什么设置密码的防范,电脑桌面干净的不得了。 最后,真帆跟着浏览器的历史记录找到了一个名为【潮汐观测】的俱乐部主页。 就是它了。 真帆拿出手机:“我拍下来,发给老师,然后我们去找他吧。 你先下楼跟辅助监督说声。” “咦,等等,你怎么断定这和他们的失踪有联系的?” 真帆就是知道。 不过她扬唇微笑,对自己的同学指着屏幕上一点:“你看,网页下面的【已报名】。是不是可以推测失踪者在活动时间去过那里?” “…喔,似乎是的。” “猪野同学,你注意到最新的活动日期恰好对应了二级诅咒爆发的那几天吗?” “啊,啊!!!是这样吗!” 真帆被这个新同学突如其来的震惊声音吓退了两步,随即伸长手臂竖起第一根手指:“一,车上看的那份报告中,记载的二级诅咒爆发日期是4月14日-4月15日。” 第二点:“后续辅助人员排查周围人员情况,于4月17日确认了两人的失踪。” 第三点:“俱乐部活动日期为4月13日傍晚,地点在下北泽,主题是--海洋、心灵与梦的启迪。有可能这位失踪者在咒灵事件的前夜就失踪了,只不过后续才被排查出来。”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忘了按着手机的录音键,然后推测连带照片一键打包给五条悟。 真帆--麻烦您看下另一位失踪人士的住所里是否能找到对应的材料。我们稍后就来,老师。 输完这些信息,真帆回头跟猪野解释:“一次头说完这些,省的重复。” 猪野连声应是,有点手忙脚乱地收拾起电脑,叉掉网页:“你渴不渴?我看见旁边不远有个超市,想喝什么吗?” 谢绝了好意,真帆支使猪野去楼下告知辅助监督。 真帆一个人留在房间,独处。 她又找到A。 【嗨,我大概还要五分钟睡着,你刚才想说什么来着?】 【小姐,你睡觉之前还读秒吗?哎,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而且我这边来了信息,我得……工作。唔,这两天接触到个新人。本来以为是花瓶,可能是我弄错了。】 真帆听见他如此说,真的打了个哈欠。 她懒洋洋地告诉A【女性?别当对方面说。】 A似乎不想说很多【不说我了,你怎么样,搬家以后会变好吗?】 【会的。】 【看来你很有干劲么,90分小姐。】 【离开讨厌的人,认识了一些新人,怎么样都会变好。不说了,睡了晚安。】真帆笑着说。 很快,真帆收到了手机信息,尊贵的教师终于决定接见。 她起身,下楼,与新同学以及辅助监督问候:“五条老师说给你发信息了,伊地知先生。你开车带我们去找他吗?” 伊地知洁高:“是的,两位同学,走这边。” 5. 第 5 章 打开车门,入座,真帆再次观察那张折叠了再折叠的海报。 隔壁的猪野也凑过来看:“这是在哪看见的?” 真帆半真半假说:“卧室书架上,凑巧看见叠在一堆书上,觉得有点碍眼。稍微有点在意。” 猪野瞧了两眼,视线在宣传页与真帆的脸上来回转了两圈,似乎不好意思开口。 “怎么了?你说。” 猪野:“我不想误导你…只是说出来供参考,不一定就是这样。但你有没有发现,这种沾了心灵和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很像满大街乱宣传的邪教?” 真帆看了看手中的宣传页,对此并无感觉。 她说:“不了解。” “我想,大概属于国小时期妈妈会叮嘱你,不要和脸上带着笑、手上拿传单的人对视……的类型?譬如,不要和不熟悉的人说话,不要把陌生人给的东西带回家?” 越说到后来,猪野也因为真帆的毫无反馈而紧张,以为自己说错了。 真帆只是缺乏这部分社区经验。她不了解居民生态,也不懂传单哲学。 她本应该交叉验证,拿着这套说辞找到A。紧接着,他就会给出更加生活化的建议,而真帆也不用担心所谓的人生地不熟露怯。 坏就坏在她刚说了晚安。 真帆点了点头:“似乎有道理。我家附近没有你说的这些人。” “对,你应该从小就住在京都高档的私宅。家里有院子的那种?” 猪野看向禅院真帆,纤细的面部轮廓仿佛是用极细的毫毛沾了雪水在白纸上描画的,她雪白的半张脸藏在披下的乌发中。 本来和美女同学在一起,他就生怕自己说错了话。现在更觉得大大咧咧的样子很不合时宜,更要命的是--这同学大概比他聪明。 程度是很多! 「不想被禅院同学讨厌!」这样的想法在猪野琢真脑中盘桓,但是理智又暗戳戳一个劲地提醒:人家忙着分析情报,没空搭理你。 如此情绪,已经分不清是青春期的悸动,或者只是想和新认识的人搞好关系了。 猪野琢真的纠结持续至见到完全放松状态的五条老师。 五条老师三言两语打发走了禅院同学:“这边这位有和家人一起居住,我刚才和他的父母聊过了,似乎没什么值得注意的信息。他们对你发来的俱乐部也没有多少了解,不如你再去沟通一下。” 然后玄关处就只拥挤地站下了猪野、五条、辅助监督伊地知三个男人。 看见嘴角带着轻松微笑的五条老师,猪野终于缓了口气:“刚才真是好紧张,和禅院同学在一起就会忍不住绷紧神经。” 猪野恢复了自来熟的本性。 他想,老师见多识广,如果能说点什么宽慰的话,让他别再紧张就好了。 哪知道五条老师带着点诧异,用那种“原来你也”的口吻小声说了句:“不是你的问题。我觉得嘛,唔,人之常情。” 这下震惊的人轮到了猪野琢真,他连退两步直到撞到辅助监督,瘦弱的伊地知先生狼狈地撞上了鞋柜。 但猪野顾不得道歉,他不可置信地问说:“老师,我和禅院同学就算才认识,怎么说也是同学。但你是她的老师,这不合适吧!” “……” 五条悟觉得,自己的教学生涯遭受如此令人不快的剧烈动摇,也是从认识禅院真帆开始的。 本来在这样一个身份敏感、思想似乎也不怎么对劲的小孩旁边,他这个年纪也不大的教职人员就觉得麻烦了。 相差不大的年龄可以是和学生好好交流的桥梁,毕竟五条悟从小就很讨厌咒术界的老登们。 但是老登们至少不会面临他所正在面临的局面吧? 这届的学生,一个禅院真帆想顺着【桥梁】顺杆爬,初步相处下来就令五条悟略感不妙,说避之不及有些过了,但他完全不想招惹她。 结果另一个学生竟然还产生了这样的误会! 值得注意的是,这是他带两位新生做的【第一个】简单、基本无害、可以视为破冰的常规任务里。 五条悟不想要这种天崩开局,想当老师的时候没听说会有这种事啊! 头一次,面对学生的时候,那种和高层交流差不多的憋闷抓瞎感包裹住了五条悟。 “误会的也太多了吧!猪野。我是说她身上那种御三家的气质!总觉得她是那种稍不顺心就要联合家里的人举报的类型。一定要把话说这么直白你才能不想歪么。” 高层压力人就算是五条家主也不怎么留情。进到高专体系里,基层教职就是基层。 五条悟还是留了余地,只简单反驳了两句。 猪野不认同这个说法:“老师,这是完全的偏见。再说我觉得禅院同学气质很高雅,而且……她看上去很和善。” “我也希望她和看上去一样和善。”五条悟嘟囔了一句。 他接着调侃:“结果你是因为情窦初开才紧张哦,猪野~同学,虽然青春时代里是会有不明不白的情愫,但你这也太青春了。我们成年人就光顾着工作了,享受学生时代吧!” 猪野红着脸手忙脚乱地站回台子上:“不是不是不是,伊地知先生,对不起。五条老师,别这样说!” 五条悟并不为猪野的情况惊讶,说到底,禅院真帆的神情举止与姿容可谓有目共睹。 喜欢漂亮的人再正常不过。 五条悟将手指置于唇前:“我会守密的,我是专业守密人,你可以去看看她那边的情况,我和伊地知在这等你们。” 打发了猪野,接着就是伊地知。 五条悟没忘记自己想做的事:“喂,伊地知,你怎么看禅院真帆?” 工作的苦终究还是传导给了这位尽力降低存在感的辅助监督。 伊地知洁高苦哈哈地低头,弯腰:“五条先生,您是说……哪……哪方面?” “好笨--幸好当时劝你干了辅助监督。各种方面,言谈啊,表现啊,有没有什么怪异的地方。就像你随行评估咒术师表现那样说出你对她的评价就好。有那么难理解?” 伊地知迷茫地抬头:“可是禅院同学没有咒力,而且也才半个上午……评估报告也要等整体结束后撰写--” 不赞许的眼神自五条悟眼角飞至余光所及,伊地知即刻慌乱地低下头:“是--是!我认为禅院同学除了先天性原因之外没有不适合从事咒术师的地方,但是仅因为无咒力,就应当排除她的资格。不过这只是我的个人观点,没有对高层的决定不尊重的意思!” 他说的这些五条悟都明白,这并非五条悟想听见的信息。 “具体点,你有没有觉得她很奇怪?你别怂,上面烂橘子又听不见你的毕恭毕敬。” “奇怪之处?”伊地知小声说:“我觉得她入学本身就是最奇怪的。五条先生如果好奇,找机会询问她吧?” 五条悟脸色一僵。这个啊,已然过问。 答案不尽如人意。 五条悟又问:“你不会觉得她说话让人毛毛的么?有没有危险正在逼近的感觉?伊地知的话,察觉危险的本事至少会比较灵。” “您这么说到底是何意味……”伊地知思考片刻,答道:“我的话,只有学生时代面临咒灵的时候,还有工作面临领导的时候 觉得危险。” “姑且先不计较你话里的意思,禅院真帆一点都没触动你的窝囊雷达?” 伊地知普通地挣扎了半秒,仅用拖长的称谓发表下属之怒,之后,他说出了结论:“…五条先生…抛开咒缚,我想禅院同学不至于让你这样警惕。” 3、2、1,五条悟顺势推送了一条文书工作:“你在质疑我?不管是作为后辈还是辅助监督都太差劲了!罚你写今天的报告,我是说把我的部分也写了。” “欸,欸?怎么这样?” 正当伊地知在玄关捂脸,五条悟用鞋底打着节拍等待时,真帆捧着一份文件夹,从廊道里转出。 她身后跟着神态小心翼翼的猪野琢真。 见到五条悟,真帆先扬起笑容。他微微侧开脸,对她轻点头算作问好。 真帆见多了冷脸,五条悟算是有礼貌的。 她直接开口:“了解了一些情况,具体的我出去汇报吧,老师。” 离开房屋,风和日丽的晴空下,五条悟因为飘扬的花粉打了个哈欠:“这天气真适合睡觉,可惜我没那个运气,还得出来工作。” 真帆心想谁不是呢,她翻开文件,出示给五条悟:“刚才老师你这里也了解的差不多了,我的话,又经过允许找到了这些……” “打住打住,直接说结论。” 真帆又合上文件:“结论就是,同一街区的两个人恰好卷进了同一场人类对人类实施的犯罪行为。失踪案件和拐卖、邪教,总之是这类性质的刑事案件,我认为做好工作备案然后移交给执法部门,如有需要再配合一份情况说明就行。” “猪野,你的观点呢?” “我?哦哦,我觉得就是这样。”猪野琢真不爱被老师点名,骤然被拎出来,一时竟有点搞不清状况。 “你们两个真的是……一有工作就想着推出去这怎么行呢!”突然,五条悟很有干劲地叉着腰。 不仅是真帆和猪野,连伊地知都忍不住为这话侧目。 真帆从小生活在一个制度森严于是家族烂活都应推尽推的环境里,可谓是找茬都没听过这种话。 掌握权力和荣誉的事情自然有人抢着争,其余的事情就像泥石流一样淹到最底下的人身上去了。 总之是别开生面,闻所未闻。 一时之间,三人默契地一言不发。 “没人响应吗?我说,我们不要漠不关心地高高挂起。来都来了,下北泽又不远。” “……” “……” “……” 咒术界最有格局的人一锤定音:“今天就把这事情解决了,你们忍心让这两位父母一直等着警察基本不会处理的失踪吗?” 别人不知道,真帆忍心的。 五条悟的话就像是在说她缺乏为人的道德那样。 在这种时候她绝不接话,只是看着五条悟的绷带眼罩。 在那之下,多半是一双并不具备热情的冰蓝眼睛。 真帆不相信他真有这么热心肠。 五条悟大概只是想刺她两句,不管是今天开头的什么“总监部来了个天才”,还是现在的“我们不要漠不关心”。 真帆想,他果然不喜欢禅院家的人。 不过只是阴阳怪气,她受得了。 猪野第一个说:“好啊好啊,现在是过去那个什么什么研究所,查看情况吗?万一遇到了正在办公的人怎么办?” 伊地知叹了口气,打开驾驶座那边的车门,上了车。 真帆将文件夹在身侧,轻轻地,对着侧方的空气道了声嗯。 “好的,听凭安排。” 6. 第 6 章 下北泽只有名字带水,上次这里有河已经是昭和以前的事情了。 不晓得它们说的是哪里的潮汐。 可能是某种隐喻? 驱车半小时,一行人在正午抵达附近的街区。 真帆下车,日照煌煌,抬眼时眼中都是犄角般的日晕。 坐车坐得人头昏眼花。 附近都是低密度的街巷,地段优质,连猪野都感慨:“算是进城了,但这地方也能有荒废的建筑么?” 有的,有的,这种繁华地带隔壁生产老破小最狠了。 区域良好,新开发商买不起;遗留部门的资产负债表吓死人,要是追查下去,说不定能连根拔起一连串退休的耄耋老人。 如同一串代码中的冗余,不动为妙。 渐渐地,年轻人聚集时的吵闹声远去了,日光也被墙遮蔽,墙下面有一些杂草和苔藓,上面有些电线。 真帆才想到刚才猪野才说进城了,她小声说:“欢迎来到成城乡结合部。” “你说什么?”猪野没听清。 真帆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只是随口一讲。 五条悟吭哧一声笑出来,在猪野惊异的眼神里,他对真帆说:“作为学生,意见别那么大哦。” “……”不是说给他听的,真帆低下头。 “啊,到了!我看到那个门头的牌子了。”猪野喊道,他指着前面一栋两三层楼圆筒状的建筑。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依稀能看见窜上去的绿叶子里露出的“电力”两个字。 “那就进去吧,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在里面。”五条悟率先迈开步往里走。 门口的封条已经被撕了几轮,真帆能看见至少两张胶和纸粘在上面的痕迹。 玻璃门上有潮湿的印子,春天阴凉处的水汽配合这种隐隐荒废的地方,让真帆不悦地皱起眉头。 不过金属的把手却被擦拭得干净。 真帆朝地上看去,内里的地板同样有灰尘,多亏了它们,还能看出来近期门曾被打开过的印子。 “这里真的会有人?”猪野问,不难听出他也有点嫌弃。 “这是好事,说明你不会被这种传单骗局骗到。”五条悟态度轻松地调侃,他食指往门把手上一按,门就像自动感应了一样向里开去。 “近期有人来过。门把手不脏。而且你看地板,玻璃门打开的时候会形成1/4圆弧。”真帆告诉猪野:“开门的时候玻璃底下的硅胶垫摩擦地面,那条线上的灰尘被带走了。” “喔,还真是!”猪野应和了一句,转头急忙忙问五条悟:“老师你是怎么做到的,‘咻’一下子门就开了,我们一般得一把握住门把然后--推--” “咒力基本功,很快你也会学到……” 真帆对咒术话题不感冒,抬脚往最像引导台的大厅中间地带走去。 灰尘,蛛网,废纸…… 她绕了半圈找到工作台内部,蹲下,一堆摞在一起的废纸。 发霉的味道似乎来自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 真帆想,要是自己没有【晚安】就好了。 这种环境下最适合来一场酣畅淋漓的图书馆使用。 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没能自己伸手探向年纪可能比她还大的纸堆。 “喂,那边的禅院同学,不要掉队--” 真帆被吆喝着站起身,发现剩下两人已经走到了旁边的电梯间,五条悟双手插兜看楼层标志牌,猪野琢真在他身边蹦蹦跳跳。 真帆不想让自己也变得一蹦一跳,至少别在五条悟面前像个傻子,她快步走过去,一边问:“我们不等伊地知先生吗?” “他啊,不等,我让他在车上睡觉了。其实靠我一个人就可以横扫这里,辅助监督一来反而有一堆合规性问题。” 真帆点点头:“老师,那我们接下来去哪?” 五条悟不知道从哪掏出一份直板夹,上面夹夹着表格和圆珠笔:“伊地知不在,就考验一下你的文字功底。今天出勤的情况表给你。带教那栏我已经签过了,其他的就交给你。” “……” 真帆还抬头看了看五条悟,现在她觉得他眼睛里应该有那种邪恶的笑意。 但是眼罩只能勾勒出他深深的眼窝,还有冷峻的鼻梁。 五条悟晃了晃手腕,真帆接过。 她没什么感激之情,飞速说了句:“谢谢。” “天,你竟然还谢谢。” 真帆有点想问他:不然呢,您是希望我骂您一顿吗? 她沉默,五条悟也没在意这些:“就这样,我注意到这个建筑的结构是环绕式,所以我们分开走,就从二楼开始。遇到解决不了的危险就大叫,我听见就来。” 语气轻松地布置完工作,五条悟先走消防通道向上:“电梯不知道还行不行,所以推荐你们走楼梯。” “……” “……” 五条悟头也不回地走了。 真帆和猪野排查了二楼、三楼,无甚特别的,只是废弃的办公楼。两次和五条悟碰面时,真帆和猪野都只是摇头。 两层楼浏览结束,五条老师瞧不出是冷淡还是无聊,对着真帆问:“你要在你的报告上只是写「暂无进展」吗?” 理智上真帆认为自己不该担责,但此时此地,高个子的青年教师的影子盖住了她的脑袋。 五条悟穿着同样黑色的一身制服,双手抱在胸前,两腿自然分开,看不见眼睛,绷着下巴。 不知道哪溢出来的也压迫感,像个考官一样来验收成果。 说到底,真帆也不过是个出了家门才几天的年轻人。 家族的压力和社会的压力一码归一码。 她有点紧张。 真帆抬起头,看了五条悟一会:“那您希望我怎么办呢?” “好说。”五条悟骤然收了气场,指着楼梯间:“刚才我无意间得知,他们还有个地下一层。这栋楼B2层才是车库,似乎只是楼上的部分废弃了,真正阴暗的勾当也许都在负一楼。” 猪野唯唯诺诺,但同时也很勇敢,他问了真帆想问的:“咋不早说?五条老师qaq,你刚才让我想起了我的数学老师。” “嘿嘿,那你数学一定很不好吧。我从小数学就好。” “求别提!”猪野双手合十,大鞠躬。 气氛活跃起来。 好像到了她这是压力测试,转而对猪野的时候就完全是另外的样子了。 究竟是多不受待见呢,能直接魅惑一下他么? 真帆下着楼梯,落到了两个人的后半截,她盯到五条悟的后脑勺。 随即想,算了,万一被那双六眼看出点什么…… 好像她有个表哥就是这么完蛋的。 二手三手消息听多了,难辨真假,但综合看来,独有一点不能忽视。 所有或褒或贬的消息无一反驳--六眼是很厉害的东西。 真帆慢悠悠地跟到楼下,听见嘭一声响,收起思绪朝那处看去,安全通道通往负一楼的门已经被猪野撑开了。 他压低声音招呼真帆:“禅院同学,你别愣神,刚才五条老师用术式把上锁的门打开了。快进来,这里的门既然锁了,肯定有不为人知的东西。” 真是字面意义的【打】开啊,真帆垫着脚尖轻盈地两步并一,默默加快速度。 这座建筑的楼上早已停电,先前进房间的查看都是凭借外面自然光,然而负一楼的走廊却是开着清冷的白灯,构造也不是楼上环形的样式,而是排楼那样长到瞧不见尽头的笔直。 “嘶,我觉得有点凉飕飕的。禅院同学,你听见那种医院里老化的点灯管的声音了吗 ?我有点难受。”猪野压低声音。 五条悟已经走开了两步,离开前,他没再布置什么“你们自己先去看一圈”的指示,而是左手指对着右手掌心摆了个【停】的手势。 真帆没去过医院,记忆力没有,不知道灯管的声音是怎样的;同时,她也没听见任何声音。 这里安静得惊人。 所以她摇了摇头:“别紧张,这门坏了。有事我们可以从楼梯往上跑。” “那老师怎么办?”猪野问。 真帆想了想,说:“如果有人能在处境不算安全的情况下保持覆面系穿搭,他大概会没事。”特级咒术师诶,轮不到他们担心。 “噗,覆面系,老师这么时髦。” “总不能是视觉障碍。” “诶,真的?我以为是不能戳破的……那个,禅院同学,不是么?” 真帆因为没缓过气而哼一声笑了出来,转头想告诉猪野琢真【那玩意叫六眼!】,眯眼看向猪野时,却发现他目不转睛地盯向自己。 真帆眨了眨眼睛。 猪野顿时后退半步,动作踉跄的同时偏开视线:“那个……哇,没站稳。抱歉。” 他没回过神时,眼前沉静的少女唇边勾起一抹月光似的笑容。原本遥不可及的冷淡形象碎开,骤然流露出引导人亲近的意味来。 猪野琢真原本因为像水汽和雾一样萦绕的缥缈感而分神,但又惊觉在这短短的走神里,他已经盯着她看了足足几次眨眼的时间。 他忙忙乱乱地遵循本心后退。 有的时候,是会有人惊慌失措地手舞足蹈。 真帆不为此惊讶,她很快收敛了神色,解释道:“据我所知,是术式效果,遮住眼睛能缓解疲劳。” “那你知道的真不少。”五条悟没有遮掩的洪亮声音从几扇门远的房间里传出来。“刚才我查了下,这里应该已经没有人了。右边第四扇门,你们过来。” 他耳朵真不错,真帆不想被留下爱说闲话的印象,于是也普通地回答道:“父亲提起过。保守说,这件事情也公开了一千年了。” 从平安时代开始算,怎么算到21世纪都过了保密期。 五条悟没搭理。真帆往门内探脑袋,这时他扯下绷带的一侧,露出一只澄澈纯蓝的眼睛,不等真帆打招呼就布置工作:“这里好像是个档案室什么的,文件检索应该是你的强项。我粗粗看了一眼,有什么实验和…水体?总之你整理下,看来在诅咒之外,小众组织也没忘记给社会添一把乱。” 猪野琢真在后头举手:“那五条老师,我呢?” 五条悟想了想,似乎是实话实说:“感觉你干不来这个……不过没事,我们会找到你适合的方向的。” 真帆恨不能摇醒【正在睡觉】的自己,喊A给五条悟过个心理学检定。 在她的面板里,心理学是一项用途不亚于魅惑的本事,其主要目的在于社交与洞察,如果成功,就有机会看穿对方的意图和动机。 想法和感受什么的多少也能窥探一二。 五条悟此言算是彻底给事件定了调:今天调查结束以后,后续都与咒术师这边无关了。 而且这里除了他们也没有别人。 大概率他们就不能【我们不要漠不关心地高高挂起】了 猪野顾忌真帆的心情而迟迟不敢直接问出“什么时候我们才能正经地去祓除咒灵”,只是有点焦虑地左右乱瞟。 真帆已经察觉到了五条悟的言外之意,也一眼就看出了猪野有点年轻又有点拙劣的表现。她轻点脑袋就安静地进了房间。 甫一进去,五条悟就出来了。 “那行,我再去别的房间转转。虽然不太可能--但有危险就大叫。我会在你们夺楼梯而逃之前带着我的覆面系固定穿搭出现。” 真帆:“……” 7. 第 7 章 对于今天的第一次任务,还有第一次和五条悟的正式接触,真帆保持着悲观的态度。 任务这边没有成效,打白工,好处是也没有多累着自己;五条悟那边……怪就怪前两天走神说错了话。 真帆翻看着这堆几乎100%可以列入证据清单的材料。 她看到了一些人的档案,长得有点像病例;有一段过去五年的地下水质数据,包含地下水位监测和下水道声呐探测,不值得高兴的是,这些数据真帆一点也不能理解。 她先规整好这些资料。按照相似词条的文件垒在一起的原始人办法,真帆又找到了一份文件,其原始数据可以追溯到近百年前的美国缅因州,名为卡茨基尔湾的海岸线。 