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反派的共情日常》 1. 学畜误入太宁山 对于南喻来说,穿越前一天是个平平无常的日子,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前一天晚上她照常熬夜看,早上照常顶着凛冽的寒风踏上了去上早八的路程。 睡衣套外褂已经是家常便饭,她抱着书本时脑子里总是在想,高中时六点的早读不在话下,为什么现在到了大学,连早八都费劲。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锁屏上的课表,上完早八可以回去睡个回笼觉,中午吃完饭后还要去参加社团活动,下午三点要开班会,晚饭时篮球场有加学分的活动。 南喻两眼一翻,骨头已经从内到外酥软了。 精神已经烦躁的要爆炸。 她真的累啊。 “真想死啊。”南喻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脚步却逐渐加快,奔向教学楼。 *** “她醒了。” 恍惚间,耳边传来断断续续的男声。 睁开眼,刺眼的光亮让南喻不由得眯起眼。一只大手轻轻覆在她头上。 接着上方传来男人平稳的声音,“并无大碍,只是受惊了。” 南喻下意识伸手想要掀开覆在她额上的手,男人的手却比她更快离开。 只是下一秒,额间便穿来一阵柔和的触感。 南喻瞳孔骤然放大,屏住呼吸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男人的额轻轻抵在她额上,似是在试着她额间的温度。 那张五官端正清秀的脸没有笑容,低垂着脸似在思索着什么。 他试了一会,并没有察觉出异样。便主动将身子往后收回,南喻顺势撑着床坐起身,两眼干巴巴的望着他。不知从何开口道:“那个…你是?” 男子回身的姿势一愣,道:“我是慈因啊。” 慈因……南喻眉头微愣,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电视剧…电影……… !!! 她熬夜看的一本男二也叫慈因。 同名? “慈悲为怀的慈?因果循环的因?”她试探着问。 慈因已经在她床边坐下,在她的注视下如实点头。 “那你多大?”南喻此时在脑子里疯狂回忆昨晚熬夜看的,叫《万世赋》,是一本类似于修仙的,书中的反派兼男二名叫慈因。 慈悲为怀的慈,因果循环的因。这名字是慈因的师父兼养父玄山子为他取的名字,希望无论因果如何,他都能慈悲为怀。 但是很可惜,他是反派男二,前期是太宁派众星捧月的大师兄,是天之骄子,甚至是下一任首席大弟子最炙手可热的人选。 这样一位名望,实力,甚至是热度都不错的角色却在后期跌落神坛,从天之骄子堕落为宗门叛徒,杀师叛逃,与人渣为伍,与宗门作对。南喻看的时候便觉得熟悉,这不就是热血剧中常见的,有实力却偏偏打不过主角,缺少几分气运的男二。 而《万世赋》的女主叫南喻。 且与慈因有婚约。 起初南喻也是因为自己和女主同名才熬夜看的,但是这本书对女主和反派慈因的描写常常是一笔带过。 所以现在她有点怀疑,自己是穿越了?还是在课上睡着了做的梦? 躺在床上的南喻一把掀开被子,径直朝妆镜台上的铜镜走去,她望着铜镜里自己的脸,和现世的脸一模一样。 这更加让她疑惑。 这不是梦,梦中人是以第一视角活动的,并不会看到自己的脸,且梦都是光怪陆离的,像这样清晰异常,她倒不愿相信是梦。 慈因从椅子上转过来,抱着臂茫然问道:“你在看什么?” 南喻放下手里的铜镜,不知道该问什么,傻乎乎道:“你是慈因,这里是太宁派,你师父是太宁派掌门玄山子,我是南喻,我爹是太宁派最年轻的长老南檀子。” 慈因耐心听她讲完,然后欣慰点头。“见你还记得这些,脑子也还算灵光,看来在青城鬼狱里并没有受到什么折磨。” 青城鬼狱! 南喻脑子里快速整理着的背景和内容设定,她们所在的地方是洪荒的东方,这里盘踞着一个庞大的宗门,名唤万世宗门,也是《万世赋》名字的来源。 而万世宗门下设五大仙门,分别是万世宗门所在地天问宗,以及英昭殿,太宁派,无量宗,明王山。 这五大宗门占据了洪荒东方大地,是《万世赋》里最强大的宗门。 而南喻现在所处的地方便是五大门派之一的太宁派。 青城鬼狱则是万世宗门用来关押罪犯,叛徒的地方。至于南喻为什么会进去做客,她自己也不清楚。 这个问题在慈因口中得到了回答。 南喻与太宁派的新弟子一同前往天问宗,途中遇到变故,一伙妄图劫狱的罪犯袭击了弟子们的车队,南喻也被抓走,万世宗门派来的弟子将这群罪犯斩杀,剩余罪犯无疑都被送进了青城鬼狱中,其中也包括南喻。 她受了伤,又在劫匪窝里待了几天,好不容易等到万世宗门的救援,结果得救后被误认为劫匪同伙,送进青城鬼狱吃了几天牢饭。 若非其父南檀子赶到,怕是她的人头已经落地。 据慈因所说,南檀子赶到时,南喻在鬼狱中异常虚弱,左眼已经失明。但她却坐在角落里异常镇定,只是漠然抬头望着南檀子,那只失明的眼睛已经缠上了绷带,她被南檀子扶起来时,说的第一句话便是:“我要见慈因,我有话要和他说。” 牢房里的南喻十分迫切,她声音压得低沉,死死揪着南檀子的衣袖不放,有些歇斯底里的说:“我要见慈因。” 她面色苍白,黯淡的眼眸中出现的一抹亮光是泪花。 南檀子不明白女儿为何着急见慈因,却也拗不过她。 等慈因赶到时,受了伤的南喻早已昏迷,想对慈因说的话也成了一个谜团 因为现在苏醒的南喻,脑子压根想不起这段记忆。 更别提那段要对慈因说的话。 换位思考了一下,原主被劫一事,必定对她打击不小,一个弱女子在劫匪窝里待那么久,恐吓折磨是必然少不了的。好不容易得救,还去吃了万世宗门的牢饭。 换谁来,谁 能忍得住不发火。好歹是个长老的女儿,这样轮番遭罪,原主出来第一件事竟然是要见慈因,可见慈因在原主心中的分量。 加之原著里,二人同样在太宁长大,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便顺理成章的有了婚约。 原著中并未写两人之间有任何情意,更像是宗门联姻,奉旨成婚。且到故事发展中期,慈因叛逃宗门,毫不留情的抛下了原主。 回想这些剧情,南喻靠着床边坐下,余光里是慈因倒茶的身影。 太宁派的男二,万世赋的反派。 南喻直勾勾盯着他看了很久,或许是慈因过于年少,以至于南喻实在无法将他和书中那个反派联系在一起。 至少看脸不行。 书中慈因是玄山子捡的孤儿,自幼生在太宁,长在太宁,是玄山子最得意的弟子,也是太宁派首席大弟子的强力候补。 甚至是下任掌门人。 可惜就可惜在他是男二,按照自古再天赋异禀的男二始终干不过后期开挂男主的设定,他辉煌的时光不会停留太久,慈因的风光随着男主的到来戛然而止。 男主御节轻而易举的打败慈因,让他从高岭之花跌落神坛,最后不惜杀害养育自己长大的玄山子,夺取了太宁派的至宝逃之夭夭。 成为弑师的罪犯,万世宗门的叛徒。 最后被万世宗门捉拿,于天问宗殿前当众处刑。 然,处刑之日,仅有一面具人前来相救,最终因不敌万世宗门而惜败,慈因血溅当场,殒命时年仅十九。 这便是反派慈因的一生。 南喻囫囵吞枣看完后,记忆一直停留在他死时年仅十九岁的那段话上。 现世中,南喻二十岁,是个大学生。 书里的慈因死时十九岁,此时坐在她对面的慈因十七岁,还是风光无限的太宁派弟子。 距离他死亡,还有两年的时间。 慈因死亡,也为《万世赋》的完结画上句号。 也就是说,慈因死后,她或许能回去。 想到慈因两年后会死,南喻心里竟然有一股说不清的思绪,不是怜悯,也不是憎恶和期待。 而是好奇和几分后知后觉的害怕。此刻自己是有上帝视角的穿越者,一双再普通不过的眼睛知道眼前之人的结局和他一生的轨迹。 那么……她为什么会穿越进来呢? 穿越者不会无缘无故穿越,她必定有要完成的任务,那个任务是她回去的关键。 “南喻,南喻。” 南喻沉思时,慈因唤了她几声。她茫然抬首,对上慈因温润的眉眼,他有些疑惑,还是小心翼翼问道:“在青城鬼狱中,你说有话要对我说,是什么。” 要说的话……是原主要对慈因说的话,原著中压根没有这段描写,南喻头皮发麻,要说什么?原主会对南喻说什么? 慈因的眼神渐渐逼近,南喻竟觉得有些炙热。她用大拇指掐着无名指,尴尬一笑:“那些话……可能是我意识不太清醒,胡乱说的。” 妈呀!她竟然穿成了反派的青梅竹马 2. 这个反派不太一样 话音刚落,脑海里就闪过几幅模糊的画面。 【牢房中,她靠着墙坐在角落里,牢房外站着的男人身姿挺拔,背负一把红色长剑。男人负手而立,站在牢外一言不发。 南喻左眼传来一阵刺痛,她默默别开脸,似乎不想面对眼前的男人。 牢房里落针可闻,最终是男人先打破了寂静,他开口,声音沉稳道:“我会接你出去的。” 南喻的目光看向别处,依旧没有回头。她自言自语道:“我要见慈因。” 男人沉默不语。 几缕碎发落在南喻的脸颊上,遮挡了左眼。 她死寂的眼中突然有了一丝波动,像是潭水泛起涟漪,转过头对牢外的男人微微一笑,说:“我会再次见到慈因的。到那时,我们再见面吧。” 男人静静听着,只是问:“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南喻的左眼犯着痛,她别开脸望着头顶上窗户泛的光,她的笑声有些悲凉,扭过头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当然,就让我们在终点重逢吧。” 视线渐渐模糊,泪水逐渐模糊了眼眶。 南喻伸手抚摸,脸庞湿了一大片。 “南喻,你怎么哭了?”慈因递上手帕,不解的问。 南喻接过手帕,说:“眼睛疼。” 脑海中模糊的记忆在渐渐消失,她想努力看清牢房外那人的脸,却始终无法看清,这模糊的记忆犹如梦境般。让人欲罢不能,却无法靠近。 南喻擦干眼泪后,用手帕捂着左眼,没想到原主竟对慈因的感情这么深,对慈因如此情深意重。不敢想在中期慈因叛逃时,被抛弃的原主有多么难过。 她捂着眼睛,鬼使神差喊了慈因一声,“慈因。” 慈因回首,嗯了一声。 她直白问道:“你最爱谁?” 爱之一字,何其沉重。冗长一生,何以说爱。 慈因低头思索,不一会便露出淡笑,回答她:“对我来说,太宁派的一切便是我所爱。” 生于洪荒,长于太宁,遇见了亦师亦父的玄山子,遇到了情同手足的师兄弟。对慈因来说,太宁便是他的家,他的一切。 正是这番话让南喻更加不解,既然能说出这番话,为什么后面会叛逃宗门,杀死对他恩重如山的师父。也对他即将死去,一个生命消逝的敬畏。 她想起书上的话,风吹得起一张白纸却不吹起蝴蝶,因为生命的份量在于不顺从。 将太宁派视为家的慈因为什么要做这些? 南喻很快便接受了自己穿过来的事实,同时她开始好奇慈因,这个行事情稳妥,待人宽和的少年,为什么要把事情做那么绝。 对养大自己十几年的师父,也能毫不留情的下杀手。 “南喻,你在想什么。” 慈因的声音传来,南喻抬头望去,他修长的五指递过来一杯茶,南喻没有接下。 她还不了解慈因,万一这人是天生坏种,生性善嫉呢? 因为看了,知道眼前这个人后期是个心狠手辣的反派,有了先入为主的印象。哪怕他此时是在照顾自己,南喻心里也无法对他彻底卸下防备。 更何况,她刚穿进来,多留个心眼总没错。 哪知慈因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笑着问:“怎么?怕我下毒?” 南喻不说话。 慈因便收回手臂,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他正欲再说些什么,南喻却先开口问道,她有些磨叽,“你…现在和掌门关系如何?” 慈因握着杯盏的手一愣,回她:“一切如旧。” 南喻不知这个答案是好是坏,自从知道他日后会叛变,她就心痒,忍不住想要直接质问当事人。 可现在的慈因哪会知道自己日后会成为万世宗门通缉的叛徒。 还做出杀师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 南喻急的心里发痒。 “南喻,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了相好?”慈因察觉到了什么,撑着下巴开玩笑问道。 相好…? 脑子浮现出那个男人的身影……不会吧。 按照套路,女主应该不太可能倾心于反派男二。 至少应该不会是他这种弑师的罪人。 弑师可是古代十恶重罪中的“不义之罪”,直接要砍头的,更何况慈因还叛逃宗门,为害一方。 怎么说都是个穷凶极恶之徒,其罪名简直是罄竹难书。 南喻觉得这小子应该是有些病娇属性在身上,或者是天生坏种。 不过啊,论她再怎么提醒自己不要上当,不可否认的是,这小子当真是有一副温润和善的笑脸。 光是坐在那里不动,便是一副谦谦公子温润如玉的模样。他一身太宁派的白袍,袖口和衣摆处绣有帝青色的鹿纹。单手撑着下巴似在思索着什么,偏偏眉眼间流露出一股淡淡忧愁。 南喻极力否认了有相好这一说法,慈因本是开玩笑的,见眼前的南喻当了真,极力辩解的样子,他忍俊不禁的笑了,将手伸出放在南喻头上,轻轻敲了一下,以示惩罚。 解释道:“别着急,我没有当真。” 南喻随之安分下来。 她的左眼还有几分痛,如今已经回到了太宁派,她爹南檀子便让她先休息几日,修炼的事先往后放。 接下来的几日,慈因每天雷打不动的来看望她,南喻耐不住寂寞,偶尔会和他说几句话。先前还不忘提醒自己切莫对他卸下防备,可慈因实在是个让她挑不出毛病的人。 就例如,此时二人四眼相对。 慈因被她盯了许久,有些不自在,用筷子指了指案上的饭菜。温声提醒道:“饭菜要凉了。” 他出声提醒,南喻才回过神,目光急忙从他脸上移开。筷子在落下的前一刻停下,随后又在慈因的注视中落下。 南喻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道:“好吃。” 自从上了大学,每天不是食堂就是外卖,像这种充满烟火气的饭还是第一次吃到,将她的思绪拉回到幼时和爷爷奶奶一起,那时吃着最普通的饭菜,到这一刻南喻才体会到那些饭菜的珍贵。 普通的是白菜米饭,珍贵的是坐在身边的人。 回想起现世的记忆,南喻的眼眶忍不住一阵模糊,湿润的泪水仿佛要决堤,南喻狠狠吸了下鼻子。 “怎么哭了?”慈因不知何时出现在 她身旁,他弓腰扶着膝盖问。 南喻长舒一口气,努力不让自己失态。她挤出假笑,刚想说出的话被脸颊上传来的触感止住。 她张着嘴说不出话,慈因的眉目近在眼前,他用手帕轻轻擦拭着南喻眼角的泪水。 指尖轻揉,有意无意的触碰着她的脸颊。 南喻的瞳孔放大,慈因的手停了下来,望着她。 二人相视之间,沉默不语。 …… 慈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静养了半个月后,南喻开始出门,在太宁派内行走活动。起初她有些放不开,面对学堂里的同门师兄弟姐妹,她还在惆怅,看来到了哪里,上学这件事一直被人们牢记在心中。 进入学堂后她见慈因的面便少了,身边也多了其他性格各异的同门弟子。 不善言辞且总是独来独往的的纶音,话少高冷人缘却格外好的纪灵,性格急躁喜欢大惊小怪的风角,还有自幼在太宁派长大的端木皓,还有其他形形色色的弟子。 在学堂这几日,南喻算是近一步摸清了这里的世界观。 很多年之前,洪荒还是混沌之地,灵气稀薄,混沌四掠。那时居住在洪荒的几大种族各自为政相互攻伐。直到二十年前爆发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战争。 一位名叫幽冥伽罗的魔族人获得了统领混沌的能力,他率领万千混沌入侵洪荒,妄图一统洪荒。天,魔,妖,,妖四族不得不联手御敌,最终在南方绝境长城与残存的神族联手击败了幽冥伽罗,消灭了九成混沌。 而代价则是……天,魔,妖几乎灭族。 人族回到洪荒最东方之地安居乐业。 洪荒中残存的部族在一位天族人的带领下找到了一片灵气四溢的山脉,在此安顿下来。 在那位天族人离开后,御龙一族建立了天问宗,并在其他支脉上衍生出端木家的太宁派,百里氏的英昭殿,孔氏的明王山,以及雨师氏的无量宗四大宗门。最终由实力最强的天问宗御龙一族带头,五大宗门合并为万世宗门,意为万世不熄。 万世宗门的建立意在联合洪荒的力量,在这灵气稀薄的古战场下让更多人活下去。 而五大宗门坐落的山脉有个响亮的名字。 名为不周山脉。 这便是万世宗门的前世。 而如今的万世宗门名号响彻洪荒,效仿五大宗门的小门小派也相继建立而起。效仿太宁海纳百川的特点而建立的有容派,效仿明王山无拘无束而建立的逍遥派。 那一阵风潮后,洪荒中的门派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这些门派多则百人,少则几人。 而其中最强的当属苍穹派,被称为万世之下第一门。其实力到底如何,还不可知。 也有不少小门小派愿意依附万世宗门,从而成为万世宗门的附属宗门,不仅得到了万世宗门的庇护,还得到了法术,书籍,草药等各方面的支持。 如今这番宁静祥和的景象,都得益于当初建立万世宗门的那一批先人。 南喻听完讲学师父的话后,颇有感慨。 这万世宗门倒是庇护了不少洪荒子民,在二十年前的洪荒大战过后,成为后继而起的一道铁壁。 3. 饿死鬼男主 不仅保护着洪荒残存的子民,也接过先人的意志承担了斩杀混沌的责任。 南喻胸腔一阵翻滚,有些激情澎湃。脑海里竟然诞生了不可思议的想要去努力修炼,斩杀混沌的想法。 这就是洗脑吗,自家人对于修仙的崇拜之情已经刻在了骨子里。 冷静下来后,她单手撑着下巴坐在案前,砚台里的墨已经干涸,穿堂风扬起纱帘,一股热气扑在脸上。 身后的风角展开书卷,不停挥舞。 “最近的天越来越热了。” 讲学师父已经离开,他们躲在学堂里不愿出去,只因受不了外面的酷暑。 “还是天问宗好啊,每逢酷暑,天问宗的学堂里的冰鉴放满了冰块。”端木皓趴在案牍上,已经热的两眼发黑。 南喻扭过头,端木皓继续道:“那天问宗不愧是天下第一宗。就连他们穿的衣服都比我们好看,那火鹤红云袍好生风采。” 说罢,他抬起袖子晃了晃,那青鹿纹反倒有些过于朴素。南喻闻言望向周遭弟子的校服,领口,袖口,衣摆和背部四处分别绣有帝青色的鹿纹。 南喻在天问宗蹲大牢时有模糊的记忆,那火鹤红云袍确实大气。可太宁派这身帝青鹿纹袍也不差吧。 讲堂门外穿过一抹挺拔的身姿,南喻眼前一亮。 不等她起身,身后的风角也看到了,“是慈因啊,他每日急匆匆的来,急匆匆的走,每次讲堂都看不到人影。” 说罢,南喻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最后一排的位子空无一人。 “那是慈因的位子吗?”她问。 风角点头。 这种天之骄子不应该坐在前面吗? 端木皓懒洋洋的开口:“因为他个子太高了吧。” 这么说也有几分道理,不成想即便是穿进了书里,个子高的坐后面原来已经成了一种共识。 “南喻你呢?”风角问得隐晦。 “我?”南喻却没听懂他要问什么。 风角见她一副茫然的样子,干脆趴到她身旁小声问道:“你身为南长老的女儿,为什么要和我们一起挤在这学堂?” 南喻眼前顿时一明,原来这小子是想问她一介长老之女,本可以请名师传授法术,为什么要来这人多嘈杂的学堂。 这个问题不就是问你为什么不找个名师一对一辅导而是要去人多混乱的学校。 为什么? 因为她可受不了那种一对一的压力。 想偷懒都没人陪。 心里是这样想的。南喻眨了眨眼,道:“我大病初愈,我爹心疼我,不忍对我如此严苛。” 此时,端木皓已经翻了个身睡着了。 南喻应付完风角后,扬起帘子走出学堂的门,她顺着慈因离去的方向从长廊上追去。 途中迎面撞上一女子。 南喻往后踉跄了几步,那女子也扶着柱子才站稳。南喻连连道歉。眼前的女子同她一样,样貌极其年轻,穿着太宁派的帝青鹿纹。 女子望着眼前道歉的小师妹,脸上挂起温和的笑意,表示无妨。 南喻没多想,很快便绕过她继续往前追去。 女子回首盯着南喻离去的背影。 恰巧此时,风角从讲堂内出来,在迎面撞上那女子的一瞬间便停下了脚步。 看清来者是谁后,风角的脸色不由一寒。 只见方才笑得如沐春风的女子此时却寒着脸望着自己,那张生人勿近的脸上此刻满是嫌弃。女子不悦的皱起眉头,声音不耐烦道:“挡路了” 她的视线仿佛有千斤重,让风角抬不起头。 好在他很快抬脚让出一条路,女子始终没有低头看他一眼,如穿堂风般滑过,风过后暑气依旧。 刚走没多远的南喻躲在墙后,露出半张脸望着风角脸上的绯红。 ……风角不会是……害羞了吧…… 那女子对他态度如此恶劣,他竟然能脸红,这本书里奇怪的角色真是不少。 那女子是谁? “你在这里啊。” 慈因的声音冷不丁的从身后冒出,吓得南喻一激灵,左脚绊右脚,直直往下倒。好在慈因及时伸手拉住了她。 “你笑什么。”南喻被他拉住手腕,见他还在笑,有些郁闷。笑道:“你以前从不来学堂,也从不与学堂弟子交谈。” 原来她与风角交谈时,慈因也注意到了。 南喻拍了拍衣袖,故作镇定道:“你看到了。风角似乎喜欢方才那女子。” 她随口找了个借口,只求能转移这个话题。 原主竟也是个生人勿近的主儿。 慈因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抱臂道:“你说纪灵吗?” 纪灵……这个名字犹如一道惊雷直接在南喻不太聪明的脑子里炸开。 反应过来的南喻直接爆了一句粗口,她突然开始笑眯眯的看着慈因。 心里却在嘀咕道:慈因,你的白月光来了。 没错,这个纪灵也是一个重要角色,书中描写不多,其出场次数也不多。但是作者每次都会花费大把笔墨来描写她的容貌。 这样一个神秘美丽,若隐若现的女子激发了不少读者的好奇,在她背后到底有什么故事。 当南喻也好奇时,纪灵却在故事刚进行到四分之一时突然下线。 