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美人替嫁后丈夫重生了[年代]》 1. 第 1 章 “小姑,这就是姑父家给你买的手表吗?” 六月天,大杂院里跳闹的学生洗澡的稚子,叮叮咣咣正热闹。 只有林家屋子里安安静静,声响最小。 十岁的林栋梁病怏怏躺在木板床上,神态天真,笑着同对面坐着的小姑说话。 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户,打在林佩珠卷翘的眼睫上,一张巴掌大的瓜子脸,皮肤白皙,衬得越发水灵。 她嗯了一声,林栋梁兴奋的说想要摸一摸,林佩珠随意的就将手腕递了过去。 王翠云在旁边顺势看过去。 同样出身大杂院,她这个小姑子林佩珠生的偏就比其他人水灵。 白皙的皮肤,玲珑有致的身材,俏丽明媚的脸蛋。 难怪就算是换了人,这桩早年长辈定的婚事陆家也还是应了下来。 她认得几个字,能清晰看到林佩珠纤细手腕上的女士手表,刻着‘上海’两个隽丽小字。 听说这个牌子的手表,怎么也得五六十块。 想到这,王翠云脸色挤出来的笑意僵硬了几分,拿捏着嗓子叮嘱儿子:“小心点,别给摸坏了。” “没事儿。”林佩珠轻声开口。 林栋梁却是个有分寸的孩子,立刻收了手,又真诚的道:“难怪都说姑父家对小姑好,小姑以后肯定很幸福。” 林佩珠没有正面回话,只是又看了看林栋梁略显苍白的脸色,“我今儿带过来了半只老母鸡,中午让奶奶炖了,你多吃点肉补补。” “真的?!谢谢小姑!” 王翠云也笑了,“这孩子嘴甜,从小就招人喜欢,难怪你跟佩蓉都疼他,前儿佩蓉过来也带了半斤大肉,虽说你俩都出了门子嫁了人,但家里还是免不得你俩姐妹多照应,没事了啊,就过来搭把手,我随时欢迎。” 招人喜欢? 林佩珠揉了揉林栋梁的毛刺脑袋,觉得扎手,又收了回来, 她才来这世界半个月,哪儿就谈得上喜欢了。最多,只是有些可怜这个小侄子因为心脏病小小年纪不得不做了场开胸手术。 至于照应。 林佩珠淡淡笑了笑,嘴角梨涡浅浅,“再想照应,来的次数也有限,嫂子,现在栋梁也终于做完了手术,往后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你们也不用再东奔西走的去借钱,这自立自强,总比低声下气请别人帮忙强上许多,嫂子说呢?” 她这话绵里藏针,王翠云反驳不来,只好讪讪笑着点头。 “也是……也是……” 笑完了,王翠云心里暗暗咒骂。 这林家姐妹俩,怎么都突然转了性呢。 尤其小妹林佩珠,外面人不知道,瞧着林佩珠仍旧还是那副软绵的性子,可她现在说话做事都利落果断,只有向来喜欢拿捏她的王翠云感触最深。 “佩珠,来厨房帮忙。” 外面,林母张桂芬喊了一声。 “来了。” 瞧着林佩珠转身,王翠云又暗暗松了口气,好在她这个小姑子还是很听公婆话的,这样钱的事儿肯定还有商量的余地…… - 厨房里,林佩珠坐在张桂芬给她提前准备的小马扎上,端着碗拿着筷,一口一口秀气的啃着单独给自己盛出来的鸡腿。 “你先吃点好的……诶,再往里头再坐坐,省得你嫂子过会儿掀帘子瞧见。”张桂芬拎着大勺,低头叮嘱,瞧闺女吃的香,又挑了两块肉给她。 “我又不是吃她的。”林佩珠柔声细气,丝毫没有觉得不好意思。 林栋梁先天心脏房间隔缺损,从小身体不好,医院检查说撑到明年之前就必须要做手术,否则随时有生命危险。 林家大哥林成才不过是机械厂的工人,纵有父母帮衬,攒钱十年还是不够做手术的。 而这做手术的钱,有一大部分是林佩珠出的。 准确说,那钱是陆家给林佩珠的彩礼钱。 半个月前,加班回家的林佩珠一觉醒来就穿到了这个世界。 费心了解后,她才知道原来这世界是之前看过的一本年代后妈。 在书中,林佩珠一不是女主二不是女配,而是男主炮灰前妻那个,连名字都没有,出场只提了一句,最后嫁给屠户儿子的亲妹妹。 书中男主明叫周广发,七十年代曾是机械厂的普通工人,他跟林佩珠的姐姐林佩蓉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 可就在周家上门提亲前,林佩蓉架不住大哥大嫂的苦苦哀求,为了给小侄子凑手术费,答应了跟陆家的婚事。 婚后林佩蓉日子过的并不好,她以爱为生,丈夫陆明桢虽是厂长,却是个冷冰冰的空心人,自己又惦念着竹马,两人之间相敬如冰,长期分居。 婚后第二年,林佩蓉意外再次与周广发相见,俩人谈论起过往,心动不已。 几番见面后,林佩蓉再也按捺不住,恰好此时她也得知原来陆明桢心里一样有个白月光存在,干脆张口摊牌,跟陆明桢离婚。 离婚后的林佩蓉如愿同周广发再婚,可周家对她颇多怨言,她婚后生下孩子,又被磋磨了两年,最终没熬住撒手人寰。 周广发为此同父母断绝了往来,彼时又恰逢改开春风,他南下经商,偶遇同样下海的女主孟清晨,两人共同经历沉浮,最终有情人终成眷属,最后故事在林佩蓉儿子改口喊妈中,喜迎大结局。 作为路人中的路人,林佩珠理解不了这书中的任何一个人。 周广发在老婆活着的时候不护着老婆,人死了再闹有什么用,他吃尽红利,反倒还委屈起来。 孟清晨人美能力强,上赶着给男主牵线搭桥做生意,自己的公司都不管,最后还巴巴上赶着当后妈,完全是强行降智。 林佩蓉识人不明,倒了大霉,说难听些就是为了丰富男主经历的垫脚石、工具人。 而自己那个姐夫陆明桢更是叫人摸不透,据说根本没同什么白月光再婚,独身一人终老。 不过他离婚时候倒是干脆,还分给了林佩蓉一半存款,可惜这钱最后不出意外也到了周广发手里。 冷静分析后,林佩珠本想先苟个几年,等改开后再做好好做打算,可意外的是,林佩蓉居然没有答应跟陆家的婚事。 林佩蓉重生了。 彼时,林佩珠躺在家里给在门口自己搭的窝棚中,听着外面大哥大嫂的哭求,想了许久。 林佩蓉上吊明志死也不愿结婚,可家中却急缺一笔钱给林栋梁做手术,大哥大嫂那边亲朋好友早就借了一屁股的债,实在没办法才又求到了林佩珠头上。 总归早年间的婚书没写名字,林家两姐妹,谁去陆家都是一样的。 马上到夏天了,窝棚里面潮湿闷热,晚上若是点了蜡烛,大杂院里人甚至能看到里面人隐隐绰绰的影子。 林佩珠住的地方,甚至都不算房子,连屋顶都是拿塑料布盖的。 林家被林栋梁拖累数年,家中贫困,林佩珠连高中都没上完,就肄业搓麻绳打零工补贴家用。 将来的日子,她一没学历二没背景,要么送到乡下知青,要么过段时间去跟什么屠户家的儿子相亲结婚,跑路都没地方跑,当黑户盲流的机会都没有。 陆明桢,年二十九,模样据书中描写还算不错,最重要家庭条件好,父亲曾是军官,他也是当兵转业,几年间坐上了省城117厂厂长的位置上。按风俗习惯来说,这年代男人条件好却大龄未婚,身体或者心理没点毛病,林佩珠是不信的。 书中只写了一个他有个白月光的事情,旁的,林佩珠也只是猜测。 不过…… 如果她答应下来,至少能住上带屋顶的房子,夏天不用换个衣服都要提心吊胆,熬上两年,还能分一笔钱。 反正陆明桢冷心冷情,婚后两地分居,她在现代就是一个人在首都租房子住,最不担心的就是孤独。 就当是去大厂混简历了呗。 两年后拿一笔遣散费就离开。 这么想着,林佩珠掀开窝棚门帘,点头应了下来。 “你跟你姐俩人都跟被鬼附身似的,一个个的全都不如以前贴心。” 张桂芬打断了林佩珠的思绪,语气里满是狐疑跟莫名,说完又叹了口气,叮嘱:“翠云是个心窄的人,还偏生不知足,嘴上不说,心里头准惦记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往后彼此还要往来,多留几分面子。” 林佩珠搁下碗筷,弯月眉挑了挑,委屈的凑到林母身边撒娇,“妈您知道她毛病多,还跟我说,怎么不去给她开会,真偏心!” 张桂芬气的翻起白眼,连拍胸口顺气,“偏心这话别人能说,你说不得,家里谁都知道你老娘我最护着你这丫头片子,就像上回他们两口子都哭成什么样了,我都没点头劝你。” 林佩珠看了眼院子里已经用来装杂物的窝棚,“可那会儿我不应还能咋办?” 留在家里继续搓麻绳,还是等着知青办上门给她送到偏远山区。 再不然就是过几天等家里来给她说个什么屠户结婚。 林佩珠心里默默吐槽,但到底心软,伸手帮张桂芬把碗给刷了。 她在现代,家中也是姐妹两个,母亲跟张桂芬说起话来,还真有几分相似。 而且,张桂芬也确实护着她。 当时林父见林佩蓉决绝,也催着林佩珠去跟陆家订婚。 只有张桂芬一门心思说让林佩珠自己做决定,不管怎么选都支持她。 最后陆家给的彩礼,也是在张桂芬的帮助下,才成功让林成才跟林佩珠签了借条,否则怕真是一毛钱都要不回来的。 “你死也不应,他卖血卖肾,总有来钱的门路。”张桂芬憋急了,突然开了口。 林佩珠吓了一跳,手上顿住,打量了一眼过去,“你忍心你大儿子干这事儿啊?” “人各有命,栋梁那身体拖着咱家十来年,你老娘看不开早一头栽河里了。” “就算你忍心,我爸那儿可绝对不同意。” “你爸就是想不开,这点上,他就不如我。” 可张桂芬说完,连声叹气的摇头:“可这家里开支全靠他。” 这样的家庭,本就是谁挣钱谁说了算,所以纵使张桂芬向来有心偏袒小闺女,最多也只能私底下亲,到了大面上,还是强硬不过养家的林父。 觉察出闺女不悦,张桂芬摸了一把闺女手上的表带:“不过如今你去陆家我瞧着也挺好,到底是大户,你这一辈子都不会愁吃穿,将来再生个孩子,地位就稳了。” 林佩珠唇瓣抿了抿,露出两排牙齿笑了笑,敷衍过去。 别说孩子了,领完结婚证后,她连陆明桢第二面都还没见着呢。 扯证当天人就买了北上的火车,鬼知道他到底忙什么去。 不过总归她是抱着混资历来的,也不甚在意陆明桢的死活。 张桂芬那边炒完了最后一盘萝卜干,一勺子把余下的鸡肉也盛到碟里,掀开大杂院厨房门帘,高声呼喊。 “人都死哪儿去了?赶紧过来端饭!!” 2. 第 2 章 “这老母鸡咋没腿儿哩?” 饭桌上,王翠云拿着筷子,在发黑的铝盆里翻了两圈,没能如愿看到鸡腿,一脸狐疑的看向张桂芬。 ‘啪’的一声,张桂芬把王翠云的筷子打走,“都没动筷子,你乱搅什么,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挑上了。” “行了行了,赶紧给栋梁送进去吧。”林成才劝了两句,王翠云这才撇撇嘴进屋。 三五分钟后,王翠云再出来,别说鸡肉了,桌上就连萝卜干都被吃的七七八八。 林家还有个老幺林家豪,十四岁,正是能吃的年纪,林父又是家里顶梁柱,在厂里天天干体力活,吃饭向来不照顾旁人。 这样一大家子人,一顿饭十分钟吃完是常有的事儿,也难怪张桂芬天天悄摸声的给性格绵软的林佩珠开小灶。 “我吃饱了!” 林家豪扔下筷子,嘴也没擦,欢呼一声跑出去玩了。 林佩珠也秀气的擦擦嘴坐到了旁边。 只有王翠云又憋屈又恼火,她夹了夹剩下的汤水肉渣,边扒饭边笑问林佩珠下次什么时候过来。 “我哪儿知道,得空了再说吧。” “前几天佩蓉说下周日过来,要不你们姐妹俩商量商量一块儿来,咱一大家子坐一起吃个饭,包顿饺子怎么样?” 林佩珠关心的看过去,“嫂子,我不是说了得空再看吗,你是不是上年纪耳朵有些不好了呀,要不去医院瞧瞧。” 王翠云尴尬笑笑,替自己辩解:“我意思是,佩蓉尚还有个临时工干着,你又没工作,偶尔带着东西回来看看爸妈,陆家也不会说什么,咋就没空呢。” 闻言,林佩珠精神了几分,坐直了身子,正色看了眼屋里所有人,“嫂子这话说到点上了。” “……什么点?” “人一直空闲着也不是个事儿,还是得要有个工作,爸妈,大哥大嫂,院子里牛婶儿家有个机械厂的工位急着转卖,开价三百,我已经跟牛婶儿商量好了,之前我那笔说暂时借给你们的钱,你们得还我。” 林佩珠一字一句说的很清楚。 她今儿就是来要钱的。 旁边抽旱烟的林父闻言,皱了皱眉。 王翠云也是愣了一下,随后错愕心虚的看向旁边。 林成才动作有些僵硬,好半天挤出笑来,“这事儿……小妹,这找工作的事情有点突然啊。” 王翠云搁下筷子点头:“是呀,你这不才刚成婚,陆家条件那么好,陆厂长平日里松松手就够你们家开销的了,眼瞧着不愁吃不愁穿的条件,干啥非得辛苦出去做工哩。” “话是这么说,可这年头多一个人挣钱日子总要宽松些,嫂子,你不还说多让我拎着东西回娘家吗,我这到底嫁了人,总拿婆家东西回来,背后小姑子妯娌间指定要被戳脊梁骨,但我有了自己工作,拿自己工资买东西回来不是就不怕了,到时候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林佩珠不紧不慢,声音清亮脆生。 王翠云急了:“哪儿说要你天天来了,就偶尔回一趟,还能花几百上千不成,再说陆家也不缺你那点做工的钱吧,瞧你手上那手表,一个就够我们家里几个月吃喝了。” “是呀。”林成才有些恼火,“你这刚结婚,最该着急的是先要个孩子把人陆厂长拴住,偏急着找什么工作,你连高中都没毕业,出去了也做不好事情,将来踏踏实实的做陆家太太不好吗?” 林佩珠看着林成才着急,顿了顿,抿嘴笑了出来。 “跟你好好说话,你笑什么。” 林佩珠一口白牙明晃晃的,开口:“我听大哥这话里话外竟是比我还要着急,大哥是不是恨自己多生了一块儿肉,否则大哥要是林家的闺女,比谁都想往陆家嫁,急着给陆明桢生孩子。” “林佩珠!” 林成才脸上猛的一热,竟是耳根都红了,“你一个姑娘家说什么呢?!一点不知道害臊!” “大哥忘了,我出门子了,都结婚的人,这点事儿说说又怎么了?” “我……你……爸妈还在呢!” “咳咳。”林父清了清嗓子,皱眉开了口,“扯什么淡呢,都少说两句,佩珠,你也嘴上收敛点,成才那话也没错,你学历都没有,将来进厂子也是下车间干苦力活,哪儿有在家里舒服。” “我跟大哥开个玩笑。”林佩珠漂亮的眸子闪烁,忽然低下头,“对了爸,我学历低是为啥退学来着?” 张桂芬见缝插针,冷声提醒,“为啥?还不是那会儿栋梁犯了病要吃药,你爸说家里实在没钱交学费了呗。” “你少说两句。”林勇瞪了一眼张桂芬。 张桂芬掐腰哼了一声,“老林,这话当时院子里人里都听见了,咋了?现在不认了?” “没说不认……” 林佩珠点头,“那就行,爸,你也看着呢,我为家里付出这么多,现在好不容易抓住个上班机会,大哥大嫂不至于拖欠我的钱不还吧。” “哦对,毕竟还有欠条,是怎么都抵不了的。”说着,林佩珠从兜里拿出了签了字的欠条。 屋里登时沉默下来。 半晌,林成才嗯了一声,但很快,又急急开口,“小妹,钱我肯定会还,但咱不是约好了,手术后三个月内还清,这才过去不到一个月呀。” “可是大哥,我这不是遇到急事儿了吗?” 林佩珠眉眼垂了下来,“人家工位不等人,最多保留到月底,谁先把钱拿过去谁就去厂里上班,大哥,当初栋梁做手术也是记事儿,我没犹豫就应了替大姐去订婚,现在轮到我有急事儿了,爸也说了,咱们亲兄妹,你不能坐视不管吧?” 王翠云看准林佩珠这次是铁了心要那个工位,吃一半的饭也不吃了,猛的站起来,扔了筷子。 “哪儿有钱?家里才刚给栋梁做完手术,要是有钱,也不至于急着催你们姐俩结婚,小妹,人命大于工作,这是有轻重缓急的,你这上门来我以为是探望你侄子的,谁知道是来催命的,要不你就把你哥压出去卖血得了!” 筷子一扔,噼啪的响,很快大杂院里人听了动静就凑过来看热闹。 林佩珠借机起身,嗓子清亮,说话温柔中带着几分委屈,“嫂子,我没逼着大哥全还,这条子上写的借你们五百,我听说栋梁手术才花了三百多,你们就先把剩余的钱给我,再添一添,让我应应急,行吗?” 都是邻居,各家的事儿谁都了解一些。 有人议论起来。 “照说彩礼归娘家一半够可以了,林二丫头催这么急做什么?” “人家肯定有急事儿呗,这当初是为了给大房凑手术费林二丫头才结的婚,听说是全给了林老大。” “瞧她那翻领短袖,我瞧着是确良的料子,二丫头嫁了个厂长,也不算亏。” “你懂什么,本来是大丫头要嫁过去的,可突然之间她就转了性,二丫头才十九,那个厂长听说都是个三十多的老头了,你想想那么有钱有势这么大年纪还娶不上媳妇儿,谁知道背地里有什么毛病,这不嘛,那大厂长跟二丫头结婚快半个月了,也没瞧见陪着媳妇儿回门。” “哟,那八成见不得人吧。” “要我猜也是!” “可怜二丫头这么年轻漂亮喽……” “瞧着还有借条呢,林成才签了字就该还钱。” 门外声音不绝于耳,林勇听不下去了,‘砰’的一声上前关门关窗户赶人。 门里,林佩珠暗自盘算着这样耗下去不行。 她不是个傻子,答应这事儿之前,她是算过家里开支的。 三个月内,林成才再出去凑一凑,还上余下的钱保准没问题。 谁知道这手术费比预想的要少一百,林佩珠又打听到了工位的消息,自然紧着来要账了。 “小妹……”又是一阵沉默,林成才一副为难的样子开了口。 “没钱!” 王翠云把自家男人往身后一扒拉,气哄哄的往地上一坐,摆烂耍赖起来。 林佩珠藏了心眼,她们也一样留了一手。 反正是骨肉血亲,就算这钱最后一分不还,林佩珠还敢去把亲哥哥告到监狱里去吗?哪怕再退一万步,最后还有林家老两口给撑着呢,林勇最偏心的就是这个大儿子,难不成林佩珠还能把自己亲爸妈给送到法庭上去? 林佩珠站在旁边,冷眼瞧着。 一直等王翠云哭完喊完,林佩珠才黯然开口:“既然你们不拿我当回事儿,那我也不想委屈自己,反正我跟陆明桢没什么感情,今天我就回去提离婚,退彩礼。” 到了那时候,来要钱的可就是陆家了,彼时撕破脸皮,陆家可不会像林佩珠这样任由他们拿捏。 “啥?” “不行!” 不等王翠云说话,林勇已经急了,“这婚事本就是两家老一辈定下来的,过了这么多年,陆家高门大户,还愿意认下来已经是咱们走运,林佩珠,你胡闹也要有个限度!” “爸,就算是泥人儿也有三分脾气,况且我这真是人生大事儿,要是这三百块钱月底拿不出来……我不怕破罐破摔!” 林佩珠说着,眼眸再度垂了下去。 “当初,我是为了咱家才答应结婚的,,这婚事外面人瞧着风光,可那个陆明桢打从领完证就没回过家,我俩连第二面都没见到,爸妈,大哥嫂子,我才多大,天天在家这么守着空屋子,这么下去心 理早晚都要出毛病,要是能有个工作,日子也好打发些,不然将来把我逼急了,我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 “二丫头……” 听完这番话,林勇心里反倒不是滋味儿起来,“这情况之前咋没听你提过哩?” “我结完婚你们只顾着忙栋梁的手术,哪儿有机会回来跟你们说话。” 林勇这下心里更沉闷了。 他是重男轻女,但对俩闺女,也没有像别人家那样嫌弃。 “那他也没说去干啥了?” “没说,我也没人可以去问,兴许……他也是被那婚约给逼着领证的,所以一开始就只是想拿我当个摆设吧。” 说着说着,林佩珠声音越来越小。 张桂芬也愣了好一会儿,想起自己刚才还在催闺女生孩子的话,越发的心疼起来。 她这个小闺女,生来就集合了两口的优点,还在怀里就被人说漂亮秀气,长大也是越来越出挑。 去年刚十八,外头来给林佩珠说媒的人就排队,只是他们林家条件差,上门的一瞧有个病怏怏的孙子,将来还要照应娘家,心有顾虑,这才给耽误了。 这跟陆家的婚事,张桂芬没强硬阻拦,也是考虑到陆家毕竟条件好。 可谁成想,那个瞧着人模人样的陆明桢竟然……放着娶的新媳妇儿不回家睡,不是有病,就是外面有人! 难怪当时林家上门的时候,陆家答应的那么利索呢。 原以为他们只是考虑到陆明桢年纪不小,谁成想就是个靠不住的! 张桂芬越想越难受,只觉得自己愧对闺女,红着眼睛,拍了桌子。 “成才,手术完还余下一百三十块,我知道你们两口藏着,今天给佩珠拿出来,余下一百七十块,我跟你爸再凑一点,其余你们两口去借也得给借来!” “妈!”王翠云回过神,着急起来,“咱们不是说了三个月内还清吗?按照条子来不过日期还不行嘛!都是亲兄妹,有话好商量。” “哼,我看你刚才也不是好商量的意思!佩珠为你们都做到什么地步了,你们要有当哥嫂的样子,就去拿钱!” 王翠云咬咬牙,又看向林勇,“爸,我看小妹那话最多也是嘴上说说,这才结婚就离婚,彩礼搭上不说,往后肯定不好再嫁,难道回来了家里养她一辈子?” 一直站边儿子的林勇听完刚才闺女的委屈,也一时没了话,甚至再看闺女通红的眼眶,愧疚感都涌了上来。 林勇把脸侧到旁边去,抽了口旱烟,谁也不看,“别说了!现如今栋梁的手术已经做完,往后家里没了多余的开支,日子怎么都会好过些,你们也别算计着佩珠那点钱了。” 张桂芬也长叹一口气,“咱家条件本来就不如陆家多,男人又是那样……将来佩珠有个工作,在陆家也能挺直腰板。” “爸!” “拿钱去。” 最后,林勇一锤定音。 林成才不愿,但他习惯了听父亲的话,日子往后也要继续指望父亲过,王翠云争辩没用,咬牙切齿进屋拿钱。 “余下的怎么办?” “我给你这个小祖宗借去还不行吗?”王翠云咬牙,翻了个白眼。 林佩珠接过钱,装兜里:“哥嫂,咱家小祖宗不一直都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林栋梁吗?” 王翠云:“……” 等出了林家门,她找林母要了点墙根下自家种的薄荷叶,转头又去了对脸大杂院找牛婶儿确定了一下工位的情况,这才走出了大杂院胡同。 午后阳光正烈,照在人眼皮子上,最是容易晃神。 林佩珠看了眼大太阳,顺着墙根树荫下,一路朝着117厂家属院方向走去。 - 京市外的国道。 午后炽热浓郁的阳光透过一辆黑色小轿车玻璃窗,照的里头司机又热又乏,谁成想下一秒,司机打个哈欠的功夫,竟是没留神撞上了路口转弯处的一棵大柳树上。 ‘砰’的一声响,车堪堪刹住,很快,车上下来两个人,绕着车头看了一圈后,其中一个夹公文包的小心谨慎凑到了后座窗户前。 “厂长,前车灯擦碰了一点痕迹,影响不是很大,树倒是完好无损,您看咱们是继续赶路还是……” 车内,陆明桢只觉得头脑一片混沌。 倒不是因为车祸,而是车祸瞬间,他大脑里骤然涌出了许多陌生的记忆。 “厂长,您没事吧?” “……” 好一会儿,男人才嗯了一声。 他看了眼周围环境,下车确认情况后,开口语气低沉,“先报警,再到下个城市检修。” “明白。” 3. 第 3 章 返程路上出了这么个意外,虽说影响不大,可司机跟助理后半程都格外小心起来。 有陆明桢在,路上的氛围本就沉沉,如今这样,前排坐着的王航更是感觉呼吸间空气都带着紧绷。 厂长一直没再说话。 就连翻动文件的声音,都已经很久没有响起了。 这对兴趣爱好就是工作,连往返路程都不耽误一点时间的陆明桢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 难不成是动了大气? 王航心里猛的一紧。 他头回跟着领导出差就出了意外,可不就是给领导留下不好印象了吗。 方向盘在他手里越握越紧,一想到自己回去后的前途问题,王航后背就禁不住的出汗。 “专心开你的车。” 陆明桢骤然开口,语气四平八稳,仍是那样听不出波澜。 “厂长,我、我刚才……”王航急急开口,想要解释一下。 “不全怪你。” 王航瞄了一眼后视镜,看到陆明桢闭目捏了捏眉心。 “今儿撞上大太阳,那路口我也看了,树确实是自己长歪了一截,有多方原因在,你后面的路程专注些。” 王航长舒了一口气,语气都愉悦了许多,“诶!领导放心!返程我肯定好好开!” 没等王航放松开心完,后座声音再次响起。 “回去后找驾驶老师傅带你一周复杂道路实况训练,再把道路交通规则通读一遍写份检查给我。” 王航咽了口唾沫,讪讪咧嘴:“是,我知道了领导。” 下个临近的城市只有不到两千米,这种事情到底还是需要报警做下记录,之后又找兄弟厂进行了车辆检修,确定车辆完全没有安全问题后,天色也已经不早。 “出了事故夜里不能赶路,今天先去招待所休息,明日一早出发。”陆明桢看着修好的车灯,淡淡吩咐。 “厂长。” 王航又是愧疚又是着急,“都怪我不小心耽误了您的时间,没事的,晚上回去我保证不犯困。” 陆明桢语气里是不容置喙的强硬,“任何事故后都不能连续开车,走吧。” 王航哪里还敢再开口,连声应了后,替陆明桢开了车门。 - 林家。 林佩珠走后,王翠云气的在堂屋又哭又骂。 “今时不同往日,那小妮子现在可比谁都会算计了!” “咋能叫算计?当时二姐提了条件,你们也答应在借条上签字的,现在二姐遇到事儿了,来要钱还有错了?” 王翠云瞪了一眼才回家的林家豪,“小孩子懂什么,大人说话别插嘴!” 林家豪翻了个白眼,低头盘着自己的手心几个弹珠,小声嘀咕,“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是学校教的。” “写作业去。”林成才生怕弟弟再说下去媳妇儿更恼火,拎着人关到了屋子里。 “余下的钱到底咋办?”王翠云两手摊开:“我娘家早都借过了一遍了,反正要钱没有,要命你们拿去给你们闺女吧!” “别瞎说。”林成才皱皱眉,看了眼林勇的神色后,叹了口气,“这是咱全家的事儿,我晚上去找一趟佩蓉。” 天热,饭后都要睡会儿,惦记着下午还要到厂干活儿,一家人各怀心事回了屋。 门一关,林勇就叹了口气,“二丫头受了委屈,可翠云说的不错,多出来这点钱,咱家本来还能缓一缓神,现在又得勒起裤腰带,他们两口子本来就不容易,逼太紧也不行,回头你跟成才一起再去找找大丫头。” 张桂芬锤着酸疼的腰,瞥了一眼过去,“你儿子不容易,闺女就容易?大丫头跟周广发老早就相熟,要不是大丫头死也不愿意,成才差点就给人俩搅和了,佩珠这孩子生的俏,我自小惯着她些,当年也还是被逼无奈退了学,要我说,往后大房家里钱的事儿咱就撒手。” “到底他们兄妹是手足至亲,出事儿了都互相帮帮忙,我觉得是好事儿,我看你也是嘴上说的轻巧,咱大孙子饿了,你比谁都跑的快,” “一口饭还能管,旁的就彻底撂了,老林,咱俩马上都奔六十了,前半辈子为了孩子,后面又为了孙子,等咱们不在了,谁还去管他们,咱也该自己存点钱留着往后养老了。” 林勇侧躺在床沿上,良久没有说话。 过了会儿,才伸手抠了抠头皮,“往后咱不靠儿子养呢么,怕啥?我还是那话,他们兄妹多往来是好事儿,将来谁有事儿了就帮一手,比什么都强。” “帮帮帮,成才那德行,我看还不是……” “别吭声了,我歇会儿。” “……” 屋里渐渐安静下来,听到打呼噜声后,张桂芬却坐了起来。 你不管闺女我来管。 张桂芬瞥了眼身侧的的林勇,动作小心的站起来,干枯却有力量的手从柜子里头摸个用草纸包着鼓囊囊的盒子来。 - 林佩珠一直都很清楚自己要什么。 既来之则安之,但安也要建立在自己有独立能力的基础上才行。 两年后陆明桢提离婚,哪怕真按书里说分一半财产给她,这年头距离改开还早,离婚的女人想安稳过好后面的日子,怎么也得有个工作才行,所以她才一直私下打听着消息。 林佩珠也很清楚林家人怎么想的。 拿婚书跟林佩珠换一份彩礼,将来还多了个在大户人家的妹妹。 除了陆明桢不可测,其他条件对林佩珠来说,百利无一害,是绝对的好事儿。 不,对林家来说,都是攀上高枝儿的大喜事儿! 只是他们没想到,林佩珠让他们签了借条,更没想到,如今的林佩珠是真的会拿借条去要钱的。 “女同志!” 眼瞧到了1117厂家属院,林佩珠才刚走进大门两步,被追过来的门卫同志从面匆忙喊住。 “你好同志,怎么了吗?”她好奇的看过去。 门卫约莫也才二十左右的岁数,瞧见眼前女同志转身,竟是看愣了一下。 真、真漂亮啊。 这样时兴的的确良翻领碎花衬衣穿过的人不少,偏在眼前女同志身上显得格外出挑,白皙的皮肤精致的五官,像是电影院里荧幕走出来的演员似的。 他怎么不记得院里谁家有这么漂亮的姑娘。 “咳咳……” 门卫脸一热,觉得自己不太有礼貌,连忙把目光挪向旁边,“那、那什么,同志你是来找人还是就在这边住。” 林佩珠明显也是一愣,明眸抬起,“我在这儿住呀。” “诶?那你是谁家的亲戚过来的?我怎么没见过,如果是这情况,你得登记一下才行。” “这样啊,行。” 林佩珠说着,转身走到门岗房旁找笔登记。 “陆家?” 片刻后,小刘看着纸上的名字,猛的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那恐怕是陆厂长的爱人了! 前阵子他请假回老家,今儿 才过来,听人提过陆厂长结婚的事情,班长还叮嘱过他记得给那位小林同志放行来着。 可他实在是没想到,陆厂长的爱人竟是这么一位漂亮年轻的小姑娘呀。 小刘又是差异又是后悔,刚要开口跟林佩珠解释道歉,抬头却见人已经不知何时转身走远。 林佩珠现住在117厂家属院后侧的洋楼,跟公婆一起。 听婆婆俞爱娟说,陆明桢结婚前一直没申请单独的住所,为了工作方便,平时住在厂里的单人宿舍,偶尔回一趟家。 结婚后,俞爱娟本想催着陆明桢申请住房,可还没等开口呢,陆明桢连个人影都瞧不见了。 “怎么这个点回来了。” 才推开门,林佩珠就见婆婆正坐在客厅翻报纸。 “吃过饭我看也没别的事儿就想着回来了。” 林佩珠说着,从包里找出临走前摘的新鲜薄荷叶,“妈,家里烧水了吗?” “茶壶是满的,刚烧的。” 俞爱娟头发整理的如往常那样一丝不苟,盘在脑后,发丝斑白,面部虽有皱纹,却不显粗粝,通身带着安养出的端庄与体面。 她放下报纸,看了眼窗户外面的天,又瞧瞧林佩珠脸颊娇嫩的肌肤,“马上入伏了,顶着太阳走回来多晒,下次可以多歇会儿,傍晚正凉快回也舒服。” 俞爱娟从前是名中学老师,说话时,面容总免不得习惯的严肃认真,语气偶尔也会带些说教的意味。 还记得头次见面,林佩珠还端着小心,就连张桂芬都生怕得罪了她。 可婚后接触多了,林佩珠就知道俞爱娟只是瞧着面上严肃,实则日常十分好相处。 “没事儿,多晒太阳能补钙呢,我走走就当运动了。” 林佩珠说话间,把泡好的薄荷叶水端到了茶几上,“昨天听您说有些上火,我想着天一热人就是容易浮躁,刚好院子里有之前种的薄荷叶,就摘了一些回来泡茶,等会儿凉了您记得喝。” 俞爱娟一顿,眼神又柔和了许多,“你这孩子……” 比我生那些个孩子都有心,知道心疼人,出门也想着家里,老林家咋就能养出这么好一个孩子呢,还好那会儿应了林家的婚事,陆明桢那个小王八蛋也难得听话了一次。 可后面这些话,俞爱娟是怎么都说不出口的。 她当教师当了一辈子,开口最多就是端正的训话,爱人又是个行事做人更加板正的武夫,俩人几十年也没说一句亲热话,对孩子的教育更是如此,哪怕心里头再想着,也不好意思表达出来。 俞爱娟看着茶杯里透亮翠嫩的薄荷叶,有些不自在的清了一下嗓子,“嗯,有心了,等会儿我尝尝。” 林佩珠余光看过去,恰好打量到婆婆眼神中还没藏好的喜悦。 她结婚后,见过的陆家人几乎全是说话板正的像是广播电台出来的一样,完全不善于表达感情,正面负面都不表达,说好听了是情绪稳定,说不好听像是机器人。 不过机器人也有机器人的好处,这样的家庭有事说事儿,不藏着掖着,日子也轻松些,不用总是为着人情琐事而烦心。 “你家那侄子怎么样了?父母呢,都还好吧。”俞爱娟问道。 “都好,小侄子手术顺利,恢复的也不错,听医生说再过个三五年,就跟正常人一样了。” “挺好。” 人机婆婆板正的腔调说完,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了两张票据。 “上午你爸朋友送过来的鸡蛋糕票,拿着。” 4. 第 4 章 看着递到眼前的票据,林佩珠眨眨眼,皱皱眉起身推辞,“妈,我回去之前您不是才给我了肉票嘛,往后几天我还有事儿就不过去了,鸡蛋糕票您留着。” 俞爱娟也皱起眉,“这是给你的。” “……给我?我以为您让我给侄子买呢。” “给你,你们年轻人爱吃这个,我牙不行,不乐意吃甜的。” 林佩珠看着婆婆明显敷衍的借口,又看她稍显强硬的姿态,心里明白了过来。 恐怕是为着那点薄荷叶,才又念着给她东西呢。 这就是为什么林佩珠觉得婆婆好相处的缘故了,她甚至不用说多余的好话,日常把她当普通家人那样相处,她便十分念着自己这个儿媳妇儿的好。 简而言之人狠话不多,没事儿就给自己投喂点什么。 林佩珠也没再虚伪客气,笑眯眯接过来。 “明天我去供销社拿,谢谢妈!” 俞爱娟看着被收起来的票据,瞬间松了口气,又看看林佩珠弯月牙似的笑眼跟梨涡,自己嘴角也勾起一点弧度。 俞爱娟看着被收起来的票据,瞬间松了口气,又看看林佩珠弯月牙似的笑眼跟梨涡,自己嘴角也勾起一点弧度。 “天越来越热,下回再去了吃过饭就歇会儿再回也不迟,瞧你脸颊都晒红了些。”俞爱娟坐下后,下意识的又劝道。 “他们晌午还要休息,我也没躺的地方,就想着干脆回来歇午觉。” 她从前住的是屋外单独在院子里搭建的窝棚,她跟大姐出了门子,窝棚就改成了放杂物的地方,过些日子兴许直接就拆了。 俞爱娟上门提过亲,自然知晓儿媳妇儿家里情况,只是闻言,神色里还是多了几分感慨。 早年就,陆家跟林家老一辈都是一个村子出来的,陆家爷爷参了军,林家爷爷则因在一处煤厂上工摔断了腿,后来厂里赔偿,林家虽说因此在省城安了家,可条件却比不得从军官退下来的陆爷爷。 两家地位越差越大,林家爷爷要面子,家里困难的时候,也没有找陆家提过早年的事情,直到今年林栋梁要做的手术,陆勇才厚着脸皮扒出了那张婚约书拿到陆家。 亏了那婚书还留着,否则林佩珠这孩子往后日子不定怎么难过呢。 俞爱娟这么想着,又对林佩珠多了几分怜爱。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陆杏枝打着哈欠下了楼,“这天真是热起来了,睡个午觉一身的汗,妈我去上班了……佩珠回来啦!” 陆杏枝是陆家大姐,已经成了家,但最近一段时间丈夫出差儿子在婆家,偶尔自己不想做饭,中午就跑娘家来蹭饭吃。 她在国营粮站上班,人也微微发福,但瞧着五官十分喜庆,是个爽利的性子,才来了两天,就跟林佩珠热络起来。 林佩珠嗯了一声,还没开口,陆杏枝就瞧见了桌上的薄荷叶。 “哟,我正说天热了,去哪儿弄点薄荷蒲公英泡水去火呢,妈,哪儿弄来的,我带回家里些。” 俞爱娟气不打一处来,“等你想起来都猴年马月了,这是佩珠才摘回来的。” 林佩珠倒是不介意,“一点薄荷叶又不值什么钱,等会儿我把剩下的给大姐包起来,回头我想着在院子里自己种一点。” 陆杏枝咧嘴笑了,看着林佩珠因为赶路回来微红的脸颊,竟是忍不住的想要上手戳一戳,“成,你要种了回头我来给你翻土,不过说起来这活儿该陆明桢干,妈,陆明桢什么时候走的呀?” 说起这个,俞爱娟手又颤了颤,气的顺顺胸口,“才跟佩珠领完证,当天晚上说是急事儿就走了,这小兔崽子,回来我再好好训他。” 陆杏枝喝了口水,咂摸咂摸嘴,盯着林佩珠的衣裳出神。 结婚前,陆明桢没时间,是陆家母女俩领着林佩珠逛了趟百货楼,买了些日常用品外,还置办了身衣裳。 眼瞧天热了,除了这身,也就还有一套林佩珠自己从家里带的短袖马裤被轮换着穿。 陆杏枝:“佩珠,陆明桢走的急,虽说现在跟着爸妈住,但日常有什么需要就先开口,经济上也一样,可别客气。” 林佩珠没想到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大姑姐还有细腻的一面,心里不自觉涌出些暖意来。 虽说婚前她本就没对这场婚姻抱有什么情感上的期待,可人心都是肉长的,至少陆家人对她确实都不错。 尤其是跟陆家比起来。 她继承了原身的记忆,在陆家的日子里,除了林母,旁的亲情跟关心远不如在陆家这一周来感受到的多。 只是…… 林佩珠心里也有尺度。 陆家毕竟不只有陆明桢一个孩子,经济上,婚前除了彩礼,另还有八十八块的见面礼,这些已经不少了,若是自己还索要无度,什么都找公婆帮忙,他们老两口没意见,妯娌兄弟间知道了也会有隔阂,更何况买工位缺的钱差的还那么多。 “暂时没有,谢谢大姐关心。”林佩珠仍是笑眯眯的,浅声推辞了。 等陆杏枝走后,林佩珠这才回房间休息。 这是间极为宽敞的卧室,老式玻璃透景虽模糊,却有充足阳光洒进来,窗户打开,阵阵凉风出来,林佩珠把自己整个人窝进软绵的被褥上,用力伸了个懒腰。 她在林家若是不把日子说的难过些,也不能哄着林父林母心疼自己帮着把钱要回来。 只是委屈了陆明桢。 现在在林母眼里,他这个大厂长的形象算是彻底坍塌了。 其实虽没怎么接触,但林佩珠觉得陆明桢模样倒是还不错的。 不过…… ‘这样的日子真舒服,要是陆明桢永远不回来也挺好的。’ 一个念头从林佩珠脑海中划过。 她慵懒的睁开眼,扫过眼前的书桌、床边的挂着男士衬衣的衣柜,瞬间又有些怅然的叹了口气。 自己躺的都是人家陆明桢的床,这回来怎么着也都是早晚的事儿。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攒攒钱,先把工位弄到手,有了安身之本再说。 这么想着,林佩珠再次闭上眼睡熟过去。 - 津市。 晚间休息,熄灯后,陆明桢总算有了时间静下来梳理大脑里的记忆。 他…… 似乎是重生了。 这种情况,是 叫做重生才对。 上一秒他明明刚处理完小报记者的无聊访谈,回应了关于前妻的事情,下一秒只是踩空了一脚,便回到了数年前自己出差的这天。 想到前妻,陆明桢脑海中浮现出了林佩蓉的模样。 林佩蓉样子是模糊的。 准确说,他似乎一直都没有记清楚过林佩蓉的长相。 陆明桢从来未有过结婚的想法,可婚约放到眼前,父母又气又急的逼迫,以及见面时,林佩蓉的那番话,让他最终改变了主意。 林佩蓉坦白说林家里急需一笔钱,婚后她可以接受任何要求,尽力做一个负责的妻子,当然,两人也可以只为了敷衍陆家父母而只单纯领个证,将来相敬如宾。 一开始陆明桢果断拒绝了,可回到家,面对的便是母亲的哭诉与责骂。 他无奈之下,又考虑到林佩蓉那番话,这才改口应了下来。 “谢谢你陆厂长。” “客气了,我也算是给家里一个交代,咱们两个互不相欠。” 那天领证后,二人言罢转身,陆明桢便几乎没再怎么回过家。 当然,婚前他就住在厂里,家对他来说,本就没什么太大的意义。 除了逢年过节迫不得己的见面,陆明桢再次听到林佩蓉的消息,是两年后他得知有人看见林佩蓉在外面跟另外的男人约会。 被戴绿帽子这种事,陆明桢比预想中要淡漠许多。 这场婚姻一开始就只是个临时搭建的围墙罢了,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陆明桢没有犹豫,很快约了林佩蓉办离婚手续。 只是他没想到,林佩蓉居然还懂法律了。 其实按照律法,他也没打算让林佩蓉净身出户,只是看林佩蓉拙劣的背着有人提前教她的那些谈条件的话,他觉得有些好笑。 总归不过是这两年的工资分出去一半,陆明桢为求尽快脱身,点头签了字。 这段失败的婚姻在陆明桢人生中实在无足轻重,可谁成想又过了一年竟是被小报记者给打听出了点事情来。 他不在意,并不能说他不在乎被人议论,所以约了记者出来,警告对方尊重自己的隐私权。 回忆着跟记者的交谈的过程,陆明桢皱起眉。 他很肯定自己全程尽量礼貌,哪怕有些许语句有些冷厉,却也不算威胁。 他没做过坏事,为什么老天爷还要惩治他重来一次? 他记得很清楚,这次车祸,就是跟林佩蓉领证后的第一次出差返程途中发生的。 想到回去要面对林佩蓉,陆明桢眼神中闪过丝不耐,他再一次捏了捏拧的已经有些疲累的眉心。 直接提离婚吧。 半秒钟,陆明桢就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母亲再怎么责骂,自己不回家只当没听见,至于林佩蓉,只要跟她点明摊牌那个男人的事情,她不会不同意的。 想到这里,陆明桢已经有些头疼了。 并非为着什么,只是一时间脑内接受的信息跟记忆太多太杂,全部搅和到了一块儿,让他还有些分不清前生跟此世。 长出一口气后,男人拧着眉,沉沉睡去。 5. 第 5 章 转眼到了第二天。 林佩珠吃过早饭,动身去了供销社。 “你好同志,我要两斤鸡蛋糕,麻烦帮我称重。” “一块二,副食券有吗?” “有。” 从前林佩珠就爱吃甜食,自己也偶尔下厨烘培,只是这样非主食的鸡蛋糕,在这个时代对普通人来说可以称得上奢侈品,今天能买到两斤,已经很不错了。 店员去称重,林佩珠在柜台旁打量了一圈。 旁边放着缝纫机的桌面上,摆着两块水蓝色碎花的棉布,虽不是当下流行的的确良,颜色看起来却格外清新淡雅。 她多看了两眼,有些心动。 布票难得,工费又贵,她现在正急着凑钱,想了想,林佩珠还是想等工作的事儿稳定下来再买。 “林佩珠?还真是你!” 看着上前握住自己手,梳着马尾辫的女孩儿,林佩珠想了半天,念出来一个名字,“杨美云?” “结完婚咋不去找我说话了,亏咱俩上学时候玩的最好,昨儿我还见你去我们院子里找牛婶儿呢。” 那条胡同里两三个院子挨着,同年纪的基本都是附近学校的同学。 寒暄了两句,杨美云好奇的打听,“你结婚的事儿也太仓促了,之后都没见你带着喜糖回去热闹,是不是……婆家那边刻薄呀?我早就跟你说,咱们这家庭,那种高枝儿可是不好攀的。” 林佩珠诧异看过去,“公婆都很好相处,对我跟亲闺女一样,喜糖没发可能是没发到你们院儿里呗,而且我侄子病着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咋这么说呢?” “你还想瞒我,我可听说了,那个陆厂长……是个老头!”说着,杨美云抿抿嘴偷笑起来,打量过来的眼神里浮出一丝讥讽。 林佩珠这下明白了,老同学原是过来瞧她笑话的。 “你不知道的事情能不能不要瞎说,传出去有损别人形象知道吗?什么老头,人家是正正经经的退伍军人。” 说着,林佩珠皱起眉,甩开了杨美云的胳膊。 店员在旁听了两嘴,也脸色不善的瞥了一眼杨美云。 林佩珠接过鸡蛋糕,道了声谢,就扭身不招呼的离开了。 杨美云视线落到那一盒鸡蛋糕上,有些眼热。 “诶诶,等一下。” 杨美云笑着追过去,“我那不是关心你才跟你聊聊嘛,你拎好吃的是回家去?还是去娘家看你侄子?” “跟你没关系。”林佩珠哼了一声,状似气恼的就要走。 杨美云却也不急,笑眯眯继续道:“不提那些事儿了,刚才忘了跟你说,我是来拿明天相亲见面穿的衣服的,到时候我结婚了,可一定给你家发喜糖吃才行,因为我这婚事还多亏你让位置呢。” 林佩珠也乐了,漂亮的眉目眯起来,“咋了?你要去我家那窝棚里住啊?看上我弟了?” 杨美云瞬间无语,一拳头跟打在棉花上似的难受,压着心里的燥意,才咬牙道:“谁要去你家,我是说相亲,你知道我要跟谁相亲吗?就是之前刘媒婆专程上门提过的那个赵家儿子!” “赵家?” “对啊。”杨美云有些得意,“那媒婆就找咱胡同里的姑娘说媒,说是赵家专门提的要求,这不嘛,咱们那一片最漂亮的就属咱们几个了,你不去,可不轮到我了呗,其实要我说,我也不算差,上学那会儿乱排的名次,瞎胡闹呢,回头呀……” 杨美云叨叨了半天,越说下巴扬的越高。 林佩珠等她说完了,才打了个哈欠,“说了半天,你也没说赵家是谁啊,我咋不记得有个赵家上门说过亲。” 杨美云一口气没上来,噎在了喉咙里。 “就是肉联厂的屠宰工赵大山的儿子赵文斌!人家两口都是肉联厂工人,赵文斌还是最后一届大学生哩,今年才24,你妈没跟你说吗?” 屠宰工? 书中林佩珠嫁的那个屠户的儿子,难道说的就是这个赵文斌? 林佩珠之前还奇怪省城哪有什么屠户,原来说的是肉联厂的屠宰工。 而且提到这个名字,她脑海中还真浮现出了一个粗略的人影来。 这人应该跟原主曾经见过,但没有太深的交集。 “这两年上我家说媒的那么多,我妈就算跟我提过,我也早就不记得了。”林佩珠想了想,淡淡开了口。 “……那你倒是心挺宽。” 道别后,杨美云看着林佩珠离开的背影哼了一声。 她就是来跟林佩珠炫耀的,打小院子里姑娘就属林佩珠长得最拔尖,谁知道这么一朵娇花最后便宜了个年纪大的,虽说是个厂长,但都是年轻气盛的,哪家女孩子想找个老头守着呀。 她想让林佩珠知道自己找了比她更好的出路,谁成想说到最后,林佩珠没怎么样,她自己反而憋的快有内伤了。 “同志,我的衣服什么时候做好呀?”杨美云回到供销社问店员。 店员上下打量了一眼杨美云,抓了把南瓜子嗑上,“等着吧,这两天我姨胳膊疼,做不了工。” 杨美云:“……” 也不知道她怎么让店员不高兴,但反正也是她惹不起的,杨美云不敢抱怨什么,低三下四求了半天,店员这才说让她晚上再跑一趟来拿衣服。 - 周家。 一大清早,林佩蓉就起床烧火准备给一家子做饭,等周广发起床吃饭时,她又抽空把昨天的衣裳给搓了出来。 就这么忙忙碌碌的到了日上三竿,周广发父子俩出门上班,婆婆钱晓玲也准备提着篮子出去买菜。 周父是厂车间工人,又只有周广发一个儿子,所以婚后并没有分家的打算,生活上父母也一直在吃食上贴补着小两口,家里条件虽不算大富大贵,却也衣食无忧。 只是…… 钱晓玲走到门口,上下打量了一眼正在晾衣服的林佩蓉。 她家儿子本该能找个条件更好的媳妇儿,可偏偏摊上了林家这么个累赘。 钱晓玲越想气越不顺,走过去把篮子扔到了林佩蓉脚边。 “佩蓉,我在家收拾,你去买菜吧,家里有鱼你回来记得切二两豆腐。” 结婚快一个月了,林佩蓉在周家忙前忙后从来没怨言,公婆吩咐也 都尽量答应。 可今天,林佩蓉闻言却犹豫起来。 “妈,我等会儿要回趟娘家。” “又回去?”钱晓玲火气蹭一下冒了上来,“上周过去住了三天,你那侄子是多金贵的人,还得两家子一块儿去伺候着。” “不是为我侄子。”林佩蓉想了想,弯腰捡起篮子,“算了,反正我去去就回,中午饭点前应该能赶回来做饭,而且也正好要带条鱼过去,有篮子还方便些。” 她说的轻巧,钱晓玲已经跳脚了。 “才说昨天托人从老家生产队给家里弄了两条鱼,今儿就往娘家送,你们林家是送闺女来结婚的还是要饭的?!” 在院子里说这话,林佩蓉脸上挂不住,她也是个脾气大的,皱着眉便道:“妈,我们家结婚一毛钱彩礼都没收,那边还有个刚做完手术的侄子,带点东西也是应该的,况且带东西去也跟广发说过了。” 她跟周广发是青梅竹马的同学,当时又有陆家那个意外在,着急之下,彩礼也没提就领了证。 事后周家父母也没补,只觉得是自己儿子有本事,林佩蓉倒贴也要上门,甚至还觉得儿子能找到条件更好的,偶尔周广发不在家,还会给林佩蓉点脸色看。 钱晓玲啐了一口,“也就广发好说话应了,况且当初你自己愿意嫁,我们可没求你去。” 林佩蓉心里恼火,却也知道掰扯下去说不清,干脆三两步进了厨房,捞出鱼手起刀落敲下去,“妈,咱别在外面吵了,不然又要给人看笑话,我走了。” “你给我站住,你……” 林佩蓉是个急性子,再者又怕吵下去被婆婆再发现什么,直接把鱼往篮子里一扔,扭头捂着自己裤兜小跑了出去,只留钱晓玲在原地咬牙切齿的跳脚。 “晓玲呀,不是我说,你这儿媳妇儿也忒向着娘家了,这往后家里有点好东西,不都得搬到娘家去啊。” “我瞧着佩蓉不错,这嫁过来后,家里活儿大大小小全包了。” “你是不知道,这丫头脾气可不小,周广发可听她的了。” 钱凤兰瞪了一眼过去,耷拉的眼皮子里格外凌厉,“这小贱皮子,等广发回来了我得好好让她知道谁当家!” - 另一边,心里憋气的杨美云回了家,回忆起来还是觉得恼火,干脆转头去了趟林家,把林佩珠去供销社买鸡蛋糕的事儿说了一遍。 “她有好东西,肯定要给娘家送,翠云嫂子,你在家就等着吃鸡蛋糕吧。” 杨美云这么一说,王翠云咽了口水。 她不馋……但儿子还没吃过那种好玩意儿呢,听说比白面馒头还香。 就这么想着,王翠云巴巴在家里张望了一上午。 只是没把林佩珠张望来,就看见杨美云又含着笑过来问话。 “原来没打算回娘家啊,那肯定自己留着吃了,我瞅着得有两斤哩,啧,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哦,桂芬姨,美云嫂子,以后就别指望这个闺女咯。” ‘哗啦’一声张桂芬泼出去了一盆水,正好落在杨美云的脚下,溅到地上的泥水星星点点落在了她的裤腿上。 6. 第 6 章 “照你这么说,咱这院子里一半都是家里泼出来的水。”张桂芬白了一眼杨美云,“回家去,啥活儿不干天天就看见你到处耍嘴皮子,再烦我直接泼你脸上。” 杨美云可知道张桂芬的泼辣,讪讪躲开回了家。 王翠云却还是心里发酸,“妈,你听见了吧,小妹在陆家过得挺好,好吃好喝好穿的,咱们干啥非要操心她呀。” “为啥?你摸着你的良心想想为啥,你去问问你儿子为啥。”张桂芬瞪了一眼过去。 王翠云心里却仍是不得劲,眼瞧着今天中午实在是没人带东西过来,只能进厨房炒了萝卜干大白菜,不过很快,王翠云就又把牙花子给笑了出来。 “佩蓉来啦!带的啥呀我拎着吧。” “周广发爸妈回老家才来,带了两条鱼,我拿了一条给爸妈尝尝,也给栋梁补补。” 林佩蓉说着递过去,随即往屋里瞧了瞧。 她模样与林佩珠只有三分相似,眉目像母亲,脸盘像父亲,与妹妹完全反了过来,生的也算秀气,但轮廓更有棱角,说话做事风风火火。 “爸妈呢?” “妈在院子厨房里,我去喊她过来。” “不用,我找大哥。” “找他?”王翠云多了几分谨慎,“干啥?” “昨天晚上他找我说佩珠的事情,我想好了,既然佩蓉提了要求,咱们就得答应,大哥也说了这是一家人的事儿,可毕竟亏欠佩珠最多的是我跟大哥咱们两家,所以我连夜挤了挤,又借点了,凑了余下的一半,大哥你们再凑一半就是了。” 林佩蓉倒豆子一样说完了来意,随后随手抄起水瓢,咕咚咚的从水缸里舀水灌进了肚子。 王翠云登时觉得手里的鱼没意思了,“这、这么快啊。” “这事儿肯定不能耽误时间啊。”林佩蓉皱起眉,瞥了眼王翠云,“大嫂,你不会不想给吧?” 当初,算上林栋梁住院费手术费,医院通知怎么也要提前准备好五六百块应急。 林家攒了点,再借一借,钱也是不够的。 林佩蓉心中家里人排第一,所以思前想后,答应了陆家的婚事。 可那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林佩蓉也没想到自己还能再活一世,上辈子她错过了周广发,也把自己一辈子搭了进去,这辈子她不愿再为了林栋梁牺牲自己的终身幸福。 绝不。 只是林佩蓉没想到,妹妹林佩珠居然在她反悔后,答应了跟陆家的婚事。 想想上辈子在陆家受过的折磨,林佩蓉也曾想过劝妹妹别去,但话到了嘴边,她也只是劝了一嘴,多余的不敢再说。 毕竟重生这事儿,说出来不光没人信,她那妹妹的性格,说不定还要给人吓哭了。 陆家虽然寂寞,陆明桢却也不是多么苛扣的坏人,纵使两年后另有变故,那也是两年后了。 就是委屈了妹妹。 想到这里,林佩蓉鼻子发酸,喉咙里像是咽了块儿生姜火辣辣的。 她不是不疼小妹,只是她也想好好重活一世,给自己个机会…… 外面,张桂芬闻声而来,刚见面,林佩蓉就伸了手,“钱呢?” 张桂芬一巴掌拍到大女儿手上,“开口就要钱?” 林佩蓉一愣,连忙又解释。 张桂芬支使王翠云去厨房,自己悄悄的塞给林佩蓉一个报纸包着的盒子。 “这里头有五十块,是我这些年的体己钱,你悄悄替我给佩珠,你大哥那边先瞒着,看他能不能凑够余下的钱。” “小妹那儿不是说要三百,妈你的钱就……” 张桂芬摇摇头:“这个就当是我另外给的陪嫁吧,那会儿忙着医院的事儿,连床褥子家里都没给你俩置办,你跟周广发有些感情在,但佩珠不同,她要是再没点体己的钱,在陆家日子更没底气。” 说罢,张桂芬把将昨天的事儿跟林佩蓉讲了一遍。 林佩蓉闻言,心里又是一阵酸涩。 “我……我太自私了。”林佩蓉眼眶发紧,险些哭出来。 张桂芬看着大女儿,沉默片刻长叹一口气,“谁也不怪,要怪就怪咱家太穷!妈知道你也有你的难处,往后多照应着点佩珠就是了。” 林佩蓉攥紧了衣袖,没有再开口。 正说着林成才回来,逼问他了一番后,才知道他那边还差八十多。 林佩蓉登时就恼了,跟林成才吵起来,最后还是林勇回家劝了劝后,林成才答应了三天内凑够钱,林佩蓉这才罢休。 “她还装上好人了,谁让当初她上吊也不答应结婚呢。”王翠云撇撇嘴,气的在旁边掐腰。 已经走到门口的林佩蓉闻言后背一僵,最后肩膀抖了抖,再没回头,转身离去。 - 从供销社出来,林佩珠没急着回家,而是去了趟国营粮站。 陆杏枝家里有个半大的闺女,难得有鸡蛋糕的票,两斤也吃不完,就拐了个弯送了一半给陆杏枝,让她带家去。 陆杏枝虽不爱吃这些零嘴,但见林佩珠愿意惦记着自己闺女也很是高兴,想了想,从兜里摸出来了两张电影票。 “下周日我放假,咱俩一块儿看去。” 林佩珠好奇的看了眼这个时代的电影票,还是推辞道:“不了大姐,你带闺女去吧,或者等姐夫回来。” “这是个老片,广场上放映几次了,单位里发的票,之前都是他带闺女去,这次正好咱俩一块儿呗。” 这么一说,林佩珠也有些向往了,最近天热,晚上去操场看看电影也个消遣。 “成,那我跟着大姐开开眼界去。” 眼瞧外头日头马上又要毒辣起来,林佩珠踩着碎步往家走。 “佩珠!” 一直在路边站着的林佩蓉瞧见人,连忙喊住人走上前去。 “姐?”林佩珠有些诧异。 林佩蓉瞧了眼妹子走路脸上晒出来的薄汗,拉着走到了树荫下面,随后伸手从裤兜里面摸了半天,最后摸出来一个拿线缝到裤腿上的布包。 “拿着,这里头有一百四十块钱,八十五是我的,五十是咱妈的……另有五块是大哥的。” 林佩珠手里被塞满,手也反被林佩蓉紧紧抓着。 她听明白后,抬起眼睫,皱眉推了回去,“你们的钱我不要。” “咋不要?”林佩蓉满脸的不理解,瞪大眼睛,“不是急着买工位吗?你有心找工作是好事儿,像我这样的就算有心公婆也管着说先怀孩子再找活儿,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个机会,不能耽误了你。” 她说的焦急,再加上本就是急性子,脸上汗珠子直顺着下巴往下掉,眼神里也满是关切。 林佩珠愣了一下,垂眸还是不肯接钱,“爸的钱不让妈管,这么多肯定是她这些年辛苦攒的,你的钱……姐,你这肯定也是找周家要的,上回听妈提起你公婆刻薄,你要再给我钱,她们不定怎么说你呢。” 林佩蓉听完又是欣慰又是感动,自己惦记着妹妹,妹妹也惦记着自己。 只是…… 终究这一世她亏欠妹妹。 林佩蓉笑了笑,伸手拍拍林佩珠的肩膀,“妈说这钱当时你的陪嫁,我的钱你别担心,我找周广发要的,他爸妈不知道。” 一百多块钱的毛钞,轻飘飘的几张纸罢了,可握在手里,林佩珠却觉得沉甸甸的。 “那也不行。”林佩珠又给她塞了回去,“这钱当时写了是大哥大嫂借的,就得他俩来还,不是他俩的我不收。” “你这话说的,咱们都是一家人,谁出事儿了就互相帮忙,你嫁到陆家……是我对不起你,佩珠,你别再跟我客气了,赶紧收了回家去。” “不一样。”林佩珠也来了脾气,执拗的开口,“姐,结婚这事儿,当初也不是你逼我的,如果我不点头,谁说都没用,我做的选择,我自己承担后果。” 林佩蓉更急了,“什么一样不一样的,我就是认准了我欠你的,虽然是你做的选择,可、可我提前知道后果的,我……是我自私!” “你提前知道?” 林佩蓉赶紧捂住嘴,眼神瞥了瞥地面,“那啥……我的意思是,我提前打听了陆家情况。” “我也打听了呀。”林佩珠皱起眉,犹豫了一下,回忆道:“不就是年纪比我大十岁嘛,领证时候我见过他一面,其实陆明桢长得还是挺英俊的,摆在家里当个不说话的花瓶,我感觉也没那么难接受。” 林佩蓉:“……” 她很意外的没从妹妹口中听到对陆家的抱怨,不禁想起了陆林两家见面,送林佩珠他俩去领证那天母亲的话来——“佩珠跟你性格不同,要是她嫁过去,兴许日子还更顺当些,我瞧着那个小陆眼睛没少往佩珠身上落。” 当时林佩蓉只觉得母亲是在自我安慰来着。 “姐。” 林佩珠打断了林佩蓉的回忆,坚持不收那笔钱。 “我们这些年为了大哥家没少付出,她们不知道感恩,还巴巴盼着再多占点便宜,反正我已经做到我能做的一切,以后再也不会干吃力不讨好的事儿了,最多……咱妈的我留下,你的拿回去,我不要。” “那你工作呢?牛婶儿那能等多久?” “月底。” “那只有一星期了,还差一百七,你要是他俩工作就黄了!” 林佩蓉唉声叹气了半天,直嘀咕林佩珠现在怎么比自己还倔脾气。 