其潮水是【匀称的灰绿】,水面是【持续低频的震颤】,数字指标一概不懂,跳过。 ……有人失踪……社会调查员着手研究…… “喂,禅院同学,我好像又听见那种滋滋滋的声音了。”猪野琢真坐在圆凳上。 真帆正在追查一百年前的失踪案件,随口说:“有没有考虑过次声波?” 猪野:“诶?” 真帆抬手翻下一页:“前面说了,五条老师对咒力敏感,他刚才在这里都没说什么,所以排除咒灵。一般人身上也会存在细微的咒力波动,同理,排除普通人。接下来就到了……你知道这栋建筑地下存在一条修建历史有几十年的暗渠吗?” “不知道?我第一次来这边。” 真帆没分给猪野眼神:“我也一样,不过这里的记录显示了。这所建筑的管道震动,可能产生了次声波,而它又在紧紧相隔2米外的暗渠中被增强了。” 猪野试图理解:“你是说,其实这里闹鬼了,而鬼魂以声波形式出现?” “……”真帆抬了头,认真地看了猪野一眼,现在,他眼中是认真的求知欲,没有杂念和慌张。 好的,也排除她的脸对他智力的影响。 真帆将视线挪回这份半懂不懂的记录,对猪野算是放了心。 他单纯“干不来这个”,五条悟没看错。 “次声波。低于人耳听觉范围的声音。地震、海啸前都可能出现,人的身体也可能受到影响。” 她顿了顿。 “焦虑、胸闷、失眠之类的症状,和低级咒灵造成的影响倒是很像。” --生活无碍,但造成亚健康。 “这篇报告里提到了这里的声波,难道宣传页上的潮汐讲的是声波?”想不通先放着,真帆把下北泽暗渠的材料收档。 “你好像真的很擅长这些。” “为什么这么说?” “我们这是第一次出任务……你看起来很熟练。” 熟练么?真帆想,这本质上是一种硬撑。 她想图书馆了。 所以真帆这样回答:“五条老师在我们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是特级咒术师了,你应该向他看齐。” “是么,可是他看起来……”猪野压低了声音:“我怎么感觉他没有我以前的老师那样……嗯,专业。” 巧了呀,真帆也觉得把什么报告都交给别人完全是不专业的表现。 但是转念一想,如果父亲或者直哉当上特级,哪怕不是六眼+无下限那样顶级的,仅仅是展开了领域,以他们趾高气昂的程度怕不是要把京都闹翻天。 真帆叹了口气:“他可能不想太严肃,毕竟排除师生关系,是同龄人。” 猪野诧异地问说:“什么同龄人,老师不是二十几岁吗?让我想想,嗯……,报道的时候听他介绍23岁?” 真帆也惊讶了:“那不是差不多同龄吗?你多大?” 猪野:“我98年的……那个,禅院同学,你?” 真帆:“--喔,失敬,95年生人。” “你入学好晚。” “政策通道今年刚开。” “我听说还是五条老师协助推动的?” 真帆愣了片刻:“我不清楚,但目标对象是接下来要去京都就学的以【身体健康】换【强力咒术】的咒缚者。” 破案了。 如果真是猪野说的这样,那就不难理解五条悟稍带敌意的态度了。 唔,明显是与幸吉那种正经的咒术师符合天与咒缚入学绿色通道标准嘛! 结果东京这边分到了一个天降关系户。 还是从百年老对家来的。 真帆想到来之前父亲坐在桌台后面喝着大酒,醉醺醺地告诉她:“你于家里没用,看着也丢人,识相地话就去东京那边添点堵。或者凭你的本事,把五条悟那小子……现在基因学流行了,联姻也怕你歪了正统咒术师的血脉。那不就反倒结仇了么。” 禅院直毘人亲口批复:“要害就害五条家去吧。” 总之,父亲恨不能她立即为五条悟诞下一子。 最好她孩子也是天与咒缚(咒缚没什么用版)。 然后禅院家又可以赢一次。 谁说这些古板、权力在握的老男人不懂得虚荣。 弃卒破士……吗? 走卒泪目了。 真帆回忆片刻,发现自己没什么忆后感,她抬头对有点萎靡不振的猪野说道:“刚好我看见了这里的构造图,在隔壁的隔壁对面房间,应该有一个声波检测室,还有水环境的共振腔。既然大概没什么危险,我们去那边看看?或许有散落的研究数据,可以整理在一起。” 猪野没问题,他拖起身子:“禅院同学,你说这个地方究竟要干什么?” 真帆:“据老师说,这是又一起小众组织为社会添乱的案例,我猜就和你当时所想的差不多,嗯,邪教。冠上科学的名讳,爆点金币,宣传理念……” 他们踏出存有档案的房间,想更深处探索。 地下室的空气很重,潮湿的同时又像喉咙里塞了快棉布,呼吸都闷得够呛。 真帆和猪野琢真来到了在指示图上显示的“共振腔”,一个大概二十平的混凝土房间,墙皮剥落,里面空无一物,在房间的四条边角,排布一圈浅浅的水渠。 猪野绕了一圈:“有点像医院核磁共振的房间,外头有玻璃,就差一台机器和两个医生。” 真帆没听过核磁共振,她趁猪野左看右看时低头打开维基百科,搜索【磁核共振房间】。 MRI,利用磁场和无线电波拍到人体软组织,进入飞速旋转的机器里,幽闭恐惧症者可能会呼吸困难。 她像个偷看课本的作弊者,临时学习知识。 猪野蹲了下来,低头去看边上的小水渠。 “奇怪,禅院同学,你有没有觉得靠近地面的地方有点吵闹。” 真帆收起手机:“没有,我感觉挺安静的。” 她原本想出去玻璃门外找材料,转念一想,自己还没搜索共振腔的概念,于是重新翻出手机,搜索【共振腔】。 在某个至少是半封闭的房间里,物理尺寸和声波波长若能恰好匹配,声波就会在这个空间中得以反射,叠加。 哦,就是类似于左脚踩右脚的意思。 她转头,离开这个半吊子一样的共振腔,在门外桌子上继续看相应的材料。真帆离开时顺手带上了玻璃门。 她在地上发现了一页新鲜的报告。 有多新鲜呢,时间刚好在4月16日。 报告的内容残缺,地上,抽屉里没有看见其余的部分。 桌子上有两三支药剂,一些散落的针管。 真帆先捡起地上的报告,通览一遍。 试验编号: 受试者:…… …… 给药方式:右斜方肌肌注, 洗音剂(氟哌啶醇5mg+咪达唑仑2.5mg+高渗乳酸林格氏液10ml) 注射前症状(暴露约120秒): 非自愿性发音:喉部发出低频声,间歇性出现无法辨识的音节重复 躯干强直性痉挛,四肢交替屈伸,颈部向后过度 皮肤触感湿热,表面附着透明黏性薄膜(采集样本待分析) 无定向反应,呼名无应答 注射后反应(注射后30秒内):全身肌肉强直迅速缓解,呼吸频率降至16次/分;瞳孔回缩至约3mm,对光反射在45秒后初步恢复 主诉:记忆缺失,头部异常声音感知 …… 后面没了。 -- 名为共鸣腔的封闭空间内,猪野琢真低头时,发现房间四周水面的波纹不自然。 猪野凑过去,蹲下,这个动作让他脑袋有片刻晕眩。 头疼…不该熬夜的。 猪野发现,水波并不是寻常涟漪的同心圆状,靠近看,漩涡连个中心点都找不到,反而更像水里插了一个个正在扭动的双螺旋。 这或许是个有用的发现。 猪野起身,准备呼喊在外面的同学的名字,可就在他吸了一口气时,却感觉到整个胸腔都被摩擦得瘙痒…… 猪野琢真张开嘴,舌根发麻,嘴角有液体往外流。但他说不出话了。 -- 玻璃之外,真帆不怎么懂科学,但这份报告看起来有点科学。这里头的药品…… 真帆打开维基百科。 搜索【洗音剂】:无关联词条 您可能想搜:洗耳液 搜索【氟哌啶醇】:强效低剂量的抗精神病药,抗焦虑症、抗精神病; 搜索【咪达唑仑】:属于短效苯二氮?类药物,可产生抗焦虑、镇静、催眠及顺行性遗忘作用; 搜索【高渗乳酸林格氏液】:含乳酸钠、氯化钠、□□及氯化钙,维持细胞外液容量及电解质平衡…… 综上,推测是可以放倒一头大象级别的镇定剂。 很符合真帆印象里小作坊就是要下猛药的成见。 这些药物看起来就不像非处方的,她扬起脑袋,准备招呼猪野琢真去往原先的资料室,等五条悟。 真帆用指甲敲了敲玻璃。猪野忽然站了起来。 他的姿势不对劲。 猪野的站姿不伦不类,膝关节没有锁直,大腿小腿之间形成了钝角,像是某种需要屈腿才能保持平衡的生物的站姿。 他转过脸来,真帆看到他的瞳孔放得很大,几乎吞没了虹膜。 还有点流口水…… 真帆被这种耸人的面部状态惊了一下。 然后猪野开始痉挛,她没办法好好看见他的表情。 不过事到如今不看表情也该知道情况不对劲。 真帆果断打开玻璃门,同时又用脚将通往走廊的门勾开,嘴巴也没闲着,朝外面喊叫道:“五条老师!!五条老师!” 她的眼睛没离开过猪野,眼睁睁看着他的姿势从类人的直立开髋屈膝猝然挺拔,脖子抽筋般向后拉伸,就好比是弹簧被看不见的力量拉长到绷紧。 真帆跑进共振腔,借助跑的惯性,侧身,耸肩,飞身,一肩膀撞在猪野琢真的身上。 身体僵硬的猪野随即倒下,真帆用膝盖顶着他耸动的胸口,小臂横在他结实的脖颈。 猪野琢真爆发出一阵干咳,声音近似于将湿木丢尽火堆中的噼里啪啦。 压制了两秒,或者三秒,她也说不好。 五条悟并没有出现。 真帆当机立断,转而朝内心深处呼喊: 【紧急事件,我要对这个人使用说服。你快出来。】 【我现在不能再接受一次爽约。】 8. 第 8 章 五条悟有考虑过抛开两个学生先去街上摸鱼买点吃的,但他没那么做。 不是真的担心被举报,他也发现了一些值得停留的东西。 走廊末端,最靠里的房间,巨大的玻璃水缸直通天花板,更令人瞩目的是荧光水色外突兀的功放喇叭。 显而易见,这是一个冲着水缸的扬声器。 机器没开,水缸里没有生物,场景怪诞。 五条悟顺着接线找到了一个合上的笔记本电脑,他试着打开,到了桌面却提示密钥没插。 失策了,应该喊伊地知过来。 他还有两个学生,禅院已经有了一定的工作量,猪野在她身边多半也会帮忙。五条悟于是自己在空旷高大的房间里搜寻起来。 不过多久,他听见走廊那侧传来的禅院真帆的喊叫声。 短促,响亮,格外有力气,那声音响了两声就没再听见别的内容。虽然不明白是什么事,五条悟听出了其中蕴含的焦急。 他起身放下进行至一半的搜寻,没走一两步,又有第三件事牵绊住了他。 90分小姐连社交礼仪都没有地突然出现,要使用说服。 最近怪事多,全赶在一起了。 她肯定没在睡觉,又出去哪冒险了? 说服,一个典型的交涉技能,通过阐述逻辑、利害关系,表达诉求,让他人采取行动。 【连声招呼都不打,上来就喊要求?】五条悟调侃。 【事出有因事急从权事已至此--快-帮-我-投点。】 啊,五条悟恍然,那边也是个紧急事件。 他又感慨一遍:真是巧。 按照那边的要求,他进行了投骰。 失败了。不是针对事件,这个说服本身就不成立。 五条悟说:【禁止进行这个行为。规则书显示你要执行的对象正处于无法沟通的状态。唔,你生活这么大起大落?】 彼方的人完全不搭茬【那就魅惑。我要对他使用魅惑。只要他还看着我,无法沟通也可以魅惑吧?】 【……行。】 五条悟沉默一下。 他沉下心,重新使用规则书,拨动100面骰,咕噜咕噜,答案揭晓。 【1d100=83,普通成功。】 但是,与检定结果相违,五条悟如书所言讲出了接下来的字眼。 【我很抱歉,好像……咳咳--眼前怪异的家伙痉挛了,但他的挣扎动作有片刻止息。你觉得有希望。你用安抚,轻柔的声音在他耳边呢喃。你看到他转向你,瞳孔猛然收缩,眼白凸显,那种眼神几乎不能当做是看--他的身体剧烈地弓起,手指猛地抓住自己胸口的衣领,两条腿在地上蹬了两下。他倒下,再没动静。】 这听起来是个惊险的时刻,似乎是过载了,无法受到魅惑影响。五条悟忍不住为远在不知何方的她捏把汗。 【啧,那急救。】 【1d100=68,失败。他呼吸还在,但你觉得比刚才弱了一点。】 【……】 五条悟听见了那边在沉默后小声的说了句【算了】。 他一定程度上心系处于困局的小姐,另一方面,也没忘记了自己是个老师,有学生在叫他。 虽然不是时候…… 他说【好像没什么可以做--】 【我有点事,下次再说,拜拜。】那边先雷厉风行地断了联系。 KP的职责告一段落,现实中,五条悟的脚步也正式迈进六眼指引的房间。 不是刚才让他们待的档案材料室。 六眼追随的是咒力而非实物,禅院真帆这样的个体,无法被感知,因此他摘下清晨伴着第一缕日光一圈圈亲手缠上的眼罩。 也看见了令他也感到惊讶的一幕。 室内,猪野琢真不省人事地倒在地上,禅院真帆整个身子压在他身上。 她仰着头,目不转睛又面无表情地俯视朝猪野昏死的身体,动作却显露出于冷酷相矛盾的紧迫-- 她高举着右手,握着针筒如同战士手握匕首或铁锤,拇指紧扣推杆,发丝摇动。 五条悟瞥见了她清艳绝伦的侧脸,还有咬牙时绷紧的下颌肌肉。 片刻间,室内所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禅院真帆甚至还没来得及回头,五条悟已经做出了判断:有人闯祸了。 具体情况尚且不明,但眼下最重要的是先制止她的动作。 他一闪身体,立定在两人侧边,伸出左手,手背挡住真帆飞快下落的手臂。他扬起胳膊,打飞了她手里的针筒。 在五条悟的余光里,针尖飞溅出一两滴不知道是什么的药剂,细细的针头在令人不安的顶光下迸发出苍白的耀光。 禅院真帆到底要干什么…… 五条悟的开口不太留情:“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我应该没忘记告诉你们有事喊我。现在我再重申一遍,意思就是,你们作为学生不必自作主张。现在,解释。” 出场就看见不好相处的学生1准备给昏迷的学生2扎一针,这场景比过于新鲜,也过于危险,他觉得自己有够耐心。 但禅院真帆的态度也锋利得出乎意料,一个小时前,乃至前天那个拘谨恭顺的贵族小姐气质荡然无存。 她苍白着脸,眼神像要贯穿了他:“要是您能早些出现我就会征询意见了!” 这幅理直气壮的样子倒像是被冤枉了,五条悟正准备摆手让她缓缓,却在伸手时先一步皱眉,指节也先一步贴上了自己的脑袋。 他敏锐地感觉到片刻的晕眩。 不太像低血糖,今天六眼、术式都没怎么派上用,没错过早餐。他的身体健康,不至于连早上到中午都撑不住。 禅院真帆在这时开口:“你是不是感觉到头晕,耳边有声音?出去说,这个房间不对劲。老师你把猪野带出去,我拖不动他。” 说完,她也不管五条悟的反应,左手揽着自己被冲击得泛红的右臂,脚尖着地,蹲着从猪野身上转了个向,俯下身体捡起不远处的针管,离开了房间。 -- 真帆觉得自己倒霉至极,同学一声不吭嘎嘣一下就倒了,而原因……是她之前有点视而不见了。 【受试者躯干强直性痉挛,四肢交替屈伸,颈部向后过度】 原因刚好就是那个猪野说“像核磁共振一样的房间”里。 叫老师老师没影,掷骰子三次毫无进展。 最后,真帆权衡利弊,决定走残缺报告上的那条路径。 她快速去外面找到药剂,拧上针头,又片刻不停地找回猪野琢真身边,准备给他的斜方肌来上一针鸡尾酒般的加强镇定剂。 结果好巧不巧老师这时候闪现了,开口就是质问。 真帆怎么可能听不懂他暗含的意思。 对猪野,对自己失算,对骰子,乃至于对五 条悟本人的意见一并被激发,她没办法再好声好气地说话,干脆直冲冲地对他说了那么一句:“要是您能早些出现我就会征询意见了!” 反应过来后真帆自己都有些后悔。她站在门外,鞋尖抵着门板,候着拎起猪野的五条悟出来。 一时之间,真帆不知道应该怎么向五条悟开口。 如果再来一次,她刚才的态度才不会那么生硬。 五条悟将猪野琢真安放在墙角,才转过身来对着真帆。他的眼神向下探,神情中看不出敌对态度,只有询问:“这里应该没事了,刚才在那里我的确感觉有异。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真帆定了心神,开始和五条悟说明先前调查过程中的发现。 声波,暗渠,进入共振腔,猪野逐渐加深的不适感,随后的病理性反应,还有她找到的那页报告。 “猪野发作的时候我就喊了你,但是你没回应,我以为……他的样子实在可怕,我没见过类似的情况,所以按照报告里的说辞,预备为他注射药品。” 真帆说这些话的时候低着脑袋,如瀑的发丝缕缕垂落,声音又变得很轻,纤细得像将断的风铃绳。 精巧的手腕显露片刻,很快又被另一只手的手背遮掩,纠缠的动作显示出她翻涌的内心。 “……嗯,还有,老师,对不起。刚才我不是故意那样对你说话的。”禅院真帆脖颈向下缓缓弯曲,“抱歉我有点着急。不过现在,或许由你来观察下猪野同学的状态?” 五条悟克制地移开目光。 短暂的不知所措后,他的心情近似于瞧见晨露与春日薄冰。 让学生轻而易举地为根本没做错的事情低头,完全不是他偏好的教学风格。 怀揣隐秘的自省,五条悟平着腔调:“当然,你先去带上查到的资料。然后我们带猪野去高专的医疗室。后续我会把它们转交给总监部。” 禅院真帆……难道是他的态度让她感觉到压力么。 虽然之前确实有想喝退她的意图,可现在见她轻易就压弯了肩膀,放低姿态。 刚才,他本来也可以更快些来到;再不济,高喊一声“在路上”同样不困难。可是他都没有。 …… 猪野琢真的生命体征无碍,呼吸平稳,翻开眼皮,瞳孔对光有反应,身上咒力未见紊乱。 五条悟忍不住想,这些乱七八糟的群体究竟研究出了什么玩意? 声波能对人造成这么大反应? 五条悟将猪野琢真的校服背抓在手里,不费力气地就像拎塑料袋那样提起他。 很快,禅院真帆从档案室中走出来。 她腋下夹着任务报告的夹板,手臂上拖着一大沓属于实验室的文件。 五条悟:“这么多?你都看了?” 真帆:“大概理了一遍,上面是这里的水质和人员档案,可能是曾经与这有关的人;下面是美国的一个案例,似乎和这也有关。” 五条悟:“跨国作案?” 真帆:“倒更像是模仿。” 五条悟:“?” 真帆没注意五条悟疑惑的转头,向楼梯的出口慢步。 “给我拿点吧。”五条悟说。 “唔……好的,拜托,稍微有些重,辛苦你了老师。” 听见这话,五条悟原本撑开的手指又向文件下方移了几寸,随手拿走了更多。 “不碍事,我来。”他说。 9. 第 9 章 在车上,猪野琢真脸色渐红润,禅院真帆微微喘着气,五条悟依旧坐在副驾。 路上无人言语。 几分钟后,后座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平稳的呼吸。 五条悟听了一会。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人跟他说过一句很不吉利的话。 【KP先生,刚刚,我杀了个人。】 …… 【喔?哦!】 【……】 【小姐,你受伤了吗?嗯…我才睡醒。】 【我不知道,大概没有?】 【稍等,我吃块蛋糕--哦不是说没耐心,我平常容易低血糖。】 【……】 【好了!能量恢复,唔,小姐你还在吗?】 【嗯。我被带走了】 【谁带走了你?】 【我的兄长。】 【你回家了?】 【不能如此笼统的概括……我一直都在家里。】 【发生了什么事情?】 【或许,他会审问我,呼,我不清楚。】 【啊我是说之前,3分钟前你说的事情。】 【那个人,他带我到了一处草庵…】 【唔…】 【据说,他需要我。而我不太需要他。所以在他拥抱我的时候--现在他的左肺不太好了,我好像找不准心脏。】 【这样啊,别担心,法律上说正当防卫的概率算是大的。那个人,他还有救吗,先送医看看情况?】 【不是说这个,KP先生。我们这法律还没被发明出来。我需要一个说服,对我的兄长。】 【说服?】 【…总不能魅惑他吧?】 死者死于呼吸衰竭,嘴唇发绀。 在90分小姐的描述中,五条悟记住的,偏偏是那个人嘴唇上浓抹死亡意味的青紫。 五条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如她所愿投了点,结果是失败。 从RPG的层面看面板,APP90小姐很不擅长说服。有关说服,她只有最基础的15点。 【失败,要不要补个话术?我看你还都没加点啊,基础数值想必也不够用吧。】 说服是靠逻辑和事实以理服人;话术大概能理解成掺了谎的坑蒙拐骗。 那边没再回答。 后面的那句调侃是不是有点不合时宜了?自省不是年轻的五条悟的美德。 但隔壁空荡荡的虚无,让他也开始担心她的处境。 晚些时候,也无回音。 直到过了几天,那边的人像芒草一样从地里窜出来,捎来平安的消息,说的内容不痛不痒。 【饭好难吃…你在吗KP先生,我需要一个魅惑,让那个人把正确的餐食给我。】 当五条悟听见“正确的餐食”,他的理解是“对方手里的高档货”,就知道这个女孩又要用高水平的魅惑来换不值一提的小东西。 大炮轰蚊子。 不过今天的重点不在此。 【你之前的事情怎么样了?】 【什么之前?我饿了,帮我投点。】 【不可能忘记吧。你突然对我说话的时候,我可是感觉到了你的迷茫,虽然你很快就冷静下来了。】 【那个啊,没事了。现在是新的槛,你应该没吃过泔水?】 【你们家很大,日子那么苦?】 【…倒不是字面意思上的,家中话事人也还保有做人的良心。但,难吃,我指的是难吃程度。】 五条悟飞速骰点。 【好了,困难成功,别说正确的餐食了,这人还得送你点零食。后来那事怎么样?】 隔了一会。 【已经不是困扰了。他们还是每天都训练,我的兄长还是中间领头的人,现在他不强制要求我跟着去了。我想,以后我应该不会遇见那么多人。】 【这样啊,那就好。】 又几天后。 【KP先生,深夜冒昧打扰,你睡了吗?】 【没有,在干活。】 【为什么你白天也在干活,晚上也在干活?】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 【你的沉默伤害到我了。怎么你没看过蜘蛛侠?】 【没听说过。】 【不是吧,这不几年前的电影,你别跑到江户时代去了。】 【你杀过人吗?】 【哦,倒是有。】 【有什么感觉?】 …… 【凭什么你转移话题我就得跟着,我说话你就不应--好了好了,让我回想的话,就是突然复活了,很平静地看到了这个世界,那人阻碍在我面前,于是将其踏平。】 那边的人询问--【你经验很丰富?】 【完全不,那是第一次。】 【后来睡得好吗?】 【还行。】 【我睡不好,手背上的蓝紫色血管让我想到嘴唇的颜色。】 五条悟知道,那多半是死人的嘴唇。 他说--【可是覆水难收。】 【我好困。】 在很多时候,五条悟觉得自己能敏锐的捕捉到点什么。大部分时候,他用眼睛看见了,最后却束手任它去。 他或许本来可以说更好、比覆水难收更有价值的话。 但在五条悟内心最深处,他想到并且也 认同:凡事皆有代价。 哎,她说服总失败,不过15这点数…想成也难。 --- 那个时候他们没认识很久,90分小姐语出惊人,可以说是吓了他一跳。 那个时候他的好朋友叛逃了,他和硝子读到了最后,那一届达成了67%的毕业率,下一届只有50%。 然后五条悟决定做老师。 因为身份是老师的话就可以在代价之前捞一把,说到底,教师的职责所在,不仅管学习,也干预预后。 ……不知道这次90分小姐如何了。 五条悟的脑袋里一会是以前的事情一会是现在,一会跳到匿名网友那里,一会又回到自己的职业上来。 猪野琢真的身体基本确认没大碍,因为他在车后座上打起了小呼;禅院真帆……五条悟从车内镜往后看,她可真喜欢看窗户外边。 