包括纪灵在内的八成学堂弟子都死在了一次名为“黑水湾”的任务中。 南喻记得书中描写这一段时,大部分弟子尸骨无存,其中也包括纪灵。 就连本书的男主和男二都险些葬身在黑水湾,太宁派新一代的优秀弟子十不存一。而女主和少数因资历不够,或者实力太弱的弟子没有被派遣到黑水湾,因此逃过一劫。 那件事过后,男主和身为男二的慈因消沉了很久,整个太宁派被一股死亡的气息笼罩。 而纪灵这个太宁派白月光般的存在,也成了无数读者心里的意难平。包括南喻本人,纪灵的死被作者一笔带过,前一章还笑得温和的白月光,在下一章的开篇中便以纪灵散落的尸体为题。 这个猝不及防的刀子把熬夜看的南喻气的脸色发白,那也是南喻第一次恨自己不能顺着网线去揪着作者的衣领质问。 你自己写爽了在乎读者的感受了吗? 慈因似乎有话要说,犹豫半天还是憋在了心中。他约南喻晚上在 后山清潭边见面。南喻也有些犹豫,还是硬着头皮答应了。她还没搞清楚太宁派的这些人,自然没那么大得胆子乱跑。 不过一想,有慈因在,应该不会有什么意外。 回去的路上,南喻开始猜想是什么事,她顺着长廊转弯,边走边想。一不留神便被什么东西绊倒,整个人摔了个四仰朝天。 瘫坐在地的南喻还没看清是被何物绊道,便见地上的一道黑影已经爬上了自己的膝盖,那只手揪着她的衣摆。 黑暗中即便看不清脸,单凭那满身怨气,南喻也能察觉到对方应该是个极恶之徒。 “持……” 南喻隐约听见对方开口说话了,她手臂撑在地面带动身子往后挪了挪,那黑影依旧往她身子上攀。 黑影的声音空虚低沉,“想……” 想?南喻没听懂他说什么,只觉得越来越瘆人了。她甚至能感受到对方的气息扑在自己身上,南喻抿了抿嘴,不敢说话。 黑影在她肩头的地方停了下来,似乎嗅到了什么。南喻偷偷撇了撇,只见黑影朝下移动,停在了她的腰间。 “好香。” 南喻一愣,什么香? 不等她反应过来,黑影已经擅自取下了她系在了腰间的袋子。接着打开袋子里的糕点开始狼吞虎咽起来吗,恰逢此时皎月投入沿廊,那道黑影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只见少年一头凌乱的长发垂在身后,穿着同她一样的帝青鹿纹校服,稚嫩的五官已经可以看出将来必定是个相貌不凡之人。 然而此时少年坐在地上,那俊朗的五官正狼吞虎咽吃着南喻袋子里的糕点。 望着糕点,南喻顿时想起:“那是慈因给我做的糕点啊!” 不等她制止,糕点已经被那少年一扫而空。心满意足的少年才发觉到什么,扭过头把袋子还给了她。 那张白皙的脸没有表情,右眼下有一道十字疤。 南喻盯着那道疤痕出了神,以至于对方递过来的袋子都忘了接下来。 沉默良久,南喻哑着嗓子问:“你……不会是御节吧。” 御节以为对方不认识自己,不成想眼前这个少女竟然知道自己的名字。“你认识我?” 南喻暗地里咬牙握拳,我可太认识你了,你不就是这本书的男主吗。眼下的十字疤,就是最好的证明。 真是恍如隔世啊,南喻有些怅然,曾经在书里鲜活的人物,此时一一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御节见对方没反应,伸出手在南喻跟前晃了晃。南喻很快回神,原著里御节开篇十六岁,所以此时的御节在她眼里就是个小屁孩。 她抱臂摸着下巴,贴近御节的脸,仔仔细细的看。真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稚气未退的少年日后会成为整个万世宗门最强之人。 御节突然被人贴近看,自然有些不自在,连连后退。“你看我干什么?” 南喻也意识到这样不对。 她赶忙站起身,接过对方手里的袋子,“我还是第一次见你。不过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会倒在地上?” 御节不语。 肚子却发出一阵咕咕声。 南喻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 4. 后山幽会,四人成队 膳房里,南喻抱臂靠着灶台,御节蹲在她脚边嘴里狼吞虎咽啃着地瓜。南喻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御节向上伸手递过一个地瓜,被她拒绝了。 她抱臂发呆,问:“御节,你和慈因熟吗?” 御节狼吞虎咽,顾不上回答。 南喻用脚尖踢了踢他,他才停下,敷衍回答:“不太熟。” 几个地瓜下肚,御节眼前不再发黑,大脑也在慢慢恢复正常。他站起身拍拍膝盖,转过身直勾勾贴着南喻看。 南喻推了他一下:“你贴的太近了。” 御节没动,他摸着下巴,思索道:“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你叫什么。”御节绞尽脑汁地想。 南喻哑声道:“南喻。” “南喻!” 这道叫声犹如惊雷,炸得南喻耳朵疼。她反手一巴掌握上御节的嘴,揪着他的衣领把人拉到灶台后。 膳房外,几道火把寻寻觅觅的穿过。 南喻手心一湿,脑中犹如滑过一道电流,她不可置信的看着御节,努力压制声音道:“把舌头伸回去,不然我把它拔了。” 御节乖乖闭嘴点头。 南喻心里莫名生起一团火,压着声音问:“怎么,你认识我?” 御节撇开她捂着自己嘴巴的手,“南长老的女儿,名声都响彻到天问宗了。” 这么说,好像也是。 从万世宗门的天才,到现在最年轻的长老,她爹南檀子这一生堪比爽文男主。就是她这个做女儿的运气差些。 “忘了问你,你堂堂太宁派弟子为何会晕倒在长廊上?” 御节往后退了一步,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南喻盯着他不自在的脸,摊摊手道:“算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见她抬脚便要往门外走,御节抓着地瓜急忙追上。问:“你要去哪?” 南喻抬脚迈过门槛,右转出了膳房。御节跟在她身后问着。 “慈因找我有事。” 听到慈因的名字,御节当即说:“我送你去吧,我吃了你的东西,不能白吃。” 南喻步履生风,没在意他的话。御节就这样一边啃着地瓜一边跟在她身后。 二人来到后山清潭边,只听流水潺潺,皓月当空,夜间起了几分凉意。两人穿过草丛,依稀听见前方有人在攀谈。 南喻步伐一顿,没再往前走。 御节顺着她的视线往前看。 只见那一汪潭水边,一对弟子交谈甚欢。 女子在嬉笑声缓缓传来。 是纪灵! 南喻猛然抬头,那对交谈甚欢的弟子正是纪灵和慈因。慈因站在纪灵对面,面容温和,似乎在与她说着什么。 “慈因不是找你吗?”御节摸着下巴。疑惑道:“他还约了别人啊?” 要真是别人还好,那可不是别人。 那可是前期白月光纪灵啊。 御节见她不语,还以为她心中难过,拍了拍她的背。南喻莫名其妙的看着他,御节展开手臂,问:“需要安慰吗?” 南喻一下就明白了,这家伙以为自己看见慈因和别的女弟子在一起,难过了。 她嘴角挤出笑容,刚想呵斥让他滚。潭边便再次传来动静。 两人不由自主的竖起耳朵听。 慈因:“这不妥,你也会受伤的。” 纪灵抿嘴一笑,“若能尽一分绵薄之力,也不枉我在太宁拜师学艺的三年。” 慈因往后退一步,还是拒绝了她的请求。 “你现在正缺人吧。加上我一个,你们就可以参与试炼了。” 躲在草丛后的南喻:! 失恋?什么失恋? 她揪着御节的领子问:“纪灵说了什么。” “她说了试炼。”御节老实回答。 原来是试炼,她还以为是失恋,脑中有过一丝短暂的喜悦。她以为纪灵说的是失恋,以为对方是自己的同类。原来是自己听错了。 慈因抱着臂,一本正经道:“多谢师妹的好意,不过我这边目前还没找到合适的弟子,今年的试炼或许与我无妄了。” 纪灵却不以为然,她眼神挑逗的看着慈因,“是吗?你约的人好像已经到了。” !!! 这句话犹如一只无形大手,瞬间揪住了躲在草丛后两人的领子,就连南喻的呼吸都瞬间止住了。 御节眯了眯眼。直白道说:“被发现了。” 就在二人犹豫要不要出去时。慈因及时打断,他挠着头,有些难为情。“就算加上阿喻,想要参加试炼还少一人。今年或许真的与我无望。” 看来对方已经知道他先约了南喻,既然如此,索性就全盘托出。 “我看未必。”纪灵饶有兴趣的盯着草丛。 事已至此,南喻和御节只能硬着头皮出来了。她边走边问:“所以试炼到底是什么?” 此话一出,其余三人的目光纷纷投来。 南喻一怵。突然反应过来,她身为南檀子的女儿,自幼在太宁派长大,怎么可能不知道什么是试炼。虽然她真不知道,但是为了不暴露自己,她及时改口道:“我的意思是,试炼要怎么参加?” 慈因疑惑的目光渐渐消散。也对,这一届的太宁派弟子都未参与过试炼,自然不知如何报名。 他转过身,看了眼南喻身后的御节,片刻后便从容开口:“所谓试炼,便是万世宗门弟子都要经历的‘归尘试炼’,又名‘出师试炼’。拜入万世宗门的弟子,期满三年后便可参与‘归尘试炼’,一旦通过试炼便可独自出山修行。” 御节听明白了一点点。他歪着头说:“那你去报名不就行了吗。” 只见慈因摇了摇头,解释道:“‘归尘试炼‘虽说是对弟子的试炼,但是报名却要求弟子们四人成队。不达四人者,不予报名。” “为什么?”南喻也算是听明白了,归尘试炼好比现代的高考,只不过报名时需要四人成队。 “归尘试炼中一共分三道试炼,三道试炼任意通过两项者,可成功出师。第二道试炼名曰‘四象试炼’是将四人分开,依次进行试炼,四人全部通过则试炼通过。若有一人认输,则全队认输。” 南喻若有所思,这个四象试炼,就好比接力赛。一人懈怠,则牵连全队。在这以仙门为背景的世代,竟有这种强调团队精神的试炼。她有些好奇,是谁设立的。 “也就是说,若想参与归尘试炼,必须四人成队,如若不然呢?” 慈因嘴角挤出一抹生硬的笑容,“如若不然,只能等三年后了。” 毕竟这是三年一次。 南喻翻了个白眼, 更像高考了,也是三年一次。 听得她全身难受。 “听你这么说,你对归尘试炼很熟悉,你参加过吗?”南喻接着问。 纪灵和御节也同样好奇。这个人出乎意外的了解,且他身上有一股执念。 “怎么说呢……”慈因又些不太好意思,他别开脸。“倒是参与了两次,第一次的时候在‘四象试炼’时认输了。第二次的队伍在报名前分崩离析了。” 然后便不了了之。 “所以,你等了六年。”纪灵故作惊讶道。有关慈因的事,她多多少少知道些。 三年一次,所以等了三年又三年。 “为什么?”这次出声的是御节。他目光坚定,想要知道那个答案:“为什么要这么执着参与试炼?” 慈因没有犹豫,回答道:“为了出师。” 夜风凉凉,南喻有些哆嗦。大概明白了慈因约她前来的原因,不是幽会,也不是什么谋杀。 只是想要请她一起参与试炼。 南喻暂时没有什么兴趣。但是出于好奇,她还是询问了一下。“你目前找到了几名弟子。” 对方不语。 望着慈因一言不发的样子,他一定觉得自己是在说他异想天开。“就算加上我也才三………” 话未说完,她僵硬着身子扭头,看向一旁的御节。 见她有意参加,慈因顿时面露喜色,随后目光也转向御节。 自愿参与的纪灵也随之将目光投去。 三道突如其来的目光宛如一座大山,压的御节喘不过气,一时竟不知说什么。 他气势微弱,见南喻恶狠狠的盯着他后,瞬间怂了。弱弱举手:“参与试炼有什么好处吗?” “好处的话,若通过试炼,可成为首席大弟子的候选弟子,也可开院收弟子。”慈因只提好处,不提坏处。 御节心里嘀咕着,那也要通过了才有好处。他正要拒绝,一旁的南喻狠狠掐了他一下。他偷偷看了一眼南喻,对方朝他偏了偏头。 南喻示意他,若是不愿便先行离开吧。 御节瞬间会意,南喻的意思是若不同意便要扭断自己的脖子。 毕竟她是能说出“拔掉你舌头”这种话的人。 “那…”御节欲言又止。 南喻的神情依旧淡然。 纪灵看着她一副不情愿的样子,感叹道:看来还是先找其他弟子吧。 慈因并未抱过多希望,今晚先有纪灵主动加入,再有阿喻同意入队,他已经满心欢喜了。 会错意的御节此时内心还在挣扎,他对什么出师没有执念。就这样不出师在太宁派当一辈子阁中弟子,他也无所谓。 至少也不会被太宁派赶出门。 但是今晚因为错过了晚饭,而饿的不省人事时,他又抢了南喻的东西吃,事后人家还好心带他去膳房。 御节心里十分纠结,偏逢此时,南喻还频频点头朝他示意。 他内心纠结到了极点。 这小子为什么不说话,自己不是已经朝他示意了吗,不愿的话就先行离开吧。南喻摸着下巴,脑中忽然灵光乍现。 她怎么忘了这茬,站在她身旁的可是本书的男主啊。御节在后期完全取代了慈因的位置,难怪她今晚遇到了御节,无意间又让男主和男二相见了。 5. 男主变脸太快 看来是逃不掉了。 “多谢师兄的好意了,不过试炼一事对我来说,还是过于勉强。” 御节一口回绝了他。 南喻和纪灵没有出声。 四人之间陷入一片寂静,静得连呼吸声都刺耳。 果然啊,他还是无法做出违背自己心意的事。他往后退了一步,转身便走了。 盯着那人离去的背影,纪灵对这个游离在众弟子之外的御节生了几分好奇。 见人已走远,南喻心里竟也生了几分悔意。察觉此意的南喻立刻制止了自己这一想法。 对归尘试炼一事,她心中更多的是好奇。于是歪着脑袋问慈因:“若试炼不通过呢?” “不通过也无妨。”慈因耐心解释道:“不通过宗门也会赠些灵丹妙药,新衣武器等等。” 送些特等奖啊,那也不算白参加。 “宗门的东西总归都是上乘的,留着自用或是拿去典当都能换不少钱。” 还能典当?万世宗门的脾气竟是这般宽宥。 像是察觉了她心中所想,慈因继续解释道:“宗门送出去的东西便是送出去了,日后如何用,用与不用换,宗门一律不会插手。” 纪灵插了一嘴,“若真拿去典当,换个千钱也不成问题。” 千钱? “此话当真!” 慈因拍着胸脯,对着南喻道:“那是自然。” 哪知南喻满脸疑惑:“我没问啊。” 他的目光投向一旁的纪灵,纪灵也摇摇头表示不是自己。 “就算不通过也能获得宗门的赠礼?赠礼也能典当?典当也能换千钱?” 这次问话的是不知何时回来的御节。他问的又急又快,反倒让慈因有些不知所措,结结巴巴道:“嗯……是的……可以……” 片刻前经历了良久的挣扎,最终选择拒绝的御节此时却比谁都要激动。这股积极的劲头丝毫不比方才的纪灵差。 他嘴脸换的太快,让三人摸不着头脑。 究竟是哪一点打动了他。 难不成是因为赠礼可以典当换钱?何着这人是冲着钱来的。 “所以,你是要参加归尘试炼吗?” 南喻先是撇了眼慈因,再开口询问。 “参加!”御节的声音铿锵有力,里面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其态度转变之快,连身为现代人的南喻都目瞪口呆甘拜下风。 事出反常必有妖,就连喜上眉梢的慈因也不得不收起笑容。 只见他换了副模样,义正言辞道:“大家愿意与我一同参与试炼,再下感激不尽。但是有些话还是要提前告知大家。” 接着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在了三人身前。 “万世宗门的试炼绝非儿戏,每届都有无数弟子在报名后心生悔意,然后队伍分崩离析。也有在试炼期间受伤投降的……总之归尘试炼不是普通的试炼,即使这样,大家也愿意与我一同参加试炼吗?。”说到最后,他的话越来越磕磕巴巴。 话语间有对她们的劝告,但更多的是想要参与试炼的冲动,那份跃跃欲试和御节比起来不相上下。 南喻偷偷观察着纪灵和御节的表情,两人面色不改。这下好了,换成她犹豫了。 这里的人都是这么说一不二吗? 出于各种考量,她还是举手问道:“试炼……会死人吗?” “死人倒是不会。”慈因确实没听说过试炼死过人。 闻言,南喻松了一口气。 紧接着,慈因继续道:“但是听说试炼的痛苦和死亡差不多。” 那不就是精神上的死亡吗?难怪宗门肯给那么丰厚的赠礼,原来难度这么大。南喻有点慌乱,今晚太唐突了,早知道不来了。 来就来了,还带个人过来,直接帮慈因把人凑齐了。 *** “万世宗门试炼!”南檀子听闻女儿要去参加宗门试炼,惊讶之色不易于她看到御节变脸。 南檀子的声音响彻古越阁,炉中的香灰断了半截。 “爸……罢了……”南喻脱口而出又及时止住,险些忘记她如今可不在现世,继而改口道:“爹,慈因为何对归尘试炼如此执着?” 南檀子站在一株矮松前,摆弄着松针。“这个嘛,那孩子少时可不似如今稳重。初来太宁派时过于羞怯总是被欺负。后来掌门将他送去学堂,本还担忧他被孤立,结果他竟成了学堂里的混世魔王,上树遛鸟下堰塘,左来摸鱼右抓蝗。” “让掌门头疼不已。”说起这些琐事,南檀子忍俊不禁的笑了:“后来把掌门气倒了。但是自那之后,他便稳重了不少,或许是想要为掌门分忧。” 知晓了缘由,这个慈因倒是有几分人情味。 只不过见他先前那番稳重细腻的样子,真是看不出来幼时竟是个混世魔王。想必玄山子定然费了不少心思。 “他少时便说过想要做太宁派的首席大弟子,然后做掌门保护太宁派。去参加试炼,或许是想成为首席大弟子。” 南檀子忽然转身,猛然贴近南喻,笑眯眯道:“有件事差点忘说了。” 南喻躺在长椅上,端着茶水浅抿一口。半抬着眼皮问道:“什么事?” “幼时在太宁派欺负慈因的人,你猜是谁?”南檀子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盯着她,南喻心里发凉,端着的茶水的手不自觉发抖。 “总不可能是我吧。”她强装镇定,又抿了一口茶水。 南檀子打了个响指,“不愧是我的孩儿,真是聪明。” 只听噗的一声。 南喻一口茶水喷出,急忙坐起身。南檀子被这措不及防的茶水喷了一脸,他擦了一把脸。 “我幼时欺负过他?”南喻目瞪口呆道。 南檀子点点头。 “爹,你怎么不早点说。” 南檀子不语,只是接过她手中的杯盏,将人扶起。“那都是你们幼时的事了。” 话是这样说,这不是惯用情节吗。主角仗着自己的身份欺辱男主或男二,从此被记恨上。等到对方一朝翻身,风水轮流转后,就要遭殃了。 完蛋了,祸根从那时起便已埋下。 南喻两眼一黑。 瞧着自家女儿一副忧虑的样子,南檀子也不再打趣她,“女儿啊,慈因不是那种怀恨在心的人,他不会将此事放在心上的。” 况且幼时的那些事,仔细想来也不算欺负,不过是去抢他的糕点吃。 不知情的南喻还在心惊胆战。完蛋了,原主小时候还干过这种事。 头上忽然覆上一只大手,南檀子半蹲着身子,安慰道:“不必为此担忧,为父替你保证。” 刹那间,南檀子的身后好似有曙光照来。 古越阁外。 门边一道人影闪过。 学堂院中,人声鼎沸。 南喻穿梭在人群中,远远便瞧见慈因忙碌的身影。她快步上前,跟在慈因身后。 慈因正抱着卷宗,穿梭里廊中。 时不时有弟子探身询问:“慈因师兄,敢问药阁怎么走?” 他边走边答:“后山清潭上去。” 风角从柱后挤出,兴奋问道:“慈因师兄,你知晓道兵库今年是哪位弟子看管吗?” “应该是善妙。” “慈因师兄。今年影阁收弟子吗?” “前些年未开,今年或许会收。” “慈因师兄,你这是要去哪啊?” 南喻掐着嗓子,学着那些弟子的样子跟在他身后追问。 耳边传来娇嫩又熟悉的女声,慈因顿了顿,转身便见南喻一双大眼睛盯着他。 那双眼睛明亮亮的,看人时总是面带笑意。他只是微微一看,便入了迷。 南喻唤了他好几声,不明白为何旁人问,他都能对答如流。偏偏到了自己他就出神了。 她伸手在慈因跟前晃了晃。 白皙的五指在面前晃悠,慈因猛地回神。愣愣回道:“去……去藏书阁。” 望着他怀中的卷轴,南喻道:“我跟你一起去。” 藏书阁内沉闷寂静,慈因踩着楼梯往上,将怀中卷轴一一归还原位。 下方传来南喻的声音,“慈因,你参加试炼,想要成为首席大弟子,是为了什么?” 慈因手上的动作没停,沉重的卷轴纷纷归位。他仰着头,一边思索一边答:“为了什么?我也不太清楚。” 南喻盘腿坐在地上,她背靠书架怀里抱着本有关试炼的古籍。她翻了一页,漫不经心道:“是为了报答玄山子掌门吧。” 慈因放置卷重的手一顿,很快便又动了起来。含糊道:“也算是吧,掌门养我不易,如今也该为他分忧解难了。” 还真是如此。 南喻到嘴边的话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咽了下去。她低头继续翻书。 归尘试炼,最早起源于百年前的白玉仙京一族。试炼分为三道,其一名曰:夺旗。其二名曰:四象。其三才是比试。 这些试炼中,第二道四象试炼是最难的。 许多弟子因此精神崩溃,甚至直接一蹶不振。之所以要四人成队,也是因为这道试炼。 “其难度之大,非一人能承受之!”南喻读完已经瞠目结舌了。因为难度太大,所以要四个人去分担承受。 这个试炼是什么人间炼狱吗? 不是说不会死人吗? 咚的一声,慈因忽然从楼梯上跳下。南喻抱着书吓了一跳。慈因捡起地上的书,将其归回原位。他拍了拍衣摆,蹲在南喻跟前,与她平视。 “你盯着我做什么?”她并起腿收起膝盖。用书挡住半张脸,“还有,你和御节熟吗?” 御节?慈因想起那晚折返回来的少年,他有些印象。这个弟子经常游离在众弟子之外,每日膳房用饭时,他总是最后一个到。 “说过几句话。” 南喻没多问,脑子里还在想御节和慈因日后会如何结下梁子。目前来看,还没这个矛头。 6. 原来是个仙门社畜 见她出神,慈因心道她或许是在想御节的事。 她何时同御节有了交集,两人何时这般熟悉。在她今日来问自己,是为了什么? 慈因已然乱了心神。 眼见南喻还没回神,他反而有些不自在。心中也想问南喻同御节是什么关系。 可…… 可他……不敢。 *** “慈因。”南喻垂眸,指尖压在书页上反复敲打。最终还是开了口,她问:“你同纪灵是何关系?” 没等自己开口,反倒先遭了她的质问。 慈因心中又喜又怕,他摆手解释着:“只是同门,并无过多干系。” 南喻别开脸,这不太对啊。纪灵不是白月光吗?眼下慈因却能脸不红心不跳的撇清与她的关系。 她继续问:“那……那晚……你们?” 听到她询问那晚的事,慈因瞬间反应过来,她是瞧见那晚他与纪灵在后山攀谈,所以心中有了不悦? 