过了会儿,林佩蓉突然拍了拍大腿,“佩珠,你看这样行不行,我让大哥给我写个借条,这钱当我借他的,早晚他还得还我!” 林佩珠琢磨了一下,仍是有些犹豫。 “佩珠,工作要紧,你信姐的,姐回头把借条给你看,反正这钱你今儿必须给收了。” 林佩蓉眼神炯炯,死死盯着林佩珠,好像她不收,难过的反而是自己一样。 事实上,林佩蓉心里也确实是这么想的。 对妹妹好点,自己也每天的愧疚也能轻一些。 “……要是这样也行。”林佩珠在那样的注视下松了口。 林佩蓉立刻松了口气,伸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又气又笑,“你这丫头,脾气真是变了。” “变得很差吗?” “不差。”林佩蓉看着妹妹嘴角浅浅的梨涡,想了想,“反倒这样我觉得很好,有点自己的脾气,也不容易受欺负,而且……你比我想的都明白。” 想起妹妹那句把陆明桢当花瓶的话,林佩蓉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还带了条鱼给你,你中午拿回去炖了,城里鱼票不好弄,这是乡下生产队的。”临走前,林佩蓉把鱼递过去。 “一起呗,都这个点了,正好到家吃个饭再走。”林佩珠挽留。 林佩蓉却忽然抖了抖脖子,后怕似的看了眼街对面的117厂家属院,像是担心身后有老鼠咬一样到别急匆匆的跑了。 林佩蓉讨厌陆家人。 不仅仅是那个跟冰山瘟疫一样拿自己当空气的陆明桢,是陆家所有人。 恨意其实倒没多少,只是……气场不合吧。 上一世,陆明桢出差后,她在这里住过两三天。 陆父以前是扛过枪的人,退休后也整日黑着脸,一副所有人都是敌对分子的样子。 陆母神情也天天板着,说话开口就是训斥跟挑刺。 当然,更多时间,家里是不说话的,一点人气儿没有,氛围压抑,还不如别家吵吵闹闹的来的舒服。 反正陆明桢也不回家,她干脆住到了娘家去,彼时她还一直补贴家里,大哥嫂子倒是没意见。 后面陆明桢分了房子,俩人更是一年见不上一次面。 再后来,他们跟陌生人似的过了两年,就遇到了居然还没娶亲的周广发。 其实她跟周广发有分寸,只见过两次面,话甚至都没说几句,更没有真的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 可俩人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都好像知道彼此在想什么似的。 离婚的事儿,她甚至没有跟周广发提,就自行找了陆明桢。 后来她也想过,哪怕周广发不出现,那样的婚姻,她也忍受不了太久。 再者她也听说陆明桢一样有个心里惦念着的白月光,所以大着胆子直接开了口。 要说对不起陆明桢的事,林佩蓉觉得只有一件。 离婚的时候,就不该听王翠云的话,跟陆明桢狮子大开口。 她当时甚至还提出了要房子,但法院最后判决的是一人一半家产,分配房归公家。 为此她没说什么,王翠云倒是念叨了许久。 而林佩蓉让最欣慰的,还是周广发,离婚后周广发非但没有嫌弃自己,还很快又跟陆家提了亲。 只是可惜,她生下儿子才一年半,就生了重病…… 想起前世种种,林佩蓉长叹了一声。 而她身后不远处,林佩珠也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 7. 第 7 章 林佩珠并不反感原身这个姐姐,甚至觉得姐姐也是个可怜人。 不过…… 她也最多替姐姐慨叹一声,自己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只希望林佩蓉能早点想明白,别像上一世那般一味的偏帮娘家,这一世好好经营自己的小家庭。 林佩珠揣好那些钱,又拎了拎手里的鱼,这才进了117厂家属院。 陆家是俞爱娟做饭,她退休早,没事儿就爱鼓捣些好吃的。 只是陆父上了年纪消化差,几个孩子孙子又都忙,平时做了好吃的也没人欣赏,如今有林佩珠在,俞爱娟做好吃的更是热情。 中午,林佩珠吃着糖醋鱼,连连感叹。 “妈,你做饭比国营大厨都要好吃,就说这鱼,被炖的这么美味下辈子都得愿意再来咱家厨房一趟。” 她说的一本正经,话却说的有意思,这故意逗趣儿的模样引得俞爱娟乐了出来,陆父在旁咳嗽了一声,仔细瞧瞧,眼神中同样浮着一层轻快。 林佩珠住过来的这小一个月里,跟陆家人从开始的陌生到熟悉,相处也从试探转为了现在的融洽。 不只是她觉得舒服,老两口也很是欣慰。 要是陆明桢不回来,林佩珠甚至想干脆这样跟老两口过安安静静的日子也挺好。 午饭后,俞爱娟难得轻声哼着小调进了屋。 “这婚事真是结的好,越是相处,我越是觉得佩珠这孩子难得,幸亏当时我坚持,压着陆明桢应了婚约,否则照你那意思,等到猴年马月也瞧不见儿子结婚。” 陆满军心里是认同这话的,可迟疑了一下,皱起眉来,“就怕往后陆明桢脾气倔,硬挺着不把人当回事儿,瞧瞧,谁家像他一样,刚结婚就把人撇下出差去的。” 俞爱娟闻言也直摇头,“是啊,我也为这个生气,眼瞅着明桢都三十岁的人了,一点也不懂事儿,旁人说我儿子有出息,我都不好意思点头应声的,如今……唉,好歹是结了婚,等他回来,我再去跟他谈谈。” “好好谈,既然他应了结婚,让佩珠嫁过来,就得好好待人家,否则不是耽误了佩珠这么好个女同志了嘛。” “谁说不是,我也这么想,佩珠转过年也不过才二十岁,我都心疼这孩子。” 老两口本来好好的心情,说起陆明桢,顿时又郁闷起来。 “不过也说不好……”俞爱娟喝了口茶,乐观的想,“以前陆明桢是不懂,等他回来,多跟佩珠接触,心意慢慢就变了,佩珠这丫头,我是觉得怎么瞧怎么招人喜欢。” 陆满军冷哼了一声,“马上都走一个月了,明天再没消息,我给他们厂通电话问情况。” 而此刻,远在榆州市国道上的陆明桢鼻子莫名的发痒。 “厂长,算算路程,晚上九点左右能走到,咱们是直接去厂里,还是去军区找程连长?” 两个地方,唯独没有回家这个选项。 吴秘书跟了陆明桢五年,自信自己最懂领导的想法。 可今天,车里沉默了片刻后,就听见陆厂长声音沉沉开口,说了那个最不可能的选项。 “先送我回家。” “……” 领导说……回家?? 吴秘书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苍天可鉴,就连回来的路上,陆明桢手里都拿着文件在看,出差当天,人也是从民政局直接去的厂里。 在工人眼里,陆明桢是个冷面无情,强硬有手腕的厂长。 在吴秘书这些人眼里,厂长的那些被外人看到的能力,都是在他认真负责一日日的工作中取得的。 厂长是连结婚都当成任务来完成的人,这眼瞅着回去还有个事儿要处理,竟然不先回厂里。 果然啊,结了婚的男人就是会变的。 吴秘书心里有了数。 “是,等送您回家后,我跟小王再一起把文件送到厂里,对了厂长,咱们回来也没带什么东西,到家之前,要不要再送您去购置些礼品给嫂子?”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陆明桢手指上,他头也没抬,看着文件上的光隙,面无表情翻了一页。 “不用。” “好,那……” “明天帮我联系个朋友,起草一份离婚协议。” “……” “???” 若不是在车里,吴秘书可以保证自己惊得能跳起来。 厂长这不是变了,厂长……这是疯了! 许是猜到了吴秘书的诧异,陆明桢手上动作微顿,抬起头。 后视镜里,吴秘书连忙看向旁边躲开陆明桢冷冽的眼神,可又实在不知道怎么会这样,小心翼翼的再次确定,“您……您确定是要起草离婚协议吗?您不是才刚结婚……” “我不想浪费时间,明天上午这事儿办好,下午带着协议去我家。” 他说的十分轻快,好像离婚这样的人生大事,不过如剥豆子一样简单。 可事实是陆明桢真的很忙。 重活一世,曾经那些过往在他脑海中占据的时间不过半天。 他跟以往没区别,生活重心仍然是117厂的万名员工,是国家下派的艰巨任务。 所以对他来说,直截了当的提离婚是最省事的做法,也省得往后还得分时间出去处理那些谣言,而且重新来过,他在工作上,也有更好的想法想要尽早实施,他实在不想分神。 “那您家里跟嫂子那边……” “按我说来。” “……是。” 后面的路程,车上恢复了宁静,直到夜幕降临,陆明桢吩咐先去一起吃了晚饭,随后才送他回了家属院。 推开家门前,陆明桢看了眼时间。 九点了,也不知道父母歇下没有。 如果歇下,就明天上午再把自己的想法通知给他们,下午就能找林佩蓉签协议。 想到这里,陆明桢舒口气,摇了摇头。 当初自己就不该因母亲的哭诉而妥协,闹得现在又要浪费时间精力去应付那些事儿。 推门进去,客厅果然一片昏暗。 应该是都睡下了。 陆明桢搁下公文包,简单在院子里洗漱后,又拿起公文包上了二楼。 洋楼一共三层。 一楼老两口住着,三楼以前大姐在住,二楼则是陆明桢跟二弟的房间,如今家里孩子都走了,二楼也就空了出来。 可意外的是,陆明桢才刚踏上二楼楼梯口,就敏锐的嗅到了一股清新的肥皂味儿。 二楼同样有阳台,但老两口腿脚不便,极少上来。 陆明桢眉眼抬起看了一眼,却见二楼的阳台晾衣绳上,挂着几件女士的上衣,还有一双明显磨损,被人用线绣了黑色兔子头遮盖的……袜子? 是大姐带着侄女回来住了? 陆明桢皱皱眉,但也只是一瞬,并未觉得不舒服。 这个家他自己都不怎么回,旁人回不回来住,与他不相关。 他有些疲惫的进了书房,将文件拿出来又过了两张后,看了眼时间准备进屋换件衣服再回来。 ‘吱呀——’ 房门被推开,台灯下,伏案算账的林佩珠拿着圆珠笔的手猛的一抖,惊得险些叫出声来。 圆珠笔‘啪嗒’落地, 骨碌碌的滚落到了门后。 陆明桢也惊着了。 他屋子里怎么有个……女同志? 林佩珠才洗完澡没多久,大夏天的,想着没别人,就只穿了个五分裤跟一个宽松的吊带进卧室。 这年头钱都是毛钞,几百块拿皮筋绷着,乱糟糟的,林佩珠开了台灯想算一算自己手中的钱往后应该怎么分配。 还未干透的黑发被她松散的盘在头顶,耳鬓碎发湿漉漉的还挂在脸颊旁。 昏黄的灯光下,她惊愕的抬起头,卷翘微湿的睫毛像是羽翼般浓密,嫣红的唇瓣张着,似是还心神未定。 “你是谁?” “陆明桢?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两人同时开口。 林佩珠慌里慌张的拍拍胸口,盯着陆明桢那张硬朗端正的脸,微微松了口气。 陆明桢则愣了一下,更为诧异。 “你刚说什么?”林佩珠站了起来。 虽然知道陆明桢早晚有一天是要回来的,这一幕她总要面对,可等人真的到了眼前,多少她还是得适应一下。 可她站起来后,本就松垮的吊带随着胳膊落下,肩颈间显得更加干净了,白皙柔嫩的肌肤大片呈现在人眼前,陆明桢匆忙挪开了目光。 “没说什么。” 陆明桢嗓音愈发的低沉,与此同时,脑海中调动着记忆,一瞬间竟是有些头晕。 “我还有事儿,拿件衣服就去书房。” 男人沉声说罢,大步走到衣柜前,随意拿起椅子上的一件衬衣就转身出了门。 “诶……” 林佩珠有话还没说完,门便已经被陆明桢从外面关了起来。 “那件我昨晚上穿过来着。” 林佩珠望着门喃喃自语,随后又猛的拍了拍脑袋,连忙低头把被自己摊开放了一桌子的毛钞整理起来。 这一大桌子钱,也不知道陆明桢刚才看到会不会以为自己是个财迷,大半夜的不睡觉晾钱玩…… - 书房。 陆明桢坐在桌子前,手指捏着眉心,晕头昏脑处理着那一段多出来的记忆。 两世记忆融合,他又是重生而来,本能的把前世的记忆叠加在了这一世之上,或者说在一开始,他根本没有做出什么区分。 反正都是他陆明桢,记忆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直到刚才推门进屋看到了一张完全陌生的脸,陆明桢才惊觉,原来这一世的记忆,与曾经有些偏差。 那份在脑海中已经被挤压在角落的记忆,瞬间被他拆解出来,脑子也随之发胀。 …… 一个月前。 “你好陆明桢同志,我叫林佩珠。” 初次相见,俩人是在一家国营茶楼的包间里。 提前约好了时间,陆明桢是被母亲从厂里押送过来的。 “见了人你就知道了,这女同志乖巧懂事,漂亮的能进文工团,你小子到了一准挪不开眼睛,我都替你见过两次了,妈的眼光你还不放心吗?” “妈,我马上要出差了,你别耽误我的工作,实在不行,回来再见也一样。” “那更好,时间紧任务重,我看今儿是个好日子,你俩直接去领证,文件我都找你工商局的老领导批好了!” “……” 俞爱娟直接杀到了117厂,揪着陆明桢胳膊往茶楼去。 等见了面,陆明桢还未开口,安静坐着的小姑娘就抢先一步站了起来,坦然又好奇的眨着眼睛,笑眯眯跟他问好。 鬼使神差。 陆明桢点了头,伸了手,问了好。 8. 第 8 章 “你好,我是陆明桢。” “你好,咱们……从哪儿聊起?”彼时的林佩珠穿着件简单的蓝格子棉短衫,夏日阳光明媚的刺眼,可落到她的手腕上,那片白皙皮肤的反倒折出一丝柔光来。 她说起话时嘴角好似天生便带着温柔的笑意,声音轻柔,梨涡浅浅,像是藏着什么甜腻的糖水。 陆明桢端起茶杯,一时间竟也沉默了。 来之前……他是怎么想的来着? 对,他想着不过又是一次见面,敷衍过去便罢了。 可这婚事是陆林两家老一辈定的,婚约在前,照理不能反悔。 陆明桢觉得到时候跟人家女同志交代清楚自己的想法,对方应当是能理解自己的。 如今人到了面前,那些话,陆明桢却不知怎的暂且被压回了肚子里。 片刻后,四目相对。 陆明桢在林佩珠好奇又温柔的注视下,缓缓开了口,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 林佩珠嗯了一声,也认真的说明了自己如今的情况。 “陆明桢同志,互相了解后你现在成家这方面想法了吗?” 介绍完,林佩珠直切正题。 她眼神格外单纯,分明是感情上的事情,交谈问话却极为自然大方。 陆明桢眉目微压,顿了顿后,目光温和了许多。 一个小姑娘都这样大大方方,自己何必遮掩扭捏,反倒显得不够大气。 他不再迟疑,坦然点了头。 来前是来前,见面后是见面后,林佩珠……与他设想的完全不同。 当然,林佩珠彼时也是这么想的,这个陆明桢,真是跟传说中完全不同。 听人传说,她以为陆明桢是个面目冷硬,头顶皱纹,甚至还有因为加班带着黑眼圈的老男人。 可眼前这个眉峰硬挺,鼻梁高耸眉目深邃,一身白色衬衣,打扮干净利落的男人,其实根本瞧不出来年龄。 二十九的陆厂长自然没有青春男大那样的活力稚气,但因为有足够的阅历,陆明桢反而有一份难得的沉稳矜平气质。 目前来看,林佩珠很满意这个男人的外表跟家室,眼下距离改开还早,林家那边早晚给她说亲,跟谁结不是结,人陆明桢各方面素质至少都还不错。 反正相亲又不是谈恋爱,包办婚姻跟任务似的也不用非得有爱情,林佩珠就把俩人关系就当成革命战友处呗。 打定主意,林佩珠大方开口:“关于结婚的事情,来之前我跟你有差不多的想法,但现在觉得也许婚姻是个不错的选择,毕竟……两家的婚约还在,父母也很支持,你觉得呢?” “我平时工作繁忙,顾家里的时间不多,如果你接受的话,我没问题。” 陆明桢的语气,也有几分公事公办的意味。 这样的态度林佩珠完全接受,眨眨眼,打趣俩人以后就是生活上的战友。 陆明桢顿了一下,没点头,也没说不是,只是望着林佩珠弯弯的眼睫,语气比方才柔和了几分。 “走吧,咱们出去。” “嗯,我听阿姨说了你晚上还有工作要忙,不耽误你时间。” 陆明桢眉间不着痕迹下压了两分,随后看了眼桌上被林佩珠多拿了两块的绿豆糕,出门找工作人员多要了一份打包递到了她手里。 两人互相聊完基本信息,统一了想法,结婚的诸多事宜在此之前陆母同张桂芬跟林佩珠已经说过。 陆明桢出差是公派的,提前就定好了日期耽误不得,随后在陆母的催促下,陆明桢跟林佩珠当天就去领了证。 陆明桢也确实没耽误时间,晚上家都没回就带着人北上去了京市。 再往后,就是跟上一世几乎没有出入的工作日常。 直到那天车祸,他脑海中多出来了两年的记忆。 …… 从回忆中抽神出来,陆明桢眼神清明了几分。 台灯下,男人长舒了一口气,再想起方才的场景,心里有一丝奇怪的滋味儿。 很难讲这是什么感觉。 那段记忆也是属于他陆明桢。 ……可此时的陆明桢又是才从两年后回来。 两相结合下,陆明桢险些觉得自己脑子要裂开了。 再次深吸一口气,陆明桢试图让自己乱糟糟的脑子安静下来。 随后,一股陌生的气味儿散入鼻腔。 并不难闻的味道,皂角味儿中夹杂了一丝果木的香气,像是某种花草,但却带着形容不出来的甜腻气息。 深呼吸后,陆明桢情绪安稳了些。 似乎是衣服上的味道,陆明桢很快确定了来源…… “陆明桢。” 书房门突然被敲响,是林佩珠的声音。 “进来。”他声线沉沉,像是压着什么似的。 门被推开一半,林佩珠侧身进来,此刻她耳鬓的碎发已经干了,松散挂在耳边,吊带被简单整理了一下,遮掩了大半胸口,小腿纤细紧实,停在了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手里拿着刚才落在地上的圆珠笔。 “这个笔是从书房拿的,刚才被我不小心摔地上不出墨水了。” “哦对了。”林佩珠想起什么,又补充,“我问过妈,她说我可以进你的书房借笔。” 借? 陆明桢心里再次划过一丝奇怪的感觉,他眉头轻拧了一下,随后拉开抽屉,找出一支钢笔。 “用这个吧。”他递了过去。 林佩珠看着那支通体浓黑的金属钢笔,浅笑了笑摆手没有接,“没关系,我暂时用不到了,我是说你的这个圆珠笔摔坏了,抱歉。” “……” 半晌,陆明桢收回了伸出去的手。 “不用这么说,是我刚才推门太突然吓到你了。” 闻言,林佩珠暗暗松了口气。 毕竟俩人才见过一两次面,这又是一桩包办婚姻,虽说上次陆明桢瞧着性格还是挺沉稳的,但毕竟不熟,就想着顺便借机会过来试探试看。瞧男人情绪平稳,林佩珠放松了几分,好奇的多打量了两眼陆明桢。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说完,林佩珠觉得自己口气好像不愿意陆明桢回来似的,又补充了一句。 “我是说……怎么悄无声息的,我以为还得几天呢,妈说之前你去京市都是一个月整才回。” 陆明桢再度沉默。 今天不回厂休息,除了要第二天一早跟父母说离婚的事情,还有就是陆明桢以为屋里没别人。 之前的那个林佩蓉惦记的是娘家,且她提过跟自己父母相处不来,所以从来没到这边住过。 可现在…… 陆明桢望着眼前神情灵动的林佩珠,嗓子有些沙哑,“工作办完昨天就返程了,今天我看回来的晚,以为你们都睡下了,所以动作轻。” 林佩珠浅笑解释,“平时这个点是睡下了,今天我碰巧睡得晚了些。” “嗯,我看到你在忙。” “……” 看到她在忙着数钱是吗? 林佩珠眼神闪烁,“咳咳,那我先回去了,时间不早,你这一个月跟返程路上肯定很累,也早点休……” 她没说完,脸倒是先热了一下,随后又把余下的话咽了回去。 催着他休息,不就是催着他跟自己睡觉吗? 俩人结婚那么仓促,他心里又好像还有个什么白月光,说白了就是互相帮彼此完成任务的而已,还是有点边界感比较好。 “那什么,时间不早,你忙你的就行,我睡的沉,不用担心吵醒我。” 说完,她便转身大步回了卧室。 陆明桢一直等对面卧室的门关上,才回去重新坐着。 刚才虽然隔了两步的距离,但陆明桢清晰闻到,自己衬衣上的香味儿,跟林佩珠身上是一样的。 是因为她在屋里住?还是因为两人衣服放在一起过? 但这件衬衣他记得走之前是挂在衣柜里的,还是说被林佩珠穿过…… 陆明桢下意识低头,脑中浮出自己刚进屋时的画面,胸口像是被这衣服抓了一下似的。 他喝了口白开水,摇了摇头,把那些旖旎思绪给清空了出去。 - 回屋后的林佩珠心情有些复杂。 陆明桢回来了,早晚是要回来的,可俩人关系到底咋处?她也是头一次结婚,也没个经验什么的…… 而且这大佬的白月光书里连个名字都没用,她想帮个忙找找都没机会。 要不直接问问,找他摊牌? 也不行呀,她总不能解释说自己是在书里看到的这些信息。 还有就是往后俩人怎么睡呢?领证见面那天,陆明桢急着出差,这些细节也没聊的太深入…… 想着想着,林佩珠还是没抵住汹涌来袭的困意,睡了过去。 夜深人静,书房门被缓缓推开。 陆明桢走到卧室前,仅片刻后,转身推开了隔壁陆家老三的空房间。 9. 第 9 章 一夜无梦,林佩珠醒来已是天光大亮。 她伸了个懒腰,眯着眼睛正要起床,却恍然想起昨天晚上陆明桢回来,猛的睁开眼睛。 身侧床单干干净净,她睡相安稳,只有被窝里那一小片地方带着褶皱。 陆明桢没进来睡啊。 林佩珠松了口气,但很快又起床换了身日常穿的衣服,正要走出房门之前,偶然低头,瞥了眼桌子上放着一根十分眼熟的钢笔。 像是陆明桢昨晚上递给她的。 林佩珠好奇的拿起来打量,沉甸甸的,还刻着‘英雄’两个字。 还是个牌子货,一准不便宜。 这是怕自己再摔了他其他的圆珠笔,所以干脆送给自己一个贵的用? 林佩珠不是很喜欢打哑谜,直接收到了包里,准备一会儿问问。 可等下了楼,别说陆明桢人影了,甚至陆家老两口都不知道大儿子昨晚上回来过。 “来无影去无踪,陆明桢学过武术轻功呀。”林佩珠本是带着几分揶揄的话,被她清亮俏皮的嗓音说出来,反而有些好玩。 俞爱娟听林佩珠说大儿子昨晚上回来又一早没了踪影,本来气的正想拍桌子,结果又听了儿媳妇儿这话,没忍住笑了。 她又好气又好笑,给林佩珠煎了个鸡蛋,随后掐着腰就是一顿数落。 “明桢真是不懂事儿,让爸妈跟着操心,现在连带着媳妇儿都要操心,陆满军,看看你自己的好儿子!也不知道这脾气随了谁了!” 看着老两口生气,林佩珠心态倒是平稳。 她一没生气,二也没操心,甚至巴不得陆明桢就这样天天住厂里,俩人都清净。 而且她今天还有事儿要办呢。 昨晚上算算钱,加上之前陆母给的见面钱,已经够三百块了。 工位是最最紧俏的东西,这年头哪怕是私底下买卖,也多的是人争抢,本来牛婶儿那边跟陆家关系也就一般般,她开价后,林佩珠没有还价,就是怕牛婶儿急着要钱,不给自己留,牛婶儿只收现钱,连定金都不收,现在凑齐了,得抓紧去找她才行。 临出门前,俞爱娟似乎是打定了什么主意,叮嘱林佩珠今儿要是不忙可以早点回家吃饭。 林佩珠也不瞒着,直言自己为了工位的事情要去见牛婶儿。 “工位?”俞爱娟琢磨了一下,“我当时还以为你是随口一说,原来真有这个想法。” 陆满军在旁听着也放下了报纸,“如今省城厂子里私底下是有这么个买卖,有些家里急用钱,上面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是靠谱,可以交易。” 俞爱娟:“我支持佩珠,女人有个自己的工作将来做什么都自在,像我做了一辈子老师,退休后还能领补贴。” “是这个理。”林佩珠点头,“那爸妈,我先出门了。” “对了佩珠,钱够吗?” “够,谢谢妈,我走啦。” 等林佩珠出了门,俞爱娟在后面瞧着有些心疼。 “难怪那天杏枝说不见佩珠日常有什么花销呢,这孩子真是比咱家的孩子都懂事儿,他家情况我知道个大概,八成是凑够了钱才跟我们说,这是不想咱们再贴补她,哪像咱家老三,结婚有孩子了还天天张望着要钱,还有陆明桢,也是个不省心的……诶呦,说起这几个孩子我就来气!” 陆满军皱起眉,打量了一眼,“你收拾着也要出门?” “嗯。” 俞爱娟看了眼时间,“我坐公交去陆明桢厂里一趟,今儿非把他给拽回家陪佩珠不可。” - 吴秘书一大早出了门,没像平常那样急着去接陆明桢,而是转头带着文件去了趟117厂所属的街道办,找了相关的政工干部,让人帮忙写了份离婚协议。 “哟,陆厂长这是……” “您别问了,我也不清楚,到时候双方签了字递交法院,再来找您帮忙盖章。” 政工干部连连慨叹可惜,但毕竟对方是大厂长,他也不好评价什么,在稿纸上按照陆明桢的名义起草了一份协议,交给了吴秘书。 吴城上车后看了眼时间,随后一刻不敢耽误的开车到了117厂。 停车熄火拉手刹,一套动作熟练的完成后,眼瞧着才八点,从后座摸出临走前媳妇儿给带的肉夹火烧靠在车门外吃起早饭来。 “怎么不在家里吃完再来。” “才出差一个月回来,小别胜新婚,昨晚上跟媳妇儿闹到半夜,你没结婚你不懂这……咳咳咳咳……” 吴城嘴里大口嚼着火烧,话说到一半,猛的抬头,这才看到来人竟然是陆明桢。 “厂,厂长。”他使劲咽下嘴里剩的火烧,尴尬的挠挠头,“您怎么来了?不是说下午再到您家接您,顺便把协议送过去嘛,那什么,我已经找人给写好了。” 陆明桢看了眼吴城手里的余下的半个夹肉烧饼,跨步直接进了厂大门。 “没催你,等会儿送办公室。” “……诶!” 陆明桢虽没说什么,可八点到底是上班时间,领导不在还能多懒,领导来了吴城自然也不敢耽误,三两口吃完余下的烧饼,急急忙忙上了厂办公楼。 “厂长,这协议您看看,要是还有需要补充的,我再跑一趟。” “不用看了,搁桌子上吧。” “……啊?” 又不用看了?厂长……不离婚了? 一脸莫名的吴城小心放下协议,心里却惦着十二分的小心。 陆明桢来117军工厂已经快十年了,这十年里几乎有一半时间他都是这里的厂长,顶头老一。 虽然人常说陆厂长性格冷硬,但他却不是个不讲理的,平时情绪向来稳定,还从没有跟这两天一样情绪跟要求都起起伏伏…… 古怪,怎么想,陆明桢怎么透着古怪。 可领导的决定不是他一个秘书能多过问的,吴城眼瞧着那张协议被陆明桢随手扔到了柜子下面一个不常用的抽屉里,摸摸脑袋翻开了文件。 “那领导,您今天既然不休假,程连长那边我要不要派人去联系。” “嗯。”陆明桢看了眼桌上的日历,“问老程那边上午还是下午有空,咱们过去找他,另外沪市那边下午应该有一批精铁要发过来了,注意安排人去接货时仔细清点,这批货月底就要投入使用,不能出差错,明天周一,厂里再集中开个大会。” 一天的工作行程安排下来,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吴城认真记录着,等结束后合上圆珠笔,见陆明桢另有事情要忙,便先退了出去。 厂长办公室的门被轻手轻脚的合上,出来后,感受着外面的人气,吴城才松口气,擦了把汗。 “吴秘书回来啦,咋样,这次出差还顺利吧?” “顺利顺利,不过……我觉得厂长最近可能心里装着别的事情,你们最近工作上都细心点别出差错,不然触了霉头可容易给自己惹麻烦。” “啥事儿呀?哦对了吴秘书,咳咳咳,我们车间人 都听小道消息说咱厂长结婚了,这事儿是假的吧?” 换成几天前,吴城一准高高兴兴的点头说是,可如今…… 他也搞不懂厂长的意思了。 想了想,吴城只叮嘱同事不要乱传领导的八卦,这才匆匆下楼,只是不巧,他偏成了那第一个要触霉头的人。 半小时后,吴城一脸无奈窘迫的小心敲响了陆明桢办公室的门。 “厂、厂长……” “程连长联系上了?”陆明桢头也没抬,“几点?” “不是。”吴城往后退了半步,露出了身后气势汹汹来抓人的俞爱娟。 “厂长,是俞阿姨来了。” 陆明桢手上动作停住,这才抬头起身,随后走过去示意吴城先出去后,这才关上门,请俞爱娟先坐。 “妈。” “别喊我妈,我不是你妈!” “……俞阿姨。” 俞爱娟蹭的一下又站了起来,一手拍在了桌子上,“你这个不孝顺的兔崽子,出差回来不先急着见父母一大早就跑出来也罢了,你家里摆着那么好一个媳妇儿,你就当看不见?陆明桢,按理说你这个年龄我不该管你太多,你如今也是个有社会地位的人物,我一个当妈的还巴巴到你办公室来训你实在是不怎么体面,可你当我想……” 俞爱娟嘴上像炮火似的没有停歇过,陆明桢却不知何时已经坐到了椅子上,低头持笔,翻阅着过段时间工作要用的资料,对俞爱娟的话好似充耳不闻。 等俞爱娟说累了,他又适时的递过去了一杯水。 “妈,您出完气了就歇会儿,歇完了再回家,我还有事儿要忙,就不送了。” 俞爱娟喝了口水,盯着自己这个大儿子,长叹了口气。 早在陆明桢结婚前,俞爱娟就来找过他两次,不过都是在陆明桢的宿舍里,今儿她实在是着了急,可尽管如此,一想到家里乖乖巧巧相处一个月的儿媳妇儿,她还是火气不断。 “今儿不行,你得跟我回趟家。” 陆明桢头也没抬,“忙。” “陆明桢!你跟佩珠领完证就出差走了,好不容易回来第二天就又不见人,你考虑过佩珠的感受没有?” 闻言,陆明桢顿了顿,终于是抬起头了,他眉目间有几分疲倦,眉峰稍压着,语气有些无奈,“妈,我也没说不回家啊,我一早过来确实是有事儿,等忙完了就回去,行吗?” 他如果不早点赶过来,离婚协议书恐怕就要直接送到家里去了。 “你……”俞爱娟一愣,登时瞪大眼睛,“你说啥?” 陆明桢稍作解释,俞爱娟诧异又欣慰,仔细一想恐怕是昨晚上回来跟佩珠见过面说了话,所以心中有了不舍,随后打量着儿子的眼神都了一丝隐秘的笑意。 弄清楚后,俞爱娟才要走,外面便下起雨来,正好吴秘书那边也联系上了程连长上午见面谈工作,干脆一块儿顺路把俞爱娟送回家。 雨势又大又急,出了厂大门,俞爱娟撑着伞上车时,撞上了个急匆匆护着怀里告示板的小同志。 “小心。”俞爱娟帮着把告示板捡起来,顺便瞅了一眼上面的内容。 “招缝纫工?你们厂的?” “隔壁红旗被服厂的。” 那人道谢后离开,俞爱娟上车后看了眼已经模糊的玻璃,皱起眉头,“说起工作,也不知道佩珠那孩子现在什么情况,这雨要是不停,中午还赶不回来吃饭了,明桢,要不多拐个弯去趟林家胡同吧。” 10. 第 10 章 大杂院胡同口,准备去找牛婶儿的林佩珠撞见了打扮一番准备出门的杨美云。 “林佩珠?!” 杨美云一愣,兴奋的站住脚,“你这是又要回娘家去?咋手上没拎东西啊,昨儿那鸡蛋糕我以为你要给你侄子送呢,害我提前给你嫂子说了一声,谁成想你压根没回去。” 林佩珠甩开她的手,“你怎么每次看见我都这么激动,还总是这么操心我做了什么事儿,你要就这么喜欢关注我,不如跟着我做秘书得了。” “……谁喜欢关注你,我就顺嘴一说。” 杨美云抖抖胳膊上的鸡皮疙瘩,翻了个白眼,见她竟是不像以往那样害怕自己的嫂子,又促狭笑道:“我今儿去相亲,约好了时间,就不跟你在这儿闲聊了。” “是你主动拉我说话的好不好,谁想跟你闲聊。”林佩珠抬手遮了一下太阳,白皙的手腕上,圈着的那支金属女士手表折射除了刺眼的光。 那光刺的杨美云眼睛酸疼,她咬咬牙,“那你待多久,要是待到中午,说不定能等我回来听我的好消息呢。” “不知道呢,我预祝你成功吧,走了。” 林佩珠确实是不想跟她多废话。 原身同大胡同里的三四个女孩子关系都还不错,其中就有杨美云,从前原身模样就不差,可就是性子畏缩了些,日常言语上没少被杨美云打压,如今芯子换了人,还让她那么好欺负呢。 越过杨美云,林佩珠大步走到了对门的大杂院。 “牛婶儿在家吗?” “在呢在呢,诶呦,最近真是……哟,是、是林二丫头啊。” 牛婶儿开门后本有些不耐,但瞧见是林佩珠,脸色瞬间有些不好看,她臊眉耷眼笑笑,开门邀人进去坐。 进了门,牛婶儿热情的端茶递水,还洗了两根黄瓜送到桌子上。 “您别客气,我来是跟你商量买工位的事儿的。” 毕竟买卖工位还是私下行为,牛婶儿反手已经把门窗关了个严实,“我知道、知道……林二丫头喝茶,先喝茶。” 林佩珠打量着牛婶儿的神色,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随后在牛婶儿注视下,缓缓咽了半口凉白开,“婶儿,咱说正事儿吧。” “正事、咳咳,行,说工位的事情对吧。” 牛婶儿挤出一个笑,眼角堆满皱纹,牙花子也露着:“丫头,婶儿得先跟你解释一下,这是我女婿弟弟空出来的一个机械厂车间工位,我这儿放出去消息,也放了有将近一个月了,你也是知道的。” 林佩珠猜到了什么,皱起眉,直接问道:“婶儿,工位还在吗?” 牛婶儿脸色果然尴尬了几分,“你听我说完,这工位我放消息是三百,月底前现金结清,交钱后直接就可以去签字,所以来找我的一直都不只是你一个人,你别急,婶儿知道当时你是最先答应三百开价的,可人家……害,婶儿跟你直说,有一户人家儿子马上要送去乡下知青了,愿意多出钱,还是直接给我拿的现金,所以……所以昨晚上就……就……” “林二丫头啊,你别怪婶儿,这工位一开始我确实是想着卖给你的,可昨天人家钱都送到我手上了,还多给七十……咳咳,况且我也提前说了,没有预留或者收定金。” “还有这机械厂车间可没你想的那么轻松,那里头忙起来能把人累死,说不定去不成还是个好事儿呢,你又结了婚,心放宽点……” 牛婶儿见林佩珠不说话,也慢慢闭了嘴,可心里仍是觉得不太好意思,转头又吩咐家里男人给林佩珠再洗个西红柿吃。 片刻后,林佩珠推开了牛婶儿的西红柿。 她这半个月啥也没想光操心这钱的事儿了,婚前陆家给的她一块钱掰成两半的花,娘家那边大姐跟母亲又悄悄给她凑了些,就是为了这个工位,可谁成想竟是这样的结果。 ……东方不亮西方亮。 只要钱抓在手里,将来还能再找到机会。 林佩珠安慰着自己,但心中还是暗暗失落着。 “不用了,牛婶儿您留着吃,您说的也没错,人家自愿加价,还拿着钱来的,自然先到先得。” 她脸色语气淡了几分,自顾自起身推门就要离开。 牛婶儿心里多少有几分愧疚,两手抓着西红柿想要追过去,可转念想了想自己家也不容易,摇摇头,叹了口气把门关上了。 出来后,对门就是林家住的大杂院。 林佩珠心情不好,不想回去跟王翠云掰扯,再想到去了肯定要被问工位的事儿,直接转身出了胡同。 她心情阴郁的走了一段路,才忽然惊觉头顶的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阴沉下来,乌云大片大片的聚集,一副要下雨的架势。 下一刻,还没等林佩珠反应过来,一道闪电就劈了下来,霎时间雷声阵阵。 看来今儿真是不宜出门。 眼看这雨躲不过去,林佩珠左右瞧了瞧,看到了街对面的供销社,连忙踩着快步急匆匆赶到了屋檐下暂避。 “真是倒霉,我刚做的新衣服都湿了,大姑,你说赵文斌是不是眼瞎,凭啥看不上我?况且就才打了个照面好不好,话都没说上两句,真是一点面子也不留,气死我了!” “我哪儿知道去,你没这个福气呗,别难过,改天大姑再给你介绍好的。” “咱这附近往哪儿还有赵家这种条件,父母双职工,儿子还是大学的老师,大姑……要不你跟那边再商量商量呢?” “人家见面当天就表态了,你还有什么好惦记的,瞧你那点出息吧,快点拿伞往回赶,我下午还约了另一对相亲见面。” 林佩珠站在门口,听着哗啦啦的雨声,也听着供销社里头熟悉的声音不停的抱怨。 原来赵文斌还是个大学老师。 那按他这个条件,厂办领导家的闺女都匹配的上,媒人咋就介绍到大杂院来了呢。 林佩珠低着头,看着雨滴落在台阶下的水坑里,怕被溅到,小心的挪开了半个身位。 “林、林佩珠?” 杨美云走出来,一眼瞧见了她,又想到方才自己的话,尴尬笑了笑,“你、你也来躲雨啊,巧啊。” 林佩珠嗯了一声,只当自己刚才没听见,好奇的问,“你的好消息怎么样了?我什么时候吃你跟那个什么赵同志的喜糖?” 杨美云脸色登时黑了,她咬牙切齿,瞪着林佩珠,“你还装!刚才在外面肯定听见我说话了,烦不烦人,上来就提我的伤心事儿!” 林佩珠看她跳脚,有几分好笑,“那我该怎么说?这不还是早上碰到你的时候,你自信满满的告诉我让我等你好消息嘛,你这叫搬 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雨势没有缓和的意思。 从淅淅沥沥,变成了瓢泼大雨,哗啦啦的重重砸在地面上,听的人心惊肉跳。 街角不远处,一辆黑色小轿车在雨幕中拐弯而来。 刮雨器在车前窗上反复划过,玻璃上被擦出一片相对透亮的区域。 陆明桢难得是坐在前面的,相隔几百米,他一眼便瞧见了前面供销社红字招牌前的屋檐下,正笑着同人说话的林佩珠。 她今天换了件单白色的圆领衬衣,的确良的料子,透气也轻薄。 雨势变大,风也起了,软绵的布料轻轻柔柔画出她姣好的身材。 哪怕隔着雨幕,也依旧能看出林佩珠温柔的眉目,只是今天,那双笑眼中,多了一丝狡黠。 她像是得了什么乐,小猫似的跟对方逗趣儿一样,勾起来的嘴角旁便是浅浅的梨涡,仅有的那么一点攻击性,也融化在了梨涡里。 “前面供销社停车。”陆明桢骤然开口。 小王熟练切换了档位,车速变缓下来,“厂长您要买东西?外面雨大,我替您去。” 刚才俞阿姨说要去林家胡同,厂长没有反对。 这会儿突然在供销社停车,兴许就是想去丈母娘家就顺便带点东西。 车稳稳停下。 屋檐下,杨美云跟她大姑,还有林佩珠同时看了过去。 虽是省城,小轿车的数量也屈指可数,开这玩意的,非富即贵。 “咱遇上大人物了。”杨美云怔怔开口,她大姑也满眼好奇的张望。 还不等林佩珠说什么,后车窗已经被摇了下来。 俞爱娟满是惊喜,“佩珠,我们正说要去接接你呢,快上来。” “……妈?”林佩珠愣了一下。 妈???? 杨美云两人也愣了一下,何止是愣了,眼睛都瞪了老大。 林佩珠什么时候有这么个坐轿车的妈了? 不对,看样子,应该是她婆婆。 可林佩珠不是在婆家日子过得水深火热吗?咋人家还说要去接她?? “佩、佩珠,这是你……” 林佩珠随便应了一下应付杨美云,随后迟疑了一下,看了眼外面的雨,拧眉迈脚出去准备上车。 她本以为身上要淋一点雨,谁成想才有一两滴落腿上,前面的车门便被人推开,陆明桢从里面下来,撑着伞到了她面前。 男人今天穿着一身浅灰色的翻领短袖工装,眉目冷峻,站在面前,还要比站在台阶上的林佩珠高上半头。 昨晚上怎么发现,陆明桢居然这样高,撑着伞的时候,宽阔的肩膀,完全能把纤细的林佩珠护在里面,一丝雨也没沾到。 雨幕像在两人面前隔开一块布,陆明桢总觉得林佩珠的神情不如昨晚上真切。 “下来,上车送你回去。” “陆明桢?”林佩珠顿了一下,随后连忙应声,“哦哦。” 有人给撑伞,林佩珠当然从顺如流,乖乖从他身侧下了台阶,但还是小心的把控了位置,连男人衣角都小心没有擦碰到。 熟悉的味道混杂着雨水泥土的气味儿袭来。 陆明桢握着伞的手紧了紧,他垂眸,目光落在林佩珠刻意在两人间相隔那一拳头距离上。 11. 第 11 章 伞下空间是有限的。 林佩珠刻意避着,就免不得要淋雨,陆明桢皱皱眉,伞递过去了一些,胳膊也就势靠近。 男人手腕撑着伞柄,肘骨不小心便擦碰到了她的耳尖上。 蜻蜓点水一样的触碰,轻柔的像是一阵风吹过。 林佩珠没有抬头,确也只当是外面的风吹拂了一下,觉得有点痒便抬手摸了摸。 挺拔的脖颈,白皙的肌肤,还有被揉搓后微红的耳尖。 陆明桢居高临下,站在侧后一眼望到底。 “林、林佩珠!” 从台阶到上车六七步的距离,足够让早已经瞠目结舌的杨美云回过神来。 她隔着雨幕张望着在那个英俊男人伞下的林佩珠,嫉妒的酸意快要溢出来了。 “还有事儿吗?” 林佩珠看了过来,而她身侧的男人却是多一眼也没往这边瞧。 “没、没事了,你这是要回哪儿?大杂院还是……” “我回家。”林佩珠开车门的手停下,想了想,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故意道:“我丈夫这儿这里好像坐不下多的人了,你们再等等吧,夏天的雨阵仗大,停的也快呢。” 杨美云的手猛的抓紧,眼神里火星子都要冒出来了。 她是想说这个吗?她是想问怎么陆家跟传言里完全不一样? 婆婆看起来很关心林佩珠,那个传说中的陆厂长,更不是个沧桑皱巴的老头。 谁说林佩珠嫁过去是被磋磨守活寡的?傻子都能看出来她日子一定好过。 何止是好过,简直是飞到天上去了!! 杨大姑同样震惊,但回神后还有几分理智,友好的跟林二丫头挥手道别后,转头便瞧见了杨美云那张扭曲的脸。 后窗玻璃隐约能瞧见杨美云正一脸恼火的跟杨大姑吵着什么,‘噗嗤’一声林佩珠笑了出来,随后摇摇头转了视线。 杨美云几次三番的招惹她,自己言语上再回击,也没这直接冲到眼前的一幕让她难受的。 “这孩子,淋了雨怎么还乐起来。”俞爱娟好奇的看过去。 林佩珠笑笑,“我正发愁怎么回家怎么路上避水坑呢,然后就看见您了,当然高兴呀,妈您今天简直是我的大救星。” 俞爱娟听这话当然也心里宽慰,跟林佩珠聊了起来。 后视镜上,陆明桢清楚看到了林佩珠方才眼中闪过的那丝狡黠的窃喜。 再想到刚才下车前的场景,恐怕是那俩人得罪了这个小丫头。 想想刚才林佩珠的动作,跟上车前故意说的那两句话,不难猜出矛盾的原因是什么。 尽管陆明桢对这种事情向来避之不及,可刚才林佩珠的话说出来时,他却意外不觉得厌恶,甚至听到那个称呼时,有一瞬的分神。 “拿着。” 陆明桢伸手从副驾前面的夹柜拿出了一条白色毛巾,转头递给林佩珠。 林佩珠正跟陆母聊着天气,愣了一下,这才接过来。 “谢谢。” “跟他客气什么。”俞爱娟看了眼自家儿子,“往后有事儿直接找他,多招呼招呼,省得他天天不拿家里当回事儿。” 林佩珠拿毛巾擦拭着刚才进供销社前淋湿的发丝,一边抿抿唇看向旁边。 她可不敢。 今天能坐上陆大厂长的公家车都得庆幸,哪里还敢谈什么招呼吩咐的…… 俞爱娟:“对了佩珠,工作的事儿顺利吗?” 林佩珠叹了口气,把情况大致讲了一遍。 俞爱娟皱起眉来,像是要说什么,可犹豫了一下,也只能摇摇头,安慰了两句。 “对了。” 俞爱娟想起什么来,“佩珠,你只想进机械厂吗?” “那倒不是,只是那个工位说是机械厂按一个机械零部件里垫片的,我觉得应该还能干的来,这才想去,别的厂没机会。” “也是巧了,刚我去找明桢,瞧见红旗被服厂难得招人,你要想可以去试试。” 被服厂? 那是干什么的?缝被子的还是弹棉花的? 这不怪林佩珠,她对这个时代本身就了解不多,况且原身曾经的那些记忆,几乎全围绕着林家跟林栋梁打转,外面的事情两眼一黑。 眼瞧林佩珠有些迷茫,俞爱娟便以为林家都是机械厂的,她不懂其他厂子都要什么工人,又补充道,“文员没机会,但我瞧招的是缝纫女工,缝纫机你会吗?” 林家的条件,应当是摸不到缝纫机的。 这话问完,俞爱娟就后悔了,她才想说回家了她找人教一教林佩珠,结果转头便瞧见林佩珠两眼满是神采。 “我会!” 何止是会啊,简直是得心应手。 无论是后世最轻便的手持缝纫机,还是老式的脚踏缝纫机,她全部精通。 虽然她并非服装设计专业,可大学那会儿为了赚点钱买漂亮衣服,她利用自己动手能力强审美也不错的优势,接了四年棉花娃娃棉布书衣等手工制品的活儿。 做私人的订单,针线缝纫上要求有时候比商家的都高,她的技术自然也因此锻炼的还算专业。 至于对手工感兴趣,也是小时候当过两年留守儿童,跟着姥姥在乡下学过老式缝纫机的缘故。 俞爱娟有些意外,但也不好直问,便道:“那这样正好,回头你去被服厂试试,要是不成了也别难过,左右还有明桢养家。” 林佩珠心情大好,自信满满,“如果是按技术来招人,我肯定行的,就是不知道招多少人,我下午就去。” “这天我瞧着下午还得有场雷阵雨。”俞爱英关心道。 “这次应该是招十余个人。” “……嗯?” 坐在前面的陆明桢突然开口,继续道:“红旗被服厂的这批单子是117厂下的,量大,车间人手眼中不足正在急招,你技术过关的话就没问题。” 言下之意,下午不用着急冒雨过去。 林佩珠没想到陆明桢还知道其中事情,但转念一想,几个国营大厂都在榆州市的一个工业区,117厂又是最大的那个,他能知道也不意外。 “那我明天再去,谢……” “明天去好,明天去让明桢上班捎着你一块儿。”俞爱娟乐呵呵的撮合俩人,“明桢到时候跟人事部打个招呼。” 陆明桢眉头皱了起来,语气也多了丝严厉,“走关系不成,得看自身技术。” 林佩珠皱了皱眉,应声回他,“没这个意思,成就成不成就不成,而且我对自己的技术有信心,妈,明天我还是自己去吧。” “诶呦,我没说要走关系,我意思是要是佩珠过关了你要是在,知道她是家属,进厂后肯定会多少关照一些,这厂里人多,势利眼也多,这不是怕佩珠一个小丫头被欺负,你这孩子真是的,你一个大男人又不怕这些……”“没事儿妈,反正他起的早,我还想吃个早饭呢。” 被她这么一安慰,俞爱娟又有些愧疚,“我就不该多嘴多说那一句话,明桢真是的……” 俞爱英没听出来,但陆明桢倒是从林佩珠的语气中感受到了一股火药味儿。 男人余光不自觉又一次挪到了后视镜上。 林佩珠意外的跟自己这个曾经做教师的严厉母亲合得来,母亲还破例的对她非常照顾,俩人聊天的时候,说的都是无关痛痒的家长里短,但偏偏她总能把话说的让人听了开心。 那样子怎么看也不像是恼火生气。 只是…… 陆明桢阅人无数,哪怕只是一闪而过,他也相信自己刚才捕捉到的那一丝情绪一定存在。 一路再没别的话。 林佩珠甚至连往前看一眼都没有过了,就连下车时,她也只是陪在俞爱娟身边,余光都没再给陆明桢一个。 旁人瞧着没什么,可当事人陆明桢就偏偏感觉到了来自小姑娘心里的一股憋气。 到了家属院,外面的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后面两个女同志下车后,司机小王已经满手是汗了。 他就一个司机,领导家的事儿那是他能多听的。 尤其俞阿姨还没少数落领导,嫂子、咳咳,嫂子比他想象的还要年轻,但跟领导这么客气…… 他趁机拿掌心在裤子上擦了擦,余光小心翼翼的看了眼旁边,诚惶诚恐,“厂长,咱们直接去军区?还是等您回家吃个午饭?” “军区。” 现在仍是工作时间,陆明桢收回望出去的目光,心思再次落到了手里的文件上。 - “北部军区驻地扩军,十月份之前得准时交货,器械类军属物资可以稍缓,日常物资不能耽误。” “我清楚,这是我研究后改的新方案,各类军用物资都根据上面要求相比之前做出改善调整,政委不在,他回来你当面交给他,这份文件属于二级机密,别出岔子。” “老班长,对我你还不放心嘛。”程英杰将文件锁到抽屉里,笑嘻嘻站了起来,“行了,公事聊完,我请你吃饭。” 陆明桢也放松的些,淡淡看过去,调侃道:“又是你亲手下的清水挂面?” “……食堂,这次请你吃食堂还不行吗,上次那不是碰巧在家嘛,而且挂面我还多给你加俩鸡蛋呢,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钱媳妇儿扣的紧,过俩月老三就该落地了,老班长,你就当给你侄儿攒教育基金了。” 陆明桢挑挑眉,“效率倒是不低,几月份的事儿,到时候通知我,红包一准到。” “嘿嘿,那我就放心了!老班长,还得是你待我好,我媳妇儿前一阵还跟我提起你呢,问你什么时候结婚,不行她有个妹妹要介绍给你。” 程英杰说话间就要勾肩搭背上前拉陆明桢出去。 陆明桢横了一眼过去,一手把他胳膊给按到了后面。 陆明桢:“都当上军部的直属侦察连连长了,还毛手毛脚,这样子出去让小战士瞧见什么样?” “我错了我错了,老陆我跟你太久没见想着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陆明桢松开手,无奈摇摇头,这才跟程英杰并排走出去。 楼梯间,四下无人,只有脚步声。 陆明桢背起手,“不麻烦你媳妇儿,我已经结婚了。” “……啥?!!” 12. 第 12 章 陆明桢跟程英杰曾是战友关系,新兵连的时候,陆明桢是他的老班长。 后来陆明桢受伤退下来,程英杰还一直留在部队,几年前才从原驻地分配到老家榆州市军区。 关于陆明桢的终身大事,从部队开始,就一直是老大难问题,领导也催了,家里也劝了。 程英杰一度认为,他七老八十的时候,可能还要拎着东西上门探望陆明桢这位孤寡老人,谁成想,他就这么悄无声息的……结婚了?! “我X啊!” 震惊中回神的程英杰下意识骂了一句脏话,但很快,在陆明桢凌厉的眼刀中,拍了自己个小嘴巴子。 “老陆,哦不是,老班长!你结婚了?啥时候的事儿啊?咋也没通知我们一声,虽说不让办仪式,但咋地凑一块儿喝个酒也成呀,我的老祖宗啊,领导当年找你开多少次会都没成的事儿,咋这么突然呢?” 老、老、老。 从前对年龄向来没什么感觉的陆明桢今天怎么听这个字怎么不舒服。 他也没有特别……老吧? 陆明桢面无表情开口解释:“一个月前领的证,那会儿急着出差,也是昨天才回来。” “刚领证就出差,你这……你这……我刚还想问是哪个单位的女同志这么有本事呢,这么一听……咳咳,你这不会是被家里硬逼的吧,那女同志是有多吓人,你这老爷们连新婚夜都不过就跑。” 这话听的陆明桢不舒服,他眉峰压了下去,眼神冷厉了几分。 “好好说话,别让我提醒你第二次。” “……” 程英杰摸摸鼻子,老实巴交跟上前道了歉。 可道完歉,他这心里的好奇就更重了。 一直等吃饭的时候,眼瞧陆明桢情绪好一些,才小心问,“那你跟我说说嫂子是哪个单位的,我不好奇哈,我……我替我媳妇儿问的,她一准好奇!” 陆明桢挑挑眉,也不点破他,顿了顿,才坦然道:“没单位,她年纪还小。” “多大?” “二十。” “你……” 你真不是个人啊你,平时瞧你人模人样,谁成想打这个主意呢! 程英杰心里这话没说出来,但扭曲的表情已经暴露了几分意思。 陆明桢吃完饭,好整以暇看过去,眼神清亮,“少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又不是老头儿,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 你什么人自己不知道啊,人家小姑娘,你一个中年老牛,虽说老牛的模样还算体面吧…… 这么想着,程英杰又觉得不太对,犹豫了一下,好奇问,“家里催你的?” 陆明桢也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点头,“算是。” 程英杰抠了抠脑袋,俩人前后脚走出食堂,陆明桢已经没有再聊下去的意思。 “诶,老陆回头验收货我去你们厂找你,许久没见俞阿姨了,顺路去你里,我给阿姨带点……” “不用,留着给你媳妇儿吧,我走了改天见。” 程英杰僵住,无奈叹了口气,正也要离开,却见走出去几步的陆明桢突然又回来。 向来稳重的男人板正的表情有一丝松动,眉头拧着,眼神中带着疑惑。 “……老程,你爱人生过气吗?” 明明雨已经停大半天了,可当下,程英杰只感觉自己好像原地被雷给劈了一道似的。 “是不是我早上出门没注意,今儿这太阳真是打从西边升起来的,你陆明桢也有一天会发愁女同志的问题?” 陆明桢眉头皱了皱,转身要走,“不说就算了,下次再见。” “别别别。” 程英杰追出去,“我这不是太意外了嘛,那什么,生气是吧,当然有啊,何止是生气,发火起来给我两脚我也得受着啊,你可别说我是什么惧内,咱们大老爷们的粗心大意,不知道哪儿就惹了女同志不高兴,被说两句拍两下给人出出气,也不算什么。” “还动手打架?”陆明桢眉头拧的更深了,随后摇摇头,“那咱们情况不一样。” 程英杰:“那就只是有一点小情绪呗,这就简单了,买点人家喜欢的送过去,再说点好听的哄一哄,也难怪人女同志不高兴,你这出差得有一个月了吧。” “不是为着这个。” “那是为什么?越听你说我越是好奇了,居然真有小姑娘面对你这张臭脸的时候感发脾气,不可思议,天方夜谭!” 其实陆明桢也不是特别明白缘故。 他回想了一想路上自己说过的话,总觉得并没有大问题。 “厂长,您要是累了我送您先去家里午休?”出了军区大门,上车后小王见陆明桢在按太阳穴,关心的问。 “直接回厂吧。” “诶。” - 大杂院。 “你们是不知道,那小轿车瞧着可威风了,而且陆家婆婆喊人家林二丫头那叫一个亲热!那位陆厂长更是气派的不得了,瞧着也不像多大岁数,跟二十来岁年轻人差不多!” 回到家,相亲失败的杨美云难过的把自己关到了屋子里。 杨大姑却因为瞧了那一幕,乐呵呵的在院子里宣扬自己见了世面。 “前两天不是听说那个陆厂长是个老头嘛。” “是啊,咱机械厂余厂长都五十多了……” 杨大姑清清嗓子,“你们懂什么,人家陆厂长这叫年少有为,林二丫头是有福咯。” “你不会是看错了吧,我咋没听林家说过他家女婿多好的话,按理说闺女找了个好人家,那下巴不得扬到天上去啊。” “我听说这原本是林家老一辈定的婚约,就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这么着急。” “为着他家那个有心脏病的小孙子呗,他家大事小事儿全围着那个小病秧转,估计对闺女不上心。” 杨大姑哼哼了一声,“再不上心,人家林二丫头如今也是攀上高枝儿了,对了,我听说她今儿还来找牛婶儿了一趟,恐怕是为了工位来的,这下她又有工作又有好婆家,谁还有她命好去。” “牛婶儿家工位不是昨儿就卖出去了吗?” “哟,那林二丫头今儿且不是扑空了?” 杨美云在屋子里趴着郁闷,听聊到这事儿,顿时多了几分精神。 于是不到半天,这些话便传到了对面院子,尤其是林家人的耳朵里。 晚上林父一回来,王翠云捂着脸就哭着诉起委屈来。 说什么林佩珠是故意为难自己,又说小姑子到底靠不住,到家门口了也不回来看看,明摆着就是怕工位没了的消息被她知道,既然如此还钱 的事儿就别提了之类的话。 王翠云哭的气闷,这边林父也听的烦躁,最终把筷子一扔,发了脾气。 “佩珠当初为了家里应急答应结婚的时候,她可不知道将来去陆家要面临啥状况,你们说起来也是当大哥大嫂的,一点样子都没有,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现在不还将来总要还,到时候告上法庭了我一点都不会管!” 林父这个反应是谁都没想到的,王翠云噤了声,林成才也泄了气。 晚上熄灯,张桂芬忍不住好奇推了一把林勇。 “难得,你这次竟然站在佩珠这边。” 林勇哼了一声,“你拿钱那天,当我是聋了?咱俩体己养老钱本就不剩多少,将来还有个老四要结婚娶媳妇儿,咱家又不是只剩老大一家三口了,日子往后还得过不是。” 张桂芬噗嗤乐了,“你这老头,可算是想明白了。” “哼,我一直也不傻,以前是看在栋梁有病的份儿上,现在孩子治好了,他们反而越来越过分,再闹下去,老四也要学坏了!” - 陆家。 吃过午饭,俞爱娟便找了林佩珠说话,她虽是个不爱动手的,但家属院里相熟的邻居家倒是有缝纫机,就喊林佩珠去试试。 林佩珠知道俞爱娟这是为自己好,当即答应下来,又找了件自己正需要修补的裙子便跟着去了。 果然,老式的脚踏缝纫机跟她从前再姥姥家用过的一模一样,她给那件老式的粗布半身裙修了修腰身后,时间已经接近傍晚。 “早先跟着我妈去亲戚家见过,当时好奇就让她教我了一下。”回到家,林佩珠给俞爱娟解释道。 俞爱娟直夸她聪明,心灵手巧。 眼瞧到了晚饭时间,俞爱娟去厨房做饭,林佩珠本想跟过去帮忙摘摘菜,却被俞爱娟给推了出来,让她在客厅等着。 等什么? 还没等林佩珠问,院子里就响起了脚步声。 陆明桢回来了。 ……这个点回来了? 她不是记得书里写陆明桢住厂里几乎不回家的吗? 林佩珠满是不解看过去,没成想,男人也正朝着这边看过来。 换下工装,陆明桢穿的仍是昨晚上从林佩珠屋子里拿的那件衬衣,是林佩珠借用穿过的那件。 四目相对,陆明桢没有停顿,径直走了过来。 “意外?”他问。 “……” 这男人眼神倒是不错。 林佩珠这么想着,又解释:“没有,就是刚才好奇是谁。” “是吗?” “对啊,毕竟前一段时间你都不在,我还以为是爸下象棋回来了呢。” “还以为你在意外我这个点到家。” “……也有吧。” 因为下午去修了裙子腰身,为了搭这条稍显朴素的半身裙,林佩珠上身换了件从前在林家穿过的藏蓝色的棉布短袖。 她没出远门,午休后头发就没有梳起来,浓密的长发随意的铺在肩膀胸前,前面碍事的被她简单卡在了耳后,露出了一点耳尖。 陆明桢脑海中再次浮现白天下雨时的场景,眉峰压了几分。 “白天那话,我并非是小瞧你。” 半晌,林佩珠都想溜去厨房了,陆明桢突然开了口。 13. 第 13 章 林佩珠仅迟钝半秒就想了起来。 陆明桢当时似乎是以为自己要走后门。 其实事后她也想过的,被服厂招的是熟练工,林家的条件不足以让她接触缝纫机,俞爱娟好奇但没有点明问出来,加上后面那些话,就不免让人觉得她自信满满要去参加招工,有让陆明桢走关系的意思在。 