光影在少女黑色的发丝上斑驳,她静美的面容明明暗暗。细而长的脖颈在头发间若隐若现,迤逦至深色校服的领口。 五条悟注意到,禅院真帆脖子上那条干净的弧线上,薄薄的皮肤之下,呼吸间,蓝紫色的血管凸显。 禅院真帆似有所感,扭头动了动脑袋,又轻轻活动了一下颈肩。 等她的目光扫过车内镜,五条悟早已缩起脖子朝正前方看。 想到就去做! 他开始询问情况。 【你那边怎么样?后来还好吗?】 【应该没事,后来有人过来,我丢给他了。】 【甩锅?】 【哪里的话,本来就不是我的事。】 五条悟又问【你现在做什么?听起来你像个残酷的雇佣兵。】 【我可以是。】 没想到只是项目实习生,竟然可以危险到雇佣兵等级--真帆被逗乐了。 五条悟:【那你现在,我是说具体的现在,在做什么?】 真帆:【路途遥远,准备睡觉。】 【又睡?你说的睡觉,是躺下、闭眼的那种?】 【不躺,没有这个条件。但我两只眼睛都闭上了。】 高专不提供房车出行。 【哇,真的相当艰苦哦?】 真帆几乎可以想象那个人活泼高昂的尾音。 她觉得有趣--【嗯,是有点,上头会不分青红皂白发火,不太好说话。】 【真恶心,全世界都一样。这里比家里如何?你想回去吗?】 那可不要。真帆静了片刻,然后她很坚决。 【誓死效忠雇佣兵组织。】 【哈哈哈哈哈哈哈。】 五条悟打了个喷嚏。 花粉真多。 10.第 10 章 猪野琢真一路被送到医务室。真帆在消毒水和香茅味交织的新地图里等了一会。 中途五条悟告诉她:“禅院,其实呢,刚才你做的很对。是我误会了。” 真帆还没有见到过一个会主动认错的男人。 精神受干扰的那种不算,她魅惑和话术疗效不错。 她愣怔了数秒,反应过来后,五条悟说了句:“我把这些材料带走,不会很久,你先留在这里等硝子。家入硝子,医生,如果她先回来的话…” 五条悟的声音起先比脚步声大,后来渐渐与它一样轻。接着它们都隐入空荡荡的走廊。 比医生和五条悟都先来的是睡饱了醒来的猪野琢真。 他倒在病床上,睁眼先看到白色天花板,白色床帘,然后是真帆的脸。 “妈妈,我上天堂了吗?” “没有,你回乡下了。这里咒术高专。” “美女,你是谁?” 真帆回忆起报告里面的【主诉:记忆缺失,头部异常声音感知】,她问:“你是不是头很晕,而且失忆了?” “……其实我记得你来的!禅院同学!但是中间好像是有点--听你说的,我是被车撞了吗?任务路上出车祸了?” 真帆发现,猪野琢真很有精神。 她思考时不说话,猪野琢真接着进行解释:“……失忆和头晕完全是车祸后遗症,电视里都这么演。” 真帆:“我不看电视。” “怎么会?!”猪野不可置信,“不过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真的不记得了,去研究所的路上怎么了?” “其实我说了,你可不可以不要喊我的姓氏,叫我的名字。”真帆站起身,制止了猪野想要坐起来的动作,“你可能需要再躺会。” “叫……叫名字?”猪野琢真的表情立刻不自然起来,他扭着身子转移视线。 猪野的语态扭捏起来:“可是五条老师叫你禅院你也没说什么啊。” 真帆轻哼:“你觉得我能管到他还是怎么的。” 没等猪野又迂回地说点什么无聊的话,医务室迎来了它真正的主人。 淡雅的香茅气味重回白炽灯下:“有人?你们是…” 真帆闻言回头,栗发泪痣和黑眼圈,构成了她对家入硝子的初印象。 见到真帆的脸时,家入硝子了然地发出了惊呼:“哇。你应该就是那个特别漂亮的新生吧。我听五条说过你。” 一点也不想猜那是怎样的蛐蛐。 真帆:“你好,家入医生,这是我的同学,猪野琢真。” 她不知道五条悟所说的“如果医生先回来…”后续为何,但简单说明下任务情况总没错。 于是真帆跨出一步,对家入硝子说:“五条老师送材料去了,我和您说下任务的情况吧。他,可能需要进行一些检查。” 真帆指指猪野。 家入硝子:“哦?” 猪野琢真:“我?为啥?” 真帆:“他失忆了。” 猪野琢真:“这倒是真的。” 真帆:“请不要说话了,猪野同学。” 猪野琢真:“知道了,真……真帆,真帆同学。” 真帆:“……” 家入硝子:“哦?” 真帆:“算了。”回头瞧见了医生突然打起精神的模样,真帆又对自己默念:算了算了。 她从改道下北泽起,简单讲了后来发生的事情。 猪野琢真时不时充当氛围组,真情实感地真帆娓娓道来的讲述配上音效。 “真的?” “我咋不记得。” “……好恐怖。” “相关的材料已经被老师带走了,不过保险起见我拍了照片…可能有点模糊不好意思。”真帆面不改色地说完,递上手机:“他当时或许有生命危险,如您所见现在好起来了,但……我不好说,家入医生麻烦看下。” “呀,真是细致的女孩子。” 家入硝子的指尖带着凉意,接过手机。真帆听出了点话外之音,好像有谁和医生说过她不好的话来的。 但也怨不得人,真帆低下头,不怎么高兴地看脚尖。 不想留下把柄。 讨厌。 “别急,也别担心。让我来看看你,眼睛闭--” 真帆看过去,家入硝子从口袋中掏出电筒,语气慵懒,俯身查看猪野琢真的眼皮。 -- 面对高层向来是五条悟的压力来源第一位。 不凑巧,今日恰逢橘子滞销,老果开会。 撞到路边摊了,倒霉。 送达文件的事情又变成了老东西们一窝蜂联合起来的教诲。 原先能力和地位都远不如他的人,纵然来自不同家族,政见也免不了左右互搏。但一遇到他这个职务上既是下属;年龄上也算后辈的五条家主,一个个倒也团结地横起来了。 吴越同舟?真是烦心。 “我只是需要把这些材料交给机要处,转回有关的机构。” “办结了吗?” “没有,这不是咒术界的事情……但你们根本也不在乎具体的任务吧。有何指教?” “年轻人真是没耐心…” “是啊是啊,不过特级--” 如此嘴碎地议论了几句后,作为代表的某位老者发言:“转至总监部的事务没有再退回的先例。既然你作为咒术师接受了,就完成它。” “所以我不是说了么……” “缺乏恒心。” “我说嘛,三分钟热度。” …… 要是烂橘子能听懂人话,五条悟也不至于每次都如此挫败。 真是多余啰嗦这些! 他打定了主意:今天,准确的说是十五分钟内,耗走这群烂橘子就找到总监部里五条家的人,丢给那人去办。 作为家主多少还是有点威信的。 一件简单的小事都要迂回托关系办,这就是阶级。 他们在家族里,面对比自己高位的家主,也会用这种眼神打量,也胆敢这般议论么? …… 蜚语扰扰,五条悟的思绪忍不住又回到那段他总忍不住咀嚼的过去。 回到90分小姐,她完全不是那种让人感到一拍即合的匿名网友。 刚开始她像是什么都不懂,就像随机刷到的新手队友。 这正是KP的乐趣所在--从一个完全旁观的理性角度观察玩家。 她本身,似乎没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只是游戏的过程赋予了两个人可以打发时间的消遣。 不至于做朋友,差不多是玩伴。 现在想起来,以前他是有点年少轻狂……虽然五条悟不会公然承认这点。 事情从一个后日谈开始,微妙地转向了。 【Hi,你好,投个急救。】 【我已经快习惯你莫名其妙的出现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呢。】五条悟倒没什么意见,但不妨碍他说出来刺她一下。 不要把义务劳动当成是理所应当啊! 【是这样的,我有一个亲戚,她被欺负了,他们应该不会在后续治疗。我的意思是,如果要治疗的话,刚开始就没必要欺负她,对吧?】 五条悟【倒也不是在问具体经过,不过好吧。】 他很快投掷出结果【1d10 0=23,普通成功,+1HP。】 【谢了。】 五条悟一眼瞟过去,HP+1=20. 他顿时感觉不对。 【等等,你这亲戚血量也太高了?为什么你的生命值只有11点。】 那边过了一会才答复。 而且敷衍至极--【她比较耐磨。】 五条悟--【你没考虑反省一下是不是锻炼不够吗?】 【现在白天在做家务,坚持下来应该也能锻炼身体吧。】 五条悟迟疑后询问--【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自从你不随兄长观训之后?】 【差不多,家里总要给人安排事情。】 不知道哪根筋搭上了,五条悟迅速将之与往事勾上了关系。 他缓缓问--【你刚才说的欺负,不会是…上次你跟我说的那种?】 【当然不是,你弄错了。她是我妹妹,还是个小小孩。他们把她揍了一顿,她头破了。你怎么会这么想?】 五条悟顿时尴尬--【……那不是你说的很隐晦,很不清楚嘛!】 【KP先生,请不要有这样□□的猜测。】 【我不接受你这个说法!因为上一次你和我讲的事情就是……】 【上一次也不是。先生,你误解好深。】 五条悟才不承认--【是你自己没说清楚。】 隔了有一会那边才来讯息。 【事情做完了,今天我相当做了两个人的活。有点累。下个月说不定力量能+1.】 【哦。】 【我的兄长是个很坏的人,他又是那一帮护卫的首领,又是公认的继承人,而且年轻有为--】 五条悟匆忙打断--【等等等等!我没想听你说家长里短。】 【嗯?不是你刚才说‘你自己没说清楚’吗?】 完全鸡同鸭讲,五条悟想,不过任由app90小姐继续说了下去。 【我会很快说清楚,不耽误你时间了。】那边似乎也察觉到什么。 她说--【我兄长自幼时来就有以折辱人取乐的爱好,他把我带在身边,有的时候拿我开玩笑,态度轻佻。那里到处都是他的下属,有人想投上所好,跟着一起骚扰我。那天我心情不好,旁边没人。】 她说--【没人的地方容易滋生恶行,我猜注视即便无形也有它的力量。】 五条悟询问--【所以你觉得一切都是因为你的兄长?】 90分小姐自成一派逻辑,对答如流: 【因为下面的人天生就要谄媚上面的人。】 这是哪个朝代的亡灵跨越百年来找他聊天了? 五条悟不敢苟同--【你就是想不到还有别的因素么,听起来你对底层这个概念怨念深重,觉得他们都很坏?】 很快。 五条悟听见她叹气,气声无限接近于真实人类的声音,但短促。 紧接下来就是她本人用听不出语调和声线的声音说话。 【你没弄明白,先生。这不是道德问题,而是阶级问题。哪怕高达五成的人道德高尚,另外五成也能把世间你想到的、你没想到的、你根本闻所未闻的事情做个遍。谄媚只不过是这个结构下最识时务的选择。】 【我的位置,唉,该如何说呢。我不过是庄园里猎狗追逐的兔子,被它咬死好叫它讨好它的主人。先生,半月前在破败的草庵附近,平等的只有我和护卫两个人,当时发生什么都是有可能的。但不平等的是:如果他得手了,他可以尝试向主人炫耀,并且还有一段姑且也能算美好的谈资,因为我是并不丑陋的女性。可最后得手的是我。留给我的只有不期而遇却不美好的回忆。】 11.第 11 章 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五条悟对自己的识人错误深深反省。 原本以为90分小姐是个处境不好,美貌反成灾厄的不幸……额,美女。 APP90诶! 完全没听说过,居然会有人这么没用的属性点这么高--但是HP只有区区11,不如一个被确定是战损小孩子。 五条悟算是俊美而自知,对于别人的容貌本来也没猎奇心理。 或许他天生自大甚少关注旁人,也或许是出于些刻板印象,之前的相处,他对这位时不时需要他帮助的小姐过于轻慢了。 留给她的只有不美好的梦境-- 如果再早点看到,早点动脑筋思考,就该知道她的困境不来自于她自己。 在一般人眼中,这被叫做命运。 五条悟想,管他呢,都用骰子决定成功与否了,在这种情况下,命运必须也会被抓在KP的手里吧! 于是他告诉先天条件过分偏科的小姐,【好了我知道了,既然是KP我就会好好履行我的职责!】 那边飘忽不定起来【…其实,你说了很多次,但是我不知道KP是什么意思。】 好了,知道她不玩游戏了。 五条悟解释说,【Keeper的缩写,直译成守密人。我会负责裁定规则,推进剧情。】 …… 他们插科打诨了几句,缓和了先前严肃的氛围,五条悟接着抛出重点。 一旦他想到了什么事情,其余的就不能阻挡这件正题--行动力。 五条悟一连用了很多个“我”,他说【我理解你的痛苦了,直白的说,我为你感到难过,想帮助你。你不是从来都没动用过自由加点的点数么,听我的,我会教你。我向你保证,这套方法绝对够你解决你的困境。如果以后你有事,随时可以找我。】 【只要听见,我一定会回应你。】 那边又问道【你说的方法具体是什么呢?】 【我察觉到你的外貌点数很高,基于这点,在加点的时候着重加点「魅惑」就好了。干脆这样,就把你的魅惑点数加成和外貌一样的90!】 APP90也会有外貌羞耻吗?也许。因为对方在片刻后慢吞吞地说【听起来确实蛮没用的。】 五条悟【胡说,魅惑这技能在游戏里可好用了,你相信我--哇,你已经加好了?你刚才就在做这个?】 【是的。你让我加的。】 --- 即便到了现在这个时候,过去了好几年,五条悟还能清楚地回忆起,听到这句话时他心里的想法。 他当时想的一定是:这不是非常听话地照做了么! 帮助那位小姐跨过困境,离开那个配不上她思想的环境。 五条悟的热心肠忽然觉醒了。 ……至少凭她的脑袋,不该沦落到那种处境。她也知道,他也知道。 回到现在,又是凭借什么,这些没用的老东西仍然带着他们生出来的小东西在高位掌权? 这很难说。 “不听了,我得去找硝子,学生还在医务室--”五条悟匆匆离开。 -- 真帆被告知,猪野琢真的精神状况良好,抽血结果要送到市内研究所,明天如有情况自会知晓-- “不过别担心,大概你什么事都没有。”家入硝子瞥了眼从刚才就表现得很紧张的猪野,“刚才五条发信息给我,否则我也不会考虑血检。” 猪野:“对哦,五条老师!五条老师去哪了?” 真帆:“说是送材料。我们不是找到了一堆文件么,这事咒术师处理不了,打算还给原部门。” “所以我当时真的……”猪野吞了吞口水,梗着脖子。 真帆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我帮你上网搜了,维基诊断是声敏性癫痫,不听就没事。” “真的么真的么?” 真帆点头煞有介事:“真的。” “两位学生,我还在呢。”在场唯一有行医执照的家入硝子敲桌面:“要不要听听医生的专业建议?” 后脚赶到的五条悟刚来就听见了这句话,他挥动手里的资料拍门:“让我也听听。” 家入硝子飞速说:“结论就是大概没事,不过网上搜来的癫痫和声波还有杂牌机构下的【打药就会没事】的诊断还是别当真。” 家入硝子接着说:“听说你送材料去了,你手上是什么?” 五条悟:“材料。” 家入硝子的眼睛在五条悟的左右手间转了一圈。 五条悟恍若未觉:“你们都不坐?我来坐。” 他高大的身体陷入皮质的办公椅内,修长的一条腿跷在另一条腿上,鞋尖慵懒地在空中画弧线。 真帆想,他可真自由。她很快移开视线。 “如果明天检测结果没问题,他就可以重新开始学习了吧?” “今天就开始也可以,但最近别出任务。” “话是这么说,我可不想吓到刚入学的可爱学生。” “他们被吓到了?没看出来。” “你别看现在活力四射,先前一个晕过去了一个在尖叫。” “当时你去哪了,班主任老师。” “呃……” 对话在教师和医生之间展开,真帆觉得自己没在尖叫。 回过脑袋,发现猪野琢真忽然眼泪汪汪地看着自己。 ……? 老师的冷脸,同学炽热的表情,反差未免太大。 “怎么了?”真帆问。 “你救了我!”猪野琢真每说一个字就重重点下头。 “准确的说是老师救了你,我本来准备给你来管神经科的鸡尾酒。” “但如果你不叫老师,我可能就被带走了。”猪野琢真感动道:“没想到刚入学就欠了你这么多,真帆姐,不对,大姐头!” “……啊?”这种不知所谓的称呼是怎么想出来的。 真帆摇了摇头,重整思绪。“什么叫带你走?” 就在她说出这句话时,后方五条悟几乎同时问出:“你说谁要带走你?” “我记不清……感觉有东西在喊我。” 真帆发现五条悟也在关注,自知没有说话的份,便退开到了后面。一不留神,却撞到了家入硝子的手臂边。 真帆:“喔,抱歉医生。” “没事。”轻柔的女声响起,香茅清洁的气息包裹了她:“站稳了。” 香气盈满的空间里,家入硝子还问真帆:“你身上好香,是香水吗?还是我的错觉?” 真帆:? 迟疑少许,疑惑适量,佐以一撮算是被夸赞而生的窃喜,真帆小声回答:“也可能是洗发水的味道。” 家入硝子:“那是什么洗发水?” 真帆如实报了品牌和香型:“大创就能买到,最近促销。” “我还以为你往里面加了别的东西。” “嗯?” “比如--”医生如棉球轻拭伤口的声音在真帆耳边响起:“个人魅力什么的。” 不至于,不至于,真帆对于这种反应不算陌生,但她还没对家入医生使用魅惑呢! 真帆慢半拍,接着平静地回应:“谢谢,你想加我的联系方式吗?” 医生却笑着退开:“不用,我很有医德,不和患者过密交往。” 执业医师证复印件在墙上闪闪发光。 真帆想 了想,说道:“今天患者不是我。家入医生,如果你有需要,我以后也可以不找你看病。” “高专的情况你或许不知道,这里只有我一个医生。我会反转术式,可以治疗他人。” 真帆脑筋转了转,回应:“我想我可以克服。” “克服什么?” “都依您需要,家入医生。” “天哪,孩子。”家入硝子轻轻惊呼:“我不得不请你喝杯饮料了。” 真帆:“谢谢?” “还有,别这么轻易给人联系方式。别给我,也别给其他第一次见面的人。走吧,这栋楼的售货机在走廊尽头拐角,我带你去。” “好的,我跟着你。” -- 五条悟的手机响了响,三声,三条信息。他让猪野好好休息,转身注意屏幕上的消息。 硝子发来的内容让他想吐血。 他发出最后一条消息是--拜托给猪野抽个血,对了,你也帮我看看禅院真帆是不是有点怪。 硝子先前回复--知道了,路上。新生怎么得罪你了?还是说对姓禅院的过敏。 现在,硝子新的回复内容如下; --没意识到你警惕的点,只是个不懂得拒绝的漂亮女孩。 --很懂事,饮料只选便宜50的易拉罐装。 --你为什么讨厌她? 一瞬间,五条悟的脑袋里闪过了很多没用的信息,新人觉醒了万人迷系统后我众叛亲离、世界被诡异干扰而我不变…… 当然还没到那种程度,但说真的,只有他觉得禅院真帆的眼神让他心里毛毛的吗? 伊地知有风吹草动都会发抖,没反应;硝子有那种女性直觉,相处融洽;猪野不用问了,已然崇拜--这个情有可原,禅院真帆的果断帮了大忙。 错觉? 硝子和禅院回来的时候,额外带了两瓶饮料。禅院真帆递给他一瓶蜜瓜苏打,五条悟没接。 猪野接过了自己的那份,说谢谢。 “是我买的,你口味变了?” 五条悟听见硝子这样说,他随口答应:“那来一瓶。” 转眼,他看见了硝子震荡的瞳孔。 再看,硝子旁边的禅院真帆手腕顿在半空,不上不下,像只飞不动的飞鸟。 禅院真帆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那双眼睛像蓄了露珠的绿宝石,在对上他的视线后迅速转开。 她的脖颈垂了下来,像瓷瓶中的花托不住花蕾。 然后五条悟发现自己无端又透露出了对学生不太友好的态度。 一个晃神,先前的凝滞好像不存在。 五条悟看见眼前的女学生眨了眨眼,自然地将手中的易拉罐递给硝子。 “哦,家入医生,给你。” 硝子连同饮料一同递上的,还有不赞同的眼神。 随后,禅院真帆扬起礼貌的笑意:“老师,请问接下来还有安排吗?” “没有。” “那我可以回去了吗?” “可以。” 于是她向三人告别。 禅院真帆的眼神里没有半点难堪,清透得像绿湖与露珠。她微笑时露出雪白的牙齿,嘴唇的线条柔和有光泽。 听见她得声音随脚步远去,五条悟也不知道自己在闹哪样--就算禅院真帆真的犯了什么错,她是学生而他是老师,也不必这样叫人难堪。 何况她也没做什么。 什么时候他这样子一惊一乍了? 被禅院真帆直视的时候,如果不是她率先偏开了目光,那么要逃开的就是五条悟了。 五条悟眯起眼睛,下意识听着远去的足音,直至那声音彻底消失。 12.第 12 章 以离开京都为界,真帆发现到了外面真没下雨。 老师对家里有意见,但连小发雷霆都算不上;医生人不错,请她喝饮料,还买了让她分出去做人情;同学没有坏心思;连辅助监督都不搞歧视那一套。 哎,原生家庭,哎,京都十几年不散的阴云。 真帆走开没多远就被喊住,让她停下的正是五条悟。 “怎么了,老师?” “没事,刚才忘记问你了。你没受伤吧?” “没有,多谢关心。” “还有……” 五条悟的声音低下,他靠近了过来:“刚开始以为你会不习惯这里,不过现在看,你和人相处相当融洽。” 真帆:“谢谢?” “你今后也打算在这里上学吗?” “…如果可以的话?” “我可没说不可以。”五条悟伸手摸了摸后颈,小声嘟囔了一句,接着正色:“你以后要做辅助监督?” 真帆了然,原来是职业生涯规划。 “如果是老师的建议,当然。” “我没这么建议。” 真帆瞧了五条悟一眼。眼罩早已被卸下,再没有什么东西压着额头,杂乱的白色头发纷纷垂下来,发梢随着他说话而颤动。 发梢之下,是她与之对视便会产生慌乱情绪的蓝色眼睛。 真帆又对上他天穹般会审视的目光。 她问:“老师,或许你也需要一个辅助监督?” “你这是什么意思?”五条悟的眼神跳开。 “很难回答吗,不然你就当成是普通的就业咨询?” “如果不是就业咨询,你在问什么?”五条悟冷静地剖析。 “嗯……” 长长的呼气后,真帆低下头,看自己的脚尖。她小声地呢喃:“不是你先问,我才说的么?” 她白皙的侧脸格外优美,但正是这种不含攻击力的美貌与柔软的态度让五条悟忌惮。 “我想,这不是什么很难看出来的事情,你说是不是?”真帆咬着下唇,虎牙尖尖的三角压在粉色的唇瓣。 阳光明晃晃映在两人脸上,她也有随风拂动的刘海,时而揭开又时而合上笼罩在眼睫上的光。 “五条老师,你似乎不太喜欢我。是因为初次见面的时候我说了冒昧的话,还是在那之前就……讨厌我家的人?” 真帆伸出手,娴静的脸庞向右侧,手指托着嘴唇,指尖触碰到柔软的鼻头,就这样捂着小半张脸。 五条悟心绪紧绷,看见她这样,莫名的情绪也快要冲破他自己的指尖。他后退了半步。 “都没有,只是你的入学完全在意料之外。” “骗人。”真帆仍然垂着脑袋。 隔着两臂距离,五条悟能嗅到她发丝上的香气。低下头,她的指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柔软的声音就是从她指缝间流淌出来。 五条悟被学生一句不痛不痒的“骗人”弄得紧张至极。 接下来,真帆的声音略显紧张:“请你不要讨厌我,我很…我很抱歉要叨扰你,心里其实也不觉得自己够格做咒术师。” 她小步向前,两步低过五条悟后退的距离,抬眼,目光恳求:“不过呢,父命难违。