见她故意别开了脸,似乎不想搭理自己。 他便故意贴近,等到南喻察觉后猛然转过头,他眼神真挚,保证道:“阿喻,我没骗你,真的。” 真的不会骗你。 二人四目相对,南喻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她伸出小拇指,木讷道:“那……一言为定吧。” 慈因望着她伸出的小拇指,嘴角含笑,也伸出小拇指,回应道:“一言为定。” 书架缝隙中的余光里,二人拇指相勾,郑重的拉上。 “一言为定,绝不欺瞒。若有违背,则万劫不复。”他望着南喻的眼睛,郑重发下誓言。 若有违背,则万劫不复。 南喻皱眉:“这誓言也太较真了。” 两人松开手,慈因身子往前倾,伸出手去捧她的脸颊。 一双大手轻轻捧起她的脸,似如珍宝般。 南喻心中一紧,身体也跟着僵硬不动。眼见慈因的脸越贴越近,她紧张的闭上了眼睛。 慈因的眼神一顿,接着便见她紧紧闭上的眼睛,他忍不住一笑。 嘴唇上并未传来什么触感。 反倒是额间多了一股暖意。 再次睁开眼,便是二人额间相抵,相视一笑的模样。 午间风穿过,窗门吱呀一声响起。 阁架下的笑声顺着半开的窗棂悠扬飘出,御节靠在墙边,指尖捻着一株粉嫩花枝。 不知在指尖反复揉捻了多久,花朵已经谢了几瓣。 “这花儿你打算送给谁?” 纪灵的声音突然出现。 只见她靠在墙边笑眯眯问道。 御节回头,不知她何时出现的自己身侧。他刚要开口,却又发现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纪灵探着脑袋,好奇追问:“花中芍药,定情之物?你若要送人,为何等到它枯了还不送?” 御节盯着手中的花,他原先是想送的,可现在好像已经送不出去了。 不等她回答,纪灵便擅自接过他手中的花,自顾自戴在了耳后。她长发秀丽,唇红齿白,生了副上好的皮囊。此刻莞尔一笑,就连耳边芍药也逊她几分。 “怎么样?”她拉着御节的手,眼眸明亮。“我好看吗?” 御节哪里见过这副场面,更别提被纪灵拉着手,他哑口无言,木讷点点头。 *** 自那夜过后,南喻便对慈因卸下了几分防备。但她也在暗中偷偷观察跟踪过,结果发现此人简直是神仙上身。 每日卯时起身,诵经晨练。辰时听学论道,巳时在膳房共事。午时休息片刻,修习术法。未时奔走于学堂与藏书阁之间,申时负责督促弟子修习,酉时用饭后还要去道兵库里清点武器等等。 一连三日,都是如此。 南喻跟着他这样过了三天,便全身酸痛,如被雷劈。第四日时,她实在跟踪不下去了。 再这么下去,她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这慈因有这精力,就该放到现代社会去当社畜。 南喻只跟踪了三日,便怨气冲天。某日忍不住问他,这样过了多久。慈因自然而然的回答:“进入讲堂后,就一直这样。” 她算了算,万世宗门的弟子,八岁正式进学堂,这么一算,他每日东奔西走已经过了将近十年。 南喻两眼一黑,自己连早八都起不来。这个慈因是铁打的吗?她有些理解了,每日这样过,人能不黑化才怪。难怪他后期黑化的这么厉害,原来是在仙门当了这么久的社畜。 这么一想,他确实很少出现在众弟子身边。众弟子聚众作乐,赏月谈论时,从没看到过他的身影。本以为是不合群,没想到是脱不开身。 望着他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能文能武,还能苦中作乐。南喻同情之余,多了几分感慨。 真是个勤快的男人。 只是现在这个勤快的男人又奔走于东西药阁之中,忙的不可开交。 又一连过了几日。归尘试炼前夕,身边弟子渐渐谈论起此事,也纷纷成队报名。 太宁派一时热闹了不少。 对归尘试炼最执着的慈因整日不见人影,御节和纪灵这些日子好像走在了一起,风角总是明里暗里的朝她打探。他总是在问纪灵,南喻知道的不多。 风角也打算参加归尘试炼,他本想邀纪灵来组队,却不料纪灵已经和她们组队了。起初他有些失落,一听有慈因在,便也怅然了。 天之骄子,郎才女貌。 当然,这是风角自己想的。他压根不知是纪灵主动找到慈因,想要加入。就连南喻也不知,那日藏书阁外,有个少年捻着一支芍药站了半天。 从青天白日站到黄昏日落,站到花谢人凉,站到将阁中的一举一动都收入眼底,也没勇气抬起脚迈入。 指尖那支芍药,终究是垂了头。 她也不知。 那只芍药后来被人接住,满心欢喜的戴在了耳边。 *** “听闻试炼报名也有条件,四人成队只是其中之一,今年则要新增一条规矩。”风角很快从思绪里回神。 南喻执笔的手停了下来。 风角偏头,撇了眼她的字。“你画的什么?我怎么看不懂?” “画……画的英格利希。”南喻大惊,赶忙放下笔,她无意间就在纸上写了英语。还好风角看不懂,以为她在乱画。 他单手撑着下巴,趴在案上。鹰……莺个什么溪? 是莺还是鹰啊? “看不懂,看得我眼花缭乱。”风角揉着眼睛。 南喻收起纸,问他先前的事。“新增了什么规矩。”

“以往报名弟子只要皆是万世宗门弟子,且期满三年,四人成队后皆可报名参赛。今年则要求,四人成队后,需要一起下山完成一次任务,如此方可报名。” 还要完成任务,若任务不完成呢? 南喻眉头一想,问:“近些年来归尘试炼报名的弟子多吗?” “多啊,单单咱们太宁派就有几十队,最多的一届有近百队弟子,这还不包括其余四大门派和那些附属门派的弟子。多时整个万世宗门有几千弟子报名。”风角换了只手撑着下巴。“但每届拔得头筹的,都是天问宗。” 他叹了口气,“早些年,宗门甚至允许不同门派的弟子组队,后来越生麻烦便废除了。如今又多增规矩,想必是要拔高门槛。” 那么多人,那么多张嘴,万世宗门管吃管住,就连参加试炼还要发特等奖。未出师时只让弟子在闲散时打理打理门派。出师后各司其职,不仅有单独的住房,每月还有银钱,就连下山执行任务,也有格外的银钱拿。 做的好的,连连高升。甚至跳到其他高门高派也不是梦。好比如今的万世宗门宗主兼天问宗宗主柳中庸,便是从太宁派一路高升,跳到天问宗。先是成了首席大弟子,后相继成了宗门兼五大门派的首脑。 堪称人生逆袭的典范。 不过啊,如今可没那么简单了。 “所以,纪灵和慈因真没关系?”八卦的风角依旧不死心。 南喻被他问的心烦意乱,“真的没关系,千真万确。” 本是他想要知道答案,如今知道答案了,他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风角,你对纪灵……。”南喻欲言又止,明眼人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风角面色泛起潮红,结结巴巴道:“你……你看出来了?” 南喻翻了个白眼,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来吧。 “你啊,怎么总惦记着纪灵师妹啊。人家都不正眼瞧你,别整日痴心妄想了。”端木皓伸了个懒腰,毫不留情的拆穿他。 风角也不说话了。 学堂内本就寥寥几人,她三人闭了嘴,气氛便冷了起来。南喻骤然起身,端木皓掀起眼皮瞧了一眼,有气无力问道:“去哪儿。” “找慈因。” 话毕,人便匆匆离去。 端木皓坐在案前,会心一笑道:“难怪纪灵和慈因没关系。” 什么意思?不明所以的风角扭过头,“什么意思?” “笨蛋,和慈因有关系的是她啊。”端木皓嫌他笨,说完便趴下呼呼大睡。 整日不是问万世宗门的事,便是问慈因如何,出了学堂不是去古越阁,便是去找慈因。依端木皓看,这两人还是早日结成道侣吧。 省得四方疑惑躁动。 既然说了要参加归尘试炼,南喻便是将此事放在心上的。下山执行任务一事,她要去问问慈因知否。 谁知,慈因此时正前往学堂,他知晓了今年新增的规矩,第一时间便是想要去找南喻。两人就这么擦肩而过。 听闻他在西药阁,结果来扑了个空。南喻也走不动了,所幸在药阁内坐了下来。正巧碰见来此的纶音和纪灵,这两人平日没见一起出现过。 一问才知,今日正巧轮到她二人在药阁帮忙。 眼下正要将西药阁的药典送到东药阁。 7. 我在宗门打扑克 东西药阁,东药阁主治百病,西药阁主治疑难杂症。两阁之间距离不远,就是隔着一座吊桥。 得知她在等慈因,纪灵的眸子似乎笑了起来。“那你为何不去找他。” “已经扑了空,若是此时再离开,万一又扑了空呢?”南喻单手撑着下巴,狡洁笑道:“所以,我赌慈因会再来的。” 说罢,门外便有人气喘吁吁的闯入。 “瞧,人不是来了吗。” 慈因扶着门框,擦了擦额间的汗。他一眼便瞧见南喻了,南喻也起身,与二人道别后便和慈因离去。 太宁山脉四季常青,今日云雾缭绕,是个少见的阴霾天。 他拉着南喻的手一路小跑。 先前没体会到原主体弱多病,今日走了趟药阁,这没跑几步便气喘吁吁,若是放在现代跑个千米,怕是要休息好几天。 察觉到她不对劲,慈因赶忙松了手停了下来。 南喻缓了一阵,才喘过气,她靠着石头坐下。“咱们要去哪啊。归尘试炼的事我还有话要同你讲。” “你要说下山历练的事吗?”慈因半蹲在她跟前,从怀中取出卷轴,会心一笑道:“放心,我已操办好了。” 那卷轴被塞入她手中。 “此次历练的任务我已接下,就在山下的百叶村。”慈因蹲在她跟前,像是在等夸奖般, 她仍不放心,继续问:“那……纪灵和御节,她们知道吗?” “来之前我已通知过了。御节的家就在百叶村。” 她问:“那我们何时出发,出发前需要做什么吗?” 他耐心答道:“两日后出发,出发前让学堂师父和南长老签字画押便可。” “何时去画押?” 慈因掀开卷轴,指着最后一行的字,“已经画押过了。” 望着密密麻麻的字迹,南喻能看懂的少之又少,除了她爹的名字外,也就能看懂上面的年月日。 完了,这下真成文盲了。幸好归尘试炼没有考卷,不然她怕是要被人笑掉大牙。 问了这么多问题,南喻也闭了嘴。慈因催促道:“快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等等。”南喻按住他的肩膀,无比庄重的唤他的名字。“慈因。” 慈因抬头,眼角止不住笑意,嗯了一声。 她压身贴近,无比佩服道:“你真是个能干的男人啊。” 见她歇也歇了,问也问了。慈因嘴角不禁露出一抹笑意,他轻轻拉住南喻的手,指尖碰指尖,似蜻蜓点水般若即若离。 南喻本不害怕试炼,却不知为何越是临近试炼,她反倒却焦虑,总是心神不宁。此刻就连慈因握着她的手,她也有些发抖。 兴许是看出了这一点,慈因轻拍她的手背,“听闻阿喻素来喜欢甜食。” 南喻抬了抬眼皮。 “你会做?” 慈因没回答,伸手朝她额间轻轻一弹。“你倒是比以往爽快豁达了。” 说罢他便从怀中取出一块帕子,里面紧紧包裹着两块桂花糕。他剥开外面的糯米纸,将桂花糕递过去。南喻这个人没有多少优点。 可就有一点,食欲从来没减过。 从来没有因为情绪失落而吃不下去东西。故而此时,那香气四溢的桂花糕在眼前,饶是心情再差也该笑了起来。 慈因见她小心捏起桂花糕,心道:果然,这丫头还是好这一口。 下一刻,那香甜的桂花糕便送到自己跟前。 慈因愣了愣神。 南喻将第一块桂花糕送至他嘴边,嘟哝道:“那一人一块吧。” 一人一块吧。 桂花糕在嘴边,南喻在身前。慈因很快便回过神,“阿喻这么会心疼人。” “我是见你平日繁忙,整日东奔西走。”南喻索性直接将桂花糕塞入他口中,“要是你累坏了身子,咱们还怎么参加试炼。” 说完,她才想起来,好像大多数男子都不喜甜食。但她没问,自顾自吃了最后一块桂花糕。 说实话,慈因吃下那块桂花糕时无疑是欣喜的,可随着桂花糕渐渐融化在嘴里,那份香甜也随之消散。他细细回味着这份甜味,指尖有意无意的勾住南喻的指尖。 太宁派后山的最远处,坐落着月阁。 此阁不为讲学,不为修习,是一座僻静安逸的避世之阁。阁前有一座合欢树,山上弟子效仿山下,每逢七夕便在树枝上挂满祈愿牌。 许得一生一世一双人,三生三世不分离。 殿内供奉着洪荒旧神之一的月神,也因此称为月阁。后来这次便是太宁派弟子前来祈愿,定情之地。 不过定情是定情,能否走到最后还不可知。 久而久之,月阁便不似先前香火旺盛,近而逐渐衰落。 如今只有几名弟子轮流看守,负责打理关门。 慈因要带她来的地方正是此地。 风过山间,阁前合欢树上的祈愿牌哗啦作响,地上光影斑驳。待到夕阳西下,二人才到达阁前。阁内已经燃起烛火。 大门四开,神台下烛火高燃,火苗扑腾舞动,远远望去十分晃眼。 慈因带着她在蒲团垫上跪下,在月神像下虔诚的拜了三拜。南喻不知他这是在做什么,便有样学样,跟着拜了三拜。 “这是月神,洪荒旧神。”慈因拜完起身。 “月神?月神掌什么?” 他站在抬前,摆弄着烛火,慢慢悠悠答道:“月神掌月啊。” 不止掌月,也掌平安。 啪的一声,台上的一支烛火骤然熄灭。 慈因的手一停,在南喻不解的注视下,他的眼神逐渐空洞,整个人好似枯木般,木讷道:“有弟子……死了。” 有弟子……死了。 如云雾般轻飘飘说出口,眼里却是深不见底的漆黑。这也是南喻头一回见他这个模样,尚且搞不清状况的她已经先起身去抓慈因的胳膊。 另一只大手反倒过来抓住她的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紧紧握在手中。他如被抽走了精气神似的,靠着台边坐了下来。 南喻扶着他坐下,慈因一手抓着那支熄灭的蜡烛,一只手死死握着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她靠着他坐下,任由他扣着她的手。 “这是灵火烛,是滴入万世宗门弟子的血炼制而成。点燃而起的火是为灵火。弟子不死,则烛火不灭。” 他将手中已经熄灭的蜡烛翻转,只见蜡烛底座赫然刻着一个名字。 南喻脑子转了半天,心里猜了又猜,这个名字应该叫:“子儿?” 好奇怪的名字。 慈因措不及防的笑了,“是孔行 。” 她弱弱的哦了一声,刚要开口,才发觉肩膀一重,身边人不知何时已经倒在她肩头上,沉沉睡去。 前来添火的小弟子从偏殿进来,瞧见的便是这一幕。 那平日里向来稳住,独行独往的大师兄,此时安详的靠在小师妹的肩头。 那小弟子像是发现了什么,躲在门后不敢出声。久之又忍不住露头去看,正巧与南喻四目相对。 不等她惊呼,南喻反应比她更快。 她将食指竖在嘴前,示意那小弟子噤声。 小弟子赶紧捂住自己的嘴,连连点头。 至于那晚,慈因到底想带她做什么,她始终没问。 *** 历练一事在即,端木皓和风角几人已经早早下山。据说两日后才能归,于是他们下山的日子定在了两日后。 月阁内灵火熄灭的弟子是孔行无疑,宗门已经确认,孔行是已经出师的弟子,此次在洪荒一带执行任务,不幸丧命。 玄山子命人厚待其家眷,将其尸身送还归乡。 南喻是头一回遇到此事,起初只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可真见到孔行尸体的那一刻,她面色苍白,头一回意识到,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没了。 望着孔行胸前的狰狞爪痕,南喻额头发汗,这到底是在与什么打斗啊,险些尸身不保。 慈因和纪灵已经见怪不怪了。 四人近来关系紧密,此刻正聚在藏书阁顶端,点着几盏烛火,在慢慢风雨夜里秘密交谈。 阁外雷霆大作,狂风骤雨。 阁顶灯火昏暗,四人就地坐下。 南喻盯着对面的慈因,眼神晦暗不明,只见她轻轻抬起手,指尖甩出几张纸片,狠狠摔在地上。厉声道:“三带一。” “三个九带个六。”纪灵抽出手中纸片跟上。她虽然刚学没多久,可这东西实在好玩。 下一个轮到御节,他拜拜手。便转到了慈因,只见他面不改色,指尖夹着两张牌抽出。 王炸吗?南喻皱着眉头,虽说这游戏是她教众人玩的,可运气这种事,她还真干预不了。就好比玩了一晚上,她和御节输的一败涂地。 天赋异禀这东西,也包括运气吗。 “三个十带个九。”只见他将牌按下,用指尖缓缓捻开。 “王炸。”御节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在所有人都没意料的时候,轻飘飘的扔出王炸。这副牌是南喻亲自画的,那副王牌上,画的是黑红雏鸡。 只不过红雏是她画的,黑雏是慈因的画。 她撇了眼手中的牌,这个御节的运气丝毫不比慈因差啊。 她手里就握着一个二。 御节撇了眼三人,心想他们也该山穷水尽。继续出牌,“对三。” 南喻面如死灰摆手。 纪灵接上:“对六。” “对尖。” 南喻和御节同时回头瞪着眼,都到这时候了,他手里怎么还有这么大的牌?南喻揉了揉眼,觉得眼前愈发迷糊,手中的一张二变着变着竟分成了两张。 她不敢相信,眯了眯眼,烛火骤然蹿起,眼前也随之明亮起来。指尖一捻,那一张孤牌后竟还藏有一张牌。 指尖一捻,竟又是张二。 御节摆手。 她立马接上,将手中的牌悉数掷出。 8. 百叶山遗迹 纪灵是最先察觉到,手中的牌与她眼睛里看到的不一样,这是幻术。等到她发觉时,这一局已经见了分晓。 功夫,剑修,术法,药师,幻术,丹药,阵法诸多门路。太宁派精修幻术之人只有南长老一脉。但是瞧南喻眉头紧皱的模样,她怕是自己也不知道身中了幻术。 他们四人中,论幻术,自然是南喻天赋最佳。 但论术法,阵法,是慈因最为拿手的。至于御节,她倒是不清楚。 四人打了半宿的牌,御节和南喻本人都没有发觉。为了抵御幻术,本应封尽耳目,可无奈他们此时深陷牌局之中,若是封了耳目,肯定会露出破绽。 于是两人都没有动,雨至后半夜,已经渐渐停歇。 四人相继退场。 等到第三日早,他们才收拾行囊准备下山。一早,南檀子便为她收拾好了行装。 古越阁是南檀子的居所,按道理她本不用住在弟子居住的清花院里。南檀子也劝她搬到古越阁,但她不愿。南檀子就变着花样做菜,才引得她隔三岔五来这儿用饭。 今日要下山,南檀子比她焦急多了,仿佛她是要去上刀山下火。南喻望着忙的手急脚乱自家老爹,心中起了几分疑惑。 南檀子约莫不到四十岁,样貌极其年轻。膝下只有一女,平时里又当爹又当娘,辛辛苦苦把南喻拉扯大,自然不放心她下山。 “若不是慈因同你一道,我是万万不会同意的。”他将包裹系好。苦口婆心道:“这儿是洪荒与凡尘的交界处,往西走是洪荒,往东走是人世凡尘。若非万世宗门建立,这里也不会是安生之地。” “百叶村离太宁山不远,但也属于人世凡尘了。你此去,定要小心。” 南喻睁着一双大眼望着他,傻乎乎问:“女儿记住了。” 南檀子的眼眸垂下,想起了什么,叮嘱道:“尤其是那些朝廷的人。” 朝廷?南喻面露不解。 人间朝廷,也不知是何朝何代。南檀子为何要他小心朝廷。 *** 四人背上行囊,带着卷轴顺着八千石阶下了山。四人下山后,朝着一路往东,朝着百叶村出发。南喻半遮半掩套了许多话,也清楚了尘世间的形势。 百叶村是御节的故乡,踏上此路,南喻本以为御节会面露喜色。谁知他确实一言不发,未见丝毫喜悦。令路途中的气氛有些尴尬。 走了半日后,已经渐渐出了太宁派的地界。 百叶村的地界碑已经生了青苔,四人寻到一处洞穴下,就地拾柴生火。 南喻还在苦苦钻木取火,御节抬手制止了她。只见对方食指与中指并拢竖起,嘴里默念法决:“火行·离火。” 眼见那一团柴木,犹如泼油点火,瞬间燃起。 法术还真是方便啊。南喻默默放下手里的木棍和柳絮,扔进了火堆中。 四人围坐在火堆前,御节左手握右手,有些坐立难安。慈因用木棍拱了拱火堆,撇了他一眼,问:“御节,见你脸色苍白,是有什么事吗?” 闻言,纪灵和南喻纷纷转头望着他。 御节被三人盯着,好不自在。他含糊道:“百叶村……还是不要去了。” 不要去百叶村?三人皆是茫然,一番追问下来才得知缘由。百叶村位于万世宗门与凡尘接壤之地,饱受两方之霍乱。也因位于夹缝之地,导致两方都不敢过于插手。 这才让百叶村祸害不断,久久无法根除。 因青山绿水而得名百叶,如今三年一战乱,五年一祸患。百叶村早已满目疮痍,村民死的死逃的逃。御节正是当年逃出的难民之一。 也是因为这个,他才忧心忡忡。 “人间战乱不断,流民皆往西。村子自然不会安定。”纪灵默默添柴。感叹道:“再加上洪荒的祸乱,就算万世宗门派遣弟子前来,只要人间战乱不停,百叶村便永远不会宁静。” 南喻皱眉问道:“人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纪灵没有回答,御节也对此闭口不答,她只能看向慈因。慈因的脸色变得肃穆,他抬起眸子,一字一句道:“人族的帝王,如今正在一统诸国。” “人族的……帝王……”南喻瞠目结舌。幸亏她穿在了万世宗门,要是穿到了人族战乱中,怕是早已丧命。 “王族谋划已久,如今几路大军分头行动,人间战乱连连,不可能就此收手。” 道理南喻都懂,成则千秋万代,千古一帝。败则前功尽弃,毁于一旦。只是千秋基业均在此一战,劳民伤财,生灵涂炭。若是胜了还好说,败了真是无颜面见列祖列宗。 这位帝王的心里素质真是强大。 御节固执开口,“总之,百叶村我们不去了,回太宁换个任务照样可以完成。” “你的故乡你也不在意吗?”南喻开口质问。 她的话像利剑毫不留情的朝御节心窝子捅,慈因也是头一回见南喻面露寒色,纵使面前的火堆炙热,几人的心却如坠冰窟。 南喻并非责怪他,只是不能理解,真的会有人对自己的故土没有丝毫留恋吗。还是说,他只不过是在逞强。 “不论百叶村如何,此行我们定要去瞧一瞧。若真有祸患,那便更不能坐以待毙,袖手旁观。”慈因见无人说话,便主动开口。他的声音温厚沉稳,像一颗定心丸,让紧绷的众人松了口气。 相处这些时日,南喻对三人也有了几分了解。 御节家境似乎十分清贫,起初话少,与人相处时稍显别扭。熟悉之后,倒是开朗不少,但还有些不自在。 纪灵则与之相反,出生不明,有一副上等容貌,鲜少与人交谈,人缘却不差。做事稳妥,说一不二,十分照顾他们。 至于慈因,这位集合了正派主角优点于一身的反派,阳光,稳重,勤勉,好学……唯一的缺点就是这货有时候一根筋,固执到让人无法理解。 