陆明桢身位厂长,谁家都有几房的亲戚,他也肯定没少接触来找他走后门的人,他一时间想到这一方面,也不意外。 只是…… 林佩珠当时是有些不爽,可也仅仅只有那么一会儿罢了。 面对一个知道早晚要离婚的丈夫,她一开始就知道没必要在他身上浪费过多的情绪。 如果当陆明桢是领导,这点小事儿,根本没必要生气,谁会跟将来的财神爷闹别扭呢。 所以她情绪下去后,很快就没当回事了。 没想到的是陆明桢却看了出来她当时感受并不舒服,而且还记到了现在。 陆明桢把林佩珠的表情看在眼里,心知自己猜对了,她也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心里竟是缓缓的松了口气。 难道还真的担心她在生气? 解释完便罢了。 陆明桢犹豫了一下,想要起身,却被林佩珠的目光注视下,最终还是没有其他动作。 “没关系,我能理解。”林佩珠笑笑主动开了口,“况且你说的也没错,这种事情提前说出来,也能免去不受麻烦。” “我并没有觉得你的事情是麻烦。”陆明桢脱口而出。 林佩珠一怔,笑着点头,“好的,我明白了,那我去厨房帮忙啦。” “……” 望着人起身离开,陆明桢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也起身去了门口玄关。 晚饭端菜出来时,林佩珠才发现陆明桢还带回来了一份五香红肠跟一盒小甜品,甜品意外是她之前吃过觉得很好吃的绿豆糕。 “国营茶楼那家的?” 饭后俞爱娟看了一眼,好奇问,“也不顺路,怎么想起来绕弯买这个回来。” “突然想起来味道还不错就买了。”陆明桢说着起身:“我去书房。” “也没见你以前多喜欢这些东西,对了,你的住房申请下来了?”陆父问道。 “嗯,在等批复。” 俞爱娟抿嘴笑了笑,意味深长,“晚上早点休息,今天就别只顾着加班了。” 话说完,俞爱娟推推身边的陆满军,随后便拽着人回了卧室。 客厅又只剩下了陆明桢林佩珠两个人。 陆明桢顿了一下,随后看了眼抱着绿豆糕吃的津津有味儿的林佩珠,想要上楼的脚步还是迟疑了几秒。 “味道不错,但不是很好消化,晚上少吃两块儿。” “……嗯?说我吗?”林佩珠回过神,目光从报纸上的一个版面投向陆明桢,随后连忙又点头,“好,谢谢,我知道了。” 男人转身上了楼,林佩珠本想继续看报纸上连载的那则刑侦故事,心思却飘忽起来。 怎么陆明桢刚才那语气……像是老兄长在关心家里小妹似的呢? 还让她别吃多了容易不消化,把她当小学生吗? 林佩珠皱皱眉,低头继续看故事。 可看着看着入了迷,这嘴里的零食就没留神多吃了两口。 她还真积食了。 以前上学上班时候养成习惯了,追剧看嘴里就总得嚼些什么才舒服,这下可好了,糕点吃多了再喝点水,撑的难受起来。 左右也没别的事儿,林佩珠收起糕点,洗漱后进院子里准备散散步。 陆家住在117厂家属院的最后一排洋房区,虽然陆父不曾在117厂工作,但他是团级干部从部队退休的,后来又考虑到俞爱娟当时在厂办小学上班,所以才选了在家属院中居中。 只是不知道陆明桢申请的住房在哪里,要是将来能住的近一点,没事儿了还可以来蹭饭。 林佩珠也会做些家常便饭,但不得不说,俞爱娟的手艺确实很好,而且还会考虑到她的口味,虽然林佩珠也是头一次结婚,但至少她可以确定,她对这个婆婆是非常满意的。 现在仅仅是相处了一个月,将来再相处两年,要是真到了离婚的时候,她还真有点舍不得俞爱娟。 莫名的怅然让林佩珠不自觉叹了口气,可回过神来,又觉得自己有些好笑。 夜里真是人类的emo时间,总是容易想些有的没的,那么久远的未来,谁知道中间还会发生什么。 陆家院子里铺了平整的水泥路,靠墙是一排草坪,通往后面的单独的卫生间。 陆明桢从书房出来就看见林佩珠在院子里走动,洗漱完发现她还没进屋,径直走了过来。 “在想什么?” 怎么还叹上气了? 林佩珠正要拿着墙根的喷壶替俞爱娟浇花,闻声回过头,一时间竟是有些看呆了。 陆明桢应是刚洗完澡,头发微湿,还有水珠正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滴落,身上那件老汉背心胸前的区域打湿了大半,布料几乎透明,紧贴着肌肤。 男人肩背线条宽阔利落,肌理紧实却不显粗蛮,与后世那种健身房中喂出来的肌肉完全不同,应该是这些年参军跟工作日积月累锻炼出来的。 啧,男模身材。 林佩珠暗暗感叹完,目光连忙转移到旁边,“没想什么,就是……想到刚才爸的问话,在想以后我们的住处要是离这边近点就好了。” 反正这位是个不回家的,她闲了还能来这边找人聊聊天。 陆明桢仔细看着林佩珠,发现那股灼热的目光被刻意移开后,心里竟是有分笑意,他想了想,认真开了口。 “这个要看上面分配的名额,不过如果你想,我可以找他们给我调整。” “还是不了吧,这不算是走关系吗?”林佩珠下意识的回他,语气中有几分上午那事儿残留的不服气。 陆明桢说话办事向来说一不二,家里外面向来如此,还从没有人这样直白的跟他呛声。 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能听出林佩珠的语气,但话从眼前小姑娘口中说出来,偏就叫人没有半点脾气。 甚至,陆明桢顿了顿,嘴角竟还勾起一丝弧度来,“我工作后一直没有分房,指标一直都让给别人,现在需要,选个地址的方便权利还是有的,只是这处旧家属院恐怕没位置了,这条街的东边跟西边,你可以选一个喜欢的。” 林佩珠也意识到自己话说的有些脾气,手指不自觉已经在喷壶上扣成了麻花。 尤其是看到陆明桢对自己并没有半点脾气,还反过来用哄人的语气跟她说话,原先心里那点火气彻底没了踪影。 她嗯了一声,语气缓和下来,想了想后,好奇的打量过去,“你呢?是我们两个的房子,不能只 考虑我的感受呀,陆明桢,你怎么想?” 男人很罕见的被问到自己的感受,看过去的眼神深了几分后,淡淡道:“我看你就行,对我来说都一样。” 这意思是想提前告诉她,将来可能不经常回来所以都一样? 林佩珠又思索片刻道:“东边吧,临着胡同安静些,出门方便,回这边也方便。” “行。” 交流完毕,两人又没了话。 “你觉得闷?”陆明桢上楼还有事情,转头看她不走便问。 “没有。”林佩珠不好意思的看向旁边,“咳咳……吃撑了,我再走走。” 陆明桢闻言却没有笑,反而是眉头皱了起来。 “积食也会影响睡眠,厨房旁的茶桌上有一盒陈皮,泡水能消食,需要我帮……” “我自己来!”林佩珠哪里还敢麻烦他老人家,连忙开口,“正好我喜欢陈皮水的味道,那我先去烧水了。” 她像一阵风似的走了,反而比陆明桢还抢先两步回屋。 倒不是林佩珠有多着急,只是她总觉得今天两个人的相处关系很不正常。 她也是在陆明桢再次说出关心意味的话后反应过来的。 按理来说,陆明桢在书中大概是个人机形象来的…… 可距林佩珠观察,这陆家婆婆跟陆明桢都越来越不人机了,反而有像人形豆包靠拢的意思。 人机系统升级成AI助手了? 搞不懂男人怎么想的林佩珠索性不想了,今儿本来就忙了一天,晚上再散散步,上楼只觉得腿有些酸软,顾不上想太多,倒头就是睡了过去。 睡得着醒的也早,第二天醒来才刚七点,林佩珠照例看了眼身侧的位置,发现仍旧是平平整整的伸了个懒腰就起了床。 其实经过头天晚上她就猜得出来,陆明桢大概率睡在隔壁了。 只是跟林佩珠想的还有几分不同,陆明桢睡隔壁,纯粹是怕自己工作太晚把睡得正香的林佩珠吵醒。 看着睡眼惺忪下楼的林佩珠,陆明桢搁下了手里的报纸。 “洗漱完过来吃饭。” “好……陆、陆明桢?” 林佩珠睡意顿时散了大半,她左右看了看,还有些茫然。 陆明桢神态平淡,“他俩去老干部中心参加活动了,临走前叮嘱我照顾好你,吃完饭我送你去工业区。” 恐怕是俞爱娟要给俩人创造二人世界。 左右自己也省事儿,林佩珠应了声,飞速洗漱后,转头过来吃饭。 意外的是,早起的煎蛋换成了水煮蛋。 也许是俞爱娟怕自己起床食物就放凉了吧。 林佩珠没多想,喝了粥后就上楼换衣服跟着陆明桢上了车。 来接人的仍旧是小王,他看到跟在领导身侧的林佩珠有些意外,但没敢多说什么一路安静到了117厂。 “厂里有会,我先进去,你拿着证件到时候直接去找人事部,会有人给你安排考试流程。” “我知道的。”林佩珠眸光闪了闪,扬起头浅笑着道了声谢,这才转身去了隔壁被服厂。 时间还早,四下无人。 若是有人路过瞧见这一幕,准得惊掉下巴才行。 小王看着他们陆厂长略带关切的神情跟难得温和的语气,心中暗暗惊叹,但很快在领导转头时切换的凌厉眼神中讪笑着匆匆关上窗户去停车。 14. 第 14 章 红旗被服厂。 “认识字吗?” “认。” “哦,那自己把表填好。” 人事部的同志头也没抬的把一张表扔到林佩珠的面前。 林佩珠也没多说,接过来低头迅速写好又交了上去。 工作人员原本敷衍着要应声,低头瞧了一眼上面的字后,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好奇的抬起头。 眼前的女同志看起来格外年轻,应是才二十岁左右,上身是件最简单的白色短衫,但料子也看就知道是的确了的,容貌更是一等一的出挑,瞧着就知道家里背景应该很好。 人事部的主任推了一把旁边的男人,“喏,你们车间又来人了,这个女同志字写的不错。” 办公室里除了了林佩珠,还另有几个来参加考核的同志,他们也已经填好了表格。 旁边的中年男人目光在林佩珠身上多停留了片刻,随后走出来,态度妥协的笑着招呼所有人去门口集合去车间。 “他叫庞伟业,是车间主任。” “不是招缝纫工嘛,主任咋是个男的?” “缝纫工里又不是只有女的,男的有什么奇怪的,不过我听昨天考进来的朋友说,他卡的很严,也不知道能不能选上。” “瞧着人不错呀。” “是个笑面虎呗。” 听着人群中的谈论声,林佩珠对被服厂多了一些了解。 这片工业区的重心是117军工厂,其他国营厂,多是依附于117厂而建,像是附近的轧钢厂、橡胶厂、化工厂等,除了日常外面的订单,平时大部分厂里的业务都跟117厂紧密绑定,属于军工定点协作单位,优先给予供货。 这次招工也跟陆明桢告诉她的一样,是前两天突然有一批大订单,所以才紧急招募人手。 进入车间,有一排单独用来考核的闲置缝纫机,他们被依次安排入位后,又分发了相应的废弃碎布料。 林佩珠坐下后,观察了一番才拿起了旁边的黑线。 厂里的跟昨天她借用过的缝纫机除了牌子几乎一样,林佩珠借着灯光穿过导线环,取了梭芯绕上底线,将梭子卡在了机头处,随后十分娴熟的标识,按照分发的图样调整角度跟尺寸准备开工。 其实跟后世精简版的缝纫机相比,脚踏缝纫机反而更好控制下线的平稳度,不容易卡布闷针,而是只要控制得当,走线也更加均匀流畅,针脚也牢固。 只是这些,都需要建立在人工的高超的熟练度上才行。 亏了林佩珠曾经有过几年在老家住的时光,再加上昨天的练习,今儿上手才格外顺利。 除了林佩珠,一同来考核的已经有几个因为没能顺利把控速度满头大汗起来。 几个女同志有不熟练闷头耐心再测试的,其中一个男同志已经恼火的扔的梭子,起身走人。 “按理说你们应该先培训的,哪有上来就让人走针脚的。”他恼火的发脾气抱怨。 副主任孟繁花脸色顿时冷下来,“这位同志,我们招工上说了是急招,要求熟练工,你自己不看清楚,怪谁去?” “正式工要么是上过技校,要么回进行培训,像这样的急招机会,已经放松了考科标准,否则你这样的都不一定能进得了门。”庞伟业也走过去,瞥了眼闹事的,让他赶紧出去。 等安静下来后,除了实在弄不懂的跟着起身走了,其他还留下了五六个操作相对流畅的还在继续。 孟繁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林佩珠身边,低头瞧了瞧很是满意。 “针脚平整均匀动作熟练,同志,你不像是新手,之前有过相关经验还是家里有缝纫工?” 正如他们所说,这次考核内容并不难,平铺的袖口车线,只要能熟练用缝纫机,手脚动作稳一点就能过关。 林佩珠没想到孟繁花能单独看出来自己是熟练工,想了想解释:“有亲戚会,我学过,但没有正式参加过工作。” 孟繁花对林佩珠印象很好,点点头在手上的考核表记上了名字,“通过了,下午就可以来上班。” 除了林佩珠以外,陆续还有三四个人一起过关。 其中有个叫顾淼淼的原本操作也很流畅,但中途卡了线,许是紧张的了,好半天没能调整好。 林佩珠恰好在她隔壁。 “先停脚再反手转大飞轮调整理线,我帮你把梭子取出来你自己清一下线头。” “谢、谢谢!” “没事儿。” 顾淼淼道完谢脸已经通红,但也因为有林佩珠的提醒,紧张感褪去一些,慢慢调整好状态,把后面的任务给完成了。 等考核全部结束后,通过的人跟着又去了部分领工牌。 轮到林佩珠,庞伟业眼神在她身上直打转。 写字好,样貌好,穿着打扮也好…… “林佩珠同志,我记得你表上写的是初中学历。” “嗯,怎么了嘛?我看贴的招工报上并没有卡学历。” “当然,缝纫工要什么学历。”庞伟业笑眯眯的,脸上肥肉堆积到了一块儿,不断上下打量着林佩珠。“我只是看你还这么年轻就知道出来找出路觉得很了不起,而且还有一门手艺这么熟练,真是年少有为,你父母是做什么的,怎么当初没让你继续读书?” 林佩珠心中冒出一丝厌恶来。 “跟你有关系吗?我父母工作跟我来招工有关系吗?” 换个人她都能说两句场面话敷衍过去,但庞伟业的眼神实是冒犯猥琐,像这种人给他好脸只会让他得寸进尺,不如一开始就让他知道自己不是好惹的。 庞伟业脸色瞬间僵硬了些。 他好歹也是厂里一个小领导,还没有人这么放肆的这样同他说话。 身后,林佩珠感觉到有人拉了自己衣角一下,转头看,是顾淼淼。 “林佩珠同志,我不识字,你能不能帮我填一下工牌信息。” 被顾淼淼打了岔,林佩珠就势转了身,庞伟业也转头去跟下一个人说话。 屋里跟来的孟繁花看在眼里,瞥向庞伟业的眼神有几分讥讽,她顿了顿,走到了林佩珠两人面前。 “往后遇到问题可以找我反应,认真工作,等这批订单完成后,有一个转正的机会。” “ 谢谢孟主任。” “客气。” 等人走了,顾淼淼猛的松了口气,但下一秒,厚厚刘海下的眼睛里写满了担心。 “林佩珠同志,刚才谢谢你,但是你以后说话要小心,别再得罪那个庞主任了,我听人说他可严厉了,惹了他要给你穿小鞋。” 林佩珠替她写了所属车间编号跟名字后递过去,“不怕的,我只要工作没有犯错误,他还能故意挑毛病吗?” 况且这种人第一次不给他点厉害,下一次只会变本加厉,那就没完没了了。 “那不是个好东西。” 一个身材高挑梳着马尾辫的女同志路过,听了一嘴后很是不屑的道:“刚才我来的时候,就见他往人女同志身上乱瞟,再瞟我就上委会举报她去!” “没错。”林佩珠立刻附和,秀气的眉毛拧紧,“我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人,刚才给我恶心坏了。” 这种环境下流氓罪是要枪毙的,车间里女工又多,真不知道庞伟业这种人怎么没人举报。 只有顾淼淼没有说话,低着头摸了两下自己的工牌。 “你们好,我叫郑爱琳。”她看看俩人,多了几分笑意,“这会儿还早,你俩回家还是等中午午饭后直接上班?” “我要回家一趟,下午见。” 工作既然确定下来了,林佩珠想把前些日子张桂芬给的五十块私房钱还回去。 张桂芬也是个命苦的人,结婚那会儿,她添置了添置给两个闺女套了新被褥跟两个木箱子,这些恐怕是几十年存下来的老底钱。 哪怕张桂芬从前确实偏心大哥一些,但林佩珠不缺钱的情况下,并不想收这份人情,而且原身对母亲也很有感情,她既然来了,旁人无所谓,对张桂芬不能一点不顾。 出了被服厂,走两步就是117厂的大门。 跟旁边几个厂比起来,这门面都要大上许多。 林佩珠匆匆看了一眼,没有停留直接去了公交站。 周一是117厂的例行大会,除了厂工人,旁边几个相关附属厂厂长也会过来,在业务上进行讨论跟规划研究。 一场会下来,时间已经将近中午。 “厂长,刘厂长约您中午一起去吃饭,您是去食堂还是过去?” 陆明桢放下手里的材料,抬手看了眼时间,“被服厂考核是不是结束了?” “……”吴秘书懵了,他仔细想了想,好像被服厂是有招工这么一回事。 “招的人多,应该过两天才能招完。” “我是说今天的考核。”顿了顿,陆明桢直接站了起来,“林佩珠也去了,不知道情况怎么样。” 吴秘书瞬间明白了过来,笑道:“原来是这样,厂长我出去过去给您问问。” “不用了,坐一上午,刚好下楼走走。” …… 五分钟后。 顶着大太阳,陆明桢跟吴秘书原路回了117厂。 “厂长,那您看我去回复刘厂长还是……”吴秘书语气里端着小心。 陆明桢声音沉沉,“我去食堂,你跟刘厂长说一声也去吃饭吧。” 15. 第 15 章 “佩蓉,有人找——” 周家,林佩蓉猛的抬起头,手急急忙忙从卧室柜子旁的杂物箱子里伸出来,随后慌张的将螺丝刀放到位置,手在围裙上随意擦拭了两下出了门。 “佩珠?” “姐。” 林佩珠打量着林佩蓉黢黑的手指甲,还有脸颊上一道黑油印子,好笑又奇怪。 “你这是钻煤窑打工去了?” 林佩蓉不好意思笑笑,拉着佩珠就要进屋。 “你公婆在吗,在了我就不进了,说两句话就走。” “没,回老家给我找什么生孩子秘方去了,走进去吃口我早上才买的黄瓜,脆生着呢。” 林佩蓉只觉得亏欠小妹,有什么好的都想给她搬出来。 “机械厂那工作咋样,成了没?” “没成。”林佩珠啃了一口黄瓜,嫩的很,还有些甜味儿。 林佩蓉一愣,紧张的抬起头,“出啥意外了,你不是说手里钱暂时够了,还是说……” “人家提前卖出去了,姐,我今儿就是把之前钱还给你的,大哥那钱给你了没?” “给倒是给了,昨儿才送过来的,你这……” “东方不亮西方亮,姐,我碰上了被服厂招工,考核通过,连工牌都拿到手了,这活可比去机械厂装铝片要舒服些。” 闻言,林佩蓉又是惊又是喜的,连说了几个好字,又问了问细节,直夸佩珠聪明,学了一天就会了。 林佩珠自然没说实话,只说是跟着邻居学的,随后也好奇的问道:“姐你刚才在屋里干啥呢?” “嘘……” 林佩蓉做了个手势,等关了窗户,才解释。 “我修半导体呢,卡壳不出声,捯饬了半天才发现线头的零件损坏了,我知道怎么修就是没材料,正发愁呢。” “啥导体?” “就是收音机呀,你咋傻乎乎的。” “哦哦哦。” 林佩珠笑笑含糊过去,但还是压不住心里的好奇,“姐你咋会修那玩意儿的,我记得你之前替过爸几天班,机械厂还教这个?” “你忘了我跟着院子里师傅当过俩月学徒了?” 林佩蓉这话其实说的有些心虚。 等改开后,周广发是靠着电器买卖发的家,可在他南下做生意之前,机械厂倒闭,他没了工作,就自己开了个维修店谋生,那时候林佩蓉为了帮忙补贴家用,也跟着学了不少东西,现在的林佩蓉,比周广发还懂维修这些小家电的。 林佩珠自然不记得,记忆里面也没这些东西,但隐约记得书里曾说过周广发开过维修铺。 不过她说自己跟邻居学的缝纫机大姐都信了,那大姐说跟着师傅当过学徒,她当然也要信。 “大姐你也真厉害,咱们俩真是一个比一个聪明,林家祖上真实积德行善才有了咱俩。” 林佩珠说的真心实意,她就觉得那一窝子姓林的就数她们两姐妹脑子好使。 林佩蓉噗嗤乐了出来,“你这性子,比原先活泼些了。” 林佩珠抿嘴笑了笑,转念一想,给大姐出主意,“要是你修的这个没有需要的零件,那大姐你可以去再收一个破旧的收音机呀,拆一个给这个补上去,那个其余的零件将来说不定还能用上。” 这种老式电子管大收音机前些年就流行起来了,连乡下结婚都要求三转一响,更何况这省城,家里有台收音机的不在少数,有一些用坏了的也有。 哪怕是后世的维修铺子,也不少都是这种低价收购废弃电子产品,拆除有用零件再组装的经营方式,一是省钱,二是这年头也没有明面上的买卖,只有这个法子能用。 “对啊!”林佩蓉拍了下大腿,眼神里满是惊喜与对未来的计划。 林佩珠低头打量了一眼周家的那个还能用的收音机,“姐,你修这玩意收钱吗?” “没谈钱,我这才尝试的第一个,修成了换给我一张粮票,修不成拉倒。” “也行,不过将来活儿多了可得注意点,不收钱还好说,收钱的话别被人盯上再给举报了。” “所以我才拉着你进来说呢,中午没别人,你留下吃饭不吃?” “不了。”林佩珠啃完最后一口黄瓜起身,“我回家一趟,把妈的钱也给拿回去。” 林佩蓉垫的钱林成才已经补上了,她帮着林佩珠把钱好好的揣到裤兜里,正巧外面有人推门直接走了进来。 “大白天的关门关窗户干啥?” 是周广发回来了。 这个原书中的男主模样倒是跟描述的差不多,算不上英俊,但中规中矩,面相瞧着是个正派人物。 此时正穿了一身藏蓝色工装,脖子上搭着个白色吸汗的毛巾,兴许是天热晒的了,皮肤比旁人都稍微黑一些,但只这一眼,看起来倒还算老实。 “姐夫。”林佩珠叫了声人,站到了旁边去。 周广发闻言多看了一眼林佩珠,不知是想到什么愣了一下,随后笑着客气道:“二妹来啦,快坐快坐,佩蓉啊,这咋连茶都没给倒上,去烧水倒茶,等会儿你下厨再整个手擀面。” “不了,我就是来看看我姐,两句话说完了这就要走。”林佩珠婉拒道。 周广发闻言又客套的挽留了两句,见林佩珠确实不准备留下,也就没再说什么,转头进了屋。 “佩蓉,我那件条纹的棉布短袖洗了没?” “才洗,刚晒出去没一会儿呢,你再等等晌午估摸着就能穿。” “才洗?我不是昨晚上就跟你说洗了吗?” “你只说洗没说时间,那会儿都九点多了,我想着是让我早上洗呢。” “唉,下午有领导去检查呢,我还想换个体面些的衣服,你咋一点没替我着想……” 林佩蓉皱皱眉,紧赶着上屋里劝了两句,“还有另一件翻领衬衣呢,要不穿那个,旧了点却也看着板正……” 林佩珠在外面听了两句,抿抿嘴,走到了门口去。 瞧刚才周广发对大姐的脸色是温和的,可说起话来却并不客气,字字句句带着吩咐的意味,大姐像是专门服务他这个领导的下属似的。 这样的夫妻关系就叫和睦?就能够让大姐重活一世还心心念念惦记着? 林佩珠反正觉得不舒服。 从前在现代,他父亲已经有些大男子主义了,却也不敢这么随口吩咐责怪自己的母亲。 可在林佩蓉嘴里,周广发的优点却远大于缺点。 里头夫妻俩又说了几句话后,林佩蓉脸上带着尴尬走了出来。 “佩珠,我先送你出去。” 说着,她给林佩珠拿了条咸鱼干跟一点卤豆腐让给过去。 “那你吃啥,别你婆婆回来又说你。”林佩珠关心道。 “去吧去吧,不用管我,你还省得再去买东西了,再说了东西是给咱爸妈跟侄子的,没事儿,你姐夫都同意了,他这人孝顺大方,到时候会帮我说话的。” 林佩珠不置可否。 她这个姐姐重活一世,除了坚决不接受包办婚姻,在对待娘家态度上,真是跟上一辈子没什么两样。 这小东小西的一次两次还好,往后偏帮多了,她又跟公婆住一起,迟早是个隐患。 不过林佩珠也知道这话轮不到自己说,就算说了大姐也不可能会听,接了东西转头去了大杂院。 有东西往家里带,王翠云就高兴,只是一想到昨天林成才刚找厂里财务借钱还了林佩珠八十块,刚扯出来的笑脸僵硬了些。 也不知道杨美云从哪儿听见林佩珠过来了,晃晃悠悠的从对面走到林家门口。 “佩珠啊,之前也没听你说过,你男人竟然看起来那么年轻,我还真以为是老头子呢,啧,不过肯定是比你大一些的吧,也不知道身体咋样……” 张桂芬手里正巧又有半盆子洗菜水,作势要倒过去,杨美云连忙躲了一下,张桂芬才放下盆掐腰骂人。 “你一个大姑娘家乱说话也不怕别人笑话!人家陆厂长也是二十来岁,家庭条件又好,吃的喝的不知道比你们强多少,身体用得着你操心?我看你还是想想为啥你妈又找了次赵家,人家也没答应再见面吧!” 杨美云脸色有些难看,但她很快嘴角勾起一丝讥讽,瞥着林佩珠,“那就不说感情上的事儿了,你找牛婶儿买工位的情况我都听说了,扑了一场空心里不好受吧,看来这人总不能什么都如意。” “忘了说。”林佩珠看杨美云这样子自己都累得慌,打了个哈欠转头看向张桂芬,“妈,我有工作了,进了被服厂,工牌都给了。” 杨美云:“……” “哟!佩珠你咋进去了?” “啥?佩珠进被服厂了?”王翠云都稀罕的凑了过来,“那可不得了,我听说能弄不少废布料出来哩。” 林父横了一眼王翠云,“去去去,别教二丫头这些东西,总想着占公家便宜,容易得不偿失!” “诶呦,真进……” 一时间,院子里不少听见动静的都过来凑了个热闹,尤其听说还在招工的,家里有缝纫机手快的婶子都说也想去试试了。 这年头消息没那么灵通,尤其这种金贵的消息,都是只能靠熟人口口相传。 人家仔细一想林佩珠毕竟攀了陆家高枝儿,将来有什么事儿还能有个邻居的关系找林佩珠问问,不免都恭维起她来。 杨美云在旁边听的早就心里又犯了酸,又难受又嫉妒,转头跑回家趴被子哭了一通。 “让你别去招惹人家你非去,活该!”杨母唠叨着喊杨美云去帮忙做饭。 杨美云哼了一声,从被子里爬起来,“我不管,妈你再帮我问问赵家 ,我就是要跟赵文斌结婚!不行就打听他学校位置,我去他单位找他去!” “你可歇着吧,老老实实的换个普通人家不行嘛。” “不行!就是不行!我不信我找不到比林佩珠更好的!” 杨美云又是哭又是闹,最后无奈,杨母只能厚着脸皮又去找了杨大姑。 杨家吵吵嚷嚷,林家却难得和谐。 传统家庭,话语权往往掌握在能创造价值的人身上。 而现在,林家这个最有价值的人,怎么看都是林佩珠。 大房的余下的二百九十块钱欠款,林佩珠答应还照旧两个月内还上,他们两口子松了气,心情缓和许多。 林父眼瞧闺女如今越发有出息,一想结婚这件事上自己终究对不起她,也是连连出口关心林佩珠的生活。 林老四没心没肺,带着林栋梁蹲在厨房,眼巴巴等着那锅咸鱼炖萝卜汤流口水。 只有林母。 不管林佩珠怎么劝说都不肯收下那五十块钱,直言那是迟给嫁妆,最后林佩珠只能说暂时替她保管。 林家一顿饭难得吃的这么融洽,林佩珠虽知道这其中不过是为着她如今与从前不同,可也愿意稀里糊涂的跟着演一下家庭和睦。 下午回到厂里,像林佩珠这样已经十分熟练的工人,直接被安排到了生产线上处理这一批需要赶制的衣服被褥等物品。 车线相对简单,忙了一下午,林佩珠觉得自己适应的还算不错。 这年头最好的就是下班准时,时间点还差五分钟才到时,车间的同志们已经和谐的准备放下手里的布料,时刻准备下班。 林佩珠跟着大部队一起陆续出了被服厂。 “我瞧你晌午没回,就知道一准是成了。” 刚到家,俞爱娟便笑着拉林佩珠说话,说完了又瞄了眼她身后,“陆明桢呢?咋没一块儿回来?” “下班路过我瞧了一眼,没看到车在,应该是有事儿不在厂里吧。”林佩珠尝了一口她递过来的葡萄,凉滋滋的融化在舌尖,舒服的感叹,“妈,葡萄真甜。” 俞爱娟哼了一声,很是不满意,“早上临出门我还叮嘱陆明桢照顾你,等他回来我再找他。” “没事儿妈,坐公交车回来一样的,况且他是厂长,肯定日理万机。” “新中国可没有皇上,他再日理万机一天了连句话都没找你说?” 日理万机的陆明桢刚一进门,就听到了亲妈对自己无情的批判。 林佩珠抿着嘴正笑的厉害,转头一瞧正主来了,嘴里的葡萄汁水呛到了嗓子眼里去。 她咳嗽了好几声,下一刻见陆明桢人已经做施施然坐到自己对面。 同样是在外奔波上班的男人,陆明桢肤色虽不是女同志那样白皙,却也没有晒黑,只是十分健康的小麦色,一双手抬起来,腕骨清晰,力量感十足。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跟俞爱娟周旋两句后,等俞爱娟进了厨房,才把目光锁在了林佩珠身上。 “下午我去了趟城西炼钢厂,你下班那会儿我不在。” 林佩珠埋头吃葡萄,闻言,剥了一半的葡萄正落在嘴边,愣是又被她拿了下去。 “咳咳,我知道,我瞧早上停车的位置空着的。” 陆明桢眉峰压了下来,“中午下班我去被服厂了。” 林佩珠剥好的葡萄终于被放进嘴里,她有些不明所以,“中午?陆大厂长是去视察吗?我听同事说上午被服厂的厂长都去117厂开会了。” “听说?你倒是挺能适应环境的。” “当然。”林佩珠眯起眼睛浅笑:“没想到大家都挺友善的,我还认识两个朋友呢。” 陆明桢眼神深了几分,盯着林佩珠又看了几秒,才缓声道:“我中午是去找你。” “……啊?” 林佩珠愣了一下,但也很快明白了过来。 她嘴里新塞的葡萄都来不及嚼,鼓着两腮便连忙道:“对对对,那会儿我瞧太阳当空就着急趁着不那么热先去大杂院,上次工位的事儿我妈也知道,所以想着跟她说说这个好消息。” “陆明桢,我忘了走之前把我考核过关的消息跟你说了,抱歉抱歉。” 男人盯着林佩珠圆鼓鼓仓鼠一样的脸颊,良久,淡淡开了口,“没事儿。” 林佩珠这才松了口气,想了想,又把身前的葡萄推过去一些距离。 “你尝尝,挺甜的。” “你吃就行。”陆明桢忽而又想起什么来,手在身侧的公文包上按了一下,“你晚上都几点休息?” “晚上?” 林佩珠顿了一下,“差不多九点左右,反正九点半肯定就困了。” “嗯,今天洗漱完别急着睡,等我。” 林佩珠:“……” 林佩珠:“???” 16. 第 16 章 ??? 等他是什么意思? 陆明桢刚回来那天,林佩珠便知道他应该是不会回卧室的,所以昨晚上才安安心心的早早睡了过去。 这跟陆明桢回来之前,林佩珠设想婚后生活几乎一样。 大家各自安好,相敬如宾,等到了时间点,再愉快分手。 况且今天之后林佩珠知道自己有了谋生立足的工作,已经完全不再有对未来几年的担心。 本以为往后日子可以就这样平静毫无波澜的过下去,可—— 可特么的等他到底什么意思?! 是要睡觉? 说到底,俩人也不过才见过几次面,这几天说话虽然多了,但也不是很熟吧。 但也没毛病,毕竟她俩是领证的合法夫妻,夫妻之间做点什么该做的事情,也是合情合理。 俩人相亲那会儿互相之间也说过,虽然有碍于婚约的缘故,但彼此印象都还挺不错的。 做好了准备的林佩珠还是越想越心慌。 为着这一句话,晚上吃饭都有些心不在焉。 不过也没影响她少吃,饭后甜点也还是又吃了两块绿豆糕,当然,今天她克制了不少,而且俞爱娟还提前给她泡了消食的陈皮水。 等等,俞爱娟是怎么知道昨天自己积食的? 林佩珠反应过来后,低头仔细看了看自己从院子里回来后就放在茶几上的茶壶。 于是,怎么也想不通的林佩珠抱着陈皮水,愣是多坐了半小时才舍得去洗漱,随后又磨磨蹭蹭的上了楼。 卧室里有陆明桢进来过的痕迹,他换了衣服拿了毛巾,这会儿还在书房。 “……” 看了眼对面书房亮着的灯,犹豫了一下,林佩珠还是把门给关上了。 但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呀。 林佩珠坐在陆明桢从前经常坐的桌子前,捧着两腮发呆,前面是他早上送过来的那支钢笔。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了。 换了衣服的陆明桢走进来,一眼看见灯光下神色略显苦恼的小姑娘。 林佩珠就势望过去,勉强让语调显得平和些,“你、你忙完啦。” “嗯。” 陆明桢打量她的目光挪开,随后没说别的,走上前将手里的包放到桌子上,竟是从里面取出了他的钱包。 “上次走得急,忘了给你。” “什么?” “这是我身上跟家里暂时余下的钱跟票据,里头也有粮票,但你不用担心,现在在家里住着,我每个月都按时给妈咱们两个人的分量,其余的布料工业票类都在这里,你全收着。” 男人语气是不容拒绝的强硬,说话间,直接将那一摞钱票叠起来放到了林佩珠眼下,也不问她愿不愿意收。 不过谁能不愿意收钱呢? 林佩珠反正已经看的眼睛放光,根本顾不上想刚才那些事儿。 “都给我?”林佩珠抬起头,自下而上看过去,眼睫毛忽闪着,灯光下,投出一片灰色蝶翅般的影子。 “嗯。” 四目相对,男人神色比平时更加认真。 “你……” “林佩珠。” 两人同时开口,见她犹豫,陆明桢正色继续说道:“结婚的事情,虽说当初是我们共同的决定,可一是被家里催得急,二我明白确实是因着婚约,我高中后就去参了军,对女同志没有过任何接触,却也不是没读过书的武夫那样对生活上的事情一窍不通。” 顿了顿,男人语调柔和了些。 “女同志穿衣打扮样样都需要花销,我不希望你委屈自己,所以这些你尽管收着用,不要有任何心理压力,遇事也可以跟我开口,至于生活,你若是尚且不习惯,我们暂时先这样过……我相信我们都会有适应的一天。” 陆明桢是个极聪明的人,见过世面,阅人无数,面对一个小姑娘,怎么可能看不出她如今的想法跟忧虑。 而且…… 林佩珠确实年纪尚轻。 如果没记错的话,当时领证的证件上显示,没过生日之前,林佩珠才十九岁。 他重活一世的人了,从前对婚姻没有任何想法,但只是从前。 当两世记忆叠加,那种古怪的心理感觉被他很快的捕捉到了。 陆明桢自认向来坦荡,从前没兴趣就是没兴趣,如今有想法就是有想法。 所以面对林佩珠,他这次希望在感情上同她有所进展,也是真心实意。 她年龄小,自己要是在她还无法确定的情况下做了什么,就是真的不尊重她,也不尊重自己。 男人刚才那番话说的诚恳极了,眼神也克制收敛,并未带半点让人不适的攻击性。 林佩珠看在眼里,方才心里那些杂乱甚至有些恐慌害怕的心理消失不见,竟是突然间生出了非常强烈的安全感。 相亲时,林佩珠对陆明桢印象就很不错。 但前提条件是她看过原书剧情,她以为自己很清楚陆明桢在婚后,会给自己带来一个什么样的生活。 于是在陆明桢的行为与书中开始不同时,她不否认,从他回来以后,她确实把男人当成了洪水猛兽。 是她先入为主了,认为一切就该像剧情那样发展。 可这个世界并非只是一本,更何况陆明桢在书中也只是边角的存在。 眼前的男人,是活生生的人,如今许多事情都有所改变,她的生活自然也会有自己的轨迹。 想清楚后,林佩珠心里剩下的那点忧虑完完全全消失不见了。 “我明白你意思了,陆明桢。” 她站起身,同样认真的看过去,眼睫忽闪,眉目间的不安褪去,柔柔笑了笑,声音也松弛下来。 陆明桢稍顿,心中欣慰点了点头,“明白就好,我希望你……放松些,看到我不必总想躲着。” 林佩珠愣了,他竟然都能看得出来呀。 不知怎么的,林佩珠回想一下这两天俩人的接触,又想到自己的行为都被陆明桢看了个荆楚,觉得有些好玩,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嘴角的梨涡引着人去看,也引着人跟她一起开心。 “陆明桢,我没有躲你。”她笑完了,轻声解释,“我那是避嫌来着,怕你跟我结婚是被迫,影响你心情。” 闻言,陆明桢眉心便拧了起来。 上一世的婚姻,他是跟林佩蓉互相商议好的,彼此协助完成任务。 而这一世。 “不是强迫的。”男人开了口,语气中带着叹息,“你怎么会这么想。” 当然是因为书里写的。 不过世易时移,人事都有变化,她现在已经知道了。 林佩珠清了清嗓子,“还不是那天领完证你就走了,我以为你那是跑路躲我去了。” 陆明桢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确实是提前定下来的行程,跟京市那边也约好了时间,我习惯守时,不过……也确实是我不对,让你多想。” 他竟然直接说是他不对? 林佩珠惊讶,瞳孔震了震。 “怎么了?” “没事儿,就是觉得……你一个大领导,居然还会道歉。”她也习惯的有话就说。 陆明桢一愣,竟然笑了,“我又不是什么莽夫土匪,做的不对为什么不认,况且你是女同志,又比我小这么多,我理应更加照顾你,理解你,这样才对你公平些。” 她确实体会到了被照顾的感觉。 仔细回想,从感受,到生活,他确实在照顾自己的方方面面。 老父亲似的…… 莫名,林佩珠心里冒出来这么一句。 可再抬头,看到陆明桢那张棱角分明,五官硬朗英俊的脸,连忙把这个念头给甩走了。 “那你休息,我出去了。” 误会解除,该说的也说了,时间不早,他还有些工作没做完。 其实昨天他就想跟林佩珠说的,只是忙完见她睡了,这才没去打扰。 “陆明桢。” 关门前,林佩珠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那个……谢谢你刚才泡的茶,还有这支钢笔。” “才说过照顾你本就是应该的,不用跟我客气,早点休息吧。” “……哦。” 门关上。 屋里安静下来。 台灯下,林佩珠捧着脸颊坐了许久。 她是真的没想到,原来陆明桢是要动真格的呀。 现在仔细想想,他没撒谎的话,那白月光的事情也存疑咯。 想了一会儿,林佩珠打了个哈欠。 她觉得自己有一个最大的优点,那就是哪怕天塌了,她也不能少睡一分钟。 带着困意,林佩珠将那摞钞票暂时塞到柜子里,随后倒床便睡了过去。 - 周家。 “让你刷的鞋刷了吗?”周广发洗完澡坐在堂屋扇着扇子。 只是半天,没听见有人应声。 周广发走到卧室一瞧,就见林佩蓉正聚精会神坐在板凳上拆装收音机。 “怎么又掰持这东西?有我在,又不需要你养家糊口,非得弄的我也跟着不舒服是吧,再说这玩意弄不好要出事儿的。” 林佩蓉抬起头,“你刚说啥?” 周广发叹了口气,“我说我的鞋,鞋你刷了吗?” “等会儿我再去,我好像知道怎么修了,就是少一个部件。” 此时此刻,林佩蓉眼里只有手里的收音机。 这样的感觉让周广发十分不舒服。 他的媳妇儿,应该眼里只有自己才对,任何事情,都不能比他重要。 “别管这个了。”周广发想了想,温声拉着媳妇儿站起来,又从口袋里摸了摸,“这是我上个月的全部工资,你拿着,咱家还有爸妈呢,不会缺你吃穿,别操心这些事儿,你就把持好家里,照顾好生活,将来再给我生俩孩子……” 说着说着,周广发就手掌心已经贴了上去。 “先别,我还没洗呢。” 林佩蓉脸红着把周广发推到旁边去,“我把钱收起来,再去给你刷鞋,我这东西你别动。” 周广发无奈的撇撇嘴,“你是不是看你妹子去上班了,自己就也想做点啥?佩蓉,我说过,我一个大男人在,不需要你来养家,你这以后就别再弄了吧。” 现在是不需要,将来呢? 林佩蓉脑子里浮出周广发下岗后,自己跟孩子连肉都吃不上的生活,始终没有答应。 她其实知道周广发是疼自己的,可重活一世,她也清楚的知道人这一辈子,永远不能只依靠别人。 “其他都行,但这个你别管,广发,等我修好了,能换两斤粮票呢。” “两斤粮票就让你折腾这么久,这划不来啊。” “反正我不耽误给家里做饭就行了,我去给你刷鞋。” 周广发宽正的脸盘子皱到了一块儿去,神情有些恼火。 外面响起了刷子刷鞋的声音。 他叹了口气,抬脚轻轻踢了踢地上被拆的七零八碎的收音机,转头上了床睡觉。 - 一夜无梦。 等林佩珠第二天醒来,数完钞票后她差点惊呼出声音来。 老天爷啊,陆明桢真是个有钱人。 昨天跟毛钞票据卷在一起,只能看个大概,等摊开来数一数,才知道这里头还卷着十几张的大钞,简单数一数,就有将近一千块了,再加上各种难得的票据,价值更高。 林佩珠想想自己前些天还在为两百块钱担心,现在居然已经成了千元户,怎么都感觉有些不真实。 不行,她还是低调点的好。 林佩珠在屋里找了个安全点的柜子,用布包包起了大部分的钱票,自己留了三分之一在床头柜里,出门时又只揣了些毛钞。 下楼后,依旧只有陆明桢在等她,俞爱娟去了老干部中心活动,陆父在院子里,正同外人说着什么。 跟昨晚不同,林佩珠现在看陆明桢跟看财神爷似的,见面说话也自然了许多。 当然,她保证,一定不只是因为自己收了钱,主要还是因为昨天陆明桢的态度比较诚恳…… 依旧是水煮蛋,依旧是南瓜粥。 原来昨天就是陆明桢做的早饭呀。 林佩珠一边吃着,一边偷看了一眼陆明桢。 “怎么了?” “……” 他是胳膊上也长眼睛了吗? 林佩珠暗暗想着,嘴上解释:“没什么,就是意外你会做饭。” “会的不多,都是家常饭,以前参军上过前线,西南那边全是山林,遇到紧急情况困在猫耳洞里,自己不想办法做饭就要挨饿。” 林佩珠听着来了兴趣,“你真的上过前线?” “嗯,半年,回来就退了。” 说起从前,陆明桢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一闪而过。 “怎么没继续在部队?” “听从组织安排。” 没了担忧,她也没了前些天相处时的谨慎,忍不住就多问了几句。 原来陆明桢那身腱子肉不光是平时锻炼,还有在部队里打下的基础,十八岁后四年军旅生涯,磨练了他的意志力跟生存能力,是一个真正做到严于律己的人。 曾经林佩珠的姥爷也是一名军人,部队出身的人,某些微小的习惯在退伍后会保留一辈子,比如总是挺拔的脊背,任何事情都异常的守时等等,一番聊天,林佩珠对他又多了些亲切感。 眼瞧时间不早,林佩珠简单盘了个丸子头,拎着挎包就准备出门。 进了院子里,她才看到陆父正在整理家里的杂物,像是要卖废品。 那些废品里有破了的铁锅勺子,废弃的脸盆痰盂,意外的是,还有个已经断裂成两半的收音机。 想了想,林佩珠没有当下开口,先上了车。 “昨天工作还顺利吗?”陆明桢放下文件,侧目过去问道。 林佩珠顿了一下,噗嗤笑了,“听你这么问,我怎么有种被领导视察工作感觉呢。” 陆明桢倒是没笑,但眉目明显轻松了些,“只是怕你遇到问题。” “没有,挺顺利的,我们刚去的都只安排车线,不复杂也没觉得累。” “陆明桢。”林佩珠想了下,问道:“刚才爸是在卖废品吗?” “嗯,怎么了?” “就是觉得奇怪,我以为一切私人买卖都不允许进行。” “那是街道上的废品收购站,国营的,不算私人买卖。” 之前她也看林家攒过纸箱子牙膏壳子之类的,电器这种带钢铁零件的,她以为属于限制类物品,但看既然陆父都能买卖,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上午的工作一切照旧。 下班后,林佩珠喊了郑爱琳跟顾淼淼一起去食堂吃饭。 虽然是同事,但国营厂里的同事关系相处起来要比以前自己在办公室里的那些同事舒服许多。 大家的工作量都一样,内容也是流水线作业,工资也透明,说白了利益牵扯并不多,自然也就少了勾心斗角。 “我以前就是服装厂的工人,那会儿生孩子难产,在家养了大半年,身体好了工作也没了,这才来这边先从临时工干着。” 郑爱琳是个性子活泼有话直说的大姐,一边吃饭一边给她们讲自己的事情。 林佩珠也聊到些自己大致的情况,倒是顾淼淼,让郑爱琳更加好奇。 郑爱琳:“淼淼?喵喵?谁给你起的名字,像个猫似的。” 林佩珠笑笑,“这名字挺可爱的,跟淼淼人一样。” 顾淼淼脸已经红了,她低下头,小声道了谢,“是我爸起的,我家五个孩子,金木水火土,他按照这个给起的,我排老三,两个姐姐两个弟弟。” 郑爱琳咂舌,“哟,人口这么多呢,那平时一定很热闹。” “嗯,我家……条件不好。”顾淼淼声音更小了:“所以我很珍惜这个工作,不敢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林佩珠略微回忆了下昨天顾淼淼的反应,心里有了数,笑道:“我们都很珍惜,只是遇到事情处理方式不同,你做事自然有你的道理,不过也不用太担心,平时做好自己工作就行了。” “是啊。”郑爱琳声调有些高,很是不屑的瞥了眼远处的庞伟业,“咱们好好工作,他还能吃人啊。” 顾淼淼闻言再次语塞,小心的看了眼四周后,只低下头继续安静的吃饭。 午休时间,有离家近的工人直接走了,有一些则是去车间找个地方休息。 今天恰好阴天,没出太阳,林佩珠算了算时间,出厂门后坐上了去117厂家属院所在街道的公交车。 “同志你好,我想请问今天您是不是收到一个废弃的收音机。” 废品收购站门前,值班的正好是早上去陆家的那位工作人员。 “我瞧小同志眼熟……是早上那户人家的吧。” 林佩珠连忙点头,说明来意,“对,同志,那个断成两节的收音机还在吗?我想出钱收回去。” “在呢。” 工作人员说罢进屋找了个铁锨在废弃家电设备里翻找了一圈,最后拿出了锈迹斑斑的收音机。 “小同志,这个拿回去也没用了,你还要它干啥呀。” 林佩珠:“我对这玩意有兴趣,想研究研究构造。” “那还真是少见,你一个女同志咋还对这玩意这么来劲儿,还跑到废品站来,早上这个我收价三毛,还是原价给你吧。” “谢谢同志!” “按理说这个可不能再往外面卖,咳咳咳,不过这个本就是从你家收的,也就不算了,你可千万别往外卖就行。” “我明白,麻烦您了。” 林佩珠收起收音机,转头就去找了林佩蓉。 林佩蓉看到手洗,连忙收到卧室里,这才出来跟小妹说话。 “我们这边家属院问了一圈都还没问到有废弃半导体的,这送来的正是时候!” “也是恰好看到了,想着你能用的上,你先看里面有没有你用的上的零件,没有的话我就没办法了。” “不是私下买的吧?我给你钱。” “不是,姐你收着,我下午还有班呢,先走了哈。” 林佩蓉还要拉着她给她带什么东西,林佩珠也给拒绝了,等走出巷子后,还能听到林佩蓉刚要回家的脚步声。 上次自己工作的时候,林佩蓉很努力的帮她凑了钱,这次她没见到也就罢了,看见了,自然也想着还林佩蓉一个人情。 - 往后一星期,林佩珠在被服厂的工作走入正轨,只是虽说这份流水线工作并不算累,但一周干下来,她不免觉得有些乏味。 “明天终于要放假了。” 郑爱琳打了个哈欠,抬头摇晃了一下有些疲累的脖颈,“这工作难度还不如我之前在服装厂时候的一般呢,真无聊。” 顾淼淼小心的停下手里的机器,看了看郑爱琳,“爱琳姐,今天的任务你又提前完成了。” “可不是嘛,没意思透了,你还差多少?” 顾淼淼腼腆笑笑, “还有三分之一。” “还有一个小时才下班呢,你慢慢来,佩珠呢?咋样了?” 林佩珠没有郑爱琳的速度快,这种老式缝纫机她虽然会用却仍旧不够娴熟,为防止出错,她向来是稳中求进。 “我还差两件。” “那就快了,佩珠淼淼,明儿放假你俩有空不,我把孩子扔给我家男人,眼瞧着七月快过完了,夏天的布料不好买,咱去瞅瞅捡个漏呗。” 顾淼淼手上一顿,低下头没有说话。 三个人的工位挨着,林佩珠在郑爱琳对面,她连忙抬眼给郑爱琳使了个眼色。 郑爱琳心直口快,被她这么一提醒也想起来顾淼淼家里条件不好,连忙补充,“也不是非得裁衣服,正好再去瞧瞧肥皂啥的,咱就当散散心,好不容易一周放个假,总得歇一歇。” “佩珠,你去吗?”顾淼淼抬头又问。 林佩珠想了想,“明儿我有点事儿,后天我提前跟人约了看电影,要不你们俩去,我下次再去。” “淼淼,去吗,就当陪我了呗,咱们这一批订单听说下周就能全部完成,到时候就发工资了。” 短期临时工一般都是按整套订单做完统一算账,算一算这次招的人手,下周恐怕还真要结束了。 顾淼淼犹豫了一下,点头道:“行,正好我家里也缺肥皂了,我陪你一起。” “太好了。” “都静一下——” 正聊着,副主任孟繁花走了进来。 “上周新来的同志们表现都非常好,质检后有问题的概率极低,就算有毛病,返修后合格率也完全达标,不出意外的话,下周这批订单就能做完,我为大家鼓掌。” 车间里掌声雷动,片刻后,孟繁花才继续开会。 “咱们现在手头做的这一批防尘袖套、工作帽只是订单中的一个项目,出于综合考量,咱们准备从新来的人当中挑出成绩好的,下周去另一个车间做更精细的工装缝纫,当然,工资也有相应增长,等会儿工作结束公布名单。” 他们现在工资是按一天九毛来算的,要是能进去另外一个车间,能涨到一块多,而且工期也更长,将近一个月,拿到手的钱何止是翻倍。 而且招工前就说了,如果干得好,是完全有机会转正的。 话音刚落,车间里便瞬间响起议论声来。 有早就知道自己能力不行的,无奈的撇撇嘴只当没听见。 中不溜的最是着急,东问问西问问,想知道名额有多少,自己能不能进。 当然,像郑爱琳这样有基础,活儿干的又快又好的根本不慌,低头翻弄着今天的袖套,准备去交工。 郑爱琳走后,林佩珠这边最后两件也做完了,她伸了个懒腰,起身也正要过去,就见顾淼淼那边机器突然再次卡线,她无奈停下了机器,脸色难看。 “佩珠,你说我有机会吗?” 顾淼淼就属于中不溜的情况,她做的不算快也不是特别好,但细心认真,出错率低。 林佩珠看她脸色都有些发白,于心不忍,“马上就出名单了,你先把手头的干好,保证别再出差错,你还差几个,我回来了帮你做两个,你赶紧弄好机器,别耽误时间。” “这、这太不好意思了,那我先谢谢你了佩珠!” “没事。” 平时林佩珠急着下班,顾淼淼也会主动开口帮她去结算交工,两个袖套而已,并不耗费什么精力。 一小时后,孟繁花来宣布结果。 顾淼淼擦边进了下周的新订单业务名单,林佩珠跟郑爱琳自然不用说。 今天下班,顾淼淼显然格外开心,话也比平时多了不少。 “来之前我真没想到有机会转正,还以为是骗人的呢,天啊,我要回家跟我爸妈赶紧说一声去。” 林佩珠看了过去,顾淼淼脸上写满了兴奋,与平时安静内敛的感觉完全不同。 林佩珠:“招工上写了有机会肯定有机会吧,好歹是国营大厂,怎么也不会骗人的。” 顾淼淼挠挠头,“那个……我的意思是,没想到今天能上名单。” 郑爱琳也不是很理解,“名单的事情不也是今天才宣布的嘛,你之前还怀疑国营厂的公信力呀。” “我、我就是不自信。” 说话间到了转弯的地方,顾淼淼为了省钱从来不坐公交车,跟两个人挥手到了别。 郑爱琳跟林佩珠对视一眼,有些莫名其妙,“淼淼怎么有点奇怪呢,而且我一直想问,她总说家里条件差,还不识字,那咋就学会用缝纫机了呢。” “兴许是亲戚家学的吧,或者之前赶上机会参加过培训。” “下周来问问她。” 到了公交站,俩人这才分开。 上车后,林佩珠找了个靠窗户的位置坐下,余光正好瞧见对面的117厂大门。 虽然俞爱娟叮嘱过能一起回,就让陆明桢带她一起,可117厂显然要比其他厂业务都忙,十次至少有四五次,陆明桢下午都在外面。 有时候就算在厂里,等工人下班后,他还要盯着检查一下车间各项安全情况,因此通常都要晚个半小时才回家。 哦对了,陆明桢是回家的。 听俞爱娟说,他从前确实跟书里说的一样大多数时间住单位,也是结了婚后,才改了这个习惯。 一开始林佩珠还觉得意外,渐渐的,她也就习惯了下班半小时后,坐在客厅里等陆明桢的开门声响起。 陆明桢今天穿了件藏蓝色的衬衣,颜色倒是同林佩珠晚上经常用来当睡觉穿的那件旧棉短袖差不多。 “多久前的衣服了,咋又翻出来穿了。” 俞爱娟路过,顺嘴提了一句。 陆明桢低头扯了扯衣角,“是有些旧了,该去做件衣服。” “啥时候去,跟佩珠一起逛逛。” 陆明桢像是早就等着俞爱娟这话一样,提前看向了林佩珠。 “正好明天你们休息,去百货楼看看。” 林佩珠明天原本就要出门,一听有人免费当司机,也乐得答应。 等陆明桢坐下后,她才好奇问道:“陆明桢,你不用加班吗?” “放假。” “我以前听妈说,你一年到头天天都要加班,几乎不放假呢。” 陆明桢颇为好笑看过去,“你觉得我从不休息?” “差不多。”林佩珠坦然看过去,眉目中带着探究。 “就是厂里的机器,也有断电养护的时候,我放假,只是……从前不怎么往家里来。” 林佩珠看着陆明桢眼神中少有的为难,想明白后,笑了出来。 俞爱娟在院子里,她看了一眼外面,压低声音,眼神中掠过狡黠。 “是不是妈总说你,总催婚。” 看着她笑,陆明桢总是会忍不住跟着勾起嘴角,好像这些日子里,比他过去半年笑的都要多了。 不过也是,从前他要么在厂里要么在出差,也并没多余的生活项目,当然日日绷着脸,也就习惯了。 陆明桢神情温和许多,手指在茶杯上敲了两下,“说我那些话,可以当做听不到,只是闹起来总是吵的周围都不安宁,所以干脆躲开。” 林佩珠抿嘴笑起来,很是认同,“能理解,我也没少被催。” 当初她上学时候家里严防死守早恋,结果大学刚毕业不到半年,又开始天天电话催婚。 她又不是写好的程序,什么事情都要按照设定好的来,给她惹烦了以后,干脆拉黑了事,后来还是姐姐劝她,她才又给父母拉出了黑名单。 林佩珠在这儿回忆过去,陆明桢看在眼里,只觉得她不容易。 算算年纪,她才多大,当初又那么早的退了学,在家里日子一定不会很容易。 “除了做衣服,想想还要买什么,明儿带上票都买齐了。” “行呀。”林佩珠回过神应声后,才突然想起什么来。 陆明桢衣服不多,但也绝对不缺,柜子里好几件可以用来换洗的衣裳,怎么今儿就偏偏穿了个这么旧的呢? “陆明桢。” 她突然开口。 “嗯?” “昨天你什么时候去屋里拿的衣服?” “八点左右。” “怎么没换黑色那件,我瞧着那个还绣的的有暗纹,版型修身些,还显得人年轻有精神。” 衣柜在林佩珠睡得卧室里,她天天打开,陆明桢的衣服她自然都认得。 陆明桢倒是有些意外。 男人语气愈发温和,“嗯,明天换。” “一定换,这颜色你穿上显老。” 陆明桢:“……” 陆明桢:“?” 林佩珠自认是个做事谨慎,且说话注意分寸的人。 但今天…… 反正她说完就去院子里帮俞爱娟的花浇水了,没敢仔细看陆明桢的脸色。 他应该是不会生气吧……外人看陆明桢说话严肃做事狠厉,但在自己这儿,似乎总是好脾气。 “笑什么呢?”俞爱娟走过来,“晚上给你们炖个南瓜粥怎么样?” “没笑什么,就是看花长得好,您做什么我都觉得好吃,都行。” …… 好脾气的陆明桢第二天果然换上了那件黑色绣了暗纹显年轻的上衣。 林佩珠下楼时,就看他大马金刀的正站在门口院子里打太极。 林佩珠打了哈欠,眯着眼睛正要从他身边溜过去卫生间,没成想碰到他一个后撤的动作,胳膊便撞到了自己胸前。 17. 第 17 章 照理说,陆明桢的警觉性第一时间应该会发觉身后来了人。 可这大早上的,他心里又琢磨着别的事儿,也就没注意听脚步声。 男人身上肌肉结实,胳膊打过来力度不小,林佩珠来不及躲闪怕跌倒,连忙伸手抱住了他的小臂。 陆明桢动作也很快,意识到后急忙停下来,只是还没转身,便感觉到手臂触到了一片柔腻,随后便是用力的抓握。 对他来说,林佩珠力气小的可怜,双手紧握着的感觉像是猫爪子挠痒痒,顺着肌肤一点点往里面钻。 “抱歉抱歉,我本来没想打扰你的。” 林佩珠站定,松开手在胸口顺了顺气,“才刚睡醒,迷迷糊糊的以为自己能躲过去呢。” 胳膊上刚才那点一触即过的感觉好像还在,陆明桢看了一眼过去,侧了侧身,“撞疼你了没?” “没有没有。” 林佩珠摆手解释着,胸口还是有些酸,又抬手顺了两下。 陆明桢眉峰压下来,神态有些紧绷。 “那就行,等会儿吃完饭我带你出去。” “嗯嗯。” 林佩珠飞速走开。 陆明桢留在原地瞥了眼小臂上被抓握过的地方,片刻后,进屋端起茶杯灌了两口凉白开。 小王放假,司机自然就是陆明桢了。 林佩珠想了想,没有坐后面,而是打开了副驾的门。 “我能坐前面吗?” “嗯,系好安全带。” 在后面坐林佩珠很少系安全带,陆明桢顿了一下,才要抬手,就见林佩珠已经摸到了安全带的绳子,稍显生疏,但很聪明的找到位置并扣了进去。 林佩珠抬头,就看到陆明桢刚伸回去的手。 难道她的动作没伪装好? 可这车的安全带跟后世的系法几乎一样呀,再装不懂也最多只有这样了。 “之前看你这样用过,是对的吗?” “对。” 陆明桢顿了顿,又道:“很聪明。” 被夸得林佩珠有些不好意思,她不管会用,这玩意她还会开来的。 “对了,方便先去一趟信用社吗?” “存钱?” “嗯,加上你给我的已经很大额了,总觉得还是存起来安心点。” “你觉得不放心就去。”陆明桢说完,余光看了眼旁边,语气有几分感叹,“117家属院倒还算得上安全,却也不是万全的,现在百姓有很多不相信一张纸片能帮他们存钱,多数还是放家里。” 这情况林佩珠是知道的,小时候她跟着姥姥住,姥姥也喜欢把钱存到自己的枕头套里,还说存银行就是别人家的了。 “正常呀,任何政策推行下去,在百姓心里的公信力都是需要时间来证明的,而且老一辈人经历过很多困难,出于焦虑都喜欢把钱握在自己手里。” 林佩珠说完自己不觉有什么,不过是正常聊天,可旁边的陆明桢却诧异的看了一眼过来。 他打着方向盘,赞许道,“你看事情很透彻,人心往往是最难得的,想要被信任并不是件简单的事情。” 林佩珠轻声应和了两句,后面便不敢再接话了,她现在人设是初中毕业生在重男轻女环境里的小丫头,也幸亏陆明桢没有再问下去,否则真是很容易崩人设…… 很快到了信用社,林佩珠存了个整数一千二,余下的平时当零用应急。 