当我回过头,后面好像已经没有家里的人在等我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五条老师,可不可以勉为其难地被我追求一下?” 五条悟有一段时间说不出话,他的脑袋空空,眼神追逐真帆发出声音的嘴唇,最后只看到她与嘴唇一样莹亮的指甲。 “这是为什么?”五条悟听见自己这么问。 “嗯……”真帆苦恼的偏过头:“好像我不引诱你,父亲就会觉得我没有做到应尽的事务。” “……” 真帆带着笑意说:“生于家族,报效家族?有的时候我自己也弄不明白,但除此之外我也--” 五条悟从戛然而止的尾音里听出了苦涩的意味。 “所以呢,你打算怎么做?”这话既问学生也问自己。 “当然,最终都要依照你的态度……” “这超出教师的职责范畴了。”五条悟说:“其次,我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真帆因为这个说法短暂地露出笑容:“这是好事不是么,没人遇到那些不得已的……烦忧?” 她的尾音婉转,上扬的时候正如蒸发的露珠。初闻貌似愉悦,细想内容却不能感到高兴。 五条悟本想无论如何定然要拒绝这种奇怪的事情,让禅院真帆想都不要想。 然而,紧跟在后的是她另一个礼貌的请求:“老师,我知晓不该打扰你,不过既然你出现在这里,趁此契机,可不可以和你拍张合照?我想和父亲要点生活费。” “……” “可以吗?我不会靠你太近。你开着无下限术式,我也会谨慎地不碰到你,唔,只是想表明我顺利进入了学校,并且没有惹什么麻烦,然后老师也很友好……” 五条悟已经打算拒绝了! 没有老师会提供合照服务-- “怎么说呢,”真帆的声音轻轻响起,像铃铛被风碰了一下,“虽然大概也没什么人在乎我在这里过的怎样,不过如若你出现,情况自然大不一样。唔,你应该见过家父几次,不管出于何种理由,请务必相信他对老师你相当在意。” 那可真是相当在意……五条悟回想老头的那张脸,再看看面前的女孩,觉得她的容貌都没那么让他既感到恍惚又感到危险了。 五条悟:“在意?e” 真帆真诚至极:“五条老师是特级咒术师,家父特一级,年龄产生优越,实力则教人自卑。两相对照,因汹涌不平的心态而无礼也是没办法的事。” “而你,禅院同学,你属于哪种?” “我吗?我应该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大概连自卑的余地也没有。老师,我会端正心态保持谦卑,不会肖想……” 真帆眼中的光彩微暗,透过睫毛,五条悟可以看见她散开的瞳孔,圆形,略失神。 “我会好好控制自己的行为,五条老师。” 伴随女孩的承诺消散在风中,五条悟拿原手机,点击拍摄。屏幕定格在她微微勾起的一瞬。 同一张脸上,她的眼神却是向下的,探向不可知的深远地方。 “拍好了。”抱着接到了没办法拒绝的工作的心态,五条悟迅速拍完然后下班收工:“马上发你,你别说了。好好休息。” “喔,谢谢,”真帆主动让开,挥手:“老师再见。” 魅惑是一门技艺。事实上,charm并不总与情欲有关,更接近于“取悦”——取悦他人,最终是为了自己的目的。 好好说话也能达到效果,而且没有被识别的风险。 五条悟好像没那么讨厌她了,真帆想。 -- 下晚,红霞满天,真帆准备吃饭时接到了兄长的讯息。 他先打了好几通电话。 猪野琢真频频听见响了几次的铃声,问她:“你不接电话没关系?” 真帆:“不想接。” 猪野:“男朋友?” 真帆摇了摇头:“比那更糟,我哥。” 她迅速调了静音:“吃什么?” 猪野:“校长说每天会供应便当,会有回到高专的在职咒术师和辅助监督随时去吃,就在停车场附近。” 一连串电话打不通后,禅院直哉改发了信息,真帆一面看短信,一面回猪野:“哦,你还见过校长。” “你没有?” 真帆分神扫过去,猪野顿时紧张起来,喊她:“真帆姐!” 这个title从未听过,她皱眉:“有点奇怪,我是说你的称呼。” “如果直接叫名字未免也太不敬了,怎么说你--您也是救命恩人什么的……大姐头会不会太社会气了?” 那确实,真帆心里想。 猪野又说:“初中那会班里大家都是以哥姐为敬称的qaq,对不起,你一定觉得很像不正规的过家家吧。” 真帆转而想起自己家,族内后缀更是一股子发霉味,长老是长老,家主是家主,其他高位一律后缀为名字+大人;年纪小的地位高是少爷小姐,地位低没天赋的是“那个谁”。 “没有,我们家也不正规。”她摇头,“家里都一个姓,他们叫我名字多,我听惯了。为什么你会见到校长?” 猪野:“入学第一天老师就带我去了,不是说既定流程的嘛?” “那可能五条老师忘了。”没可能的。 “说真的,叫我真帆;没有说你是我家里人的意思,没有想特意拉近关系的意思,嗯……暂时想不到别的了,想到了再补充。猪野同学。” 猪野:“qaq。” 这同学初中学了啥呀。 真帆还没来得及仔细筛选直哉发来的信息,刚才看见了满眼忿怒发泄的字眼后就和猪野聊上,现在正准备回复。 A也来了。 【我真是后悔,刚才遇到了一个特别漂亮的女孩--没忍住答应了她不应该答应的事情。】 【感觉后患无穷。】 【她好像喜欢我,怎么办,可是我不喜欢她!】 直哉……先不理他。 真帆到了停车场,领了便当,过微波炉,准备离开。 猪野的声音响起,有点紧张也有点谄媚:“真帆姐--真帆你不等我吗?” “不等,这是意大利面,我回去趁热吃。肉末冷了难吃。” “qaq。” 毕竟猪野谦让地允许真帆先用微波炉,她觉得有必要说点什么,她客气了一句:“假设,你要是在我们家里,你被打以后我会帮你处理伤口的。” 猪野惊讶:“一定要打我吗?” 听他可怜的腔调,真帆忍不住笑了出来,想到自己正是在那种地方长大,而现在暂时离开,更觉得好笑了。 临近夜晚的风吹得人很舒服,真帆的内心也平稳下来:“没有,我胡说的。” 回到房间,将餐盒放桌上,真帆闭眼,肩膀贴着椅背。 她首先搭理A--【我也发现家庭的代际影响似乎限定了我的逻辑思路。】 A是一个总是在场的人,响应迅速,一如既往。 【具体发生了什么?】 【不对,不是我先说了我的事情吗!怎么话题又跑到你身上了?但是算了,让你先来好了。】 【说说吧,小姐,什么勾起了你的心理创伤?】 A某人一如既往的健谈啊,看来他的苦恼并没有沉重到想要一个人消化。 真帆简单带过自己的部分--【今天遇到了一个很活泼的人,我不讨厌那个人。刚才无意识地想到,如果他在我家,一定会被痛击。但他是个独生子,有不错的童年,不会遇到我的问题。好像离家出走了,但脑袋还在家里。】 最后,她不经意地反驳--【不算心理创伤,我以后会注意不这么想的。你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 A扭捏起来--【……小事,但是真的不应该接话的!!】 真帆又问--【有多漂亮?有多喜欢?】 【你不要说一些有歧义的话,我不喜欢她。】 【两句话的主语都是「她」,我不明白歧义何在。建议你像我一样时刻自省,好分辨问题究竟出在你自己还是别人身上。】 【天哪,你们家竟然养出了你这个哲学家。我是来找你寻求帮助的,不是让你批评我的。小姐,虽然你的美貌数值也很高,但我看不见,那就是没影响--但是那个让我困扰的人真的很漂亮!】 又回到了那个问题。 【有多漂亮?】 【人性的弱点级别的,看见她我会发呆,她看我的时候……我脑袋里全是她的眼睛,这不对劲!】 真帆觉得这说法真是好玩的要命。 【我明白了,你一点也不喜欢这个人,但你看见她就无暇他想。】 【同时,你觉得她喜欢你。】 【我总结的对吗,Mr.…人性的弱点?】 13.第 13 章 A生气了--【不是不是不是,我要生气了!我是想问你能不能给出点建议,好不受她的影响,你再这样我不说了!】 真帆感受到了急切的辩白,她说【那就别看她。是答应的事情让你为难吗?还是说你想反悔了。】 【不,那件事已经做完了。】 【你担心后续的隐患?】 【我担心她接着找我。你说她有没可能突然对我来个「魅惑」,然后我就不是我自己了?】 凡事最好多想想自己这边的原因,反正真帆从没觉得有谁的外貌令她目眩神迷。 魅惑?得了吧。 真帆保持着相当的冷静【我觉得你游戏打多了,生活没有处处是rpg。可以考虑戒网瘾。】 A嘟囔【所有人里唯独你没资格这样说……我想问,那些被魅惑的人,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没有什么方寸大乱,情难自抑。】真帆说【一切如常。再说你,那只是一个客观上好看的人,我相信你能处理好。】 【魅惑没那么值得你在意,至少它没全然逆转我的生活。这难道也是我用得不够好?】 要是有用……她应该成家里继承人才对,何必灰溜溜地在家挨批。 【你太有底线了,我的话,绝对会从拥有起--对路过我面前的每个人使用。反正这能力不费血不费蓝,完全没限制,失败了顶多被人当自恋。】 他还说没当rpg? A的观点依旧透露轻浮,于是真帆说【所以你害怕了?怕漂亮的人用你幻想的手段对付你?】 【反正洪水来了你是不用怕了,占领高地这块……】 他们没再聊。 真帆接着看直哉发来的消息 --你跑到东京去了?谁让你去的 --卑鄙的次品 --我一共就离开京都三天。 准确的说是四天三晚。 真帆在长兄离开后第二个清晨,被父亲拉去谈话。当天,午饭也没吃,她就离开禅院本家。 成年礼物是一张去东京的机票。 而她确实想离开那地方很久了。 --你是自作主张逃走的吗? --胆小鬼。 这位脾气不太好的兄长…怎么说呢,他小的时候,长得和说话都可爱得多。腔调和措辞皆稚嫩,还有一双葡萄似的大眼睛。 突然到了青春期中间的一天,直哉就蜕变成男人了,就像父亲干净的衣服上一夕之间蓦然多了酒渍和臭味那样。人形的表象下某种东西突然决定撕破皮囊,兄长决定和禅院家别的人接轨。 对真帆,直哉开始透露出轻蔑的惋惜,然后那种态度定格。时至今日依旧。 搞得好像她是十岁那年乍然金盆洗手决定不当咒术师了一样。 莫名其妙的。 只有两个人独处时,直哉正常得多,但真帆想那恐怕不是他本性如此。 …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像人类,而有旁人在时却像个鬼一样,难道不是恰恰说明他和他们一样都不正常么? 真帆回复道 --这不是我能做主的事情,父亲让的,你问父亲去 --你明知道我说了不算还骂我 --卑鄙的正品。 直哉回复很快--那为什么偏偏在我离开的时候不告而别? 真帆--你的日程由高层定又不由我定,要不我帮你问下总监部的电话呗 直哉--离开京都说话都硬气了,以前没发现你这么有种。 禅院直哉,毫无疑问的男人,讲话也像个男人。 真帆没想把肉酱面晾凉,冷了难吃,她最后回复了一句--不说了,我要吃饭了,再见。 刚发出去一两秒,那边就弹来了消息,大概和她的是同一时间编辑--去了咒术高专就以为自己能做咒术师?我看脑子终于被自尊心拖垮了,蠢货。 真帆看了一眼这串陌生号码,记下尾号,接着把信息记录删掉了。 改天拉黑他。 直哉似乎没找父亲麻烦,所以这次又是母亲给的电话号码? 当妈的怎么会这么怕儿子,搞不懂。 -- 五条悟没有吃晚饭,因为他并不脆弱也不敏感的内心被匿名网友所刺痛--尽管它不脆弱也不敏感,同时,因为他约了硝子晚点去居酒屋吃点大人的食物。 次日,他遇见校长,校长说起一个头发很长,腰身细窄的女孩。 那女孩他以前从没见过。 五条悟立刻便知道校长是想问责,因为自己没把这位新学生带过去找他谈话。 不过,夜蛾校长的态度并不严厉。五条悟得知,校长与禅院真帆的初次见面是这样的: 清晨,禅院真帆拉住一名不幸的路人,询问去往健身房的路。遗憾的是,这所古老的学校没那些新潮设施。了解了这里只有操场和一些咒具后,禅院真帆顺势问了来者的身份,正是素未谋面的校长先生! “喔,您看起来可真年轻,居然已经位列校长了。” 不用猜,这句话惹校长高兴一整天。 五条悟已经在反省了,没把人想得坏,他就说了一句:“嘿,这不京都那位太老了么。感觉干不了几年就要殉职。跟老头比你确实年轻有为啊夜蛾校长!” 禅院家的人怎么都该认识京都那些谁谁谁,这是合乎逻辑的推测! “我和乐岩寺私交不错。” “知道知道,指望你传传话呢。” “……” 五条悟的衣摆在空中优雅地飘动,他被扭着转了个圈,然后校长又高兴了。 过程中,五条悟套话:“顺便,你有尝试劝退过她吗?我没弄明白她们家想干嘛。” “你不喜欢就当她不存在。” “什么叫我不……原来你也知道啊,校长!寒心,不保护一下青年教职工的工作环境吗?” “空降的,我能怎么办。你看着处理,实在不行我找日下部接手。” “能不能现在就……” “至少过两个月。有意见也别对学生。” “嗨嗨嗨,我脾气很好的!” “……” “校长,你这可疑的沉默是怎么回事啊校长!” 五 条悟悲痛异常,跻身为现今的校长、曾经的老师就职的地方……哎呀,来了个任务,今天的寒暄到此为止。 “明天我会按时回来上课的,拜拜~” -- 真帆不是什么健身爱好者,也不寄希望于借锻炼改善心情,但运动有助于提升力量。 --数值方面的那种。 得益于A的帮助,真帆了解到成长检定。 【简单来说就是用技能书加经验。每90天,我会针对你训练的情况为你增加一次奖励骰……我注意到有条规则叫做非凡试炼,上面讲了KP可以自由裁量的情形。你力量36……太弱了,做点抗阻训练加强一下?属性太偏科也不是什么好事,病美人小姐。】 【抗阻训练是什么?】 【无氧运动……为什么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就是增强肌肉的运动。】 【这也算「非凡试炼」?】 【开后门,小姐。我可不是那种会看人受累而感到快乐的恶劣KP。】 【哇,真意外。】 【喂喂喂,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我周围都是这种人。】 【唉,我……你,哎,你不要再这样可怜了,快去锻炼!】 总之,真帆作为身体的第一监护人,完全不介意自己有属性上的提升。 最好的方法是拿个哑铃在身边时不时地锻炼,如A所说【就当挂机刷怪了】。 以前,真帆会在和下仆一起做家务的时候偷偷摸鱼,做点自重训练的动作;然后就是偷偷用直哉放在房间里的哑铃。 难以置信,新兴的习惯和古板的脑袋竟在一个人身上矛盾地融合了。 配合他那头染了就再没变成全黑的黄毛更幽默。 现在,真帆已经是一名力量达到58点的健康人类,预计在第一季度末,她将突破60大关。可喜可贺。 真帆敲响猪野的大门:“我想去市里买点东西,但是我没一个人出去过。如果你什么时候要去东京,我们可以一起吗?” 猪野欣然同意:“可以啊,我家不是东京的,但是也算是市中心。基本的巴士导航和路标我都会看的!周末怎么样?正好家里给我寄了钱,意外之财!我请你吃饭--当然,只是表达感谢意味!” 真帆:“如果你能看着我说这句话,也许会更诚实。” “心理上我不想对你不敬,但是……但是,我也不想的!”猪野火急火燎地给真帆鞠躬,“虽然担心这样很没见识,但是你之前的环境里,别人应该也不能冷静直视你吧?这不怪我啊。” 真帆:“都是亲戚,具体来说,近亲。你刚说的冷静指什么?” 猪野:“qaq。” “哈哈,其实我们家一直都有近亲结婚的传统。” “……” “古法婚姻。” 猪野的表情五颜六色的。 “但是大家都喜欢咒术师。”真帆轻笑。 “那我--” “没戏。约好了,周末我们吃你充满感激意味的饭。家里还没给我打钱。” 猪野:“qaq。” 14.第 14 章 真帆约了猪野去市内买东西。 周末早上,猪野如约敲响她房门。 门开时,水汽扑面而来。凝结了一整座花园的芬芳似被编织成飘带,连在眼前的女孩和猪野自己之间。 飘带被猪野吸气的动作拉长,从他的鼻子上升,直达大脑…… 他没办法思考,直到一滴水珠从真帆的发尾滴落。 真帆正用毛巾擦拭自己湿漉漉的头发。毛巾的尺寸堪堪够得上擦脸。她从垂下的头发上掀开毛巾,双手抓着拧水,水从头发转移到毛巾再转移到水泥地上,地上洇湿一片,形成一圈深灰色的印子,接着她重新将毛巾铺开垫在肩膀和头发之间,手指摩梭着,好让水快些被吸走。 猪野找回了自己的脑袋,它没和香气一起飘走。 “你刚洗头了哈?” “对,我还得买个吹风机。” “也是,你头发很长…” 猪野的视线又开始不受控制地追逐真帆摆动的发尾,乌黑的头发一簇簇飘着,不像干燥的时候纤细轻盈,现在像钟摆,他有点像被催眠。 “别着急,我擦下头顶我们就走。” “我我……没--” “什么?”真帆问他。 “没…着急。”猪野声音非常怯懦。 真帆还需要一个更大的毛巾,准确的说,浴巾。生活经验不足,还要买好多东西。 如果又让人搬东西,又让人请吃饭,总归不好。真帆决定带上行李箱。 猪野热情而且殷勤:“东西很多?其实我也可以帮你拿点。” “第一次长途出门所以疏忽了,这几天等到用的时候才发现没有。” “我也是,当初听说是寄宿学校家里吓了一跳--后来我妈妈帮我把行李箱塞满了。你要买什么?” 真帆:“你家真不错。我爸塞给我个行李箱让赶紧走,我妈让我不要偷家中资产。” 猪野:“……” 真帆将提手拎出门,回过头去看猪野,微笑:“但我还是偷了。” 两人乘坐公交车去往东京都内。 车上。 猪野:“你刚才开玩笑的对吧?” 真帆:“你指什么?” 猪野:“你爸你妈还有你,呃,你和家里关系不好吗?” 真帆:“还行,我们家风严谨。对了你知道这个要去哪里出手吗?” 猪野眼睁睁看见真帆从身后掏出一支精致的烟斗。象牙雕刻的斗钵在一只同样莹润的素手上散发白玉琥珀似的光。斗柄色似红玉,从真帆的掌心延伸到手腕。 重点不是这个,而是这东西一看就很贵啊! 他立刻问:“你从哪弄来的,难道……你家,你…这是什么古董吧?” “算是,这猛犸象牙。” 真帆用指甲盖弹了弹瓷白的浮雕,又蜷起指尖,转笔似的让灭绝了几万年的古生物在她手心转了个圈。 -- 猪野一副欲言又止的为难表情,真帆权当没注意,但最终他还是问了。 藏不住事的猪野在中途换乘等车时追问:“是长辈的藏品?” 真帆眯起眼睛看他:“不~是。父亲闲置的积灰日用品,我在他的起居室里看见,顺手放到衣服里面了。” “这么大的物件……” “和服也很大很厚,从衣领里往下丢,到了腰带就会被卡住的。这个才是藏品。这年头没人用它。” 真帆又向猪野展示十八世纪镂雕名片盒。象牙材质,上面镶有碧绿的宝石,在阳光下像她翠色的眼睛。 猪野:“……我会帮你保守秘密!” 车来了,真帆上车前对他眨了眨眼。 一次换乘即可抵达他们的目的地。 猪野向真帆展示手机地图:“你瞧,这一圈都是市中心,我们在这里下车。我本想说可以买到你需要的所有东西,但是……你的,那些--我不清楚。” 真帆面露遗憾:“好可惜哦,我还以为会值点钱的。” 幸好离家时也没忘记现金。 第一站,真帆去超市买了哑铃,浴巾,衣架,吹风机,巧克力,薯片,酸奶… 猪野眼见真帆表情肃穆,而购物车越装越多。 他提出:“大部分东西都可以在高专附近买到,不用今天买吧?” “可是看起来很好吃,而且行李箱够装。我第一次来这么大的超市。” “停停停,没逛过沃尔玛?” 真帆摇头。 猪野惊叹:“哇,唔抱歉,我头一次真的接触到……我以为不出家门的豪门小姐只会在电视里有。” 真帆看了他一眼--呼叫A--【你好,帮我投个心理学】。 A某人似乎今日无事,响应迅速--【怎么了怎么了?】 【这人说话阴阳怪气,同时他或许单纯笨嘴拙舌,难说他是否故意--】 A好奇地问道--【你在和人商谈?在说什么?】 真帆不愿使自己听起来过于小心眼,于是故作高深--【试图打开一些珍藏品的销路,好增加资产流动性。】 【哦,走私。玩这么大,怕被合作伙伴坑?】 噗……那猪野大概没这个意思。 真帆避开猪野探过来的询问眼神,她根本没在听,只是胡乱点点头。 于是猪野拿了一瓶饮料放进购物车,中途左脚还被右脚绊了一下--猪野坑不了谁的,动机与执行双重验证。 真帆昧着良心回答A--【差不多吧。】 【既然如此就明骰。我简直是世界上最和善的KP。】 A说的没错… 当KP希望隐藏信息时,他往往会选择暗骰。 暗骰指的是,玩家看不到点数,不知道检定是否成功的投点。只能听到KP根据结果给出的描述。 但凡是玩家无法直接感知结果、或知道结果会影响判断的检定,KP都可以选择暗骰。 倘若这是明骰而非暗骰,知道心理学检定失败了,真帆就很容易想到“KP现在说的话是假的”。 A是个不为难人的好KP。 【1d100=47,普通成功。你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眉梢向上抬,说话结巴,面部肌肉短暂失控……小姐,插句话,你到底美成什么样?显然,对面的男人只是觉得你容光焕发,以至于他没办法得体地说话。】 A补充道--【他完全没有触发对抗。】 在沟通时,如果对方心存疑虑,一场心理上的对抗就可能发生。接着双方各自根据技能值进行检定,然后比较各自的成功等级--这是对抗的核心。 猪野没有抵抗的意图。 末了,A某坏坏地怂恿真帆。 【你在卖东西?不如把价格往高里报,他必定接受。这是我的专业建议。】 于是真帆问猪野:“今天你想帮我结账吗?” 猪野:“想!话说,你身上一点钱都没有?” 真帆:“倒也不是,我就随便问问。” 她真是随便问问,转头,真帆告诉A--【确实。】 【成功了?今天运势不错。你很缺钱?】 真帆考虑到自己刚从父亲那要到生活费,于是说【不缺。】 【那你总做那些危险的事情干什么?享受享受和平安定的生活嘛。】 真帆低头,映入眼帘的是被她推着走的铁制购物车,四轮在地平滑地滚动,车里放了一堆她今天就要拆开的零食。 十分钟内,她亲手从货架上采摘下来的。 真帆心虚地不再搭理A,就算他自顾自地对她说了好些话。 【不像我,我在带孩子。】 【怎么会有人周末还要做这种事啊!】 【当然了,不是我孩子,我要是生出来这种小孩,我应该会上吊去吧。他长得也太像他父亲了!】 【顺便说一句,他父亲和上吊也没差了。】 …… “我买好了,也逛够了。”真帆扭头:“在这个和平安定的周末,是时候去吃饭了。” 真帆完全不搭理A。 【你人呢?火拼去了?】 真帆在结账路上。 A又问--【这么不喜欢聊家常?平平淡淡的生活刺痛到你了?】 真帆排队的时候,猪野在她耳边也说着话。无意之 间,他们的购物车碰到了前面人的腰。 前人念念叨叨地转过身来,猪野连忙说抱歉,但这并没让那人停下动作。 然后那人看见了真帆。真帆的余光扫过此人惊愕的脸。 