这样的人,竟然拿到了反派的剧本。她撑着下巴默默注视着慈因,作为太宁派的大师兄他确实挑不出毛病。但作为一个反派,他实在是不合格。 “那就按慈因说的办。”纪灵将手搭在御节的手背上,轻轻安抚,御节抬起头与她相望。 目睹这一刻的南喻努嘴挑眉,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她悄咪咪转头,想向慈因求证。 慈因会意后,也悄咪咪点头。 合着纪灵不是慈因的白月光,而是御节的白月光。只是这二人何时有 了交集? 这一路确实是纪灵在照顾她和御节,不想还有这层原因。真是扑朔迷离,让人摸不着头脑。 四人休息完后,按照原计划朝百叶村出发,走至日落到村口。和想象中的一样,百叶村早已不是青山绿水之地,村前河干地裂,屋舍破败。 就连村落里,都是空无一人。 “与其说是村子,不如说是遗迹。”南喻跨步避开地上的尸骨。她跟在众人身后,“这座村子已经荒废了。” “并非完全荒废。”慈因取出怀中卷轴,念道:“百叶村深受战乱祸患,百姓大多逃离此地。如今只剩下一些老弱妇孺,想走也走不了。我们此行的目的是要先解决百叶村的枯水之患。” 枯水?纪灵满脸不解,她顺着御节指着的方向望去。百叶村后有一条自上而下的河水,取自山顶上的百叶潭。后来历经战乱和洪荒祸乱,潭水不知何时断流,山下断了水,村子自然遭了殃。 年复一年,百叶村就变成了这样。 “先查清河水断流的原因,然后再想办法解决。”慈因转过身,面向众人道。 眼下也只能如此。 于是四人分头行动,慈因和御节前往后山查看河水,纪灵和南喻在村落里寻找剩余的村民。 *** 行至屋舍间,一片荒凉。干枯碎裂的土地下白骨累累,就连飞鸟走兽都不愿停留。 整座山腰往下,已然成了炼狱。两人沿着屋舍向后搜索,除了荒废的屋子便是森然白骨。南喻有些心神不宁,村子这副景象,真的会有人留下来吗。 “那里有炊烟。”纪灵拍了拍她的肩膀,指着村后升起的那一缕炊烟。 荒山野岭,那缕炊烟宛如升起的风筝。 两人定睛一看,觉得十分古怪。 “兴许是剩余的村民。”南喻如实道。二人顺着那股炊烟升起之地走去,想要一探究竟。 后山上,慈因和御节脚力快,他们一路顺着已经干枯的河道上山,行至中途已然发觉不对劲。越是往山顶行走,草木渐渐茂盛。 与山腰以下相比,简直是大相径庭。 干裂的河道渐渐变得松软,就连泥土也变得湿润,青绿的嫩芽在不起眼处冒头。 颇有万物复苏之象。 慈因朝御节伸手,示意他过来。御节钻入草丛中,二人躲在草丛里,默不出声。 前方不远处,草木青葱,一眼清潭幽深僻静。 “百叶潭并未干涸,为何山腰下滴水不见?”百思不得其解的慈因不由发问。 身旁的人突然就没了影,他鄂然回首,见御节已经退出草丛准备离开。慈因赶忙拉住他,问:“等等,你要去哪。” 御节有些不耐烦。催促道:“既然已经查清楚了潭中有水,也该下山了。” 慈因也退出草丛,忽然开口:“既然有水,更要查清水源因何而断。” 他往前一步,声音变得温和,细细问道:“御节,你是百叶村的村民,是不是知道什么,” 此话一出,御节瞳孔一颤。 他试图甩开慈因按住自己肩膀的手,慈因定是看出了什么。就在两人纠纷之际,身后清潭边传来一道女声。 9. 为色所迷的师兄俩 余光瞥见两道白衣飘忽在潭边。 那女子伸手朝他们打招呼,呼喊道:“御节,慈因……”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环绕,那女子招手唤了又唤。 两人目光呆滞,身子一僵。 御节僵硬扭头,结巴道:“纪灵……南喻。” 慈因松开按住他肩膀的手,随之转身。远远望过去,那站在潭边的白衣女子正是南喻和纪灵。 她们怎么会在这儿? 刹那间,微风拂面。四人衣袂飘摇,发丝攒动。御节面色惨白,不禁咽了咽口水。身前是纪灵明媚的笑容,她肆意挥手,呼唤着自己的名字。 那一声呼唤,如温柔乡似的。 不知不觉间,纪灵已经拉住了他的手。慈因刚想要出声,眼前便又站了一人。他低头撇了眼跟前的南喻,她一改往日的淡漠,主动攀附上慈因的胸膛。 !!! 慈因头皮发麻,进退不得。只因此时的南喻将脸贴在他胸口,静静的听着他的心跳。她的眼神痴迷,仿佛在听天籁之音。 几步后退,慈因背靠着树木,手被南喻握住。那纤细的五指如灵巧的蛇般,缓缓分开他的五指。慈因不敢乱动,掌心渐渐温热,柔软的五指钻入他的指缝,深深嵌入其间,与他紧紧相握。 “南……南喻。”慈因脸上泛起几分红晕。 埋首在他胸前的南喻纹丝不动,慈因握住她的胳膊,轻轻将人拉开。南喻并未松手。 他低头看她,“你怎么来了?” 南喻抬起脸,那双明亮的眼睛此时却暗淡无光,宛如提线木偶。慈因脸色一变,他猛然抬头,方才拉着御节的纪灵二人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潭面风平浪静,慈因瞬间警觉起来。 纪灵拉着御节就这么离奇消失,那么身边的这个南喻…… 猜想到些许,慈因瞬间从温柔乡里清醒,只觉得背后发凉。这荒芜的山野,纪灵和南喻来的蹊跷,御节也消失的蹊跷。 身后的人是个冒牌货。 村落里。 南喻两人顺着炊烟寻到一出山洞里,硕大的山洞寂静无声,二人站在洞口前没有轻举妄动。 一簇明火无声燃起,炊烟顺着顶上的窟窿蔓延出。 岩壁上的水滴啪嗒落下,脚踏碎石声越来越大。二人屏住呼吸,眼前那团明火边,出现了两道清晰的身影。 纪灵皱起眉头,是御节和慈因。 火堆边的慈因转身,朝她们挥手。他笑得如沐春风,背后却是漆黑一片,叫人望而生畏。 南喻拉了拉纪灵的衣角,刻意提醒她要小心。纪灵没有回头,却也明白她的意思。“看来是遇上了妖魔鬼怪。” 她们心知肚明,御节和慈因去了百叶潭,就不可能贸然出现在这里。哪怕跟前的这个慈因实在是挑不出问题,但是挑不出问题就算最大的问题。 两人心领神会,纪灵默默握住腰间的匕首,南喻率先迈出一步,反手抽出背后的长剑。 “不管是妖是魔,别让他们跑了。”南喻长呼一口气,手中长剑寒光四射。 纪灵面带微笑,笑声宛如银铃。“看来你和我的想的一样。” 与此同时,山顶上的百叶潭边。 慈因半蹲在潭水边,望着潭面不断涌出的气泡,气泡随之越来越密,渐渐看不清潭底。 密集的气泡间似有什么东西,慈因拧着眉,找不到御节和纪灵的身影就算了,就连身边这个南喻也让人摸不着头脑。 此时他半蹲在潭边,这个南喻就站在他身边笑眯眯的注视着他。不哭不闹,问话也不回答。让他束手无策。 他长叹一口气,十分无奈。 就在他分神之际,潭底亮起一双猩红的眼睛,紧接着一双漆黑触手猛然窜出水面。像是虎视眈眈许久的猛兽,如利箭出弦让人防不胜防。 慈因只觉得天旋地转,一头扎入潭水中,那双触手死死揪住他的衣领,将人往下拖。深潭之下,那双猩红的眼眸变成了竖瞳。慈因勉强睁开眼,模糊的视线依稀窥见那只蛰伏在深潭之下的怪物。 即便看不清全貌,慈因也心生忌惮。 深潭之下,那是一直全身漆黑,有着猩红双眼的庞大怪物。 水中依稀传来微弱的打斗声,慈因一把抽出腰间长剑,赫然斩断将他往下拖的触手。挣脱桎梏后,慈因迅速朝着打斗声游去。 山腰处。 露天洞穴传来阵阵巨响,剑气震动,碎石坍塌。一阵烟尘过后,南喻和纪灵望着跟前已经被斩为两半的御节和慈因二人。 那被斩断为两半的身躯缓缓渗出黑色液体,然后在两人惊愕的目光中,不断纠缠,最终连在一起。 倒地的两人缓缓爬起,就连胸口的伤痕都完全愈合。南喻有些不可置信的握紧了剑,她们刺的每一剑都不曾留下痕迹。 即便将他们击败,不过片刻的功夫他们也会再次爬起。 纪灵擦了擦额间的汗,面露难色道:“真是难缠。” 面前的两个人缓缓动了起来,又或者不能说是人,而是一种怪物。南喻不知道他们要对付的是这种东西,似妖非妖,似魔非魔,怎么杀也杀不死。 她后退一步,不敢问的直白,委婉道:“这……这东西的真身到底长什么样。” 先要搞清楚他们要对付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先平安活下去再说。纪灵顾不得分心,速速道:“这可不是它们的真身。” 它们?南喻扭头仔细盯着跟前的东西。 “它们既非妖也非魔。”纪灵伸出手,护着她缓缓后退。“它们才是促使万世宗门建立的真正原因。” “它们很久之前就为害世间。因通体漆黑,双目猩红,形态无常,又以灵气鲜血为食,被万世宗门称为‘混沌’。” 混沌! 见她不语,纪灵撇头打趣道:“害怕了?” 南喻摇头,“只是有些不明白。” 这个混沌和她认知中的四大凶兽混沌一样吗?不等她思考,跟前逼近的两只混沌发出阵阵低吼。 只见那两只混沌突然面部扭曲,眼角撕裂露出猩红的眸子,身躯抽搐扭动匍匐在地,就连身上披着的人皮伪装也消散殆尽。 眨眼间,面前的“慈因”和“御节”已然是一副混沌的模样。 两只混沌形似虎豹 ,通体漆黑,像是一团燃烧的黑色火焰。猩红的双目里透露出野兽的锐利。比起方才伪装成人的诡异,眼下这副模样倒是让人看的更顺心。 起码是怪物该有的模样。 两人一步步退出洞穴,两只混沌迎着光步步紧逼。 “坏了,山上的慈因和御节恐怕也遇到了混沌。”意识到的纪灵立马抬头,神色有些担忧。 南喻握紧剑,强撑笑颜安慰道:“放心吧,他们比我们厉害,肯定能应对自如。” 不过是区区混沌喽喽,还能把男主和男二吃了不成。话语间,混沌横扑而来,两人纷纷拔剑抵挡。纪灵应声点头:“说得对,他们天赋异禀,再不济也不可能比我们狼狈。” 两人是这样想的。 然而此时,山顶上的百叶潭爆发出一阵冲天水柱,水花四溅。慈因二人被猛的甩出,重重摔落在地。慈因揪着御节的领子将人往岸边拖,御节猛呛几口水。 二人好似落汤鸡般,被浸湿的黑发阴冷粘腻,贴在衣服和脸上。慈因将脸上的发丝勾走,他转头撇了撇御节,见人不动了连忙起身,几个踉跄爬到他身边,用力按压他的胸口。 不多时,呛着的那一口水才被咳出。御节视线模糊。他弱弱唤了声:“纪灵。” 见人还没清醒,慈因揪着他的领子晃了晃。御节这才看清眼前之人并非纪灵。 山下传来轰轰的打斗声,恰似石破惊天,震耳欲聋。惊的二人一阵慌乱,慈因起身远眺,虽看不清什么,但他却肯定道:“是南喻他们。” 闻言,御节也慌了。如此激烈的打斗声,想来她们在山下遇到了十分棘手的敌人。二人不敢耽误片刻功夫,火急火燎的下山。 慈因神色担忧,边走边道:“毕竟她们都是娇弱的姑娘,万一应付不来。” 两人火速朝山下赶去,全然忘了自己一副落水狗的模样。 *** 洞穴外,青天白日,两只混沌已经被砍成齑粉。南喻扶着剑坐在地上,纪灵强撑着身子,用脚踢了踢地上的混沌肉块。 “如此一来,混沌应当不会再复苏了。”南喻用剑尖翻了翻散落的肉块。 猩红的肉块并未流出多少血,反而在消散,像是燃烧的木材,最后只留下满地黑色碎屑,风一吹便消息的无影无踪。 好似从来都不存在于世间。 赶来的慈因二人正巧遇上这一幕,南喻和纪灵闻声回首,四人相对。 慈因停顿片刻,心道真正狼狈不堪的是他们俩啊。衣冠不整,发丝凌乱。再看看她们俩,虽有些灰头土脸,可好歹是尽力了一场厮杀。 两人都平安无事,看来她们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强的多。他颇有些欣慰,快步上前去,伸手将坐在地上的南喻拉起来。 “听山下打斗激烈,本还担忧你们。如今看来是我多虑了。” 跟前的山洞再次恢复一片平静。慈因突然顿住了身子,就连纪灵也察觉到了什么。 他从南喻身前穿过,站在洞穴前方眼神开始凝视。不久,慈因抬手,示意众人后退。在三人错愕的目光中,跟前的少年白衣如雪,身形挺拔,乌黑的长发散落肩头。 10. 隐瞒情报!御节 他双手合十,竖起食指,嘴角微微扬起,柔声道:“火里游鱼水里雁,浮云灭没须臾闲,万境一朝生死解!” 随着咒语的落下,洞穴中猛然袭来一股气浪,南喻抬手掩面,余光里慈因的身影站在风中稳如泰山,他的发丝狂乱舞动,孤身挡在她们面前。他的背影挺拔孤立,却让人感到心安。 那股狂风逐渐化为气浪,自山洞而出蔓延至整座百叶村,慈因急忙后退,跃至南喻身边。他催促道:“大家后退。” 说罢,便将跟前的南喻拦腰抱起,御节一把拉住纪灵的胳膊,四人唰的一声移至后方的山丘上。南喻揪着慈因的领子,“你怎么都湿了。” 慈因弯腰将她放下,面露窘迫,敷衍道:“大意了。” 南喻心道:那看来是遇到了十分棘手的敌人。 实则是他俩为色所迷,刚到百叶潭便中了这里的幻术,然后被拖入潭水中,险些溺死。 那股滔天气浪如洪水般来势汹汹,席卷了整座村子,待气浪散尽后,四人才看清山洞里根本没有篝火,只有满地白骨。 慈因领着三人进入洞穴中一探究竟,抬脚迈入洞口,便被眼前的一幕吓到说不出话。 露天的洞天,一道光洒进来,那座如小山般的白骨堆变得晶莹剔透。南喻抬脚,脚下是一只白骨手掌,她心有忌惮,赶忙抬脚跨了过去。 白骨堆有三米多高,周遭遍布残骨,南喻跟在他们身后。慈因在几具尸骨前停下,他翻了翻地上的遗物,偶然间翻到一块布料。 布料厚实,上面有残留的丝线。他掀开布料,下方赫然是一柄生了锈的铁剑。 “是万世宗门的弟子。” 几人来到他身后,纪灵抬脚踩碎地上的白骨,她摩挲着布料,半蹲在地上,像是看出了什么。“这布料上的线有些像帝青鹿纹。” 南喻扬起袖子,袖口的鹿纹栩栩如生。“看丝线确实是同一种。” 万世宗门弟子的衣服皆是宗门统一分发,以白色为主,族徽为辅。弟子的衣服多以圆领白袍为主,其双袖口,后背与衣摆下皆绣有族徽。外套半臂罩衫,后背皆绣有族徽。男子腰间配革带,女子系围腰。 眼下他们面前的这具尸骨,帝青鹿纹的丝线已经确定无疑,就连那把剑上也刻着“太宁”的字样。 这就是太宁的弟子无疑了。 南喻歪着脑袋,翻了翻那尸骨下压着的布料,她咬牙用力一抽,另一块布料被抽出。与先前不同,那块布料上绣着清晰的红色族徽, 慈因屏住呼吸,哑声道:“这是天问宗的火云红莲纹。” 五大宗门皆有图腾,只不过这些图腾却源自其背后的大氏族,像太宁派的帝青鹿纹源自端木氏的族徽,英昭殿的金乌三眼纹源自百里氏,明王山的皎月彩鹤纹,无量殿的黑莲盘蛇纹,还有天问宗的火云红莲纹都是如此。 这些族徽一眼便能让人辨别对方的身份,例如他们此时认出了这具尸骨属于太宁派弟子。 可还有一副天问宗弟子的尸骨,这又是谁? “从我们踏入百叶村时,便中了幻术。”慈因将那柄剑收起。 南喻二人也将发生的一切悉数告知,众人才更加确定百叶村不止有混沌,还有其他人在搞鬼。 “混沌也能施展幻术?”南喻憋了很久,才问出口。 慈因摇头,“混沌无法施展法术,只是以灵气和鲜血为食,因此才会常年觊觎灵气充裕之地。” 灵气充裕之地,大多钟灵毓秀,人丁兴旺。也正因此,灵气吸引混沌,自然也就成了其盘中餐。一旦灵气被混沌吞噬,大地就会寸草不生,河流干枯,黄沙满天。万世宗门的出现便是要遏制混沌为害四方,他们弟子的任务就是斩杀混沌,以防洪荒再度变成炼狱。 “所以百叶村早早就被人下了幻术,这些前来的弟子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中了幻术,然后惨死在洞中。就连那缕炊烟也是为了吸引人前来的幻术,一旦踏入洞中,就会成为混沌的饵料。”御节冷不丁的开口。 三人目瞪口呆的望向他,南喻忍不住惊呼,“你竟然在认真分析……” 御节别开脸,“毕竟我也不是傻子。” “山上的情况和这里差不多,一旦踏入百叶潭就会身中幻术,藏在潭底的混沌便会伺机而动。” 说起山上,纪灵开始追问:“所以,你们到底在山上遇到了什么,见你们如此狼狈,想必山上的混沌十分凶悍,定然是好一番打斗。” 南喻也睁大了双眼,一副好奇的模样。 恰恰相反,不仅不是好一番打斗,反而是掉以轻心,为色所迷,拖入潭中,险些溺死。 简直说不出口啊,慈因挠了挠头,“这个吗,与你们的遭遇大差不差。” 他用胳膊肘撞了撞御节,十六七岁的少年,正是好面子的年纪,御节眼神闪躲,还是附和嗯了一声。 *** 四人暂且退居村中,就近找了个空旷的屋舍,南喻和纪灵早早睡去,御节和慈因先行留守。 睡到半夜,南喻翻了个身,她习惯性伸手朝身旁轻轻试探,却摸了个空。像是踩空阶梯,南喻骇然起身,心里一凉。 半露天的屋舍内,空空如也。 本应守夜的慈因和御节,还有熟睡的纪灵都消失不见。她弱弱唤了一声:“慈因。” “御节……纪灵。” 清幽的女声连周遭墙闭都传不出去,自然无人回应。南喻抱紧剑起身,不是说好的守夜吗,怎么守着守着就剩自己了。 她硬着头皮往外走,没走几步心便已经打颤了。 “阿喻?”身后人冷不丁的按住她的肩膀。 南喻本能反应猛地抽剑,慈因闪身躲避。 夜间寒刃如霜,让人躲闪不及。慈因用指尖蹭了蹭脸颊,火辣辣的痛感很快袭来。他望着指尖的鲜血,知道这丫头在剑术上天赋异禀,但没想到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可惜这副羸弱的身体拖了后腿。 不然,假以时日,她的剑术定是太宁第一,说不准还能比肩天问宗的那位。 看清来者后,她急冲冲收了剑,三五步来到他跟前,那道细小的伤口渗着血珠,南喻满心羞愧。不等她关怀的话语出口,慈因率先擦了擦血迹,“无妨,小伤。” 他话是这么说的,南喻可不这么想。 “我还是给你疗伤吧。”南喻拉着他到路边,找了块石头让他坐下。 慈因被她拉来拉去,倒是心生好奇,这小丫头到底会多少 。药阁的术法他们大多在学堂上听过,但真要使用起来,可绝非像书上说的那般轻松。 南喻将他安置下来,单手捏起法决:“细还生·养渐成。” 莹莹绿光泛起,一股磅礴的暖意涌上脸庞。 眨眼间,那道细小伤口愈合的完美无瑕。 慈因伸手抚着脸,那股暖意久久不散。这是南喻的灵力,没有被淬炼,不属于任何法行的灵力。 “好温暖。”他呢喃道。 南喻微愣,她松开五指,那股暖意从指尖并发,没有消退。她突然意识到这只手能握剑,也能救人。 指尖被人握住,那只大手捧起她的五指,如视珍宝般,用脸颊蹭了蹭。像是眷恋那份暖意,慈因低垂的眉眼深不可测。 他贪婪的汲取这一丝暖意,像是从未见过的光。 南喻虽不理解,却也没有抽手。还生之术是最简单的法术,只要体内灵力足够庞大,让断臂重生也不再话下。 她默默上前,将慈因抱在怀里。 慈因犹豫片刻,反手抱住她腰,将脸埋在她腰间。 *** 次日,四人决定先去附近镇子上打探消息,顺带休息整顿。几人找了一家酒馆,准备先填饱肚子,然后再去打探消息。 毕竟自他们下山以来,就没有吃饱过饭,不是自带的干粮就是路边的野果,四人都吃成和尚了。一到酒馆,眼冒金星的四人就开始报复性点菜。 三盘牛肉,两只鸡,三盘素菜,两壶茶外加一盘花生米。 先前在太宁也不是吃不到肉,但绝不可能像这样大鱼大肉。几天没开荤的四人此时才像是真正的嗜血猛兽,宛如饕餮在世,大快朵颐。 “御节,你对百叶山最为熟悉,这里的情况还是由你交代吧。” 御节啃着鸡腿,起初他有些犹豫,但在看到纪灵和南喻真诚的眼神后,实在是推脱不了了。他撂下鸡腿,深吸一口气:“我幼时百叶潭还未断流,百叶村也不是这番模样。直到后来人族频发战乱,灵气枯萎后,混沌就盯上了百叶村。它们盘踞着百叶潭,截断了水道,村民们无奈,只能冒死上山去取水。” 蛰伏在那里的混沌就可以随意屠杀前来取水的村民,久而久之,人们不敢再前往山顶。村中无水,村民活不下去,要么冒着生死去偷水,要么举家搬离百叶村。 御节便是后者, “后来百叶村就成了如今的模样。” 南喻回想先前见到的百叶村,想来那里的村民大半已经命丧混沌之手,若是还有残存的村民,估计也逃离此处了。 “等等。”纪灵抬手打断他,“也就是说你早就知道百叶村里有混沌。” 本知道百叶村的真实情况,却一言不发,隐瞒真相,三人顿时大悟。 纪灵:这是在延误军情啊。 慈因: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南喻:咋一听居心不良,但他是男主,所以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理由。 “你们看我的眼神太直接了。”御节咽了口茶,就差把怀疑两个字写脸上了,这几人不会因为自己要害他们吧。 南喻单手撑着下巴,打趣道:“难不成你是担心我们的安危,所以才在下山时提出回太宁。” 11. 四人通通沦为打工仔 她自己劈里啪啦乱说一通,浑然不知慈因和纪灵茅塞顿开,赫然醒悟。 就连御节本人,都没有说话。 原本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可真当她意识道自己开玩笑说出的话就是真相后,南喻立马坐直了身子。这么一瞧,确实像男主该做的事。 一顿酒足茶饱后,南喻发问:“咱们的钱够吗?” 慈因从御节那里接过包裹,从容道:“此次下山,我可是拿了太宁派给的补给。” 他将包裹摊开,原本装着行装的包裹此刻却空无一物。 !!!! 慈因面如土色,等纪灵和南喻看清后,嘴里的肉瞬间失去了味道。 不是吧,这么倒霉。 钱丢了! 毫不知情的御节见他磨磨唧唧,索性一把夺过包裹,举起包裹抖开,映入眼帘的便是拳头般大小的窟窿,还有窟窿里对面南喻青灰的脸。 这一望去,御节面如铁色,有些结巴:“这……这么倒霉。” 包裹破了洞,连钱袋子一并丢了。 纪灵赶忙将嘴里的肉吐出去,南喻默默放下筷子。 完了,吃霸王餐了。 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情况下,慈因已经起身走向柜台。 怎么办!!! 三人鬼鬼祟祟缩着脑袋聚在一起,六只眼睛一个比一个黑。 “要不,咱们……” 一道高大的身影已经悄然来到身后, *** 眨眼间,饭桌上已经没了四人的身影。 取而代之的是膳房里两道忙碌的身影,御节和南喻撸起袖子奋力刷碗。 “话说,为什么我俩要留在后厨刷碗,他俩就可以在前面。” 此时的纪灵和慈因已经换了一身行头,彻底融入了店内。纪灵在柜台执笔打算盘,慈因则成了店小二。 