陆明桢并没有跟过去,他坐在车里想着什么,等林佩珠回来了,才开口:“总是想着拿,但总是给忘了,我的存折一直在单位保险箱里,下周上班了让老吴拿给你。” ‘砰’的车门关上,振的林佩珠头皮发麻。 什么叫存折?上次给的一千块还只是他平时身上带的零钱,那存折上有的岂不是巨款? 林佩珠突然对陆明桢的财力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也是,他退伍后有补贴拿,工作后就直接是领导,这么多年下来,他肯定不至于只存了一千块钱。 可林佩珠犹豫着,心里觉得这样也不太好,决定还是先客气的婉拒一下。 “放保险箱挺好的,还安全些,况且我拿着也是一张存单放屋里,如果真有什么需要取用的急事儿再说。” “不一样,既然结了婚,这些东西放在一起对你来说也是一个保障。” 陆明桢启动汽车,声音放缓,“上次同你说的话很认真,佩珠,我确实希望你能跟我一起生活的……安心。” 单是年龄这一点,就已经算是亏欠,至少在相处上,他不想让林佩珠有更多委屈的感觉。 可林佩珠压根也不委屈。 她本来以为自己是来混资历的,可如今…… 陆明桢对她的用心程度比她认为的还要深,以至于这一路上,林佩珠都有些飘飘然,总觉得不真实。 真把存折拿到手里,自己不小心成了万元户怎么办,过两年岂不是能先买上房…… “……” 林佩珠严从幻想中严肃回神,恰好,车也停下了百货楼前面。 供销社的东西都是定量的,拿着票据有时候都得排队争抢才行,但百货大楼东西全面,紧俏些的产品也能进到货,最让林佩珠意外的是,除了外面没有的,原来百货大楼里东西的价格跟供销社是一样的定价。 “先看生活用品,买完再去试衣服,我拎着。”陆明桢进门便道。 林佩珠一开始还觉得让他跟着拎东西不好意思,可等真的买完陆明桢十分自然的接过去后,林佩珠很快就习惯这种感觉。 真是由俭入奢易啊,她甚至在想,上个月自己帮着家里抗萝卜干麻胶袋的时候,就该喊陆明桢去抗…… 一楼的日用百货店逛下来,林佩珠拢共买了一盒新的雪花膏一把大概三十根的皮筋,走到楼梯口时,又看到一盏黄色的蘑菇状台灯有些心动。 陆家通电已经有几年了,家里灯棒灯泡都备的齐全,按说台灯不是必要的东西。 这玩意儿不当吃不当喝的,寻常人家都不会买,通常摆出来纯粹是为了一个好看,让人瞧着商品比较多样。 可林佩珠却愣是站在那里多看了两秒,犹豫不决。 “喜欢?” “……嗯。” 陆明桢走上去检查了一下连接的电线跟工艺有没有问题后,直接拿到了手里。 “还需要什么吗?再看看?我先去结账。” “要买吗?”林佩珠愣了一下,抬眼问道:“你也没问问我买回去做什么?” 买东西这事儿,陆明桢向来不爱操心。 就连着百货大楼,他进的次数都屈指可数,没时间是一,没兴趣是二。 但刚才那一路上,他瞧身边的林佩珠对什么都好奇的打量一眼,生命鲜活的像是某种小动物般自在,莫名,他也跟着心情放松了许多。 他听陆杏枝说过,心情不好去逛逛街会消解很多情绪,从前觉得这话不对,如今反倒是能体会到其中的乐趣了。 “见你看了好一会儿,喜欢就行。”陆明桢淡淡道。 林佩珠眨眨眼,眉目弯弯的故意打量着他,“可咱家不是不缺灯的吗。” 咱家? “这灯工艺不错,模样好看,你喜欢买回去当摆件也可以。”他说的很是自然。 还没等林佩珠感叹这是什么七十年代霸总语录,就见陆明桢又把台灯翻了过来,认真看了看下面的生产标注。 陆明桢:“里面的钨丝可能还跟我熟悉的厂有关,拿回家去用用看,我替他们厂长随机测试把把关。” 林佩珠:“……” 真不愧是你啊陆厂长,啥时候也不忘了工作。 不过也正好。 林佩珠点了头,俩人一起去结账。 陆明桢之前说身上带着的零钱都给了林佩珠,所以林佩珠下意识的就要掏兜拿钱,可谁成想陆明桢还留了一手,在她之前摸出了工业票跟五块钱递过去。 找完钱,林佩珠还没顾上问,陆明桢就已经开了口。 “工资给你,补贴每个月不多,我留着平时给你结账?” 林佩珠闻言诚惶诚惶。 虽说上次夜里聊过她心里稍微安稳些,但毕竟还是有些疑问,自己也不好开口问。 他这样坦诚又毫无保留的样子,自己要是接受的太好,将来真遇到什么白月光断崖下跌可怎么办? 由奢入俭难啊…… 存折放自己这儿,自己肯定也不会轻易动用,可往后工资也要上交,她哪里还敢问陆明桢补贴有多少,连忙点头应了,然后就换了话题准备去二楼看看。 陆明桢在旁瞧着她的情绪,目光又落在她点头时露出白皙的脖颈,拎着东西的手紧了一下。 就像两个人刚才车上说过的话,被人彻底的信任,本就是最难的事情。 况且自己领证当天还直接跑外地去了一个月……本就该多补偿。 “天啊,居然这么多摊铺。”上了二楼,林佩珠诧异道。 各个铺面挨着,但东西不同,有卖布拉吉的,有卖裤子上衣的,有专门卖男士衬衣的,还有布料定制。 款式大多数比较大众化,颜色鲜亮的也不多,可瞧着热热闹闹,跟后世的商场也差不了多少。 她走走停停,在一家卖裙子的摊位停下。 售货员打量了一眼,立刻迎上前,“女同志进来瞧瞧,前两天服装厂才进的新货,旁边那两家衬衫裙都是棉布的,我这儿可是的确良,除了贵一点,可以说是最时兴的款了。” 林佩珠左右看了看,指了指门上挂着的两件裙子,“两个我都试一试,谢谢。” “客气了客气了,哎呦女同志你可真有眼光,这黄色碎花款就这么一件,昨晚上才送过来的,别看宽松胖大的,其实收了腰身,可显瘦了,不过女同志你苗条,只会显得身材更好,门口那个是你丈夫吧,感情可真好,少有见男同志结婚后还陪着来逛街的……” 店员嘴上跟倒豆子一样说些恭维讨喜的话,林佩珠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接过衣服去了试衣间。 “在呢在呢,就是这家店!” 进去之前,林佩珠听到有人在后面喊了一声。 “是不是那一件,完了,被人拿走了,姐,咋办?” 林佩珠在里面听了一耳朵,听出来大概是在说自己拿的这件衣服,她没有理会,小心换好后走了出去。 林佩珠很白,从前她才来的时候,原身白的甚至有些病态,手背指骨清晰可见,依稀还能认出血管的位置来,瘦的像是营养不良。 这一个多月来,她作息规律不挑食,给身体养的足足胖了五六斤,如今不只是白,气色还很好。 碎花衬衫裙是不扎眼的米黄色,上面印着的花朵小巧精致,散落下来像是画卷一般。 店员说的不错,这裙子挂起来显得宽胖,但穿在身上因为布料的缘故垂感非常好,腰身微微收起,看着苗条的同时,也很显身材。 站在门口的陆明桢目光早已经追随过来,眼神中带着惊艳与欣赏。 “好看吗?”林佩珠对着镜子转了一个圈,又歪头过去问陆明桢。 “好看。”陆明桢认认真真点头,像是在赞许什么优秀的艺术品,又端详片刻后,开口在专业角度点评了裙子的做工与面料。 习惯了陆明桢买东西挑选的方式,除了觉得他认真到极致,林佩珠现在还觉得其实这样的人也挺有趣。 他真是做什么事情都会认真的人,至少同他说话,时常让人觉得真诚。 可陆明桢也只是对他认为有意义的人事才认真而已,其他的,从前他只觉得浪费时间。 看到林佩珠神情温柔的笑出来,他越发认为出来走走才明白,原来陪着女同志买衣服也是件很值得的事情。 “真漂亮啊。”刚才过来的女孩子也脱口而出。 林佩珠照完了镜子才看过去。 说话的女孩子还年轻,模样像是学生,旁边是刚才头一个开口的女生,脸颊上带着点肉,身材中等,年龄稍长,像是姐妹两个。 “谢谢。”林佩珠笑着道。 没想到年纪小的女孩子脸竟然红了一下,随后不好意思的说没关系。 可她像是想起来什么,突然脸色又有些发白,眼睛也耷拉下去,躲到姐姐身后,一副要哭的样子。 “怎么了嘛?”林佩珠问道。 姐姐顿了一下,礼貌道:“没事儿,你先试你的衣服,看需不需要买。” 林佩珠眨眨眼,歪歪身子看向她身后的小姑娘,“她也想要吗?” 姐姐似是有些为难,迟疑了一下才开口,“她过两天要结婚,家里答应给她买的,我是在服装厂工作,这裙子昨儿还是我给捆好送上的车,当时她在旁边,我妹肉乎乎这裙子款式适合她,可立刻就买不符合厂里的程序,属于私下买卖,所以就想着今天早点来商场给她买下来,谁知道……” 言罢,她身后的妹妹扯了扯她的衣服。 姐姐点点头后,又笑着对林佩珠道:“没关系,这边裙子不止这一件,你喜欢就买我们再看,可千万别有心里压力,要是因为我们你没买,我俩都要愧疚死了。” “哟哟哟,这也太通情达理了。”售货员阴阳怪气的在旁边插话,“你俩这一说,我瞧着都要觉得人家会不好意思了,到时候人家不买你们也不买,我这半天白干!” 姐姐脸色有些尴尬,冲着林佩珠笑着点点头后,拉着妹妹就要走。 “等一下。”林佩珠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舒服的,她们姐妹俩表情就很诚恳,不像是故意来道德绑架的那种人。 况且,她本身也没说一定要这件裙子,还有另外一件呢。 “你们先别走,我还要再试下另外一件,要是真的喜欢,麻烦等我一会儿。” 说罢,林佩珠急匆匆抓起售货员才取下来的另外一件裙子,飞速进了试衣间。 一通极速换下来,林佩珠头发有些乱了。 她出来时,随手扎了个低盘的发髻,碎发落在耳边,倒是显得有另外一种慵懒的美。 第二件裙子是湖水蓝绣花的棉布裙,垂感没有那么好,但因为面料缘故,本来就是收身的尺寸,不宽大且正好适合她的身材,而且裙摆又是A字款式的,再加上大朵的绣花看起来要比碎花更为端庄大气。 “怎么样?”林佩珠习惯的回头又看了看陆明桢。 “人还是裙子?”陆明桢没有直接回答。 林佩珠一愣,一想她要说是问裙子,又要听陆明桢科普些工艺之类的话,就说了是问人。 “那就都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衣服是衬人的,如果是你,任何衣服在你身上只会更好看。” 他的意思是,都买最好,不需要二选一。 可林佩珠没听出这层意思,只觉得陆明桢突然油嘴滑舌,给她一顿彩虹屁吹的都脸红了。 “女同志,你套个尿素袋穿上都好看,这张脸跟明星似的,你是文工团的吗?” “不好意思,我妹、咳咳,我妹不太会说话,没恶意的,盈盈!什么尿素袋,你能不能说点体面的东西!” 叫盈盈的小姑娘低了头,“我……我就是感叹嘛。” 店员也不高兴了,生怕林佩珠这边心情不好不买了,转过头拿起鸡毛掸子,作出拍打东西的样子想要赶姐妹俩走。 “去去去,你们不买我这儿可还有生意呢,去别的店看去。” 眼瞧着里面那个女同志是有丈夫跟着的,俩人打扮体面,准是有能力付款的,不能把买卖给黄了呀。 “别急。”林佩珠低头想了想,随后毫不犹豫的开口,“刚才那件我觉得不如这个,你们喜欢就买那个吧。” 姐姐一愣,明显有些不好意思,“可是……女同志你不用。” “没关系,我本来就是要试一试看看再决定的,你们不用不好意思,说不定再晚两步过来,我都已经买好这件走了呢。” 她说的是实话。 米黄色的她本来就有一件,这个虽然版型好,但她穿上还是宽大了些。 而且的确良的料子她觉得不适合做她想要的a字裙,还不如纯棉的夏天更加舒服,回头穿旧了,还能当睡裙贴身穿着。 “那真是谢谢你了同志。” 林佩珠摆手示意没事,进去把衣服换下来,跟陆明桢结完账就准备走人。 “等下女同志。” 给妹妹付完账,女人追着走了出来,“我叫李梦琴,是国营服装厂的,回头有啥事儿了可以找我,我看你像是文工团的,我们厂跟文工团有合作的,你们将来有需要可以找我直接沟通。” 服装厂? 这话听起来还有几分像是厂里小领导的意思。 林佩珠想到了什么,心里有些盘算。 “我是红旗被服厂的。”林佩珠笑着解释,“不过很高兴跟你认识,我叫林佩珠,佩戴的佩,珠子的珠。” “好,我记住了。” 李梦琴觉得跟林佩珠很对脾气,笑着抬手便要拍到林佩珠的肩膀上。 也是巧了,陆明桢在她手掌落下之前开口喊了林佩珠。 林佩珠转过身看了一眼,笑着跟李梦琴道别后跟了过去。 “不好意思让你等着急了吧,你也要买衣服,我陪你一起去看看。” “不急。” 陆明桢声音轻缓了些,安抚道:“慢慢逛,有一天时间。” 林佩珠上辈子就没顾上谈恋爱,所有恋爱小知识都是跟绿江文学熬夜深刻学习而来。 根据绿江定论,此刻她应该很感动才对,可林佩珠却还是选择归于本心,谨慎的抬头试探了一下陆明桢。 “你不会觉得麻烦吧?” “不会。”他回答的很利落,也很坚定。 试探结束,林佩珠松了口气后就立刻又忘了刚才那点忧虑,乐呵呵的继续挨着铺面继续逛起来,她这人情绪上就这点好处,想的多些,却也忘得快。 最后逛完一圈下来,除了裙子,还买了一条的确良的裤子,一件翻领短袖一件简单的浅绿纯色上衣,鞋子她看来看去都不是很满意,最后只挑了个黑色夏天穿的珍珠玛丽平跟凉鞋。 陆明桢平时的衣服除了衬衣就是黑白灰,林佩珠帮着看了看,挑了件藏青色上衣,他便说可以了。 自己这边一大兜,陆明桢那边只有一件。 ……这也很正常,反正男人又不爱打扮,他还天天穿这个工装。 劝服自己心安理得的林佩珠满足走出百货楼,拿着挑选的布料,又去供销社找裁缝按照她的要求定做了件衣服才结束了今天的行程。 林佩珠自己其实也能做衣服,但陆家没有缝纫机,厂里的又是公用,否则她自己上手,兴许还更方便些。 她记得陆明桢给的票据中似乎是有多余的工业票,只是现在不方便,等搬了新院子再买一台回去。 “佩珠!” 出了供销社,林佩珠意外的碰见了同样出来逛的郑爱琳跟顾淼淼,这片街区只有这家供销社,说来碰上的机会也不算小。 三个人寒暄了两句,外面又是大太阳,便互相到了别。 等上了车,鲜少关注旁人的陆明桢却多看了一眼郑爱琳顾淼淼离开的方向。 “矮一些的也是你同事吗?”他突然开口。 林佩珠点点头,疑惑起来,“你认识顾淼淼?” “不认识。” 陆 明桢脸色冷了几分,“我平时见人不少,都没留过什么印象,那个女同志我却印象不浅,她应该是你们郭厂长的亲戚,有次一起开会跟在他后面抹眼泪。” “厂长亲戚?”林佩珠听了直咂舌。“这倒是跟她说家庭困难的情况完全不同,不过她也是通过考核才进被服厂的,跟我一起走的程序。” “说不定是远亲而已。”想到顾淼淼做任何事都小心翼翼的样子,林佩珠补充道,“她工作一直都很谨慎努力。” 陆明桢不置可否,没再做出评价,林佩珠也只当这是个插曲并没有放在心上。 当天回家后,林佩珠整理着新买的物件,最后才把目光落在那个黄色的蘑菇小台灯上。 小的时候爸妈带着姐姐在外地打工,而她一个人跟着姥姥住乡下,乡下晚上经常停电,家里又还有其他孩子不能单独陪她睡,姥姥就一大早赶公车去城里给她买了小夜灯放在床头。 那盏小夜灯,形状就跟眼前的小蘑菇台灯差不多。 算一算年纪,姥姥也是这个时代的人,说不定跟当年买的那个是同款呢。 摸着灯罩上类似磨砂玻璃的手感,林佩珠小心取出来放到了床头,看了一会儿后,拔下电源,抱着台灯敲响了隔壁书房的门。 “……” 陆明桢居然不在书房。 林佩珠打开门,好奇的左右打量了一眼。 他的书房实在一览无余,一排书架,一个宽大的桌子,上面堆满了各种专业类书籍跟新闻报纸。 就连书架,林佩珠大致扫了一眼,连本杂志都没有。 不管怎么看,进来的人都会觉得书房主人很无聊吧。 可其实有时候,陆明桢也有有趣的一面…… 难得这个工作狂人晚上休息,林佩珠没有多想,走到他日常的书桌前,把台灯摆上去后,什么也没有多看就关门离开了。 这台灯她多看了两眼,一是觉得亲切,二本就是想送给陆明桢的。 上次进书房,林佩珠就发觉到这屋里光照环境差了。 一根灯棒虽然够长够亮,但位置却不好,距离书桌有距离,还有遮挡。 照陆明桢那个加班用眼的方式,视疲劳是肯定的,而且她也见过几次陆明桢揉眉心的样子。 不管怎么说,这些天人家也确实照顾自己,以后也还得一起生活,自己能力有限,能想到照顾到陆明桢的地方也不多,既然恰好看到了,林佩珠就寻思着顺手买下来。 虽说……最后也是花陆明桢的钱吧。 可她至少想到了不是嘛,想到还买到,很好了很好了。 林佩珠日行一善,心情愉悦。 再她加上白天逛街走的腿肚子发酸,洗漱后也没顾上多想陆明桢去干嘛了,回屋藏好自己的存折,安安心心睡起觉来。 而此时此刻,陆家院子里,刚出门夜跑回来的陆明桢恰好抬头望了一眼二楼。 卧室的灯刚灭,她应该是睡下了。 作息倒是挺规律。 向来作息规律到像是机器的陆厂长莫名心中多了几分浮躁。 汗水浸湿头发,陆明桢略微甩了两下,拿着毛巾进卫生间,冲了冷水澡,上楼休息。 - 周末。 林佩珠上周就跟陆杏枝约好了一起去看电影,中午吃过饭后,她把上午用针线缝制的发绳揣到兜里,想着顺便路过供销社去拿昨天让人帮忙改的衣服,就提前了两个小时出门。 “妈,你这棉布发绳看用得上吗,要是用不上就送给朋友也行,我做了很多个。” 临走前,林佩珠把发绳给拿给了俞爱娟几个。 这年代的发绳,是粗制的黄色皮筋,条件好点的,会用彩色的毛线缠绕在皮筋上面,显得好看些,但因为需要经常松紧绑发,很容易脱线。 林佩珠昨天直接一毛钱买了二十来个皮筋,拿回家后,用在裁缝那儿要的碎布头,缝成椭圆形状后,套在了皮筋上面。 这在后世被叫做大肠发圈,可她这个比较条件有限,叫小肠发圈也不是很好听…… 想了想,林佩珠干脆就叫这玩意儿棉布发绳了。 太扎眼的荧光色显土气,林佩珠挑选的布头,都是黑色深棕色这样重一些的色调,偶有个藏蓝色,林佩珠自己试着戴了一下,配她那条蓝裙子梳个半丸子头盘在后面看着倒是挺适配的。 俞爱娟瞧了也觉得稀奇。 “手咋这么巧呢,还有这么有创意,做的多久?” “这个很好缝的,没多久。” “我要个黑色,年纪大了用上别的也不好看,明儿早带出去给邻居瞧瞧我二媳妇儿的手艺去。” 林佩珠直接塞过去四五个,“皮筋容易断,您留着备用,我先走啦。” “你这孩子……路上慢点,到时候人多你别委屈自己,租个小板凳坐,再提前买点花生瓜子吃。” 俞爱娟一顿叮嘱,倒像是在叮嘱自己孩子出门春游似的。 林佩珠也不觉得烦,笑眯眯一一答应,踩着昨天新买的珍珠玛丽鞋就走了。 一直在楼下帮陆父搬东西整理储藏室的陆明桢出来左右看看没瞧见人,还没开口,就见俞爱娟眼神促狭看过来。 “找人呢?” “……” “还知道找呢?人走了知道急了?” “我没急。”陆明桢皱眉,“您别乱说。” 俞爱娟抿嘴笑了笑,这才道:“跟杏枝约了看电影,这会儿提早出去要拿昨儿的衣服,你瞧瞧佩珠的手是真巧,这孩子真是聪明又贴心,我可提醒你,珍惜这俩个字不是嘴上说说的……” 俞爱娟一通教育下来,陆明桢听了一半,忘了一半。 最后扯来扯去,又扯到要孩子的事情上。 他不想掰扯,转头继续进屋替陆满军收拾废旧物品去了。 可半小时后,本该去跟林佩珠看电影的陆杏枝却拎着东西上了门。 跟她一起来的,还有不谋而合的陆老三一家。 陆老三陆明昊二十五岁已经结婚四年,跟老婆郭美丽有个三岁的儿子陆小宝。 “你们怎么来了?” 才一见到人,俞爱娟第一句话就脱口而出。 陆杏枝倒还好,哼了一声挎着俞爱娟胳膊,“妈你不欢迎吗,可不准偏心眼啊。” 俞爱娟打开闺女的手,“没这意思,少贫嘴,我意思是你不是跟佩珠约了看电影吗?” 陆杏枝点头,“是啊,我这不是提前过来了吗,真是没办法了,孩子才从公婆那儿接过来,结果昨晚上就发烧了,老陈在医院盯着呢,我等会儿去接班,刚好公婆托我给您带点特产过来,所以顺便也来跟佩珠说一声,哦对了,这是电影票,不行让明桢陪她去。” 听见声音的陆明桢父子俩也走出来,闻言后,陆明桢眉心已经拧了起来。 陆明桢:“她半小时前就出了门,这会儿恐怕已经到西边军属操场了。” “哎呦!” 陆杏枝猛的拍拍大腿,神情慌张起来,“我这想着提早过提早过来的,怎么还是走岔了呢!” 俞爱娟也有些担心,“傍晚还好,等天彻底黑了,她一个人又没去过军属操场,别碰到什么事……” “我去追她。” 话音没落,陆明桢已经从陆杏枝手里稳稳拿过电影票越过众人离开。 陆杏枝站在原地瞪大眼睛,“这小子开窍了?” 俞爱娟抿嘴笑了笑,“反正我是盼着早点抱小孙孙呢。” “您孙子这不在这儿嘛,妈我们想在这儿住两天,小宝想您了。” 住? 那房间岂不是…… 才走出院门的陆明桢神色僵了半秒,但脚下并未停住,匆匆离去。 客厅里,郭美丽抱着儿子陆小宝走到俞爱娟身前,她枯黄的短发恰好扎到小孩儿娇嫩的脸颊上,陆小宝痛的呲牙咧嘴,长着手臂泪花子顺着鼻涕就流了出来。 “妈,小宝可想您了!”郭美丽说着,不管不顾把孩子往俞爱娟怀里塞。 俞爱娟可怜孩子,想说什么,又因为正哭的厉害的陆小宝把话又咽了回去,无奈接过孩子,带到旁边的沙发上,哄了两句,又给擦了鼻涕。 等陆小宝安静些了,让孩子在沙发上玩,这才回头眼神严厉的瞪了一眼自己的小儿子陆明昊。 “带孩子不是这么个带法,总是一点不顾孩子感受给他弄哭,何必呢,难为自己也难为他。” 明着说儿媳妇她当然有这个立场,可俞爱娟是个体面人,各种事情都不想闹的太难看,这小两口又是刚刚回来,只能教训自己儿子,含沙射影。 陆明昊自然听得出来母亲的意思,伸手呼噜了一下头顶的毛刺,挑挑眉毛,“知道了知道了,您说的是,我以后一定注意。” “你就是嘴上说的好听,我还不懂你?今天说知道,明天就说忘了,一点也不懂事儿。” “我不懂事儿,大哥也不懂事儿,姐也不懂事儿。”陆明昊又弯腰扣扣膝盖,“那您说这是谁教育的?” “你个小兔崽子!” 俞爱娟随手抄起沙发上的鸡毛掸子,抬胳膊便抽了过去。 陆明昊不闪不躲,硬挨了两下,脸上依旧笑嘻嘻的,吊儿郎当,看起来就算被教训也并不怎么当回事儿。 陆杏枝没有阻拦,一副看惯的样子,“咱打小不就知道妈嘴上厉害嘛,我看你这嘴就是遗传的咱妈,也不知道让两句,活该。” 她这两个弟弟,一个性子沉稳一个痞气十足,活脱两个极端。 郭美丽也在旁边看着,暗地里翻了翻白眼,瞧也没人搭理自己,从茶桌上拿起个酥梨在衣服上擦了擦啃了一大口下去。 18. 第 18 章 军属院操场靠近省城西部的驻守军区,与市区有一段距离,坐公交也得二十来分钟才能到。 因与战友相聚,这里陆明桢每年都会来上几次。 虽说夏季天黑的晚,但六点也已经日落天际,云霞浮面。 陆明桢将车停好后走下来,望了一眼操场上已经开始拉大幕的工作人员,又环顾四周见还没有多少人,心缓缓松弛下来。 林佩珠跟陆杏枝约的是七点半,天黑了以后,幕布上播放电影才能看的足够清楚。 这样形式的电影,她小时候是听姥姥跟自己讲过的,真是没想到现在自己也有机会看到了。 带着好奇,去裁缝铺子领完衣服的林佩珠脚下不自觉快了一些。 “林佩珠。” “……你怎么在这儿?” 她刚踩着点下了公交,闻声转头就看到陆明桢站在路边,一副在等人的样子。 等的……是自己? 陆明桢走上去,把陆杏枝来不来的缘故给解释了一下,林佩珠听完表示理解,同时又有点后悔。 “瞧我这一顿跑,早知道就喊着你一起出来先去领衣服再过来了。”林佩珠无奈摊摊手。 两人一路说一路走,她手中装东西的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自然而然的落在了陆明桢的手里。 男人顿了顿,淡淡道:“你走前喊我,我就算不看也可以送你。” “你怎么这么好。”林佩珠下意识的感叹,随后低头看了看时间,又有点不好意思,“是不是等我有很久了,我取衣服又花了点时间让他给我改领子。” 送她一段路而已,这就是很好? 陆明桢侧目过去,语气平缓,“我也刚到一会儿。” 林佩珠愧疚散了大半,安安心心跟他一块儿走到围栏的地方把票给交了。 “这样的操场不应该是供大众随意观看的吗,没想到还需要电影票。” “公社会组织免费观看的,这种军属院附近安全起见一般是需要单位发票。”陆明桢耐心给她解释。 “原来如此。” 林佩珠好奇的四处打量观察着,跟陆明桢去旁边租了凳子,顺着人群队伍选了个中间的位置坐下。 电影票上并没有写名字,但记得陆杏枝说是老片,林佩珠以为是样板戏或者战争军事题材的片子,可意外居然还是一部外国电影。 “还是彩色的呀。”林佩珠望着前面亮起来的幕布,正中间一行朝鲜字的旁边是中文翻译——《摘苹果的时候》。 喜庆的音乐配着演员喜庆的表情,虽然故事单调,主讲一群姑娘们在农场通过实践研制苹果酱的故事,但林佩珠倒是看的津津有味儿。 这个年代的影片都有一种积极向上的强烈情绪,一个简单的故事,节奏明朗欢快,很容易振奋人心。 不知不觉间,操场上的人早已经多起来。 影片播放到中间似乎是胶卷卡住之类的原因暂停了一下,除了远处的路灯,四周有些昏暗,有人趁着空儿去上厕所的,大多数人都在互相攀谈,一时间有些吵闹。 “应该是碳精灯出问题了。”陆明桢远望了一眼,便立刻看出了缘故。 “那还能看吗?”林佩珠还有些好奇后面的结局。 不只是电影,陆明桢对大部分娱乐项目都没什么兴趣。 哪怕这部朝鲜影片播放过数次,他也只是偶尔瞥过两眼,可刚才,也许是林佩珠的情绪影响到了他,不知不觉竟是也看了进去。 四周昏暗,唯有两盏远处的路灯昏黄亮着,他垂眸看向身侧林佩珠望过来的眼神,有新奇,有期待,亮晶晶的。 “可以。”陆明桢点了点头,语气温和的解释:“一般都会带备用的灯泡,等会儿就好了,别担心。” “那就好。” 林佩珠松了口气,随即好奇的又望着身侧的男人。 初次见面时,她就感慨过陆明桢的身高,即便是坐下来,他在旁边也依旧高大,而且跟自己稍显随意的坐姿不同,他连坐板凳,都是板板正正的挺着腰板。 “陆明桢,你好像什么都懂一些。”林佩珠道。 “学无止境,只是刚好你问的是我了解的。” “那你知道影片最后结局吗?听杏枝姐说,这影片放过很多次了。” “……” 这下可好,终于问到不知道的了。 “嗯,但我之前并不怎么看电影。” 也是,都忙工作去了,书房里连报纸都只看新闻跟军事两种。 林佩珠默默想着,又好奇为什么他今天突然来看电影了,可话没出口,就想到人家刚才就说过是担心自己的安全才来的。 “谁撞我?别挤人呀——” 灯还未亮,环境昏暗,林佩珠就听见自己前面有位女同志喊了一声。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是笔记本碰到的,天太黑了没看见。” “没长眼睛一样,真烦人,你在这儿坐吧我换个位置。” 再往前一排的女同志回头瞪了一眼,骂骂咧咧的转头跟人换了位置,她那个地方很快就又来了个年轻女同志。 这地方虽然人多但绝对称不上拥挤,怎么也不至于挤到前面人的身上去吧,而且天黑着,带着笔记本是画龙还是画虎呀。 林佩珠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劲儿,皱眉凝神多看了两眼。 那男人就坐在林佩珠的正前方,看起来干干瘦瘦,头发有些散乱,道歉后,便老老实实的端坐在那里,垂眼低头,缩着脖颈,作出一副畏缩可怜样子来。 身侧有人瞧不过去,出声宽慰,“刚才那女同志是出了名的暴脾气,你啊也是倒霉,撞上这么个不好惹的。” 那男人只是轻微点了下头示意,没有应声,而且脖子缩的更厉害,像是想把自己蜷到地缝里似的。 黑灯瞎火的,撞人的反而还能委屈起来? 林佩珠只觉得瞧他自己心里不得劲,过了会儿,微微弯腰起身,将凳子往后面挪了一点位置。 天本就热,幕布迟迟不亮,一时间交谈走动的人更多了,还有不少孩子在位置中间跑来跑去,因此也有不少被撞到的。 随着场面越发混乱,终于有一个工作人员上前来组织秩序。 林佩珠挨着陆明桢,他人高马大往那儿一坐,倒是不怕有人碰到自己,可人来人往的,林佩珠还是时不时需要调整下位置。 也正是在她起身的空档,林佩珠恰好看到了前面那个男人突然再次伸出了胳膊。 所谓的笔记本不过是个掩饰挡在他的手上,随后他故意打了个喷嚏,下面的那只右手便迅速伸到了前面,狠狠摸了一把前面女同志的屁股 。 流氓! 林佩珠下意识的就要喊人,可还没等她开口,后面两排,一名女同志倒是先一步大叫起来。 “谁摸我屁股了?!” “耍流氓!这里有人耍流氓——” 随着声音响起,本就吵闹的场面愈发的混乱。 后面那位女同志捂着脸一边哭一边骂,有过去安慰的,有帮忙抓人的,工作人员挤了半天,才挤了过去。 林佩珠目光也被吸引着看了一会儿,她回过神后,再去看前面干瘦的男人,他似乎是知道跟自己没关系,安心的继续坐着。 而另林佩珠意外的是,前面被欺负的女同志竟然没有丝毫的反应。 难道是害怕吗? 林佩珠皱皱眉,想了想正要放下凳子同旁边的陆明桢说,就见干瘦男人再一次的抬起了手中的笔记本。 这个混蛋! 林佩珠皱皱眉,直接冲着前面喊了出来,“你要干嘛!同志们快来看呀,这里也有一个耍流氓的——” 旁边坐着的人纷纷看了过来。 干瘦男人的胳膊还悬在半空没有拿开,被好几个人瞧见。 “哟,我刚才就看见他用笔记本挡着手往前摸了。” “那你咋不早说。” “天太黑了,我也没仔细瞧。” “就是他!他刚才还故意去撞前面另外一个女同志呢!现在看来就是要耍流氓!” 干瘦男人惊慌失措的站起来,连连摆手替自己解释。 而他前面那个被摸了屁股的女同志这时间也终于有了动静,她转过身后,没有去责怪男人,反而咬牙切齿的瞪了一眼林佩珠。 “谁让你管闲事的!” “……” “???” 林佩珠混在人群中,一脸莫名。 自己这不是在做好事儿嘛,怎么还反过来被质问呢? ‘砰’的一声,灯光终于亮了起来。 刺眼的白光明晃晃落在人身上,这下大家终于看清楚了那干瘦男人模样。 “这不是郊区郑沟村的郑钢柱吗?” “哟,他前面坐着的是郑沟村才死了男人的俏寡妇刘小丫,前一阵就看见郑钢柱往刘小丫家跑,俩人这是……” “我看不见得是耍流氓,这是搞破鞋的故意来找刺激的吧。” “胆子可真肥,郑钢柱老婆杨梅还在后面呢。” 正说着,就见一个女人气势汹汹的牵着俩孩子走过来,她不管不顾,抡圆了膀子,冲着郑钢柱‘啪啪啪’就是十来个嘴巴子。 这嘴巴子打的脆生,像拍西瓜似的,眨眼间郑钢柱的脸上就鼓起了红包。 “郑钢柱这个不是人的玩意儿,狗屎不如!老娘还在呢你就敢出去勾勾搭搭,看老娘不剁了你的二两肉下来喂猪!!” 杨梅把俩孩子往旁边一推,恰好推到了林佩珠身边。 林佩珠尴尬站在原地,但还是下意识的帮她接了一下孩子。 另一边,杨梅已经抄起凳子砸到了郑钢柱替自己遮挡的胳膊上。 郑钢柱吃痛的喊了一声就要躲开,杨梅拽着他的胳膊,直接将人推到了地上,随后就势坐到了他腰上,抬手直接把郑钢柱的裤子给扒了下来。 “我让你发骚,老娘蛋给你阉了看你还骚不骚!” 19. 第 19 章 林佩珠看热闹正起劲儿,忽的手腕上一片炽热,随后便被人给拉到了旁边去。 整个画面顿时被身前男人宽大的身姿给挡了个掩饰。 后面杨梅的叫骂声跟郑铁柱的哀嚎声此起彼伏,林佩珠眨眨眼,下意识的踮脚侧身想要瞅瞅看热闹,偏陆明桢跟堵墙一样杵着,一动不动,还伸手按了按她的脑袋。 “你老实些。” 男人声音有些沉闷。 他许久没说话了,又或者说,是林佩珠只顾着别人,许久没有把注意力往陆明桢那边放了。 她这才抬起头,随后便撞上陆明桢明半是无奈,半是浮躁的目光。 后放投射而来的白炽灯亮的发烫,隔着空气都能感受到温度似的,投射在陆明桢的发丝上。 林佩珠后撤了一步,随后才察觉到自己的手腕还被他牢牢抓着。 “我……” 陆明桢也察觉到了她的情绪,皱皱眉,将情绪尽数压下,随后才看着人缓声开口,“闹的正厉害,又不是什么好场面,年轻姑娘家都躲开了,你在后面先别凑热闹,好不好?” 这话说着说着,倒有几分哄人的意思了。 林佩珠愣了一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轻轻晃了一下手腕。 陆明桢顿了顿,方才松开手。 林佩珠立刻松了口气,眨眨眼,“那我不看了,我刚才就是好奇。” “知道。” 陆明桢淡淡应声。 两天相处,她似乎对什么都有着天然的好奇心,心思单纯,情绪写在脸上,但那双干净的眼睛,没必要去看些污秽东西。 很快,工作人员处理完后面的事情,急匆匆的又赶来拉架。 杨梅被人拉起来的时候,郑铁柱已经疼的捂着裆在地上蜷缩成了虾米。 至于那个刘小丫,听旁边人说原本是想跑的,但被赶过来的杨梅家亲戚拦住了路,也挨了几个嘴巴子,这会儿几个人全被工作人员强制给拉到了安保室去。 “老陆?” “陆班长。” 一对夫妻从后面走过来,先一步打了招呼。 陆明桢点点头,给林佩珠介绍,“以前的战友程英杰,那是爱人张玉婷。” “你们好。”林佩珠看过去,笑盈盈的打招呼。 张玉婷挺着大肚子,松开挎着程英杰的手,又兴奋又热情的走过来,“我前一阵才听说陆班长领了证,原来这前年老铁树真开花了啊,领回家了个这么漂亮的姑娘。” 程英杰也愣了两秒,他知道陆明桢结婚对象年轻,可没想到还这么的漂亮,这简直可以进文工团里当演员了。 “老陆,你、你可真不……” 陆明桢瞪了过去,目光里满是警告。 程英杰咽了口唾沫,顺势把后面不是人三个字也给咽了下去。 “程连长要说什么?”林佩珠好奇看过去。 “没什么。”程英杰笑了笑,随后瞥了一眼陆明桢,“难怪老陆遮遮掩掩不舍得……” “咳咳!” 陆明桢皱皱眉,声音沉了些,“女同志们都在,你别乱说话。” “就是。”张玉婷瞪了一眼自家男人,随后笑眯眯的拉着林佩珠说起家常来。 无非打听了些林佩珠跟陆明桢之间怎么认识之类的小事儿,张玉婷热情但很有分寸,林佩珠倒也不怎么介意。 “玉婷姐,刚才抓的那几个人也是军属院的吗?” “怎么可能呢,这隔着不远就是榆州市郊区驻军军属院,广场的电影票,除了军属院的人,各个单位也会当成福利发下去,自然也包括了附近村落的生产队,那几个人都是附近生产队跟农村的。” 张玉婷给林佩珠介绍完,抿着嘴笑了,“刚才你也瞧见了吧,啧,可是一出好热闹,郑铁柱那大腿根子毛都被拽没了。” “我看了一半,那男的裤子一扒下来,陆明桢就不让我看了。”林佩珠说的颇为遗憾。 张玉婷愣了愣,随即两眼放光,“老天爷,大领导还有这么细心照顾女同志的一面呢,佩珠,你是不知道,我家老程说,他以前别说女人了,对男人都天天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我俩都以为他这个大领导一辈子就跟工作过了呢。” “咳咳咳……” 两个女人聊的起兴,那边陆明桢也跟程英杰简单说了两句,恰好电影开始重新播放,张玉婷是散步过来的,肚子大坐不住,不舍的跟林佩珠到了别,临走前,林佩珠顺手塞给她了两个本来准备带给陆杏枝的发绳。 上半场热闹,下半场人都乏了,电影播放完,林佩珠看着几个农场女工胜利的笑容心满意足,字幕放出,她也随人群站了起来。 手里的凳子自然而然的又落到了陆明桢手里,俩人排队出了操场,时间已经接近九点。 这时间回家怕惊扰到别人,林佩珠跟陆明桢商量了一下,两个人去附近的客运站招待所随意吃了个面后才往家赶去。 这年头没有没什么夜生活,路上相隔甚远才有一盏路灯孤零零的亮着,但抬头,就能看到满天星斗。 除了汽车发动机的闷响,四周都静悄悄的。 林佩珠靠在窗户边,不知不觉有些困倦。 这大半天下来,她又是去裁缝店让人帮着改衣服,又是走了好一段路才找到前往郊区的公交车,再看看电影,瞧瞧热闹,吃了碳水满满的鸡肉面,怎么着都该困了。 “佩珠。” “嗯?” 男人在前面开车,声音依旧听不出来情绪,林佩珠沉闷应了一声。 “那会儿忘了跟你说,老三今天下午跟大姐一块儿过来的。” “老三?” “陆明昊,我三弟,弟妹叫郭美丽,你们还没见过。” “那感情好,正巧见面说说话,毕竟是亲戚。” “佩珠。”陆明桢犹豫着总结了一下语言,方才开口,“大姐毕竟是女同志我不方便去三楼,所以前几天我一直睡隔壁老三的屋里,今天晚上回去……” 话没说话,陆明桢便听到了身侧传来平稳均匀的呼吸声。 睡着了。 她倒是心大,说着话都能睡着。 陆明桢侧目看了一眼过去,随后有些无奈叹了口气,没有再继续说话,只是车开的更稳了些。 路程不算远,但也要二十来分钟。 林佩珠睡的安稳极了,一直等身侧的车门被人从外面打开,都还沉浸在梦中,如果不是安全带勒了一下,陆明桢伸手扶都来不及。 “醒了?” 这动静怎么着都该醒了。 “嗯……”声音从喉咙里压出,沉闷中带着迷茫。 看她这样,陆明桢语气只能再次轻缓,“到家了,实在困的话……你继续睡,我背你回屋?” “还困……啊?不了不了,我还没洗漱呢,我自己下车。”

瞬间精神的林佩珠匆忙解开安全带,下车时一个踉跄,恰好又栽倒了陆明桢的肩膀上。 “……” “痛痛痛……” 林佩珠捂着鼻子又不好意思又很是恼火,“陆明桢,你的胳膊是石头打的吗!” 也是没招了,只顾着睡觉没发现腿早就麻了,她一鼻子撞过去,鼻腔酸涩眼眶发红。 陆明桢也没想到,他迟疑了一下,抬手想要去看林佩珠脸上的情况。 “磕的重吗?屋子里有红花油。” 林佩珠:“……” 倒是也不必用红花油这么金贵的玩意。 她捂着酸楚楚的鼻子好一会儿后,在陆明桢愈加担心的眼神中,终于缓解后松开了手。 院旁莹白的灯光下,林佩珠本就精致的鼻头微微泛红,眼眶有些湿润,带着水汽的目光写了两个大大的委屈。 陆明桢眉间拧起,“抱歉,你……” 林佩珠叹了口气,略显窘迫捏着鼻子转头往屋里走,“不用抱歉,是我自己不小心的。” 陆明桢走在她身侧,“你要气不过……给我胳膊来两下?” 林佩珠一怔,噗嗤笑了。 刚才的气恼消失不见,只余下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抬头望过去。 “那我真锤两下?” “你来。”陆明桢丝毫不在意,神情淡淡,语气也平平,然后利落的侧过身去。 林佩珠想了想,迟疑半秒后,还真握紧了拳头,不过下一秒,拳头只是在他胳膊上轻轻拍打了一下。 “你逗我开心呢我知道,我没事儿,刚才只顾着做梦呢,是我自己不小心。” 绵柔的拍打在陆明桢胳膊上划过。 陆明桢侧目看过去,正好对上她含着笑意的眉眼。 虽然确有逗她开心的意思,但不知觉间,自己也跟着她心情好了几分。 “梦见什么了?”陆明桢问。 “还不是操场上那事儿,梦见我变成公安,直接把人给拷了。”林佩珠大方承认,跟他讲着梦里的事情。 讲完了,又有些懊恼,“你说我今天是不是有点冲动。” “没有,我觉得你很勇敢。”陆明桢肯定的回答道,“不过当时周围人多,而且还有我在你身旁,如果换了情景,还是小心为好,在外面要先确保自己的安全,坏人有时候生气起来女同志会十分被动。” “嗯,我明白,我当时就是知道那人就算真发火了,也有你在我旁边,我才不怕的。” 这话林佩珠说的实心实意,并非故意恭维,只是阐述事实。 将来如何不敢保证,但现下,陆明桢本着自身正义的性格,真出事儿绝对不会不管她的。 两人说话间已经上了二楼。 林佩珠刚要推门,却见二楼鞋柜上多了几双不认识的鞋。 “这是……” 她拍了一下脑袋,才想起来刚才睡着之前,似乎听陆明桢跟自己提了一嘴,说是陆家老三来了。 那要这么说的话…… 林佩珠看了眼隔壁已经紧锁的房门,后知后觉的望向了身侧的男人。 陆明桢神情未变,淡淡点头:“嗯,老三他们一家说今晚上住下了。” “……” 沉默片刻后,林佩珠才要说话,就见陆明桢已经抬手推开卧室门走了进去。 林佩珠愣了一下,随后脚步僵硬着跟进屋里。 20. 第 20 章 陆家三楼除了放杂物的,只有一间卧室,是从前陆杏枝住的,就算是亲姐弟,如今已经成年也要注意边界感,哪怕没人只去借住也并不方便。 至于一楼客厅就更不可能了,老两口住在一楼,起得早睡的轻,他们本就盼着陆明桢结婚生孩子,这要是被他们瞧见,陆明桢肯定又要挨俞爱娟一顿唠叨。 剩下一间书房,林佩珠是进去过的,根本没有多余的空间用来睡人。 于是,林佩珠把目光投向了卧室里,自己睡了一个多月的一米八双人床。 这床是真舒服,棕榈垫加俞爱娟给打的棉花褥子,上面铺着结婚张桂芳给置办的新纯棉被单,躺在上面不超过十分钟,林佩珠绝对会沉沉睡着。 而且也因为睡习惯了,双人床上的另一个枕头,也因林佩珠嫌碍事给塞到了柜子里…… 这床如今俨然已经成了林佩珠私人物品一样,怎么瞧都好像没有让陆明桢睡过来的意思。 可这里,毕竟也是人家陆明桢睡了几十年的地方…… 陆明桢进屋后倒是自在,伸手拿了件换洗衣服,随后垂眸便解下了皮带放到一旁。 跟进去的林佩珠吓得愣在原地,紧张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你要干什么?还是问他晚上去哪儿睡? 人家如果真要回自己屋里换衣服睡觉,她还能说不吗? 之前还说什么尊重自己的意思,现在可算是逮住机会了是吧。 想着想着,林佩珠莫名的憋气。 于是陆明桢一抬头,就瞧见脸色突然又开始有些闷的林佩珠正托着脑袋坐在旁边发呆。 这又是怎么了? “咳咳。” 陆明桢清了清嗓子,林佩珠这才抬头。 她鼻头仍有些泛红,漂亮眉目微微垂着,不知是刚才真疼哭了还是现下气恼,带着丝水汽。 “怎么了?”林佩珠反问。 陆明桢一怔,忽而笑了,“你在生气?” “……” 林佩珠不回答,顿了顿,才看向旁边。 “没有。” 陆明桢回想着方才,胸中了然,“我说过咱们的关系进展尊重你的意愿,等会儿我去书房睡。” “书房?” 林佩珠气来得快去的也快,他说的诚恳,自己神经也瞬间放松下来。 迟疑了一下,林佩珠看着男人放在旁边的皮带跟刚才趁自己低头时换到旁边的衣服,问道:“书房根本没有睡觉的地方呀,你怎么睡?” 虽是洋房有三层楼,可每一层的面积却算不上大。 二楼除去两间卧室,书房明显跟楼下一样应该是储藏室改的,除去并排的书柜外,只容下了一张桌子跟两张椅子。 “把桌子暂时抬出去就够了,阳台放着以前的草席,夏天也不怕冷,我躺地上。” “那多硬啊。”林佩珠皱起眉来。 陆明桢不甚在意,“早年行军床比这个睡着还难受,不碍事。” “可……” 林佩珠觉得自己真是一个很容易纠结的人,明明刚才还气恼他不由分说要住过来,可等陆明桢真跟自己说清楚了,她又有些于心不忍。 想了想,林佩珠开了口,“可你把桌子抬出来,明早陆明昊他们一家肯定要瞧见,到时候告诉爸妈怎么办?” 陆明桢挑挑眉,“我明早跟他说,借他两个胆子他也不敢。” “……那也不行,你搬东西来来回回动静肯定不小,隔壁听见就算了,楼下爸妈听见怎么办?我倒是没什么,你肯定又要被说了。” 陆明桢不说话了。 他沉默回望着这个替自己考虑,替爸妈考虑的林佩珠,半天后,眼神直直打过去,“你心疼我?” “……” 林佩珠摸摸鼻子,看向旁边,“我就是怕吵到人,到时候家里因为咱俩闹的纷纷扰扰多不好。” 她脸有些热,脸颊比方才红一些,侧脸后,脸颊流畅的线条像是画笔勾勒而出的,美不胜收。 屋里安静几秒后,男人声音沉沉开口,“嗯,那我先去书房,等会儿你洗漱完了我再去,然后回来一起睡。” “你……”林佩珠猛的回头。 “放心。”陆明桢神情格外温和,“我明白你的意思,你不用怕。” “……嗯。” 明白就好! 林佩珠猛的松了口气。 等陆明桢收拾收拾去了书房后,她才匆匆忙忙拿着睡衣下了楼。 下楼途中,她莫名又感觉自己是不是太容易心软了。 林佩珠从前没谈过恋爱。 不是没人追过她,是她一直觉得谈恋爱没什么意思。 她上学时候认真读书,毕业以后认真工作,偶尔看个电视剧磕磕cp,可真轮到自己身上,她就怂了,当然,这么多年也碰到过感兴趣的男人,但感兴趣跟出手,又是两回事儿,最后犹豫纠结,再加上心里装着工作挣钱,干脆就算了。 这跟男人看电影已经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了,一天时间又要进展到睡觉,她不担心才怪。 可后悔也来不及,仔细想想陆明桢说到的话肯定会做到,热水一冲,干脆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全部给晃走了。 …… 书房,一天没进来的陆明桢一眼便瞧见了摆放在桌面上的那盏台灯。 他每天拿衣服,是在林佩珠起床后的时间才进卧室的。 昨天回家后,还奇怪没再见这盏台灯,原来……她是要送给自己用的? 陆明桢走进,抬手连上电线,‘哒’的一声按下开关。 从前他就发现在这边看东西久了眼睛会非常容易疲累,一直想着是屋里电棒亮度不够,可因觉得麻烦,没想换,也没往台灯上面想。 林佩珠才进来过两次就察觉到了…… 没有台灯的时候不觉得,有了之后再坐下来,便感觉到之前被遮挡的光线现在完全充足,恰好将前面那一片照亮。 屋里安静极了,灯光昏黄,窗口偶有虫鸣。 不知陆明桢在想什么,许久过去,才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文件翻看起来。 陆明桢很忙,俞爱娟说他有时候忙起来连时间都会忘记。 林佩珠洗漱好从楼下上来,看见书房亮起的灯光,犹豫了一下,没有进去。 其实昨天她就想问问那台灯好不好用来着呢,谁知道今天是这样,那还是改天再问吧,不然显得自己在催陆明桢睡觉一样…… 进屋,林佩珠等头发晾干后便进了被窝。 榆州市地理位置偏北方,这个季节天气已经不如上个月那样闷热,开了窗户后凉风吹进来,头发很快干了,人也舒 服的昏昏欲睡。 要等陆明桢吗? 等一下吧,他枕头还在柜子里没拿出来呢…… 可等着等着,林佩珠就睡着了。 不是她心大,是一个月来作息规律早就养成了习惯,再加上又没什么娱乐项目,可不就倒床即睡嘛。 另一边,陆明桢少有的早早合上了文件夹。 手上这个项目已经平稳推进,安全度过了前期阶段,剩下的只需要处理好中后期订单质量验收,就可以在年底前彻底交工。 117军工厂需要负责的东西众多,项目部分也比普通工厂多,为此,厂里相应配备的人员与各部门设施都更加复杂。 虽然手下有他这些年带出来用习惯的几个副厂长跟主任,可许多事情,如果他不经常经手检查,计算成本与构想规划,仍是有人会因为松懈出问题,甚至更严重些,还会故意钻空子。 人心难得,人心也最经不起考验。 他不希望自己用习惯的人出现问题让他失望,因此各项把关上,这么多年来他一直都是亲自上手,也能给军方多一重保障。 完成今日的工作规划,陆明桢习惯性的闭上眼睛捏了捏眉心。 舒缓疲惫的同时,突然发觉眼睛没有之前那样的酸涩了。 男人目光轻轻落在旁边的台灯上。 有用,只是这形状过于可爱,不像是他历来简约的风格,如果换他去买,可能会要一个更加简单的来,只是真要换他,他压根就想不起来给桌上添个台灯。 宿舍里倒是有吴秘书给买的,家里书房没旁人进来过,一直都给疏忽了,倒是没想到林佩珠能替他考虑到这些。 林佩珠。 男人本来因为工作疲劳的脑子里,突然就这么被一个名字给占满了。 她真的不一样。 在她身边,自己就会有种想要组建家庭的感觉。 记忆错乱的时候,当两组记忆彻底融合,陆明桢当时的想法虽混乱,却凭借多年经验敏锐抓住了自己那一丝异样的情绪。 那时候明白,却不懂。 现在……他好像越来越懂了。 没有经历过上一世的自己,第一次看到林佩珠的时候,就产生了这种感觉。 男人站起身,关掉台灯,关掉灯棒,关了门,匆匆下楼洗漱,再脚步轻巧上楼。 林佩珠果然已经睡着了。 她睡着的时候神情极为恬淡安宁,少了几分白天说话时的狡黠与灵动,更像是安静盛开在夜里的幽昙,总有种生怕少看一眼的恍惚感。 “……” 这不对。 陆明桢眉间拧紧,随后转过身压制着胸中莫名燃起的贪念。 一个深呼吸后,陆明桢找了枕头放到旁边,掀开被子躺了下去。 屋子里,呼吸声交织。 窗户开了小小一条缝,偶有凉风吹拂到床上,倒也不算闷热。 可…… 男人躺着的姿势平整规矩,甚至可以说有些僵硬。 旁边林佩珠睡的倒是安稳又踏实,也不知道又梦到了什么,还是察觉到了动静,呜咽一声,抬手胳膊便随意的落到了陆明桢的小腹上。 陆明桢:“……” 本以为该担心的是林佩珠,现在他可算是明白过来了,这该担心的更应该是自己才对。 21. 第 21 章 方才刚到家还担忧气恼的不行,这会儿她倒是比谁都睡的舒服。 “……” 再一个深呼吸后,陆明桢心绪平稳了许多。 他调整了一下位置,尽量让自己不那么贴近里侧,随后闭上眼睛,强制自己入睡。 只是今天睡觉的地方实在是与他前二十多年太不一样了。 床还是那张床,可就比他当初睡的时候更软,更香。 身侧,林佩珠的呼吸平稳,徐徐传来,随风一寸寸抚在肌肤上。 尤其是腹部轻软到几乎没有重力,却偏偏桎梏着他完全不能动弹的手臂,很难不让人浮想联翩,哪怕是闭上眼睛,脑海中仍旧止不住的一片旖旎。 黑暗中,陆明桢再次睁开眼睛,他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才要伸出手去做什么,下一秒,身侧的人终于翻了身。 压在腹部的重量挪开,陆明桢长长舒了口气,再次闭眼,强行给自己催眠。 他是个自制力非常好的人。 从前行军在外,如遇到野外生存训练,睡觉的地方情况可就复杂多了,如果不强制休眠,第二天就会影响状态,所谓为了任务,也要抓紧在能休息的时间里尽快睡着。 屋内逐渐安静下来,两处呼吸声平稳绵长。 - 隔壁。 “虽然咱妈嘴上总是说话难听,但还是惦记着我们的,咱都多久没过来了,这屋里跟每天都打扫过一样。” 陆明昊脱下外衣,露出精壮的身子,一个翻身躺到了床上,顺手又把儿子给抱了上去。 郭美丽对着小镜子涂着蛤蜊油,斜眼过去,上前用力按了一下陆明昊的大胳膊。 “诶哟,你他娘轻点行不行!” 郭美丽乐出声音来,鄙夷的瞥了眼床上糙里糙气的男人,“我就说下午她那一鸡毛掸子肯定打着你了,疼就对了。” 陆明昊把头枕到胳膊上,仰头看向旁边的儿子,“妈就那个脾气,她那话说的也不算错,咱大人间说个话,你老是把孩子给插进去干什么。” “我那是实在找不来话说了,你家一个两个的都是知识分子,我这个乡下女人,怕张嘴说错了话被人嫌弃。” “知识分子?” 陆明昊不屑的哼了一声,“这两年还好些,早两年抓了多少所谓的知识分子下乡,你怕什么,你家以前不还住过一个劳改的小资产家嘛,再说了,谁家祖上不是种地的,都结婚三四年了,我爸妈啥样你不知道?大大方方该干啥干啥,没人看不起你。” 郭美丽啐了一口,“当我傻?下午那话明着说你,暗里不就是点我。” “那话又没错,你不就是把孩子给惹哭了嘛,怎么说着说着又绕回来了……” “孩子哭不是很正常,再说了,咱这次来不就是为了孩子来的,我让小宝亲近亲近爸妈,事儿也好说不是。” “你懂个屁,多此一举!”陆明昊翻了个白眼,转身只留个背影给郭美丽。 郭美丽气不过,一巴掌打到男人屁股上,“瞧你那个熊样吧,你家里好歹都受过高等教育,咋就生了你这么个泼皮!” 陆明昊皱起眉,悠悠看过来,眼神里带着嘲弄,“我要不是个泼皮,咱俩的事儿能成?我要不是这性格,你能爬上我的床?你该庆幸,老子的确受过教育,所以没跟你动过手。” 郭美丽哑口无言,气得咬牙切齿,“流氓!王八蛋!” 陆明昊只是看着她,似笑非笑,“是,骂得对,多骂两句,我看你还能说什么。” 他笑着,郭美丽反而怕了,甩了甩头发,梳了几下后也上了床。 片刻后,郭美丽还是没忍住。 “诶,我刚才听声音,那俩应该是回来了。” “哪俩?” “装啥呢,你大哥呗,还有你那个小嫂子。” 陆明昊眉头皱了起来,他眉眼更像陆父,双眼皮,眉浓却目窄,轮廓偏方,五官显的人有些凶狠。 他瞪了一眼过去,“明天说话端着点小心,我大哥可跟我不一样,瞧着沉稳,心却狠辣,我可是不敢惹他,你见了人放尊重些。” “切,我不就是说了一句那个什么林佩珠嘛,你大哥早些年怎么都不肯结婚,如今为着个婚约妥协了,谁知道有没有感情呢,怕什么。” 陆明昊不说话了。 以他对大哥的了解,答应结婚只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因陆母的逼迫跟那个林佩珠谈了什么合作协议,这情况他信大哥怕被家里骚扰,八成能做得出来。 第二种嘛……就是真的喜欢。 这种情况可能性并不大,来前他根本没考虑,可下午见到大哥竟然真的追了出去,现在完全存疑。 郭美丽以为自己说对了,得意洋洋继续道:“之前又不是没见过,只不过不怎么说话,这次求人办事儿,我心里还能不知道分寸?恭维你大哥就够了,你那个小嫂子还是算了,比我都小那么多岁,真好意思让我喊嫂子啊?” “不过你大哥也的确有本事,不到三十岁就混上了厂长的位置,难怪人家小姑娘愿意嫁过来呢,诶,你说你怎么就没你大哥有本事呢?现在还在民兵安保队混着。” 陆明昊听不下去了,“你还嫌弃上老子了?明天随便你,反正惹出事儿我不管……别看你爷爷我这样,其实心里可是再软不过的人,你就庆幸当时遇到的是我吧!” “哼,那这不是就刚好碰见……” “睡觉!” 陆明昊不耐烦的吼了一声,转头拉起被子蒙住了脑袋。 俩人中间隔着孩子,夜深人静,彼此再无动静很快睡去。 - 林佩珠做了个梦。 梦里她穿成了电影里农场摘苹果的女工,女工原是有丈夫的,一次外出,她碰见了丈夫出轨,还摸了其他女人屁股,一气之下,她抄起果篮砸了上去,还拿出剪刀准备给男人来个痛快。 结果她刚把男人裤子给扒了,眼前便出现了一团马赛克。 下一秒,陆明桢那张严肃的脸就突然浮了出来,天也黑了,乌云飘来,雷声阵阵。 “你想看什么?” “……我不想看,我只是想阉了他。” “谁?” “我丈夫呗。” “你想阉了我?” 梦里,男人的脸突然像黑洞一样扭曲成一团白影,随后急匆匆消失,她也恍然惊觉,瞬间睁开了眼睛。 陆明桢! 对了,陆明桢昨晚上睡过来了! 猛然惊醒,林佩珠呼吸还有些凌乱。 “做噩梦了?” 男人声音有些沙哑,但却 是从身侧传来的。 林佩珠吓得又是一愣,转头看过去,正对上陆明桢的试探的目光,以及自己手脚胳膊大咧咧挂在人家身上的场面。 “……” “抱歉抱歉。”林佩珠急匆匆的收回乱七八糟的手脚,缩到旁边,“咳咳咳,我睡得早,都不知道你昨晚上什么时候过来的,你……咳咳,早上好。” 刚睡醒的林佩珠头发散落在肩上,眼神还有些朦胧。 陆明桢看向旁边,深吸一口后半坐起来,“早上好,你昨晚……睡的挺熟的。” 林佩珠想起刚才的场景,尴尬的笑了笑,“我可能是有点不老实,没有影响到你睡觉吧?” “……没有。” 窗户外响起了‘轰隆’的打雷声,林佩珠下意识回头看,不到半秒,雨就哗啦啦的倾盆而下。 “原来真是下雨了。”她喃喃自语。 “梦到什么?”陆明桢又问了一遍。 不知道为什么,林佩珠脑海中,将眼前的陆明桢跟梦里那个质问自己要‘阉了他’的陆明桢重合在了一起。 林佩珠瞬间脸热起来,“没什么,就是梦到……昨晚上看的电影了,我成摘苹果的女工,然后打雷下雨的,我就惊醒了。” “是吗?”陆明桢打量了一眼过去,“没又梦到昨晚夫妻打架斗殴的事儿吗?” “……” 林佩珠心虚的看向旁边,顾左右而言他,“梦嘛,醒了就忘的差不多了,我去关窗户。” “还早。” 陆明桢皱皱眉,撑起身子,“才六点多,饭还没做好,你再休息会儿,我先下去。” “没关系,反正今儿要上班,我……” 夏天两人盖的本就是一张轻薄些的双人毯,林佩珠坐了起来,这边的被子从身上滑落,那边的被子便在陆明桢身上贴的更实在更平整些。 于是,她就看到了平整的毯面下,一朵奇怪的蘑菇状物体突兀的立在那里。 “……” 没说完的话被林佩珠狠狠咽了下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才做了梦的缘故,她本该立刻挪开的目光,愣是打量了两三秒,这才尴尬的侧过头看向旁边的空气。 怎么是……这个形状的呢? 倒是跟她想象中不一样,不应该是竖起来笔直的吗?怎么还鼓个包? 她侧着头,看不到陆明桢的脸色。 但能听到旁边一阵窸窣声后,男人似是下床换了衣服,随后走到墙边把窗户关上。 “我下楼了,你再睡半小时,晚点等你一起去工业区,不用着急。” 陆明桢声音沙哑低沉,林佩珠应了一声,本以为他就立刻走了,就势转头,谁成想他人竟然还在床边站着,脸色莫名。 陆明桢微微叹了口气,“等一会儿才行。” “什么?” “……” 陆明桢目光突然有些幽暗,哗啦啦的雨声中,他接连叹了一口气,“你说呢?