对方把位置让给她,真帆选手的排队位次前进了一位。 平平淡淡地吃到了外貌红利,宛如一张99折价券,至少比带小孩平淡。 真帆不得不抽空回了句【没有】。 被问及是否要注册超市会员时,真帆礼貌地说了不需要,然后付了钱。 【你终于理我了?我好无聊,但是要工作,我不想工作。】 真帆:【我也不想,我去吃饭了。】 【你竟然不问下我的工作内容?!即便是出于礼貌也应该关心下你的好KP吧。】 【我饿了,再见。】 真帆和猪野一起打开她的行李箱,将一大堆零食与她的日用品封印其中,拉上拉链,扣好卡扣。 真帆询问猪野:“我们吃什么?” 猪野羞赧地低头:“谢谢你帮我买单……你想吃什么?” “不知道,听你的。” 真帆全然信赖而无所谓的模样难倒了猪野。 稍后,她等不到回答,先轻轻地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嗯哼”的疑问。 猪野也不知道应该带同学去吃什么--到如今就算埋怨自己几天前怎么不想好也为时已晚。 真帆扭头,她的脸每偏一分,猪野心中的紧张愈甚。 终于,猪野琢真绞尽脑汁,想到了:“有了!我刚才看见附近有家文字烧,虽然是连锁店,但是初中的时候还挺爱吃的。当然,初中吃的是家附近的……同名连锁店。” 真帆欣然同意,两人没走多久就到了店里。 …… 某种真帆看不出成分的铁板烧,摊在倒了油的板面,看起来有点恶心,味道却很好。 黏糊糊的面糊外面是脆脆的壳,上面放了很多的包菜和沙拉酱,用铲子撬起来吃。 这是真帆第一次见到这种铲子形状的餐具,她觉得很稀奇。 真帆的随餐饮料是可乐,她盯着玻璃瓶里的棕色泡泡时,猪野还宛若挑衅地询问:“你以前喝过可乐吗?” 真帆告诉他:“我吃过肯德基,不仅如此,我的手机还联网了。” 猪野红着脸羞愧地偏开头,接着他点了一份海鲜釜饭。 真帆又告诉他:“不锈钢铁锅焖饭,我在厨房做过。” 猪野:“……我不是故意的qaq。” 然而,在它被端上桌之前,真帆先接到了来自五条悟的电话。 她点击接听,发起问候。 “禅院,你在高专么?” “不在,”真帆答道:“我在外午餐。” 那边五条悟嘀咕了一句:“怎么你也在吃饭。” 真帆听见了,于是回答:“老师,现在是11:30,是人感到饥饿的时候。” “……我知道,不管了,你过来一趟,这有个任务。你在哪?” 真帆捂着收音孔抬头,询问关注着自己这里的猪野:“我们在哪?” 得到答案后,她对电话那头说:“老师,我和猪野在池袋,地铁可以过去吗?” 五条悟:“不太方便,这里山沟沟。” 真帆又问:“是我一个人过去,还是猪野一起?” “既然他也在,那就一起……唔,这不是经过上面许可的、要求带学生的任务,所以硝子的医嘱不遵照也行--是我的个人任务。” 家入硝子医生曾给了猪野琢真观察一周,期间修养不外出随行的诊断。 真帆询问:“我明白了,所以任务报告也--”她停顿下来。 真帆沉默。五条悟也沉默。 片刻后,五条悟平静地说:“如果交给你会让你有意见,那我就让别人写。” 总之五条悟不打算写。 真帆听懂了。 “我愿意。” “……你别这样说话,我有点害怕你了,禅院。” 真帆轻轻笑了一声:“老师,请把地点发给我,我马上动身。过会见。” 15.第 15 章 五条悟不爱折腾学生,在电话中听闻禅院真帆两人正在市区,并且还一起吃饭,他原本想歇了喊人过来收拾局面的心思。无奈禅院家女孩答应得太快。 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若想培养一个辅助监督,学生时代的五条悟会说,你这本事当咒术师太勉强,直接放弃吧!收拾收拾毕业即转业。 伊地知洁高就是这么上的贼船。 咳,也不能算贼船。组织调度、执行支援和任务收尾本就在辅助监督的职责范围内。 但作为教师,周末出来执行任务,正好碰见了所谓的【可以锻炼学生应对能力】的场合,如此机会,直接打电话喊人再好不过。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电话挂断后,五条悟内心却隐隐然过意不去。 ……算了。 五条悟抬眼望天:“啊,带学生真苦恼。人家在市中心吃饭,早知道就不周末打电话给她了。” “……早上你对我说的是太阳公公喊我起床。”清晨,伏黑惠是被某人从床上薅起来的,“周末?” 什么周末,伏黑惠不知道。 “你这小孩真是!”五条悟半蹲下来,强势按压黑色按钮--“不可以这么和老师说话,老师会伤心的!” 伏黑惠的头发被压得扁扁的,脑袋圆圆的,眼神淡淡的:“随便你,要等他们过来我们再进去吗?我好像听见小孩子的声音了。” “这倒不用,他们大概40分钟…你先看我把咒灵祓除了。乖狗狗~过来过来。” “玉犬--” 两簇式神转瞬即逝,溶于伏黑惠的影子。 “坏小孩,乖巧一点不好嘛!” “不-要-” …… 真帆挂断电话,扭头告诉猪野:“老师那边有个任务,地点很远……我打算很快出发了。” “什么任务?出发出发!”猪野一秒进入状态,“我现在就去结账--” 真帆:“犯什么傻,催一下我们的饭呀。不吃完就走吗?” “刑侦剧里经常看见那种接到电话就开始跑步的场景…干嘛这么看我……”猪野默默闭上了嘴。 真帆余光扫过猪野,注意力重新回到屏幕上:“刚收到了定位地址,20公里。我决定打车,你是跑步还是怎么?” 猪野:“……我和你一起坐车,可是这样不会很贵么?” 真帆想了想:“我先付,到时候看老师给不给报销。” “价格得上万吧?” “没事,我父亲钱包夹里十张打底。”五条悟不给钱就硬抗。 猪野:“ovo” 上桌后,两人迅速分食了釜饭。接着出门,上车。 看得出来猪野对执行任务有种说不出的期待,他一次都没提到过家入医生的医嘱。 真帆怀疑他忘记了。 “真帆,你觉得我们像不像电视剧里的上班族?但是是厉害的那种……一旦想到自己会成为独当一面的大人,就感觉好幸福。就这样叫你名字真的合适吗?当然,你也可以叫我的名字!” “好的,猪野。” “oh,no!话说我们不会迟到吗,老师会不会等很久?” “……”饭都进肚子了,现在来问?真帆翻开手机,为猪野说起今天的任务来。 郊区,山中,咒灵。 事由:咒灵迫切地想成为母亲。遵循“想成为什么就直接成为”的原则,带走了一堆小孩子。 孩子失踪,家长报警,警视厅高度重视--忙活了一通发现又是咒术师的事情。 顺便一提,距离孩子报失已经过去了一年时间了。 “烂摊子,解释工作也少不了我的吧。”真帆揉了揉眉心,对猪野说道:“对五条老师而言,什么样的咒灵都不算麻烦,所以我们去的时候…” 猪野面露惊恐:“只会有一堆小孩子?” “对。”真帆将手机盖一合,向后靠去,闭眼:“好累哦。” 猪野一句话都没说。 这倒稀奇。猪野有个习惯,真帆说完话,但凡他能回应总会说两句。 真帆睁开一只眼睛,隐晦地朝左手边猪野的方向看去。 这一看,却发现他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 猪野琢真微微张着嘴。两人的目光接触时,他悚然一惊,扭过头去。 然后坐得离真帆更远。 “没有对你不敬的意思……”猪野琢真嘟囔着。 我真该死啊,猪野的脸一下垮了。 真帆回复「收到」,接着闭眼睡去,直到抵达目的地才醒。 下车后,猪野从司机手里拿了零钱。真帆这才反应过来猪野付了车费,从皱眉的样子看,应当不便宜。但他转过头告诉真帆:“没事,司机因为你所以打了折。” 真帆抿唇笑。 看到不远处站立的黑色身影,挺拔地立在高处路的尽头。真帆先是向那边招了招手。 猪野说:“奇怪,怎么还有只狗?” 真帆没看见狗,看见了站在五条悟身边的两个小孩子,其中一个灰扑扑乱糟糟的。 走上前,五条悟收回手,揽在干净的小孩肩上:“介绍一下,伏黑惠。禅院真帆--是你本家的亲戚哦,小惠。” 对小男孩神秘兮兮地说完话之后,五条悟转过头来,正色:“你听过这个名字吧?” 真帆觉得有些耳熟,经五条悟这么一提醒,片刻后恍然:“十影咒法那个?” 五条悟忽然用一种很孩子气的口吻,佯装生气。 “是这样的哦,但是你只用术式代指人,是不是有点不尊重我们伏黑惠小朋友啦?” 这种说话方式真帆从没见过。五条悟戴着墨镜,身形修长,真是反差。 真帆这才蹲下,认真地看眼前神色冷淡里带着一丝倔强的小男孩。 两双色泽相仿的眼睛注视着彼此,真帆先说:“对不起哦,伏黑惠小朋友。” “……”伏黑惠小朋友脸颊微红,移开了视线。 真帆接着站起身,不用人安排就去过问了旁边那个脏兮兮的孩子:“嗨,你好,小朋友。” 淡黄色微卷的头发,身上称衣衫褴褛也不为过。这是个女孩,光着脚,她并不看真帆,左手托着什么东西一般,右手轻轻抚摸空气。 真帆慢慢靠近,听见这个小女孩口中轻喃:“大狗狗…” 说的是玉犬吧,这个小女孩能看见,真帆想起了伏黑惠的术式。 真帆的目光移向自己与女孩中间,那里在她眼睛里空无一物,却横亘着咒术师与非咒术师的距离。 “幸运的是,玉犬探路的时候带回了这个小孩 。”五条悟适时站出来说明,“脱离了危险还能见到式神,这小孩有点天赋。然后就是,咒灵已经被我解决掉,那边废弃建筑里还有别的小孩,你们去把他们找出来。善后的电话由我来打,等警方派人来,解释工作就交给你了。” “听明白了吗?禅院?” 真帆:“明白。” 她带着猪野,开始做一些吃力不讨好的活计。离开之前,真帆没忘记打开行李箱,分给小女孩一个小蛋糕。 根据警视厅那边的留档文件看,她已经失踪一年了。鬼妈妈也难为无米之炊,小孩怎会不饿。 “送给你,年轮蛋糕。”真帆觉得它甜甜的,小巧的包装令这个金发女孩不至于吃得太饱,“天上的蛋糕固然很好,但人间的蛋糕可以填饱你的肚子。” 真帆顺手给伏黑惠也递了一个:“如果没吃午餐的话先用它垫垫肚子。” 伏黑惠小朋友迟疑了片刻,接过。 他小声说:“谢谢。玉犬,很喜欢你,你可以摸摸它,它能带路。” 真帆看了看周围地面,那里什么都没有。 “是吗?真可惜,我看不见式神。我去工作了……但是你可以让玉犬跟着猪野,我的同学。” 猪野左手拖着行李箱,右手潦草地向下探:“好狗狗好狗狗!要不把行李箱留在老师这?” 真帆点点头,又说:“带几个面包,一点饮料吧,等我们回来后清点人数。但愿能有好的收尾。” 猪野刚开始还没听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直到顺着玉犬的指示,他们来到厂房,迎接他们的是臭味扑鼻的环境,还有嚎啕的儿童。 各个都在喊妈妈。 小孩子之间是这样的,一个开始大哭,倘若无人遏制,那么接下来就是此起彼伏的大哭。 真帆苦恼地想,这个咒灵是否也在用孩子的情绪滋长自身的咒力呢?毕竟小孩子的痛苦最为直白…… 她蹲下身,对靠的最近的孩子撕开塑料袋,将面包拿在手里晃了晃。 孩童被飘出来的香味吸引,抽噎着向真帆扑来。这时她手向后一缩:“问提个问题,小朋友,答对了这就是给你的奖励。是不是只有你们几个人?” 孩童抽抽嗒嗒地回答:“不是,还有人……被吃掉了,呜哇,妈妈--” 真帆递出小面包,拧开大瓶饮料--多亏了猪野当时从货架上选了点甜水--伸到孩子嘴边。他一边打嗝一边哭闹一边往嘴巴里塞东西。 真帆对上猪野含有担忧的眼神,她冷静地说:“不会错的,他们被圈养了。对诅咒来说,最害怕的小孩负面情绪最丰富。唔…你懂我意思。” 说到这里,她眼尖地拿开了饮料瓶:“不许多喝,你喝完了别人就没有了。” 于是,眼前的孩子嘴巴空闲了下来,哭得更响。 真帆撇开视线,环顾四周,碎石堆上,墙角边,孩子们凑在一起哭,兼有透过指缝观察这里的。 能在被咒灵豢养下存活的,大抵总是更善于理解,也更机敏。 她举起手中的面包:“这里有吃的和喝的,还有谁要?过来排队领。” …… “你叫什么名字?” “今年几岁了?” “还想吃更多的零食吗?” “我明白了,跟我来。” …… 16.第 16 章 一见真帆的秀眉微微皱起,猪野就主动承担了给孩子轮流递饮料瓶的职责。 他比真帆更擅长应对小孩。 像个保育员,这边这个喂了一口,很快就轮到旁边的人类幼崽,大家咕噜咕噜地喝着保质期一年的佳酿。 “每个人只准喝一口啊,小小年纪不要贪杯!” “觉得好喝?好巧啊,我买它就是因为好喝。” “但是现在没我的了,都被你们这群小孩喝光咯!” “喜欢就回家去让家里人给买,你们妈妈肯定很想你们了。” 一句“妈妈”又把孩子们最为伤心的事情戳中。 原先的抽噎声犹如雨点,一经教唆便转台风,叽里哇啦地雷声大作。 真帆向猪野投去谴责的眼神,他羞愧地低下脑袋。 “我向你们保证,你们快回家了。”真帆说。 收效甚微,真帆索性也不往外走了,站定,双手抱胸:“那你们哭吧,最后留点力气走路。” 猪野:“啊?真的吗,现在不走?” 真帆无奈:“总不能让他们哭到五条老师面前去。” 猪野左看看右看看,鬼鬼祟祟地问:“为啥不行?” “…这样显得我们很没本事,当然,主要是我。” 真帆叹了口气:“你是咒术师,他们对你别有期待,但我处理不好这个,他们只会觉得我一无是处。” “不会吧,小孩子哭很正常啊。” 真帆抬眼瞧了猪野,不再说话。她站在前头,玩起了手机,任由孩子们发泄数月的坏情绪。 哭声像风筝一样放出去。渐渐地,孩子们停止了哭丧,真帆知道这是收线、打道回府的时刻。 她蹲下身来,平心静气地对孩子们说:“那个挟持你们的东西已经消失了,你们马上就能回家。我们正是为了帮忙而来。现在先离开,好不好?” 一声声稚嫩的“好的”响起。 六七个小孩中,真帆低头间看到了被其余围在中间的男孩,他腿上在流血。这孩子绷着脸,不因疼痛嚷嚷,脚步也一点不落下,似乎察觉到真帆的目光,他甚至还僵直了背。 “你腿怎么了?”真帆问,她拨开外边的几个小孩,想更清楚地看伤口。 这小孩往后退,等到退无可退,才说:“我没事。你刚才说,要送我们回家…我们快回家了吧?” “对。”真帆轻巧地答道:“怎么受伤的?” “在碎石头顶上跌倒了--!我没事。” “我抱你吧,你受伤了。”她将手递到小孩面前,他还紧张地不发一语,此后真帆趁其不备,一把搂过孩子的腰侧。 “哇啊!!” 想到这里,真帆愉悦地哼了一声,提着小孩的后领:“其实你已经快站不起来了吧。” 她可是尊贵的力量58,区区小孩子不在话下。 猪野也惊呼:“哇。动作好快。” 是的,她有70点敏捷属性。 接着,剩下的几个孩子也将真帆团团围住:“我也要抱!” “我也。” “还有我,我的手破了。” 真帆不打算再带一份负重,手臂将怀里的小孩轻轻一掂,然后说:“够重了,你们找这个人。”她朝猪野努嘴。 猪野:“欸,我?” 孩子们凑了个没趣,就连说手疼得滑头小孩也没嚷嚷要抱的事情了。 清点完姓名,与过去走失名单中的皆有对应,只余下三份失踪人口表格……真帆单手操弄手机按键,转发回五条悟。 --【图片】【图片】【图片】 --其余的找到了。 --听说过去的不知道多少时间里,哭闹得厉害的孩子会慢慢消失。 --我们这就回来。有一个腿上受伤的,巴掌大小,外伤,需要去医院处理。 真帆注意到了,这个孩子小腿外侧皮肉翻卷着,边缘不齐,参差得像被撕碎的纸边,肉里沾了碎石子。她考虑过投个急救,但说不准这些小孩有没有害怕见到伤口的小毛病,哭闹起来没完没了的。 于是作罢,到医院也是一样。 回去的路上,怀里的小孩安静地一动不动,身体放松下来。 他在真帆的耳朵边问道:“我们真的出来了?” “嗯。” “……” 片刻后,远远的瞧见高处五条悟的影子,猪野向前跑两步,弯下腰来抚摸玉犬:“好狗狗,快回去找你的主人吧,辛苦了!” 说不清楚猪野是在和老师招手还是在和狗招手。 “我是想从墙边爬上去,到天台。”这个小孩忽然说,“然后摔下来了。” “勇气可嘉。” “谢谢你带我出来。” “不客气,职责所在。” 到了地方,真帆将小孩放下:“你在这坐,我再拿点零食出来给你们吃。” 她没走两步,又被喊住:“大姐姐。” “嗯?”真帆边回头,边瞧自己身上沾了伤口的白衫。上面现在有灰尘,有沙土,还有血迹和不可言说的不好闻味道。 “你叫什么名字?”小孩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真帆只说:“一个路过的热心市民。” 刚才五条悟回复的信息里提到了口径。咒术师的行事原则之一:保密。 五条悟在信息里说道:现在,即将来接应的警察只是辖区片警,层级没有高到了解咒术界,因此也没必要和警察们进行过度的交接。 --笔录过得去就行,反正档案一层层递交到上头,还是我们总监部的人审阅。 --我带小孩远足来的,你是惠亲戚,猪野是你的同班同学。 --忙着带孩子,笔录交给你。 什么忙着带孩子……五条悟怎么也带孩子。 想到这里,真帆撇了撇嘴,翻腾行李箱找吃的去了。 猪野和五条悟说着先前的情况,最开始跟着式神跑出来的小女孩,金头发的,她站在一边安安静静地摸着狗狗,一群小孩蜂拥到物产丰富的行李箱周围。 他们先怯生生地伸手拿东西,再围着真帆。 “姐姐,抱一下我吧。” “想妈妈了,哇啊--” “抱!” 真帆不堪其扰,只得蹲在地上,一个一个将脏兮兮的小孩子们揽过来,把他们的脑袋摁在肩头,盖章似地流水线作业。 接着,第一个要抱抱完毕的小孩,眼眶含泪地无声瞥了一眼真帆,又走到队伍的最后一个去了。 真帆:“……不要重复排队,谢谢。” 她还听见五条悟老神在在地对伏黑惠说:“禅院家的血脉果然不可估量…” 真帆回过头去,听不懂他什么意思。 她看见五条悟摸着伏黑惠的脑袋,伏黑惠没什么表情,眼神正好看向她。 真帆下意识朝伏黑惠微笑,紧跟着,她听见五条悟说完了话:“…你以后长大想必也会很招人喜欢喔?” 真帆想问五条悟:我也招人喜欢么? 但她没问。 真帆回过头,从行李箱里拿出试吃的时候就很好吃的巧克力,站起身,递给最开始受伤、被她放下的小孩。 “喏,巧克力,吃点甜的心情会好。警察很快要来了。” 小孩接过真帆拆好的巧克力,却反而用塑料壳将它合上,身上没找到口袋,就攥在手里,定定地盯着真帆,嘴唇微动:“抱一下。” 真帆:“……” 结束后,真帆的采购物资所剩无几。幸好根据猪野的说法,这些零食筵山脚下的便利店基本都会有。 她收拾被分的七零八落的行李,余光看见有人朝自己这走来。 真帆想也不想,以为是哪个没吃饱的小孩,伸手摸了一盒饼干递出去。 “喔,谢了禅院,干得不错。”五条悟接过投喂,无所事事地走开,“今天辛苦你了。” 她小声说:“我一点也不苦一点也不累。” 片刻后,又有人走来。真帆递出一包跳跳糖。 没人接,她这才扭过头去看。是伏黑惠。 伏黑惠的手抬得高高的,应该是在抚摸他的式神,眼睛盯着真帆的侧脸看。如今她扭过头来,他视线飘了飘:“……” 真帆思忖片刻,放下手中的东西。她蹲着转了个身,面朝伏黑惠,张开双臂:“抱?不过我的怀里很脏,不如你身上干净。” 伏黑惠的脸色唰一下红了,更偏开视线:“没有。” “没有什么?” “没有…很脏。” “好吧,你不嫌弃就好。” 真帆说完就揽了上去,手心拢着伏黑惠的后脑,在自己左肩膀上摁了个打卡印章。 “这样就好了吧,你今天也害怕了?” “……没有。” “如果感到不舒服的话,五条老师应该会放缓对你的,嗯,指导。”真帆顿了顿。 伏黑惠毫无疑问是禅院家的后嗣,血统方面绝不存疑,然而,这个孩子的监管如今竟然是在五条家主名下。 父亲听说他是正宗术式传人以后可没少在家里发火…… 真帆想到这里便觉得有趣,说道:“伏黑惠小朋友, 你不在我们家长大真是太好了。” 作为一个年纪很小的小朋友,伏黑惠小朋友实在是太安静了。不过真帆无心逗孩子说话,感慨完这句,就拉拢行李箱拉链,将它立起来,只待笔录。 伏黑惠抬起头看真帆,脸颊依然红红的:“刚才,你说的天上的蛋糕和人间的蛋糕是什么意思?” “刚才?哦,是之前那个时候吧。请别在意,随口一提而已。”真帆很快醒悟过来,伏黑惠小朋友还特别有求知欲。 不过她仍然耐心地蹲下身,对伏黑惠说道:“这是某本书中的论辩譬喻。顺便,原文说的是面包。天上的面包指人的尊严、灵魂还有自由;人间的面包,就是我刚才发的零食。那些孩子一直在饿肚子对吧?饿肚子的人需要面包。” 正好在此时,最初那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凑过来了,真帆还没回头时就听见她干净的童音:“人活着不是单靠食物,乃是靠神口里所出的一切话。” 真帆惊讶地想,这里还有一位福音书选手。 小女孩的脸颊也染上了红色,目光灼灼地盯着伏黑惠。 真帆脑筋一转,随即说:“你讲的很好哦,看来你也知道这些事情。不如你和伏黑惠小朋友聊一聊?” 她说完一扭头:“我也找我同学去了,拜拜,下次有机会再见。” 话还没说完,真帆就拖着行李箱,动作利落地走开,毫不拖泥带水。 她找到猪野,他在电话亭旁边的屋檐下,目光追逐真帆的脚步。 真帆在他身边阴凉处停下,遗憾地说:“下次你告诉我便利店在哪吧,我来的路上没看见。” “正常,它比要比巴士站台更靠下,在山脚。我听说是为了防止普通人上山,特意设置的哨站。” 猪野又提议说:“我们今天就可以去啊,那个饮料店里应该也有卖,就是我在超市里推荐的那个…如果你还想喝的话,我请客。” “不要。”真帆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绣花衬衫:“回去先洗澡吧,这样进到商店,太不体面了。” “不会的,我保证店员看到你就什么都不会在意了。”猪野撤开了视线。 真帆眨了眨眼:“好失礼。我说你。” 移开了目光,猪野喘气都大声了些:“都是事实好吧!” 聊天声引来了一位老师的回眸。猪野很快降低了声音:“如果你实在不愿意,我帮你买吧,晚上送到你宿舍?我是觉得冰镇一下更好喝,所以你明天就能喝到了。” 真帆:“宿舍里,有冰箱?” 猪野:“有呀,还有个厨房和洗衣机呢。” 真帆蹙眉:“我的没有冰箱。” “咦,怎么会?我们不是上下楼么?” 真帆也很好奇,对啊,关系户的关系已经没用到这种程度了吗? 猪野热情地说:“反正是个大冰箱,你用我的好了。” 真帆淡淡地说:“也没有洗衣机。” 猪野:“……前几天你都手洗哦?” 真帆坐在行李箱上,双手撑着边缘,身体后仰。她的视线向上,向远,五条悟正在往这里走来。 她扭过头看猪野,发丝飞扬:“我以为我们要古法浣衣。” 猪野面露难色:“……邀请你一起用洗衣机一定会很失礼。” 真帆:“没那个意思。” “那个啊,不是学校的问题。”五条悟走过来,他的脸挡住太阳。真帆自下而上看,只觉得他轮廓锋利,身高极具压迫感。 五条悟说:“是我买的,一开始不知道你要入学,只买了猪野的。后来事情多,就忘掉了。” 