御节用胳膊肘勉强蹭了蹭脸,“可能因为我不会算数,你不识字吧。” “慈因动作还挺快。”抱怨归抱怨,南喻手上可没闲着,刷碗这种不需要动脑子的活对她来说简直是易如反掌。她的速度比御节快多了。 吃霸王餐这种事无论是在现代还是这里,南喻都是头一回遇到,三人当时埋头商量,还在逃跑的边缘徘徊。谁知慈因已经将实情如实禀报给了酒馆掌柜,并且和他商量,希望能在此做工还债。 现在细想,慈因倒是心细,他们都穿着太宁的衣服。山下人一眼便知道他们的身份,若真逃了,怕是要给太宁派抹黑。 不过也好,毕竟劳动最光荣。 “你竟然不会算数。”南喻把刷完的碗放到一旁。 御节头也不抬,“你竟然不认识字。” 他压根不信,南檀子的女儿不认识字,传出去让人笑掉大牙。御节认定南喻只是不想去拨算盘,才找的蹩脚理由。 两个大文盲在膳房抱怨,前面已经忙的如火如荼。 纪灵算盘打的飞快,慈因双手并举,他个子高,穿梭在客官之间灵巧的像只燕。 一盘盘牛肉被摆上饭桌,那几名汉子抄起筷子就夹。边吃边道:“这年头真是没法活了,东边在打仗,把罪人祸害往洪荒赶,咱们在这儿根本接不到活儿。” 慈因刻意放慢了脚步,留了个心眼听,。 那汉子拍了拍腰间的佩剑,“在哪都混不开,这儿有万世宗门压着,谁还会找我们散修接活儿。” 坐他对面的是个清瘦公子,玉冠青袍,皮肤白得瘆人,那双眸子像狡洁的狐狸,瞳孔是极浅的茶色。他随意扫了眼,有意无意的定格在慈因身上。 片刻后,慵懒的用手中竹扇掩面,露出那双狭长的狐狸眼。 眼角微微皱起,竹扇下似乎若有若无的笑了。 他的声音清冷慵懒:“咱们应该好好感谢打仗的那些人才是,若非他们打仗搅乱了世道,咱们散修平日里可接不到这么多活。” 活虽散,但好在有活可接。 竟然是散修。 像万世宗门这种大型正统门派是洪荒公认的修仙龙头,但也并非所有人都会去宗门拜师学艺,例如眼前这些无门无派的散修。他们又被称为野修,多数是野路子出家。 他们和万世宗门弟子一样,接任务赚取酬金。 不过不一样的是,野修靠这个吃饭。而万世宗门的弟子只要不被逐出师门,基本能保证有一口饭吃。 如今世道不太平,乱子多了,那些请不起宗门出手的便只能请野修。 眼前这三位野修从衣着来看像是临时结伴,青衣公子看起来养尊处优,竟也是个野修。另外两人一个是粗犷的汉子,另一人则是黑衣少年。 看起来和他们差不多大。 “今儿早才去过百叶村,听闻那里有混沌,还想着杀了去收酬金。”汉子猛惯一口酒,愤恨道:“谁知不仅村子空了,就连混沌也被人捷足先登了。” 百叶村! 慈因竖着的耳朵动了动。 膳房门边,双手捏法决的南喻赫然睁眼,御节歪着脑袋问:“听到了什么。” 她压着嗓子,“那一桌散修也去过百叶村。” 店内,慈因来到柜台前向纪灵示意,纪灵撇了眼他身后的那桌。 桌边的汉子还在喋喋不休,他身边的黑衣少年单手撑着下巴别开脸,眉间微微皱起,他像动物似的嗅了嗅。 青衣公子还在有一茬没一茬的接话。黑衣少年默默给他碗中夹了花生米。 “实在不行咱们去人族得了。”那汉子嚷嚷道。 青衣公子脸上挂着笑,持扇的手悄然捏起法决,话语轻如浮萍。 “听风·反噬咒。” 一道细小微弱的红色结界以他为中心,逐渐扩散至这个店内。那道红色结界从御节身边穿过,落到南喻耳边时,耳朵像是被人施以一击重拳。 南喻身形不稳,向后踉跄了几步。无意间打翻了洗好的碗,御节眼疾手快,纵身一闪快步接住了那几只碗。南喻扶着灶台瘫坐在地,御节放下碗转身就见她面露痛苦的捂着耳朵。 她抬起眼皮,有些倔强道:“被发现了。” 使用听风咒被发现后,反噬的代价可不轻。她松开手,那只耳朵已经流出了血,头晕耳眩接踵而至。 御节抬手便要施展法术为她疗伤,刚伸出手就想起什么,“完了,我不会药师术。” 连最基本的还生之术都不会。 恍惚之际,南喻已经站了起来,她擦干净侧脸的血,不在意道:“这点小伤过两天就痊愈了,用还生之术有些大材小用。” 正巧慈因掀帘子进来,他扫 了一眼二人,疑惑问道:“这里……有血的味道。” !南喻没抬头,这人鼻子这么灵吗? 不等二人回话,他自顾自端走了一盘铺满辣椒的牛肉。 *** 夜幕落下,小镇陷入沉寂。 换回太宁弟子服的二人来到酒馆后门,早已等候多时的慈因将佩剑扔给他们。 四人聚集在一起,皆是精疲力竭,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南喻靠着柱子,双手无力。原来不管在哪,当牛做马的日子都是这么痛苦,现在别说完成任务,就连剑都提不起来。 她们躲在废弃的屋舍下,慈因已经盯住了白日里酒馆的那三人。 御节见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勺子,还以为晚上还有夜宵吃,直到慈因把勺子放在方盘上,勺子竟然自己转了起来。 南喻咳嗽了一声,善意提醒道:“这是司南。” 司南?御节压根没见过,“用来干嘛的?” 司南?纪灵也不认识,她往前凑近了看。“是个勺子。” “用来指路的,我在那几个人身上下了追风·阳咒,司南里下了追风·阴咒。阴阳相互吸引,如此就能找到那几个人的去向了。”慈因一手拖司南,一手捏法决。 御节拧眉,就见方盘上的勺子竟然开始疯狂旋转,勺子突然停下来。 众人顺着勺尾的方向看去。 “有点像是去百叶山的路。”南喻欲言又止。 白日里偷听到这行人去过百叶山,大约是去过那山洞,已经扑了空。若是还想要赚取酬金,就只有山顶的百叶潭还有混沌,八成是去那里的。 “可百叶村无人,他们就算除掉了混沌,也不会有村民给他们钱财。既然如此,为了什么?” 南喻实在想不通。 “并非一定要除掉。”慈因收起司南,背上剑。“是要活捉。这些散修是要活捉混沌,然后上交万世宗门换取钱财。” “听起来像捕头。”纪灵勾住御节的胳膊。 四人在月下边走边聊,缓缓朝着百叶山进发。 “大差不差。混沌繁多,遍布广泛。即使是像万世宗门这种大宗门也难以顾全所有,宗门发布了不少混沌赏金,多数是一些穷凶极恶,偏僻之地的混沌。” 他轻缓抽出南喻腰间的佩剑,然后挎在自己背后。徐徐道来:“但是赏金自然不低。” 先前有个野修,无意间抓了一头兽形混沌,结果竟换取了十几万俩银钱,那野修从此就归隐山林逍遥世间。此事一经传开,本就没有多少饭碗的野修们纷纷涌入山林田野,抓捕混沌去换银钱。 万世宗门为了缓解压力,也开始发布混沌赏金。 寂静的山林中,萤火虫若隐若现,枯枝败叶被踩的稀碎。南喻与他并排走,慈因望着她,突然笑了笑去揉她的脑袋。“但是到如今,剩下的都是些穷凶极恶的混沌,抓住一只就能享受一辈子清福。” 溶溶月色,宛如白雪洒落在地。仰头一望,枯木旱地银装素裹,颇有万物复苏之感。越往山顶走去,四周越发荒凉孤寂。 这便是幻术解除后,百叶山真正的模样。 原先所看到的都是虚假幻境。 几人还未到山顶,便听见阵阵嘶吼,吼声震耳欲聋。 仿佛下一刻就要从地底破土而出。 12. 混沌的真正面目 南喻先是错愕,随后立刻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她有些局促不安,从这吼声能判断出是只体型庞大的混沌。。 光听吼声就能感觉到这只混沌同她和纪灵在山洞见到的那两只完全不是一个级别,倒像是一头庞然大物。 慈因往前站了一步,他抽出身后的佩剑塞到南喻怀中,南喻茫然的盯着剑,不明所以。慈因已经先一步上前了,他道:“你们靠后,如果我没记错,这只混沌的赏金是三万俩。” 御节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结巴道:“三三三……万俩。” 他猛地抽出剑,踩在石块上。映入眼帘的不是山顶的阵阵白光,而是三万俩银钱。御节像打了鸡血似的,横起剑催促道:“那还等什么,为民除害造福苍生不是万世宗门的门训吗?此时不上更待何时!” 南喻翻了个白眼,这时候想起门训了。 纪灵捂嘴笑了笑,提醒道:“上面好像打起来了。” “好了。”慈因抽出剑,与御节一同站在两人身前。嘱咐道:“你们小心。” *** 稀疏的枯木间,一只识途鸟从中飞出,奋力腾飞的身影下,几片羽毛轻轻飘落。南喻盘腿坐在荒凉的土地上,仰头看着那只识途鸟飞离百叶山。 纪灵踩在石块上,单手叉腰,注视着那只识途鸟离去。 身后的山顶爆发出阵阵光亮,整座百叶村恍如白昼。惊天动地的吼声似要震碎整座山,南喻放在地上的剑鞘颤抖不停,地底震动声不断。 她五指紧握,脸色如铁。 纪灵倒是轻松,像是见惯了这种事,她用指尖勾着发丝把玩。 两人待在这里看似轻松自在,可心却拧得比谁都紧。山顶上的吼声,像是催命符,反复摧残着人的心弦。南喻皱眉咬着牙,还以为进了修仙,就能成为那一剑纵横天下的主角,结果到头来还是要留在后方,乖乖看别人在前面冲锋陷阵。 果然,到哪里她都是普通人。 在这里也不例外。 她的指尖措不及防碰到了剑鞘,不知是偶然还是故意的。南喻撇了眼手上的剑,不去试试怎么知道呢? 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那也要去试试才知道。 在这儿纠结,简直是浪费生命。 只用了刹那就想通的南喻握紧剑,赫然起身。刚要抬脚朝山顶上走,身后就传来被拉扯的动作。 南喻扭头,看穿她意图的纪灵一副慵懒的模样,拉着她的衣角,懒洋洋问道:“你不怕混沌吗?” “在这儿不怕,去了山顶可能会怕。”南喻老实道。 “会怕也要去吗?”纪灵好奇问道。 南喻反过来问她:“你怕吗?” “我的父母因水旱而死,我逃到太宁山依旧被混沌追杀,后来拜入太宁门下,才算过了段不错的日子。”纪灵没有回答,而是平静的复述自己的过去。 她和御节有着相同的过往,却在恐惧面前有着不同的选择。 南喻沉思,反问道:“或许,我们应该问冲在前面的慈因和御节怕不怕。” 恐惧是每个人都会有的本能,但是逆流而上的勇气应该在一次次的恐惧之后诞生。 “唯有直面恐惧,方能打败恐惧。”她抽回衣角,背着剑义无反顾踏上山顶。山顶的气浪掀起她的衣摆和长发,背影越来越长,身影越来越远。 像是风雪中孤寂的剑客,又像是乱军中的誓死的将士。 扑面而来的气浪好似刀刃,面庞被划得生疼。纪灵的发丝狂舞,白皙脸庞上的那双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纵使那道身影如此渺小,纪灵却从未见过比那道身影再坚韧的人了。 她扶腰的手松开,无奈的笑了,“力强则任重啊,南喻。” 这世上根本没有无端的好事,越是杰出的弟子,所承当的责任越重大。 慈因想做首席大弟子,就要承担更多的责任。 御节想要平安度日,就要直面过往。 而你呢?南喻。 *** 山顶的百叶潭依旧彻底枯萎,原先的幻术被彻底褪去。几乎干涸的百叶潭下伸出无数漆黑触手,疯狂攻击着四周的一切,枯木碎石被尽数摧毁。 慈因握着剑躲在仅剩的枯木后,更多的漆黑触手从潭内伸出,不断毁坏着山顶的一切。 这只混沌仅是露出一部分触手,就足以窥见它的庞大,仿佛整座百叶山都是它的躯壳。 慈因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后将剑收回剑鞘。 四处舞动的触手突然被一道穿梭的白影吸引,纷纷朝着那道影子袭去。御节骤然转头,侧身枯树下已经没了慈因的身影。 地上躺着那位大汉的尸体,下半身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鲜血流了满地。御节抬头张望,没瞧见那青衣公子和黑袍少年的影子,心里捏了把汗。 是死了还是逃走了? 这边,慈因在枯木间疾驰,章鱼般的触手缠绕相撞,将阻拦的障碍物纷纷粉碎。顶部遍布着血盆大口,利齿吱吱作响,恨不得立刻将他吃穿入腹。 那大汉就是不幸被触手抓到,直接被咬成了两半。慈因纵身一跃,回身挥剑。几道剑气直接斩断了触手,潭底的混沌本体发出嘶哑的吼声。 御节站在树后,握紧剑柄,嘴里倒数着数。“三十,二十九,二十八……。” 被斩断的黑色触手很快重新长出,甚至比之前更粗壮有力,獠牙更加锋利嗜血。 慈因扯了扯嘴角,横剑抵挡。“真是难缠,御节你可别浪费我拖延的机会。” 他将剑竖起,狠狠插入土地中。双手开始捏出法决,道:“雷行·见引雷。” 一道刺耳的吱吱声在他掌心亮起,空中乌云骤然翻滚,几道朦胧的雷电在云后躁动不安的冲撞。断断续续的亮光投射出乌云的形状,整座百叶山像是被一只庞然大物注视着。 慈因收起五指,天空狂风大作,紫雷冲破云霄,像怒吼的野兽急速下坠。 无数紫色天雷重重砸向地面,大地碎裂,枯木尽焚,强光刺的人睁不开眼。 黑色触手被尽数斩断,大地焦土一片。 御节握紧剑柄,默念着数:“十八,十七,十六……” 雷光之下,百叶山的全貌一览无遗,布满疮痍的山体像极了全身腐烂的病人,毫无生机可言。 紫雷接连不断,却在片刻后悄然停息。 整座百叶山顿时恢复寂静,烧焦的黑土冒着白气,赶来的南喻望着废墟一片的山 顶,不由得惊讶失声。 方才在赶来的路上,她就被巨大的雷阵刺的睁不开眼。眼下只是过了片刻,整座山顶就被改头换面,成了焦土一片。 这就是雷行的威力吗。 位于五大法行之外的雷行,是最罕见且难以修炼的法行之一。 枯木上残存的雷电嘶嘶作响,南喻衣角滑过便被那雷电点燃,她赶忙扑灭即将燃起的火星。 “水行·纯水。” 她抬手施法,一圈几近透明的水附着在她周身,雷电一碰那层纯水就哑然消失。见四周火星肆意,她再次抬手向上。 滴答! 一滴雨水砸向地面,很快湮灭在黑色焦土中。 随之而来的是接连不断的雨水,一滴又一滴落下。 她站在雨中,像悲天悯人的神女。 百叶山欣然接受这久违的洗礼。 南喻收回手掌。 望着被打湿的手掌,御节握紧了拳头,嘴角扯出一抹心领神会的笑容。 “这是……阿喻的水行法术。”躲在树后的慈因短暂分神,随即跃起到枯木枝上。 感知到雷电的消失,漆黑的触手再度舞动,慈因将它们朝远处引开。随着触手的拉长,那躲起来的混沌不得不爬出潭底。 “三,二,一。” 一只庞然大物,骤然翻出水面。它的整个身躯像一只人面蛛,八条腿被章鱼触手所代替,御节估摸着身躯有二十米左右,那些触手就更不用说,已经完全看不清延伸到何处。 人面蛛混沌,面部是人脸的模样,没有嘴巴。靠着章鱼触手上的獠牙进食。不会吐丝,却能栖水。也知道阻断河水,盘踞百叶潭就能引诱村民们前来。 御节深吸一口气,幼年时的回忆不断刺痛着大脑。 干涸的河床,逃离的村民,以及被混沌拖入潭水的母亲…… 涌动的潭水中再度出现母亲的呼唤,她朝年幼的自己伸出手,惶恐的面庞中写满了对死亡的恐惧。 她张大嘴呼唤着,催促着自己快跑。 年幼的自己已经吓到腿脚发软,因为面对死亡的恐惧,他下意识拔腿就跑。 完全忘记了,身后被触手缠绕的,母亲慌乱失落的眼神。 她……真的被抛弃了。 因为慌乱,他忘记了母亲死前最后的话语。 “我也……害怕啊!” 母亲,也会害怕啊!母亲那双温柔的杏眼,第一次变的空洞无神。 那是临死前又经历了至极的绝望,彻底麻木的眼神。 完整的回忆像细小的毒针刺入他的眼球,御节不知不觉间红了眼眶。 是他刻意回避了痛苦的回忆,是他忘记了母亲的求救,以为这样就能麻痹自己。 他没有忘记,只是一直在逃避。 御节握紧剑柄,又像是看到了幼年的自己,看着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愤恨的骂了声。 潭边是混沌蠕动的身躯,雨渐渐停了。 被雨水浸透的发丝贴在脸庞上,一滴水从下巴处低落。 雨停息后,人面蛛混沌彻底爬上岸,电光火石之间,潭边猛然蹿起一团火焰,紧接着这团火焰开始沿着潭边蔓延,最终燃烧成一道火墙。 13. 突如其来的救场 被抽回的两条触手如利剑般,直冲前去。枯木在瞬间被打碎成粉。 而树后空无一人。 就在人面蛛不解时,一道白影已经从它身后坠落,巨大的气浪吹干了御节的发丝,他持剑从空中落下,好似流星滑落。 气浪像一只无形大手,将人面蛛死死按在地面,前方是炙热的火墙,它想收回触手来抵抗,却发现触手已经无法收回。 另一边,寒气蔓延的大地生机全无。 枝桠上想要逃离的飞鸟也被冻成冰雕,跌落的一瞬间碎裂成粉,无数只触手被放牢牢冰封。 而站在这片冰雪之中的是一个纤细的身影。 南喻缓缓呼出一口寒气,面前是数十米高的冰封触手。她抽出背后的剑,踩在一条裸露在外尚未冰封的触手上,双手举剑想要将它砍下。 山顶再次传来狂吼,南喻愣了片刻,放下剑,道:“冰行·极地千里。” 巨大的寒气自她脚下散开,疯狂朝山顶扑去。寒气如大风过境,所过之处,冰封千里。 人面蛛混沌也不例外。 一阵轰隆声袭来,人面蛛混沌骤然倒地,裹挟着万钧之力的剑气在它的胸口开了个洞,御节再次直视这只混沌,这一次不再是畏惧,而是要将恐惧击碎。 “一直以来,我恨的都是弱小的自己啊!” 人面蛛的身体开始碎裂。 御节平稳落地,看着散落的黑色碎块,他勉强挤出了个笑容,眼泪却率先流出。他跪倒在地,终于击碎了那块压在心里的巨石。 在没人注视的地方,他放声哭泣。 宛如年少稚子,将心中的懊悔与痛苦尽数流出。 淅淅沥沥的血水落下,打红了他的肩头,人面蛛的残骸开始化为齑粉。 太宁派山下的树林中,识途鸟落在一黑影的肩头,那道黑影打开传信,轻挑皱眉,念道:“百叶村混沌之乱。” 黑影神色冷淡,指尖的信骤然蹿起火焰,被燃烧殆尽。黑影没有理会,继续朝太宁派走去。刚走几步,像是察觉到什么,抬起手向后,伸出指尖。 一道白光在指尖亮起。 “光行·散灵。” 那道细小白光几乎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迅速飞向百叶山。 百叶山。 在见到冰封千里的一瞬间,慈因就确定了南喻的位置,如此大范围的水行和冰行定然十分消耗法力,他不敢耽搁,立刻用雷行来到南喻身边。 压根不知道大量消耗法行会有这么大的代价,南喻已经开始头晕眼花,脚步也接近虚晃。眼前一黑,她便向后倒去。 一双大手扶着了她的臂弯,她仰头向后看,模糊的视线中是慈因温和的笑。 好快啊,不愧是雷行。 她靠在慈因的胸膛里,慈因低头看着她苍白的面庞,忍不住用手背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水。 “我就知道你不会听我的话。”慈因满脸无奈,拦腰将人抱起。 南喻苍白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心里却在嘀咕,自己也不是很弱啊。她还以为自己是个废材呢,原来真是天才。 那还怕什么。 山顶处,御节干涸的眼眶已经恢复平静,心里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就在他起身准备离开时,倒下的人面蛛竟然再次站了起来,残破的身躯并没有完全消散。残破的触手朝他刺去,御节躲闪不及,只能眼睁睁望着那只触手袭来。 刹那间,滋滋雷声响起。 慈因的身影赫然出现在眼前,他一手搂着南喻的肩,将人护在怀里。单手展开的雷盾将触手抵挡在外,御节被他护在身后。 南喻高挑眉,我的天哪,别人是英雄救美,慈因不仅救美,连英雄也一起救了。这待遇,这风头…… 那发袭来的白光如离弦之剑,再度贯穿人面蛛的身躯,紧接着它的身躯开始四分五裂,然后化为粉尘。 不等三人惊讶,远处太宁山下的那道黑影已经淡然收回了手。 意料之中。 “是只有形混沌。” 黑影继续朝山上走。 百叶山顶,慈因望着那道突如其来的光,暗自惊呼:是光行吗? 比雷行还要罕见的光行,纵使在万世宗门也仅仅有几人能修炼此行。 散落的尘粉如柳絮般,人面蛛顷刻间化为齑粉。他们甚至连出手之人在哪都不知道。 南喻原本松懈的心情瞬间沉重起来,刚觉得自己也算小天才,这下就被打脸了。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单单一个太宁派,皆是卧虎藏龙之辈。 光是慈因的雷行,就让她刮目相看。 平日里见惯了他温和的模样,根本无法将他与那骇人的雷阵联系在一起。 慈因唤了她好几声,也没等到她的回应。索性贴着她脸庞,朝她耳朵吹了吹。 等南喻反应过来时,慈因已经贴在她唇边若即若离问道:“在想谁?” 南喻口直心快,傻乎乎道:“我本以为自己已经够厉害了,但是见识到你们的法行后,觉得自己也就那样了。” 慈因哪里知道她在想这个,不禁一笑,“你所见之处不过是冰山一角,不过不用着急,一步一步来。” 两人起身时,纪灵已经赶到,她扶着御节朝二人挥手。 望着满地残骸,南喻有些心神不宁。她始终觉得,那人面蛛消散前,血色的杏眼里,似乎流出了什么。 纪灵搀扶着御节,四人面面相对。慈因拦腰护着南喻,见御节脸色依旧铁青,问:“御节,没受伤吧。” 上山时他们分工明确,慈因负责牵制混沌触手的行动,而他负责击杀混沌。四人之中,只有他对这只混沌有过模糊的记忆和种种过往,所以由他斩杀混沌最合适不过。 御节摇摇头,露出少见的笑容。“事不宜迟,咱们赶快回太宁吧。” 南喻问:“是有什么急事吗?” “当然是三万俩赏金啊。”御节两眼发光,幼稚的像个孩子。 众人不禁大笑。 *** 解决了百叶村的混沌后,四人连忙赶回太宁山。那三万俩赏金像兴奋剂似的,四人全然不知道累,马不停蹄的赶回去。 第二日一早,四人回到太宁的第一站便是清花院,几人回房齐刷刷倒头睡去。南喻睡到晌午醒了一回,她突然想起还未去见南檀子,眼下睡意已褪,她便起身去了古越阁。 向南檀子报了平安,又向他问起有关光行弟子的消息。 “光行?”南檀子诧异道:“太宁派会光行的弟子?” 南喻点头,那只识途鸟是她送往太宁派求助的,那道光行法术一定来自太宁派弟子。 南檀子剪灭了烛火,转过身问她:“慈因没告诉你吗?他便是修炼光行的弟子之一。” !南喻哑口无言,“他还会光行!” “毕竟光雷不分家。”南檀子打趣道:“就像水冰为一体。” “可我从没见过他使用光行。”见识过光行的威力后,南喻自己都想修炼了。