林佩珠,别忘了我是男人。” “……” 反应过来后,林佩珠目光匆匆从他的裤脚掠过,结结巴巴,“哦哦哦,我、我没忘,我又不不懂这个。” 尴尬的时间总是很漫长,等陆明桢离开后,林佩珠这才长舒了口气,随后将通红的脸埋到了被子里。 22. 第 22 章 老天爷啊,她跟男人睡了! 开天辟地头一次睡,结果睡的迷迷糊糊什么都不知道…… 算了算了。 片刻后,林佩珠又钻出了被窝。 就是睡觉了而已,又不是真的‘睡’了! 别想了别想了,不然脸热的真要烧成碳了。 这样的天,下雨后屋里反而闷起来。 过了十来分钟后,林佩珠就睡不着起了床。 才逛街买的新衣服,当然要穿出去才行。 可是今天下雨,穿裙子不方便,她挑挑选选,最后穿了件娃娃领的的确良米黄格子衬衣。 这颜色鲜亮又不扎眼,衬得人更加娇俏年轻,林佩珠走下楼的时候,陆老三一家都同时看了过来。 陆明昊看过去的眼神有些发直。 他知道自己这个新大嫂极为年轻,也听大姐说了是个除了家庭,各方面条件都不差的,可他确实没想到,自己的大嫂,居然是这样一个看起来明媚娇艳的小姑娘。 从小到大,陆明昊就是家里的反面教材,当然,陆母挑剔,在她眼里,大哥大姐也多的是缺点。 家里三个孩子,彼此间关系说差不差,说好却也又不怎么亲密,尤其是跟他这个大哥。参军回家后再见面,陆明昊面对他更多时候心里其实装十成十的畏惧。 一是摸不透,二是若犯错,大哥打他那是真不会留情,更不会有人求情。 想起三年前被大哥教训那次,陆明昊还止不住的感到骨头疼,一阵阵后怕。 这么一个阎罗似的哥,陆明昊都不敢想将来大嫂会是什么模样,跟大哥一样是母阎罗?又或者大哥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找女人。 但不管怎么样,他的大嫂怎么能是这么个看起来温柔可爱的小丫头呢? “你是陆明昊吧。” 林佩珠打量着眼前的一家三口,带着新奇跟友善,笑盈盈走上前,“二弟二弟妹,之前听爸妈提过几句,但一直都没机会见面,这下可终于见上了。” “咳咳。”陆明桢清嗓子的声音有些沉,他目光落在自己这个弟弟身上,淡漠中带着警告。 旁人不懂,陆明昊还能不知道大哥这是什么意思吗? 仅仅一个眼神,他后背已经有些出汗了,陆明昊收回打量的目光,端出了十分的尊敬,笑着同小嫂子打招呼。 “喊人。”陆明昊说完,又拍了一把身边的儿子。 三岁半的陆小宝呆头呆脑,看着林佩珠流起哈喇子来,“大、大娘?” 陆明桢皱了皱眉。 俞爱娟手上也一顿。 只有林佩珠抿嘴笑了,应了一声后,眉眼垂着问这个小豆丁,“是不是你们那边的称呼?” “嗯!”陆小宝呆呆的,但问什么答什么,没有昨天那么怯生。 方才只点头示意的郭美丽这才开口替儿子解释,“我们那边伯母就叫大娘,还有叫大妈的,你别介意哈。” “没关系的,一个称呼而已,知道意思就行。”林佩珠随手摸了摸陆小宝的脑袋。 她笑起来梨涡浅浅,温柔又有亲和力,小孩子最能感受到微妙的善恶,陆小宝愣了愣,咧嘴冲着林佩珠也呲了牙,就是口水还流着,给旁边郭美丽气的一胳膊抽了过去。 “笑笑笑,不知道吃饭的时候别少说话?还笑?昨天才换的衣服就打湿了,带你出来是真丢人!” 郭美丽一边骂着,一边粗糙的给儿子擦着口水。 陆小宝被吵急了,‘哇’的一声又哭出来,郭美丽更是来气,夹着孩子起来到旁边又是打屁股威胁又是厉声呵斥,本清清静静的早上弄得人心里都毛躁躁了不少哦。 陆满军瞧得直皱眉,饭没吃完就把筷子搁下说要出去走走。 俞爱娟冷眼瞧着,瞥了眼自顾自吃饭的小儿子,“我再对你们几个严厉,也没像这样祸害人的,陆明昊,你到底管不管你儿子了?” 陆明昊喝了口稀饭,夹了一筷子萝卜丝,“妈,您就甭操心了,反正我们过两天就走,不留这儿碍您眼。” “我什么时候赶你们走了?”俞爱娟恼的瞪了过去。 “没没没,是我们事情办完确实也要走。”陆明昊解释完,又有些无奈,“妈,美丽就这个脾气,平时我不常在家,她全家都是这么照顾孩子的,我也没办法,再说也没真用力打,小宝就是嗓门大。” 嗓门大? 林佩珠看看哭的脸胀红的陆小宝,在旁边听颇为头大。 就算是她也明白对孩子得因材施教,这陆小宝一看性格就不是乖张跋扈的,本就呆呆愣愣胆子小,再这么没道理棍棒的教育下去,将来性子一准越发畏缩。 她于心不忍,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 “陈皮,喝点。” 忽然,面前自上搁下一个杯子,里面泡了两块陈皮,颜色明黄清亮。 陆明桢吃过了饭,在旁边坐下,将她的目光引了回来。 “我还没吃完呢。” “吃完喝,我等你。”陆明桢神色淡淡,没有看那边吵嚷哭闹的画面一眼,“昨晚才吃完没一会儿就躺下了,早上又吃油条,你肠胃本就消化差些。” 林佩珠闻言老实下来。 他怎么知道自己肠胃消化差的,而且确实才吃了几口油条,就感觉有些胃胀反酸了。 最后一口吃完,林佩珠秀气的擦了擦嘴角,好奇的看过去。 陆明桢已经坐在沙发上看起报纸来了,这人胳膊上长眼睛,自己才看过去,他就抬了头。 四目相对,陆明桢瞥了眼林佩珠面前的饭碗,“也别太着急喝,缓一缓,还有时间。” 林佩珠端起茶杯,也坐了过去,“你不是部队转业出来的吗?怎么感觉你懂很多这类生活健康的小问题。” “嫂子。”早就憋不住的陆明昊闻言背着手走过来,“我哥好歹也一把岁数了,这么多年总得积攒些经验吧。” 也不知哪句话惹了陆明桢,他眼神里的寒气蹭蹭往外散。 “还不洗碗去?” 陆明昊手竟然不自觉的抖了一下,随后撇撇嘴,老老实实的端碗去了厨房。 郭美丽终于把儿子哄住去吃饭,瞧这架势跟了过去。 “昨天你还让我说话注意点,你是咋回事儿?” 陆明昊哼了一声,眼神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赖子似的挑挑眉,“我就没见他主动关心过谁,今儿还主动给女人端茶递水了,可不得调侃上两句。” “你就闹吧,我瞧你手都抖了。” 闻言,陆明昊神色一僵,低下头继续刷碗,“我那是下意识的反应,谁让他上次差点给我打残废了,今儿好不容易轮到他,我不过过嘴瘾怎么行。” 毕竟是亲兄弟,陆明昊还能看出来大哥这架势摆的什么意思吗? 这是动了真格,认真起来了。 那对大哥来说,现在最在意的可不就是年龄嘛,哪儿痛他就往哪儿说。 郭美丽却急了,“你一兴奋就又谁都不管不顾了,忘了咱们还得找他帮忙呢?等会儿我出去先探探口风,你再出来老实点!” “……烦死了,我知道。” 片刻后,郭美丽端着自己切好的苹果坐到了林佩珠的对面。 “谢谢弟妹。”吃现成的,林佩珠当然乐的自在。 郭美丽手顿了顿,有些尴尬的笑了笑,“别客气,你年纪小,照顾你是应该的。” 林佩珠一个口一个弟妹叫的亲切,可让郭美丽跟陆明昊那样上来就厚着脸皮喊嫂子实在是有点困难。 “大哥也吃。”郭美丽敷衍完林佩珠,小心的打量过去,“许久不见,大哥最近工作还忙吗?” 陆明桢:“忙。” 郭美丽:“……” 林佩珠啃着苹果,再回头看看郭美丽难看的脸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郭美丽的轻视她方才便感觉到了。 她其实也能理解郭美丽,在郭美丽眼里,自己年纪小,还是靠着婚约才跟陆家攀的亲,又没什么大的本事,喊这么个小丫头一句嫂子实在掉面子。 可林佩珠虽然不在意一个称呼,却也不代表她就愿意被轻视。 喊不出来无妨,亲戚罢了,大大方方的相处不就行了,何必端出姿态出来。 “那大哥最近忙什么?”实在没话说,郭美丽只能挤出笑咬着牙追问。 “工作。”陆明桢态度依旧,淡淡说完,翻了一页报纸。 郭美丽再次被噎住,好半天,才握着拳头看向林佩珠。 “嫂子。” “欸!”林佩珠咬了口苹果,答应的脆声,“怎么了弟妹?” “……” 郭美丽心里憋气,好半天才笑眯眯道:“你刚来陆家可能不知道,我家明昊不像大哥在城里工作,毕业许多年了,现在还只是在城乡结合部的民兵队里,说起来也不怕你笑话,连个正经工作都算不上。” 林佩珠皱起眉,“这怎么能笑话呢,民兵队也是保护咱们老百姓的,我觉得挺光荣的。” “是、是光荣,只是……” “喝完了?”没说好的陆明桢突然开口打断了郭美丽。 林佩珠反应过来这话是在同自己说,于是点了头,“喝完了。” 陆明桢嗯了一声,放下报纸起身拿钥匙,“那走,该上班了。”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林佩珠又是喝人家递的水,又是坐人家的车,当然乖巧听话麻溜跟着站了起来。 至于郭美丽,说了一半话被撂到那里,现在继续说不是,憋回去也难受,直到两个人出了门,陆明昊才从厨房出来,抱着胳膊,嬉笑看着郭美丽。 “笑笑笑,还有脸笑,陆明昊你个没良心的!让你出来帮着说和说和,你人呢?!让我自己一个人搁那儿看他的冷脸,你就高兴了?” “我不刚刷完锅嘛。” 陆明昊说完,一屁股躺在了沙发上,“刚才你们的话我也听了,我再补个觉,你带着儿子上楼玩去,这事儿你想办成就得听我的,别着急,急了也没用,大哥哪一套都不吃。” “你有办法?” “晚上等他回来试试看呗。” 郭美丽低头嘀咕了几句,突然又瞪向门外,“大哥不是号称最大公无私,那他上班为啥还带着自己老婆?要是能安排工作,咋不先紧着你安排哩?” 本也要出门的俞爱娟闻言拧眉又回来,“那是人家佩珠自己去聘的被服厂纺织工的活儿,美丽,往后这话可别瞎说。” “她自己面上的?还是纺织工?” “唬你这个干什么。”俞爱娟实在跟郭美丽说不到一块儿去,只觉得烦闷,应付两句就出了门。 林佩珠那边倒是心情尚可,吃完带出来的苹果,擦了擦手。 “陆明桢,你听出来没有,他们一家似乎是有事儿求你来的。” 23. 第 23 章 “别管。” 陆明桢把着方向盘,专注看着前面的马路,语气淡淡,不怎么在意,却又有几分像在提醒林佩珠。 “我才没想管你。”林佩珠说着也扭头看向窗外。 陆明桢已经很久没有强烈的情绪起伏了,他说话做事更是以简洁明了为主。 刚才开车分心转弯,没留神便脱口而出,话说完,才意识到不对劲,陆明桢余光掠过去,换了个语气。 “佩珠,我意思是,老三的事情不需要操心,他那性子不知随了谁,总归白天咱们不在,晚上回家若是觉得厌烦,直接上楼进屋就行。” “……哦,知道了。” “还有。” “什么?” 陆明桢语气愈发的温和,“少管别人,但可以管我。” 林佩珠:“……” 车里安静下来,只有窸窣的气流声。 片刻后,林佩珠才迟疑的开口,“陆明桢,你昨晚上睡好了吗?” 陆明桢没想到她这莫名的问题从何而来,坦然道:“还行。” “还行就是没睡好?”林佩珠想起早上自己的动作来,脸有些热,“我是不是睡觉不安生?” 陆明桢深吸一了口气,抬手把车窗摇了条缝隙出来。 外面牛毛细雨仍旧下着,风中带着寒意。 “没有,你睡的很沉,许是我过去的晚吵了你,一开始有些动作,后面就乖了。” 林佩珠哦了一声,又疑惑的看看陆明桢,“我以为你没睡好呢,大清早说些奇怪的话,你一个大领导,我怎么管你去。” 她不是没听明白陆明桢的意思。 管他?是当做丈夫来管? 就算陆明桢话里是这个意思,她也不敢真的就应下呀。 试探试探再说。 跟个小猫似的,总是要先警惕一番,谨慎的试探过几次才算安心。 陆明桢这么想着,又好气又好笑。 他前些天难道还是不够真诚到让她对自己放心? 眼瞧着到了,停车后,陆明桢拧下钥匙,眉目端正着拉住了要下车的林佩珠。 “家里你说了算,至于管不管我,你愿意我便愿意,你若是觉得麻烦,我来管你也是可以的。” 今儿下了雨天气微冷,他的掌心总是滚烫着,林佩珠带着凉意的肌肤瞬间被他握的打了个激灵。 停车场再无旁人,四目相对,安静到能听见彼此呼吸缠绕在一起的声音。 林佩珠脸有些热。 也许是空间太封闭,也许是怪陆明桢的手太烫,热意顺着胳膊一点点蔓延了上去。 好半天,她才惊慌的低头看了看手表,“那你先管管我的工作吧,马上要迟到了,我们今天开会呢。” 陆明桢松开掌心,望着低头不知所措的林佩珠,半天后舒了口气,说了下车后,自己先开门拿伞,走到了副驾旁替林佩珠开了门。 “走吧,我送你过去。” 林佩珠从挎包中扒拉了一下,“没事我带的还有伞呢。” “不是让我管你?” “……” 他倒是会用说过的话来堵自己。 林佩珠哦了一声,凑近跟到了陆明桢身边往外面走。 “你不急着去开会吗?” 情感上林佩珠不是个耐得住的人,她脱口而出,说完就又后悔。 真是多问,就算117厂要开会,也是所有人等陆明桢一个。 “不急。”陆明桢回答的也快,“不迟到就行。” 掐准时间早到十分钟的吴秘书在楼下匆匆站住脚步,如果他不是脑子坏了,刚才听到的声音应该是自己跟了多年的领导吧。 吴城走到屋檐下,收起伞看了一眼,熟悉的身影果然刚走过去不远,而他旁边那个俏丽窈窕的背影,一定就是那位小林同志了。 老天爷啊,这还是头些日子冷声冷语让自己去办离婚协议的领导吗? 还说出什么不迟到就行这种话来。 他要是没记错,领导之前都是特意让小王提前半小时去家里接他。 那时候领导还经常住在厂里宿舍,提前上班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不一样,真是不一样。 难道说…… 吴城忽然勾起了嘴角。 看吧,厂长再怎么样也是个男人,之前是刚领证没过夜就出了差,现在回来了,小别且还是新婚,可不得…… “吴城,你这什么表情?” 已经送人回来的陆明桢刚到就看到了吴城咧着嘴笑的满脸猥琐。 “没、没什么。”吴城回过神,笑嘻嘻的走过去,“就是刚才瞧见您送小林同志过去,有些感慨,厂长,这几天您回家休息的还行吧?” 陆明桢瞬间明白过来自己这个老部下的脑回路,皱皱眉,扫了一眼过去,“你还猜上我的个人生活了?这周工作日程安排等会儿写好拿给我。” “……我错了领导,半小时内一定给您送过去。” - 被服厂。 夏末的雨阵仗大走得快,若是淅淅沥沥的,便要缠绵许久才能停。 厂房外,工人们穿着雨衣打着雨伞陆陆续续的到了。 郑爱琳甩甩胳膊上的水渍,抬头锁定了人群中的林佩珠。 “佩珠,刚才我隐约看见有人撑着伞送你过来,是你爱人专门来送你上班的吧?” “他……顺路。” “前天碰见你,你说他在外面等你,今儿又没机会见上面。” “你急着见人家丈夫做什么?家里没男人了?还是惦记外面的饭了?” 有熟悉了的男同事听见,忍不住开了腔。 郑爱琳瞬间恼了,“去你大爷的,老娘顺口问问,你心里脏看啥都是脏的。” 说罢郑爱琳一脚踢了过去。 车间里男女都有,大毕竟是被服厂,女工更多,荤笑话说多了是要遭人一起骂的,他也不敢说太多,躲了两下后,急忙笑着赔不是。 郑爱琳这才作罢,哼了一声甩甩头发过来跟林佩珠继续聊天。 被那么一打断,林佩珠就势将刚才的话题敷衍了过来,恰好顾淼淼也到了,三人又聊起别的来。 “呀,我跟淼淼也去看布料了,佩珠,你身上这件的料子咋没瞧见,是不是我们去晚了?” “是啊,可真好看。”顾淼淼跟着感叹道。 “在百货二楼买的,我买的时候瞧还有两件,要是晚上下班没事儿了你可以去再瞧瞧有没有。” 郑爱琳左右打量了林佩珠一圈,“好看归好看,我瞧着……你版型是不是又自己改了?” 林佩珠笑出来,“还是你眼尖,腰身瘦了一下,肩膀上的线我也让人帮忙给改宽了许多。” “那必须,忘了我以前在哪儿上班了?不过你这么一改是真好,整个人的线条瞧着流畅又轻快,平时上班穿也舒服,不行,我晚点也去百货楼瞧瞧去,回头咱俩穿姐妹装。” 刚才开郑爱琳玩笑的男同志横了一眼过来,“人家苗条穿着好看,你虎背熊腰的穿了也糟蹋。” “刘铁成,你他娘的再哔哔老娘一句试试?再说老娘真对你不客气!” “……说句实话而已,咋了?这都不让说了?” 林佩珠皱眉,在旁边帮腔,“可你这是带着有色眼镜的刻意贬低呀,郑爱琳个子高体格壮,身材并不差,反而非常健康,你这么说是在刻意离间同事关系吗?还是在刻意针对我们两个?” “就是啊,他怎么好像老是针对郑爱琳一样?” “心眼小呗,我好几次听见他说其他女同志了。” 刘铁成臊眉耷眼低下头,“算了算了,我不说还不行嘛,你们有理。” “本来就有理。” 郑爱琳瞪了他一眼,回头扬起下巴,“老娘又不是不会改衣服,不管什么款,回头拿家里照样能改成个最适合自己的。” 林佩珠:“回头你要改了我帮着看看,我有经验,就是没有缝纫机。” 郑爱琳笑着点头,挽住了林佩珠的肩膀,“你可真了不起,我上次听说你还是跟着亲戚还是邻居学的,回头你要是再改衣服,到我家去,我家有一台缝纫机,你随便用,省的还得给别人掏使用费。” “行呀,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俩人聊得来,郑爱琳瞧旁边的顾淼淼一直安静着不说话,便也喊她聊天,“对了淼淼,你说你家里条件也没有缝纫机,你是咋学的这技术?” 顾淼淼本来不知道在想什么,脸色有些暗淡,此刻听到这问话,竟是有些慌乱起来。 她结结巴巴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给出了个解释。 “我……我之前跟着家里姐姐上过几天街道里安排的技术夜校。” “夜校?之前是听说有教缝纫机的,但是好像很难排上名去上课。” “可能、可能我运气好吧。” “运气好那你就大方说呗,多好的事儿。” 郑爱琳拍了拍顾淼淼的肩膀,拉着俩人压低了声音说小话,“咱们仨是一块儿进来的,关系最好,往后咱们都互相照应着,你们俩年纪小不知道,这车间人多,要是没几个稍微关系近一点的朋友,很容易被欺负的,放心,以后我罩着你俩。” “你像个大姐头子一样。”林佩珠笑出来,“行,那郑姐,往后你就是我老大了咋样?” 郑爱琳哈哈大笑,“你这年纪,我要是再大个几岁当你阿姨都没问题了,淼淼你说是吧。” 顾淼淼从刚才起就一直心不在焉,随意赢了两声,便去领了今天的任务清单准备上工。 上周厂里给她们这批干活儿更精细的工人换了新的产线任务。 其余同期招来没有选上的,干完之前的产线任务后,今天领完工资就可以下课回家了。 一转眼到了傍晚,所有人提前半小时去了财务科。 “孟主任,厂里还有别的活给我们干吗?这才一周就把我们打发走,是不是有点太没情面了……” 除了他,另外还有几个要走的跟着附和。 孟繁花摇摇头:“咱们这毕竟是跟隔壁军工厂合作供货的,工艺上不能太差劲,况且也不是没给过机会,一周时间你们本就会的技术还一点没有进步,后面难度大一些的活儿更干不了,下次吧,你们名单我这儿都有,要再急招临时工了再过来。” “好吧,那麻烦孟主任了。” 几个人虽然灰心,但毕竟也领了十块钱的工资补贴,脸色好转一些,准备离开。 后面,是林佩珠她们这些过了关的工人。 “那个不经常说话的顾淼淼我记得好像做工也经常出错啊。” “是啊,我记得检测合格率还没我高呢……” “孟主任,我有疑问!” 刚才打头说话的一个大嫂转身又回来,指着领工资的顾淼淼把其他人的疑虑说了出来。 车间人员多,让孟繁花留下印象的本就不多,更何况是平时不爱说话的顾淼淼。 她皱了皱眉,仔细想了想后又拿出名单记录翻看了一会儿,才开了口。 “评定结果是根据综合素质来算的,我跟庞主任都有记录,顾淼淼那边主任写的是有耐心,做工虽然前期出错率高但后期更正进步了很多,足够认真。” 言罢,孟繁花又多看了一眼缩到角落的顾淼淼,语气放缓了些,“你们就放心吧,咱们所有的审核都是公平公正公开的,绝对不会差别对待。” 虽那位大嫂还有些不服气,但话说到这里,况且想到将来还可能要回来干临时 工,也就叹了口气作罢了。 余下还有人想找顾淼淼问话,都被挡在前面的郑爱琳给瞪了回去。 眼瞧着顾淼淼红了眼圈,林佩珠也在旁边宽声安慰了几句,等领完了工资,顾淼淼脸色有些难看的跟她们道别,独自先回了家。 郑爱琳望着顾淼淼离去的背影,跟林佩珠道:“大家平时都忙着干自己的工作,谁有时间总去盯着别人的成绩呀,我看那些人的话一半概率是胡乱说的。” 林佩珠摊摊手表示不明白。 她其实也没怎么留意过别人,不过她大概记得单是自己,就帮了顾淼淼两三次。 林佩珠:“也许吧,不过能留下来就好,要是每天管别人的评价,自己不得难过死,我劝了她两句,希望她能自己想通,明天状态好一些。” “今天发了工资呢,她回去缓缓就高兴了。” 林佩珠点点头,探手摸了摸自己口袋里的十块钱,心里的欣喜压不住的涌到嘴角。 下班路过117厂的时候,林佩珠下意识的看了眼停车场方向,意料之内,陆明桢依旧不在。 想了想,她没再停留,转身朝着供销社方向走去。 - 陆家。 “哟,大姐你咋又来了?” 刚下班就赶过来的陆杏枝动作一顿,凉飕飕的瞥了一眼郭美丽,“什么叫又?我回娘家还得跟你汇报?你在家里算老几?” 郭美丽剥着花生,带着笑意的脸上表情有几分促狭,“就是随口一问呗,这是陆家,我当然排老末了。” “你嘴是真够碎的。”陆杏枝哼了一声,跟旁边乖坐着的陆小宝玩起来。 “大姐。” 说归说,郭美丽陪着笑又凑过来,将刚剥好的花生放到了陆杏枝面前,“我们那儿生产队种的,上次收完我在田埂捡了两大框,你尝尝,我们乡下来的不会说话,你可别跟我计较。” 陆明昊结婚几年了,陆杏枝要是跟郭美丽计较,那肯定是生不完的气,她嗯了一声接过来,又打量着郭美丽的神情。 “眼瞅都快开学了,你们俩过来就罢了,把小宝也带过来,可别耽误了时间。” 郭美丽笑笑,“这不就是为了小宝才过来的嘛,大姐,你家陈苹果我记得得有六岁了吧,今年麦罢后上小学。” 陆杏枝:“她出生月份小,我想着明年再给送去小学,今年再上一年育红班,咋了?” “苹果在哪儿上的育红班?” “陈善峰医院里办的育儿班呗,虽然说小了点,但离家近方便些。” 陈善峰是陆杏枝的丈夫,在市区医院的骨科工作。 郭美丽听完,满脸的羡慕,“什么小不小的,能有个地方上课已经很好了,不像我们乡下,前些年办过育儿所,后来却又荒废了,如今小宝该上学了都没地方送去识字。” 陆杏枝听了出来郭美丽的意思,“你们这次过来是想给小宝解决上学问题的吧。” 郭美丽忙点头,“我俩想着把小宝送到家这边厂办的育红班上学,一是听说教育水平高,二是爸妈都在,往后有事儿也方便。” “大姐,大哥的脾气姐你也是知道的,等会儿大哥回来了,你可得帮着求求情,这可不是为了我们俩,是为着小宝好。” 陆小宝确实是个乖孩子。 他爹是个不着调的,多大人了还跟个街头混混似的脾气,妈又是个毛躁尖酸的人,稍有不听话就是一顿打骂。 这样环境下,小宝最多就是呆了点,平时更多时候都乖乖的跟在大人身边不爱说话。 陆杏枝想了想,“一来走后门的事儿明桢那边恐怕难松口,二来你们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些,军工厂就算只是家属院都比旁的地方管的严,到时候也容易被其他孩子家长举报啊。” “就当孩子是送到爷爷奶奶身边养着的呗,谁还能说啥不成?” 郭美丽似是还有话没说话,眼珠子转了转,挽着陆杏枝的胳膊说好话,“大姐,你就帮着说和说和,上午我跟爸妈说了,爸妈都同意了,就当是为了小宝好,我们家又不占什么便宜。” 陆杏枝撇撇嘴,冷哼了两声,没有揭穿他,转过头又看了看陆小宝,勉强答应了等陆明桢回来帮忙探探口风。 “说这些都没用。” 说话间,陆明昊手背在脑袋后面,吊儿郎当的下了楼。 “大哥那边能说通我倒立过来洗头。” “你都卖关子卖一天了,有屁能不能赶紧放,非得急死我。”郭美丽瞪了一眼陆明昊。 “你们没看出来?”陆明昊打了个哈欠,懒散坐下,“都没有我了解大哥的,现在有事儿跟他说,不如去跟嫂子说。” “林佩珠?”郭美丽愣了一下。 陆明昊打了个哈欠,“你老实点喊嫂子吧,不然让大哥听见了又记你一笔。” “记谁一笔?”陆明桢推门进来,神色淡淡。 郭美丽咽了口唾沫,“没、没谁。” 陆明桢没有深究,只是将客厅打量了一个遍,随后皱起眉。 “她还没回?” “没呢。” 陆杏枝心领神会,起身看了眼时间,“你都回来了,佩珠怎么还不见人影,你俩不是工作地离得近,咋没接着她一起?” “下午去了趟工业局开总会。” 陆明桢语气平静,可却一直没有坐下,余光时不时落在院子里。 陆杏枝抿嘴笑了笑,起身走过去,“你呀你,总算是有人治了。” “……” 陆明桢没有答话,等陆杏枝进了厨房后,自己又看了眼时间。 按说林佩珠是成年人,他实在没必要去因为晚到家了一会儿而去担心。 可他如今更多的,似乎是对家里总有林佩珠在的习惯感。 24. 第 24 章 好在天擦黑之前,林佩珠拎着东西到了家。 俞爱娟上前接过东西,数落她不用往家里花钱的话还没开口,林佩珠已经先一步笑盈盈的撸起袖子准备进厨房。 “我今儿发了上周的工资,心里头高兴,就想着大家一起庆祝一下,下班顺路去供销社买了条鱼跟一些水果糖,妈你不是爱好吃面食,我又想着小宝也在,就买了点红糖跟大枣,等会儿我来蒸个红糖枣糕,没外面鸡蛋糕那么甜,老年人也能吃的下。” 她高高兴兴的说完,俞爱娟习惯性训自己孩子那些话就说不出口了,反而还心里很受用,直夸林佩珠心细懂事儿。 “大姐也在呀。”林佩珠刚走到厨房瞧见人,惊喜道:“那正好等会儿给你闺女带回去些,让她尝尝我这个婶子的手艺。” 方才还冷清的陆家,随着林佩珠回来,气氛逐渐热络起来。 甚至……陆明昊还觉得有些温馨。 他家以前是这个氛围吗? 陆明昊挠挠鼻子,下意识看了眼大哥。 林佩珠回来招呼打了一圈,愣是没有一个多余的目光往自己陆明桢那边瞧的。 一是她心里惦记着自己许久不干的家庭烘焙大业,二是她也确实忘了。 陆明桢就这么站在门口,等她进了厨房,自己才清了清嗓子,转头上了二楼书房。 陆明昊望着大哥上楼的身影,转头低声叮嘱了郭美丽两句后,俩人也进了厨房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不过很快被赶了出来,转头只能去院子里扫扫地,也显得自己不是专门来吃白饭的。 …… “发酵的差不多了吧?佩珠,你来瞧瞧,这玩意跟蒸馒头还不一样。” “对,发酵时间得久一些才松软。”林佩珠说着凑上前看了看,“可以了大姐,这在灶上温度高,面发的快,上蒸笼吧。” 红糖枣糕算是最简单的家常糕点了,林佩珠跟陆杏枝配合着磨碎了红枣,和了面团,这会儿发酵好了,俞爱娟看着蒸锅,俩人这才进了客厅。 “大姐,昨儿没见上,我给你带了发绳呢,在楼上我拿给你。” “发绳?走我跟你一块儿。” 上了楼,林佩珠随手抓了两三个递过去,陆杏枝试了试觉得新奇又好看,又要了两个回家给闺女扎头发用。 “佩珠,你人也太好了点,难怪老三盯上你。” 林佩珠一脸莫名的看过去,“盯上我?他要抢劫我发绳啊?” 陆杏枝噗嗤笑了出来,捂着肚子倒在了林佩珠身上。 “可真有你的!” “本来就是啊,不然要干嘛?”林佩珠挑挑眉,顿了下后,猛的想到早上的场景来。 “大姐,她们想找陆明桢办事开不了口,准备找我说情啊?” “聪明。”陆杏枝点了一下林佩珠的脑门,“要么从陆明昊这小子不读书,脑子都用在邪门歪道上了呢,他是一眼瞧出来你比明桢心软多了。” “为着啥事儿?” “小宝上学。” 陆杏枝把大概情况同林佩珠说了一遍后,谨慎的提醒道:“我也心疼小宝这孩子,不过你最好还是看情况再说答应不答应,毕竟得跟明桢商量。” “嗯,我知道,不过她们为了孩子也不容易。” 话这么说,林佩珠心里却另有一番打算。 果然,等吃完了晚饭,趁陆父跟两个儿子说话的功夫,郭美丽就拉着俞爱娟陆杏枝跟林佩珠说起孩子上学的事情来。 陆杏枝态度偏向郭美丽,她虽与郭美丽不合,但大人的事情跟孩子没关系。 俞爱娟也差不多,但她毕竟更了解自己的儿子,只说这事儿最后还是得问陆明桢能不能办成。 “嫂、嫂子啊,你可能不懂,你别看我跟明昊专程还来跑这么一趟,其实对大哥来说,孩子上学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林佩珠方才一直应付着,这话之后才皱了皱眉,开口反驳。 “弟妹这话就不对了,虽然我也才刚工作没几天,但我知道任何事情都不可能是一句话就解决的,哪怕陆明桢是厂长,办事也向来讲究合规,你这么说,好像他是什么经常走关系的那种人一样,就算这事儿真办成,弟妹要这么出去宣传一下,别人不知道要怎么看陆明桢了。” 郭美丽脸上瞬间便挂不住了。 她好歹也是……也是她弟妹吧,到底比林佩珠年纪大,而且还早进门,林佩珠一个丫头片子还反过来教育起自己了。 “我没这个意思,我意思是……是大哥有本事,对,我意思是他这么大个厂长解决一下孩子上学问题不算难事儿,大姐,你说呢?” 陆杏枝清了清嗓子,不自在的点头,“虽说是不难,可……” 郭美丽:“不难就对嘛,到时候就说孩子养在爷爷奶奶这边,别人知道了也不妨事,嫂子,你帮着劝劝大哥,我知道你最心软了,小宝过来,喊你大娘给你说说情。” 陆小宝乖乖走过来,凑到林佩珠身边,小心翼翼的喊了人,然后又讨好的冲着她笑了笑。 林佩珠同样对孩子没意见,伸手摸了摸陆小宝的脑袋后,又左右瞧了瞧俞爱娟跟陆杏枝的脸色。 “行。” 林佩珠应了声,“弟妹放心,我等会儿进屋了就跟陆明桢说,总不能叫小宝没学上吧,孩子的事情最重要。” 郭美丽松了口气,眼珠子转了转,笑眯眯的道谢,“那可太谢谢嫂子了,嫂子你是不知道,大哥那个脾气,有时候谁的面子都不给,我跟明昊都不敢开口,好在如今有你在了,以后有事儿我都找你。” “可以呀。”林佩珠来者不拒的点头,“那我先去洗漱了。” 事情到此结束,俞爱娟起身送陆杏枝出门,郭美丽也兴奋的跟客厅的陆明昊比了个手势。 …… 今天的雨下到午后才停,饶是这样太阳一出来也还是有些闷热。 洗完澡后,林佩珠才感觉身上清爽了许多。 她洗了头发,找毛巾擦拭着上了楼,卧室窗户打开后,凉风阵阵。 “嘶……” 一不小心,林佩珠指尖碰到了桌角上翘起的一截木头片。 这东西本不锋利,但因为白天林佩珠修理缝纫机梭片的时候,不小心划到了手指,两相叠加,才痛的她呲了牙。 “怎么弄的?” 陆明桢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伸手拉过了林佩珠的手指,看着上面有些红肿的皮肉,眉头拧了起来。 “白天碰到的,一点小问题。”林佩珠不是很在意,说完把手指抽了回来,放到嘴边吹了吹。 她发尾还残留着水渍,落在脸颊边,珍珠一样滚落到衣领处。 明明还有一段距离,陆明桢却像是隔着空气感受到了她吐出来的热气似的,只觉刚才同她接触过的指尖滚烫。 陆明桢目光沉沉落下,片刻后,换了个话题:“被服厂这批订单最多拖到下个月底前就要完成,到时候有一部分会转成正式工,你怎么考虑的?” “我大概率能通过考核留下做正式工人。” 半晌,陆明桢叹了口气,“……车间辛苦,你的能力我如今有些把握,要是你同意,订单结束后你先在家休息俩月,年底117厂招人。” 似乎是怕林佩珠不同意,陆明桢又补充道:“坐办公室的。” 林佩珠愣住了。 < p>她愣了足足好几秒才缓过神,促狭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你要给我开后门呀?上次是谁说来着,绝对不给人走关系的来着……” 陆明桢有些无奈,缓声道:“一样要走人事部招聘,但我自信你有这个能力,而且我不想你太辛苦。” 林佩珠这才笑了,随后解释道:“暂时还不算辛苦,而且我也没说一直在车间呀。” “你有自己的打算?” “当然了。” “那之前你怎么还要去炼钢厂?” “我那会儿是没办法,要是不抓住机会赶紧解决工作,万一你跟我……” 离婚怎么办?到时候她连个住处都没有。 后半句话被林佩珠及时咽了回去。 她顿了顿,换了个口气,“你都说相信我的能力啦,那你就放心嘛,我如果觉得辛苦,自然会想办法的,而且……还要你在,我不会委屈自己。” 陆明桢注视她良久,最后点了点头。 林佩珠松了口气,赶紧转移话题。 “刚才郭美丽找我聊天来着。” “嗯,瞧见了。” 陆明桢打开柜子翻找着衣服,“找你跟我说情是不是,他们要办什么事儿?” 林佩珠点头,将事情说了。 陆明桢拿到衣服后,又重新走过去,看着林佩珠认真问道:“那你怎么想的?” “我?” 林佩珠皱皱眉,“我怎么想,你就会依照我说的做吗?” 陆明桢不置可否,淡淡道:“你先说说看。” 林佩珠大方道:“那我说实话了,我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郭美丽专门找了我,那我就把意思给你传达到位,到底能不能应,还是看你的想法,我不做任何评价。” “至于当时应下来……” 林佩珠抿嘴笑了笑,“有句话说宁可得罪君子也不得罪小人,我说话本就没给她留面子,要是再不应下来,就该记恨上我了,毕竟是妯娌亲戚,将来抬头不见低头见,还不如说我答应,然后回头再跟她说你不同意。” 总而言之,坏人让陆明桢来当。 反正他们亲兄弟之间怎么都不会有大仇,若是她一个当嫂子的在中间说不行,那可就容易遭人恨了。 她说的坦然直白,陆明桢自然立刻理解了其中意思。 “嗯,很聪明,就是这样。”陆明桢温声开口,略有几分安抚的意味,“往后再有这种事,别担心,尽管往我身上推。” 林佩珠噗嗤乐了,“你这属于是虱子多了不咬人。” 看着她笑,陆明桢眼神也多了几分暖意,他微微叹了口气,才道:“凡事不能开口子,否则有一就有二,这次我要是答应,下次,老三媳妇儿那性子就该拎着东西上门让我给她们两口解决工作了。” 林佩珠思索了片刻,脑海中浮出郭美丽欲言又止的神情来。 “对,我就感觉郭美丽好像还有话要说,却一直没开口等着看我的反应。” 陆明桢沉默了片刻后,有些失望的摇摇头,“老三这性子,也不知道随谁了,当年他本来有更多的机会,可惜天天遛街打架,有次看守所出来后,爸没办法才把他送到了保安队接受教育,就算我真给他找到工作,他也干不了几天就得被赶走。” 林佩珠听了直叹稀奇。 陆老三这个人的画风,怎么跟整个陆家都完全不搭呢。 “陆明桢。” 准备下楼洗漱的陆明桢回头,正对上林佩珠满怀希冀的眼神,似是有什么大事儿期待他给一个回复。 “怎么了?” “那个……你能跟我聊聊八卦吗?” “……” 25. 第 25 章 毕竟是相处久了,林佩珠现在看到陆明桢时,早就没了之前的紧张,甚至有时候还会因为他的态度而有些得寸进尺。 这话还是她斟酌了半秒才说的,毕竟没人能抗拒得住八卦的魔力…… 果然,陆明桢态度依旧不错,并没有表现出丝毫不耐。 他只是停顿了一下后,略带无奈的叹了口气,转头坐到了林佩珠的旁边。 “你想听什么?明昊?” 林佩珠心里打着的鼓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的八卦之魂。 她应了一声,点头道:“我觉得他跟家里人都不太一样,大姐性格爽利,却也是个心里有主意的,老三瞧着……总是带着混不吝的架势。” “他就那个性子。” 陆明桢说着反过来看向林佩珠,“林家跟陆家老一辈的事情你知道吗?” 林佩珠摇头:“大概知道一些,听我爸说,陆林两家原是一个村出来的。” 建国前,两家爷爷都是在榆州隔壁市的一个山村出来的,陆家爷爷参了军,林家爷爷则因为在一处煤厂上工摔断了腿,厂里给了赔偿,林家也就此在省城安了家,可后来,条件自然也就比不得参军归来从军官退休下来的陆家爷爷。 两家的婚约原是早年来省城前就定下的,可林家爷爷要面子,最困难的时候也没提过早年的婚约,直到今年林栋梁实在扛不住要做手术了,陆勇才从父亲的遗物中找到了婚书。 “家里没跟你说过订婚的缘故吗?” 林佩珠摇摇头。 陆明桢目光有些复杂,他知道林佩珠在娘家日子过得艰难,却没想到她连各种原因都不知道就被送去了相亲。 难怪她这样容易没有安全感。 “大概二十多年前,陆明昊送到林爷爷那边养过半年。”陆明桢缓缓开口。 “……啊?” 林佩珠目瞪口呆,“还有这么一回事儿呢?我咋一点印象都没有?” 陆明桢失笑,“怎么犯傻起来,你那会儿连个形状都还没有呢。” 林佩珠不好意思笑笑,垂眸想的却是另外的事情。 她再次从记忆中搜寻了一下关于那本的记忆,书中对陆林两家的描述实在少得可怜,这种陆家孩子曾经去林家里住过的事情,恐怕就连林佩蓉都不知道。 在这个世界她接触到的所有人,如今看来,根本不能用书本上的那些文字来衡量判断。 还有陆明桢……现下想来,他跟书中描述一直两模两样也是有缘故的。 “你继续讲,我不打断你了。”林佩珠抬头,轻声开口。 “那时候老三还不到一岁,我爷爷跟父亲常年在外打仗,没有一个具体的住处,当时南方并不安稳,我跟大姐还能跟着躲一躲,老三年纪小,只能暂时托付给林爷爷。” “不过只住了半年,之后便又被我姥姥接回了北方乡下,往后再十来年他都没同我们一起生活,将近六零年左右,爷爷会榆州市安顿下来,爸妈这才将老三接到家里。” “隔辈儿养孩子总是娇惯些,老三回家已经上了初中,性子脾气暴戾散漫,爸妈严加管教了几年,也依旧没起到太大的作用,后面高中没上完,还因为打架进了局里,最后爸没办法了,先把他送到部队严管了一年,出来后脾气好些,才让他去了城乡结合部的民兵队,好歹算是有个营生。” 林佩珠小时候也是跟着姥姥长大的留守儿童,听完心里不免有些感触,随之叹了口气。 “老三从前吃过苦,毕竟十几年没见过父母,他心里应该也难受着。” 陆明桢却眼神淡了几分,“老三嘴上不说,但家里人都知道他有怨言,只是……有些事情跟他想的,还有你想的这些并不一样。” “什么事儿?” “你年纪小些,没有记忆,我是跟着父母经历过战乱年代的,彼时我跟大姐也并不是一直跟在父亲身边,时常被母亲带着各个城市到处躲避,最困难的时候谁也联系不上,住在山区里了一年多才出来。” “那时候人心惶惶,久未联系上,母亲总免不得去猜测父亲有没有受伤,甚至有没有牺牲,我跟大姐跟在身边,日子也饥一顿饱一顿的,反倒是老三生活比我们相对还要稳定些。” 言罢,陆明桢无奈的摇了摇头,“老三看着也是当爹的人了,实则心思还是个小孩儿,他应该理解家里的。” 战乱年代,彼此各有难处。 父亲为国效力,母亲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过得也是流离失所的日子。 陆明昊对家里的怨恨,陆家无论是谁都理解不了。 屋里一时间气氛有些沉闷,林佩珠小心打量了一眼陆明桢,身后摇了摇他的胳膊。 陆明桢在想着什么,回神后眼神露出一丝诧异,低头目光落在了林佩珠的指尖上。 “那后面呢?陆明昊跟郭美丽也是家里相亲认识的吗?” “那倒不是,这婚事母亲原是不同意的,因为……郭美丽是自己偷进了老三宿舍主动跟他睡的。” 这话陆明桢说着便皱起眉来,语气也压低了许多。 “妈呀……”林佩珠已经彻底愣住了,她捂住嘴巴,尽量不让自己发出的声音太大,“这、这郭美丽胆子够大的啊,这要是成不了事儿,说不定还得被抓起来呢。” 陆明桢哼了一声,冷笑道:“老三性子浮躁,他去民兵队不到半年,驻守的村里谁都知道他是什么人,事情发生后,郭美丽一哭二闹三上吊,扬言自己名声不要了也得拖着陆明昊下水。” “……老三也是个腰带松没出息的,真要轮起来,双方各打一巴掌,都有各自的问题在。” 林佩珠咽了口唾沫,眨眨眼,还想要问更详细些,但陆明桢却说当时他在外地,回来后便只听了这些,具体的就不了解了。 回望着林佩珠求知若渴的眼神,跟遗憾扼腕的动作,陆明桢又气又好笑。 陆明桢:“具体的,你还要听多具体的?” “各种细节呀,比如老三是怎么被盯上的,到底是半推半就呢,还是……” 话说一半,林佩珠才注意到陆明桢暗含深意的眼神,她脸一热,连忙清了清嗓子看向旁边。 “咳咳……其实我也就是好奇顺口一问,也没特别想知道,你还没洗漱吧,要是还有工作我就不耽误你时间了。” 陆明桢打量着她,好半天,才眼神含笑道:“你要是想知道具体点的可以去问大姐,妈那边就别提了,她想起那事儿就来气。” “好,我知道了。” “那我去洗漱。” 关门声响起, 林佩珠这才松了口气,起身找出纸笔写写画画着什么,结束后才将发梢残留的水渍擦干净,又看了会儿杂志,便打起哈欠钻进了被窝。 也不知道是不是立秋了的缘故,大半夜的,雨淅淅沥沥的又开始下起来。 林佩珠困的直流眼泪,不想下床,干脆站到了床脚上,踮着脚去够前面两步距离的窗户跟窗帘。 “小心摔了。” 门被打开,陆明桢走进来恰好瞧见这一幕,皱着眉头便大步走了过去。 他一手直接握住林佩珠的手腕,一手就势将窗户窗帘都关了起来,再转头,脸色严肃的看了过去。 “下次别这么做,你这身板摔一下得肿好些日子。” 林佩珠低低嗯了一声,她困的眼睛早就眯了起来,神情迷蒙着没当回事儿。 陆明桢皱皱眉,没有松手,顿了顿叹口气,“下次不想关,就喊我过来,记住了吗?” “嗯,记住了,陆明桢你人真好。” 林佩珠又应了一声,敷衍的意味十分浓重,她抬手推了推陆明桢的手,转头就又进了被窝。 困困困,她感觉自己再耽误一秒钟,就得困的立刻昏过去了。 这年代的日子生物钟是真好调,没有电子产品的诱惑,也没有多余的娱乐项目。 林佩珠好几次都觉得自己现在作息规律生活健康到远超广场舞大爷大妈们的身体了。 要说有什么不适应的,就是她一天天的困意比上辈子加班还要大。 ‘啪嗒’一声,灯被关了。 正要美美入睡的林佩珠下一秒便感觉到了身侧被褥动了一下,随后,男人伴随着粗粝的呼吸声,在她身边稳稳躺平。 林佩珠:“……” 她差点忘了现在俩人是一块儿睡的了。 困意消散一半,林佩珠身子僵硬的往旁边挪了挪。 身侧人的动作陆明桢自然感受的到。 黑暗中,陆明桢侧着身子,也不管林佩珠看没看见,便道:“挤到墙壁能睡好吗?” “……能。” “可昨晚上我记得你睡着了还得扒着我才行,别挤着自己,我睡觉稳,你可以再过来一点。” 男人说话呼吸,空气中热意弥漫,一点点撒在林佩珠的脖颈上,脸颊上,像是蝴蝶翅膀扇动着似的,又痒又麻。 若不是知道陆明桢的为人,林佩珠都要以为这男人是故意的了! 他说话就说话,怎么一点边界感没有呢? 可…… 人家的床人家的屋子,俩人又是合法的…… 林佩珠心中嘀咕着,脸上已经滚烫的快要把自己给烤熟了。 “我……你都说是睡着以后了,我现在不是还醒着嘛,没事儿的,我喜欢挨着墙睡。” 良久,陆明桢嗯了一声。 屋里再次沉默下来。 轻薄的毯子下面,林佩珠几乎能隔空感受到来自陆明桢身上传来的热意。 她一动不敢动,想要保持冷静,可架不住时间一点点流逝,困意慢慢占据了上风,不知道什么时候,终于是睡了过去。 林佩珠呼吸逐渐平稳下来,又过了一会儿,她便不老实的翻了个身,再几分钟后,果然手脚并用的趴到了旁边陆明桢的胳膊上、腿上、腰上… 26. 第 26 章 陆明桢坦然躺着,任由她胡作非为一番,等终于稍安生了些后,口中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到底是个男人,说没感觉那就是在自欺欺人,更何况那还是林佩珠。 可自己许下的承诺,自己咬牙也得坚持。 他承认他有些后悔当时那些话,可也是自己心神被扰乱导致的,如果当时不给林佩珠足够的安全感,可能现在他连在旁边睡都会让林佩珠不安心。 终于,几个深呼吸后,陆明桢心神稳定了些。 他犹豫了片刻,抬手将掌心贴在林佩珠手腕上,强迫自己清除杂念,睡了过去。 - 昨晚怎么睡着的林佩珠已经忘了,就记得早上自己是被窗户外的鸟叫声给吵醒的。 她猛的睁眼,却意外没跟昨天那样在身侧看到熟悉的身影。 陆明桢已经起了,也不在屋里。 难道是怕吵醒自己? 林佩珠这么想着,暗暗又叹了句陆明桢人不错,伸了个懒腰起床拉开了窗帘。 雨应该是在后半夜停的,外头路面的水已经干了,阳光普照,晴空万里。 她心情大好,正要准备换衣服,意外瞧见陆明桢正从院子里走过。 自上而下望过去,陆明桢身材看起来还要更好很多。 肩宽腰挺,小臂肌肉线条清晰,身型不论何时都板正利落,一身黑衣,简洁干净。 只有手里端着的一个红色搪瓷脸盆看起来有些突兀…… 他应该是要去洗漱。 林佩珠收回目光,换好衣服也下了楼。 “大娘娘早上好!” 刚到楼梯口,林佩珠就撞见了还一脸困意的陆小宝。 陆小宝吸溜了一下鼻涕,高高兴兴的跟林佩珠打了招呼。 陆明昊也在旁边,他有些意外,低头看看儿子,又看看嫂子,随后笑嘻嘻的打了招呼,“嫂子早呀,小宝这孩子傻兮兮的,平时不咋爱说话,看来还挺喜欢你的。” 林佩珠也有点意外,她抬手摸了摸小宝的毛刺脑袋。 陆小宝咧开嘴笑了,“大娘娘的枣糕好吃,早上还想吃。” “嗯,昨天余下很多,等会儿让奶奶热给你。” “谢谢大娘娘。” “不客气的。” “大娘娘,我妈说我下个月可以去认字了,等认字爸爸就不说我是傻孩子了。” 林佩珠下楼的脚步顿了一下,她迟疑片刻后,低头笑道:“小宝本来也不是傻孩子,等将来上学好好学习,会更加聪明。” “聪明吗?” 陆小宝仰起有些皴的小脸,又吸溜了一下鼻涕。 “怎么还感冒了?”林佩珠皱皱眉。 郭美丽闻声走过来,一脸不耐的抱起陆小宝,找手帕擦了擦孩子的鼻涕,瞥了眼旁边的男人,“还不是怪陆明昊,昨晚上下雨了我喊他起来关窗户,他懒得不想动,小宝体质不好,可不就感冒了嘛。” 陆明昊摸摸鼻子,“我那不是睡着了嘛。” “睡的跟死猪一样!” “阿嚏——” 郭美丽骂着,陆小宝又打了个喷嚏出来。 “真烦死人了。”郭美丽厌烦的嘟囔着,还是又替孩子擦了脸,随后,她又将小宝一把塞到了陆明昊怀里。 “你带着去看医生,我是不管。” 陆明昊撇撇嘴,抱着小宝下了楼,陆小宝靠在爸爸的肩膀上,委屈巴巴的看了看身后的郭美丽,却不敢多说话,把脸埋了下去。 林佩珠在旁瞧着,心里不是很舒服。 “小宝才多大,别总当着孩子面吵架。”林佩珠状作随意的劝了一句。 郭美丽愣一下,眼神闪过一丝不耐,但嘴上还是笑着点了头,“哎呦,习惯了,我们乡下都是这样的,嫂子,昨晚上那事儿……你跟大哥说了吗?” “说了。” “哟,那是不是就……” 林佩珠又看了眼委屈巴巴的陆小宝,心里有些动容,皱了皱眉,淡淡道:“等会儿你们自己问吧,他说他有主意。” 言罢,不等郭美丽余下要说什么,转头便快步进了院子。 “陆明桢。” 林佩珠在水管旁边找到了陆明桢,她急步上前,纠结着开了口,“昨天晚上我跟你说那个事儿你怎么考虑的?” 陆明桢搓衣服的手顿住,抬头,眼神里满是无奈:“等会儿说。” “可她们要过来问你了。”林佩珠犹豫着,手指在衣角绕了两圈:“……我倒是没有让你坏规矩的意思,就是觉得小宝挺可怜的,有没有别的法子让他上学?” 搪瓷盆里的衣服上挂满了肥皂打过的泡沫,绒绒的一片,将陆明桢的手都淹了大半,这会儿他想要抬腰,却又碍着什么似的,半天过去,才手按住了洗衣盆,同林佩珠解释。 “我也考虑到这一点了,你现在又跟我这么说,那等会儿我会再想想办法,这样行了吗?” 林佩珠松了口气,随后笑道:“行,不过你这话像是我非要求你做似的,其实我就是刚才又看到了小宝之后心软了,这种事儿还是要根据你的情况来看的。” “嗯,我知道你的意思,你同样也关心我,不想让我为难。” 林佩珠这次没跟他客气,忙不迭点头,“是,你能理解就好。” “那我可以继续洗衣服了吗?” 林佩珠这才回过神,低头看了一眼,随后连忙应声,“当然可以,那我……我先去厨房,等你洗完了我再来刷牙。” 等林佩珠转过身后,陆明桢这才无奈摇了摇头,随后继续手上的动作,仔细揉搓一番后,晒到了屋子后面的晾衣架上。 片刻后林佩珠再回来,洗漱后晾晒自己毛巾的时候,从卫生间窗户口往外面瞧了一眼,转过头,愣了一下。 等等,她刚才在晾衣架上怎么好像看到陆明桢刚才洗的那件灰蓝色衣服了。 林佩珠下意识回头多看了一眼,确定还真是个裤衩后,慌忙扭过头,脚步匆匆离开了案发现场。 难怪刚才陆明桢那个表情呢,原来是在洗、洗这个啊。 昨晚上他不是洗过澡了吗,还是说…… 林佩珠深思慌乱,一直到吃完早饭,才稍稍缓和。 郭美丽听了林佩珠的话,果然直接同陆明桢开了口。 陆明桢看了眼林佩珠后,这才道:“我记得小宝才三岁出头吧,你们这么着急今年就要他上学?按说现在四岁上学的也不少。” < p>“急啊大哥。”郭美丽见有戏,连忙陪笑解释:“孩子早一点上学总是好的,况且小宝这孩子傻乎乎的,多比别人上一年,打好了底子,将来也好考高中呀,而且这民兵安保队现下状况是一年不如一年,眼瞅着上头是有裁兵的意思,这要是能先把孩子送过来,将来……” “咳咳咳!!”陆明昊突然出声,咳嗽着打断了郭美丽的话,随后给郭美丽递了个眼神过去。 郭美丽皱皱眉,随后笑着又把话题扯到了孩子身上。 陆明桢看在眼里,林佩珠也同样在旁听着。 昨晚上陆明桢分析的果然不错,这两口子,恐怕不只是为了孩子上学的问题而来。 “你们要是着急,我也不是没办法。”陆明桢淡淡开了口,又反问:“佩珠跟我说了,你们只想让孩子有个上学的去处,既然这样我也不是没办法。” “那太好了大哥!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小宝!”郭美丽乐了,暗暗推了一把陆明昊,让他等会儿趁热打铁。 她则继续道:“我跟爸妈都商量好了,这前面几个月,先让小宝住过来。” “不用这么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回头孩子想我们了我们再过来,到时候来回跑不方便,大哥要是能顺手帮着给明昊解决一下工作问题,不是两全其美?” 话被打断,陆明桢脸色沉了几分。 等郭美丽兴致冲冲的把话说完,这才发现陆明桢气氛不对,她想了想,看向林佩珠。 “嫂子,这事儿要成了,我们一定好好再来谢谢大哥。” 林佩珠挑挑眉,眼神带了几分打趣:“弟妹刚才不是都说了,只为了孩子上学的问题来,你都还没听明桢把话说完,就又急着要工作,弟妹,你这不是两全其美,是……” “得寸进尺。”陆明桢淡淡开口,替林佩珠补充。 有陆明桢出来唱黑脸,林佩珠乐呵呵的继续捧着杯子喝茶。 郭美丽方才兴奋的神色僵硬住,她有些紧张的咽了口唾沫,“大哥,你这话……可你既然能帮小的,自然也能帮大的,顺手的事儿啊。” “可我也没说要让小宝来这边上学。”陆明桢语气也冷了下来,“我知道村里如今的育儿班因为没老师关停了不少,但大沽村离城乡结合部很近,如果愿意,我可以联系人去大沽村统计想要上学孩子的名单。” 林佩珠闻言点点头:“原来还有这么一说呀,那到时候小宝可以去城乡结合部上学,比来这边还方便许多呢。” “这是我的解决办法,明昊,如果你们两口子同意,开学前就能办妥,还能帮上大沽村其他孩子,如果不愿意……别的事情我就没办法了。” 说话就陆明桢已经站了起来,他拿起昨天收起来的两把雨伞,示意林佩珠跟自己出门。 “配合的不错。” 上了车,陆明桢便开了口。 林佩珠噗嗤笑了,“还行吧,不过我是真没想到她俩这么着急,今天就把后面的打算给说出来了。” “不是她俩着急,是郭美丽着急。”陆明桢打着方向盘,语气淡淡,“老三巴不得一辈子在外面自由自在,郭美丽心气高,主意八成是郭美丽出的,不过老三也有很大问题,两口不是一条心。” 27. 第 27 章 陆明桢看人向来一绝。 他这边说着,那边陆家老三两口子果然已经吵得翻天覆地了。 “你哑巴了?刚才不知道帮着我说说话?”郭美丽气的瞪向陆明昊。 陆明昊依旧那副得过且过的样子,懒散的斜靠在沙发上,睡眼惺忪,并不怎么当回事儿。 “你让我说啥?我早跟你说了大哥那脾气一准没戏,能把小宝上学的事儿办下来就够可以了。” “办下来?这叫办下来?!没送到117厂办育红班有什么用?我本意想着送小宝过来后,就势再把你的工作调过来呢,你自己的事儿怎么一点都不操心!咱俩好歹结婚三年了,你是一点上进心也没有。” 陆明昊打了个哈欠,转头看看自己那对头疼不已准备躲开出门散心的父母。 “爸妈,瞧见了吧,她比你们还要操心我上进的问题,但不管谁来都没用,你们要不替我劝劝她。” 陆满军对这个小儿子早就失望透顶,自打陆明昊这桩难以启齿的婚事成了后,更是不想再对他多费心。 这两天有俞爱娟劝着,陆满军只当看不见听不见,任由陆明昊闹完了走人,可这他主动问过来,陆满军火气瞬间便冒了头。 陆满军冷哼了一声,苍老的面容上满是怒火跟失望,“咱们家三辈人就没有一个像你这样没出息的,做儿子没办法自立自强,做父亲又不够尽职尽责,我没把你赶出去,你还舔着脸跟我说这样的话!” “那爸你的意思是让我像美丽一样,找大哥走后门?” “混账小子,我是让你反思自己的问题!郭美丽方式欠妥,你自己也是个不上进的货色!” 陆满军瞧着陆明昊仍旧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火气上头,扬起旁边的鸡毛掸子就要打过去。 “行了!跟他置气再把自己身子给伤了!”俞爱娟挡了两下,抢过陆满军手里的鸡毛掸子扔到地上。 “她俩的事儿往后她俩自己解决,咱们能帮的有限,别的再操心就是给自己找气受,走了,在家呆着净烦心!” 对这个小儿子,俞爱娟也早就没了招数,他们两口子年纪大了,也没有多余的心劲再去管他。 要说起来,也就陆明桢还能治一治陆老三,可陆明桢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儿孙自有儿孙福,让老三自己折腾去吧。” 出了门,俞爱娟劝着陆满军,“你再动气,他还是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陆满军也算是英明一世有傲气的人物,如今也没想到,临老了被小儿子给气的没了办法。 他摇头叹气了一路,最后干脆借了个钓鱼竿,到河边清心静气去了。 家里,郭美丽跟陆明昊仍旧没有吵完。 “我不是逼你上进,问题是陆明昊你也不想想咱们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难道说一辈子都困在村里不成?” 陆明昊愣了一声,语气嘲讽,“当初你找上我的时候,难道不知道我在民兵队?现在跟我说想进城,当时你咋不找个城里人爬床去。” “你!” 郭美丽咬牙切齿,好半天才又道:“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陆明昊,有些话我不跟你说,不代表我不想着,如今大家日子都越来越好过了,可我呢?邻居家结婚三转一响一样没少,大队里的女人每年还扯块布换个新衣服呢,你每个月就拿那二十来块钱的工资,等孩子大了,钱更不够用!” “谁让你爱跟别人比呢,你咋不跟你以前大沽村的邻居比。” 郭美丽现在跟陆明昊住组织上给民兵队安排的宿舍,相比以前在娘家,其实日子已经好上了许多。 可郭美丽本就要强,早前就是打听了陆明昊的背景后,冲着攀高枝才找上门的。 谁成想,结婚后才知道,陆明昊自己不上进就算了,跟家里关系还那么差。 “我嫁给你了,跟你身边的人比也没毛病吧?”郭美丽强词夺理,说话间,又看了看陆家这栋小洋楼。 “这么好的房子,我拢共也没住上几天,咱那个新嫂子,听大姐说马上都要去住单独的新房子了,我还带着孩子跟着你住宿舍呢!还有你再瞧瞧人家那衣裳,两天都不带重样的,料子也是最时兴的……” “你咋不说人家年纪还比你小,模样还比你好呢?”陆明昊打趣的看过去,“你要是有人家那底子,当初恐怕削尖了脑袋,也得找个城里人拍门。” 这话堵的郭美丽又是一阵憋气。 说来说去没了底气,郭美丽怒从心中起,干脆随手抄起旁边的鸡毛掸子就打了个过去。 她自是打不过陆明昊一个强健精壮的大男人。 好在闹归闹,陆明昊不跟她计较那么多,掰扯两下后,将她甩到了旁边。 “我带儿子看病去,回来前你把东西收拾好,趁着爸妈都不在咱俩回家去。” 郭美丽头发散乱着,神色沮丧,“可事儿还没办成,真就走啊。” “咋没办成,小宝不是有学上了。” “可……” “我警告你郭美丽。”陆明昊转过身,眉目间的戾气愈发重,“有时候你闹我随着你,但我耐心也是有限的,你要再墨迹,我也不是吃素的。” 