真帆思虑,这难道是什么后置下马威? 猪野有些激动:“难道说是老师你个人准备的?” “你把我的话重复一遍是什么意思……我上学那会学校经费就很少,这也没有那也没有,生活起来很不方便,你应该也感觉到了对吧?” “被老师教还用了老师的工资,感觉很过意不去。”但是猪野脸上是幸福的表情。 “没多少钱,别在意别在意,我从来不看银行卡余额和商品标价。” “哇!” 真帆脑子里已经全都是自己的事:要把值点钱的东西尽快出手,换成双开门大冰箱,还有可以烘干的洗衣机。 不知道父亲有没有发现钱包里的钱不见了…或许可以短信问候一番,唔,然后再要点生活费。 真帆迎着光,姿态文雅,安静。 五条悟看向她:“等结束了给你也买上。” “什么结束?” “笔录。更具体说,今天,下午。” 17.第 17 章 真帆听见了五条悟的邀请,有些意动,但她看了看五条悟干净的衣服,再看看自己身上,还是拒绝了:“今天就不要了,谢谢。如果可以的话,下次好吗?” “别人愿意掏钱你还挑三拣四的哦。还以为你不会拒绝人呢。”五条悟向真帆这里迈进一步。 她支起胳膊,更努力地向后。 要想从行李箱上下来,首先得往前,但若如此,便会不可避免地靠近面前的五条悟。 真帆想避开他,能做的也只有在箱子上耍平衡杂技了。 这个形似躲避的动作更激起了五条悟的兴趣。 先前都是他避之唯恐不及,现在也该轮到禅院真帆了。 五条悟再迈进一步,裤线的锐角快戳到真帆垂下的膝盖:“别跌下来,去吗,去的话就快说「谢谢五条老师」。” “谢谢,我很小心的。”敏捷70才不会跌下来--真帆抿着嘴唇,垂下眼睛:“那就不用了,我可以自己买。麻烦老师了。” 这是什么服从性测试吗?还晓得给人点甜头。 和五条悟一起买东西是件好事,可若他只是随口调侃,对他们的关系反而没什么益处。 “这么傲气?” 才不是傲气,真帆在心中反驳,不合时宜的邀请只能说明他只是随口一提。既然如此,稳妥起见倒不如不理会。 这是审慎的权宜。 五条悟接着说:“行吧,算我考虑不周,但我工作也很忙。你要是不挑,就按照猪野那份买。如果你想选一选型号,反正我今天剩下的时间有空--你可以先去商场里换套衣服,再去家具层定电器。” 真帆对五条悟眨了眨眼:“谢谢五条老师。” 阳光照着真帆的睫毛,像糖果外壳亮晶晶的彩色纸。 五条悟一言不发地转向右边,自顾自地从口袋掏出绷带一圈一圈地裹着眼睛。 猪野感慨:“今天老师果然是辛苦了吧。” 真帆冲他点头:“嗯嗯,我想也是。你买饮料的时候记得给老师也买一瓶。” 猪野很快又和真帆聊起了伏黑惠的式神:“还是小狗可爱,我的瑞兽也不错,有四种呢!” “十影有十种。” “wooo,那好像比我厉害。” “这是什么以量取胜的数字游戏么,”真帆笑了:“不过,我猜是的。十种影法术是禅院家最引以为傲的术式,地位远超如今家主的投射法术还有研究最广泛的构筑术式。继承人已经几百年没有显现,直到最近。” “你知道的好详细。不过他姓伏黑并不姓禅院,莫非是出嫁的女性生育的孩子?” 真帆思考着说:“嗯……差不多,我猜他后面不会改回禅院。” “那不会有点遗憾吗?”猪野非常小声地凑近真帆耳朵,生怕被听见:“这个小孩在你家应该是地位很高的那种吧,你们家因为姓氏就不想要他?” “我父亲很希望他回来。”真帆一字一句轻轻念道:“但对于别人来说,恐怕比不过五条家是小事,被亲戚压一头却是万分难忍的。唔,伏黑惠小朋友还很小呢。他可能当继承人,也可能死掉,也可能当了继承人而且死掉。” “好复杂,你应该告诉我这些吗?会不会有麻烦?” “我边缘人。你放心。”真帆竖起手指放在嘴边:“不外传就没事。” “誓死保守秘密。” “算不上什么秘密啦,五条老师应该早就知道。”真帆想到伏黑惠小朋友那个战绩斐然的父亲,又想到五条悟,点点头:“嗯,他挺心善。” 容人之量这块,直哉和五条悟没得比。 * 很有容人之量的五条悟有点容不下自己了。 怎么会-想到去-送上门-带她买东西- 起初,五条悟只是偶然听见禅院真帆说自己没家电。 高专基础设施一直很抠门。 当然,大学校,少学生,零学费,无可厚非。 从当老师开始,他就时不时地无偿给校舍还有学生配备点与时俱进的设备了。 一切准备往往隐蔽地在开学前就完毕,要带学生去买东西还是头一遭。 如果这是诅咒作祟就好了…… 经常感到困扰的人都知道,想要聊人际相关的话题,最好,不要找共同认识的人。 硝子已经认识禅院真帆了,校长绝不是有关此事的聊天对象,伊地知…算了。 选项寥寥可数,最后只有一个。 五条悟--【我非常后悔。】 APP90小姐回应迅速--【阿门。】 【我没在忏悔。你现在没事?问题解决?】 【嗯。】 【司铎小姐,你好冷淡。】 【我是女性,当不了神父,且你「没在忏悔」。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又答应了她一件事,我感觉她在用什么方式逼迫我!】 不涉及隐私和谁的利益,五条悟的叙述都放开了些。 【还是那位女士?你答应她什么了?】 五条悟深沉地回答--【我们基本上是 要去相亲。我觉得她对我图谋不轨。】 那边轻轻地笑--【好巧,我最近也认识了一位男士。】 五条悟的注意力瞬间就离开了自己,也离开了禅院真帆,他着急地问道--【你在演什么007剧情吗?生活这么刺激还能兼顾感情?】 APP90小姐一笔带过,只说--【年纪到了是这样的。我的事不重要,顺便说到而已。】 她还分析道--【回到你身上,唔,你让我想到了那个心理学上的现象。查到了,「行为会塑造态度,因此施助者容易对受助者产生好感」。】 五条悟--【您还是个精通人性的心理导师,失敬。但你在暗示我喜欢她?下次不要这样想我了!】 那边不急不忙地反馈--【帮助--自我解释,或者你说自我催眠也行--增进好感--继续提供帮助。看出其中的逻辑了吗?我没指爱慕方面的好感。】 五条悟火急火燎地哇啦哇啦,反倒自讨了没趣,但在得体的匿名网友面前着急些也未尝不可。 【然而我还是很懊恼,我不应该答应她,她喜欢我!】 【我看不出你讨厌她。比起躲在一边偷偷生气,不如静下心来捋清楚发生了什么。】 五条悟安静了一会。 【是不讨厌。】他承认。 【她和我想象里不一样。】 禅院真帆很有耐心。对小孩子,不,准确说,对所有人似乎都是。 衣服一尘不染,耳、颈、腕部不着配饰,只有发丝在主人身后不停地摇动。 但她面对脏兮兮的小孩子,眉头都没皱一下,却拒绝了算是难得的和他出去的机会。 五条悟沉默了一会,最终敲定,他自认坦诚--【好奇心……我不否认这点,但同时,我可以完全发自真心地说:我对她毫无那方面的意思。】 那边却说--【这可说不好。】 【你不要小瞧我!】 【对丑人的好奇会激发轻视和怜悯,这毫无危险甚至于己有益;对漂亮的人则恰恰相反,这点我倒有点心得…】 【…美是一种被动的说服工具。】 APP足足有90分的某人下此断言。 她真可恶。 五条悟无法反驳,但他不会放过90分小姐的! 他恶狠狠地传递了信息。 【这就是你完全不加说服的理由吗?哼。】 他发出警告。 【我才不是那种会被容貌蛊惑的笨蛋,不要把我和你遇到的男的混为一谈了。】 18.第 18 章 真帆没想到自己的朋友身陷囹圄,感情漩涡的那种。她不由得想到,难道自己周围也会有这样困扰的人吗? 哦,对,猪野算一个。 真帆释然了。 如果A看见她,是否会有和刚才相同的烦恼呢?这个想法一产生,真帆就忍不住微笑。不过它顷刻间就消散了,没必要因不可能之事分散过多注意力。 警车叮铃叮铃抵达,真帆从行李箱上下来,把它交给猪野,找警察简单说明了情况。 真帆:“……大概是这样,不过您完全没记笔记吗?” “抱歉抱歉。”对方手忙脚乱地收拾,“接下来请和我们去警局进行笔录。” “只是偶然遇到也要去吗?”真帆多问了一嘴。 “是的……这是规定,抱歉。” “那我得和我的……亲戚们说一声。他会带着我的侄子先去休息。”真帆回顾了一下几人的关系。 「我带小孩远足来的,你是惠亲戚,猪野是你的同班同学。」 这位警员似乎还想说什么,真帆及时补充:“小惠也是个小孩子,他没见过这些,而且他身边必须有人陪着。如你所见,是我发现了那些孩子。我跟你走就够了。” 【嗨,投个说服?话术也行。】 【……你是真的要,还是只是想和我说话?】 不等A实施,眼前的警员缓慢点了点头。 真帆随即回应,【后者。我为我的冒犯道歉,A先生。说到底我并不知道那个女士,不应当有过多猜测。】 真帆上了车,途中,又补充了一句--【如果你的相亲顺利,可以随时找我聊聊?】 【你是盼着我坏么。】那边抱怨起来。 和A交流总是很愉悦,真帆靠在窗边的玻璃上。 【不顺利不是正和你意?实不相瞒,稍后我也有个约会。】 【约会?和谁?】 【首先,是官方具有执法职能的某部门。】 【什么,你进去了?!】 真帆故意忽视其中的偏差,接着告诉A。 【接着,有位男士要接我走。】 A--【…欢迎来到哥谭市。】 真帆--【哥谭是哪?】 【不提也罢。你要谈恋爱了?和你同伙?】 真帆思虑一二,回答--【有望。】 A深沉地评价她--【死装。】 他问道,【知道你厉害,你还要摆架子自抬身价不成?】 他又误会了,真帆这时却不敢忝颜冒领,【哪敢呢,我高攀。】 A那边沉默了片刻,终于对真帆说--【你这是看上永夜暗黑帝国の犯罪之王了?】 【我为什么不能追求一个形象正面的男性……?】 五条悟出生那会,那双发光的蓝色眼睛睁开伊始就光芒万丈;就读高专,掌握反转术式的当天就把最艰涩的奥义全学会,前途亮得人睁不开眼;再之后,真帆在家里打扫个卫生的功夫,五条悟就把家主的位置坐稳了。 那时她只敢偷偷摸摸躲在屋檐下偷吃零食。听见屋内的人闲聊,才知道了这个大新闻。 这样的人物,再厚着脸皮也不敢妄称对方对自己有意思喔。 可A完全不明白这些万中无一又万中无一的意义,他只管说,汗交给真帆流。 【那不就是个普通男的?嘁,没意思。】 真帆望过飞驰倒退的风景,好意心领了。 她想,他什么都不懂,于是只对A说--【好吧,谢谢你的信赖。祝我成功。】 【……】 直到笔录快结束时,真帆脑袋里才传来A了然的节奏--【我知道了,你闯了太大的祸,要那个人出面替你背书,是不是?】 询问室中,警员最后确认着发现孩子们时候的场景,却见桌对面清雅温和的女孩低下头,强忍住笑。 片刻后,她抬起手,不好意思地说“抱歉”。 【谢谢你把我想得那么坏,准备更坏。】 A追问--【也就是说,追求男人只是手段而非目的,对吧?】 她说--【差不多。】 真帆给两位警员鞠躬,离开问询室,穿过光线刺眼的窄走廊,进入另一扇门,很快被闻讯赶来的父母们簇拥。他们情绪外露,热泪盈眶,抱着自己的小孩对她弯腰道谢。 真帆攥着手,胳膊竖在身后,挨个点头:“只是偶然听见里面传来的声音,那么偏远的地方总不好听见了却不理会……呃,这是我作为市民的良知,真的很庆幸他们都没事。” 【我觉得你还是保持单身会比较好!】这时,A又窜出来了。 真帆分神询问--【怎么说?】 【我不希望你落到随便哪个地方,然后平庸地度过接下来的人生啦!正派的男人总是会很无趣的,如果你被那种生活消耗了……我可不希望以后你对我说「男朋友晚上不回家要出去工作,我要使用话术」「孩子不肯吃西兰花,要使用说服」,糟糕我是不是说太多了,但你让我有点不舒服。】 真帆脸上的笑意融洽地搭配眼下亲人团聚的环境。 哈哈哈,他脑袋未免太活络。 离开了这里,真帆在大厅坐着等待五条悟,她发过去信息--老师,我这里结束了。 --【发送定位:警察署】 她处理完这些才告诉A。 【我预备做点对原生家庭不利的事情,但我一个人办不到。目前正在火热招商。】 A--【有多火热?】 【截至当下么?是针对这位男士的私募。】 又过了好一会,A姗姗来迟--【哼,我就说嘛,原来英雄救美只是被你设套的第一步。】 他又脑补成什么东西了?真帆莫名从A的信息里听出了得意。 但这时,五条悟的信息也发来--知道了,很快到。我喊你到门口你就出来。 真帆于是以此作结: 【是吧,美人只配强者拥有。】 --好的,五条老师。 * 五条悟到来的时候,周围没有别人,于是真帆打了招呼后问:“猪野呢?” 他回答:“照看你的行李箱和你的侄子去了。” “他们接下来不和我们一起回去?” “别问那么多,先给你买件能穿的衣服,然后吃饭。禅院--”五条悟先走开两步,忽然顿住脚步,严肃地回头。 真帆被他的动作震慑,像木头人般定在原地。 五条悟拆开眼罩,从前领掏出墨镜:“看不见你了。” “…这样啊,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五条悟戴上墨镜,从黑框下方的空余里看着真帆:“我要批评你。” “能问下什么原因吗?” “跟上来。” “哦哦好的。”真帆小步紧随。 走出去一段路,五条悟才问:“你怎么不给我递吃的?我是你老师,而且没吃午饭。” 真帆不愿意解释,总不好说「若被拒绝,你我脸上都不好看」。 她摆出虚心的姿态,称是说:“好哦好哦,这次弄错了。唔,先前没有想到提供葡萄糖的事情。只是想在那种场合递给你零食的话,好像会很不得体。” 五条悟在前头说:“低血糖你都知道,禅院家研究贯宣术式的时候连你也没放过?”五条悟一直在运转术式,常常需要补充糖分。 “算是常识,消耗的能量总要还给大脑。是这样的,我身上还有一块巧克力,现在你需要吗?” “不要,路上路过罗森。”五条悟停顿片刻,接着问:“你午餐吃一半就离开了?” 话不说满,真帆含蓄地笑道:“其实挂断之后又吃了几口饭,没浪费什么食物。” “我是问你饿不饿?现在?”他颀长的身影停在前面,回过头。 真帆笑意盈盈:“其实有一点。” 她食指拇指捏着放在嘴边,睁大眼睛看向五条悟墨镜下透出的冰蓝色:“一点点。” “那快去吃点东西,先说好,你快些选衣服……”五条悟忽然伸出手抓了抓头发,叹了口气:“我的意思是,至少找身合体能穿的,在此基础上别再挑剔。” 真帆还是眼神向上,眼睛看着他。她很顺从地应下:“当然,我比较匀称,不会不合身……会很快的,不耽误时间。” 她的尾音轻而飘逸,就像软软的头发丝。 五条悟继续用那种严肃地眼神看她,真帆两只手背到了身后。等她像是不知所措地将它们放回身体两侧时,手指上各自有了被捏绞的红印。 绯红的色彩让五条悟感到火烧眉毛,总之就是很烫。他收回视线:“今天你处理的很好,实话讲,超出预期。不说了,对面有家服装店。我在 这等你,你一个人去。” 五条悟指向红绿灯那头,真帆看见了他说的那家店。 “好的,我会很快回来。” 真帆抬脚就朝路边靠拢,五条悟叫住她:“等等,你没拿这个,卡。” 他的指尖停着银行卡。 真帆有点费解地问:“要把密码也告诉我吗?” “不记名,没密码,直接花。但你要是买七位数的衣服就说不准了。” 真帆很惊讶:“外面的衣服这么贵?” “我不知道,有的挺贵,只买一套大概不会有问题。” “哦哦好的。”真帆双手接过,“谢谢。” 过马路的时候,真帆握手机搜索了不记名银行卡,据说一般发行的额度只有数万日元。 这不才五位数吗? 真帆身上也只带了几张纸钞,为防无法付款还要联系五条悟解决,她进店后直截了当地说明来意:“你好,刚才在附近摔了几跤,真是倒霉。我想买套便服应急,等下还有约。你有什么适合普通出行的服饰推荐吗?” 普通、出行,也就是不会很贵而且方便。 店员热情地招待了真帆,还为她倒了杯柠檬水。 真帆摆着手婉拒:“谢谢你,但我只想要两张湿巾,还有可以直接穿走的衣服。稍微有点赶时间。” 很快,她得到了一件简约的青色格子衬衫,一件外搭的V领针织,还有牛仔裙。 真帆不动声色看了眼标签,衬衫2800;针织5000;牛仔裙其貌不扬却直奔五位数,她适时提出意见:“不如,换成裤子吧,我穿的运动鞋。” 于是,她又得到了一双有垂坠感又兼具飘逸的长裤,标价3600. 店员这样推荐:“这是阔腿裤,醋酸材质,今春新品。” 真帆打定了主意,点头道谢,进试衣间更衣,出来时手上拿着针织衫:“衬衫和裤子都挺好的,针织衫我对着试衣镜看,感觉不是很喜欢。” 太贵了-- 真帆错过了店员眼中的惊艳之色,眼光掠过柜台旁边高挑模特身上的腰带,她将脏了的旧衣服堆在台前,趁机摸到模特身上看了眼价格牌。 两千多,没超预算。 再次回到柜台前,她挽着编织细腰带:“加上这个,一起付钱,谢谢。稍后请你帮我把吊牌剪掉。如果可以的话,这些衣服可以帮我丢掉吗?” 真帆掏空了旧裤子口袋,伸手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听见店员询问:“小姐,密码需要您输一下。” 她头也不回:“这个不记名的,没密码,直接刷。” “稍等,我看下。” 真帆低头又将腰带整个地穿过裤子边,掐到了合适的长度,扣上搭扣,塞进裤袢。 “好像……小姐,这张卡是您本人还是亲属的?” 真帆这个时候才回过头,店员的询问令她有几分警觉。答案是:都不是。 她不想浪费时间在这里,也不想打扰五条悟,自知没什么好心虚的,真帆走了上前:“这不影响吧,你直接扣款就行了。” 真帆的指尖轻轻搭在木台边缘,指甲轻轻敲击台面:“是这样的,他把这个卡给了我,我之前消费都用的它……是超出额度了吗?最近我们闹了点不愉快,我不想联系他。” 店员小姐面色犹豫,那看来不是余额问题。真帆忽然想到了什么,随即说:“我已经把他手机提示关掉了,只是一笔小钱。这里的东西也不是很贵,下次我会带朋友来。” 她迅速地弹了两下手指:“我们都挺喜欢买东西。” 3、2、1 【嗨,来个话术,孩子不想吃蔬菜。】 【1d100=65,但你成功了。】 A解释道:【话术60,你有加值15,合为75。因为「你的容貌为话语增添了可信度,而且她十分渴望更多的业绩」。这是什么意思?不管了,我在等人,先不聊。】 遇到合理逻辑和有利情景,可以酌情给予±10-50的数值调整,仅用于本轮投掷。a 今天运气不错,真帆脸上带着成功的微笑,离开店铺。 很快,她像一阵风般回到五条悟身边:“老师,我回来了。” 五条悟下意识看向真帆,在风吹来的方向,她明艳温和的笑容,发丝,宛如裙袂的飘逸下摆,都在午后的阳光下扑面而来。 19.第 19 章 真帆回到五条悟的身后,错身之时,她看见他嘴角隐约露出柔情的微笑。 不过等她来到他后面,踩到五条悟的影子时,氛围陡然冷肃,而他也严厉起来:“你为什么要站我后面?” “嗯…因为据说这样比较礼貌?” “别太礼貌,我怕你捅我一刀。” 真帆辩解道:“我没带刀。” “不是吧,你真想捅我?” “如果我「不能」的话,那「想」或「不想」都不重要。”真帆迈开两步,踮脚蹦了起来,到五条悟右侧,“虽然这样说很怪,但答案是否定的:五条老师,我不想捅你一刀。” 五条悟能感受到风吹过真帆衣服时的轻响,能听见她轻盈的口吻:“老师,你为什么要这样问呢?” 禅院真帆不带半点轻佻,认真地回答每一个问题。五条悟想了想,告诉她:“你身上没有咒力,我后面没长眼睛,你不必站在我三步之后。在我旁边……” 真帆抬头瞧了他一眼。 五条悟迅速补充:“前面也行,教师职责所在。” 真帆把头低下了。 “想吃什么?” “便利店吧,”真帆矜持地说:“还是不要耽误正事为好。” 有的时候,她要求的很少,谦虚过头且本人毫不在意,让人忘了她说过吓人一跳的内容。 倒霉的家庭教育到底给了这个女孩多少错误的思想? “我付钱,没必要节约。怕你忘了,再说一遍,我家也挺有钱。” “没忘,只是出于节约时间。”真帆一边说,一边瞧五条悟的脸色。 想投个心理学,但A没空。 她只能看出他似乎很放松,片刻思量后,真帆说:“我不太爱吃传统和食…我想,别的都可以?” “好了,就决定吃回转寿司,新潮和食。” “……”回转是什么?听都没听过,但真帆也没拒绝。 十分钟后,五条悟带真帆来到门前。她看不懂那些字母组成的单词,但牌子上的文字是「墨西哥餐厅」。 “墨西哥人也吃寿司哦?”真帆愣愣转头,小声问。 “拉美正宗日本料理--你真是毫无幽默感。进去吧,我相信墨西哥人不吃你不爱吃的那些。” 真帆后知后觉地走到店里,她慢悠悠地对上服务员直勾勾的目光,这时才反应过来:五条悟的原意恐怕是逗她一下,大致上说,就是给出超乎预期的结果。 然而她完全没能反应过来,而且问了非常愚蠢的问题。 哦豁,尴尬了。 真帆很快想自己已经被落下,而五条悟不喜欢她在后面,于是匆匆往内里赶去。 在她之后,本该走在最前面的服务员完全错过了迎宾工作,如梦初醒晃了晃脑袋,也急急忙忙跟上去。 “两位这边请…对,您挑空位随便坐。” 服务员很快带来了柠檬薄荷水和菜单补救。 真帆在五条悟对面。餐厅灯光昏暗,刻意营造出朦胧的效果,他们旁边就是陈列酒瓶的吧台,酒保不在,悬在半空的玻璃灯空转,流光溢彩。 五条悟查看菜单时的神色与面对咒灵时无异,而他信手点着图片,说:“我要这个,这个,再来一份玉米汤和冰激凌布丁船,”情况也和他随手放出几个术式无甚差别。 缄默,内敛,漫不经心。 “你吃什么自己点。”五条悟递来黑底彩图的小册,将真帆从思虑中唤醒。他颇有内心地说:“我已经点了烤鸡,塔可和碎牛肉烤玉米,你选两件感兴趣的就差不多够了。” 那一页地图片上印着草帽汤盘,盘中是黄澄澄的浓汤,真帆立刻意识到了汤和甜点是五条悟给自己准备的,余下的菜品则是两人共进。于是她立即为自己点了培根面。 服务员没看真帆一眼,“有需要可以随时喊我。”但她步履飞快。 五条悟在这点上展现了更佳的胆识,他看向真帆,但也没摘墨镜:“你没必要这么拘束。” 他指出:“不用在数量和价格上都刻意靠后排,想吃什么点就是了。” 真帆:“唔……” “太明显了吧,你只翻到后面一页。这么谨慎有什么用?搞得好像谁会在意似的。” 真帆:“我就爱吃点咸奶油慢碳。” 她想了想,又补充说道:“家里没什么咸甜调和的菜品,要么是甜得齁人,要么过咸。” 五条悟:“真的?” 真帆这才又说:“是的,老师。不过,您说的问题我以后会注意。习惯了,抱歉哦。” “话说奶油就应该吃甜的…”五条悟对奶油的阵营有着一套自己的理解。 他想说--“你品味真差”,但毫无疑问接下来禅院真帆就得道歉了并要说--“是的,您说的对,抱歉哦。” 一想到这里,五条悟竟然不愿意放肆地吐槽。 真帆说:“带点咸味会更浓郁鲜美…或许某天可以尝试一下?” “绝-对-不-要。” 稚气的口吻,十分的坚定,五条悟不满的情绪溢于言表。 真帆开始想,如果让A检定,那个心理学的结果会是怎样?他会怎样分析五条悟的想法? 或许A会说【生活美满,事业有成,此人正位于前所未及的高峰,且尚未窥探瓶颈。或如一轮高悬的太阳。他不受激素控制,人间何等的美色也不令他稍稍动心。不管怎么说,他就是没兴趣。】 