谁知道身边就藏着一个会光行的弟子,难怪他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光行的法术。 南檀子解释:“和雷行比起来,光行固然强大,但是缺点太多。” 雷行是少见的集威力,范围,速度于一体的法行。 拥有不逊于火行的威力,在速度上碾压了风行和音行,比肩光行。而范围和水行不相上下。这种没有明显缺点的法行固然完美,但修炼难度也不是一般的高。 就像高考一样,已经不是对某一学科拔尖的要求了。而是要求各个领域全面开花,才能拿下状元之位。雷行要求修炼者没有明显短板,如此才能驾驭雷行。 “万世宗门的考核极其严苛,天赋,法力,治愈,智商,精神,□□。由内到外必须绝对强大,这样才能在归尘试炼中成功出师。”南檀子严肃道。 这倒是把南喻说怕了,听着好残酷。 “由内到外的绝对强大。” “你们回来后,我见慈因又去药阁帮忙。也不知你们在路上休息没有,但见你这副模样,八层是没有休息。”南檀子话中有话,“那孩子把自己逼太紧,你也要去劝劝他。” 南喻又泛起困意,伸了个懒腰问:“劝什么。” “让他多休息休息,这样下来,饶是铁打的身体也会累坏的。” “您刚才不还说要由内到外的绝对强大吗?”南喻忍不住吐槽。 南檀子突然笑眯眯道:“乖女儿,不要曲解爹的意思。” 还挺阴森的,南喻老实点头。她抬腿便要走,南檀子又开口唤她。 南喻诧异的望着南檀子,他来到自己跟前,阴沉道:“我是挺欣赏他的,但是现在你们俩别睡一起了。” 南喻:…… 万世宗门这么开放吗?这也太直接了。 “放心吧,爹,你女儿还没有为色所迷到这种地步。”南喻不禁流汗,果然天底下的爹都会担心自家女儿遇人不淑。 南檀子突然惆怅道:“万世宗门的严苛不是做戏给大家看的,你们这次对付人面蛛混沌能平安回来多亏了最后那道光行法术。” 南喻并没觉得人面蛛有多难对付,南檀子拧起眉头,告诫她:“光靠法术是很难将混沌杀死的。你们的法术对人面蛛只是起牵制作用,若非最后那道光行贯穿了人面蛛的心脏,怕是此时你们还在百叶村未归。” “而且。混沌是很难杀死的。” 14. 换取赏金,冤家路窄 最后这句话南喻压根没听清,她困意来袭,火急火燎赶回了寝房。 这边慈因在药阁忙完后,靠在角落处简单眯了一会,便做起了梦。 他们见四人去钱阁领取赏金时,那只人面蛛混沌已经不值钱了,万世宗门把赏金压到三千俩,还要上交一半到太宁派,最后每人到手只有三百多俩。 御节和南喻气的脸色涨红,钱阁的弟子赶来阻拦,两方大打出手,差点把钱阁拆了。算上那些损坏的物件,这次赚到的赏金刚到手就飞了。 看着鸡飞狗跳的钱庄,慈因瞬间从梦中苏醒,他摸了把额头,却摸到一把冷汗。 吓得他不敢耽搁,立马起来去往钱阁。 黄昏的傍晚,山间小路上稀疏的弟子朝膳房赶去,他则朝相反的方向前去。路上他用传音术给南喻三人传去消息。 传音化为几只蝴蝶,朝远处飞去。 去钱阁领取赏金还需要当事人画押签字,若他一个人去了,那这三万俩就是他的了。所以慈因才会喊她们过来。 钱阁里堆满了账册,还有各种悬赏令与通缉画像。布局大致与药阁相似,这里的笔墨和算盘味儿更重。柜台前围着六七个弟子,嚷嚷着催促柜台里的弟子快些。 那柜台弟子被催的焦头烂额,一瞬间笔墨纸砚全被打翻了。见状,众弟子哑口无声,仅仅过了片刻,更喧闹的催促声铺天盖地涌起。 慈因见状默默退到一边,找个靠窗的长椅坐下。他双肘撑在膝盖上,俯身低头休息。 脑海中浮现出南喻的笑脸,还有那夜她为自己疗伤,抱着自己的样子。 他低着头,嘴角不自觉露出笑容。伸手抚摸着那道已经痊愈的伤疤。 竟有些眷恋那双手了。 弟子寝房这边。 窗边落下一只蝴蝶,南喻刚换好衣服,准备去膳房。转过身,视线便被那只蝴蝶吸引了。 她凑近去看,紫色的蝴蝶缓缓煽动翅膀,翅膀上的花纹密密麻麻,像极了字符。紫蝶翅膀上的字符突然脱离,整个蝴蝶随之消散。 呈现在眼前的是一行字。 南喻拧着眉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一个字也没看懂。 只看懂了一个落款:慈因。 *** 等到那群弟子离去后,慈因才起身来到柜台前。 “这不是慈因吗?好久不见。” 一股戏谑嚣张的声音响起,几位同样身穿帝青鹿纹袍的弟子出现在台边,他们佩剑挎弓,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让众人纷纷噤声。 柜台里的小弟子眯了眯眼,两个男的,一个女的,还有一个傻大个。 慈因转过头,先是一愣,不失礼貌道:“好久不见,明利。” 他歪着脑袋,似乎看到了谁,特意打招呼道:“真是好久不见了,善妙。” 为首的弟子额间缠着绷带,身形高挑,甚至与慈因不相上下。此人正是百里氏的子弟,百里明利,自幼被百里氏送到太宁派拜师学艺。他面容冷峻,全身上下都透露着一股桀骜之气,像极了不受拘束的野兽。 而站在他身边,个头稍矮的清秀少年正是善妙。善妙对慈因的问候并未回应,只是别开脸不语。 慈因并未计较。 反倒是明利,此人的狂傲已经从发丝蔓延到脚趾头了。他上前一步,“听闻慈因大师兄刚下山就解决了人面蛛混沌。” 他一边开口,一边握紧剑柄。 善妙撇了一眼,并没有制止。 “就是不知,可否与师弟切磋切磋。”话音未落,一道剑光直扑慈因面门。 哐当一声! 台柜上的花瓶应声碎裂,吓的小弟子抱头鼠窜。而慈因完好无损站在原地,甚至纹丝不动。 电光火石间,明利的剑被挡了下来。护在慈因身前的正是赶到的御节。 两柄长剑正正相撞,明利像兴奋的野兽,露出獠牙想要将对方拆穿入腹,御节则不露丝毫畏色。 “好可怕。”一道娇滴滴的女声不适宜的响起。正是纪灵,她扶着柱子面露讥笑,像是狡猾的兔子。 明利见这女弟子拱火般的笑就来气,握剑的力道不禁加重几分,御节渐渐有些吃力。 善妙撇了眼纪灵,忽觉脚下寒凉,不知不觉间他们的腿脚已经被冰封住。发觉的明利赶忙收回剑,错愕的望着脚下。 冰行,是谁? 明利四处张望后朝窗户看去,只见那里坐着一个俏皮少女。 “慈因大师兄可没同意和你切磋。”南喻坐在窗边,一手撑着窗边,一手捏着法决。她朝明利吐舌头,“要打我们随时奉陪,让你知道大师兄可不是白叫的。” 再俏皮的丫头到这儿也变成了死丫头,明利心里一团火。 “被小看了啊,明利。”站在他身后的纶音时不时拱拱火。 见三人明里暗里护着自己,慈因露出欣慰的笑,他抬手劝道:“大家收手吧,这里可不是切磋的地方。” 一点就爆的明利跟火药没有区别,直到善妙按住他的肩膀,“算了,我们走吧。” 话落,脚上的冰被无形的灵压震碎,气浪吹的几人睁不开眼,阁内纸张乱飞,狼藉一片。 南喻抬手掩面,好嚣张的四人众,纶音竟然在里面。 “那些人是谁?和你有仇吗?”御节回鞘收剑。 慈因挠了挠脸,含糊道:“也就小时候吧。” 看这样子,完全就是《隐退大佬的我被从前的死对头挑衅后》的故事。南喻扶额,这个慈因,小时候到底有多混世魔王,才至于让人家记恨这么多年。 这就是反差吗? “明利和善妙不是坏人,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慈因解释,“明利喜欢挑战强者,所以方才的事我已经习惯了。” 已经见怪不怪了啊,那看来是从没打赢过慈因。 南喻摸着下巴,问:“那个大个是谁?” “是离光简吧。”这次出声的是御节,“我总在膳房里遇到他。” 一个去的晚,一个吃的久。 自然而然就遇到了。 只不过前者是御节,后者是离光简。 “不说这些了,咱们先画押领赏金吧。”慈因催着众人。 一听赏金,几人眼神都铮亮泛光。 刚转身,却见几名弟子已经率先站在柜台前开始画押了。< /p>“风角你们!”南喻咬着牙,质问道:“什么时候来的。” 风角咧嘴笑,学她方才单手捏法决的样子,掐着嗓子道:“从‘要打我们随时奉陪,让你知道大师兄可不是白叫的’这时候来的。” 他学南喻的样子把御节逗得捂着肚子笑,慈因嘴里露出淡淡笑意。 “竟然趁我们和别人对峙时,抢在我们前面去画押。”南喻自认倒霉,谁叫他们方才险些剑拔弩张,真要打起来。 慈因用紫蝶传音过来,但她压根看不懂字。幸亏纪灵来找她,二人这才及时赶到。 几人等着风角他们画押,南喻开始回忆原著,方才发生的事原著只是一笔带过,掐着日子也快到黑水湾事件了。 她突然开口问众人:“你们知道今年太宁派有多少弟子参与归尘试炼吗?” 风角搁下笔,回忆着开口:“我们去报名的时候,名单上已经有了十多队弟子。” 按照一队四名弟子来算,加上他们,起码有将近五十名左右的弟子,这还不包括后续报名的弟子。南喻手心捏了把汗,不知道黑水湾事件究竟会在什么时候到来。 风角离开后,慈因将卷轴交给柜台弟子,几人依次画押。 *** 道兵库,道兵库的大门被吱呀推开。 几名弟子将沉重的兵器搬进去,依次摆放好。 “外边演武场还有人在练剑呢。”一名弟子将刀剑摆放整齐。 另一名弟子接话道:“兴许是那些要参加归尘试炼的师兄师姐们。” 他们是刚拜入太宁派的弟子,还是愣头青。三年后也会参与归尘试炼,如今看着那些即将参与归尘试炼的同门师兄师姐们都在刻苦修炼,他们竟生出了一丝紧迫和羡慕。 师兄和师姐们可以下山执行任务,负剑除魔,救济百姓。而他们现在只能坐在学堂念书,做这些杂活。想到这里心里就躁动难安。 那名女弟子揪着同伴的衣服,兴奋道:“咱们也去看看吧。” 被揪着袖口的弟子断然拒绝,拉回袖口,严肃道:“演武场现在不对我们开放,放完兵器就赶尽回去吧。” 女弟子瞬间蔫巴了,像一只折耳小猫。 那弟子眼皮抽搐,咬牙道:就知道会是这种垂头丧气的样子。 他抱怨道:“真是服了,永远扭不过你。” “你这是答应了?”女弟子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立马挽住他的胳膊,将人架起拉了出去。 “你慢点儿,就看一小会不能被人发现。” 话音越来越小,直至消失。 道兵库外的演武场,月光寂静,场内火光蹿动,一道道挥剑的身影在空中相撞。整个演武场呈圆形,场内分散着众多的圆形擂台,演武场的四壁是一级又一级台阶,出了演武场后方便是道兵库。 风角腰间挎剑,走在各个擂台之间,他似乎正在寻找无人使用的擂台,直至走到角落才看到一个空着的擂台。 演武场的另一头,南喻四人坐在擂台边上,慈因正在教授他们如何精准控制法力。就像是长跑时学会合理分配体力,这样才能跑出最优成绩,而不至于跑到一半就没了力气。 15. 百里明利的挑衅 慈因指着身前的四个水缸,他抽出剑分别在几个水缸内壁画了条划痕。“想要精准控制法力,先要合理学会掌握使用法力时的量。每个人的法力都不一样,有多也有少,因此更要学会这一点点” 他让几人分别用水行将水缸注满水,要求是一口气注到划痕的位置,不能多不能少。 完犊子了,南喻望着这水缸,打量着要用多少法力。这边的御节和纪灵已经开始了,南喻心里打着鼓,不禁抬头看了眼慈因。 慈因察觉到她在看自己,笑眯眯的无声回应。 南喻心里苦笑,你好歹给点提示,或者分享个小妙招啊,朝我笑也无济于事啊。 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只见三人齐刷刷捏起法决,异口同声道:“水行·御水。” 面前的水缸哗哗响起,纪灵的水缸填满了水,正好保持在划痕的位置。南喻撇了一眼,心道简直是天才,一遍就过。 御节的缸里却只有几滴水,看的三人以百思不得其解。 “你不会光捏法决不张嘴,偷懒了吧。”南喻开玩笑道,这几滴水连泡茶都不够。 御节抱臂坦然道:“我又不会水行,能变出水已经很不错了。” 他坦然的样子没有丝毫羞愧,倒让南喻有些羡慕。 慈因接着来看南喻的水缸,只见水缸里的水开始翻滚旋转,整个水缸疯狂晃动,四人的面孔在水中扭曲旋转,一个小漩涡逐渐成形。 “你注的水太多了。”御节开口。 南喻疑惑回答:“我是拿捏着分寸使用法力的。” 纪灵问:“用了多少法力?” 她用手比划了一下,“就这些吧。” 就在三人谈论的喋喋不休之时,紧盯着水面的慈因忽然发现了什么,水面的漩涡越来越大,水已经开始溢出缸边。 南喻似乎听到了慈因在喊他们,她回首就见慈因一把扑了过来,紧接着后面的水缸猛然溢出大量水花。 海浪般的水把整个擂台都淹没了,四人被水花浇成了落汤鸡。水面渐渐褪去,擂台焕然一新。南喻从水里抬起脸,她摇了摇头,甩开脸上的水。。 御节躺在地上,额前的发丝凝成一股,耷拉在脸上。他鼓起腮帮子挤出一口水,那水划成一道优美的弧线,像喷泉似的。 纪灵坐在地上,全身都被浸湿,她用手摸了摸地上的水坑,突然笑了。 巨大的动静引得其他擂台上的弟子纷纷看过来,很快便又投身于自己的修炼中。 慈因扶着擂台的边缘,他抹了抹脸上的水滴,将发丝撩至脑后。水滴顺着他的下巴滑落,衬得他的五官更加凌厉。 “真是好可怕的法力。”慈因毫不吝啬的夸赞南喻,南喻怪不好意思的。 四人湿淋淋一片,为了表示歉意,南喻主动去演武场边上的次间取干衣服。 次间是供弟子们休息的地方,大多弟子会把武器放在这儿,更有甚者带着换洗衣服和被褥,直接就地住下。 他们当然不是后者,只是约好了后半夜去泡温泉,所以才会带包裹来。 南喻拿上牌子,在演武场大门下转弯,进了里面的长廊,拱门下摆着一张案牍,两名弟子无精打采的打着哈切,南喻将牌子递过去。 “二甲。”守夜弟子看了牌子上的号,摆摆手示意南喻过去。 南喻穿过拱门,转身上了二楼。 另一名弟子则单手捏法决:“二甲·开!” 二楼长廊上,挂着“二甲”牌子的房门响起嘎达一声,门上的机关锁暗自转动。 南喻推门而入,取了衣服转身就退出了房间。她离去的身影,映入两名守夜弟子的眼中。 那弟子再次道:“二甲·锁。” 二甲的房间门再次响起,机关锁转动锁死。 好像是机关阁的弟子,南喻穿梭在擂台间,边走边想。不等她跨过场内,眼前就飞来几道黑影,横七竖八倒在她脚下,挡住了去路。 把南喻吓了一跳,这些弟子痛苦的哀嚎,武器散落一地。她恰巧路过,站在这里倒显得鹤立鸡群。 南喻好奇的抬头一瞥,想要一探究竟。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擂台上,那个额间裹着绷带,一脸狂傲不羁之气的人正是白日险些和他们起冲突的百里明利。此刻他正站在擂台边,单手扶在刀柄上,居高临下的扫视着这些手下败将。 余光里撇倒一个娇小的身影,四周皆是倒地不起的汉子,唯有她屹立不动。 明利嘴角露出一丝笑,他歪歪头,似乎在挑衅对方上来。南喻站在台下,将他的笑尽收眼底。 那眼神,不像人,像野兽。尤其是在夜间。 她平淡的面庞彻底冷寂下来,抱着衣服的手逐渐收紧。四方火光滋滋燃烧,两人一上一下,相视对峙着。 最终,南喻抱紧衣服转身离开了。 见她离去,明利的视线盯了一会儿,他抽起插在地上的刀,转过身将刀横握,铮亮的刀身倒映着那少女离去的背影。 他嘴角上扬,随手将刀向身后掷去。 刀光如影,迅速没入夜色之中。 明利随之抬脚离开。 片刻后。 铮! 那把被掷出的刀再度飞回来,直嵌地底,立在他脚前,同样挡住了去路。明利眉头挑了挑眉,转身便瞧见那原本离开的少女,此时站在远处停下了脚步,她的眼神不带闪躲的直勾勾盯着自己。 有意思。 像是嗅到了鲜血的野兽,明利瞳孔微缩,兴奋的露出笑容。 南喻一看到这个人就知道作者给他安排了什么角色,一个出身名门,信奉实力至上,只对强者心服的万年老二。 这种角色要么打死,要么打服。不然后续肯定还要和他起冲突。 南喻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想和慈因切磋,不如先过了我这一关。” 一提慈因,明利的脸色就变得铁青,怒气不加掩饰的流露出。南喻纵身一跃,来到擂台上。 明利用刀尖挑过去一把刀,那把刀紧紧贴着地面,朝她滑过来。铮的一声,滑过来的刀被南喻死死踩在脚下。 她握起刀柄,掂了掂,果然比起剑,还是刀更适合她。 对面的明利撇了擂台下的弟子,嚣张道:“希望你能在我手下多撑一会儿。” 被小看了,南喻心里苦笑。她握紧刀柄,如实道:“也希望你别因为 我是女儿家就手下留情。” 明利摆开架势,举刀向前,宛如离弦之箭猛地冲了过来,他爽朗的声音在风中响起。 “强者是不分男女的。” 南喻稳住下盘,双手握紧刀柄,实实在在接下了这一击。 巨大的气浪扑灭了四周的火焰,其余擂台也纷纷受到这股气浪的干扰,众弟子接二连三停了下来,视线投向这边。 两把刀相互对抗,明利的脸近在咫尺,他压制着南喻,得寸进尺道:“你要是输了,就和我做伴侣。” 原本稍显吃力的南喻瞪大了双眼,想的真美。一股不知名的劲冒了出来,她抽刀向上逼退明利。然后回身后踢,一脚踹在了对方身上。 “你要是输了就给我舔鞋。”南喻握紧刀,再度冲了过去。“少做白日梦,不然会变成傻子。” 刀刃相撞擦出的火花时不时照耀那两道鬼魅般的身影,寒气涌起,冰块与火焰在暗夜中相撞,蒸发的气浪吱吱作响。 “好快啊。根本看不清他们的身影。”那名女弟子躲在门缝里偷看。距离她们最近的擂台上,两道激烈交锋的身影十分引人注目,她拉着身边弟子的胳膊疯狂摇晃,惊呼着:“速度好快,眼睛完全跟不上。” 原本她并没感觉自己和这些师兄师姐们的差距有多大,不过比她们早拜师一两年而已。可真当目睹她们的实力后,才发觉自己到底有多渺小。 “清远,你也看看。”她催促着身边的弟子。 清远抱臂,无奈叹息。“该走了,要是被他们发现就完了。” 那少女像粘在了门边,固执道:“再看一儿。” 两人不依不饶,都拗不过对方。 直到身后传来粗犷的训斥声,两个巡逻的弟子提着灯大步走来。 “前方是何人?非参与归尘试炼的弟子夜间不得逗留在演武场内。” 望着提灯的弟子愈发靠近,清远急忙去扯她的衣摆,“快走吧,有人来了。” 那女弟子才急匆匆合眼离开。 两道提灯身影若隐若现,望着空无一人的偏门,巡逻弟子不禁抱怨,是不是看错了。 那名弟子将未合拢的门关好,接着边转身继续去巡逻。 演武场内,随着南喻与百里明利打斗的声音越来越大,周遭的弟子不由自主的被吸引,纷纷驻足围观。二人打的不可开交,平日里出去执行任务的手段统统用在了对方身上,毕竟打了赌的,谁也不想输。 南喻的优势是剑术和幻术,而百里明利则与之相反,他的优势是耐力与力量。 冰与火的相撞爆发出剧烈声响,整个演武场晃了晃。百里明利像一头猛虎直扑过来,刀刃化为利爪,直接拦腰斩断了南喻的身躯。 被斩断的身躯化作碎片很快消散。 是幻术。 察觉到的明百里利慌忙抬头,南喻的身影已经移至空中,她猛然翻身,伸出食指朝着百里明利的方向指去。 刹那间。 身后万千冰刃凭空出现,下一刻似龙似蛇的冰锥便如离弦之剑嗖的一声落下。震耳的轰隆声接二连三响起,雾气弥漫着整个擂台。 “好快,甚至不用捏法决。”有弟子惊呼道。 16. 赏金被截胡! 其余弟子也注意到了,只有夜以继日,将法术掌握到极其熟练的地步才能不捏法决,不念法咒,直接使用法行。 “不愧是南长老的女儿。” 雾气散去,南喻落地。 百里明利抬腿踩在冰块上,一只手臂已经被冰封。那嚣张的气焰不灭分毫,只见他五指收紧微微用力,那层覆盖在他手臂上的冰便整齐碎裂。 他抽刀一挥,将周身冰块尽数震碎。举刀向前,眼中闪着不羁的桀骜,恶狠狠道:“再来!” 真是疯子,南喻不由得拧起眉头。回想起他在钱阁挑衅慈因时,也是这副模样。南喻深吸一口气,后拉一步提起刀,眉眼坚毅,道:“看来只能打服你了,” 观战的端木皓有气无力道:“再打下去,要把演武场拆了。” 话落。 风驰电掣间,猛虎与龙蛇的光影极速相撞。空中云层翻涌褪去,整个演武场亮如白昼。 待光亮褪去,众人才发现台上的那两柄长刀却不曾碰到对方分毫。 “到此为止了。” 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挡在二人中间的竟然是慈因。 他的周身遍布着淡紫色的符文,刀刃根本触碰不到。无论百里明利再怎么用力,刀刃就是纹丝不动的停在他身外。 “是大师兄。” 赶来的御节站在擂台下,望着那淡紫色的符文,问道:“那是什么。” 端木皓懒洋洋的打了个哈切,好心解释道:“是慈因的‘飒露铠’。” 一层由雷电形成,拥有抵御刀剑等冷兵器和吸收法术的符文铠甲。 慈因抬起头,看向南喻微微一笑,“能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 握着刀的南喻正愁没地儿发泄,见慈因来了就像看见了救星,抬手就指着百里明利,捡重点告状:“他说我要是输了就让我做他的伴侣。” 伴……伴侣…… 慈因的笑僵在脸上,直接一脸黑。 知道南喻生性不受拘束,也知道百里明利不是坏人。但是要求让南喻做他伴侣这点还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他转过头,黑着脸嘴角努力挤出笑容问:“真的吗?” 要和别人结为伴侣? 百里明利只是逞口舌之快,耍嘴上威风。做什么伴侣完全是嘴瓢了。他咽了咽口水,眼前的慈因笑得依旧温和,只是那双眼睛太赤诚。 死死盯着他。 百里明利实在忍不了了,见南喻一脸得意,仿佛找到了靠山。他咬着牙也告状般,怒道:“她也让我舔鞋了。” 舔鞋? 慈因瞬间愣住了,台下的弟子也愣住了。 难怪打的那么拼,原来是尊严之战啊。 “南喻你……”慈因哑口无言,无奈的看着南喻。对方眼神闪躲,发髻已经在打斗中散开,此时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小手拉着他的衣摆,眼神质朴虔诚,像一只装乖的小野猫,全身上下都写满了别训我三个字。 原来如此,是拌嘴而已。 慈因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内心的不安,揉了揉她的脑袋,然后转身按住百里明利的肩膀,严肃道:“此事就此作罢,想要切磋的话,我随时奉陪。” 