说完,陆明昊上楼带着小宝就出了门。 他刚才那眼神吓得郭美丽愣了好一会儿,等屋里安静下来后,她默默抹了把眼泪,唉声叹气收拾了行李。 - 被服厂。 “完工!” 林佩珠将缝纫机收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旁边的郑爱琳闻言诧异的抬头,“怎么今天你比我做的还快呀?” 林佩珠活动着颈椎跟腰身,看了眼时间,“中午吃完饭回来我加紧多做了一会儿,爱琳姐,我去找一下孟主任,有点事情想跟她反映。” “去吧去吧,顺便帮我反映一下我这张椅子该换的事情,那腿一长一短的,明天再不换我就去办公室拿她们领导的换过来用。” 林佩珠噗嗤笑了,应了一声便要走。 顾淼淼也抬起头,没有说话,目光却落在了林佩珠手里那张稿纸上。 “佩珠,我正好要去厕所,咱俩一起出去呗。” “走呀。” 顾淼淼追过来,好奇的打量了一眼,“你要反映什么,怎么还写上作文了。” 她认识的字不多,看不懂林佩 珠都写了什么,但能看到上面更大的版面画着一张跟衣服样式有关的勾线图。 “咱们新产线的衣服除了供给部队的,还有一批衣服是供给工厂的,我感觉有些衣服上的设计有改进的余地,所以画了个大致的稿子准备交上去。” “你要给设计提建议?” “嗯。” 顾淼淼听的有些傻眼,“可我们不还是临时工吗,有权提建议吗?” “只是关于改进衣服的想法而已,又是提意见,这有什么的?就算是临时工,目前不也是被服厂的一员,况且如果被采纳了,也对其他工厂有帮助呀。”林佩珠坦然解释。 她心里也确实这么想的,而且她知道被服厂是有单独的设计部门在的,虽然这年代设计工不如硬件技术工受重视,可如果有机会换过去工作,总比天天在流水线轻松些。 从这周开始,她们流水线的工作难度增加了不少,虽对林佩珠来说依旧简单,但日积月累下去,她觉得这活儿并非长久之计,哪怕留下来做了正式工人,她对自己未来的发展方向,也不仅仅局限在车间。 上一世的林佩珠对缝纫工作虽然熟练,而且因为本就是美术生出身审美不错在二手市场的订单一直都很稳定,可毕业后,她还是选择了先去大厂做UI设计积累更多经验。 这年头没有电脑,她一个设计美工,想要晋升,只能先从这个地方入手了。 “可真厉害。”顾淼淼听的有些发愣,好半天,才感慨了一句,“佩珠,你脑子这么灵活,学习一定很好吧。” “我就上到初中而已,这些只是都是平时没事儿翻杂书看到的,你要是用功识字,再专门学一学相关知识,很快也能有自己的见解。” “我……我不行。” 顾淼淼低下头,“我脑子差,而且识字太累了,我家里人也说小时候没学,长大就难学了。” “人不要给自己设限嘛,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说着两人到了车间外,顾淼淼去了卫生间,林佩珠上了办公楼。 “孟主任,庞主任。” 进了办公室,林佩珠才发现庞伟业居然也在。 平常这个时间点,庞伟业已经偷偷溜号下班回家了,今天难得敬业的还在伏案工作。 庞伟业抬头瞧见林佩珠,顿了一下搁笔摸了摸鼻子,“小林来了啊,什么事儿?” 林佩珠点头示意了一下,礼貌的问好,给足了庞伟业面子,才转头看向孟繁花,“孟主任,我上次跟您提的事情想好解决方案了,您要不要看一看?” 孟繁花年龄约莫有四十来岁了,做事风格果决磊落,从来不会徇私,她跟庞伟业两个人虽说一正一副,可听说庞伟业是外厂调过来的,孟繁花则在被服厂几十年了,更有资历,人缘也好,所以她找孟繁花,可比找庞伟业靠谱。 庞伟业那边只当是她有什么工作上的小麻烦,之前跟林佩珠接触过知道她不似表面看起来好招惹,所以兴趣不大,起身收拾收拾东西就准备下班。 “你说裆部加宽跟腰部改松紧绳我还能理解,可金属扣包边是不是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袖口增加布制的缠扣也很有创意……” 28. 第 28 章 走到门口,庞伟业脚步顿住了。 他回头看向孟繁花,她正对着林佩珠拿过来的一张稿纸仔细观看。 “孟主任。”庞伟业开了口,“你们这是讨论什么呢?” “哦,小林同志对工装设计有些自己的见解,咱们每年制衣工作不是都会提倡改进创新嘛,我想着马上换季了,新一批工装也快要投入产线了,所以提前研究一下,到时候报上去。” 庞伟业宽肥的下巴扬了起来,眯着眼睛打量林佩珠,“小林同志挺厉害的,刚来几天,就能让孟主任给你开小灶。” 林佩珠还没开口,孟繁花已经抢先替她解释,“庞主任,是换了产线以后,小林同志自己发现工装设计上有需要改进的地方,出于帮忙的角度找我汇报后,我这才让她给我一个准确的设计图,你可别乱说。” 庞伟业三角形的眼睛眯起来像是耗子,滴溜溜的盯着人看。 “原来是这样啊,那林佩珠同志还挺细心的,我刚听了两句,似乎成果不错?” 孟繁花反手将稿纸放到了自己身后的桌子上,这才笑眯眯点头:“是不错,建议都很务实,等下次开会,我会把建议递交上去。” “需不需要我帮忙直接跟厂长说一下。”庞伟业轻飘飘的开口。 “不用,我还想找设计部再看看,回头总结好了再一起递过去。” 庞伟业沉默了片刻,笑着点了头才走。 等门关上,孟繁花便翻了个白眼。 “什么玩意儿啊,见有一点好事儿就想抢功,小林我跟你说,这个可千万别给他瞧见了。” 林佩珠笑笑:“所以这不有了想法就先来找您了嘛。” 孟繁花严肃点头:“找我就对了,刚才咱说到哪儿去了?” “说到包边的扣子了。” 林佩珠组织了一下语言,给孟繁花详细解释道:“我上次找您的时候,您跟我说下一批单子是附近几个厂秋冬的劳动布工装,像那样的加厚工装跟防寒工作罩衣,扣子必须用金属的才最牢固,可这样的话,也更容易产生磨损,尤其在车间工作,若是一旦发生意外,还有可能摩擦出火花,如果包布处理,更加牢固稳定不说,安全隐患也更小。” 至于其他小细节,林佩珠按照自己的想法,也都一一又跟孟繁花做了解释。 “收紧裤脚也是为了防尘跟防止平时走动挂钩。” “袖口做缠布的收紧扣子,是为了工人方便根据日常在厂情况自行调整。” “这些问题虽然都很琐碎,但好的体验,往往就是在细节处进行改善,我想,咱们既然是做大后方服务生产工作的,就必须考虑到工人领导平时没空注意的地方。” 一番话听完,孟繁花对眼前这个年轻小姑娘有了新的认识。 一开始,孟繁花只以为林佩珠心细,做工技术好,如今她算是知道,自己这是捡到宝贝了。 “佩珠啊,如今像你这样还愿意观察,愿意用心去替工人考虑,认真做事情的小同志是越来越少了,你有这份心,而且脑子还灵活,这样的人,留在车间实在是可惜了。” 林佩珠本也没打算一直留在车间的。 不过来到这个年代,感受到了工厂车间的氛围后,她心中自然也有自己感到动容的一面。 虽说有些创意是借鉴了后世国营工厂的服装改进设计,但她也有自己用心考虑的小细节。 就像她曾经做设计的时候一样。 如果有人能够因为她的小想法,得到更好的穿着体验,有了更好的心情,那她也会跟着开心满足很多。 “孟主任,您过誉了。”林佩珠谦逊的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 孟繁花却摇摇头,“我倒是觉得你前途不止于此,年轻人,未来不可限量啊,放心吧佩珠,明天我就去找技术科的主任,跟他商量一下,看能不能不等这批订单结束,就把你调过去工作。” “那谢谢孟主任了。” “客气啥,咱不都是为了厂子好嘛,你是不知道,技术科里的打样小组拢共就仨人,两都是上了年纪的老梆……咳咳,反正都是厂里老人了,平时端着铁饭碗习惯了安逸,多少年了给117厂合作的工装都没再革新,你去我看正合适,灌注点新鲜血液嘛。” 林佩珠迟疑了一下,小心问道:“可我现在还不是正式工呢,这样合适吗?” “咋不合适?不拘一格降人才嘛,再说马上就入秋了,到时候再让你过去就晚了,放心吧,领导那边我也会写文件打报告。” “那真是太麻烦孟主任了,主任,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了。” 请吃饭? 国营饭店请一顿,被抓住了可就是贪污受贿。 孟繁花看着林佩珠不好意思又感激的样子,掐着腰大笑起来,“好孩子,你好好工作就算是感谢我了,这厂里你待久了就知道,认真做事的人一定会被看到。” “嗯,主任我明白了。” 顿了顿,林佩珠又试探着小心问道:“要是庞主任再找我问话了怎么办?” 孟繁花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她想想庞伟业这个人,就只觉得烦躁。 许久,孟繁花才叹了口气:“他那边你不用担心,反正平时他就没少让我替他干那些活儿的,我提拔个人,还是你这样有能力有本事的,他也不敢说什么,行了不提他,提了烦心,往后有什么需要的可以直接找我,不用理他。” 林佩珠认真想了想,继续道:“现在还真有件事情想请您帮忙,如果像您说的时间这么紧,能不能让我进厂里的资料室看看,我想借阅一下往年用过的版型跟反馈结果。” “果然是做事情的人。”孟繁花眼神中的赞许又添了几分,“这个我有时间了去找人去办,后面几天你还继续在车间,等我跟技术科的人商量好了,再找你要个人档案信息办理入职。” “诶,麻烦您了孟主任。” …… 几番接触下来,林佩珠对孟繁花的好感倍增。 按说她这样一个做事认真资历老道的人,不应该这么多年下来还只是个副主任,庞伟业甚至比她还要小两岁。 “拜高踩低呗,哪家厂子里没有这样的人啊,你别看庞伟业眼睛小,那小眼睛里只装得下大人物,对家里条件好的跟地位高的,他才有几分好脸色,换了条件差的,看都不带看一眼。” 下班时,林佩珠陪着郑爱琳一起去供销社路上聊起来庞伟业。 林佩珠回忆道:“还真是,那会儿我刚来,庞主任就问我家里是做什么的。” 郑爱琳啐了一口,满脸嫌弃,“也问我了,我说我男人是市区车队开货车的,他第二天就找我问能不能从外地带东西回来,我说带不了,他就不咋搭理我了,我听说他还特别会讨好领导,带东西也是要送领导的。” “这也太明目张胆了。”林佩珠愈发的不理解,“连咱们都知道他做那些事儿,就不怕举报他吗?” “举报又如何,说起来也不过是风言风语,谁手里都没证据。” “这倒也是,都在一个厂里,低头不见抬头见,谁也不想当出头鸟得罪人,万一扳不倒他,回头还要穿小鞋。” 郑爱琳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点点头,低声道:“这种事厂子里屡见不鲜,你没工作经验不知道,在这人多的国营厂里混,要么你就绝对的实力让人信服,就像孟主任一样,要么,你就得有足够硬实的脉关系,庞主任就是后者。” “那咱们呢?”一直没说话的顾淼淼语气中带着几分打趣。 “咱们?咱们就是生产线上的螺丝钉,本分做好工作,厂长来了谁也不敢把咱们怎么样,劳动者可最是光荣的,没了咱们,厂子都转不动。” “说的对,爱玲姐,我最佩服的就是你的好心态。”顾淼淼笑道。 郑爱琳甩甩头发,“我这是实话实说,况且咱有扎实的技术傍身,又不犯错又有能力,当然自信放光芒。” 林佩珠听完赞同的笑着连连点头。 顾淼淼也笑了笑,低头的时候,神情有些尴尬。 “到了,你们去吧,我还要赶着回家做饭。”眼瞧到了供销社,顾淼淼跟她们道了别。 挥手后,林佩珠远远看了一眼,总觉得顾淼淼心情似乎不太好,跟郑爱琳说了后,郑爱琳并没当回事儿,闲聊起来别的事情。 “上次你给我那个发绳真好用,我闺女喜欢的不得了,你帮我一起再挑几个颜色的布头,跟我说说细节,我自己试试看能不能做。” “很简单的,不用缝纫机都能整,不过我有个窍门,单用布片容易松动,里面填充一层棉布或者棉花团更紧一些,侧面看还会鼓起显出样式来。” 林佩珠说着,干脆借了一下缝纫店的针线,给郑爱琳演示了一遍。 郑爱琳是老手了,这种手工活儿一看就会,满心欢喜道了谢,多要了两块碎布头回家说要多做几个。 这种小玩意不值什么钱,但却有新意,当做小礼物送出去,很多人都会喜欢。 上周林佩珠做的那些零零散散送出去了不少,剩下了几个,想着回头有空了给林佩蓉。 自打陆明桢回来后,林佩珠又有工作,日子像是被填满了,虽然有时间,却总想不起来去找林佩蓉问问她那边修理半导体的事情。 但左右没什么急事儿,晚上回去还要再翻翻资料书,林佩珠摇摇头转身回了陆家。 - “老三一家这就回去了吗?” “回去好,回去清净。”俞爱娟说着连连叹气,“早上你俩一走,她们又吵了好一顿架,她俩倒是没什么,我就是心疼小宝。” 陆父也少有的开口,神色满是惋惜,“小宝一两岁的时候看起来挺灵的孩子,如今在她俩那边被吵的越来越呆愣,这还不如当初跟在你们姥爷身边养的好。” 俞爱娟:“养得好?养成老三那样?” 陆父不说话了,他本就沉默,想起陈年往事,愈发不想再多说。 “从前条件不允许,陆明昊是想不开自甘堕落,许多道理他都懂,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陆明桢也到了家,听了一耳朵,边说话边换鞋,完事儿又拿出来一份文件摆到桌子上。 “这是我今天让人查到的,大沽村几年前创办的学前班确实算是倒了,可附近至少有两所幼儿园可以去上,我已经把大沽村情况反应过去了,明天开始就有人下乡收集适龄孩子的信息。” 林佩珠顺手拿起看了一眼,上面除了幼儿园地址,还有一份榆州市民兵队的调查信息。 “调任、改编……” 粗略的看了几眼,林佩珠心里大致有了数,“既然有调任的名额可以争取,那明昊怎么不试试呢?” 时代浪潮下,民兵队解散也是早晚的事儿。 如今还只是缩编,将来这些人必定是要慢慢离开的。 不过这本也算是正式的国家组织,各地区会根据当地情况每年都会对队伍进行改变,只要陆明昊努努力, 至少几年内都还是有机会调到军区部队或者武警公安等队伍的。 “昨天我问过。” 陆明桢捏了捏眉心,语气淡淡,“郭美丽觉得当兵不来钱,没当出来个名头,早晚也是要复员回家,他自己安于现状,每天田埂头巡逻遛狗的觉得舒服些,哪儿都不想去。” 俞爱娟叹了口气,“怪不得美丽还要借着孩子上学的名头过来,让你帮忙找个厂子里的工作,恐怕也是哄着老三,老三才跟着过来的。” “眼瞧也快三十了,一点不上进!”陆父在旁重重拍了下桌子,气恼又无奈。 整个陆家对这个陆老三都没什么办法。 当初这桩婚事俞爱娟本就不同意,还是陆杏枝劝说找个厉害媳妇儿管管陆明昊,谁知道多厉害的媳妇儿,打到陆明昊身上也没用。 感慨过后,公婆各自去忙。 林佩珠看着手里稿纸上的字迹,忍不住好奇,“陆明桢,你工作多少年了?” 陆明桢抬眸看过去,盯着林佩珠眼中的神采,开口温声介绍自己似的按照年份说了起来。 “我六三年毕业后参的军,部队待了四年,复员后进的炼钢厂,车间干了半年后,在职自学考了技术工种专业的证书进了技术科办公室,后来又调去做主任,半年后才去的117厂,算下来有七年了。” 林佩珠认真听着,听完后感慨的夸句厉害。 “怎么突然问起我的事来。”陆明桢回问过去,眼神温和。 “没什么,就是感觉你懂得很多,认识的朋友也多。” 陆明桢看着林佩珠试探着的想要了解自己,眼神越发温和,“早些年跟着父母居无定所,接触过的人事要比现在还多些。” “那你岂不是天南海北都有熟悉的朋友?” “算是,成年跟工作后经常出差,认识的人更多却也没几个能算得上是朋友的。” 林佩珠不觉间顺着陆明桢的话往下继续问。 她听他讲了幼年短住过的山村,简单游历过的城市,还有参军后扛枪去过的边境线。 那是陆明桢的一步步走下来的人生轨迹,也是他如今这样性格的缘故所在。 他谨慎认真,专注负责,心思不在人情只在做事。 所以他从前的的确确不曾对男女之事上心,婚姻一开始只为了敷衍父母。 这是林佩珠的理解。 而陆明桢从前也是这样理解的,可直到遇见了那个对的人,才知晓感情的事,就是无论如何都勉强不来,他从前不想,只是没有见过眼前的人。 “大抵就是这些,往后就是在榆州市定居,进了117厂。” 他言罢,林佩珠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与他比起来,自己的经历实在乏善可陈。 原身便不说了,十几年间都在陆家勤恳干活,自己从前,则只是普通工薪家庭的小女儿。 生活稳定,日子平静,按部就班高考,大学勤工俭学攒钱,毕业北上,进了网络大厂996。 若非是后世网络发达,她可能连陆明桢说的许多风土人情都听不明白。 聊完这些,林佩珠对眼前坐着的男人有了更加真切的实感,他的厂长位置并非只是一个名头,他的所有学识,也都远超自己所想。 若是不论书中评价,实在是一个优质的丈夫。 而他这些日子对她做出的照顾与体谅,也反复印证着这些。 好在,陆明桢实在是个聪明人。 他见林佩珠不说话,也并未追问她的事情,只是略迟疑了一下,开口问起旁的事情来。 “近日工作还顺利吗?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林佩珠顿了一下,乐出来,眼波流转梨涡浅淡,“你突然这么问,有点像领导要检查我绩效似的。” 陆明桢眉峰挑起,随着她勾了嘴角,“倒也可以这么说。” “那我要不合格呢?”林佩珠突然故意反问道。 陆明桢有些无奈,“我只是想问问你,看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笑完了,林佩珠这才好整以暇开口,“不说笑了,我还真有事情觉得奇怪,陆明桢,你知道我们厂里的庞伟业吗?” 男性? 陆明桢念了一遍名字,回忆片刻后才点头,“有印象,是车间主任吧。” 林佩珠点头,将她对庞伟业的印象说了一遍。 “这倒是有些奇怪。”陆明桢皱皱眉,下意识的抬起食指敲了两下,“照例来说主任从外厂有资历的里面调任也属正常,可既然本厂有老资格的同志,不会再费劲另找外厂的过来。” “反正我对他印象不好。”林佩珠低声嘟囔了一句,眼瞧到吃饭点了,起身去洗手准备帮忙端菜。 榆州市工业区附近以117军工厂为中心,围绕建设了得有六七个相关国营厂,林佩珠去的被服厂虽然离得近,却是规模最小之一。 陆明桢能记住庞伟业这个人林佩珠都已经觉得稀奇了,至于其他的倒是没想那么多。 可陆明桢跟林佩珠不同,他日常工作要关注的事情很多,产线、对接、上级任务……虽然各自有专人负责,汇总给他,但最后都还需要他来最后审阅。 虽然忙碌,但他在人事上的管理,也从未松懈,甚至更加敏感。 是该查一查下面这些附属厂里那些污秽腐败的人事关系了,明天…… “来吃饭。” 陆明桢思绪被打断,应声后起了身。 29. 第 29 章 立秋后天气虽还有些热意,但早晚温度凉快下来。 夜深,窗外时不时传来几声蛙鸣。 林佩珠洗漱后便直接躺进了被窝里,不知道怎么,明明白天也没特别疲累,可入夜后突然浑身乏力。 也不算是特别冷的天,可只盖一个轻薄的毯子,她仍冷得缩脖子。 早上才下过雨那会儿也没觉得有这么冷啊。 林佩珠这么想着,又起了困意,陆明桢进屋时,就恰好看到傍晚还灵动俏皮跟他开玩笑的人此刻可怜巴巴缩在被窝里,面色还有些苍白。 陆明桢眉头皱着,两步走到床边,不等人说话就抬手试了试她额头上的温度。 “没发烧。”林佩珠打了个哈欠,拍了下男人的手背。 “手这么凉。” 她语气喃喃的,满是疲累,“嗯,不知道怎么了今天这么冷……” 一团滚烫瞬间将她的手包裹起来,像是冷雨中突然抱住了个火炉,林佩珠打了个激灵。 “这天不该这么冷。”陆明桢眉头紧锁,“还有其他地方不舒服吗?” 林佩珠感受着肌肤传来的炽热,本意想甩开说没事儿,可那感觉实在太舒服,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有了,就是冷,还有点累,提不起精神似的想躺着。” 陆明桢迟疑了一下,掀开毛毯,和衣躺了过去。 他的动作引得林佩珠也跟着侧了一下身子,下一秒,林佩珠突然僵住了。 方才躺着不动,冷得又缩了身子,现在有了动作,她便立刻感受到了从小腹处传来的一股坠落的钝痛感,与之相伴的,还有一阵阵熟悉又陌生的暖流。 “别!” 林佩珠连忙挣脱开陆明桢的手,推住了他的肩膀。 陆明桢眉头紧锁:“我没别的意思,你……” “不是。” 林佩珠急匆匆的坐起来,捂住小腹,“我、咳咳,我来例假了,刚才一动才有感觉,我要去趟卫生间。” 陆明桢恍然,动作僵硬的后撤了半步,随后还是不放心,扶了一把林佩珠的胳膊,将她送到了门口。 “我自己去。”林佩珠觉得不好意思,不让他再跟着。 “方便吗?” 看出了林佩珠的难为情,陆明桢还是皱着眉叮嘱,“需要什么东西的话喊我,家里应该是有的。” “嗯,我有。” 林佩珠低声应完,又在柜子里翻找后,匆忙下了楼。 实在怪不了她,原身在林家那会儿虽然有张桂芬护着,可也架不住林家条件穷,平时别说吃上肉了,正经的菜都鲜少能见到。 那种情况下长大,身体营养跟不上,例假不准时是常有的事儿。 来这边眼瞧也都快第三个月了,这例假就没准过,中间还少来一个月,这才让她措手不及。 从卫生间出来后,林佩珠松了口气,可不知道是不是天气缘故,她冷得缩了一下脖子后,竟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不应该啊。 这段时间,她作息规律保持运动,吃喝上也尽量不委屈自己,况且还有俞爱娟心疼着她,三五不时做些好吃的,怎么都不该营养不良到这种地步吧。 还是说底子太差,还是没有养好…… 站在原地缓了缓后,林佩珠刚要抹黑进屋,就见客厅外院子前的灯亮了起来。 这个时间,老两口已经睡了,只能是陆明桢。 不是说让他不用跟着自己嘛…… 林佩珠这么想着,但心里却安定了几分,进了屋后,果然瞧见陆明桢在等着自己。 “你先上楼。”陆明桢手里拎着水壶在灌热水,没有看过去,只是轻声叮嘱。 “嗯。” 林佩珠没力气说别的,捂着小腹进卧室还没躺下,陆明桢已经跟了来。 “煮的有些着急,但怕再晚点你又发困,先凑合一下,明早再煮给你喝。” 男人手里端着个盛了红糖水的瓷碗,应该是刚才烧水时候滚水煮的。 林佩珠没力气说别的,嗯了一声接过来,尝了后才知道还加了红枣跟姜片。 “谢谢。” “躺着。” 两人同时开口。 陆明桢皱了皱眉,没多说什么,压着林佩珠肩膀让她躺下,转头从柜子里搬了厚一些的被子出来。 “不行太厚了又怕热的,这才八月呢。” “没让你全盖着,给你搭在脚边,只盖一点。” “……嗯。” 男人动作熟练又自然,自然到最后跟着躺下关了灯,林佩珠还没反应过来。 “陆明桢,你好像很会照顾人。” “会,但很少照顾谁。”陆明桢侧身过去,尽量替她挡住被褥边缘的凉气,“早些年参军在外,要自己懂得照顾自己,后来做了班长、连长,还要知道如何照顾战友。” “那照顾女同志呢?” “第一次。” 陆明桢说完,伸手拉住林佩珠搭在被褥外面冰凉的右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随后压到了毛毯下面。 方才热热的红糖水,此刻滚烫的掌心,以及男人身上散发出的热意,林佩珠身上那股子寒意儿早已经褪去大半 她缓和了些后,微微抬起头,昏暗中试着看向身侧的陆明桢。 陆明桢四平八稳的躺在旁边,看不清楚表情,但语气听来每一句话都无比认真。 “我不是问这个。”林佩珠手指动了动,“我是说你怎么知道如何照顾女同志的。” “早年妈就是这么照顾大姐的。” 他有样学样,再者又是关心的人,只会更加仔细。 “嘶……” 微微动了两下,林佩珠便觉得小腹又是一阵坠痛。 她从前是不痛经的,现在突然体验到这种强烈的冲击,难受得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陆明桢有些紧张了,他侧过身,扶住林佩珠轻颤的胳膊,“很疼还不是,还需要我做什么吗,要不咱们现在去医院。” “倒也……没那么严重。” 林佩珠犹豫了一下,伸手覆盖在了陆明桢的手指上,“家里有热水袋吗?” “应该是有的,但在一楼爸妈那边的储藏室……我去拿。” “别了,没钥匙再吵醒她们没必要,那这样,你的手借我用一用吧。” “手?” “嗯。” 林佩珠不多解释,直接拽着他略显粗粝却温度炽热的左手搭在了自己的腰间。 仅仅相隔一层布料,温暖的感觉瞬间顺着肌肤传到了全身。 其实放在小腹的话,应该效果更好。 可林佩珠总觉得不好意思,反正暖暖腰子也是有用的,这样的位置俩人也不会那么尴尬。 陆明桢也反应过来,他胳膊直直放着,一下也没有乱动,片刻后,才低声问:“好些了吗?” “嗯。” 林佩珠应声,舒服的眯起眼睛。 他自然是明白其中原理,顿了顿,叹了口气,开口道,“佩珠,我帮你暖下肚子,放心,我不会乱动。” 他以为她是不信任自己。 可林佩珠真是不好意思罢了。 拒绝后,困意再次来袭,林佩珠昏沉间听见陆明桢又说了句什么,却也没力气多问。 又因着她现在浑身暖洋洋的,就连小腹都暖和起来,没那么难受后,林佩珠很快沉沉睡去。 这么一来,两个人都忘了隔壁今天晚上是空着的。 到了第二早上起来,林佩珠喝完陆明桢给她煮的姜糖水上楼时,才注意到隔壁陆老三的房间门上挂着的钥匙居然不在了。 她走上前拧了一下,果然锁得严严实实。 难道说是老三一家知道有人进去住过,不喜欢别人进去所以故意锁了门? 算了。 想了想,林佩珠转身回了卧室。 反正陆明桢老实,马上天也要冷了,俩人凑一块儿还暖和呢。 这个话题往后陆明桢没提,林佩珠也没问,两人心照不宣似的,就这样过了一星期。 …… “你们先走,我把前两天请假没做完的一点活儿给干完再说下班。” 被服厂。 已经到了下班点,林佩珠却没急着起身,她数了一下,差不多加班半小时就能补完。 上周来例假,她实在不舒服,陆明桢就说替她请了两天假,回来上班后,那两天的活儿虽说不用一定要补完,可不出意外下周她就要调走了,她做事向来喜欢有始有终,所以就主动要求了补回来。 顾淼淼跟郑爱琳同她道别后,孟繁花拿着资料室钥匙找了过来。 “上次你说要查往年资料,谁成想钥匙还得找副厂长申请,诺,你拿着,明天没事儿随时可以去借阅。” “谢谢孟主任。” “客气啥。” 孟繁花说完,有些迟疑,但还是架不住心里的好奇,打量着林佩珠问道:“佩珠,前几天你不舒服,给你请假的那个同志跟你什么关系呀。” 她跟陆明桢的关系林佩珠没有刻意在外面说过,平日里熟悉的同事问起来,她也最多就说一句是在117厂工作,人家也不会追根究底的问是什么职务,很多人都以为林佩珠的丈夫是隔壁的车间工人。 今儿孟繁花突然问起来,林佩珠还有些意外,但还是老实点了头。 “我丈夫给我请的假。” 她之前不刻意主动去提,确实有不想宣扬的意思,也是怕将来俩人真的离了婚,被人拿这个打脸。 可这毕竟不是见不得人的关系,也不是什么丢脸的男人,别人真问起来,她大方承认就行了。 “你、你丈夫?” 孟繁花吸了口气,回忆了那天电话里传来的声音,想要深问,却又有些不可置信。 堂堂117军工厂的厂长爱人,居然在她们这个小被服厂里干车间工,还是临时的??? 也许……是自己听岔了呢? 可孟繁花打量着林佩珠精致的五官,的确良的裙子,心里的怀疑仍旧十有八分。 她跟着厂长去军工厂开过几次会,大名鼎鼎陆厂长的声音,的确跟那天电话里的几乎一样。 “怎么了孟主任?是不是他没给解释清楚?” “没有没有。” 听那天的语气,两口子关系应该是不错的。 谁知道这领导脑子是怎么长得,万一人家就是故意隐瞒着,让自己爱人出来历练呢? 还是别点破的好。 孟繁花想了想,讳莫如深的笑了笑,“他交代的很清楚,我只是顺口问一下,往后还有别的事儿随时跟我说,我一定尽力帮忙。” 尽管这样说,但林佩珠仍是觉得奇怪,晚间睡觉前,跟陆明桢聊起来。 “陆明桢,我们孟主任是不是认识你?” “应该在哪次大会上打过照面,但并没有说过话。” “今天孟主任突然问起你来。” 陆明桢才衣柜里拿了两件衣服出来,转头看过去:“那你怎么说?” “也没问太多,我就说上次帮我请假的是我丈夫。” 30. 第 30 章 聊了两句,林佩珠注意力这才落在陆明桢的收拾的动作上。 “大半夜怎么想起来整理衣服了?” 陆明桢神情中带着些许愧疚,“方才就要跟你说,佩珠,我明天又要去趟外地。” 林佩珠一怔,眨眨眼哦了一声,但很快她便起了身,“你要收拾些什么,我帮你。” 平日陆明桢照顾她更多一些,难得有能让林佩珠说上帮忙的事情。 “带两件换洗衣服就行了,多的行李包也装不下。” “可眼瞧天越来越冷了,万一变天呢,外套总要有一件。”林佩珠说着,又从衣柜里翻出来一身内穿的秋衣,一不小心,还扯出了陆明桢折叠整齐放在内侧的裤衩。 林佩珠:“……” 陆明桢含笑接过来,“嗯,这个也确实要多带两条。” “咳咳咳!”林佩珠脸滚烫滚烫的,眼神闪躲着换了话题,“还是去京市吗?去多久?” “这次是去沪市,时间不久,短则五天,迟则一周,你……” 陆明桢迟疑片刻后,温和笑笑,“上次出差一个月的情况,一年不见得能有一回,我不在,你有紧急的事情可以联系老程跟大姐。” “有电话吗?” “程英杰的?” 林佩珠摇头,“当然是你的了。” 这话是陆明桢没想到的,可出门在外,并没有准确的联系方式。 陆明桢:“这样,等我再招待所落脚后往家里打一通电话。” “也好,那你记得打。” “你担心我?” “当然了。”林佩珠抬眸瞥了一眼过去,说的十分理所应当,“出门在外的,你不往家里报个平安吗?” “报平安吗?”陆明桢淡淡笑道,“爸妈都习惯了,这些年要出差,可能连家里都不通知就直接走了。” 林佩珠沉默着,低头将刚才拿出来的线衣外套叠好。 “反正……这次你到了以后就记得打过来,别让家里担心。” 也许是睡前的缘故,她声音比平时软糯许多,闷闷的。 等陆明桢出去拿行李包时,林佩珠这才抬头,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她摩挲了一下胳膊,转身将窗户给关紧了。 立秋后天凉的时真快,一天寒过一天,他还只带两件短袖走,这样还说自己会照顾自己呢。 想到这里,林佩珠随手又往衣服旁边塞了条围巾。 妥了。 收拾好,林佩珠满意的拍拍手,翻身上床钻到了被窝里。 …… 书房。 陆明桢整理此次出门要带的文件,顺手拉开了抽屉。 他不论日常还是工作,行事风格向来有条有理,这件书房里的所有东西也向来被归纳的十分妥协规整。 可现在,原本规整的抽屉正中间,却突兀杂乱的扔着一把钥匙。 钥匙像是被人着急情况下随意扔进去的,以至于旁边的本来摆放整齐的稿纸都被压的翘了一个角。 陆明桢垂眸,望过去的眼神中有一丝在他脸上极为陌生的隐晦。 下一刻,那双钥匙被拿到了桌子上,随后,陆明桢仔细的将稿纸翘角抚平,又挑出自己要带的那一部分装起来,最后,目光仍旧落到了钥匙串上。 ‘叮’的一声,他手指轻巧的将其中一把黄色的钥匙从铁环上取下来,余下的那串钥匙被随意搁到了桌上的收纳盒里,那把单独的,则再一次被他放到了抽屉深处。 进门前,陆明桢侧目看了眼隔壁陆家老三紧锁的房门,他神色淡淡,像是此事与无关。 “佩珠——” 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拧开房门,才开口发觉林佩珠这边已经睡着了,及时收了声音。 刚才还一副担心的样子,一到了睡觉时间就还是这么没心没肺。 陆明桢微微摇摇头,弯腰拉包上的拉链时,才注意到衣服里面又夹了围巾。 他皱皱眉便要拿出来,可手落下去后,迟疑一下,还是转变盛了按压的状态,挤了挤包里的空间,拉上拉链收到了旁边。 - 第二天一早起床,陆明桢已经走了。 林佩珠伸了个懒腰,摸摸身侧冰凉的床褥,猜着他大致离开的时间。 其实对于陆明桢出差,林佩珠心情还是挺平静的。 早前的确是巴不得盼着陆明桢不在家,可经过一段时间相处,倒是习惯了不少,不过要说担心,却也并没有她嘴上说的那么多。 下楼吃饭时,俞爱娟又唠叨起陆明桢来。 “你说说,人家厂里都有专门的业务员,怎么到了陆明桢这边,年年都要出差那么多次,这次好歹还跟林佩珠说了一声,要是换了从前,连着几天家里瞧不见人影,我们才知道他这是又出差了。” 林佩珠喝完粥,擦着嘴角,“是呀妈,怎么每次厂里有任务都需要陆明桢亲自去吗?” “早前我跟明桢聊过。”陆父开了口,“他们厂订单任务种类多种多样,去沪市八成就是跟器械原材料有关,如果是他亲自出面跟那几个大厂协商,可以把价格谈得更低些,而且他出去也能学习到先进的相关知识,与时俱进。” 别的就算了,林佩珠意外的是坐到陆明桢这样的位置后,他居然还主动提要持续保持学习,这样的态度,难怪底下人敬服他。 “别担心佩珠,这小子晚上来电话了我喊你。”俞爱娟见林佩珠发呆,便想当然的安慰道。 林佩珠回过神,顺着婆婆的意思点点头,随后拿起包准备去上班,临走还不忘揣兜里两块薄荷糖路上吃。 虽然昨晚上有些意外,但要说担心,她最不担心的就是陆明桢。 出门在外,陆明桢带的本就有助理,这么大个领导出门,对方也一定会尽力好生接待。 反正不管怎么样,都轮不到她林佩珠去担心,有时间了,她还不如想想怎么改进上次承诺孟繁花的工装设计。 “林佩珠同志在吗,外面有人找你。” 晌午吃完饭,林佩珠刚说要去资料室看看,通讯室的人就找了过来。 “来了。” 林佩珠应声赶过去,走到门口瞧见了一个最意外的人。 “……姐夫?” 仔细辨认了,林佩珠才敢肯定的喊出声音来。 她是真没想到,周广发居然会专门找来被服厂。 周广发宽阔的面庞上挂了几滴流下来的汗,应是来的匆忙,就连裤脚都还别在小腿上没放下来,像是从机械厂里突然被人喊过来似的,神色也十分焦急。 “二妹。” 周广发急匆匆上前,“出事儿了,你姐出事儿了!” 林佩珠心中猛的一跳,“什么事儿?” 周广发咽了口唾沫,“你姐不让我来找你,说怕影响你,可我寻思着……你、你是知道内情的,找你应该能想想办法。” “姐夫你别急,说了半天你也没说清楚,到底啥事儿,我总得知道吧……” 顿了一下,林佩珠恍然明白过来,她瞪眼睛过去,“不会是她给人修半导体的事情吧?” 周广发唉声叹气的点头:“可不就是这个!今天上午她给邻居送收音机的时候,谁成想恰好被来巡查的街道办看见,上前一问情况,人家立刻给她定了性带到了市场管理部去,还说一旦落实就要送到革委会去。” “二妹,革委会是什么地方啊,进去了以后挨批都是小事儿,万一闹大了,真游街拘留,我们全家都要被毁了!你……我知道这事情起因是你姐先想到要做的,可我也听说了你给你姐想了主意,这现在出事情了,我怎么着也要来问问你,你要是也没主意,就看能不能问问陆厂长那边……” “姐夫。” 林佩珠打断了周广发,她心中闻言也一样焦急,可她也清楚,遇到事情就算再急也不能真的慌乱。 她稳了稳心神后,目光中多了几分平时少见的凌厉与果决。 “陆明桢出差不在,就算在,如今具体情况还不能全部知晓,想要看怎么办,咱们得去一趟市场管理部再说。” “不在?可是、可是你能行吗?” 说白了,周广发来找林佩珠就是冲着陆明桢来的,毕竟是个大厂长,真有什么事儿,他人脉广有主意,怎么都能帮帮忙。 可林佩珠就…… 周广发打量着眼前年轻到甚至还有几分学生气的二妹,心里满是怀疑跟不信任。 “行不行也得去看看到底怎么个情况呀,走吧,先去了再说。” 解释没有用,林佩珠也不想同他这样固执的人多分辨,两人一路无话,直到市场管理部见到林佩蓉后,林佩珠才稍稍松了口气。 林佩蓉状态还算不错,管理部的工作人员并没有为难她,只是问清楚情况后,让她在屋里等着,只是她神情有些沮丧,眼角也通红,像是哭过一场。 见到小妹过来,林佩蓉便忍不住冲周广发抱怨,“不是跟你说别去打扰佩珠吗,这事儿跟她没关系,最后结果如何我都一个人认下。” 周广发火急火燎的跑了几趟,被她这么一念叨,心里也有不快。 “你冲我发什么火儿,我在厂里一听说你的情况,请假都顾不上就急匆匆的赶过来,现在跑的脚底子都冒火了,我还没怪你呢,你还先念叨起我来!” 林佩蓉本就着急,一听这话,心里更加憋 闷。 她说周广发不行,只能怨自己,干脆抬手,给自己的脸上来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打得脆响,屋里的工作人员都愣住了。 “咳咳咳,这位同志,你爱人的情况还没定性呢,你也别太着急了。” 林佩珠听完这话,抬手拉住了林佩蓉的胳膊,将她的手压到了旁边,“姐,你听见了吧,还没有定性质,你先把前因后果跟我说一遍看看。” 林佩蓉眼睛红红的,不是被打,而是着急上火导致,她有些艰难的吞咽了下唾沫,才唉声叹气的开了口。 “要说,得从半个多月前说起,那会儿院子里钱大娘家的收音机坏了要拿去修理门市部修,结果那边要收一块五毛钱,他家四个孩子呢,一时间舍不得拿这些钱出来,就放到家里没管,我之前……跟着人学过几天修理半导体,就想着帮忙看一看,结果发现只是里面的垫片有点接触不良,调整一下就可以解决,就顺手给拆开修了。” “然后呢?”林佩珠继续问道。 “然后?” 旁边的周广发气恼的冷哼了一声,“然后她就以为自己长本事了,有能耐了,想要挣钱了呗,运气好修完这么一个还不够,还想着继续修别的,真当自己是修理工,想要挣钱养家了。” 周广发字字句句带着嘲讽跟贬低。 别人就算了,他身为丈夫还要这么说,得不到最亲近的人的支持,反而还要忍受贬低…… “姐夫,话不是这么说的。” 林佩珠这次没有犹豫,皱皱眉便直接开了口,“你们家是你在挣钱养家不错,但我姐想给你帮忙,帮着家里减少点负担,也没错啊。” 周广发撇撇嘴,“没错被关进来?” “人家不说了还没定性呢,姐想帮忙是好事儿,你不鼓励怎么还贬低她呢。” “好事儿?她安生在家里做好本分家务活就是好事儿了,也没人让她出来挣钱,她出来挣钱,人家还以为是我没本事拿钱回家。” “没人这么想,现在都讲究妇女能顶半边天,你也太大男子主义了。” “大男子主义?”周广发倒吸了口气,指着林佩蓉,“她这边出事儿,我脚不沾地的来回跑,我要是大男子主义,我还管这些做什么。” 林佩珠:“你是我姐的丈夫,她出事儿你帮衬本就是理所应当。” “你……” “广发!” 林佩蓉出声阻拦了丈夫,转头又拉了拉林佩珠的袖子,眼圈红着,冲林佩珠摇了摇头,“先别说这些,等我往后面讲。” 周广发长叹了口气,转头不再说话。 林佩珠只是淡淡看向大姐,示意她继续说。 “然后院子里人听说我会修收音机这种东西,就把自家有问题但不舍得拿去修的电器让我瞧着看看问题,有些简单的我会,就应了下来答应帮忙。” “帮忙?姐你是不是压根没有收钱。” 林佩蓉看了眼周广发,窘迫的点点头:“市场部也不让交易,我咋敢收钱呢,你姐夫没问过我,自己刚才瞎说一通。” 周广发顾不得被妻子说,诧异的看过去,“啥?你没收钱啊?” 林佩蓉无奈嗯了一声,“当然了,邻居们说要答谢我,都用吃的喝的,你没发现最近几天晚上咱家炒菜总是会多点不一样的东西吗?前几天的面筋疙瘩,昨天的风干肉肠。” 周广发愣了一下,“我、我以为是咱家买的,或者爸妈给带的,你也不早跟我说,给我吓了一跳。” 林佩蓉翻了个白眼:“我还没开口呢,你就说对这事儿不感兴趣,所以我就闭嘴了呗。” 每每林佩蓉说起自己的事儿,不论家里柴米油盐、还是自己的修理工事业,周广发都表现的极为不耐烦。 两人虽从小一个学校,有多年的相识的感情,可架不住婚后日复一日的生活,林佩蓉又天天在家不怎么出去,从前的青梅,也就不知不觉成了家中只知做饭没见过世面的内人。 轻视的心一旦产生,若是不做提醒,只会日复一日加重。 所以慢慢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周广发眼中,林佩蓉在家中说的那些闲话琐事,都能了不重要的小事儿。 “那他们抓你过来是什么意思?”周广发挠挠头,语气沉稳了许多,“咳咳,佩蓉,我刚才太着急了,语气重你别恼我。” 林佩蓉叹了口气,“我哪儿有心情恼你,我现在也不2知道是为啥检查完那些东西后把我带进来,不过你们放心,要是……要是真有什么事儿,我自己扛着。” 了解完原委,林佩珠没理会林佩蓉丧气的话,思索片刻,起身道:“我去找负责人问问清楚。” 31. 第 31 章 不用林佩珠去找,市场管理部的科员此时也已经拿着调查结果进了屋。 “同志,我姐没有收取钱财,不属于投机倒把行为,你们一定要调查清楚呀。” “对对对。”周广发着急的接话,“中午那会儿我不清楚情况,你们只说要先调查,现在有结果了吗?” 科员小吴推了推眼镜框,拿着圆珠笔,在资料上写写画画半天,又左右扫了一眼,盯上了旁边的林佩珠,“这位同志跟林佩蓉同志属于什么关系?无关人员就别在这儿了。” “她是我姐。” “哦,这样啊。”小吴清了清嗓子,看着眼前几个人焦急的神色,不紧不慢做到旁边的桌子前,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林佩蓉眼瞧着,急脾气一下就燃了,“同志,我都被你们带过来大半天了,能不能给个准信儿,刚才我要解释,你们也不让解释,非说要你们先去调查,现在总有个结果了吧。” “急什么急?” 小吴抬抬手上的搪瓷杯盖子,撇了撇上头冒出来的蒸汽,“这不是还早嘛,我们中午不得去吃饭呀,下午才刚上班。” 这年头不少街道工作人员跟国营店里的人员一样气派的很,手里攥着点小权利,便高高在上的喜欢拿捏别人。 换了平时,林佩蓉能忍则忍了,可她眼瞅着等了大半天,实在有些忍不住了。 “同志,到底什么结果,能不能给的准信儿。” 周广发也恼火儿,“是啊,你们还能回家吃饭,我老婆可没吃饭呢。” “没吃饭还能饿死啊?真是的,都说了别急别急,再急,你们也得给我老实……” “还有同志在吗?” 眼瞧着这个小吴摆明了是闲着没事儿要跟她们掰扯一番,林佩珠直截了当起了身,出门朝着办公室喊了一嘴。 “喊什么喊什么?!”小吴一愣,着急的跟了过去。 林佩珠并不搭理他,盯着挂了科长牌子的办公室,抬脚便走到了门口,“你好同志,我姐的事情调查结果出来了吗?你们这边有个同志拿着资料进去半天也不说结果,左左右右的谈什么吃饭的事情,是不是我们需要请他吃个饭才能知道结果呀?” 她脆生生倒豆子一样说完,根本不给追过来的小吴插空说话的时间。 里头刚上班坐下的刘科长闻言先是皱了皱眉,等林佩珠说完,目光凌厉的打到了她身侧小吴的脸上。 “你瞎说什么呢?!我可没有这个想法!”小吴没料到林佩珠这么突然转瞬间功夫就想出这么些话来,着急上火的想要解释。 林佩珠抱着胳膊在旁边看着他,学着方才他打量自己那样上下大量过去,“这位同志,你急什么急?要是真没想法,着急解释什么?” 方才小吴自己的话,被原封不动的还给了小吴,林佩珠心中舒服了几分。 刘科长此刻已经站起来走到了门口,神情格外严肃,“小吴,这位同志说的是不是真的?!” “当然不是了,科长,你听我……” “那你总是提吃饭干啥?刘科长,可不是我瞎编的,里头另外一位你们市场部的同志可都听着呢,况且如果不是为了这个,你进去是干啥的?里面又不是没人在看着。” “我进去是要问话的!”小吴咬咬牙,瞪了过去。 “也没见你问啊。” 小吴:“……我是说先别急!” “工作时间别着急?你想消极怠工吗?”现在轮到林佩珠不急不缓了,她语气平缓,却句句逼问。 “你!” “行了!”刘科长打断了小吴,左右看了看,心里大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儿。 市场部的人员常有自觉与众不同,拜高踩低的人。 只是有时候碰上好说话的,有时候碰见不好说话的。 但对领导说,只要别闹起来一般并不想理会,可要真有人闹,为求稳定,领导也总要给群众一个说法。 “小吴,我让你进去问话,你去干什么的?” 林佩珠诧异的眨眨眼,“原来这位小吴同志是进去问话的啊,我还以为他就是进去给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刷威风呢,真是好大的官威。” 小吴只是个科员,能让人说一句好大的官威,别说领导了,同事听见心里有气的牙痒。 不等小吴解释,刘科长骂了出口,“好啊,咱们平时的思想教育还是不过关,吴钢铁,你好歹也来半年了,要是这点活儿都干不好,我就换人干,你趁早滚回家去,咱们市场部不要你这种人!” 小吴已经吓得腿软了。 他是打死也没想到,这两个看起来都十分绵软的姐妹,一个脾气火爆,一个暗中藏奸,尤其是眼前这个,比看起来要难惹太多。 最终,小吴领了一份检讨跟公开批评,林佩珠领了个刘科长,亲自进去找林佩蓉问话。 “具体情况我们了解清楚了,跟投机倒把关系不大,倒是这位同志有疑似盗窃公家财物的情况,同志,你用来拆解补休他人半导体的收音机,来源到底是什么?” 林佩蓉一愣,犹豫了一下。 林佩珠看了眼自己亲姐,站出来主动承认,“是我送给她的,那收音机出了故障,我家里不要了,当时想着我姐这边能用就给送过来了。” 刘科长低头写了什么,随后抬头,目光灼灼,“就这么巧?刚好就是你送的?我们可是对那个收音机进行了检查的,同志,不要有侥幸心理。” “真是我家的。”林佩珠皱皱眉,想当时自己去废品站的事情详细讲了一遍。 “你是说废品站的同志从你家收走,你又去要了回来?那一开始为什么要卖掉?” “因为那是我公婆家的东西,当时早起急着上班,我又没想起来,事后想到才去拿的。” 刘科长闻言再次抬头,目光打量的落在林佩珠的身上。 “同志,冒味了解一下你公婆家的背景,他们是……” 林佩珠左右思量着,明白了什么,立刻道:“我公公原是部队退伍的,您不说我还想不起来,那收音机大概是他曾经在部队用过的东西。” 刘科长态度缓和许多,片刻后站起来,语气温和,“我知道了同志,只要这个收音机来源落实事情就解决了,我去通个电话。” “需要我给家里打个电话吗?”林佩珠认真道。 刘科长顿了一下,随后笑着摆手,“不用了,我找公安局了解一下你的家庭成员情况就可以了 ,如果有需要,我再让你给家里通电话。” “嗯,那就麻烦您了。” “应该做的。” 等刘科长一走,林佩珠刚要开口,转头就见林佩蓉面露惊恐,浑身发抖,一副恐慌的样子。 “姐你怎么了?” “佩蓉,事情不是都说清楚了吗,别慌呀。”周广发也觉得莫名其妙。 可林佩蓉却仍抖个不停,手颤颤的握住了周广发的胳膊,脑子里满是上一世的回忆。 陆家公婆,对她来说同样是个噩梦。 陆母嘴上尖酸,她避之不及,几乎没怎么说过话。 陆父总是黑着个脸,有次跟儿子吵架,一声厉喝险些让她撒了水杯。 这两个不论是谁,只要提起来,在她心里都跟鬼似的。 要是让他们知道妹妹偷拿了家里东西,往后妹妹日子可怎么过下去? “佩珠。”林佩蓉眼中的担忧快要溢出来了,“这样不行,要是陆家人知道这件事,你不就遭殃了吗?别为了我得罪公婆,这次我认了,我认罚就行,不能连累了你。” 听完这话,林佩珠一脸莫名,“这有什么得罪不得罪,他们知道了又不会吃了我,而且这只是个小事儿,我也没说非要瞒着公婆呀。” “那你为什么等买去收费站再拿给我?”林佩蓉却不相信,担心不已的追问。 “当然是因为那会儿……” 那会儿陆明桢在催自己上班呀。 打量着林佩蓉跟应激了似的反应,林佩珠琢磨了片刻,又想想自己这个姐姐应该是怕极了陆家,便换了个说法解释。 “后面我才想起来的,我刚才跟刘科长说的是实话,当时又是早上,的确走得急,况且我也把钱给了废品站,说白了就当是我从公公手里买来的一样,姐就放心吧,真没事儿。” “可……” 尽管林佩珠解释了好一会儿,林佩蓉仍旧心有余悸。 一直等刘科长回来,示意林佩蓉可以离开,她才稍稍松了口气。 林佩珠陪着林佩蓉回了周家,行至门口,林佩蓉拉着周广发悄悄低声耳语了两句话。 周广发转过身,摸着脑袋讪讪开口,“妹子,我今天说话有点着急,你别介意,今儿这事儿说到底还是要跟你说声谢谢。” 林佩珠嗯了一声,语气淡淡,并未有什么起伏,只是看向林佩蓉,“姐,你回家缓一缓吧,我明儿还来看你。” 林佩蓉点点头,示意让周广发先进门,随后才拉着林佩珠到旁边说话。 “小妹,要是陆家知道了为难你……” “不会的。”林佩珠这次直接打断了林佩蓉的话。 她知道自己这个姐姐在前世日子过得并不好,陆父陆母还给她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可如今老两口至少对她是不错的,她想解释清楚。 “姐,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有这样的误会,陆家父母对我都很好,平日也并未有过苛责,反而很关心我,照顾我的饮食起居,你以后不用有这样的担心了。” 林佩蓉很是诧异,她仔仔细细打量着妹妹的眼睛,只见林佩珠目光坚定,神色也如常,并没有一点像是逞强的意思。 可…… 32. 第 32 章 可她想想自己曾经孤苦寂寞的前世,仍旧不敢百分百的肯定。 顿了顿,林佩蓉认真拉住了林佩珠的手,“我知道了佩珠,姐以后不说这话了,但姐就是想让你知道,往后发生任何事情,姐都会给你当最后的后盾,虽然现在……现在我什么都不是,可你相信我,我一定没问题的。” 这话说来是感动。 可林佩珠如果轻易相信一个承诺,就不会在服厂费心了。 林佩珠还是轻轻点了头,等告别后,才望着林佩蓉的背影谈了口气。 林佩蓉是个有打算的,可出了这事儿,就怕周家不会同意再让她继续干下去。 正如林佩珠所想,林佩蓉刚进家门,周母就掐着腰走了过来。 “早前就跟你说过,家里有广发赚钱就行了,你老老实实顾好家里的活儿,将来生几个孩子,伺候好我儿子,不比你出去搞什么修理强吗?况且家里也没人逼着你去上班,何必现在搞了这么一出,当时院子里的人都来咱们家看热闹,我跟你爸的脸面都丢完了!” “周家的情况也不是连饭都吃不起,你要真的出去赚钱也就算了,人家一听,你摆弄那些玩意儿,就为了换点吃食杂物,还以为周家穷得锅都揭不开了!” 林佩蓉低着头将门关上,看了眼旁边的周广发。 男人这会儿已经脱了浸过汗渍的衣服,打赤膊大咧咧做到椅子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扇着蒲扇,好像屋里的吵嚷同他无关。 林佩蓉有些委屈,但又不想让丈夫夹在中间难做,只好耐心解释。 “妈,收钱的话这次我就出不来了,那些吃的都是人家一片心意,不是看不起咱们。” “那还是不挣钱呗,不挣钱你干这活儿有啥用?家里就缺那点吃的不成?” “我是未雨绸缪,现在好好学门手艺练一练,将来一定万一用的上呢?” 她不想跟上辈子一样,只能做周广发的附属品,以至于后来周广发下了岗,家里穷得药都吃不起,她为了省钱最后一场发烧才发展成了重度肺炎去世,她的儿子当时才两岁啊…… 重生以来,林佩蓉一直都刻意的不去回想自己跟周广发的孩子,不然她真的担心自己陷入到情绪里面出不来。 她如今只想早点开始练手艺,将来等家里遭难了,就直接上手跟周广发开修理店,也好早点赚钱存钱。 “我看你是盼着家里不好!”钱晓玲狠狠剜了一眼林佩蓉,往后多说点吉利话,不然早晚成丧门星!” “行了。”周父打了个哈欠,起了身,“别说了,将来佩蓉别干这活儿就是了。” “不干不行。” 林佩蓉闻言猛的抬起头,但对上公婆的眼神,还是下意识的闪躲了一下。 公婆虽对她有诸多苛责,可前世自己生完孩子,两个人忙前忙后的伺候她月子,后来她身体垮了,还是老两口照顾的孩子,虽然说思想保守,可到底还是为了孩子着想的,所以林佩蓉一直能忍则忍。 “爸妈,你们怎么骂我我都认了,但这个真不行。”林佩蓉语气软了些,“我以后就当是练手艺可以吗?什么都不收了,就当帮忙。” “白给别人帮忙?你怎么这么便宜……” “好了好了。” 在旁边乘凉的周广发终于听不下去了,皱着眉走到林佩蓉身旁,“你们说这么多用啥用,等你们回老家了,佩蓉想接还是能接到活儿,反正我已经跟市场部了解过了,只要不收钱就没事儿,今天就先这样吧,我还想睡个午觉呢。” 宝贝儿子发了话,周家父母虽然不情愿,但还是嘟囔了两句不再念叨儿媳妇儿了。 等关了门,林佩蓉委屈的红了眼眶,坐到床边抹眼泪,“你也不早点帮我说话,爸妈都把我说成什么。” “除了最后那一句,前面的说错了?”周广发打了个哈欠,躺到床上。 “可我也要面子啊,被他们这么说,院子里人都听见了。” “什么面子不面子的,父母面前咱们只能顺从。” “呸。”林佩蓉擦干了眼泪,瞪了一眼过去,“我看你在她们面前可没有多顺从,反而是他们顺从你。” 毕竟是独生子,周广发在家里的地位向来很高。 “行了佩蓉,反正最后不还是答应你了嘛,我睡会儿,你去帮我把换下来上衣洗了,今天可给我累坏了。” 话说完没一会儿,周广发那边已经响起了呼噜声。 林佩蓉坐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准备洗衣服。 只是…… 周广发累,她今儿也不轻松,而且上午一个人在市场部被吓得不轻,手还有些酸软无力。 林佩蓉很肯定男人是爱自己的。 打从小学两人认识,周广发就一直喜欢跟在她的身后,后来中学还没毕业,就收到了周广发的告白信。 更何况上一世,两个人还有了孩子,男人更是拼命工作,回家还会照顾生病的自己。 但这些爱到了婚姻琐碎的日常中,怎么就……就越来越显得虚浮呢? 真的爱自己,为什么不关心关心她? 想到这里,林佩蓉又禁不住安慰自己周广发毕竟为自己跑了一上午,而且听了消息就从厂里跑出来了,这怎么不算是一种关心呢…… “算了。” 林佩蓉摇摇头,出门打水给周广发把衣服给洗了。 - 转过天去,林佩珠拎了一兜桃酥到周家去看望林佩蓉。 不意外的,她看到林佩蓉一个人围着围裙在家里忙上忙下,意外的是,她见到了周家父母,老两口跟她寒暄了几句,侧面打听了一嘴陆明桢的事情,等听到林佩珠是下班后过来的,便又扯到了她上班将来怎么带孩子的问题上。 “爸妈,昨天广发说晚上想吃南瓜,白天忙没顾上买,要不您这会儿去一趟,我等会儿想跟佩珠回一趟娘家,晚饭就不在家吃了。” 林佩蓉知晓妹妹如今的脾气与从前不同,最不爱被人议论自己的私事儿,所以故意扯开了话题。 周母瞥了眼林佩蓉,有话想说,却又碍于外人还在,只能小声嘀咕。 “又回娘家呀?” “嗯,昨天晚上我大哥不是过来了吗,说市场部的人还去我娘家那边调查了,我怕我爸妈担心,也带点东西去瞧瞧我侄子恢复的咋样了。” “都几个月了,还没恢复好呢?”周母语气有些酸。 林佩蓉解释了两句,便顺手将林佩珠带过来的桃酥分成两份,拎了一半在手里,这才拉着她出了门。 “快走,省得一会儿又要念叨我往家里带东西了。” 林佩珠余光看了眼,周母果然两眼目光灼灼盯着林佩蓉手里的油纸包,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 “姐,这个是我拿给你的。”林佩珠淡淡道。 “咱爸妈很难吃到这玩意,他们不舍得买,带点回去让他们尝尝呗,上周我公公从乡下带了半斤红糖,我拿了点送过去,咱爸可高兴了。” 林佩珠挑挑眉,没有附和的意思。 路上,林佩蓉又拉着她称了二十个鸡蛋,这才朝着机械厂家属院走去。 等到了以后,瞧见姐妹俩拎着东西,不说张桂芬老两口了,大嫂王翠云就高兴的嘴巴咧成了花。 “佩蓉佩珠来啦,我这天天就盼着你们来吃饭呢,哟,这手里拎的是什么?” “一点吃的。”林佩蓉说话就给她递了过去。 张桂芬皱眉打量着大闺女,“行了先进屋,佩蓉,昨天到底咋回事儿呀,我听你大哥回来说也没听明白。” 进屋后,林佩蓉把自己的情况大致讲完,又安抚了两句,张桂芬这才放下心来。 倒是王翠云对林佩蓉会修理的事情很是好奇,追问了许多。 “小姑,我可以吃这个吗?” 