【你的影响比不过在他的甜品里撒一撮盐。】 这么一想,好挫败喔。 话虽如此,A不在,想象中的心理学检定不存在,一切都是真帆的揣测。 她总得真的试试。 但面对一个菜上桌就闷头吃饭的人而言,和他说话也只不过是不礼貌的打搅。 真帆悄悄观察五条悟,一整段时间里,他都在等待甜品。 他出于礼节尝了几勺汤,颇有创意地把鸡肉堆在切口整齐得长方形玉米排上,送到嘴里,然后就没了后续。 似乎不合口味。 一开始她听不懂的塔可,指的是某种被混合了沙拉和煎饼的手抓菜品。煎得香脆得玉米饼里放了生菜,番茄,芝士和肉碎。 真帆慢吞吞地将叉子伸向烤玉米,它尝起来有股酸奶和辣椒的味道,玉米芯被妥帖地剔除了,只留下平整的长方体,玉米粒紧致地挨着彼此。 挺新奇的味道,说不上好吃或者不好吃。 真帆混着培根面一起吃下。 最后,她拿起了塔可,像五条悟一样手指捏着送到嘴巴里。 此时五条悟正用一种认真对待的态度……拍摄他的甜品。 怎么说呢,比他授课的表情更严谨。 咔嚓咔嚓咔嚓,一阵闪光灯光效,他第一次握住了勺子。 餐后,真帆先五条悟一步走出门,回头等他,他出来的时候说:“天,你是真的爱吃碳水。塔可,烤玉米,面,早知道带你吃披萨去了。” 还有爱吃榜考评的?真帆迎上五条悟,走在他侧面,又先他一步上了扶梯。 五条悟在他身后两阶站着:“我感觉一般,又被网上照片骗了。布丁不错,上面烤了一层焦糖。” 真帆默默听他评价,并不发表观点,快到搂上时,她看了眼路牌,显示3楼是家电层。 真帆没等五条悟提示就自己转了弯,乘扶梯继续向上。 五条悟似乎也没想听真帆的吃后感。 他们先去看了冰箱,因为路口就是博世电器。然后缺乏常识的真帆发现,原来卖冰箱的店铺里多半也有洗烘机。 看完一圈简介,掌握了许多没用 的知识,真帆归来。五条悟在等她。 售货员小姐还在极力向一看就很有消费力的客人介绍本店旗舰产品的极佳性能。 --自然,价格也是最顶尖的。 五条悟指指真帆:“你定,反正你用。” 真帆获得仇恨吸引1你们家空间很大,足够容纳我们的最新款……” 真帆觉得有点不对劲,她看向五条悟,他早已走到了一边。 …… 餐后,真帆的脑子都清醒了几分。 她很快就想到了一种可能。 说不定店员问他:“客人,你们家的户型是怎样的呀?想看什么呢?” 接着五条悟回答:“看看冰箱和洗衣机,户型?不知道,传统庭院,具体说不上来。” 总之就是面积很大很有实力。 然而五条悟家再大也没用。 真帆遗憾地告诉店员:“你可能误会了,我和这位先生不住一起。我在上学,单人宿舍。我希望接下来的生活便捷些。” 店员的神色惊讶至极:“啊呀,那二位是?” “他是老师。” “……” 真帆想,这也不能怪她,毕竟人和人的关系怎能凭肉眼判断,但五条悟确实没必要解释…… 真帆主动接过话:“不过,冰箱我倒是想买大些的,只是毕竟要放在房间里,需要它安静。” …… 她得到了旗舰款的双开门冰箱。 还有一个可以收纳进房间入口处柜门里的小型洗衣机。 全场消费有五条老师买单,他问都没问多少钱,一句“你订好了?”就伸手递了卡。 出去后,五条悟告知真帆:这些东西会在一周内送到筵山脚下,接着,往后最晚半月,就会出现在她的宿舍里。 “别的你都不用担心,今天的衣服你就自己洗好了……啊,你早上的衣服呢?” 她诚实地说:“我觉得带出来不太体面。” “没必要……我还想说可以送出去清洁。” “因为是和五条老师你一起出来,我觉得还是重视下礼仪比较好。” “随你,反正你都丢了。” 他们离开时,外面下起了小雨。 五条悟让真帆在门口等他,三两分钟后,他从商场里再次到她身旁,手上多了把长柄雨伞。 “给你。” 真帆接过,朝着外部撑开,她抬着手居高了雨伞,走到门外,手肘向门口弯,如此,五条悟出门时就不会被落雨淋湿。 他安静了片刻,走到伞下,告诉真帆:“商场会对持卡的会员提供一些便利,包括借伞。你用后还我就行。” “好的,谢谢五条老师。我们怎么回高专?” “你怎么来的?” “先巴士,后地铁。” “那就这样。” 两人并排走了些路程,暮雨的春天,暂还不到都市办公室人离场的时间。 起初行人寥寥,过了两条马路,道路拥挤了起来。 真帆慢下脚步,五条悟也慢了点。 她说:“老师,你有点高。” 他反问:“你第一天知道?” “嗯……这样举高伞柄会很耗力气欸。”真帆不动声色地耸了耸左肩,她冲五条悟笑笑:“能否劳驾您?” 她的意思不言而喻。 五条悟又默不作声看了她一会儿。 她面露羞怯之色,努力抬起头对他不好意思地笑,眸色在暗沉的黑伞下愈发显得浓郁高贵。 禅院真帆的眼睛像一对未经世人触碰祖母绿,而她恳求的目光,则让五条悟产生错觉。 ……仿佛她没在请求什么,仅仅只是含蓄地捧上了它们,求人收下。 20.第 20 章 五条悟朝真帆伸出了手,她将雨伞递给五条悟。 真帆准备走两步,再诉说感激和别的好话,她朝他展颜微笑。但五条悟却朝后退出了伞下,胳膊往下拽了拽,真帆的视线就被伞面遮挡了大半。 她看过去,只能看见雨水顺着他下颌的线条滑落,而不见他鼻梁与眼睛。 真帆听见五条悟如此说: “我没在你面前术式公开,但你不应当不知道无下限术式是什么。” 他的声音如同春雨一样透着冷意。“我不用伞。” 真帆的手心冒汗,激烈的心跳刺激得脸颊发烫。 她感到血管压迫了喉咙,嗓子紧得要命。 她尽可能地放缓语气,柔和地说:“不过,感谢你为我撑伞,五条老师。” 五条悟停下了脚步,真帆也跟着停下。她与这个男人之间只有一张撑开的伞面的距离。 真帆又听见五条悟冷淡的声音:“最开始,我本以为你会表现得很糟,禅院。” “您觉得我很糟糕?” “没有,你远超预期。” 真帆让自己的声音满含期望,她暗示:“你想说什么呢,五条老师?” 伞里,五条悟的指节泛着白色,真帆咬着嘴唇不出声;伞外,他的眼睛一眨不眨。 “我并不讨厌你。你谨慎,配合,而且见解总是合宜,这都是未来工作中值得赞许的品质,作为咒术师我没什么好挑剔的。” “而作为教师,我没什么可教你,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在高专愉快地进行…学业。如果你愿意,你完全能胜任辅助监督的工作,甚至升入总监部,执行更高级别的调配和管理也并不不可。我想我会向上面推荐你。” 五条悟用近似阐述的语气评论,他告知真帆: “除此之外,我没有别的想法。同时,希望你也不要。” 这句话像只吮吸血液的害虫。 真帆脸上的最后一丝红色也褪得一干二净。 她苍白着脸,主动去拉五条悟的手,并不是要将他的手背攥到自己的手心。真帆将他的手向上抬,于是伞面也朝上。 终于没有东西在遮挡彼此的视线。 滴滴答答的雨水形似檐下珠帘,透过它们,真帆直视五条悟的眼睛。 他也在看她。 “你不喜欢我吗?”真帆问道,她有些喘气,张开嘴呼吸,嘴唇像沾了雨水那样的湿润:“你觉得我不够好看吗?” “不,和那无关。”五条悟语气笃定,说的话像只扎手的扫帚,而真帆不得不听,不得不看他。 “那是我性格不够好?我不够幽默,还是哪里做的不好呢?” “都不是,我没有觉得你不好。”五条悟说。 更年少的时候,真帆总是用质量堪忧的工具做家务,有时扫帚的刺会把她手划伤,而讥讽的刺也很快会抵达耳畔。 她听就是了。 于是真帆不厌其烦地看五条悟蓝色的眼睛。 在双方默许下,五条悟说出了口:“但那和我也没有什么关系。” 真帆一动不动。 五条悟率先扭开视线,低头,轻咳了一声:“好了,我们别傻站在路上--”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真帆推开了他撑伞的手。触感不能,但温度穿透术式传导到了五条悟的手臂。 她双手冰凉。 五条悟举高了伞,发现禅院真帆已经钻到人群里,在雨中小跑。她的头发被风吹动,又被雨点往下压,她转进了另一条街道,到了五条悟看不见的地方。 * 保险起见,五条悟在街上多呆了一会,预估禅院真帆已经搭上了车才准备往地铁站走。 走着走着,他竟发现自己也开始犯蠢。 暗道一声“怎么自己也忘记了”,五条悟收起伞,朝商场的方向走去,归还了雨伞,步入雨中。 最后五条悟打车回了高专。 路上,雨不见小。 五条悟想到,公车站台离本部还有些路程,她又没带伞。他有些犹豫,但最终没给她发去可能引起误会的消息。禅院真帆还很年轻,没伞的时候淋雨很正常。 回到宿舍,清洁,休憩。 -- 真帆回到学校,又得洗澡。 猪野将她的行李箱放在了宿舍门口,上面贴了便条【从冷藏柜里拿出来的,希望你喝到的时候还很凉-u-】 进到宿舍,地面上还有早晨头发挤水的湿印。真帆拎着行李跨过它,这场景像是她初来乍到的那天。 收拾东西,吃点零食,撑伞去洗澡,回宿舍吹头,流程耗费一小时。 等她拿上哑铃开始常规运动,时间已到晚上八点。A也象征性发来问候,【你好啊,我成功的失败了。】 真帆--【我在锻炼,绩效考核能不能多给我结算一点力量值?】 【耍滑头是KP的特权,玩家不要这么娇气。在我看来这不算锻炼算挂机哦。】 【能魅惑你一直投点,直到投到我想要的点数吗?】 真帆感觉自己只是在插科打诨,但A这样说【你好像有点低落。】 她停顿了会。【是吗?】 A--【果然是发生了沮丧的事情吧,感觉你都自我怀疑了!】 情况并没有变得很差,甚至在意料内,可真帆想到狭隘逼仄的伞下,还是感到没完没了的紧绷。 别人还没说什么,她却已受辱。 真帆否认说--【没有,我只是困了,今天好累,所以准备结束并且休息。】 【我刚好反过来,准备上班去。中途有空再合眼歇歇。】 【好,工作顺利。】 他们互相问候,告别。 周一,真帆去往教室,猪野也在那,但五条悟不在。 猪野推测:“老师可能没睡醒。” 真帆没什么表态,趴在桌上:“那我也睡会,老师来了喊我。” 十几分钟后,教室没等来五条悟,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响起:“你们是这次一年级的?大早上还睡觉,比我还没干劲。” 真帆的听见推门就醒了,但脸还埋在胳膊中,没抬头,不搭理。 “我接到通知,和你们说声,五条今天出去了,不在。你们自由活动吧。” 猪野问那个男人:“老师去哪了?” “周末出差,还没回来,校长让我来通知你们。再见。” “哦哦哦,谢谢--” 在猪野说出“再见”前,真帆抬起头,压痕让她额头发烫。 她转过去看来人,卡其色西装,30来岁,衬衫领结,已经转过一半的身体,手放在后脑上就差挠两下了。 真帆又把头埋回手臂深处。 等听到脚步声走远,她才测过脑袋面朝猪野:“下次第一件事是确认来者身份。万一他说的不是真的呢?” “对哦,但这里是学校,一般人进不来…你认识他吗?那个人离开之前又回头看了你。” “不认识,”真帆慢吞吞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先伸直膝盖,再直起腰,“应该是老师,衣服不是辅助监督那款,材质比工服好。” 她想了想,眯起眼睛对猪野说:“大概是发现我看他了,教室桌子动了会响。我要回宿舍睡觉,拜拜。” “那就什么都不学了吗?理论课可以随时取消,我以前遇到老师请假的情况,学校都会安排代课……” 真帆仍然没完全睁开眼,侧身倚靠桌沿:“这行理论通识也没多少,看看书就行了。” “可我们也没课本啊!你看的什么书?” 真帆:“古籍。” 猪野:“咱高专没图书馆吧……对了,饮料好喝吗?” 真帆:“好喝,喝完了,下次再买。别担心,实践学习的机会以后会多到你吐。我兄长评完职称后只能靠找关系躲避任务。” “职称?” “也就是你上周才学到的一级咒术师--” 猪野抱头哀嚎:“你说职称我很害怕,不要让咒术师变得和工程师还有经济师一样啊啊啊啊!” 真帆告诉他世界运行之法:“按流程考核之后才能得到的东西都是职称。当个班上。” “但是工资也会很高?” “这我不知道,兄长对我很抠门。” 猪野又开始愁:“那就是钱还不够花。” 真帆笑了两声:“他有的时候会给母亲买首饰,趁我在的时候给她,很漂亮的耳环和手镯,但我没有。我认为他只是在想办法惩罚我。他哪会缺钱。” “啊?可是你哥哥为什么这样?” 真帆想了想,说:“其实他对母亲也没怎么好。后来我想到,我只见过母亲一个人在房间里对着镜子看他送的东西。因为它们太时髦了,家里都穿和服,她戴不了。” 只好放在匣子里,由它日日夜夜散发辐射,折磨自己,折磨别人。 猪野困惑了:“……我不懂,那他为什么还要送?” 那当然是因为直哉根本就不在乎。 真帆将这一伟大发现无偿告诉了猪野:“性价比,他花一份钱,居然可以羞辱到三个人。划算死了。” “你家好黑暗,但是对不起为什么是三个人,我没听漏呀?” 真帆说:“我以为送首饰是丈夫的义务。” * 周二,没课,周三,之前徘徊到他们教室里的男教师又来了。 他的自我介绍简短至极:“日下部笃也,带你们见习,跟上。” 21.第 21 章 与周一不同,这次的日下部笃也带了把太刀。 刀鞘连着刀柄,很有分量,猪野拿在手里玩了一会儿。 真帆不由得好奇,能把自己的配刀随意递出去的老师,是不是有点懒散了? 她提醒以前没玩过管制用品的猪野:“如果你要拔剑,记得提醒我站远点。” “没有没有,”猪野慌里慌张戳回去,伸手对真帆“嘘嘘嘘嘘。”示意她别惊动了教师。 真帆冲他笑。 啪嗒,刀掉地了。 猪野:“对对……对不起!” 真帆笑着回过头,这次是真心在笑。 临出发,猪野恋恋不舍地把刀塞进后备箱,日下部老师在打开车门前对着车后说:“下车还给你拿。我也不乐意拿那玩意,太重了。” 猪野被哄得喜滋滋,高高兴兴上车去了。真帆瞧着横放在后备箱的刀具出神。 “怎么了?你也想拿刀?”日下部笃也的烟还有一半,他一手握着副驾车门,开口调和:“那给你拿。” “没事,给他,我们带刀是因为这样可以不坐公共交通吗?”武器不能上地铁公交,这就构成了用车的不可抗力因素。 真帆忽然想到这点,便闲聊着问起,哪知道日下部笃也转瞬间睁大眼睛,他咧嘴吸气:“你怎么……” “我随便问问,没想到真是啊。”真帆也睁圆了眼,从刚才起就在考虑这位老师对本该珍视的咒具漠视的态度,连它掉下地也不管不顾的。 真帆也快快地走向后车门:“我不会泄露出去的!”她小声承诺。 照理说,这足够使日下部笃也警惕。 禅院真帆漂亮得惊人,即便是已产生抵触情绪的日下部,在对上她含笑的双眼时也忍不住平复了心情,并且对平白无故多出来的工作毫无怨怼的心思。 …… 这不对劲。 当晚,日下部的催促就分别拟好了两份,一份给校长,一份给他特级的同事,主旨只有一则:目前本人所带学生正处于学习生涯关键阶段,需要全力投入,暂时无法分心承接额外工作。 但一条都没发出去。 周四,依旧是日下部笃也。 真帆和猪野已经得知了他是高年级的教师,但他早上却来替代授课。 对于真帆来说,没见到五条悟总归不是坏消息。 真帆在座位上一言不发,偷偷睡觉。 “老师,你的声音怎么越来越小了…” “你听得见就行。” “虽然真帆在睡觉但你也不用站在我身边,很有压力的!但是怎么说,一对一授课不管你站在哪我都会很有压力。” 日下部笃也:“猪野。” 猪野琢真:“嗯?” “你声音也小到几乎听不见。” “哦……” 为人师的男人嘟囔着:“反正就是这么些基础内容,就算我不说,过段时间辅助监督也会告诉你。” 真帆睁开眼,朝左看去,日下部老师就站在猪野的桌子旁边。 “哈喽,二位,我醒了,你们讲话挺幽默,唔,我没故意偷听。” 日下部老师站的很直,猪野……坐的很端正。 真帆:“……” * 周五,真帆迟到了,她路过礼堂的时候,猪野打来电话。 此时距离上课时间过去10分钟,真帆预计还有5分钟抵达教室。 她接通电话:“喂,我就快到。” “okok。”猪野压低嗓音,“我跟你说,五条老师回来了。他刚才问你为什么没来。” 真帆告诉猪野:“因为我以为今天是日下部老师。呃当然你别把这个理由告诉五条老师,这是对你说的。” 猪野很为难:“可是…我昨天晚上放了一会音乐。” “哦所以呢?” “所以手机音量比较大,这就导致了……对不起,真帆。” “哎,我还没吃早饭。本以为可以上课吃的。”真帆说完就挂了电话。 跑到教室时,额头上有几滴汗珠,真帆用面巾纸擦了擦。 她扶着门框,低头:“抱歉,我来晚了。日安。” 真帆带点调侃地想,这里的窘迫说不准能冲淡之前的尴尬。 五条悟并未为难,点头告诉她:“你进来吧。” 五条悟在讲课时激情洋溢,真帆神游天外。 这里没有什么她不知道的知识,就算有,那也派不上用场。 猪野倒是时不时用为难的表情看她。 下课,猪野才走到真帆身边,瞧他表情像是犯了错。 真帆率先说:“没事了,你下次稍微注意点就行。” “不是,真帆,你嘴边沾了面包屑。” “说早了,怎么不晚上再告诉我?” “qwq。” 真帆咬了咬牙,这不是猪野的错,归根究底是由于她学习态度不佳,迟到并且在路上吃了东西。 五条悟重新回到教师时,看见贪吃值-1的真帆,他开始上课。 真帆依旧不打算听,她瞥了眼五条悟轮廓清晰的侧脸,又转开了视线。 五条老师像一扇窗户,他就在那里,但不为任何人打开。 当然也不会对她开启。 真帆想,他还算不上门扉,因为门扉好歹能容纳一个人,而窗户只能让人弯着腰勉强进去。 她悄悄挪开了视线。 在那之后,五条悟不经意间看了真帆几眼,她都没发现。 结束授课,五条悟从口袋里拿出出差的特产,分给学生。 猪野高兴地收下,真帆无言地带走了它。 好在她的沉默可以被理解,而且猪野什么都没发现。 但相安无事的状态到了下一周被五条悟的安排打断。 一次课后,五条悟说:“禅院,你留下。” 她照做。 五条悟带她去了办公室,高专里竟然还真有这种地方--抛开这点不谈,他从桌上拎起了厚厚的文件,示意真帆看。 “眼熟吧,这是你和猪野的第一次任务。” 已经过去有段时间了,久到真帆的力量都结算了一回,现在是四月中旬。 她过了几秒才问:“还没交接出去?” “说来话长。”五条悟轻松地把它们捏在手里,在半空中甩来甩去,“给你个任务,让总监部收下它们。” 他说话的方式完全就是老师,真帆也就表现得像学生。 “……”她什么都没说,学生笨一点是可以理解的。 “你想消极怠工?”五条悟问:“这是老师对你的考验啊!” “……” 真帆用无言的抵抗推拒了好长时间,而五条悟也耐心地与她对峙。 在一缕穿过办公室的风中,真帆开了口:“可是,老师,你从任务的那天就说要把材料退回给总监部。如果至今没有解决,我想他们一定拒绝了你。现在你却让我来完成?” “别这样,这代表了我信任你的工作能力。禅院同学,你对各项流程如数家珍,而且你不会是那种必须得到好处才开工的学生,对吧?” 真帆看到五条悟的脸,听见他的声音,一切如常。 她感到一根绳子捆住了自己,但五条悟完全不受控制。不过那样又如何呢,反正她也没有办法。 “……”真帆低下头。 因为五条悟是地位极高又能力极强的咒术师嘛。 在悬崖边上要后退,在坦途上才能前进,这是常识。 “唉。”真帆叹了口气,像以前一样,迅速让步,“好的,我会想办法。” 她伸出双手,准备接过这个烫手山芋。 五条悟把材料往自己怀里一抱,还空出手来推她的肩膀,让她掉头向外:“你现在就去,因为我现在有空--我跟你一起。” 真帆被推搡着往前走。 路上,五条悟还问:“你不会以为我要直接甩手给你?那就把我想太坏了。不瞒你说,我送的时候退回了一次,接着交给五条家的人,同样的结局。理由还真是你一开始说的--逾期了。” 真帆一句都没有回答,可这还是不妨碍五条悟兴致勃勃地说话:“我真的觉得你很擅长和上头打交道,当然这不是强迫你,如果今天也不行,那就事不过三,算了吧。” “禅院,你感到压力很大吗?” “不能让做老师的一路开口说话,自己却一声不吭吧。” 真帆说:“应该不是这样的。” “你指什么?” “逾期,你刚才说的理由。”真帆低着头,头发挡住了自己的视线,也挡住了五条悟。 她说:“这种……嗯,从来 都是托词,真正重要的事情永远不逾期。” 在那次任务后,真帆曾用手机搜索缅因州的事件。 1928年,大洋彼岸,一起最终被定性为群体幻觉的6死20失踪案件。 “如果失踪的重要的人,他们就会认真对待了。不过,按照总监部的宗旨,每个普通人都是咒术师要保护的对象。”真帆这样说。 真帆和五条悟来到总监部的古朴楼前,登记,进入外事部。 “小心点,这边的人不好对付。”五条悟用那种大家都能听见的声音小声说。 真帆没觉得幽默,她直接走到第一个抬头的人面前,说明来意,言明这件事情并不在咒术师的责任范围。 业务员迷迷糊糊地接过材料,看了一眼,就说:“现在已经4月……” “我知道已经过期了,”真帆打断了他,“但实际上,在执行任务的当天,五条老师就将情况汇报和附件递交给了总监部,第一次因为材料不齐又回去补充了相应文件;第二次,老师再次递送的时候,却被告知时间已过。现在是第三次。” 真帆的语速不快,但每次都在业务员即将要说话的时候不动声色地开口接着说:“现在既然查明了它不该由咒术界接手,自然要退给地方。这是在咒术手册里就写明的内容。” 业务员没有接。“可是我们也--” “外事部负责联络地方机构。现在有数名普通人在事件中失踪,你们可以说逾期,也可以说材料不齐,但如果因为这些理由,连普通人的失踪都不愿意管,那总监部到底是负责什么的?” “……这个。”业务员一会看看五条悟,五条悟抬头望天花板;一会看真帆,她的容貌令他目眩神迷。 如果和咒术有关,咒术师自己就能处理,如果和咒术无关,自然应当交给负责普通社会事务的人。 真帆仍然谦逊垂手,然而她往前一步,扬声问道:“外事部正是为了维持咒术界与普通社会的间隔而存在。如果连这一点都没有办法认识到,那越过这里,由五条老师直接联系公安部门负责人,将这些材料当面给他,你们也完全不介意对吗?” 说完,不等面前的人回答,真帆将那叠文件从五条悟手上拽过来,重量令她肩膀向下一沉。 她“啪”地一声将东西丢在办公桌上,转身就往外面走。 快到门口时,真帆回头,室内气氛为之一凛。 五条悟看着她肃然的神色,看见她朝他做口型。 他看见,禅院真帆无声地说--快走。 五条悟迅速跟了出去。 两人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出总监部,离开时,真帆还朝门口轮值人员礼貌地点头。 她的步伐较平常更快,五条悟毫不费力地跟上,一连走出去百十米,她才停下脚步。 真帆看附近没人,回过头,用汇报的口吻说:“解决了。只是有一点,后续如果有人想将它们交回来,你别收,我也不会收。他们不会把案子积压在自己手里的。” “天,你就是干这一行的料。未来有一天说不定你会给我布置任务,禅院。”