百里明利不是这么好打发的主儿,可按在肩膀上的那只手却紧拧不松,让他无法动弹。这个可恶的女人,只会在慈因面前装乖。 哪里是一只猫,分明是一只狡黠的豹。 百里明利早就想和慈因交手了,上次交手还是一年前,他没有悬念的输给了对方。从那以后他夜以继日的修炼,就为了能再次和他交手。 他自然不肯罢休,颇有一种越战越勇的气势。身后的绷带飘摇着,他伸出手覆在额间,似要将那绷带取下。 南喻见状赶忙缩在慈因身后,时不时朝他吐舌头挑衅一下。把明利气的要提刀砍她,而南喻有持无恐,压根不怕。 大不了再打一场,怕你不成? 站在台下的御节郁闷的看着上面对峙的几人,看见南喻仗着有慈因在而有持无恐的样子,他悟了。 还可以这样。 于是他朝纪灵的身后蹭了蹭。不明所以的纪灵疑惑的望着他,他低声倾诉说:“前面的人踩我。” “那你站我前面,不然一会该踩到我了。”纪灵老实说道。 御节:…… 这边台上的气氛依旧是剑拔弩张,换做别人明利可不管三七二十一,但眼前这个护着南喻的人是慈因,他还是有些忌惮的。 不止是因为实力。 回想平日里,膳房最好吃的饭是他做的,药阁的忙是他帮的,就连众弟子平日里的修炼都是他在督促。讲良心话,抛开实力来说,真是受了他好多恩惠,竟有些下不去手…… “明利。” 身后传来一阵冷冷的声音。 是善妙。 他单手提剑,声音冰冷:“走了,道兵阁要锁门了。” “那就不送了。”慈因顺势拱手作揖道,眼见善妙及时给了台阶,他就顺坡下驴。饶是百里明利还想说什么,当着众人的面也过不去。 南喻躲在慈因身后跟没事人似的。 活生生像只小野猫。 慈因这个一向公正无私,光风霁月的大师兄,终究是着了她的道。 真是个狡猾的女人。 善妙是今年道兵库的看守弟子,负责最后道兵库的检查和锁门。他一向少言少语,比起明利身上那股跋扈的气息,他从发丝到脚底都透露着一股生人勿进的气场。 清秀的脸上永远是一副处事不惊的模样。 南喻见到这个人的第一面就看出,他站在慈因的对立面。后来从风角那里得知,善妙与慈因同样是玄山子掌门捡回的孤儿。 一个取名慈因,一个取名善妙。 前者取自因果轮回,慈悲为怀。 后者取自至善至妙。 南喻不知道玄山子是什么样的人,但从这一点可以看出他定是个好人。 随着百里明利和善妙的离开,擂台周遭的弟子也纷纷散开。 慈因望着离去的众人,渐渐松了口气。他抱臂盯着南喻,南喻被他盯的心里发毛。她扯了扯嘴角,不知不觉间竟有几分心虚。解释道:“真不是我先找茬的,况且上次在钱阁不是他先找茬的吗?” 她老实交代,当时百里明利在擂台上的那个眼神,还有她离开时那把刺过来的刀,都是他先挑衅的。 反正她可不怕。 想到这里,南喻竟有几分庆幸自己的爹是个长老。 只听慈因长长叹了口气,南喻的肩膀瞬间耷拉了下去。 想象中的责备没有落下,反倒是发顶被他揉了揉,他神色担忧,问道:“若你输了,真要做他的伴侣吗?” 伴侣?南喻立刻抬手,解释道:“我不会输,他估摸着和我不对付,肯定不会找我做伴侣的。” 慈因的眸子漆黑,不知在想什么。他愣愣出神,心想如果她真的成了别人的伴侣,自己该怎么办? 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 能不能杜绝这种可能? 他好像生气了。南喻低下头,还挺怕他责备自己的。 她隐隐约约听见慈因说了句话,可周遭嘈杂。南喻没听清,于是她问慈因说了什么。 慈因凝眸望着她,没有回答。 真是奇怪。 那漆黑的眼底下翻滚着酸涩,心里竟有一股说不出的难受,慈因捂住了胸口,这边南喻已经跳下擂台离去,她低声开口唤他跟上。 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慈因将心底的郁闷化作一口气,长舒出去。 真是个小野猫,他苦笑。 *** 过了三日,午时。 坏消息传来时,四人正聚在膳房用饭。 钱阁传来的消息是,他们无法领取人面蛛混沌的赏金,得知这件事后,四人顿时没了用饭的心情。 齐刷刷赶往钱阁。 毕竟那可是三万俩赏金啊。 三万俩,不是三千,也不是三百,货真价实的三万俩啊。 钱阁柜台,小弟子畏畏缩缩的望着面前凶神恶煞的四人。急忙解释道:“人面蛛的赏金不只你们来画押了,山下的钱庄也有人去画押了。” 山下的钱庄? 众人一头雾水,慈因站出来解释:“是万世宗门设立在外面的钱庄,是那些野修抓捕混沌换取赏金的地方。” 于是赏金三万俩的人面蛛在山下钱庄被不知名的野修画押了,这边太宁山上,他们四人在钱阁也画押了人面蛛的赏金。 那日画押完,钱阁弟子将这些签完字画完押的卷宗统一送到天问宗,由天问宗的弟子再次审查核对。只要确认情况属实,他们盖了章,再将卷宗送回各大宗门,钱阁便会分发赏金。 而这些卷轴会由钱阁收拢,分三日一批,送往天问宗核查盖章。一批送去后,第二批要等前一批归来后才能再送。 就是为了及时更迭通缉令和赏金,被斩杀的混沌会及时撤销通缉令,以防出差错。 同时那些为害一方的混沌也会被发布新的通缉令。 为此万世宗门特意出了一个悬赏榜单,上面按照赏金的高低依次排序。 他们此次猎杀的人面蛛连上榜的资格都没有。 这些画押认领赏金的卷轴会在天问宗弟子的确认下盖章。但是就在几日前,天问宗弟子在核对这些卷宗时发现,有两份同样认领人面蛛混沌的卷轴。 一份来自百叶村附近的钱庄,另一份来自太宁派钱阁。 两份同样是来认领人面蛛混沌的赏金,百叶村钱庄提供了人面蛛的尸体残骸,而太宁派则提供了此次派遣人面蛛任务的卷轴。一时之间,天问宗弟子拿不定主意。 便将两份没有盖章的卷轴重新送回原地,将此事告知下去。 让他们自己想办法,天问宗只能给一份卷轴盖章,给谁盖了章赏金便是谁的。 消息传到太宁派钱阁,小弟子也是头一回遇到这种事。急匆匆告知了慈因他们这个消息,果不其然四人气的面色铁青。 “好厚的脸皮。”御节骂了一句。 本以为辛辛苦苦斩杀混沌,就能得到报酬,结果被人横插一脚。气的他怒捶柜台,把旁边摆放的花瓶震得摇摇欲醉,小弟子赶忙扶住。 “天问宗传话,要么让你们自行解决。要么就是按照他们的提议来。”小弟子汗涔涔道。 心里想着要是把天问宗的提议说出来,他们肯定会把钱阁拆了。 南喻问:“什么提议?” 17. 玉骨刀 小弟子的声音宛若游蚊,“因为双方都有证据,若是拿不定主意便让你们将赏金对半分了。” 御节稀里糊涂的,脑子还在念着赏金。急不可耐问道:“那是多少。” “一万五,每人到手三千七百五。”纪灵冷不丁的回答。 他扶着柜台扭头继续问:“原本能拿多少。” 南喻叹气道:“三万,每人到手七千五,少了一半。” 御节不太灵光的脑子转了一下,没什么概念,但是听到少了一半,瞬间警觉起来。朝着柜台就是狂拍,怒道:“把我们当猴耍?” 小弟子吓得连连抱头,“不是我,我就是个传话的。” “你态度强硬点,要学会维护自己门派的弟子懂不懂?”御节弹着小弟子的脑门。 站在一边的纪灵和南喻还真没见过御节这个样子,无声惊呼着。老父亲慈因揉了揉眉心,十分无奈的叹气。他上前按住御节的肩膀,将人拉了回来。对着小弟子温声道:“抱歉,此事容我们回去商议,会尽早给钱阁回复,劳烦你多操心了。” 说完,慈因便朝他深深行了一礼。 两侧的纪灵和南喻立马转变风向,识趣跟着行礼。孤身一人的御节皱起眉头,这怎么回事? 纪灵拉住他的胳膊将人拉了回来,南喻按住他的背,强行让他也跟着行了个礼。 御节:…… 到底怎么回事啊? 小弟子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太宁派的大师兄兼玄山子的爱徒慈因,南长老的独女南喻,清冷美人纪灵,还有这个相貌不凡,堪称话本主角的御节。 这四人恭恭敬敬的向自己行礼,他哪受的起啊。小弟子瞬间感觉压力山大。他真的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在钱阁当差的弟子,天问宗的决定,他压根染指不了。 小弟子含泪扶他们起身。 战战兢兢不容易啊。 *** 几人就着这个情况讨论了一下。 一想到归尘试炼在即,他们要抓紧修炼,没有多余的时间分心。南喻忽然想到什么,猜测道:“你们还记得那日在酒馆遇到的青衣公子吗?” 几人的记忆瞬间被拉回在酒馆干活那日。 青衣公子那三人也是冲着人面蛛去的。 他们也是用司南才跟到百叶山。 去到山顶后,虽斩杀了混沌,却只看到了那个大汉的尸体。剩下的青衣公子和那黑衣少年却是不知所踪。 “会不会是他们抢在我们前面拿走了人面蛛的尸骸,去钱庄冒领赏钱。” 御节觉得很有道理,毕竟那一夜只有他们也去了百叶山。 慈因也点点头表示赞同,但是那两人不可能轻易出现,他们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找。几人最终同意了天问宗的提议,各分一半。 割舍了一半赏金,御节还是有些不舍得。 慈因便打算将自己的赏金分给她们三人,果不其然的被拒绝了。 南喻扶额,“你好歹为自己着想着想啊。” 着想?他摆手,觉得没什么。 就连纪灵都看不下去了,劝道:“大家都出了力,慈因大师兄不要勉强自己了。” 慈因愣神,他真的不觉得勉强,只是习惯了。习惯了这种总是照顾别人的感受,怕人跟着自己过得不好,怕别人失望的眼神。 一阵寂静之后,御节呸了一口,大步上前,伸出拳头朝慈因肚子上来了一拳。南喻和纪灵都没反应过来,嘴巴已经跟着本能反应惊呼了。 南喻一把扶住慈因的胳膊,这一拳把慈因眼泪都打了出来。 他若无其事的说:“要是再委屈自己,我就退出队伍,你去找别人参与归尘试炼吧。” 听完他的话,几人连连笑了。 这个御节真是个,出乎意料的人。如此直白又别扭的劝说,南喻也是第一次见。 慈因虽吃痛,可脸上却带着笑。见几人都在劝他,他也只能连连点头答应。 于是赏金一事,就此作罢。 盖章的卷轴很快被送下来,他们拿到赏金后,将卷轴及时交到了文事阁。 这里是处理各项事务,传递消息的书阁。 归尘试炼的报名也在此处。 慈因来的时候,案前的弟子一眼就认出了他,惊呼他竟然长这么大了。对方过于热情,慈因有些不适应,也不忘和对方寒暄。 毕竟来这儿报过三次名。 百叶村钱庄。 门槛外过客悉数,店内只有一个掌柜在拨弄着算盘。两道纤细高挑的身影从后门挑开帘而出,青衣公子开扇掩面,跟在他身旁的黑衣少年将怀中的钱袋子扔了出去。 青衣公子收扇,稳稳接住钱袋子。 挑眉问:“真不要了?” 黑衣少年没打话,自顾自出了钱庄。 独留青衣公子一人站在原地,他狐狸般狭长的双眼微眯,“真是好生无情。” 扯开钱袋,里面叠满了银票。 这可是从太宁弟子手中夺来的。 青衣公子也跟着出了钱庄,见黑衣少年的背影已经消失不见,他便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太宁派。 拿到钱的四人各有打算,御节率先下山进了酒楼,点了一桌满汉全席,狼吞虎咽后把没吃完的全打包带上了太宁。 纪灵和慈因没什么大反应,这笔钱像风从耳边穿过似的,没掀起多大波澜。南喻还是头一回拿到这个世界的钱,刚到手的钱就是新奇。中询问慈因这些钱可以用来做什么后,得知道兵库里的武器也可贩卖。 她便萌生了给自己换把刀的想法。 在这儿修炼,武器可不能落下。三千俩就算买不到神器,买个趁手的武器应该绰绰有余。她兴致冲冲的朝道兵库奔去,满载欢喜的想象着拿到武器后英姿飒爽的样子。 毕竟谁不想做个牛逼哄哄的女侠呢。 上学时谁没幻想过,自己是隐藏于凡人之中的绝世大佬,在末日时不得已挺身而出。 南喻赶忙制止自己的幻想,还是要脚踏实地。这具身体论天赋,可以说是天赋异禀,论身份是长老之女,唯一的缺陷就是身体太差。 不过还好由她爹南檀子给的丹药。 南喻从怀中取出南檀子给的丹药,青瓷玉瓶里装满了黑色药丸,她倒出一粒,一口咽下。 竟有些甜甜的。 咽下药丸后,能明显感觉到身体的疲惫褪去,就连神魂的清晰紧固起来。不愧是长老给的丹药, 瓶底还有丹阁的印章。 她早早就在道兵库外守着,开门的弟子是那晚见过的善妙。善妙好像见谁都是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他开了道兵库的门,道兵库类似一个巨大的仓库,道兵库里又分三库,左边为左库,右边为右库,最前方的是中库。 抬脚迈入库门,依稀能听见里面的回声, 得知南喻是来挑选兵器后,善妙低声道:“左边是弟子训练时使用的武器,不可贩卖。右边是拱弟子挑选买卖的武器,银货两讫,不退不换。” 言下之意,便是让她去右库,不要走错了。 左右两侧布满了武器库,左边多是木剑等,右边则都是些真枪真刀。南喻进入右库后,善妙转身去了库门边摆放的几座书架旁。那里摆放着一张简陋的桌椅,半干的笔墨还有发黄的纸张, 善妙与慈因不同,他一向少言少语,习惯独自一人呆着。这里除了每日打扫的弟子,就只有他。 他静下心,开始誊抄已经字迹模糊的古籍。简陋的书架间,地上随意摆放着各种书籍,砚台已经磨了几回墨。 不知过了多久。 一道细碎的脚步声响起,善妙应声抬头。一把纤细的长刀被搁在案上,南喻正从袖口里取钱。 善妙拿起长刀,一把抽出。 刀身纤细锋利,通量雪白,柄部白玉盘绕宛若游龙。他将刀收回鞘搁下,拉开抽屉取出账册本和刀剑册。 “玉骨刀,三千五百两。”他习以如常的掀开账册,翻到空开的一页,执笔蘸墨开始书写。 三千五!!! 这么贵,南喻摸了摸袖里银票的厚度,还好她将钱全带来了。 善妙写完,就抱臂望着她在一叠银票中慢慢数。南喻顶着对方逐渐烦躁的目光,最终还是将银票悉数放在了桌上。 善妙眉头一皱,没有去拿。而是望着那一叠摊开的银票,将手中的笔翻转,用笔柄的位置在银票上滑动。 南喻不解,是担心她的钱有问题吗? 滑动的笔柄最终在末端的几张银票上停留,他执笔一挑,便将那几张银票轻轻挑出。然后才搁笔将剩余的银票收起。 善妙将钱放在一旁的木盒中,道:“这些便足以。” 他将账册和红泥转过去,对着南喻,示意她按下指印。南喻依次照办,然后收起多余的银票。真不怪她,这银票上的字皆是她看不懂文字,复杂又精美。 见对方没了动静,应该是已经结束了。她装好银票便拿上剑转身就准备离开。 身后却再次传来善妙的声音,他冷不丁伸出手,递过去一张银票。 南喻微愣。善妙见她一脸茫然,不耐烦的叹口气:“找你的银票。” 南喻这才悻悻接过。 真是个笨女人,善妙望着那抱着刀快速离去的背影。慈因到底喜欢她什么? 善妙是个心思细腻的人,虽然话少,但对每个弟子的言行举止有着很强的观察力。但也因为心思细腻,性格更加敏感,久而久之就成了如今孤僻少言的样子。 心思细腻之人,往往更容易受到伤害。 而这种伤害往往是药师无法治愈的。 永久镌刻在灵魂和记忆中的伤痛。 *** 18. 她爹在撮合她俩 辛辛苦苦赚到的赏金,转眼间只剩下两三张银票,说不心疼是假的,心简直在滴血。 她抱刀就开始后悔了,因为回想起御节下山大快朵颐的样子,肚子竟有些饿。 中午还是去古越阁吧,毕竟填饱肚子要紧。想着南檀子应该已经做好了饭菜,她就忍不住加了脚步。不成想脚下一绊,整个人滚了几圈,刀也跌落在地。 南喻疼的眉头皱起,她抬起手,一阵火辣辣的疼感袭来。 肚子又开始咕咕叫,南喻赶忙起身,抱着掉落的刀抬脚准备走。 肩头却被一只手掌按住,南喻如临大敌。那人继而伸出另一只手,握住了她白皙的手腕,指尖摩挲着红艳艳的擦伤。 南喻吃痛皱眉,回首望去。 身后之人,半张脸裹着面罩,只露出一双深邃漆黑的眼,白皙的面庞没有半分温情。伤口被触碰的痛感刺激了南喻,她想要挣脱,可按在她肩膀上的手却是不容置喙。 “你是谁?” 南喻发问。 身后那双漆黑的眼,逐渐从震惊转变为玩味。他冰冷的声音响起,“就算不记得我了,这种厌恶的表情还是如出一辙。” 说罢,他主动将脸蹭上南喻受伤的手腕。面罩遮住的唇瓣似有似无的贴上殷红的伤口。漆黑的眸中,此时尽是病态的眷念。 噔的一声。 男人连连后退。 面罩被划破一个口子,他有些不可置信的摸了摸,指尖沾了点血。 南喻收刀回鞘 面前的男人个子高挑,身着黑色劲装,背负一柄长剑。被划破的面罩露出些许面容,男人轻轻一扯,藏在面罩下的那张脸毫无保留的展现出来。 面罩轻飘飘落在地上。 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南喻的瞳孔骤然放大。 她不可置信的摸了摸自己的脸,张了张嘴:“你和我到底是什么关系?” 那张脸,和自己的脸简直就是如出一辙。 只不过自己的五官更为柔和,而这男人的五官更加凌厉。望着与自己如此相似的男人,南喻心中五味杂陈,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男人抬手,握住背后的剑柄,“这么快就忘了我,真是伤哥哥的心。” 哥哥!!! 南喻咬牙,原主还有哥哥?如果不是那张脸,她一点也不愿相信。见男人似要拔剑,她也反手握住刀柄,可没打算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哥哥留情半分。 就在双方僵持之际,不远处传来弟子的嬉闹声,二人不约而同的松开了手。 男人后退一步,抬起的手放下,深幽的眼眸里是不加避讳的病态。他张开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 分明是晴天艳阳,南喻额间却频频出冷汗。 那群弟子逐渐靠近,南喻抓准时机转身就走,及时冲入那群弟子中,混迹离开。 男人注视着她逃离的背影,默默弯腰捡起脚边的青玉瓷瓶。打开瓶塞,倒出里面的黑色丹药。男人嗅了嗅,是安神丸。 有养神固魂之功效,通常用来修养魂魄,安抚精神脆弱之人的神魂。 南喻,为什么要吃安神丸?男人翻看药瓶底部,那个赫然刻着一个火鹤红云图,男人嘴角一扯。 真是藏了好多秘密啊,看来要回一趟天问宗。 他将药瓶收起,片刻后化为黑色烟尘消失。 古越阁内。 南檀子已经在饭桌前静待许久,南喻抱着刀来后,父女俩才开始用饭。南檀子注意到她身后的那把刀,得知是用赏金的钱从道兵库买的后,他竟有些欣慰。 于是南檀子从怀里取出一块玉佩,上面镌刻着火鹤红云纹,十分别致,可配在刀柄做刀穗。南喻虽觉得有些怪,却还是将白玉穗坠了上去。 那些高洁雅致的剑修大多偏爱美玉,常常在剑柄坠上穗子或玉佩,可刀修就不一样,刀修戾气重,也不顾上什么雅致不雅致。 但若是她爹南檀子所送,那就不一样了。 是一定要坠上的。 用饭间,南喻偶然发现原本放在袖口的青玉瓷瓶不见了。南檀子让她不要着急,起身从身后的柜子里又取出了一瓶。他反复关问着南喻的身体如何,南喻边吃边含糊道:“可好了,一顿能吃三碗米饭。” 既然如此南檀子也就放心了,他膝下只有一女,在太宁多年,除了修炼就是照顾女儿。 南檀子突然搁下筷子,南喻手中的筷子也跟着停了。疑惑道:“爹……” “明日,爹要闭关一段时间。”南檀子有些不放心道。 “闭关多久。”南喻不舍得搁筷子。 他估摸着,“三月左右。” 这么久。南喻脑子里还在思索着,那个自称是她哥哥的男人的事。 这个半路杀出来的哥哥虽然和她长得像,但是全身上下都透露着一股阴郁男鬼的气息,她可不愿相信。况且南檀子从来没有主动提过她有一个哥哥。 见南喻低眉,兴致不高,南檀子便以为她和慈因闹别了。打趣着调侃自家女儿,忽然提到慈因,南喻当然直接否认,一口坚定道:“慈因可没惹我不高兴过,他做什么都很周到,只要待在他身边就会很安心。总之,他不可能惹我不高兴的。” 见自家女儿句句都在夸慈因,南檀子措不及防的问:“依为父看你这是喜欢上慈因了吧。” 喜欢? 南喻愣神,等她反应过来,脸瞬间红到了耳朵尖。连连反驳:“怎么可能,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是大师兄,是玄山子的爱徒……” 说着说着就没声了。 “也是个好男人”南檀子接着补充道:“不是吗。” 这话不假,这么勤劳能干的男人,打着灯笼都难找。 南喻彻底没话了。她低下头自嘲道:“就算我喜欢他,他也不见得会喜欢我,我见他满心满眼都是太宁派。” 压根没有她的位置吧,他对大家都很好,照顾御节,照顾纪灵,也照顾她。这样的人会有偏爱吗?南喻若喜欢一个人,就希望那人满心满眼都是她,而慈因会吗? “是吗?”南檀子故意道:“可他来古越阁帮忙时,总是先问你。我瞧他是为了见你才主动来古越阁帮忙吧。” 闻言,南喻抬头,蒙了雾的眼睛瞬间清明。 南檀子继续添油加醋道:“但是太宁派也有很多小辈对他心生爱慕,我都瞧见那些小丫头蹲在古越阁外,哎呀,那送花送香囊……” 不等他话说完,南喻就已经连想到,若 是慈因真的和别人结为伴侣了,然后满眼温柔的看着那个姑娘,对他们不睬不理…… 光是想想,心里就一股酸意涌上鼻尖。 不行啊,她不想这样啊。 如果真成了那样,她该怎么办? 南檀子本是想帮女儿确认心意,可见女儿泪眼汪汪的,才发觉过火了。 他倾身要去安慰,南喻抹了抹泛红的眼眶。南檀子汗如雨下,盯着香炉中的香,慈因怎么还不来啊。 这边南喻已经情绪上头了,脑子里全是慈因和别人相伴的画面,她突然站起身,“我要自己去静一静。” 这种患得患失的感觉宛如刀绞揪心,她有些喘不过气。 说完,她抬腿就要离开。 南檀子想要挽留,再等片刻便好,再等片刻人就来了,可他根本拉不住南喻。 南喻脚下生风,陡然撞进一个结实的胸膛。 慈因扶住她的胳膊,关问道:“没事吧南喻。” 方才还患得患失得人此时就在眼前,可南喻满脑子都是那些女弟子和他的样子。以至于眼前慈因的关问她都没有回应,一把挣脱他的手臂,失落的离开了此地。 独留站在原地的慈因满脸疑惑,他回身望向南长老。他是收到了南长老的邀请,赶忙办完药阁的事奔过来了。路上想着南喻也在,心里还有几分喜悦。 谁知,刚迈进古越阁的大门,南喻就顶着泛红的眼眶撞进他怀中,不等他说什么就失落离开。 南檀子露出一脸窘愧,将原因和他说清楚。