林栋梁从里屋走出来,望着前面的桃酥眼巴巴的流口水。 林佩珠嗯了一声,帮他打开油纸包上的绳子,掰了一块递过去,“你现在吃饭还有忌口吗?去复查医生怎么说?” 林栋梁接过来,乖乖坐到了林佩珠身边,小口的啃着,一边说:“辛辣刺激还是不能吃,但正常的炒菜已经不用忌口了,小姑,谢谢你,爷爷奶奶说了,没有你我的手术可能做不成的。” “不客气。” 林佩珠将另一半桃酥分给了刚从外面回来就伸手问自己要的林家豪,“洗手了吗你就吃。” 林家豪呲着牙嘿嘿一笑,“二姐,我这叫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许久不见,我怎么觉得你长高了呢?”林佩珠打量着自己这个弟弟刺猬一样的头发,好奇问道。 林家豪立刻骄傲的扬起了下巴,“二姐,我现在学会打篮球了,人家说天天蹦蹦跳跳的就容易长高,而且现在家里做饭一个月能吃上好几次肉了,我这叫营养充足,当然长高,不信你跟我比一比个子,得长了十厘米吧。” “哪有这么快。” 林佩珠乐了,还真起身跟林家豪站在一起比了比。 十四五岁的孩子抽条起来确实快,虽然没有十厘米,但跟上次 见面相比较,确实是高了两三公分,这让林佩珠着实有些意外。 “还真是,之前到我下巴,这会儿都要到鼻子了。”林佩珠说着,打趣看过去,“是不是你这刺猬头的原因?怎么头发留这么长反倒炸起来了。” “才不是好不好!”林家豪十分介意跳了起来,把头发压平了非要再跟林佩珠比一次。 直到看见林佩珠笑成一团,他才知道这是跟自己开玩笑,气呼呼的往旁边一坐,又忍不住抬手咬了一口桃酥,吃完还不忘舔舔手指。 笑完了也该吃饭了,林佩珠催着林家豪带林栋梁去洗了手。 旁边的王翠云听完林佩蓉说的那些话,倒像是有什么心事,等吃饭的时候,还又问了一遍昨天的事情。 “佩蓉,要这次你真的出事儿,要怎么罚呀?” “写检讨,游街,罚款两百。”林佩蓉说着仍心有余悸。 张桂芬‘哎呦’了一声,摸了摸胸口,吓得不轻,“这幸亏了你注意,没真的出事儿,否则周家那边可不得闹起来。” “是啊,我公婆本来就难对付,倒是周广发挺好。”林佩蓉有些脸热,不好意思的垂下眼睛,“患难才见真情呢,昨天他真的很担心我,而且还说,如果真有意外,就算是去借钱,也要想办法帮我。” 王翠云眼珠子转了转,“佩蓉,说起来周家条件也不算差吧,你男人两百块也要去借呀。” 林佩蓉莫名其妙看她一眼,但还是老实道:“他意思是要有别的惩罚,不得花钱走动走动,别罚的那么狠呗。” 王翠云抿嘴笑了,“那这么说,周家还是有钱的,最起码存款就不少。” 林佩珠淡淡看了一眼过去,“什么话都让嫂子说了,嫂子,你打听大姐家存款不会又是要借钱吧,我听栋梁说,这俩月家里日子过得还行呀。” 王翠云两口子还欠着林佩珠钱呢,闻言臊眉耷眼笑了笑,“没有没有,我就随口问问,日子嘛……” “日子是比从前宽裕些。”张桂芬夹了一筷子豆腐皮给林佩珠,“你俩以后不用再操心家里的事儿了,顾好自己的小家庭就是给我们省心了,往后上门也甭总拎东西,太破费了。” “妈,话也不能说的这么绝对。”王翠云笑呵呵的道:“俩个小姑子回来拿东西,是她们的一番心意,再说了,东西又不是落到外人嘴里,不都是咱们自家吃了嘛,爸你说是不是,谁家都没拦着孩子不让孩子尽孝的道理呀。” 林勇听了这话倒是很认同,“是啊,孩子们一片孝心,叫院子里别人瞧见了,咱们脸上也有光彩。” 张桂芬哼了一声,“谁说不让尽孝了,我这不心疼她俩嘛,咱家这条件,拿多了容易遭人说。” “谁能说啊,就算说了,还能拦着不让闺女给爸妈尽孝?佩蓉,我都没顾上跟你说呢,咱院儿不少人都夸你孝顺,三天两头回来看望爸妈,真是咱们院子里的表率。” 王翠云捧着个高帽,急急的往林佩蓉头上戴。 林佩蓉也乐得接过来,抿嘴笑了笑,摆手说自己做得还不够。 “毕竟父母养育我长大,我结婚还没少帮我费心,回来看看算是什么,往后父母百年,我一定还回来尽孝,就是家里住的不宽松,否则将来我都愿意把父母接过去住。” “诶呦,要么说佩蓉是大姐呢,这思想这觉悟,我真是要跟着学习学习……” 他们那边寒暄的热闹,林佩珠在旁听着默默吃自己的饭。 张桂芬其实算是一个很不错的母亲了,可尽管如此,她也依旧更偏疼自己的儿子。 林勇就更不用说了,一颗心全在林成才身上,要不是张桂芬闹了一次,眼睛里根本看不见俩闺女。 而且说起结婚,俩闺女结婚,算上上次张桂芬给的钱,拢共也没花出去五十块的。 反正不管林佩蓉怎么想,她林佩珠只求自己问心无愧,如今日产偶尔走动,已经是她能做的最大让步。 一家人就这么吃完了其乐融融的一顿饭,林佩珠本想要走,林佩蓉却非要留下帮着收拾完再说。 等林佩蓉的空档,林佩珠被张桂芬悄声喊到了里屋去说话。 “佩珠,这个你拿着。” “妈,这是啥东西呀?”林佩珠举着手里的纸包在煤油灯前仔细看了看也没瞧明白。 “啥东西?” 张桂芬邪魅一笑,拉着闺女到床边,压低了声音,“还能是啥东西,当然是好东西。” “?” “傻闺女。”张桂芬点了点她的额头,“这是壮阳药!” 33. 第 33 章 林佩珠:“……” 张桂芬望着闺女脸上说不清的神色,抿着嘴就是一顿笑。 “诶呦,跟你亲妈这边还害什么羞呀,又没旁人,咱娘俩说说体己话。” 她是害羞吗? 她是无语好不好…… 林佩珠颇为头疼的又看了一眼手里拎着的纸包,只觉得沉甸甸的烫手,连忙放到桌子上,推出去了一段距离。 “妈,你上哪儿找的这些……玩意啊。” “从你姥姥家要的呗。” “……” 对自己的亲姥姥家,林佩珠多少有些了解。 没结婚前在家里碰上社区养的羊生病,人家工作人员专程找到了家里,让张桂芬帮着看看,就是因为她娘家从前就是在畜牧站当兽医的。 林佩珠望向纸包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恐惧,“妈呀,牲口吃的药人不能吃的。” 张桂芬一愣,随即大笑了出来,笑完了,才将纸包拿过来打开,“傻丫头,说你傻你这会儿还真不聪明了,妈哪儿能拿牲口吃的药给你,你姥姥家里有关系,这拿的药是专门给人吃的。” 纸包打开,里头有一个拳头大小的瓷罐,拿橡皮封着口。 还有一块黢黑中透着深红色的疑似肉块的东西,形状古怪,闻着有种浓郁的草药味儿。 “这个瓶子里的是鹿鞭酒,这年头山里人才能弄来的玩意儿,少了点,但据说烈的很,可以兑水掺着黄酒喝,能顶个四五次用了。” “这个呢是麻雀肉,算是咱们乡下的土方子,说吃了这玩意男人准行,我也摸不清楚陆明桢这孩子的脾性,他要是不乐意吃,你就炒到菜里去,掺点别的肉,把味道给盖住。” 打从之前那次听闺女说完她在陆家情况后,张桂芬心里就一直惦记着。 她旁的忙帮不上,但既然说到陆明桢不怎么回家,对男女之事又不感兴趣,可不就是得想到这方面嘛。 “佩珠啊,妈是过来人,你别跟我推辞,男人嘛,说白了不就是下面那点事儿,我就不信男人没有不好色的,况且我闺女这么漂亮,你稍稍使使劲,怎么也能把这一觉给睡过去,他要是不行,你就给他补一补,血气方刚的,一点准着!” 这话年逾五十的张桂芬敢说,林佩珠都有点不敢听。 她没谈过恋爱,但也看过,颜色小本子偶尔也翻一翻,可问题是,她没办法听一个发鬓斑白的老母亲跟自己说这些啊。 “妈……”林佩珠艰难的开了口,“你、你这、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啥误会?上次不是听你说陆明桢已经回来了嘛,就算他经常出差,也总有回家的时候,还怕找不到给他吃这些的机会不成?” 林佩珠头皮一阵发麻,“咳咳咳,不是这个,我意思是陆明桢应该没有那方面的问题,就是暂时……” 暂时俩人没走到这一步。 可这话跟张桂芬解释不来,张桂芬也就听的似懂非懂,仍旧坚持自己的意见。 “你就听我的吧,就算没那方面的问题,拿这万一激一下不是跟更容易上手嘛,趁着现在年轻,得感觉把孩子给要了,万一将来出了什么问题,他真的有什么二心,有孩子在,你也不会太被动。” “他万一真有二心,有孩子反而还被动了呢。”林佩珠想到了什么,语气淡了几分。 张桂芬只以为她是伤心,安慰道:“这你就不懂了,有孩子在,他做什么事儿都会更加谨慎,顾虑也多。” “管他呢,我现在有稳定工作,就什么都不怕,大不了以后过不下去离婚呗。” 张桂芬的话勾起了林佩珠脑海中关于原书的记忆,思及陆明桢寥寥数语的评价,她心情越发淡了许多。 “咋还说不听了呢,你一个女人家,有工作了离婚日子也难过,你就听妈的话,把这些东西拿回家去,掐准机会多来上几次,你要是不会,不想听我说,我现在去把你姐喊进,教教你是咋回事儿的,男女那档子关系不就是一个进去……” “妈妈妈妈……” 眼瞧着张桂芬越说越离谱,那架势好像马上就要给她上夫妻生活小课堂一样,林佩珠连声制止住她,迫于无奈,也迫于堵住张桂芬的嘴,只能将那个纸包揣到了随身背的挎包里头。 林佩珠想好了,等回去以后,她就顺手把这玩意给扔到垃圾桶里,反正是怎么都不能进家门…… 出了里屋,林佩珠才要喊林佩蓉走人,谁成想正好看到大嫂王翠英拉着林佩蓉在角落地低着头嘀嘀咕咕。 许是瞧见了林佩珠出来,王翠云连忙笑了笑,冲林佩蓉挤眉弄眼了两下后,亲亲热热的过来跟林佩珠说话。 “方才进门就想说了,二妹的这件裙子瞧着可不一般,面料都不像是供销社里能见到的货,还有这鞋,看着也是皮面的,像是百货楼里买的吧。” 林佩珠也不避着点了头。 王翠云立刻惊呼了一声,“老天爷,那可不少钱呢,二妹,嫂子说句过来人的话,你虽说有了工作,可也禁不住这么大手大脚的花钱呀,婆家给的那些钱是兜底的,可别三两年间全给花完了,诶呦,瞧着我都心疼。” 张桂芬对衣服之类的东西了解不多,但听了这话,也禁不住打量起林佩珠的穿着来,“你来的时候我瞧着打扮的好看,没想过有多贵,不过……这衣裳确实鲜亮。” “二妹,你说实话。”王翠云了过来,贼眉鼠眼的打量着林佩珠的挎包,“你是不是还有别的来钱门路?” “没有啊。”林佩珠淡淡开口,“我也没说是我自己买的呀,前一阵子陆明桢回家带我去的,他出钱,我当然挑好看的买呗。” 这话说完,王翠云愣住了,随后尴尬笑笑,“原来是这样啊,那难怪,难怪,毕竟人家是厂长,家大业大的,这点钱不算什么,不算什么……” 张桂芬则眼睛亮了亮。 都能主动给闺女买衣服了,那睡觉的事儿还不是早晚能成。 眼瞧着张桂芬又把目光扫到了林佩珠的挎包上,林佩珠就立刻猜到了她在想什么,无奈的叹了口气,看了眼时间催林佩蓉回家。 出了门,林佩珠又突然转身。 “嫂子,马上又要月底了,余下那些钱,你看是继续分批给,还是下个月底全部给完呢?” 王翠云脸色一僵,讪笑两声,“这个……小妹,咱们这都是一家人,再说你工作的事情不都解决了吗, 怎么又催上了。” 林佩珠莫名其妙看了看大哥大嫂两口,见大哥也是这态度,便没再留面子。 “哥嫂,我自己的钱,我为什么不能催,你们又不主动给,要是不催你们忘了咋整?” 眼瞧媳妇儿不高兴,林成才站出来打着圆场,“咋能忘了呢,不会不会,小妹你就放心吧。” 王翠云碰了个刺心里难受,阴阳怪气:“上次听杨美英跟她姑说的那话,咱们不都以为小妹在陆家过上好日子了嘛,又是洋房又是小轿车的,真要过得好,咋还这么紧张一百来块钱,不会只是做出来给外人看的吧……” 林佩珠冷笑了一声,“日子好不好,只有自己清楚,我不需要跟任何人证明,反倒是嫂子你,钱不管多少那也是我的,你说来说去不会是借口不想还吧?嫂子,咱们要是好好说,我可以宽限些时间,但你要这个态度,我不介意拿着欠条去公安局一趟。” 王翠云还要说什么,却被林成才狠狠拉了一下。 她翻了个白眼,这才低头道:“我没不还的意思,我是……是担心佩珠过得不好而已,我关心她呢。” “是吗?”林佩珠淡淡笑道:“那我谢谢嫂子关心。” 王翠云:“……” “诶呦佩珠,你别跟你嫂子一般见识。”林成才叹了口气拦在俩人身边,“你嫂子嘴上就是没个把门的,放心吧,最迟下个月,我们一定把钱凑齐了。” 林佩珠点点头转了身,走到大杂院门口时,就听见身后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传来。 “二姐。” 趁着家里没人注意,林老四一溜烟跑了出来。 他喊住林佩珠,拉着她到旁边低头耳语了两句后,神情有些担忧。 “二姐,我觉得她俩肯定没安好心,大哥脑子糊里糊涂的,连咱妈都说这几年被嫂子带的有些出问题了。” 林佩珠听完垂眸思索了片刻,抬起头笑着揉了揉林家豪的刺猬脑瓜,“我知道了,你快回去吧。” “诶。” 林家豪说完就罢,点了头一溜烟又没了影儿。 “家豪跟你说什么?”林佩蓉问。 林佩珠迟疑了一下,笑着摇头,“没说什么,喊我下次给他带好吃的呢。” “这孩子,今儿不是才带了桃酥。” “小孩儿都贪吃……” “不好了不好了,上吊了,杨家闺女上吊了——” 正说着,姐妹俩走到了胡同里,隔老远听见对面院子里有人呼喊什么,走进了才清楚。 “杨美云上吊了!!快去社区喊人!” “借个架子车,去医院,先去医院!” 对面院子登时乱了起来,人挤人的凑到了杨家门前,不一会儿传来了杨母撕心裂肺的哭声。 林佩珠跟林佩蓉站在外面远远看着,都很是意外跟不解。 林家这边的人也闻声出来看热闹。 王翠云踮着脚看了一会儿,手里磕着南瓜子,瞥了眼林佩珠:“美云的情况我知道,说起来,还跟小妹有关系呢。” 回忆着上次见面的场景,林佩珠眨眨眼:“咋了?这次都没跟她见上面说话,我又隔空刺激到她了?” 34. 第 34 章 张桂芬瞪了眼王翠云,接过话解释,“那倒不是,其实说到底也是杨美云这孩子想不开。” 对面院子里乱糟糟的,哭声议论声此起彼伏,还有人嚷嚷着说要去喊人的。 嘈杂中,林佩珠隐约听见了个名字。 林佩珠有些无语,“她不会还是为了那个赵文斌吧?” 张桂芬点头,“可不就是嘛,听说当初媒人是打算把赵文斌说到咱们家的,我大致打听了一下条件,觉得还不错,可那会儿你姐闹着要退婚,栋梁又病了,家里事情一多,这事儿就给抛到了脑后去,等站过头来,人家听说你们姐妹俩婚事都定下来了,媒人就去找了杨家。” “后面的我知道。”林佩珠回忆着:“好像杨美云去跟人家头一次见面,男方就明确说了不同意,那会儿我们还在供销社碰了一面呢,可这都过去多久了,天底下又不是没有男人了,还没放下呢。” “谁知道咋想的。”张桂芬眺望了一眼,摇摇头,“她父母也为难,听说那次后杨美云还打听了人家男方地址差点直接找上门,后面杨家又给她介绍了两个她还是不愿意,这不,今儿就又闹起来了。” 林成才撇撇嘴,“前一阵听说她天天在家里哭闹就觉得跟中邪了似的,现在为了个没看上她的男人居然都闹到自杀这地步了,傻不傻。” 王翠云闻言笑了,“她可不傻,杨美英底下三个弟弟,眼瞧最大的也要结婚了,家里可指着她赶紧找个好婚事呢,最好……咳咳,二妹啊,我这话你可别生气,我还是听杨大姑说的,说杨家就指望杨美云跟你一样攀个高枝儿好补贴家用,可其实这补贴家用啊,还是得看人的良心。” “大嫂是说我跟我姐谁没良心?”林佩珠目光冷淡看过去,“大姐没少往家里带东西贴补,我的钱虽是借的,但也应了急,换了旁人你借都借不来,我看,贪得无厌的人才是最没良心的。” 王翠云脸上挂不住,“你瞧瞧,我都说了二妹别生气。” “先犯贱招惹了别人再让别人不要生气?”林佩珠冷笑了一声,顿了顿才接着说:“大嫂,我这话也不是特意指谁,你也别生气。” 王翠云:“……” “佩珠,等会儿天就黑了,咱们今天先回吧。” 林佩蓉拉了拉妹妹的手。 林佩珠这才嗯了一声,本以为再没别的事情了,谁知道两人走到胡同口又迎面撞上两个急急忙忙跑来的人。 “诶呦——”杨大姑吃痛的揉了揉撞到林佩蓉的胳膊。 林佩珠这边倒还好,迎面过来的戴眼镜男人堪堪停住了脚步,在相差半步的距离刹了车。 林佩珠后退了两步,关心的看向旁边,“姐你没事吧。” 林佩蓉同样撞的胳膊酸痛,她摇摇头,但还是瞪了眼前面俩人,“你们也不看看路吗?” 杨大姑擦了把汗,“对不住啊林家丫头,我这边是急事儿,我家美云想不开,刚才好不容易救过来了又寻死觅活,没办法了才去喊了人。” 林佩珠以为是医生,跟大姐对视一眼,“人命重要,你们快去吧。” “诶。” 杨大姑应了声,再去伸手拉旁边的年轻男同志,男同志却一动不动的。 林佩珠好奇看过去,却见他眼神直勾勾盯在了自己的脸上。 这医生看她干嘛? 林佩珠挑挑眉,侧身又让了半步位置。 戴眼镜的男同志愣了一下,回过神,脸色有几分纠结,半晌,语气滞涩的开了口,“好久不见。” 林佩珠:“……” “?” 谁? 她? 他们认识? 林佩珠漂亮的眉目蹙成了一个结,看起来大为不解。 反倒是对面的男同志眼神越发幽深,手指也不知什么时候蜷成了拳头,紧紧攥着,像在隐忍着什么。 奇了怪了。 林佩珠正要仔细回忆一下时,就听见旁边杨大姑的催促声。 “小赵啊,咱赶紧过去吧,我们真是什么话都说尽了,你去劝劝总该有些用处,就当也为了你自己,给我们家美云一个了断。” 小赵? 林佩珠脑子里电光火石闪过一个名字——赵文斌。 他就是赵文斌啊,看起来倒真是文质彬彬,与曾经自己以为的屠户形象完全不符。 赵文斌闻言并没有理会赵大姑,目光仍旧锁在林佩珠身上似的,好一会儿才有些失落的看向旁边,“抱歉女同志,刚才我跑的太着急了。” 林佩珠沉沉松了口气。 原来不认识啊。 “也没撞到,没关系的。”林佩珠淡淡回他。 杨大姑刚才先跑了两步,回头见赵文斌还在原地,又匆匆拐回来拉人。 林佩珠语气中的淡漠显而易见,赵文斌愣了片刻只觉得是自己无趣,叹了口气转身跟着走了。 回去路上,林佩珠试探着跟林佩蓉打听消息。 林佩蓉脸色白了红,红了又白,最后满眼愧疚的好像立时三刻要给妹妹道歉一样,捧着林佩珠的手红着眼睛叹气。 上一世,佩珠原跟赵文斌是夫妻。 她妹妹虽然在娘家时候受了不少气,可却找了个好人家,自己临死前,还听说妹妹跟着赵文斌识了字,准备先不考虑要孩子,等她自考完大学再说。 其实林佩蓉也不知晓赵文斌跟林佩珠之前发生过什么,只知道妹妹听从家里意思去相亲见面后,回来便说赵文斌是个很有礼貌的男人,人品很好,她虽然不觉得有多喜欢,可很适合结婚。 妹妹婚后的日子,也跟自己不同,赵文斌是大学老师,有单独的分配房,工资待遇好,要说唯一不舒心的,便是俩人一直都没能要来孩子,为此妹妹也没少受到来自公婆家的压力,但后来还是赵文斌护着妹妹,跟家里吵了一架,公婆这才罢休。 而至于后来到底如何林佩蓉也不知道了,可不管如何说,赵文斌应该算是个良配。 只是林佩蓉没想到,看刚才赵文斌的反应,他跟妹妹两个人之前大约是见过的,虽然现在看来只是赵文斌单方面的意愿,可这么想一想,林佩蓉仍旧觉得对不起妹妹。 “佩珠,都怪我,当初要不是我,你也不用嫁到陆家去。” 林佩珠一脸莫名,但细想便知道姐这是想到了前世种种。 “姐你怎么又说到这个了,姐我不是跟你说过吗,那也是我自己的选择,如果我不 愿意,爸妈再狠也不至于把我敲晕了送过去吧。” 况且那会儿赵家又没来提亲,她对赵文斌一无所知,还以为他真跟书上写的那样是个面目可憎的杀猪屠户,自然选择去陆家。 反正对林佩珠来说,包办婚姻跟谁结婚都差不多,左右是没感情的。 况且如今遇到了陆明桢是个能听进去话,尊重她意愿的男人。 可纵然林佩珠再三的解释,林佩蓉仍旧满心愧疚。 林佩珠倒是心情平和,借机又问了她许多过往的事情。 得知原身从前确实没跟那个什么赵文斌有过接触后,便不打算再做纠结。 书里是书里,现实是现实,她如今的现实生活是跟赵文斌攀扯不到半点关系的,哪怕将来再有机会见面,就仍旧当做不认识便好。 - 往后一周,周家日子逐渐平静下来,林佩蓉后面又去了趟娘家,难得的是王翠云突然格外大方,临走前给林佩蓉捎带了半包自己炒好的五香花生带回去。 当晚,跟陆成才商量好的王翠云便趁着没人,喊了陆勇去外面说话。 “爸,您上次也看到了,二妹那是真的一点情面不想给我们留,我们都这么困难了,还上赶着要钱,眼瞧着栋梁也要开学了,将来用钱的地方还多着,您总不能逼着您儿子去卖血还钱吧。” 陆勇本就苍老的面孔有些颓唐,他咂摸了口含盐,啐了口唾沫,“怎么又是这些话,你们跟我抱怨有啥用?我如今哪儿还能管的上二丫头,你妈跟我这些年攒的钱也全给栋梁看病了,临老也就剩下几年时间退休,总得自己攒钱养老,行了,我进屋了。” “爸您别急。” 王翠云急忙推了推身边的陆成才。 陆成才清了下嗓子,才在妻子注视下硬着头皮开口,“爸,二妹如今是不好说话,但不是还有佩蓉呢嘛,上次来我们都瞧见了,佩蓉日子好过,家里也没有负担,我们也不想再跟您伸手,但是想着佩蓉那边或许能帮我们应应急。” 又是应应急。 陆勇嘴里没说,心里却觉得这句话在大儿子口中听过千百万次了。 可看看陆成才那张愁苦的脸,陆勇还是叹了口气,“你们要干啥?” “我们想找佩蓉借点钱。”王翠云直接了当道:“如果只有我们俩去,成不成两说,但如果您也去,佩蓉指定给您面子。” 陆勇一时沉默了。 “可是……” 王翠云:“爸,您先别可是,您先看看栋梁那个从院子里捡别人剩下的破了洞的书包,还有您儿子天天晚上还跑出去给工厂仓库扛大包干零活,磋磨下来全是茧子的肩膀,佩蓉家也不缺那点钱,我们眼瞧着孩子上学什么的全是事儿……” 一番劝说下来,陆勇终究为了儿子点了头。 王翠云窃喜,进屋前还叮嘱陆勇千万先忙着张桂芳才能办成。 “佩蓉吃软不吃硬,又爱在外面博个孝顺的名头,回头拉着咱爸去,咋滴都能同意。” 王翠云吃定了林佩蓉,第二天下午,就拉着陆家父子两个去了周家。 周广发不在,进了门后,王翠云一屁股就坐到了椅子上,抽出提前备好的手绢开始抹起眼泪。 35. 第 35 章 “佩蓉,家里日子不好过,你身为大姐帮衬帮衬是应该的,我跟你大哥还有爸妈都会感激你的。” “是啊佩蓉,不到万不得已,我们也不至于上门来求你,我们这心里也难受,都怪大哥没本事。” “三百,就三百块钱,你婆家条件好,拿出来一些暂时应应急总没问题的,佩蓉,你侄子眼瞧着要上学了,你忍心看他穿着破洞的衣服去学校被笑话吗?” “爸妈如今年纪大了,我们也不忍心总去找他们要养老钱,要棺材本,现在家里能依靠的只有你了。” “佩珠眼瞧着是攀了高枝了,可那眼睛也看得比从前高了许多,我们在她面前没以前能说得上话,家里能依靠的就只有你了。” “对啊。” “佩蓉……” 林成才配合王翠云,见面后又是哭诉又是哀求,再加上陆勇时不时应和两句,一番做戏下来,原本无奈的林佩蓉竟是听的有些难过了。 她虽不是家里的老大,但因着是女孩子,从小在家里被教育的就比林成才多。 除了很小就帮着父母做饭打扫干家务以外,她还要照顾弟弟妹妹,林成才结婚后,还多了个林栋梁要看顾。 林佩蓉已经习惯了照顾家里人,她甚至有时候在不知不觉间,会很享受这种被人强烈需要的感觉。 就比如现在。 现在家里困难,而兄嫂只能跟她开口请求帮忙。 她是替兄嫂难过,也心疼旁边跟着过来的父亲。 只是才要点头,林佩蓉又顾及到旁边的公婆,只能说自己一定想想办法,哄了兄嫂几句话,将人送出了门。 “我就知道还是佩蓉最孝顺。” “可不是嘛,咱家几个孩子,就佩蓉出力最多。” “谁都比不过佩蓉。” 林佩蓉叹了口气笑笑,目送三人离开后,院子里相熟的嫂子听了一耳朵过来提醒她。 “佩蓉啊,你娘家哥嫂是有事求你才给你戴高帽子呢,你在咋样也得考虑考虑现在自己的小家庭。” 林佩蓉摆了摆手,“嫂子你不懂,我哥嫂家里条件差,他们也不容易。” “说的谁家就很容易似的。” 林佩蓉没再接话,转头进屋,打眼便看见了脸色黑沉的婆婆。 “我这人要面子,顾着体面,刚才有些话当面也就没说破,但是佩蓉,你哥嫂脸皮也太厚了点吧,平时你往娘家里三天两头带东西就算了,这直接上门借钱也真是少见!” “妈,我哥嫂也不……” 林佩蓉着急解释,却被钱凤兰冷声打断,“谁家就容易?这年头谁家不是吃口肉都得紧紧裤腰带的?你这才嫁过来几天啊,哥嫂借钱都恨不得直接借到我们老两口的兜里去了,往后日子久了可咋办?” “不会的妈,您也听了,他们是应急,而且我也没打算真的就借三百给他们,我也没那么多钱呀,妈您着急,您放心,我刚才也有几分应付的意思,肯定还是咱们家过日子重要。” 钱凤玲起身翻了个白眼,掐着嗓子指了过去,“少糊弄我,不就是看我儿子心软,等着我儿子回来求他去嘛,佩蓉,周家自认对你不算差,你孝顺爹妈,也不能把周家都搭进去,往后再这么过下去早晚房倒屋塌,我看还不如不过!” “妈!” 这话太严重了,林佩蓉眼圈瞬间红了。 周满谷在屋里躲着,听到这里也急急忙忙出来劝架。 “行了行了,道理讲清楚就是了,哪儿有公婆劝儿媳妇儿离婚的,等广发回来了,你交代广发两句不就行了……” 周满谷半拉半劝的才把钱凤玲拉到了里屋,过了会儿,听见外面有哭声,走出来想要说什么,顿了顿,也只是叹了口气又回去了。 晚间等周广发回来,便立刻察觉到了家里气氛不对劲儿,吃过饭后,听父亲跟他一说,才清楚怎么回事儿。 “你都听爸妈说过了?”林佩蓉眼睛还有些红,关上卧室门,低声问道。 周广发嗯了一声,语气也有些沉闷,“佩蓉,妈说话重了点,我替她跟你道歉,但是……咳咳,我也有话直说了,你哥嫂确实是做的不对,论理,他们借钱之前就该想好怎么还,如今又窘迫了,才找到你,咱们借这一次,将来说不定还有更多次。” 林佩蓉愣了愣,稍显细长的眼睛垂了下去,“可那毕竟是我哥嫂,而且我爸也来了,广发,我都想了,三百确实太多了,可一半咱们总是能拿得出来的……” “唉。” 周广发长叹了一口气,有些烦躁的挠了挠头皮,“虽然我跟你妹林佩珠的脾气不对付,可佩蓉,人家比你拎得明白轻重,都到现在了,你还没看清楚你哥嫂是什么样的人吗?” “啥人?”林佩蓉闻言抬头,有些恼火,“那毕竟是我哥嫂,是我的亲人,周广发,你也替我想想行吗?” “我要是不替你想,还能几次三番在妈面前护着你吗?”周广发急了。 林佩蓉犟脾气也来了,“护着我是应该的!结完婚家里上上下下都是我在照顾,妈自己都说我一来她连饭都不走了,周广发,你就当是为了我行吗?” “我咋就不会为了你了!林佩蓉,你说话讲点良心,家里钱是不是除了家用我都一分不剩给你了?我对你有过一点私心吗?你倒好,马上对你哥嫂比对我都好了!” 夫妻俩吵了起来,一时间大杂院里都猫了不少人听热闹。 闹到最后,周广发踹开门跑到厂里去睡了,林佩蓉也哭了半宿。 等到了第二天一早,林佩蓉眼睛红肿着跑回了娘家,半是解释半是安慰的将周家态度告诉了王翠云两口子。 王翠云撇撇嘴,“这周家真是一点情面也不讲,佩蓉呀,我记得有次你提过你男人的工资有一部分是交给你管的吧,要是你手里有……” “王翠云,你还有没有一点良心了?!” 才听说此事的张桂芬猛的站了起来,扬起胳膊竟是作势要扇王翠云的嘴巴。 王翠云吓得倒退了两步,“妈你这是干啥,我、我也是为了家里啊,再说了,爸也同意的。” 林佩蓉也是一愣,连忙拉住了张桂芬的胳膊。 “我说昨天偷偷摸摸的干啥去了,还借口打什么醋,原来真是去找亲家了,陆勇这个拎不清的王八蛋,他回来我再跟他算账,还有陆成才,成才这孩子脑子真是被你忽悠坏了,亲妹妹的钱都天天惦记着,半点 出息也没有!” 如果不是林佩蓉拦着,张桂芬的巴掌已经落到了王翠云脸上。 王翠云躲闪了两下,一脸委屈,“我还不是为了家里。” “你再说一句是为了这个家,我看你就是为了自己,想把别人家给砸了!” 张桂芬膀大腰圆,干了一辈子活儿有的是力气,现在扬声吼的王翠云直哆嗦,她抖了两下,哄着眼跑到了屋里。 林佩蓉吓得劝了好一会儿,张桂芬却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是死脑子?”张桂芬瞪了一眼林佩蓉,“眼下家里跟从前不同了,栋梁身体好了没拖累,早晚日子能好过起来,就算你真心为了你哥好,可你总是帮他们忙,他们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支棱起来?” “我……” 林佩蓉被反问的有些懵,她张口结舌半天没说出话,最后低着头又红了眼眶。 “可我也是为了家里好呀……” “我早就说了,你们姐俩从前已经够给家里省心了,将来过好自己小日子就行,别再为了他俩跟公婆跟广发生气,不值当的。” 张桂芬看着林佩蓉直摇头,最后又叮嘱了好几句,才让她回家。 晚间陆家人陆续回来,张桂芬晚饭都没做,跟陆勇吵了一架后,又拎起锅铲打了几下陆成才。 陆成才倒是不记恨什么,可王翠云心里过不去这个坎儿,晚上拉着陆成才想办法。 陆成才揉着被打的吃痛的胳膊,呲牙咧嘴,“还能有啥办法,拖着呗,小妹那儿的钱还有一个月,你娘家那边欠的八十块就只能继续缓着。” “还缓?”王翠云语气嘲讽,“现在都是缓不缓的问题,是往后半年咱俩一点钱都没得花了,你的工资拿回来就得还账,爸妈如今也不贴不了,我连件像样衣服都没有,这钱不管咋样,我都得给弄来!” “那你还想咋办?”陆成才打了个哈欠,“我是没招了,反正住家里又饿不死,凑合过呗。” 王翠云咬咬牙,啐了一口,翻了个身心里暗暗盘算起来。 - 陆家。 “小林在家没,接待室有她的电话——” 外面喊了一声,林佩珠匆忙套了个毛衫借着月色出了门。 是家属院门岗房值班的洪婶儿。 “洪婶儿,电话说谁了吗?” 虽然这么问,但林佩珠已经猜出了个大概。 “还能是谁,陆厂长呗,八成是惦记着你,要问你需要带回来些什么东西哩。” 俞爱娟正在院子里浇花,闻言抿嘴笑起来,“瞧见了吧,我们家明桢算是开窍了。” 洪婶儿半是讨好半是真心,笑眯眯上前跟俞爱娟套近乎,“姐,我还真不是跟你客气,你这儿媳妇儿算是等着了,要本事有本事,要摸样那也是咱这家属院里数一数二的出挑,我可真是羡慕你。” “哪里哪里,你家老大媳妇儿也不错。” “她倒是清秀些,皮肤黑,没小林这样的好气色……” 都是老邻居了,俩人攀谈两句,洪婶儿就喊着林佩珠紧赶着去了门岗房。 “喂,是明桢吗?” 林佩珠拿起听筒放在耳边,轻声问出口。 36. 第 36 章 “是我。” 听筒里传来陆明桢向来沉稳的声线。 响应的很快,像是一直将听筒放在耳边等待着似的。 跟上次来电时一样。 早在陆明桢出差当天,他便如约往家里通了电话,只是那时林佩珠知道这是报平安的电话,拉了俞爱娟一起过来,两人只说了两三句话便挂了。 其实这次距离陆明桢出差离开还不到一周时间,可林佩珠的感受却与上次不太相同。 许是秋天到了,天有了凉意,换季时节人心也容易浮动吧。 林佩珠这样想着,应了一声。 “我猜着就是你。”她语气轻快。 “嗯,你很聪明,猜对了。”对面声音中多了一丝浅淡的笑意。 林佩珠愣了一下,乐了,“这就聪明啦,反正也只有你才会给我来电话呀,洪婶儿还喊了是打给我的,怎么样,出差工作还顺利吗?” “一切顺利,过两天周日就回,你呢?” “我?” 林佩珠疑惑完笑道:“你问生活还是工作呀,生活吃好喝好,工作还是那样子。” “设计科那边呢?” “跟117厂合作的产线昨天刚结束,我们整体休息一天,下周应该会宣布人员调动情况。” 电话那头短暂沉默了两秒。 不知道陆明桢又在想什么,只听见他沉沉的呼吸声。 “想要什么,我带给你。” 林佩珠顿了一下,立刻兴奋了起来,“真的呀,你有时间吗?不会影响工作吗?” 陆明桢好气又好笑,真不知道自己的形象在她眼中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出差虽然是工作,可也并非一整天都在工作,买些东西的时间总是有的。” “这样呀,那你稍等我下,我想想!” 那可是沪市,如今这个时代最能买到新潮物件的地方,能带东西回来简直太好了,机会难得,这个时候林佩珠可一点也不想跟陆明桢客气。 “嗯,慢慢想,多了的话我可以找笔记下来。” “倒也没有那么多啦,不过你如果能去那个什么国贸大厦,我想要的还真有点多,陆明桢,可以吗?” 那边的语气忽然温和了许多,裹着淡淡的笑意,“能去,你说。” 似乎是又想到什么,陆明桢又补充,“什么东西都可以。” 说不客气,那是真一点不带客气的。 “你知道沪市有一种糖叫大白兔吗?对对,咱们这边只有过年限量供应,那边好买些,嗯不用太多,回头给家里几个孩子分一分,我吗?我还行。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甜的?好吧,那听你的带一些蝴蝶酥吧,巧克力也行。” “沪市药皂听说很好闻,我想用来洗头发,家里皂荚洗完有些干燥。” “你还知道雪花膏?嗯……可以要一个不一样的试试看。” “马上天凉了,回力的球鞋可以配着等绒裤,行呀,如果能直接买到布料就更好了……” 林佩珠心里想着嘴里说着,手里还数着,就这么念叨了好一会儿,才把能想到的都说了个遍。 陆明桢一直安静听着,时不时插嘴问问细节,提提自己的想法,格外有耐心。 等说完后,林佩珠想想即将收到的东西就心情大好,关切的又叮嘱了好几句。 “明桢,回来路上注意安全。” “天气凉了,我给你塞的围巾没有带错吧,你注意保暖,早上可冷了。” “嗯,到了后记得先回趟家,到时候再见!” 林佩珠这边语气轻快开心的挂断了电话,那边,陆明桢脸上也浮出笑意,嘴角勾着。 陆明桢旁边,是随行的吴秘书。 吴城其实还没反应过来,他刚才好像在领导嘴里听到什么了来着——不是全天都在工作? 这还是他那个从早到晚拿着文件资料翻阅、恨不得将人生全身心投入到工作里的领导吗? 去国贸,雪花膏?巧克力? 如果不是他天天跟在领导身边,几乎都要以为领导这是悄悄换了人。 两人前后走出报亭,立秋后,夜里天果然凉了许多,冷风阵阵吹来,陆明桢抬手将颈间的围巾系上,顺便看了眼身后的吴城。 “注意防寒保暖。” 吴城回神,连忙点头。 陆明桢侧目又不经意间看了眼吴城的衣服,“出来家里没给准备厚衣服?” 领导难得的关心,吴城笑道:“这个温度再冷一些我也能扛一扛,谢谢领导关心!” 片刻,陆明桢嗯了声,抬脚回了招待所。 - 很快到了周末。 林佩珠休假,本想在家里待着看前些日子借阅的设计资料跟,却意外的一大早听到又有人跟她通电话。 除了陆明桢,她本以为再没人会用电话方式跟她联系了,可今儿应该是陆明桢返程的日子啊,算算时间,他此刻应该在路上才对。 “洪婶儿,说是谁了吗?” “被服厂的电话,但来电人听着不像正常值班的工人,有些着急。” 加班电话? 林佩珠瞬间退缩了,正要找个借口搪塞过去,但一想或许真是急事呢?若是没别的再找借口也不迟。 “小妹,是我!” “……姐夫?” 似乎几次联系,周广发的语气都格外焦急,“出事儿了小妹,这次是真出事儿了!” 林佩珠:“……” 周广发真的是原书中的气运男主吗?她总觉得他是个倒霉蛋,每次从周广发嘴里听到的都是这‘出事’这俩字。 叹了口气,林佩珠耐着性子问:“不会又是我姐的事儿吧。” 那边声音已经急得上火似的,“佩蓉这次真的被抓了!投机倒把!人在公安局!” 林佩珠这下也愣了,“你确定吗?我姐不应该犯这种错误的,她又不是没经验,咋可能收钱呢。” “我也不知道啊!谁知道那面粉袋子里能有现金呀,这次佩蓉也懵了,昨晚上就调查到家里去了,佩蓉硬压着我不让告诉你,是妈,今儿是妈点头让我找你的,说你脑子活,小妹,你想想办法,陆厂长、陆厂长回来了吗?” 周广发说的零零碎碎,林佩蓉听的稀里糊涂。 “先别说了,你现在在哪儿?我去找你。” “我在你们厂呢,我也是急糊涂了,忘了今天周日不上班,所以才在这边找了个报亭给你打的电话。” “……等会儿公安局见吧,我尽快过去。” 挂断电话,林佩珠回 家换了衣服,长叹一口出了门。 她这人打小不爱管闲事,可只有一点,那就是心软。 尤其是她曾经也有个姐姐,想起姐姐,她就没办法不想起林佩蓉。 真说起来,林佩蓉在原书中也是个可怜人,当初她想着既然林佩蓉能重生,那么脑子也一定比前世更好使些,再加上林佩蓉确实对她还算关系,所以才插手了林佩蓉修理的事情。 对林佩蓉来说,插手了,就忍不住管到底,就算这次真出了问题,也得去了解了解才行,况且还有张桂芬在呢,不能完全不去理会。 林佩珠一路到了公安局,正好与赶来的周广发碰面,还有因为担心同样守在外面的张桂芬。 周广发擦了把汗,气恼的锤了一下自己的手心,“说起来,我担一部分责任,出了上次的事儿,我就不该再同意佩蓉去干什么维修!还有大前天,我俩要是不吵架,我也不至于睡到厂里,不睡到厂里,还能拦一拦佩蓉!” 张桂芬在旁边唉声叹气,“也怪我,我要是早点知道拦住你大哥嫂子,你俩也不至于吵架。” 林佩珠左右看看,又看看公安局,“行了先别埋怨,到底咋回事儿?姐夫你从头说给我听一下。” “前天我不在的时候,家里来了个说是佩蓉娘家的老乡,那老乡叫王清泉,不知道从哪儿打听了佩蓉会修半导体,揣着东西找上门让佩蓉维修,才出完事儿,佩蓉本来也不敢,可架不住那人热情谦逊,还说两家关系好,佩蓉怕得罪了妈那边的亲戚,只能答应了下来。” “收钱了?” “没有啊!”周广发气的又给自己来了一拳,“最恼火的就是这个了,佩蓉压根没有收钱,昨天修好后王清泉来拿,竟然送来了半袋子的富强面粉,让了好几轮,最后那姓王的干脆扔到屋里就跑了。” “佩蓉瞧着东西好,还有心分出来了一份,想着隔壁嫂子前一阵子帮过家里忙,给送过去一碗晚上给他们喝面汤,谁成想送完回来,莫名其妙在里面发现了两块五毛钱的毛钞,还没等佩蓉问咋回事儿呢,没一会儿公安就说接到了举报上门抓人。” 说完,周广发吃力挠了挠头皮,“本来他娘的以为是意外,谁成想公安局把姓王的喊来问了问,他竟然说是提前约定好故意放到面粉里面偷偷交易用的,这不是纯扯淡嘛!” 林佩珠听完,理清楚了事情的原委。 过了会儿,她才把目光看向张桂芬,“妈,家里认识这个王清泉吗?” “鬼才认识。”张桂芬一样气的不行,“他瞎扯的,我看就是你姐得罪了谁,被人故意陷害的,现在那个王清泉还在里面呢,咬死了就是跟你姐用钱交易的!” 周广发:“对,我看那个王清泉跟个地痞流氓一样,像是被人雇来的,现在当务之急是把这个人给揪出来,可佩蓉平时除了回娘家,连门都不怎么出,还能得罪谁呢?” 林佩珠也有些发愁,想了想,却又反驳道:“当务之急不在找人,找人跟大海捞针一样太难了,还不如想想怎么从这个王清泉身上下手,他这么做如果只为了送我姐进去,不会现在还愿意留在公安局等一晚上。” “佩珠,你的意思是……” “咱们得去找王清泉谈谈看。” “能行吗?看他就是个赖子,油盐不进那种。” 37. 第 37 章 林佩珠也有些发愁,想了想,却又反驳道:“当务之急不在找人,找人跟大海捞针一样太难了,还不如想想怎么从这个王清泉身上下手,他这么做如果只为了送我姐进去,不会现在还愿意留在公安局等一晚上。” “佩珠,你的意思是……” “咱们得去找王清泉谈谈看。” “能行吗?看他就是个赖子,油盐不进那种。” “行不行也要试试看,况且投机倒把事情严重,公安同志肯定也会好好调查,本来就是有猫腻的事情,咱们得争取一下。” 林佩珠言罢跟他们一起进了公安局,进门便瞧见了翘着二郎腿散懒坐在外面椅子上流里流气的中年男人。 “喏,就是他。”周广发横气的瞪了一眼同样听见声音看过来的王清泉。 两人早有过争执,王清泉看到周广发冲他作势挥拳头还下意识害怕的抖了一下,不过很快他便反应过来,得瑟的冲他扬了扬下巴。 这里比较是公安局,周广发再恼火想动手也只能憋着。 “佩珠,现在咋办?”周广发咬牙切齿,“你看他就不像是能论理的人。” 林佩珠仔细上下打量了了王清泉,随后又想了想,“软硬都来不得,但也得让他害怕才行,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是栽赃陷害的,用点手段应该不难让他心虚露出破绽。” “啥手段?要不我今天晚上跟到他家里去给他来一顿拳脚……” 林佩珠颇有些无语的看了眼周广发,他本阔面的脸此刻更显得人鲁莽,“打了他,他咬死我姐就是收钱不还是没用,你也要被抓进去。” 难怪了书里写周广发南下经商被多次坑害,最后联合了女主跟她合作后才起势呢,周广发脑子想事情实在是太莽撞了。 “负责案件的同志是谁?”林佩珠又问。 “似乎姓齐。” 周广发抓抓脑袋,跟林佩珠两人在公安局里问了一圈,最后才知道因为人手不够,所以齐公安还在处理其他的事情。 约莫又等了半小时,齐公安忙完出来匆匆跟他们见了一面,转头便又有别的事情要去办。 林佩珠等的有些不耐,想了想,还是觉得这种事情得找个熟人。 “我去打个电话。” 她找到接待室,找出电话本,拨通了那个陆明桢留给自己的联系方式。 因是周六,程英杰没有训练的任务,接电话接得很快。 他听完林佩珠说的情况后,立刻便应了下来。 “放心嫂子,我给你联系个以前在武装部的朋友,情况我也会如实转达,到时候你们尽量配合就行。” “谢谢你了程连长,实在是我知道我姐确实没犯错误才找你的,这其中有猫腻在,我也是想找个信任的人说清楚,也好给公安同志省去些办案麻烦。” “明白明白,客气啥,小事儿。” 挂断电话后没一会儿,办公室里便有人走了出来。 “谁是林佩蓉的家属?” 周广发一愣,刚要站起来,旁边的林佩珠就先一步的走了过去,深吸一口气,浅笑着点头打招呼。 “同志你好,我们都是,我是我姐的妹妹林佩珠。” “我姓余,打办组的队长,你们先跟我进来吧。”余队长的目光在林佩珠身上多停留了两秒,招呼他们进了接待室。 余队长神色平淡,语气却格外严肃:“事情我听了个大概,昨晚上我们这边的同志跟林佩蓉做的笔录跟我听到的差不多,可现在的问题是人赃并获,还有证人在,你们的拿出可靠的证据做出合理解释才行。” 顿了顿,余队长又看向林佩珠,“小林同志,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事情是要慢慢调查的,你们要不还是……” “我有办法。” 林佩珠连忙解释:“余队长,谢谢你能跟我们说这些,但我可以肯定我姐一定没有收钱,您想想看,如果钱是她收的,怎么可能还把面粉拿去送人,肯定第一时间藏起来才对。” “这倒是也有道理。”余队长低头想了想,“成吧,你说说你的办法。” “我能先见一见我姐吗?我想知道到底那个自称是我家亲戚的王清泉到底是哪儿来的。” 余队长表情怪异的看了眼笔录,“说来倒是怪了,王清泉跟你们家那边的人都没有牵扯,林佩蓉同志那边我们也问过,她支支吾吾的也不愿意跟我们说清楚。” “佩蓉脑子糊涂了!”张桂芬皱着眉,“都到公安局了还有啥不能说的!” 余队长叹了口气,“十分钟,你们进去跟她见一面吧。” “那太好了,谢谢您余队长。” 林佩珠再三感激,走出接待室后,却见原本得意洋洋的王清泉守在旁边,瞧见他们出来,神情小心了几分。 “哟,还没听说你们家跟公安同志有认识的呀,你们在里头都说什么?” 周广发拳头再次挥舞起来,“你还有脸凑过来,你信不信我……” “咳咳。” 余队长跟着走了出来,瞪了一眼周广发,又瞪了一眼王清泉,“公安例行的办案问话,王清泉,你也进来了,这案子也有地方需要跟你再了解一下情况。” “这、这不是昨天问过了吗?”王清泉有些小心,陪笑站着不动。 “昨天是别的同志问的。”余队长再次瞥了一眼过去,语气硬了几分,“让你进来就进来,哪儿那么多废话。” “……诶诶,来了。” 另一边,林佩珠见到林佩蓉后,林佩蓉眼泪便掉了下来。 张桂芬心疼的给她擦着眼泪,埋怨了她几句,周广发有话要说,却堵在嗓子眼里,又气又恼的连连叹气。 “姐,先别顾着哭,这到底怎么回事儿?王清泉当时怎么跟你说的,你居然就答应下来了。” 林佩蓉止住眼泪,张口要说什么时,却又看了看张桂芬,片刻后低下头,“我、我不好说。” “……” 如果不是已经答应下来帮忙,林佩珠只想当场走人。 周广发也着急,“有啥不好说的,一句话的事儿,到时候说清楚了调查完咱们就能回家,好好的人还能被诬陷进去吗?你知不知道这事情的严重性!” “我……” 林佩蓉面色越发犹豫,就连张桂芬也拍着她的胳膊,劝了好几句。 倒是林佩珠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多少猜出来了些什么。 “姐,你搞修理的事情知道的人不多,除了咱们几个,还是娘家这边人的就更没什么可猜的了 ,刚才我还有些不信,现在看你这反应……” 林佩珠迟疑了一下,随后脸色淡淡站了起来,“姐,我跟妈这么担心你,我不知道你是想护着谁还是想维持表面的体面,但我有话就直说了,如果你不自己开口,这事儿我也不想再管,另外——” “往后你有什么事情麻烦也别再找我,我怕有一天,你为了你那些博爱的想法,把我也给坑害了,你好好想想吧,我先走了。” 说罢,林佩珠果真不待犹豫的转了身。 她是担心母亲,也担心林佩蓉,可不代表她拎不清出轻重。 林佩蓉对外还算分的清楚远近亲疏,可对内,尤其是对娘家,从小养成的观念让她一次次的把自己甚至身边人都排在最后面。 习惯照顾人没错,可如果发展成圣母心,只会让身边人都跟着遭罪。 林佩珠自问帮忙到这种地步已经算是有情有义了,可当事人自己不争气,她也不愿再白费力气。 等她走到门口的时候,终于,身后传来了林佩蓉难过纠结的声音。 “王清泉说了,他是大嫂的老乡,是大哥他们俩介绍来找我的。” 林佩蓉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带着哭腔,“当时他们来找我借钱,还有咱爸也跟着,我想着可能是他俩实在困难,收了王清泉的好处,咱爸兴许也知道,就答应了下来,谁知道……谁知道那面粉里头还装着钱呀,小妹,妈,我真的没想到他们居然要把我害到这个地步……” 张桂芬先是愣了愣,随后眼圈也红了,“林成才这个王八蛋!佩蓉,你……你实在是糊涂啊,都到这地步了,你还护着他!” “可……可那是我亲哥呀,妈,你让我怎么说,我难道把亲哥也送进去?” 林佩珠站住了脚步,冷眼看过去,“亲哥都要把亲妹送进去了,你还要考虑这个,要不乐山大佛位置让给你,你去坐得了,立地成佛都没人拦着你。” 她话说的难听,却没人反驳。 就连周广发都气的眼睛发红,拳头紧绷着,“佩珠的话糙理不糙,佩蓉,你护着他,害的可不只有自己,你要是进去了,我怎么办?我们周家全家怎么办?” 比较林佩蓉是他老婆,连带责任下,周广发的工作说不定都保不住,就算保住,周家也要被人戳脊梁骨。 “我……”林佩蓉伸手抓住周广发的胳膊,“我想的不全面,我害怕,没想那么多,只想着家里不容易……广发,我真没有想要害你的意思……” 周广发咬咬牙,竟然一把甩开了林佩蓉的手,独自一人走到旁边叹气。 林佩蓉有些慌了,再三道歉后,又捂着脸哭起来,“我错了,是我想岔了,顾前不顾后,害得身边最亲近的人还反过来为我担心……” “行了,别说没用的,那现在怎么办?”片刻后,周广发还是走了回来,“佩珠你说,还有妈,咋办?你们说咋办?” 张桂芬擦了擦眼泪,脸色苍白,带着恨意,“咱们这个家再这样下去,非得被那两个王八羔子给毁了,我跟你们回去,我亲自把这个兔崽子给送过来!” 出了公安局,三人直奔了大杂院。 林家门开着,王翠云刚出声音要问是谁,周广发已经大步迈了进去,一脚踢在了林成才的身上。 38. 第 38 章 林成才吃痛的惊呼了一声,捂着大腿滚到了地上,‘哎呦’个不停。 周广发的怒气攒了不止这一次,况且这次还严重到把林佩蓉给送到公安局去,所以那一脚是用了力气的。 他一个车间工人,最不缺的就是劲儿,林成才又没防备,等他疼的哭爹喊娘完了,才发现被踹的地方已经肿了起来。 “周广发!你有毛病啊!”王翠云嚷嚷着冲了过来,“妈,你还跟着呢,他跟犯病一样打你儿子你也不拦着点!” 张桂芬红着眼睛,瞪着王翠云,丝毫没有去管林成才的意思,“你还好意思嚷嚷?你们两个干了什么事儿心里没数吗?王翠云,我家佩蓉到底怎么惹着你了,你狠心到要送她进监狱?林成才,那可是你亲妹妹啊,你到底有没有良心了!” 林成才原本痛的呲牙咧嘴说不出话来,好不容易缓了些,才要爬起来骂人,闻言愣了一下,脸上多了几分心虚,看向了旁边。 “妈,你说啥我没听懂,佩蓉不是出事儿了吗,现在咋样了?” 王翠云也明显愣了一下,她低头,眼珠子转了转,随后才抬头继续道:“是呀,你们说啥呢?佩蓉被抓跟我们俩有啥关系?不是她自己惹的事儿吗?” 周广发哼了一声,往前跨步,吓得王翠云连连后退。 他怒目圆瞪,像是要吃人一样,“装什么呢?佩蓉自己都说了,那个王清泉说是你王翠云的老乡!佩蓉会修理,旁人根本不知道,更别说一个远在乡下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了,只能是你,你还装不知道?” 王翠云讪讪笑了笑,随后又咬咬牙,故作生气,“我以为什么呢,原来是场误会,周广发,好歹我们也是你哥嫂,你不问清楚就动手,是不是有点太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 “你当自己是什么东西呢,我本来也没把你们放在眼里,你们自己天天上门借钱,谁能看得起你们?我呸!” 周广发啐了一口。 张桂芬唉声叹气上前劝林成才,“你们到底想咋样?就因为佩珠没借钱给你们,就至于把人送去蹲监狱游街?成才啊,你劝劝翠云,咱们一家再这样下去得散了!” 林成才头低了下去,声音沉闷,“……妈,我真不知道,我……” “咳咳咳。” 王翠云出声打断了林成才,转过头来,笑眯眯道:“这么说你们也没别的证据呀,啥都没弄清楚,凭啥诬陷跟我们有关系,就跟妈说的,我们又跟佩蓉没仇没怨,怎么可能把事情做的这么绝,妈,这样吧,我发誓,如果我真的想把佩蓉送去蹲大牢,我就……五雷轰顶!” “你!” “我什么我,我都这么说了,你们还不信?”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两口子的脸色明显不对劲儿。 可偏偏王翠云说的又不错,谁也没有证据。 王翠云见没人说话了,悄悄松了口气后,忍不住偷笑起来,“哟,没瞧见小妹也跟来了啊,小妹,佩蓉那事儿我劝你还是少掺和的好,你瞧瞧个你哥打的,咱都是一家人,你也不怕早晚波及到你身上去。” ‘砰’的一声周广发锤到了桌子上,吓得王翠云又抖了一下,但很快又强装镇定起来。 林佩珠却不接她的话,站在后面打量着王翠云的神情,仔细想了片刻后,才慢慢开了口。 “嫂子不是为了送我姐蹲大牢,那是为了什么?”她顿了顿,浅笑道:“前些天嫂子去借钱了,眼下着急的事情,自然也是钱,那嫂子就是为了钱呗。” 林佩珠说话声音清亮徐缓,不急不躁的,向来如此,尤其一双眼睛笑眯眯的,嘴角梨涡浅浅。 不论换了谁来,瞧见林佩珠总要夸上一句漂亮得体。 可不知怎么的,王翠云被她这么盯了一会儿,心里居然有些发毛。 王翠云:“你、你这话说的也对也不对,现在人活着,谁不缺钱,谁不为了钱?但我们怎么可能为了钱送佩蓉蹲大牢呢,况且那个什么王清晨我也不认识啊,我可以再发誓,我如果认识王清泉,我就不得好死!” 周广发:“你还撒谎?人家都查了你跟王清泉是一个村出来的!” “那有怎么样?一个村的就非得认识?他随便冒充了一下说认识我佩蓉就信了,难道还要怪我?” 这下张桂芬听的有些懵了。 连着两个誓言,就算只是随口说说,听着也唬人的很,她有些迷茫的看了看旁边。 “佩珠,是不是……” 林佩珠神色淡了几分,顿了顿,认真看向林成才,“大哥,我再问一遍,你真的跟这事儿没关系吗?” “……” 她问的极其严肃认真,林成才一时间有些犹豫。 王翠云生怕男人露馅,急急忙忙遮掩,“当然了,我俩都不知情。” “行。” 林佩珠点点头,头也不回的招呼周广发出去,“咱们走吧,他们不见棺材不落泪。” “小妹!” 林成才猛的站起来,神情有些着急,“你们去哪儿?” 林佩珠凉凉看了一眼过去,“去想办法呗,还能去哪儿,你有话要说?” 林成才再次犹豫,最后还是王翠云拉了他一下,他才摇摇头,脸色苍白的开口:“没啥,就是想说佩蓉不会有事儿的,你还是别掺和进去了,说不定过两天人家发现是误会,就把佩蓉放出来了。” “走了。” 林佩珠不再搭理林成才,转过身,淡淡摇头,“真是没救了。” - 王清泉在公安局待了许久,有些乏困的伸了个懒腰。 转眼到了中午,工作人员陆续出去吃饭,中间余队长也接了个电话后从他身边走过,出了门,像是下班回家了。 王清泉掏出随身带的干窝窝头啃了两口后,又要了点水喝,随后张望着外面,有些焦急的起身走来走去。 “咋还不来呢?” “不会真的不想救了吧?” “啧,这活儿接的太烦人了,下次得多要点报酬才行……” 正嘟囔着,就听见一阵脚步声,周广发神色焦急的走了进来。 此刻人正少,王清泉才要开口拦他说话,周广发反而自己先一步开口,语气着急。 “王清泉,咱们谈谈吧。” 王清泉闻言立刻松了口气,他也不摆架子,乐呵呵的示意周广发出去谈。 他找了个树荫地儿,准 备坐下好好聊,周广发却喊着他,去了对面街的茶馆坐下。 “还弄的挺文雅,一口草沫子有啥好喝的。”王清泉说着还是喝了一口,觉得没滋没味儿的摇摇头,“国营饭店搞啥不好搞点这玩意,中看不中喝的,你一个力工,咋爱喝这个。” 周广发没搭理他,直接了当开口,“这件事里头的猫腻,我不点破,你自己心里也有数,我没别的办法了,只想我媳妇儿能出来,你说吧,有什么要求我都答应你。” 王清泉这才得意起来,贼眉鼠眼四处看看后,才贼笑着道:“你终于是聪明了点,谁跟你说的这些,那个年轻女的?她怎么没来?” “我自己想的,跟她没关系,她觉得麻烦就回家了。”周广发语气稍微有些僵硬。 “实话告诉你,我来前是打听过你们家的,只是没想到你媳妇儿的娘家妹子居然还有本事联系到公安里头的队长……她真回家去了?不管了?” 周广发皱皱眉,“能不能别废话了,直接说正题,你到底要什么,钱?还是东西?” 王清泉看着周广发的神情,心里安定了不少。 他这事儿干的次数多了去了,看人表情着急,他心里才有底,尤其周广发这样的人,脑子没多少,越着急越好拿捏。 “简单,我要这个数。” 说着,王清泉沾了沾水,在桌子上写了个数字,“放心,我可是专业的,这钱你们家绝对拿得出来。” 周广发迟疑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王清泉也不急,“你慢慢想,我有的时间耗着。” 周广发咬咬牙,“我如果答应,你能让我媳妇儿出来吗?人家说了,那可是人赃并获。” “但钱是我放进去的啊,到时候我自然有办法。” “你先说啥办法?” “……真是头脑简单,我喊我家里人过来,随便找个借口不就行了?说我俩吵架,提前商量好的不要钱我不知道,所以放进去的,事后后悔了,才报的警,除了这个,多的是说辞。” 周广发不自己又握紧了拳头,“你就不怕自己被抓进去?” “哼。” 王清泉自嘲的笑了笑,“你瞧我这样,我怕啥?也不怕告诉你,老子就是干这脏活儿的人,就算送进去了不过就是那些流程,游街批斗送劳改,两三年就出来了,我又不是没进去过,还怕这个?” 氓流混混,自古以来干的就是这些腌臜事儿。 不干这个,他自己也没别的活路,乡下活儿懒得干,生产的也嫌弃,父母早死,家里就一个捡的流浪小弟。 他就靠这个活着,活一天赚一天!他谁都不怕! “可是这样出身的人,怎么可能拿得出收音机呢?我哥嫂更拿不出来了。” 隔着一扇窗户,外面跟余队长前后站着的林佩珠皱了皱眉。 余队长听完这些话,倒是明白了很多事情。 “小姑娘,这种案子我们办过许多,像王清泉这样的混混只是把刀子,他是接活儿的,那些不愿意沾手的,就找他来办事,现在既然确定了你姐是被冤枉的,剩下的调查就交给我们吧,既然是一个村的,我看可以先从你那个嫂子的亲属调查起。” 39. 第 39 章 “太感谢您了余队长,您能信任我答应出来一趟,已经让我很意外了,其实就算没有我,相信咱们公安同志也早晚能把案件给破了,不过还是感谢您,等回头我姐放出来,我一定让她给您送个奖状!” 