五条悟长吁一口气,“一想到要被禅院家的人摆弄就觉得好不甘心。” 这种事情真帆根本不愿意想,她也懒得思考这话有几成是五条悟不着调的胡诌。 真帆恢复了少言的态度:“老师,我没解决任何事,我只是代你发声。” 她没什么所谓的想,一次成功的狐假虎威罢了。 ……他的身份真好用啊,而他却放任着浪费。 又一次认清了这点,真帆默不作声地恍然大悟,原来是我有求于人哦-- 心态迅速从不平衡中恢复过来。 五条悟没有任何牵绊,他本就该表现得无所谓;而真帆既然需要他,需要他的身份,就该端正态度。 这只不过是伪装成追求的求人办事。 她想,我不应该把自己也卷进去。这一次不行,还有下次,总会有一条能被走通的路径。 真帆又不是在期待五条悟疯狂的爱上自己,只要他愿意帮忙就行。 实在不行,就魅惑他。 不过得先确保五条悟没有太多警惕的情绪,至少不要引发对抗。 真帆胸口那点莫名其妙的堵塞忽然就飘散了,她还朝低眉状似思考的五条悟轻轻一笑。 “老师,我先走了,再见。” 22.心理学x对抗 接下来几天,真帆仍然用冷淡的态度对待她的老师,即便她内心早已平静。 猪野察觉到了不对劲,在某天任务的路上对她说:“真帆,你最近上课都不说话了。” “我以前上课也不说话。” “但你以前不会走神那么明显…” “上学让我感到无聊。”真帆直言,“文化课没什么意思,出任务也只是写报告,而且钱很少。” 猪野琢真,入学定级为三级咒术师,对此感慨颇深:“真的很少,我的比你还少,呜,幸好五条老师后来把打车钱给我了。” 他还失落地问:“真帆,你说我们以后真的能赚到钱吗?” 猪野的忧愁不是真的,因为在两分钟后,他就问道:“既然发钱了,周末出去玩吗?” 真帆放弃了周末的挂机锻炼,距离季度末还有足足两个半月。 她定神说:“玩。” 说是这么说,周末前往都内时,真帆还是带上了文书材料。 猪野问起,她就回答:“昨晚有个辅助监督拜托我的,他做不完了。周一领导要看。” “辅助监督?哦,我想起来了。”猪野说:“我记得你会加每一个辅助监督的联系方式。” 出任务时,联络的辅助监督都是高专随机指派。 猪野又问:“怎么会找到你?” 真帆:“因为我能写出符合领导审美的报告。” 猪野这个小脑瓜子,他很快哀求:“真帆,你能帮我写作业吗?我们是朋友吧?” 真帆轻笑:“别做梦,今天吃饭我请你,就当作友谊的见证。作业你自己写。帮人写报告是交易--你知道做完这两小时我会有多少钱吗?” “多少?” “起步八千,修改另算,千元起步。”真帆为猪野介绍起了这项业务:“总监部事多而且姿态比天高,但好歹也是公务部门,周末也夜里给的加班费都顶格的,还可叠加。对于上头的官僚而言,随叫随到才是他们的需求,至于支出?害,公务账户里的钱又不能转移到私人账户,只要符合规章制度给就给了。辅助监督们比起没时间花的钱,更缺好觉和娱乐的时间。” 也就是,真帆的业务来源。 “我们才上学一个多月吧……” “别忘了我家也是御三家,只不过以前没人指望我在这方面派上用处。”真帆朝猪野嫣然一笑,“我是边缘人嘛,我也观察了好多年的。” “好奇怪,那你们家打算培养你做什么?” “做家务,到别人家里做家务,等我生了儿子等他长大,指挥他妻妾做家务。” “……” “别用这种表情发呆,”真帆又写了一行字,抬头看对面的猪野:“这流程已经跑通好几百年了,老归老,但你信不信绝对够用?” 猪野的眉头皱成一团,很难过地说:“幸好你来上学了,至少你以后可以做比辅助监督厉害很多,也比他们有钱的人。” “你这么想恰恰证明了他们的正确性。”真帆慢悠悠地喝了口水果茶,抬头看了眼天,“如果知道了在规则之外还有别的规则,里面的人怎么还愿意接着在框架里献身?下面的人笨一点,只做事不选择,才好管理嘛。” 辅助监督也只不过是新时代背景中新的管理方式。把奖励从虚假的荣誉感换成了钱,可鞭子和黄金还在同一批人手里。 总得让人觉得自己是自由的。 “真帆,”猪野捂着心口,“这不是周末吗,为什么我这么累。我好难过qwq。” 真帆一边写写停停,一边高兴地笑。 “还有,为什么你知道很多事情,但还是不幸福?” 真帆笑得更开心了。 猪野的愁绪走得比快餐店翻台还迅速,下午去电玩厅打游戏的时候,真帆只说了一句:“之前任务结束,不是还有人拉着你的手说谢谢?我还记得那次你跟我说你这辈子就干咒术师了。一辈子应该挺长的吧。” 猪野恢复了干劲,在后面的三局中连胜了真帆。 真帆很不高兴。 * 回去的路上,她在巴士上将手机拿远,眯着眼睛看屏幕。 猪野问:“你怎么了?” “看来家里知道我带了点东西离开。直哉让我「等着」。”真帆默不作声地打了几个字回复,然后拉黑了这个陌生号码:“不值钱的东西还这样骂,下次拿他的宝石匕首。” 猪野凑过来看,很快胆颤地躲开:“咿呀,好恶劣的家伙,我还以为电视剧里的家族压迫都是假的!要是我有你这么好看的姊妹我一定不这样。” 真帆想说,不要再用电视剧理解世界了…… 随即,她问:“真的?” “那当然!” “那好,我是你真帆姐,你下次不准这样五局三胜地赢我。” “……” 真帆没忘记投个点,她找到A--【有个人传讯挑衅我,电子信息能用心理学吗?】 【试试呗,那人怎么得罪尊贵的90分小姐了?】 【他说我这种人是下水道的蛇。希望我快点在管道里烂得只剩骨头。】 A感慨-【客观说……挺文雅,他在话剧团兼职?让我看看,缺乏面对面的表情和语气信息,需要困难成功。照例明骰。你的心理学50%,1d100=18,成功了!让我们揭开他的面纱--】 A念出以下描述,但他的耐心只够一半。 【「你的目光落在句子间的缝隙里,越尖锐的评价越容易被撬开。你注意到一个细节…」哇啦哇啦以下省略很多字。我的天你到底怎么招惹他了?这是我说的,不是提示语--这人和你牵扯很深,你了解他,你们曾关系匪浅,但你背叛了他。他很愤怒,如今找到了由头想朝你发泄,但你拉黑了他,他不得不屈尊降贵地换个方法找你。他的措辞删删改改,因此毫不连贯,一会希望你干脆死掉,一会又希望是自己给你带去终结,但最后,他诅咒你带着忏悔、孤独的、一点一点的、不可逆的死亡。终于遇到一个觉得你是蛇蝎美人的男人了。】 真帆在巴士上打了个哈欠,没留悬念地告诉A--【这我兄长。】 【哇,还有波吉亚家族的事。有被找到的风险吗?】 没听懂,但A既然不作进一步说明,真帆也没兴趣,她简单地收尾--【拉黑了。暂时没有。】 在他到特一或者特级之前都很安全。 巴士在路面上颠簸了一下,真帆的脑袋在窗边撞了一下。 “呕,”她低下头,摸摸磕到的地方:“真恶心。” 当晚,她还额外向A吐露了自己被猪野恩将仇报的失意情绪。 A反问--【男的女的?】 真帆回--【男】 【就是没眼光拒绝了你的那个?】 【……】 真帆一直没和A说过那场约会的后续,或许也算不上约会。 一次失败而已。 A--【怎么不说话?那种没眼光的男人过就过了。对你这样的人来说,异性肯定只是消遣而已。】 真帆一点也不想聊这个。 如果她想说,她早就主动分享了。 烦恼的是,A像认准了这个话题。 他问道—【坏了,你不说话,难道是动真感情了?】 真帆--【没有,另外的人。之前那个我还在想办法。】 【还想办法,你是不是…】 【不是。】 【我还没说完呢!】 【不是。】真帆坚定地重复。【我不喜欢那个人,这和我的态度无关。之所以不想告诉你,是因 为他其实还不错,可我却在以不正当也不出自好意的心态计划着算计他。】 良久,那边的A喟叹--【都说爱是常觉亏欠。】 真帆想了想--【那看来我还挺珍爱自己的良心。所谓物以稀为贵嘛。】 【……】 过了一会,带着那种吹泡泡时的谨慎,她告诉A--【还有,我不希望你觉得我不好。】 【真的?原来我的评价这么重要啊。】 真帆没有回答。 那边揶揄--【真是的,本来我只是想逗你笑,感觉你最近很紧绷。没想到被你哄了…你不说话我就当默认啦。】 他告诉真帆--【好歹认识许久,对我多点信赖嘛。我待人的标准绝对灵活。对于过于偏科的90分小姐,我的评价是…要是HP再高一点就好了,别的都很完美。】 【…只是担心不知道哪天你就嘎嘣一下掉血,不过也没办法,你总是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做我不知道的事。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了哦。】 A的语速时快时慢,间杂着乱七八糟的抱怨,像是有人在她枕头边上,在睡觉的时间段不歇地开除草机。 真帆觉得扎实和安宁。 她忽然问--【能对你用心理学吗?】 【什么什么心理学,你质疑我?】 真帆却翻了个身,精神奕奕--【我想想,「缺乏面对面的表情和语气信息」,之前是这个标准,所以现在也是需要困难成功就行了吧?】 【开什么玩笑呢,有点手段净使在你纯良的KP伙伴身上了?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坏!】 真帆软磨硬泡--【要求投点,要求投点,要求投点。想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会对抗吗?不要对抗了吧,告诉我嘛。】 她想象着A会如何用轻缓而柔和的尾音说话,模仿着这种令她动容的调调,企图学到精髓。 A冷酷地宣言--【行,暗骰。掷骰结果1d100=?】 【「他是个怀有善意的人,一直都是,你判断这些安慰并非单纯出于礼貌,也许还有教养。美丽的小姐,你在想:原来我也能处于这种有益的关系里!」】 真帆十分怀疑后面一句是A自己夹带的私货,不过她并未太在意,高兴地欢呼-- 【太棒了,原来我也能拥有这种健康的关系!】 真帆带着轻盈似肥皂泡泡的情绪入睡了。 -- 五条悟的晚上则没有那么安宁。 今夜,他在外办事,而且,他得知了自己的心理学面板--75. 数值比APP90小姐要多不少。 心理学的对抗环节,令人惊讶地发生了。 五条悟也不想,但涉及内心的事情由不得他选择。 作为KP,他不得不进行一系列检定。 先替自己投一次。 心理学75,1d100=62 普通成功。 「这不是泛泛的礼貌,也不只好意的怜悯,或多或少带私人倾向--美丽的小姐,你精通人性,别说自己不知道这些东西。」 五条悟又替APP90小姐投了一次。 心理学50,1d100=80 失败。 「标准而且克制的安慰,硬要说的话,只是有点啰嗦了吧?」 作为KP,五条悟知道两个答案都是什么,可他不能直接把答案塞进玩家脑子里。 最后,KP方的普通成功胜出。 答案甚至更少:「他是个怀有善意的人,一直如此。」 这已经是心理学对抗失败的一方能得到的全部信息。 局面维持原样。 五条悟捏碎了咒灵。 他的天平,本以为恒准,但已经在倾斜。 因为一个突发奇想的检定。 23.第 23 章 周日早上,真帆没抛弃锻炼。昨天没训练,今天坚持。 休息时,她收到了猪野的消息--真帆,你下午去动物园吗?五条老师让我问你。 --哦对,忘了说,是带伏黑惠和伏黑惠的姐姐一起去。 真帆回复--不去,临时通知一概是客气。 接着真帆拿上一系列用品,出门洗澡,这次她把吹风机也带上。辅助监督听说她每次要回宿舍吹头发,热心地告知更衣室里有插头。 她头发长,路上很容易弄湿浴巾再弄湿衬衣。 离开宿舍没几步,真帆就碰见了抓着手机一路小跑的猪野:“嗨,就是…” “怎么了?” “对不起哇,其实老师没让我问,是我说错了。”猪野一脸犯了错的表情,他嘴巴不利索,干脆举起手机给真帆看。 她看见: 五条悟--你和禅院今天下午有安排? 猪野琢真--应该没有,她昨天说今天要在宿舍休息。 猪野琢真--怎么了老师? 下一条消息是几分钟后。 五条悟--那好,下午一点门口礼堂见。 五条悟--带小孩去动物园,早上这小子哭着闹着要见他小姨。 猪野琢真--不是姑妈吗? 五条悟--他爸不中用,入赘出去了,视同表亲。 五条悟--对了,小惠姐姐也在,选的地方颇具童趣。 最后,是点评网站的链接。 …… 真帆觉得伏黑惠算是冷静的小朋友,想不出来要怎么样又哭又闹。这多半是五条悟在信口胡诌。 而且看的出来,他在有意疏远。 只发消息给猪野? 这可不行。 “真帆,你不想去吗?” “没有,”她说:“去吧。” 猪野收回手机,看了一眼,又惊慌失措地问:“啊不对你没看见最后一句吧?” 真帆:“没看见。” 猪野懊恼:“坏了,你一定看见了。千万不要告诉老师这件事啊!” 真帆:“没事的,反正他死了好多年了。我们没有什么亲情在。” 五条悟只是私下里挖苦,对谁也称不上冒犯。 “真的吗?那他们兄妹好可怜。” “别在孩子和五条老师面前说这个。”真帆看了眼时间:“我去洗澡,拜拜。” -- 猪野琢真,一个小康家庭出身的青少年,兼具朴素的正义和善心,也有年纪相仿的疏漏。有种带着傻气的幽默,真帆没怎么见过这种,但想来他应该挺幸福。 她羡慕这种幸福。 下午,猪野提前来到真帆的房门口,等她一起出发。真帆没锁门,允许他直接进来。 猪野推开门,看见真帆正对着桌台上的镜子往脸上扫某种亮闪闪的粉末。 她侧过脸来,斜垂着眼,晃了晃纤细的脖子,询问道:“站在那里做什么?你可以……这里没别的凳子,你可以坐在我床上。” 猪野一惊:“床--床上!” 真帆朝他投去怜悯的目光:“或者,你打开左手边的灯,对,就是那个。往里看,那里是厕所,你坐马桶上。” 猪野连忙摆手:“不了不了,我站着就行。” 他接着小心地问:“你在化妆?” 真帆对着镜子,小拇指拈起唇膏,在唇中点了两下。她盯着指尖剩余的红色,思索片刻,又在左右脸颊上各蹭一次,再用食指和中指指腹随意地将残红晕开。 做完这一切,她才诧异地看向猪野:“我努力地跟着流程学了半个小时,你居然没看出来?不好看吗?” 午后的阳光几乎是在真帆白皙的皮肤上跳跃,她整个人都闪闪发光。 真帆看了眼镜子,又看了眼时间:“不好看也来不及研究了-” “不,不不不,非常--非常好看。”猪野手忙脚乱地在自己脸上笔画,“你的眼睛格外有神,可能和你用的眼影的颜色有关系…我才注意到你的眼睛这样绿,哦不,我一直知道它是绿的,但是--反正,是好看的!” 真帆很高兴地告诉猪野:“对,我看到说如果戴了墨绿色的美瞳就很适合银灰色的烟熏妆,所以跟着试了试,只是少掉了隐形眼镜的那一步。” 她接着说:“我要换衣服了,你得出去,两分钟内我就出门。” 猪野手脚并用地走出真帆的宿舍。 -- 一起走向校门的路程中,猪野全程没能抬头。他一看真帆就会不自觉的脸红,然后她开始发笑,接着他就会羞愧地盯着自己脚尖。 那太丢人了,就算真帆毫无嘲笑的意思。 她还安慰说:“没事的,天与咒缚是这样。” 猪野非常悲伤:“太极端了,你要明白我绝对没有轻浮或者不恭敬的意思。” “明白明白。” “但果然太失礼了!”猪野哀嚎,“被别人看见说不定会觉得我品行不好。” “不会的,没准别人也看呆了呢。” “对哦,嘿嘿嘿。”猪野坏点子涌上心头,“过会你走前面,如果五条老师也…那我就没那么丢人了。” 真帆:“你小子,原来你说的「别人」是五条老师?”她也有些好奇五条悟会不会有所动容…… 但她嘴上却说:“我才不要当工具人冲上去,你走前头。” 接着,真帆不经意地问:“假设,我是那种相貌能达90分的女性--” 猪野打断:“不能给女孩子打分啊,这太不尊重了。” “谢谢你的尊重但不需要,好的让我们回来,平时90分--” “那也很低,我看至少是100!” “闭嘴!”真帆严厉呵斥,猪野终于安静了下来,她平心静气接着问:“顺便,谢谢,但是九-十-分,如果让你评审,现在是多少?” “1000。” “不需要你这种虚假的恭维,除非你把银行卡密码告诉我。” “我没有银行卡qaq,大姐头,小的未成年。” 真帆忖度片刻,失望地说:“看来神智尚清醒。” “您判断标准别往海妖塞壬的方向发展哇!”对精神攻击有阴影的猪野哭唧唧。 一想到这样的容貌甚至可能引起观者的警惕,真帆就犹豫着想,是否要折返回去,洗脸卸妆。 她走在树影下,正午的光线时不时穿过间隙,落在头顶。 五条悟大概真的对外观不甚在意。 真帆忽然有些后悔化妆——如果被他认为是刻意的,反而更糟。 他会讨厌吗? 会吧。 但那样的对抗情绪,也可以被理解为对视觉本能的不信赖? 或许五条悟他… 如果是A听了她的想法,说不定会这样反问:这样想对你的自尊心有益,但它真是事实吗? A或许还会戳穿:他已拒绝过你一次。 好纠结哦—— 忽然之间,真帆听见身前的猪野高声喊“老师!”,这才惊觉,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约定的地点。 -- 五条悟隔着很远就看见了猪野琢真的身影,禅院真帆在他后面,身形被挡住大半。 猪野穿着T恤和工装裤,脑袋上鸭舌帽,禅院真帆的裙摆时不时晃动到超过宽大裤腿的轮廓。猪野看到五条悟后就加快步伐,于是很快的,他身后的禅院真帆完全显露。 五条悟被吸引了目光。透过墨镜,他看见落在后头的女孩步伐款款,微微低着头,步履丝毫不受猪野喊声干扰。禅院真帆的表情略带阴郁,眼帘朝下,似乎在思索一道艰深的数学题。 今天,禅院真帆身穿一袭白色长裙,领口处装饰同色飘逸细丝带,宛如点睛之笔,将清冷的气质和令人过目不忘的美貌融为一体。 猪野还在说话,五条悟没立刻回应。 在这个美得不可方物的女孩身上逗留片刻,也许,比礼貌所允许的时间更久些。 他很快便移开目光,仿佛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 墨镜遮住了眼睛,也替他省去了许多解释。 禅院真帆对此毫无察觉。 他眯起眼睛,向猪野招手:“哟,下午好,这是小惠,上次见过,这是津美纪。” “大哥哥你好。”伏黑津美纪向猪野深施一礼。 “你好你好……伏黑惠小朋友,你也好。”对伏黑惠,猪野招手。 伏黑惠冷淡地撇开了目光。 随着禅院真帆越走越近,五条悟又注意到她脸上精致的妆容。 她在阳光下明亮异常,眼部更深邃,眼神更柔和。远看显得阴沉的表情,现在看来却是纯真和迷茫。 她抬眼瞧了五条悟一眼,很快却背过脸去,食指绕着发梢,小声说:“下午好,老师。” 真帆最终还是把自己送到了五条悟审视的目光下,出于某种原因,她不愿直视他的眼睛,他看起来冷若冰霜。 “哦,禅院,你也好。”五条悟的声音里情绪不明,他吩咐:“我坐副驾,后面的两排你们随意。” 他的态度比先前更冷淡。 真帆选择了最后一排,远离路途上的社交。 那句【他已拒绝过你一次】在她脑袋里响了一遍又一遍,每次都提醒她:这终归不是无往不利,你终于失败了。 不战而败。 真帆一点也不想反复回味这种情绪,但羞恼和软弱在她思绪里扩散,久不消褪。 她不得不凝神听猪野的聊天分散注意。 猪野很擅长和小孩子打交道,伏黑津美纪坐在他旁边,他们聊了一会和小孩子会说的东西:年纪,身高,还有兴趣爱好。他逗得小姑娘一阵阵笑。 接着猪野又问起车子的事情,前排的五条悟轻松地与他闲聊: 这是五条家的车。此外,五条悟认真提醒,校长小气得不得了,完全不允许公车私用-- 那么真帆就忍不住好奇了,这辆私家车怎么突破封锁,跑到高专校门里来的…未登记的车连山脚都上不来吧? 车后座,鸦雀无声,和前面似乎有一堵墙隔开。 真帆静静地偷听前面的动静,而旁边的伏黑惠是个内敛的小孩。 她听了一会,头朝前靠着中排坐垫。忽然之间,真帆又想骚扰A,让他听听她不快乐的心绪。它不算苦闷也不该被称之为挫折,究竟是什么呢? 真帆试图组织语言。 这个人不是应该很快折服于我吗? 不行,好自恋。 真帆安静地想了片刻,发觉还是不找别人说为好。调整呼吸,保持平静,这只不过是寻常的情绪,而她只不过遇到它太晚了。 一只从视线左侧伸出的手吸引了真帆的注意,伏黑惠的手推了推她的裙角。 真帆:“嗯?” 小朋友以他与年龄不符的深沉表情说道:“抱歉,玉犬的尾巴甩到了。” “没事。”真帆佯装能感觉到,在身边虚晃着摸了两下,嘴里也小声地夸奖道:“乖狗狗。” 伏黑惠露出了惊愕的表情,手伸到真帆附近,捏住了什么东西制止道:“别扑上去…” “没关系,我没什么感觉。”式神寻常咒灵差不多,普通人在术式侵害之前几乎不会感应到它们。 真帆她问伏黑惠:“这是一只大狗吗?” “嗯,”伏黑惠停下手,坐得离她更近了一些:“嘴巴有点尖尖的,毛很长,有点像狼。它跳到你腿上了。” 真帆又问:“什么颜色的,灰色?” “这只是白色。” “像萨摩耶?” “……没那么像。嗯…另外一只也凑过来了,之前在前面的……”伏黑惠艰难地挪了挪,眉心皱了起来,过了一会,他放松了表情,告诉真帆:“我收回去了。失礼了。” “没关系呀。你很喜欢小动物?” “嗯。” “也是呢,”真帆想,伏黑津美纪似乎很关照这个弟弟。 她朝伏黑惠笑了笑:“有时候我觉得它们比人好。” “……是。”伏黑惠低声应和。 24.第 24 章 章节内容获取中,请稍后…… 如果长时间获取不到章节内容,请刷新本页。 APP90,魅惑五条悟大成功最新章节、APP90,魅惑五条悟大成功元竹、APP90,魅惑五条悟大成功全文、APP90,魅惑五条悟大成功免费、APP90,魅惑五条悟大成功元竹 《APP90,魅惑五条悟大成功》简介: 初见时,五条悟就断定禅院真帆脑袋不好使,辅助监督都未必能胜任:“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嗯……勾引你”神金。--禅院真帆,天与咒缚,内容是以咒力换取……美貌。作为家主的女儿,她几乎不现人前。一家包括家主在内的三个兄弟,儿女里都有天与咒缚,这在咒术界也是一桩笑谈。无人知晓,真帆从幼时起就掌握一项技能,以投骰子作为判定事务能否成功的依据。--五条悟是一个推动变革的热心教务人员,京都为了天与咒缚者与幸吉宽限入学要求后,他立刻推动东京的同步放开。未料,禅院家直接送来一个18岁的女孩。教师遭遇职业生涯大挑战。无人知晓,五条悟在相当年少的时候就身负KP兼职,他帮人投骰子,来决定某个事项是否成功。他的玩家有且仅有一位,神秘,粗暴,过去十年里她最常用的技能是--魅惑。“真是阴险啊,小姐你可是APP90。”“今天饭很难吃,我不想和你说话,我要魅惑这个人。帮我投点。”综上,她很有趣,只可惜听起来不在这个世界。直到某日,被认为是花瓶型人格、当辅助监督也够呛的禅院真帆在夜晚摸黑潜入教师宿舍。彼时五条悟在和脑袋里的神秘女孩聊天。她说:“我要魅惑一个人。”喊着:“FBI开门。”他哈哈大笑,没想到门外刚好响起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