余队长笑了起来,“这本就是我们应该做的,也多亏了你坚持,不然案子拖拖拉拉的要调查好些日子,你确实帮我们省了不少时间跟人力。” “您太谦虚了。” 两人客气着,屋里早就听见窗户外对话的王清泉已经被周广发压着胳膊走了出来。 王清泉脸色苍白,不停的摇头叹气,满脸写着不甘心跟衰败。 方才嘴上说的轻松,可那毕竟是进局子,他之前再如何故作轻松,真到了刀落下来的那刻,心里也肯定是害怕的。 等被压到公安局的关押室带上手铐后,更是腿一软,面无血色的瘫倒在了地上。 王清泉这边被关进去,那边林佩蓉被放了出来。 余队长:“现在有了敲诈的口供,我们已经排除了林佩蓉同志的嫌疑,你们可以先回去了,但是后续可能还需要再来一趟做一下笔录,到时候等消息就行。” 一天一夜的关押,时间不长,却十分惊心,林佩蓉整个人看起来憔悴极了,头发散乱,脸色苍白,垂头丧脑的站着,眼睛红肿,沉默的点了点头。 “同志谢谢您还我清白,感谢您。”她声音滞涩着开口。 余队长扫了一眼过去,又翻看了眼林佩蓉之前的笔录:“这是我们分内的事情,况且你家里人也帮了些忙,另外嘛……要是审问王清泉都也如你所说,到时候你另外的家人可能就要有麻烦了,到时候还需要你来指正。” 林佩蓉猛的抬头,她熬了一宿,黑眼圈浓重,看着有些凄惨,想要说什么的时候,话到了嘴边,又下意识看了眼一直陪在自己身侧的周广发。 周广发脸色同样不好,林佩蓉在里面没睡,他在外面操心奔波也没好到哪里去,火气被他压着,面目黑沉,跟林佩蓉对视的那一,竟是有些警告的意味。 好在,这次林佩蓉没有说出让人失望的话。 她迟滞的点点头,“我明白了,真要查到他们身上,我会配合一切调查。” 周广发这才微微松了口气,顿了顿,伸手扶住了林佩蓉的胳膊。 如今姐姐没事,林佩珠也松弛了些,她想到些什么,再次问道:“余队长,我看刚才王清泉还是没有松口指认指使人,要是拖得久了,我姐姐还会有麻烦吗?” 余队长笑了笑安慰道:“这个你们放心,他这种情况我们剪过了,这刚进来的人都以为自己有骨气,等关上一天,最多两天,就得老老实实的把脏水吐干净了,他这样的混混,可没什么‘职业操守’,况且就算他嘴硬,我们也不是吃素的,今天已经派人去王家屯做调查了,结果不会很晚出来的。” 林佩珠这下彻底放了心,再次道谢后离开了公安局。 张桂芬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中午的时候先一步回了家。 周广发本想先送林佩蓉回自家去,可却被林佩蓉按住了胳膊,摇头示意自己要回娘家。 “妈那边我晚上去跟她说清楚。”周广发皱眉,“你现在虚成这样了,先回家躺着养养再去。” 林佩蓉却摇了摇头,苦笑道:“不为了妈,我……我要回去问问大哥大嫂,我想给自己个痛快,让自己彻底认清楚。” 周广发脸色黑沉,“都到这份儿上了,你还需要找他们问?” 林佩珠扶着林佩蓉的胳膊,叹了口气,“走吧,我陪你们一块儿,我姐这是想给自己跟家里来个了断。” 换了之前,周广发怎么都要分辨上几句。 可现在见识过这个媳妇儿娘家妹子的厉害后,他也再没了从前的傲气,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 “回来了?!” 刚到林家门口,一直担心的张桂芬便立刻扑了上来,扶着林佩蓉到屋子里坐下,等问清楚缘由后,她本就苍老的面庞更加憔悴了些。 林成才两口子瞧见林佩蓉回来,脸色也一个比一个的难看,还没等周广发把事情讲完,就准备躲到屋子里去。 不过很快,里屋那扇破旧的老木头门就被周广发一脚给踹碎了大半。 张桂芬红着眼睛抄起了锅铲就冲了过去,“我怎么养出了这么个畜生!为了栋梁这孩子,咱们一家不知道付出了多少,结果他爹娘一个比一个没良心!” 王翠云躲在林成才身后,“妈您说啥呢,我们真的不知情,佩蓉的话您不是听了吗,现在公安那边也都在调查中,什么王清泉说了不认识就是不认识,您……诶哟,您干啥啊!!” 林成才被锅铲打得吃痛躲了一下,正好就落到了王翠云的手上,她疼的往后又退了两步,气的直骂林成才怂包。 林成才再混蛋,却也不敢跟母亲还手,挨了好几下打后还是硬挺着,最后被打急眼了,才拦了一下,抢了张桂芬手里的锅铲扔到地上。 周广发皱皱眉,上前一步挡住了林成才,“你真是个畜生!” 林成才啐了一口唾沫到地上,眼睛也通红,“没打你,疼的也不是你,娘的,你也是个混蛋,老子肚子现在还肿着呢。” “那是你活该!!”林佩蓉冲了进来,扬起胳膊扇到了林成才脸上。 林成才看到林佩蓉心虚,硬是挨了一巴掌,咬咬牙,没有再说话。 “大哥,我到底怎么对不起你了?你何至于把我送进去蹲大牢啊?这么多年来,我从小就被爸妈教育要照顾好咱们这个家,哪怕我比你小,我也总是顾着你这个哥哥更多些,可是你呢?你们两口子呢?” 林成才被问的脸上挂不住,“佩蓉……你听我解释……” “解释个屁!你以为你编的瞎话我现在还会相信吗?大哥,你太让我失望了!” 林佩蓉眼泪夺眶而出,哽咽着继续道:“一开始我根本不敢相信,甚至还替你们找借口,替你们隐瞒,可结果呢?我害了自己,也害了身边的人,还差点害了广发,你们为了钱,就可以把我的人生毁了吗?毁一次还不够,还要毁第二次吗?!” 上一世,这一世,她都一心只为了这个家,这一世稍微多了那么一些自私的想法,想为了自己做出些不一样的选择,可结果还是险些被害的再次毁了一切。 想起刚重生回来时,她心心念念要为了自己活,可到底没舍得下家里。 那什么才是真正为自己活呢? 什么都不顾,只顾自己吗? 一屋子人闻言面色都有些疑惑跟震惊,王翠云头一个反应过来,指着林佩蓉,“啥第二次?佩蓉你是不是疯了……” “姐说的应该是前几个月要结婚的事情吧,那次是第一次。”林佩珠皱皱眉,出口替林佩蓉遮掩。 林佩蓉愣了一下,抹了把眼泪,勉强点了头。 林佩珠叹了口气,“姐,今天都把话说开,那我也有话要跟你说,他俩不对,你也太没主见,这次怪他们,也怪你自己。” 林佩蓉抹抹眼泪,“我是怕了,我怕被爸妈责怪自私,我以后就明白了……我想为自己活,我想的……” “可为自己活不是自私,关键是你要看清楚到底谁才是真为了你好,你再付出真心才值得。” 林佩蓉红着眼睛若有所思的低声念了几句,很快又使劲儿点了点头。 话题被岔开,没人再去注意刚才她不小心说露馅的两句话。 周广发眼瞧着林佩蓉脸色越来越白,还摇摇晃晃的像是要跌倒一样,起身扶着她准备走人。 “妈,我们说完话就走了。”周广发语气比之前都要生硬,“您再骂再打,佩蓉也遭过罪了,往后就盼着您跟爸多管管吧,我们家就算再护着佩蓉,也不想每次都当冤大头。” 被女婿劈头盖脸的这样说,张桂芬心里不是滋味儿,却也反驳不来。 林佩蓉拉了拉周广发,又摇了摇头,周广发撇撇嘴,沉闷着道:“妈,我可能语气重了点,但也是实在气急了,您别在意。” 张桂芬长叹了口气,“你放心吧广发,往后怎么做我心里已经有了盘算,他们俩……” “你们在操心什么呢?”林佩珠突然开口,语气带着淡淡的疑惑,“这事儿还轮得到家里管吗?没听公安同志说,这可是敲诈勒索呀,等查清楚以后,情节严重的,她俩可是要被抓起来判刑劳改的。” “啥?!” 本来已经缩起来的王翠云林成才都愣住了。 林佩珠很是无语。 这年头很多法律不是更加严苛吗?咋这点法律常识都不知道。 王翠云快走两步到跟前,眼睛瞪得老大,盯着林佩珠,“你、你可别瞎说啊,我跟你哥跟这事儿可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们从来没承认过认识王清泉,他也更不认识我俩,你少吓唬人。” 林佩珠目光平静,却轻飘飘说出了让王翠云浑身冰凉的话。 “嫂子,你当公安同志是摆设呢?那点小心思连我都猜出来的,不就是你们找亲戚,亲戚再找王清泉勒索我姐吗?你们是不认识,可事件背后的推手是你,你觉得有了王清泉的口供,会查不到你的亲戚?” “可……” “可什么?你觉得到了看守所,你亲戚会再替你遮掩?如果他们撒谎,那就是包庇主谋,罪加一等!哦对了,我这话说的还算轻的,等审讯的时候只会说的更严重,你觉得他们会为了包庇你欺骗公安吗?” 王翠云保证不了。 王翠云甚至根本没想这么多。 听明白的林成才也冲了过来,拽住王翠云的手腕,歇斯底里,“你不是说计划天衣无缝吗?小妹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敲诈勒索?你不是说咱们最多就是骗点钱吗?!” 王翠云被他摇晃的身子快要散架了,脸色也格 外苍白,“我……我不知道啊,我表弟说那个王清泉之前干过这事儿,谁知道这次就出问题了……不就是想弄个三百块钱嘛……咋就算上敲诈勒索了……” “哼。”周广发冷笑一声,“你们终于承认了?” 王翠云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张口结舌,却不知道再如何解释。 林成才却已经弄明白了,他甩开王翠云,扑到了林佩蓉身边,“佩蓉,我错了,哥知道错了,求你了,你帮我跟公安求求情。” “小妹。”林成才又把目光看向林佩珠,“我知道现在佩蓉听你的,你劝劝他们,小妹,我没有对不起你的事情,小妹我求你了!” 林佩珠打了个哈欠,躲过林成才抓过来的手。 “大哥,这事儿求情是没用的。” “……” “真的,不是吓唬你,敲诈勒索属于刑事案件,危害社会危害百姓,公安抓了人自己就可以提起诉讼,就算现在大姐说算了也没用。” “……” 两口子这下都彻底傻眼了,俩人面面相觑,片刻后,竟是吵了起来。 话语间,你怪我,我怪你,一个哭一个骂,若不是都心慌着没力气,恐怕都已经打起来了。 “我有点困了。”林佩珠扭扭脖子,又打了个哈欠,“本来还打算周末补觉呢,结果折腾了一天。” 她跟张桂芬交代了一声就准备离开,却被林佩蓉喊住了。 “小妹,对不起,也、也谢谢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对你我只有愧疚,我……” “不说这些,姐你好好养着就行,我还等着你将来发大财带我吃香喝辣呢。” 顿了顿,林佩珠又补充,“没嘲讽的意思,姐你可别又多想。” 林佩蓉愣了愣,笑了出来,旁边的周广发脸色却有些憋闷。 “那活儿还干啊?”他语气沉闷,压着火气,却碍于现在比之前相信林佩珠,不敢把话说绝。 林佩珠漂亮的眉目又紧了些,她看向林佩蓉,认真道:“姐你自己做决定,其实技能可以慢慢学的,你还年轻。” 时间也还早。 林佩蓉许是上一辈子的阴影太深了,所以这么迫不及待,其实再等个一年半载,市场政策就会宽松不少,可这话她不好点破。 林佩蓉闷头想了一会儿,还没等开口,忽然一阵眩晕感袭来,整个人靠在周广发的身上瘫软着就要倒下。 这边还没弄清楚咋回事儿,后面院子里,林家又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摔打声。 张桂芬嘶哑的嗓子咒骂了两句后,抄着锅铲将林成才两口子赶了出来。 “分家!” “林成才,等会儿你爸回来我也是咬死了这话,分家!再不分家,日子一天都过不下去了!” - 小小的大杂院在这个傍晚格外的兵荒马乱。 林成才两口子被扫地出门,林佩蓉在周广发的照顾下暂时送到了街道办上休息。 天色不早,外面也越发昏暗,等林佩蓉醒来确定没事后,叮嘱了周广发先送妹妹回去。 “这会儿爸跟俩孩子应该都回家了,也不知道情况怎么样了。” 周广发冷眼看过去,“又操心没用的,你照顾好自己吧,我先去送佩珠,回来带你再去医院做个整体的检查。” 林佩蓉叹了口气,点头道:“不想他们了,我没事儿,就是一天没睡觉虚了点,你快去吧,路上小心。” “诶。” 林佩珠毕竟年轻,一个女同志深更半夜的要往郊区走,这年头路灯又没几个,怎么也得有人送才行。 眼瞧都快九点了,她也就没跟周广发客气。 俩人一路无话,前后走着,倒还算和谐。 等到了117厂家属院外面时,周广发才终于闷声率先开了口。 “谢谢你,佩珠,我之前几次说话难听,也是太着急了,我……我之前小看了你,跟你道歉,对不起,你别跟我一个粗人置气。” “那倒是不至于。” 已经彻底疲惫的林佩珠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神情略显淡漠,“说到底那是我姐,我妈还在呢,我也不好一点不管,但我姐如果下次还这样拎不清,你们就自己解决吧,我是懒得管了。” 周广发捏了捏拳头,嗯了一声,“我知道你的意思,佩蓉确实是太拎不清了,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往后小妹有什么事情,也随时招呼,我能帮的上的一定帮。” 林佩珠想了想,点头道:“那我可不跟你们客气,真有事儿联系你们,可都得来给我干活儿。” 周广发一愣,涩滞的表情松动了些许,“诶!你放心!” 家属院外的路灯下,俩人隔了半米多面对面站着。 出差回来的陆明桢归家后久未等到自己的人,按耐不住出来找林佩珠,只是才走到了家属院门口便瞧到了眼前这一幕。 40. 第 40 章 两个小时前,榆州市国道。 入秋的夕阳明朗澄澈,淡淡的暖意中,携带了些许凉意。 可也只是仅仅几秒钟,陆明桢远眺的目光便收了回来,摇上车窗后,打开了后座的顶灯,再次翻开了手里的文件。 一大清早,陆明桢在沪市工商局开完最后的研讨会,没做多做停留便带着人离开了。 王航跟吴秘书两个人轮换开车,这才将将过去四个小时。 “领导,咱们快到了。” 听见动静,吴城插空开口,“差不多一个小时,能赶在八点左右到厂里。” 车里只剩下了翻动书页的声音,片刻后,陆明桢才道:“这周你们也累了,今天就先不回厂里,先各自休整吧。” 司机王航还有些意外。 他虽然跟在厂长身边的时间不久,却也出差过几次,知道自家厂长的习惯,像今天这种情况,怎么都会先回一趟厂里,然后把前些日子出差的内容总结一下。 从前王航也只是听说,来了以后才知道,陆厂长的铁血手腕,不只是对内的政策,还有对自己的严苛要求。 可今天…… 王航抽空看了眼后视镜,领导依旧垂眸看文件,倒是自己身侧坐着的吴城面色如常,甚至还有些意料之内。 果然还是吴城跟领导近一些,这种情况也能猜到吗? “好好开你的车。” 吴城注意到王航跑神,低声提醒了一句,随后才又道:“那领导等会儿到了先让小王回去,我送您到家里,帮着卸卸东西。” “嗯。” 赶在到家前,陆明桢处理好了当天所有需要处理的文件,有些疲惫的捏了捏眉心,闭目养神了一会儿后,才下车同吴城一起将后备箱的几个布包行李拎到了家中。 “难得,这次出远门还想着给家里捎带些东西,也算是你有心了一回。”俞爱娟打趣着自己这个大儿子,也难得夸了他两句。 陆明桢将带给家里跟单独给林佩珠的东西分出来,有些无奈。 “妈,咱说话还是要讲究点证据的,我从前刚参军时,还有参加工作后也往家里带过几次东西,是您说不要,我后来才没带的。” 再有就是后来因着陆明桢的婚事,他跟家里起了几次较大的矛盾,陆明桢鲜少回家,东西自然也就没再带过。 俞爱娟抿嘴笑笑,“行行行,当我刚才嘴快忘了,不过依我看啊,还得是佩珠提醒了你。” “这话倒不错。” 陆明桢没再争辩,抬头看了眼楼上,“她今天休息的这么早?” “还没回。” 俞爱娟说完,略显担忧的叹了口气,“佩珠好不容易休息一天,一早上接到娘家那边的消息,说是家里有事儿紧赶着去帮忙了。” “帮了一天?遇到什么事儿了?” “那会着急我也没顾上问,左右听着像是她姐的事情,那毕竟是她娘家那边的事儿,咱们也不好多插嘴,只说了要帮忙就吱声儿,我这会儿就是心疼佩珠这孩子,不过眼瞧都一整天了,应该是遇到事儿暂且在娘家那边休息一晚上了。” 俞爱娟对林佩珠是打心眼里心疼喜欢。 她两个儿子没一个省心的,一个闺女又性子泼辣从小也是不服管的。 如今有个说话好听心思细腻的儿媳妇儿,她放到身边疼都疼不过来呢,就怕这是又被娘家叫回去干什么活儿了。 陆明桢闻言后没再多问,只是脸色淡了些,随后跟平常一样安静的吃了个晚饭,眼瞧着俞爱娟也要去休息了,他才再次看了眼时间。 “快九点了,八成在那边休息了,你要担心,就打个电话过去问问也行。”俞爱娟心里也挂念着林佩珠,催促儿子道。 陆明桢望了眼外面漆黑的天色,沉默起身拿起了刚才随手搁下的外套。 “我出去一趟。” “诶你去哪儿?这么晚了跑一趟不至于,叫她那边人瞧见了也……” 俞爱娟没追上,才开口陆明桢已经大步走出去老远,不只是打电话还是别的事情。 - 前段时间,两世记忆在陆明桢的脑子里打了许久的架,才终于被他给一块儿融合适应了。 如今再度回忆,那些从前种种,其实已经像是在梦中。 如果不是工作上的事情第二次处理起来,让他更加得心应手,他甚至有时候恍惚间觉得,这一世才是他自己本该就有的生活。 可毕竟那些记忆还在,重提这个林佩蓉,陆明桢只觉得这个人很是麻烦。 早在这一世跟林佩珠见面后,他便着人打听过一些事情。 好好一个人性情大变,从前不明白,可恢复记忆后陆明桢怎么可能猜不出来。 八成林佩蓉是同自己一样的情况。 对于前世那些事情,陆明桢本就不放在心上,不是生气不是恼火,而是对他来说,林佩蓉本就是不重要的人罢了,她早便想离婚也好,出轨也罢,于他而言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时间。 况且俩人本就有言在先,婚姻不过是一场合作。 可怕就怕在,林佩蓉试图影响如今的林佩珠。 他也知道自己在林佩蓉嘴里不见得是什么好人,可好在他跟佩珠婚后相处中,并未察觉到佩珠对自己有过什么不好的认知。 他也在尽力表现自己,至少让佩珠看到他最好的那一面。 只是一想到林佩蓉那个古怪的性格,陆明桢仍是不放心佩珠。 哪怕先通个电话也好。 陆明桢这样想着,大步行至门岗房。 意外的,他隔着栅栏看见了路灯下熟悉的身影。 -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听见突然传来的声音,林佩珠下意识的抖了一下,回头看到是陆明桢后,才沉沉松了口气。 “怎么一点声音没有,吓我一跳。”她拍着胸口,语气温柔里带了些嗔怪,又想到陆明桢今天才出差回家,眨眨眼好奇的问,“刚回来吗?还是出来找我的?” “找你。” 陆明桢语气格外的沉,下一刻抬起胳膊,拉住了她还放在胸口的手攥到了自己手心里,“怎么这么凉,提醒我注意保暖,自己大冷天的还冻着。” 他总是像个火炉似的会发热。 林佩珠这么想着,又意识到什么,脸上也有些发热,“咳咳,那个……遇到了点事情,才忙完就赶着回来了,这个是我姐夫周广发,你们还没见过吧,我姐看天晚了让他送我回来的。” 周广发早便看到这位大名鼎鼎的陆厂长了。 提到这位陆厂长,佩蓉总是鲜少有话,只说不熟,早前周广发也曾猜测过,但没料到的是,这位大领导要比他想的更为年轻些,但也更为俊朗不凡。 两相对视,明明对方并未有多余的表情,可周广发就是下意识的察觉到了一丝威慑的意味在里面。 很浅淡,很内敛,却又是让人无法忽视的强大存在。 “你、你好陆……厂长。”周广发的预言总结了半天,也没真的开口喊一句妹夫。 相比之下,陆明桢就淡然许多。 他主动伸出手,淡淡道了句你好,便再没了别的话,目光全然落在了身侧自己的人身上。 “冷吗?” “这不你暖着呢。”林佩珠总觉得今天出差回来了陆明桢说话有些古怪。 她说罢,才又看向周广发,说起刚才没说完的话来,“姐夫你尽快带姐去查一查身体,主要查一下肠胃,要是没别的事儿让她跟我说一声。” “嗯,你放心吧小妹,我会照顾好佩蓉的。” “那你回去路上慢点,再见。” 周广发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忍住再跟陆明桢说话的心,脚步匆忙转身离开了。 林佩珠手指上力度紧了一些。 她眨眨眼,这才侧身抬头看过去,“怎么啦?” 陆明桢神情如常,瞧不出来什么情绪。 想了想,林佩珠主动解释道:“今天这事儿说来话就长了,等会儿咱们回去慢慢讲。” 眼瞧着林佩珠对自己的态度并未有什么改变,陆明桢心中稍安,但心思却又落到了别处。 这一趟出去,按原计划其实本该有半个月,好在他过一次经验,去之前就将许多工作提前准备好,赶早了一周的时间回来,今天也是紧赶着想要早些回来。 可眼瞧着,林佩珠却并没有那样的在乎他归来的早晚。 别样的情绪隐晦的在陆明桢胸口积聚着。 “诶对了。” 往家里走的路上,林佩珠终于是良心发现,想起来什么,反手戳了戳仍旧拽着自己的陆明桢,指尖在他蜷缩的掌心轻轻划了一下。 “你这一趟还顺利吗?工作问题都解决了没有?” “嗯,一切都顺利。” “那就好。”林佩珠浅笑,澄明月光下,光辉似是聚在了她嘴角梨涡中般好看,“其实我也知道我是多问,你这么厉害,肯定做什么都行,但见到你人了之后呢,又忍不住的还是想要关心一下的。” 胸口那团聚集起来的奇怪情绪被她一句话轻飘飘的打散,不光如此,甚至还让陆明桢心情大好,方才等人时的郁气也彻底没了。 她关心自己。 一句无比准确的话,可真是太让人开心的事情了。 “啊还有。”林佩珠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陆明桢,你几点到家的,没有等我很久吧?我也没想到今天回来这么晚,你没有着急吧?” 这下可好了,男人那点本就压着的情绪全部消失在了她温温柔柔的嗓音里,像是棉花糖似的,张嘴便被揉捏成了甜滋滋的糖水。 陆明桢眉峰舒展了些,掌心紧了紧,语气带着笑意,“我要是说有些急了呢?” 41. 第 41 章 四周静悄悄的,就连风声都好像消失了。 林佩珠没想到他会这样说,呼吸轻滞,抬眸却看见男人眼中的关切。 “我是担心你。”陆明桢耐性子补充道。 “其实我也没想到会拖到这么晚才解决,当时看天色已晚,本想打个电话,谁成想我姐突然又昏倒了,就没顾上。” “下次再遇到事情,记得先照顾好自己。” “我没有不照顾自己。”林佩珠眉心皱了皱,“只是家那边……实在是乱糟糟的。” 眼瞧到了家门口,林佩珠说完叹了口气,才要进门,手上温热的力道重了一些,她被拉住定在原地。 男人松开了暖了一路的手,带薄茧的手指轻轻落在她的眉心,力度适当的揉了揉。 “没怪你的意思,别多想,回去把事情讲给我听听看,还有困难了我帮你解决。” 他对那些事情并不感兴趣,甚至从前听来,只觉得是浪费自己的时间。 可他就是想了解跟林佩珠有关的一切,想替她分担些忧虑。 眉间触感温热,林佩珠松弛了几分,下意识的点点头,身体朝着陆明桢身边靠近了些。 “嗯,其实已经解决了的,就是不知道我妈她们心情现在怎么样,对了今天还要感谢程连长呢,走进去说吧……” “吃饭了吗?”陆明桢打断了她。 “……” 林佩珠疲惫的有些木讷的脑子瞬间铃声响起,最重要的事情差点就忘了,她居然还没有吃完饭!! 也是因为被提醒了,下一秒,她的肚子便咕噜噜想起来。 “没呢。” 她可怜巴巴抬起头,漂亮的眼眸在院子里的灯光下看起来水润润的,像是某种动物的幼崽般等待投喂。 陆明桢松开手,含笑点头:“好,爸妈应该都休息了,你去洗漱一下,我给你下个鸡蛋面。” 林佩珠倒是没有让他做饭的意思,想着随便垫吧点吃的,但闻言还是眼睛一亮。 “那感情好呀,上次就听你说会做饭,我尝尝你的手艺。” “可以。” “出锅前加把香菜。” “嗯。” “葱花切碎点行吗?” “没问题。” 她提什么要求,陆明桢都一一应下,三两句话,倒是叫林佩珠有些不好意思。 “咳咳,陆明桢,你也是出差刚回来的。”林佩珠伸手,拽了拽陆明桢胳膊,轻轻捏了下,“要不你别忙了,你也累了,我自己随便吃点馒头垫吧垫吧就行。” 陆明桢目光落在她难得主动的手指上,顿了顿,才抬眸,“坐车倒没那么累,你快去吧,不然又要耽误些时间,要是真觉得不好意思,等会儿过来帮我打个鸡蛋。” 折中一下最好,林佩珠立刻点头,“这样也行,男女搭配干活不累,我很快过来!” 她脚步匆匆去洗了手,又脚步匆匆上楼换了个舒服点的衣服,可等到了厨房时,才发现陆明桢那边已经把鸡蛋都炒好,就等面条煮熟下锅了。 “这么快?” 陆明桢专注看着锅,拿着筷子,围裙围在他的身上,腿长肩宽的,显得格外不合身,却又……别有一番氛围在。 林佩珠打量过去的眼神不自觉深了些。 啧,该说不说,男人最好的医美果然是贤惠,陆明桢本来又长得不差,今天这么一看,更是俊俏人夫感拉满。 “……” 眼瞧陆明桢看过来,林佩珠连忙摇头挥散心里乱七八糟的念头。 “最简单的东西,步骤又不麻烦,你去坐着休息一下,再有十分钟就煮好了。” “那我去啦。” “嗯。” 谢字在林佩珠嘴里转了个弯,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俩人都躺一张床上去那么久了,谢字也说过数次,这次就免了吧。 很快面做好了,热腾腾的面条下了肚,林佩珠只觉得麻木的大脑瞬间跟着热乎了不少。 陆明桢看她吃着也没闲下来,将自己带回来的东西收拾到了楼上,又去洗了个澡。 卫生间里水声阵阵,林佩珠吃完顺手去厨房洗了碗筷,出来便看到了头发还湿漉着的男人。 那件最简单的白色衬衣被他随意穿在身上,扣子没有系完,发丝上的水滴落下,从脖颈一路滑落至胸膛间。 林佩珠愣了一下,看的脸热热的,结结巴巴的说自己已经收拾好了,也去洗个澡,随后便急匆匆的进了卫生间。 林佩珠嗅着狭小空间里残余的肥皂味儿,又看看镜子里自己匆忙的神情,脸竟是有些发烫。 这个男人真是的,家里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了,衣服也不知道好好穿,一天天的跟故意诱惑她似的,再这么下去,她一个没谈过恋爱的,可不一定有那么好的定力…… 不过陆明桢来这么一出,倒是让林佩珠将白天遇到的那糟心情绪给甩开了大半,随后又洗了个澡,热水一冲,浑身疲惫消散了许多。 “刚才我打眼瞧了下就觉得不少,没想到竟然连呢绒布都买到了!” 上了楼,林佩珠抱着桌上的东西左看右看,满心的喜欢。 谁能不喜欢收礼物的感觉呢?况且还都是她需要的物件,这下简直跟仓鼠见到米缸差不多了。 “你提到布料,我看见种类多就都带了些,留着过些日子做衣服,别的小物件你瞧瞧,要是觉得不喜欢送人也行,不用特意挑出来送,其他人我都带了些小礼物,爸妈大姐的,还有你家父母那边。” 林佩珠一一应下,高高兴兴将近期用得到的留下,用不到的暂且收到了柜子里。 等完事儿后,她伸了个懒腰,直接一脑袋钻到了被窝里。 “嘶——” 入秋后,被窝凉飕飕的,她习惯性的吸了口气。 其实前一段时间天就凉下来了,只是习惯了陆明桢在身边,被窝会热一些,这周男人不在,她自然没了暖被窝的人。 “你快来。”林佩珠把自己裹得只剩下一双眼睛,发丝散落在枕头上,不客气的跟陆明桢开口,“最近可冷了,平时不怎么想你,就每天这会儿最惦记你。” “……” 陆明桢又好气又好笑,气她平时还真是一点不惦记自己,笑又觉得她这样实在可爱,而且…… 她是真没意识到俩人是一男一女在准备睡一个被窝吗? 如果不是她跟自己事先有约,陆明桢一个大男人,怎么都忍不到现在才对。 其实经过前阵子考验,林佩珠已经对陆明桢颇为信任了,至少这 方面不会怀疑。 夏天都无事发生,如今秋天她还穿了秋衣呢,更不可能有什么了。 她安安心心享受着陆明桢进被窝后散过来的热气,不一会儿冰凉的手脚便暖了起来。 荤的觉她不会,素的她可早就睡习惯了。 舒服了以后,林佩珠打了个哈欠胡乱说了句明儿再讲事情,就沉沉睡了过去。 雪花膏的味道明明都是一样的,可擦在林佩珠皮肤上,却好似多了些不同的气味儿,勾人一样落在陆明桢的呼吸间。 陆明桢深吸一口,摆正身体,闭上了眼睛。 - 第二天一早,陆明桢是被涨醒的。 “……” 他无言看了眼后,动作娴熟又小心的起了身,转头下楼,冲了个冷水澡。 这样强烈的欲望,他印象中只有年少时期才如此无法自控。 后来随着经历变多,这些心思便越来越少,他又本就是清寡的性格,就连自行解决的想法都不曾有过,慢慢的,也就不那么在乎了。 可这种事情,能控制便能一直控制,不能控制就一发不可收拾。 冷水一遍遍泼在脸上,陆明桢火气才被缓缓压下来。 等林佩珠醒了下楼时,看到的便是头发又微微打湿的陆明桢。 还挺爱干净的,一天洗两次。 林佩珠默默想着,好感又多了几分,干净好啊,男人干净点她也安心。 等吃完了饭,林佩珠才说起昨天的事情。 时间还早,她说的尽量详细,等说完以后,俞爱娟忍不住夸了林佩珠好几句。 俞爱娟:“虽没见过你姐姐,但我听着她脑子可不是一般的糊涂,娘家尽孝固然不错,但婚后不说顾着婆家,总得优先顾好自己的小家才是。” “那个什么姓王的太坏了,佩珠脑子聪明想到了办法,否则你大姐还不知道要在里面受罪多少天。” “啧……” 想着想着,俞爱娟想起自己儿子结婚前偶然听说的一件事情。 当时这份婚约,林家似乎一开始是想让林佩蓉应下的。 不过后来不知道怎么着,林佩蓉居然已经结了婚,所以才让十八岁的林佩珠就跟陆明桢见了面。 这么一想,俞爱娟看着眼前的儿媳妇儿更觉得珍惜。 如今她嫁了过来后,眼瞅着俩孩子的关系越来越好,这就是命定的缘分! 陆明桢思索片刻,却提出了个问题来,“这事儿眼瞧着是要解决了,王清泉就算不说出幕后指使人,但找王翠云的亲戚稍加调查就能查出猫腻,可就怕的是,王清泉那边还另有旁的同伙,就算是王翠云亲戚,也可能不知道。” 林佩珠闻言也多想了一会儿,片刻后点头,“这倒不是没可能,毕竟他当时把话说的极为狠辣,如果我姐送进去了又没拿到钱,他自己一个人也应付不来,如果又同伙一块儿上门威胁,这才是最保险的。” “要查就得查个彻底,把这群人都抓了,省得继续危害社会。” 陆明桢淡淡说着,站起身来,“等会儿我联系公安局再问问情况,佩珠你要是担心娘家里那边,晚点我陪你再过去一趟看看。” “你……陪我去吗?” 林佩珠一愣,下意识反问道。 42. 第 42 章 林佩珠与陆明桢这桩婚事,打从一开始没见面时就是半推半就的,甚至林家还有几分拿着婚约胁迫的意思。 书中曾写过,陆明桢为了给父母做面子,逢年节才去林家一次,再者林佩蓉没多久就又回了娘家居住,他便极少跟那边有往来。 所以就算这两个月相处下来,陆明桢态度一直都挺让林佩珠舒服的,林佩珠也依旧没怎么提过娘家那边的事情,曾经婆婆跟她提过两人一起回去看看,也被她给拒绝了。 只是这次避不过去了,她才多说了些话,不过目前来看,陆明桢的态度依旧是与她预想的不同,再者他刚出差回来,居然还能抽出来时间走亲戚,多少还是有些意外的。 俞爱娟闻言却是挺高兴的,“早该走动走动的,之前我同佩珠说她还给拒了,正好借着这次机会去看看,依我说你俩晚上下班后直接过去,都先别急着上班,我准备些东西你们到时候带过去,路上记得再买些副食品。” 亲家那边的情况俞爱娟自然清楚,但她跟老陆都是体面人,顾着面子双方多走动也是好的,况且她也心疼佩珠这个儿媳妇,也当是给佩珠在娘家那边做面子。 这些心思,男人不懂,但俞爱娟作为一个女人可太懂不过了。 陆明桢冲林佩珠点点头后,难得的也没有跟俞爱娟唱反调,直接应了下来。 俞爱娟心里稀奇的同时,等林佩珠先出门后,又忍不住拉住儿子说话。 “咋样?当妈的不能害你吧,当初喊你去相亲跟要杀了你似的,如今护着自己宝贝一样的媳妇儿知道感谢你亲妈我了吧,一天天的按照你那个生活方式,你打一辈子光棍都没人要,还跟我犟,妈吃的盐可比你……” 俞爱娟一旦絮絮叨叨就没完没了。 今儿这话,陆明桢却是反驳不来,安静听着,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等她说完了才上车。 “妈跟你聊什么了?” “聊你呢。” “……啊?”林佩珠整理好自己的外套,系好安全带,一脸疑惑看过去。 陆明桢微微叹气,好整以暇,四目相对,“妈说,我能娶到你,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 他这么严肃的突然吐出这么句话,纵使想忍,林佩珠还是绷不住笑了出来,嘴角翘的能挂上一瓶蜂蜜了。 毕竟谁被夸了能不高兴,林佩珠反正就乐意听好听的。 她眯着眼睛,打趣道:“那你怎么说?是不是要证明一下你的魅力给咱妈看看?” 陆明桢拧动钥匙,再次舒了口气,“这话我认下了,至于这个魅力,哪天能在你眼里证明一下,我也就心满意足。” 林佩珠一怔,胸口装着的小心脏莫名有些烫起来。 她清了清嗓子,摇下车窗给自己吹了吹冷风。 沉默良久后,林佩珠终于迟缓的轻声开了口,“其实你已经证明了呀,你……咳咳,陆大厂长还是很有魅力的。” 比如他那身漂亮的肌肉线条。 比如他看起来清冷硬朗的形象后面,实则是一个克制自持,心思细腻的男人。 还比如每个月可以拿回家的那一大笔工资…… 尤其想到陆明桢的工资跟存款,林佩珠便更觉得他魅力真是完全不可限量了…… 不过她心里的弯弯绕绕却绕不到陆明桢那里。 陆明桢只听到了那句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极为动听的话,顺着凉爽的秋风,像是小猫爪子似的轻轻挠了他手背一下,跟昨晚一样。 于是接下去的一整个白天,吴城都莫名觉得自己家领导心情出奇的好。 好的都有些莫名其妙。 “抱歉领导,我表格数字填错了一个,不过幸好检查出来了,这就拿去改,领导我先认个错,我是老员工了,不该犯这种小错误的……” “出差一周你也累了,一点问题现在检查出来及时补救就行,去吧。” 换了从前,厂长虽不至于罚他,可也会语气稍严厉一些,可今天嘛—— 吴城抬头看着明显春风化雨的领导,脑子晕乎乎的。 难道……又是小别胜新婚了? 他想起上次自己失言后被陆明桢训过的话,连忙把那些旖旎心思甩开,松了口气后急忙去改文件了。 - 一天时间很快过去。 被服厂周一例会后,难得全厂产线为了迎接一次检查集体停工,搞卫生建设。 林佩珠运气还算不错,抽签的时候,分配去了办公楼清扫楼梯。 “诶哟,我真是服了,咱们好歹也是有技术的缝纫工,就不能另外请其他同志搞卫生吗?现在这些厂子真是越来越抠门,我听我男人说,他爸妈以前在在厂里当技术工的时候,都是被捧着的,烦死人了!” 郑爱琳嘴里抱怨着,还是老老实实的弯腰扫地。 林佩珠一边扫一边劝她,“知足常乐,咱们总比被分去扫厕所的好点,淼淼分到了食堂,那边油污更难清理。” “好吧好吧,反正下午要是清的快,还能提前一小时下班,我就屈屈尊,扫扫地……” 郑爱琳语气夸张的格外好笑,俩人干着活儿聊着天,上午过得倒是很快。 等到了午休后,林佩珠正要找工具回办公楼,就听见门岗那边有人找自己。 “站住!” 才刚下楼,庞伟业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厉声喊住了林佩珠。 “马上要开工了,林佩珠你想跑了躲哪儿去?你们这群新来的同志,真是越来越不像话,卫生打扫都偷懒。” 林佩珠站住脚,厌恶的皱了皱眉,“庞主任,是外面有人找我,而且我负责那一片区域,上午时候就已经清扫过一遍了,下午只要负责维护就可以了。” 早在头次见面,庞伟业就有拉拢林佩珠的意思。 可后面看她是个不服管教的,哪怕能力强兴许还有点小背景,但也不想再多搭理。 只是最近这段时间,林佩珠明显跟副主任孟繁花走的越来越近,这着实让庞伟业不太舒服。 庞伟业抱着胳膊走上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眼林佩珠,“谁说的只需要负责维护了?我都还没去检查呢,看你就是想偷懒!” 林佩珠不是那么喜欢出风头招惹是非的性格。 除非必要,她尽量让自己融入人群,这是她多年来的生存法则,会让她有安全感。 可这不代表她没脾气,她好欺负。 “庞主任,你自己也承认了。”林佩珠眸子沉静看着 他。 “……承认啥?” 林佩珠声音清亮了几分,让路过的人都听了个清楚,“你自己承认了你也没去看过我负责的卫生区域打扫成了什么样子,什么都不清楚的情况下,直接就说我想偷懒,给我头上扣帽子,庞主任,你这种行为难道就是负责吗?” 有热闹看,不一会儿走廊里围了一圈人。 庞伟业被人指指点点的说小话,他更是火冒三丈,“你还犟嘴?我没去检查是需要我检查的地方太多了,而且还看见你开工前往外面跑,自然会有这样的怀疑。” “你那可不是怀疑,是上来就笃定的给我下定义。”林佩珠说着,甚至还学这庞伟业的语气,将他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周围人看的直乐,有些知道庞伟业什么为人的,都忍不住替林佩珠说话。 孟繁花闻声也终于赶了过来,听了两句,便急急忙忙走到中间。 “行了行了,都别看热闹了,赶紧工作去。” 等人群散了一些,孟繁花看看庞伟业后,还是站到了林佩珠身边,“庞主任,刚才佩珠说的没错,她那一片上午就清理过一遍了,审查是我去的,你不用担心。” 庞伟业哼了一声,胖的发肿的腮帮子沉下去,“孟主任如今也是越来越会做人了,可别为了混个好人缘,就对工作审查有所松懈啊。” 孟繁花也不让着他,“难道庞主任对我的审查也有所怀疑?既然这样,下次……哦不,下午开始,所有审查工作都交给庞主任来负责,我在旁边打个配合,行吗?” 庞伟业懒散,本来车间了很多活儿都是孟繁花负责的多,他发号个施令就开始当甩手掌柜。 况且孟繁花是厂里老人,虽说职务是副的,到底也是有老领导照顾的,庞伟业也不敢太过分。 “哪里敢啊,孟主任向来认真负责,我也只是提醒一下而已。” 孟繁花这才满意,随后看向林佩珠,“你去吧,被耽误了事儿,看看是谁,没事儿就尽快回来。” “诶,谢谢孟主任。”林佩珠说完,也看向了庞伟业,“也谢谢庞主任,虽说平时工作少见庞主任,可您对咱们工人的要求一直这么严苛,这真是高标准严要求,我佩服。” 林佩珠话说的像是恭维,语气却古古怪怪。 庞伟业想要反击,都不知如何开口,只能看着她转身离开。 等走廊没了人,庞伟业心里仍旧憋屈的厉害,他没急着回车间,原地踱步了一会儿,转头朝着资料室的方向去了。 “庞主任,您要查什么资料吗?” 庞伟业摇头,压低了声音,“不查,但我要查两个人,你帮我看看最近的借阅记录里,厂里孟繁花主任跟林佩珠都借过什么资料。” “您查这个做什么?”档案室的人一脸疑惑,“都是咱们自己的同志,借资料都是经过领导批准的,我们这边不会无缘无故的借出去。” “领导批准……” 庞伟业嘴里低声念了一遍。 对啊,孟繁花跟林佩珠私底下做的事情,肯定也是经过领导批复的,可他咋没从领导那边听过什么呢? 片刻后,庞伟业语气缓和了些,“我来这儿不也是领导同意的吗?咱郭厂长知道的,是他的意思。” 43. 第 43 章 庞伟业跟被服厂的郭厂长关系亲近,这是厂里同志人尽皆知的。 早年就庞伟业从县城小厂调到省城,还是郭厂长亲自挑出来的人,这么多年下来,虽说平日庞伟业一个车间主任避嫌很少主动往郭厂长身边凑,但不少人都逢年过节见过他出入郭厂长的家。 有庞伟业这句话,资料室的同志也不好再说什么,不然反倒显得故意为难做对似的。 左右孟繁花跟林佩珠都是庞伟业手下的人,他想了想后,从旁边找出记录表递给了庞伟业。 “居然查的这么细致,连前些年的工作服样式都找出来研究了……” 庞伟业仔细看完,心里有了主意。 他这人平日在乎人际往来各种关系,下面的繁杂的事情,都习惯了交给孟繁花去处理,孟繁花一个女人,要强却又没人脉,是他能选择范围内最好的帮手。 只要自己还在一天,孟繁花再如何折腾,也越不过自己去。 所以哪怕这次孟繁花看中了林佩珠,俩人私下琢磨事情,在了解只是为了工作以后,庞伟业除了冷落她们以外,旁的也不怎么在乎。 他看重的一直都是自己的位置,自己的人脉关系,而不是业绩。 可偏偏这个林佩珠一次两次的跟自己做对,一个毛丫头,走临时工才进的被服厂,再怎么有背景,还能越过他这个主任去? 一次两次的当众不给自己留面子,那他也得让林佩珠知道知道什么叫社会险恶,不然真当他庞伟业是个好说话的人,往后还了得? 从资料室出来后,庞伟业下楼打听了两句,朝着食堂走去,路过厂门,意外的看见了个熟人。 “哟!是吴秘书呀!” 庞伟业热情的迎了过去,笑的脸上褶子挤到了耳朵后面。 吴城礼貌的点头问好,“您是……庞主任吧。” “是我是我是我,没想到呀,吴秘书大忙人还能记得我,这突然来我们被服厂是有什么事情吗?有事儿你说话!还是陆厂长那边要找我们厂长?我帮你去喊人。” 吴城耐着性子听他说完,脸上一直带着浅淡的笑意,礼貌至极,“不麻烦您了庞主任,我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儿,而且我是要找你们这边的孟主任的。” “……啊?哦哦哦,孟主任啊,孟主任……我帮你找去!” 庞伟业脸色有些差,却也不敢说什么,急匆匆找到了孟繁花以后,将事情说了,路上他还想打听打听孟繁花什么时候跟117厂的吴秘书相识,可看孟繁花也一脸诧异,最后什么也没问出来。 等见了面后,吴城更是礼貌的直接跟庞伟业道了别,随后便喊了孟繁花朝着办公楼走去,从背影看去,俩人还嘀嘀咕咕的。 最近本就对孟繁花有意见,想打压一下她的庞伟业这下更不舒服了,朝着地面啐了一口,扭头去了食堂。 - 117厂。 吴城一路送林佩珠到了厂长办公室门口后才离开,途中不少有人侧目过来,却也不敢上来问什么。 林佩珠其实也挺奇怪,她原本还以为是林佩蓉那边又发生了什么,周广发找了过来,可见到吴城才知道,原来是陆明桢。 “陆明桢?” 吴城让她直接进去,她也就没敲门,推门直接探了个头,随后走了进去。 陆明桢的办公室远比她在被服厂那边见到的办公室要大,像是由两间办公室打穿了墙面拼组出来的一样,不过里头东西也不少,左侧书架,右侧是档案柜,两张巨大的办公桌上也摆的满满当当,看能看出来,这里应该每天都有做整理,干净且规整。 “来坐。” 陆明桢闻言抬头搁下笔,起身自己身旁的椅子示意林佩珠过来,他应该还在忙着什么,说完低头又写了两行字,这才捏了捏眉心,神情松快了几分。 林佩珠已经坐下了,她左右打量着觉得屋里无趣,最终还是把目光落到了陆明桢身上。 两个人还从未这个视角接触过,虽说平时床都躺了,可灯一灭也看不见什么。 陆明桢工作时候要比在家里的书房工作认真太多,眉间紧蹙着,看进去的每一个字,写下的每一个笔画,都似乎已经在脑袋中深思熟虑了许久,低头时,下颌线也依旧硬朗分明,颇有几分后世电视剧里青年领导的味道。 于是陆明桢抬头时,便正好落入了林佩珠认真端详自己的眼神中。 他顿了顿,失笑,“瞧出个什么没有?” 林佩珠回神,回想一下也觉得自己好笑,怎么像没见过这男人一样呢,她嘴角勾起,眉眼弯弯,坦率承认,“瞧出来了,瞧出陆厂长认真敬业,就是不知道这么敬业的陆厂长为什么把我给喊过来,我那边也有活儿呢。” “那边今天的安排我知道,也让吴城问了,下午的事儿他去做就行。” “……啊?” 林佩珠头顶缓缓冒出一个问号来,英明无私的陆大厂长,还有徇私的一天呢?不会是怕自己辛苦吧? 陆明桢只看一眼,便猜出了眼前小姑娘的想法,他无奈笑笑,解释道:“下午你的工作不是只剩下维护了吗,吴城今儿上午犯了点小错误,他办公室坐久了,偶尔下去体验一下生活,顺便长长记性挺好的,而且喊你过来也不是干坐着的。” 他说话间,手头的电话响了,接到后应了两声挂断,这才继续开口。 “你的工作服设计图上周我没回来的时候就交到了这边,等会儿总务处的人过来,还有些细节问题他直接跟你沟通,也不用再层层推进去传话,这样方便些。” 林佩珠这才恍然,注意力转移了过来。 “怎么没提前说,我都没准备呢。” “纸笔都有,你需要的资料我也让他们准备了,另外你之前交的设计图也都在,等会儿你们就在旁边的办公桌上谈,谈完了我直接看能不能通过,直接递到技术检验科那边做材料测试。” 林佩珠按他的话想了想,片刻后点了头。 瞧人还没来,林佩珠又忍不住的去问,“我听爸说过,117厂负责的项目工作很多,跟你这边对接的事情更是复杂,许多需要其他人审批后才交过来给你看,否则你也没那么多的时间,今天……怎么突然单独把这点小事儿拿到手边管呀。” 总不能是 为了给她省力气吧? 反正对林佩珠来说,这个流程多走几天也不碍事。 她想问个清楚,生活上的事情就算了,工作上的,不问清楚总有种承了人情的感觉。 陆明桢也能听出来她的意思,握着钢笔的手凝滞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缓慢道:“时间紧任务重,不算是给你省事儿,是给我节省时间。” “给你?” “嗯,我中午没休息,三点前就准备把今天的工作做完,等会儿带你出去一趟。” 去哪儿的话还没问出来,门就被人敲响了。 总务科的同志抱着材料走了进来,开口话说到一半,见自家厂长身边坐了个女同志,都瞬间愣住了。 女同志看起来十分年轻,但已经褪去了学生气,再加上面貌娇美,一颦一笑像是电影里走出来的女明星似的,反正整个厂里也没瞧见有她这样好看的。 而且漂亮是一,最重要的是,她什么人居然可以坐到陆厂长身边去。 不止如此,看起来两个人身体的倾斜程度还格外亲昵,简直像是……夫妻。 厂里都知道陆厂长前阵子结了婚,但如今这年头也不流行赴宴吃席,所以没几个人见过厂长爱人是什么样子。 没见过,自然也不敢瞎猜,但既然是工作,身份总该问一下。 “你们好,我是被服厂的林佩珠,现在还在车间工作,陆明桢……陆厂长说要我跟你们再核对研讨一下员工设计图纸,咱们什么时候开始。” 不等她们问,漂亮女同志自己先开口大大方方做了自我介绍。 这下工作身体问清楚了,私人身份更不好问了,但毕竟是厂长喊过来的,也不敢轻易怠慢,笑着坐下来开始解决工作问题。 117厂上下皆知陆厂长的刚正不阿的性格,虽然没有上来就轻视林佩珠,可看她毕竟年轻,不免也就多了几分怀疑。 等真正聊起来后,总务处的陈晨主任忍不住对林佩珠比了个大拇指。 “小同志,你这两处小细节不止照顾了员工的舒适程度,还直接把用料给标注了出来,虽然还需要做样本实验,可已经省去不少麻烦了,你从前是在哪所大学读的书?” 林佩珠一怔,一时语塞。 但很快,她反应过来,笑盈盈道:“您实在谬赞了,我只上过初中。” 陈晨一愣,随后连忙道:“抱歉,这……英雄不问出处嘛,可我看你画图十分流畅,比例把控的也好,绘制过程跟专业程度差不了多少呀,小林同志是不是拜过师傅?” “……自学过吧,我对这方面感兴趣,所以看了不少书,私下也经常练习,正好遇到了机会而已。” 闻言陈晨反而更觉佩服,拉着林佩珠又详细聊了几个往年遇到的工装问题。 跟在陈晨身边的人一直在旁边听着,时不时写写画画,良久后,突然皱起眉来。 “陈主任,可问题是如果照小林同志这么说的去改进,虽然确实有好处,但制作工艺跟复杂程度肯定比从前更难,到时候工时增加,劳力增加,综合折算下来,是不是反而增加了成本跟浪费了人力资源呢?” 44. 第 44 章 陈晨是个能听得进去意见的人,尤其工作时候,所以身边跟着的同志有话都会直说。 他闻言略想了想,便点头道:“晓雯说的也不无道理,虽然林佩珠同志的改造建议都很不错,但没有经过具体的测算,也不能贸然尝试。” 叫晓雯的女同志连忙接话,“是呀,咱们这两条生产线,多年来并没有过这么大的改革,往年的调整也都不大,这样又是改布料又是重新设计的,就算打样出来能过关,成本上到底能不能控制住也是一个极大问题,毕竟林佩珠同志只考虑的舒适度,陈主任,咱们可还要考虑到后续的成本问题,损耗程度等等。” 体制内的这种大批量生产线与后世的个人公司完全不同。 他们的成本一直都有一个相对稳定的数字,需要根据预算来控制,最重要的是,产线一旦批准下来,那就是大批量的工作,所以体制内做一点修改,哪怕只是对衣服调整,都得小心谨慎为上。 林佩珠也十分理解他们的顾虑,只是她迄今为止也不过是个产线上的工人,哪怕将来进了被服厂设计部门,该负责的也只会是设计,像成本资源问题,是由上面领导做决策的。 她只需要完成自己的工作就行了,耕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旁的不要插手,这是曾经多年工作后,林佩珠积累下来的经验之一。 林佩珠不反驳,一时间,屋里沉默下来。 “多年来咱们十几个厂的车间工装虽说没有大的变动,但并不代表就是完美的,我倒是认为……不破不立。” 在忙其他工作的陆明桢不知何时站到了林佩珠的身侧,说话间坐下后,抬起手,示意陈晨把记录递给自己。 陈晨有些意外,递过去后,连忙又补充了些自己的顾虑。 陆明桢没有答话,只是看过后,反问林佩珠道:“你怎么想?” 不该自己管的不管,这是林佩珠所想。 可看着陆明桢眼神中鼓励的意思,林佩珠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自己心里压着的那些话说了出来。 “其实如果考虑到成本问题,我提出的调整建议还有其他选择余地,倒也没有说就到‘不破不立’这一步,咱们完全可以循序渐进,比如我提议使用耐磨的厚帆布,也可以分区域来制作,只在胳膊肘、肩膀、膝盖等位置使用,其余还继续用粗布。” “另外我之前问过孟主任,她那边数据不齐全,但也有些记录,说咱们工人的工装一共分春冬两套,这两套衣服如果有报废磨损情况,也会报到厂里,由厂里补发或者补修,如果咱们一开始就把工装改良,那么我相信,后续的报废磨损情况也一定会减少,这样计算的话,浪费情况反而会降低。” 这些话林佩珠早在刚才就想到了。 只是她不愿意说。 她从前不过是个给老板干活儿的打工人,没牵扯到自己的问题,她完全没必要多此一举。 可虽然不是很愿意承认,但不得不说,刚才陆明桢的眼神给了她极大的信心。 一来陆明桢身份在那里摆着,如果同意推进,后续那些问题必然会帮忙解决。 二来嘛,她这人从前孤身在大城市工作,好不容易立足,行事小心惯了,但不代表是个没脑子没主意的,只是很多时候做决定,需要人推一把,又或者说……需要人给她一点底气。 陆明桢的这份底气来的刚刚好。 他在旁认真的将林佩珠的每一句话都听到了心里,等她说完,眼神坚定的点了点头。 “你的想法很好,比我之前预想的要全面。” 林佩珠笑了笑,漂亮的眉目里多了些害羞,但很快被遮掩去,转而是自信的光彩,“这些天翻阅了不少资料,看到前两年的修改都提到了成本问题,所以我做设计的时候,也提前想过这些。” “如果这么说的话……”陈晨在旁边思索片刻,抬头时眼睛也亮了,“厂长,我赞同,林佩珠同志的话非常有道理,只需要我回去再让人进一步测算,再有您的支持,我想大概率可以推行下去了。” 旁边的晓雯埋头写写画画好一会儿后,也抬起头,看向林佩珠,“按照你刚才的说法,成本上确实能降不少点,但你刚才怎么没直接提呢?” 林佩珠倒也坦然,笑道:“不好意思,我刚才……紧张了吧,毕竟我也才刚入职不久,陈主任你们又这么专业,所以我对自己的想法没什么自信。” 晓雯一愣,一直绷着的脸不自觉松懈几分,随后也笑了出来,“抱歉,也是我不对,刚才语气太强硬吓到你了,你刚参加工作能有这样的能力已经是佼佼者了,下次可一定要自信起来,而且……小林同志年龄还小吧,我跟你这么大的时候算数都还刚学会呢,你已经很了不起了。” 陈晨也忍不住的附和,两个人给林佩珠一顿猛夸。 林佩珠听的直脸红,客气了好一会儿后,陆明桢开了口,两个人才拿着资料准备离开。 “呼……” 林佩珠也站了起来,猛的松口气后,懒散的伸了个腰,“陆明桢,你这儿有水吗?我说的嘴巴有些干。” “嗯,我给你倒。” ‘咣当’一声,厂长办公室的门从外面轻轻关上。 隐约听见里面对话的陈晨两人瞬间愣在了原地,互相对视一眼后,都从彼此眼神中看到了熊熊燃烧的八卦之魂。 “直接喊厂长名字?我没听错吧,小林胆子这么大?而且、厂长还给她倒水喝?陈主任,你是不是也听到了?还是我出现幻觉了?” 陈晨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的看了眼办公室紧闭上的门,“老天啊,别说幻觉了,我都怕……” “怕什么?” “怕是我想的那样……呸呸呸!我这想法太猥琐了!厂长肯定不是这样的人!” 晓雯愣了一下,似乎懂了什么,皱起眉往旁边站了两步,“主任,你比我想的还离谱,别说厂长不是那样的人,我看小林也是个不错的姑娘,你这思想太肮脏了。” “我肮脏,我错了我错了。”陈晨撇撇嘴,不敢再想下去,喊着晓雯回办公室,等走到了一半了,才忍不住又道:“你说……小林不会就是厂长爱人吧?” 闻言晓雯也反应过来,“是啊,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只是如果真是媳妇儿,厂长就这么忍心给那么水灵 的小姑娘放到被服厂车间去?” “高风亮节?也可能是凑巧了?人家本来就在被服厂呢。” 俩人聊一路没聊出来个名堂,想要找跟吴城熟悉的人问问,却一下午都没找到吴城的人,只能暂时作罢。 - 办公室里。 林佩珠抱着搪瓷杯学着电视剧里老干部的样子,吹了吹上面漂浮出来的水蒸气,装模作样的吸溜了一口。 喝完了再抬眼,便看到陆明桢抱着胳膊,似笑非笑打量着自己。 “我提前倒的,不烫。” 林佩珠噗嗤乐了。 “……咳咳,我看电影上那些演员就这么喝水的,这不看见你这搪瓷杯就想到了。” 老式搪瓷杯还有个盖子,林佩珠就差拿个盖子再在上面扇一扇了。 她玩的高兴,陆明桢一开始虽然不是很理解,但心情也跟着放松了许多。 “刚才表现的不错。”他说话间低头忙起自己的事情,一边收拾东西到抽屉里,一边整理一摞文件,“下次想说什么大胆说,有我在呢。” “我这不是不想借你威风,怕被你说以公谋私嘛。” “我倒是没什么威风,只能说得上是有些威信在,你若真是有好的想法,我的这点威信借你用用也未尝不可,佩珠,我对你有信心。” “那陆厂长这话我可记下来了?到时候我要拿出去耍威风……咳咳,我要拿你出去做门面,你可千万别反悔。” 陆明桢关上抽屉,重新站了起来。 他白色衬衣被收拾的格外整洁利索,黑色西装裤直挺,往人前一站,光是这身材比例,就足够亮眼的了。 林佩珠还没欣赏够呢,人已经走到了自己面前,目光灼灼,却带着几分她看不懂的压力。 陆明桢:“不反悔,我说过的话就没有反悔过,你做要什么都可以。” 四目相对,林佩珠心跳的厉害。 “……我、我没别的事儿就先回去了。” “有事儿,我提前让吴城给你请了假,你们那边工作结束后,他再回来,别的不用担心,等会儿你跟我出去一趟。” “出去?去哪里?” 林佩珠愣了愣,才想起来刚才陆明桢跟自己说他另外还有事要做。 “去看房子,看家具。”陆明桢将卷起一半的袖口放下来,眼中含笑:“咱们俩的房子定好位置装修也弄完了,我带你去看看,顺便把该买的也买了。” “怎么这么快?”林佩珠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等出了厂房门坐到车上,仍是有些意外。 “不算快,算下来已经小一个月了,如果不是当时你另外要求的地段,上周我出差前,咱们就能住到新家里去。” 陆明桢驱车转弯,朝东区方向驶去,路程走下来,约莫用了十来分钟,这地段恰好就跟117厂家属院相隔了半条街,不算太远,但因为藏在巷子里间,清净独自。 那是一间设计规整的平房小院,不算四合院,样式倒与南方平房建筑略有相似,推门两边两间耳房可做厨房跟储物间,越过后是四方小院,屋内三室一厅,极为敞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