听完后慈因淡然一笑,走过去余光瞥到了那把靠在墙角的刀。 “这是南喻的刀。” 慈因将刀拿起,转身就准备出门追她。 南檀子再次叫住他,将遗落的青玉瓷瓶递过去,行礼郑重道:“从明日起,我便要闭关,南喻就承蒙照顾了。” 慈因接过青玉瓷瓶,坦然开口:“长老言重了,此乃我之荣幸。” 说罢,他便抬脚离开。 古越阁中,清净古朴,南檀子站在饭桌前深深叹了口气,有些自责,独自道:“梵音,我好像还是不会做父亲。” *** 慈因找了许久,也没找到南喻。 他顺着追风咒,才在长亭尽头找到南喻。等他到时,南喻已经趟在长椅上睡着了,她缩成一团,眉头紧皱,似乎做了噩梦。 慈因放慢脚步,脱下外袍轻声盖在她身上。他半蹲在南喻跟前,盯着那张睡颜 不知过了多久,他不自觉笑了。 这张脸他仿佛永远也看不惯。这张脸会笑,会怕,会难堪,也会骂人,也从来藏不住情绪。难过了就直接哭,高兴了就直接笑。所以,眉头皱成这样,一定是做了个恐怖的噩梦。 他不由自主的忘了神。 就连从身后路过的风角都没察觉,少年驻足观望,不敢惊扰半分,生怕扰了这和煦的一幕。 风角站在原地,眼睁睁望着那位光风霁月的大师兄抚着小师妹的脸。那双眼神无比眷恋,仿佛在看珍宝般,久久不愿离去。 片刻后,他将唇瓣轻轻贴过去,蜻蜓点水般在她额间亲亲留下一吻。那个转瞬即逝的吻,永远留在了慈因心里,成了他对南喻隐瞒的秘密。 19. 慈因吐露心声 风角从未见过这样的慈因,比起往日的温和,他的眼神中多了几分心甘情愿的迁就。原来端木皓说的是真的,和慈因有关系的不是纪灵,而是南喻。 原来慈因的心中不止有太宁派,还偷偷藏了一个人。 慈因凝望着南喻的面庞,自那晚后,他便确认了自己的心意。他不想南喻做别人的伴侣。 于是他朝着南喻的额间落下一吻。 午间清风和煦,长亭静谧。 南喻在长廊里独自行走,走到尽头才发现前方有一座亭子。她干红的双眼逐渐疲惫,于是就地趟在长椅上。 脑海里满是慈因将来和别人结为伴侣,游历天下,相依恩爱的模样。她开始想,慈因喜欢的姑娘会是什么样? 自己好像总是麻烦他,跟在他后面叽叽喳喳的。他每日东走西奔应该已经很累了。那自己也多照顾照顾他,学着他的样子,帮他分担点。 这样他应该不会嫌自己烦。 睡意袭来,眼前渐渐模糊,她沉入睡梦中。殊不知在她睡着后,方才还心心念念的人已经来到她跟前,满心满眼的守着她。 更不知,那落在额间的一吻。 慈因的眼眸似喜似悲伤,他干脆盘腿坐在地上。尝试第一次真正吐露心声。他如释重负的长舒一口气,彻底放松下来。 师妹们都觉得我无所不能,但其实我什么都做不了。”他低下头,开始卸下所有伪装。“我是被师父在一个小村落里捡到的,除了我之外父母都死了。我见过那些流离失所,无家可依的孩子。所以觉得自己能被师父带回太宁,才没有彻底变成孤儿。” 太宁成了他的家,所以他比任何人都要珍视太宁。 “我却让师父失望了。”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些什么。“大家都说我是天才,曾今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可是仙门人才辈出,天才如过江之鲫。只有见识过真正的天才,那些自诩为天才的人才能感受到真正的绝望。慈因也是如此,因为见识过真正的天才,才能感受到自己的渺小。 有些东西,不是努力就能弥补的。 太宁派上任首席大弟子年仅十六,英昭殿殿主年仅二十四,南檀子三十岁成长老。万世宗门最不缺的就是天才。 他有天赋,却不是最出色的那个。 在万世宗门里很快就会被淹没。慈因看过南喻那兼容万物的天赋,药师、剑术、幻术,法行样样精通。也羡慕御节那种随心所欲,自由自在的样子。 在太宁派的这些年,在见识了那么多事后,他认清了两件事。 一,要守护太宁派。 二,他不过是过江之鲫中最不显眼的那条。 “但是啊,我喜欢你总跟在我身后的样子,那样会让我觉得我是你唯一愿意依靠的人。”说完,他自己笑了笑。“每次看着你们努力修炼,我总会觉得很安心。” “师父总是劝我,让我做自己。”他摇着头说:“我不明白,想为太宁做些什么有什么错。他说偌大的太宁派,还不至于让一个未出师的弟子来操劳。等我什么时候找到比守护太宁更想做的事后,我才算做了自己。” 说罢,他抬起头,对熟睡的南喻道:“但是现在我找到了。” 找到了比保护太宁更想做的事。 “是你。”慈因坦然吐露心声。“与其说是你们离不开我,其实我更离不开你们。” 一直以来,都是我在依靠你们。 *** 古越阁。 南檀子正在蒲团上打坐,窗外的纱帘被猛然吹起。他抬眼瞥向身后,“这个时候来拜访,真是符合影阁的作风。” 扬起的窗纱后,一道黑影若隐若现。 来者上前一步,掀开面罩,露出那张和南喻相似但更为俊朗的脸。南檀子神色如常,扶膝从蒲团上起身,“真是好多年不见了,我该称呼你为瑄还是北砚?” “名字只不过是个代号。”男人掀开珠帘,倾身而进。“姑且称呼我为北砚吧。” 毕竟是你起的名字。 南檀子望着北砚,多年不见,他身上满是影阁的气息,真是和当初的自己如出一辙。北砚没有废话,从怀中取出青玉瓷瓶,声音沉稳的质问:“这是什么?” “安神丸。”南檀子如实道。 北砚却满心疑问,继续问问“南喻只是体弱,如果不是神魂破碎,还不至于用安神丸。” 说完这句话他就意思到什么,翻过瓶底的火鹤红云纹,是天问宗的标志。 “南喻只去过天问宗两次,一次是在天问宗出生时,另一次是几个月之前在青城鬼狱。”北砚将自己所知道的悉数说出。“安神丸是自青城鬼狱回来才开始用的,我没说错吧。” “你可以自己去问她。”南檀子转身回闭,“此次来太宁派是有什么任务吗?” 毕竟身为影阁的人,能随意出现就代表着有新的任务了。 见问不出什么,北砚也没继续追问,至少之前的调查都被证实了,南喻在青城鬼狱中定然是发生了什么。他转而道:“我此次前来,是来找一个曾被驱逐的少年。” 南檀子闻言转身,北砚指了指自己的右眼下。“那名少年右眼下,有一道十字疤。是曾被村落当作混沌驱逐出去的少年,如今很有可能在太宁境内。” 说是太宁境内,但是境内包括丹阁,剑阁,东西药阁,道兵库,文事阁还有其他大大小小的支脉,那么多弟子。真要查找起来也费劲,既然是影阁出动,就说明此次行动不能大张旗鼓,要在暗处偷偷排查。 “为什么要找这个少年?他身上发生了什么?”南檀子不解道,能让影阁出手,已经说明了此事的份量。 北砚冰冷的声音响起,“据我所知,他自幼就有不同于其他孩童的地方。在村落里是依靠一只混沌才存活下来,后来那只混沌死于其他混沌之手。这件事暴露后,他因此被村民们当作混沌驱逐出村。他离开没几年村子就彻底荒废了。” 真是一个身上充满谜题的少年。 “不同的地方是指?”南檀子泛起好奇心。 阁外晚风萧瑟,珠帘哗啦啦作响。 寂静沉闷的夜空,一道惊雷劈下,将原本在睡梦中的御节骤然吓醒,他抬手摸到一脸冷汗,脑中是挥之不去的噩梦。 片刻,他在隐隐雷光中坐起。埋藏在脑海中混沌的嘶吼不断缠着他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脱离这个混蛋般的过去。 他抬手擦掉额间冷汗,无意间瞥见铜镜里自己的容颜。那双眼眸中,四只瞳孔正盯着自己。 御节呼吸急促赶忙起身盖住铜镜。他努力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然后深呼吸放松心情。眼中躁动的双瞳渐渐安静下来。他随即伸手施展法术将双瞳掩盖起来。 这双该死的眼睛,良久他才将铜镜拿起,望着铜镜中那双正常的眼睛。他咬了咬牙,为什么自己不能有一双正常的眼睛。 “是双瞳。因为是双瞳,再加上被混沌抚养长大,他的身世便遭人怀疑。”北砚将自己所知道的悉数道出。“人面蜘混沌被击杀后,天问宗的文事阁在记录此事时注意到那座村子,这才牵扯出这些往事。” “如今此事由我负责,一旦找到此人。便交由天问宗审查。”北砚的声音冷若冰霜,似乎是有面对南喻时才会有那么点不正常的温度。 最后落下一句。 生死不论。 这就是影阁的作风。 雷声停后,清花院。 女弟子居住的房门被轻轻推开。南喻蹑手蹑脚的离开这里,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清花院外。也不知道慈因半夜约她们要做什么? 身后众多熄灭了灯火的窗户,却独有一扇房间的窗户亮了起来。 晌午。 南喻在长亭中醒来时,慈因就默默坐在她身边。 见她醒来,慈因笑了笑,指着亭外波光粼粼的水池说:“南喻,你会因为我而感到不安吗?” 会因为我而感觉心神不宁吗? 当然会。但是南喻犹豫了,她没有说出口,而是欲言又止的望着慈因,他看向远方,夕阳洒在他白皙的脸庞上,有点柔和却又带着几分坚毅。 南喻坐起,身上依旧披着他的外袍。 见她这副模样,慈因已经明了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扭过头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问“今晚,可以约你们出来吗?” 今晚?我们?那应该是御节和纪灵。 南喻突然有些失落,原来不是单独约她。她落寞的点点头。长亭晚风骤起,吹的池中荷花摇曳。 两人的长发飞舞,衣袖飘摇。 胸口的扣子被人拢了拢,慈因半蹲在她身前,仰头替她拢着身上的外袍。南喻鬼使神差问道:“慈因,你为什么这么温柔?” 温柔?他愣了神,扣扣子的手停在她肩头。 她继续问:“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慈因却扭头逃避了,他起身道:“此事……以后再说吧。” 南喻心里咯噔一声,如坠冰窟。为什么不愿意回答?为什么要逃避? 她连忙起身抓住慈因的手臂,声音颤抖着问:“是因为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吗?” 可慈因却抽回了手臂,她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他从自己身边离开的模样。慈因转过身,按住她的肩膀,继而将她抱在怀中。 他沉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以后再说吧。” 明明被他抱在怀中,南喻却感觉两人的心是那么远。他的手一如既往的轻柔,撩起她的发丝,轻轻一吻。 在南喻看不见的身后。 20. 想给你最好的 吊桥下雾气弥漫,四周树林阴翳。耳边时不时传来鹗声儿,有些阴森…… 南喻不敢上前了,这儿有点不太安全的样子啊。她一没拿刀,二没带鞘,完全是毫无防备。 下午还问自己会不会因为他而心神不宁,约在这种阴森森的地方,她已经后背发凉,心脏狂跳了。她弱弱问道:“去哪啊?” 闻言,慈因抬头。他笑着回答:“去膳房。” 一听去膳房,南喻两眼就泛光,完全忘记了下午的心酸。“去吃好吃的?” 慈因起身上前不再回答,只是拉着她快步走。南喻中午确实没怎么吃饭,眼下的确有些饿了。但还是有些疑惑,问:“御节他们呢?” “他们已经去了。” 难不成是慈因做了一桌满汉全席?纪灵和御节一节已经先一步吃上了? 她咽了咽口水。 两人穿过吊桥后,慈因突然停了下来,他用白布蒙上了南喻的眼睛。 突然陷入黑暗中,南喻有些怕,其余感官渐渐放大。蛙声不断,湿气潮重,就连身上的衣服都变得单薄起来。她下意识去拉慈因的衣袖,反被对方握住了手。 她声音有些哆嗦,问:“不是去膳房吗?为 什么要蒙我的眼睛。” 慈因望着她紧抿的嘴唇,忍不住弯下腰蹭了蹭她的额头,柔声道:“怎么害怕我变成怪物吃了你。” 他笑着说,“放心,就算变成怪物也舍不得 吃你。 南喻伸出拳头轻轻朝他胸口捶了一拳,“我饿了。” 慈因不再笑,而是揽过她的肩膀,带着人朝山林小道上走。走了片刻,身后树木渐渐稀疏。 二人抬脚迈入门栏,慈因让她站在这儿别动。 南喻就乖乖站在原地不动。 过了许久,她开口喊了声慈因。 堂内无人回应,南喻突然意识到,这个点了,膳房还有人吗? 自己可能被骗了,大反派终于要对自己下手了吗,察觉到这一点的南喻猛的掀开白布。 眼中倒映着跃动的烛火,月光从镂空的殿顶照入,那尊月神像慈眉低垂,怜爱万千。四周烛火此起彼伏,她站在台下不知所措。 这里不是膳房……这这里月阁。 “慈因。”她连忙唤了几声。 身后脚步声响起,她赶紧转身,却见慈因神色沉重。 南喻不由拧眉,询问道:“是发生了什么吗?” 慈因没有说话,手中攥着什么反复摩挲,他眼底翻滚着的欲望不加掩饰,赤露露的望向南喻。她散落的发丝随意挽在脑后,白里透红的脸蛋上依旧是那双晶莹的眼睛。 他咽了咽口水。 片刻后,南喻听见他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两人僵持着,相视无言。 末了,还是慈因先动了身。 只见他突然朝着自己作揖行礼,无比端庄。 南喻呼吸一滞,不明所以的后退两步,急冲冲摆手道:“你这是做什么?” 突然行这么大个礼做什么。 她还想说什么,却被慈因平稳端庄的话语打断,他抬起头,声音温和有力,道:“我倾慕南喻师妹,今日在月神像下,以此为证。” 钦慕?南喻后退一步,脸色发白,有些不知所措。 他不是在逃避自己的问题吗? “愿结红缘,两心相愿,往后余生,护尔平安。”他挺直腰板,眼神热烈又虔诚,“愿师妹与我结为伴侣,岁岁年年,生死不弃。” 岁岁年年,常相伴。 生死不弃,愿尔安。 南喻仰头望着他白皙的脸,清冷的月光洒在他肩头。她忘了,纵使他再稳重,也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少年心动,赤诚真挚。 仿佛要将一颗心抛给她。 这份量,她能接住吗? 南喻瞥见他作揖的手在微微发抖,心中不禁笑出了声。那为何白日要装作一副绝情的样子,逃避她的问题。 原来太宁派再稳重的大师兄,在告白时也会发抖羞怯。南喻深吸了一口气,真是好一个光风霁月的师兄啊。 即便是面对心爱的姑娘,也要堂堂正正的告白。而非强取豪夺,不顾意愿的强占。 “若我不愿意呢?”南喻突然开口说道。 若她不愿意呢?是将她绑了还是强迫她? 慈因明显一愣,早就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但没料到她会问出这个问题。慈因莞尔一笑,坦白道:“那我只能努力让南喻师妹喜欢上我了。” 见他如此坦然,南喻心里不禁泛起了涟漪,咬着牙骂道这该死的慈因,怎么这么光明磊落。 真让她遇到一个正人君子了。 恍然大悟的南喻突然明白,白日里那副模样是故意的?自己那时慌了神,没有注意到他故意逃避的样子真的 南喻抱臂,有些别扭。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那……相处了这么多年,为何此时要与我结为伴侣。” 也是她少女心中,最在意的事。 慈因心悦的,究竟是原主,还是她? 被人喜欢,自然要确认这份喜欢是真,还是假。 “说来也怪,自青城鬼狱归来后,我便一直琢磨着阿喻想对我说的话是什么,想着想着发现阿喻变了,变得爱说话,修炼也不用我督促,似乎越来越……依赖我了。” 南喻红着脸,依赖他…… 好像确实是,但何止她一人啊,那么多弟子都很依赖他啊。 他低低笑了一声,直白道:“我喜欢这样的阿喻。” 自青城鬼狱归来,她的话变多了,也不再闭门不出,小小的脑袋里满是问题,总喜欢跟在他身后。出了事遇到麻烦,第一时间也是来找他。 自己好像是她遇到麻烦时的第一个想到的人。 渐渐的,他似乎喜欢上了这个总是跟在身后的姑娘。相处下来,他却发现了这个姑娘的与众不同。 她虽娇小,却不柔弱。面对混沌,也不会退缩。 他喜欢自青城鬼狱归来的南喻,喜欢那个跟在他身后,总是依赖他的南喻。他喜欢这个坚韧明媚的姑娘。 所以在擂台上得知他们的赌约后,慈因慌了。 他不想南喻和别人结为伴侣,他酸涩的内心反复纠结,最终下定决心将她带来此处。 所以他谎称要将他们约出来,其实只约了她一人。 良久,慈因一鼓作气,厉声真挚道:“此话句句属实,吾心慕汝,非一朝一夕之变,沉思良久,方得始终。愿请汝为侣,结心同缘,终老不离,月神见证。” < p>那尊月神像静静矗立着,将他的誓言全部听入耳中。殿内烛火躁动,南喻不再后退。 既然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才能做出真心的回应。 慈因紧绷着身体,心里五味杂陈,若南喻真的拒绝了她,他怕是要失眠好几晚了。 殿内寂静,就在他多神之际,胸口猛然撞进了一袭白衣,娇小的身躯紧紧贴着他的胸膛。南喻猛然吸了一口气,纤细的手臂环住他劲瘦的腰身。 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心脏已经噗噗狂跳了。她咕哝道:“既然大师兄如此真心实意,那我可要好好接住大师兄的心意。” 慈因低头望着她,南喻继续道:“话说在前面,你要是对我不好,抛弃我,我就揍你。” 慈因笑了,他说:“如果弃你,便叫我万劫不复。” 月神像下。 二人双双跪在蒲团上,施了法的红线落在二人面前,两端分别缠绕在他们的小拇指上。 “两心相许,不离不弃,生死不改,此情不断。” 誓言落下的瞬间,红线将两个原本毫无交集的灵魂捆绑在一起。 南喻望着指尖的红绳,慈因忽而勾勾手指,那红绳动了动,引她偏头看去。 他说:“这是结心绳,系上了便再也取不下来。” “取不下来才好。”南喻淡笑着说:“这样不论我在哪,你都能找到我。” 慈因略微惊讶的眼神很快露出笑容,眉目温和道:“荣幸至极。” 二人牵着红线,在满殿烛火通明对着月神像拜了拜。双手合十的许愿中,慈因偷偷望向那张照耀在烛火中的稚嫩脸庞。 她眉目舒展,不知许下了什么愿望。 指尖飘舞的红线,时刻提醒着慈因,他与南喻结为伴侣了。 嘴角不由得上扬,一股从未有过的愉悦涌上心头,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南喻。”他突然开口,“其实结心绳可以解开。” 许完愿的南喻不懂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慈因松了口气,如释重负道:“若两方愿意,则可再次解开,要么其中一方神魂俱灭,结心绳会主动断开。” 他本不想说,万一哪日南喻厌倦他了,要和他解开结心绳该怎么办。他自然不想解开,也不希望她知道解开的方法,可光明磊落的心却不愿那么做,不愿对她隐瞒此事,干脆将有关结心绳的事全盘托出。 顺其自然吧。 南喻伸手制止他,鼓起嘴道:“说什么奇怪的话,听不懂。” 慈因自然懂她的意思。回想起下午自己难过的跟失恋了似的,就气不打一处来。 “我可是还在生气呢。”她双手抱胸,心里明明猜到了几分,可就是气不过。气鼓鼓的再次质问,无非是想要一个准确的答案。 “为什么下午要逃避?” 下午?慈因认真想了想,他可太了解南喻的性子了。如果那时候就和她坦明心意,情绪上头的她,绝不会相信他的话,只当他是情急之下说出的安慰话。 况且时间太焦急了,他不想就这般草率。 “因为我想给你最好的。”慈因慢悠悠说道。 因为爱,因为在意,所以想给她最好的。 南喻呼吸一顿,被这个慢悠悠的回答堵住了嘴。谁说慈因是老实人,这不挺会说的吗。 21. 受伤的弟子 南喻伸出小拇指,上面系着的红绳若隐若现。这就是月神的红线吗?她忽然想起上一次来这儿的时候,那个名为孔行的弟子,他的灵火烛熄灭一事。 慈因对此颇为难受,每熄灭一条烛火,就代表一个生命的逝去。 她低头凝望着月神台下的烛火,默默问:“这些全都是太宁弟子点燃的烛火?” 慈因点点头,他抬脚上前,从月神台上取下一只燃烧的烛火,转身递给了南喻。 望着蜡烛上燃起的灵火,南喻将其举起,果然见到了那刻在蜡烛底部的名字。也是她能认出的为数不多的几个名字。 慈因。 这是慈因的烛火,她猜测着自己的烛火应当也在这里。果不其然,慈因接下来就指着身后的那几只烛火依次道:“这些分别是善妙,你,百里明利,御节,纪灵的灵火烛。” 敏锐如南喻,很快便发现了其中的规律。是按照入山拜师的顺序排放的。确实是如此,但是太宁派并没有明确规定,只要弟子能找到自己的灵火烛便可。 南喻上前一步,去取自己的灵火烛。这副身体换了个灵魂,灵火依旧在燃烧吗?她又身边拿了一支灵火烛,翻身一瞧,是纪灵的灵火烛。 “这灵火燃得正旺。”说罢,她将灵火烛归位。眼前十几只灵火烛高矮不一,火焰各异,无一不是愈然愈烈之势。 “那我们已经是伴侣了吗?”南喻灵机一动,都说无情道毕业率极低,且是情种培养专业。那慈因修的是什么道?总该不会这大反派后期转专业了吧。 弃了她,去修无情道。 慈因被她半信半疑的样子给逗笑了,他抱臂倾身贴近她,逗着她问:“那阿喻还想做什么?” 还想做什么?他贴的极近,仿佛要将整个身子都压下去。南喻双手抱肩护着自己,不自觉往后倾倒。结结巴巴道:“我什么都没想。” 她的话却被脸上浮现一抹红出卖了。 慈因看破不说破,弯弯唇单手勾住她的腰肢,南喻有些害怕,伸手轻轻去推他的胸膛。慈因另一只手握住胸膛上的那只小手。 眼见他的脸越贴越近,南喻紧张性的闭上眼睛。慈因停顿片刻,她紧拧的眉头的样子倒是少见。 额间传来温润的的气息。 南喻睁大眼睛,慈因在她额间落下轻柔一吻。她僵硬的身子逐渐放松下来,慈因直起身子,松开勾着她腰肢的手,咳了一声莞尔道:“算作是……结为伴侣的纪念。” 结为伴侣的……纪念? 是要永远在一起的意思吗? 不等南喻追问,慈因已经牵起她的手,两人并肩而立,他道:“去吃夜宵吧。” 夜宵!!!还有夜宵? 比起其他的,还是夜宵能让南喻撇开一切,她眼冒金星,还以为今晚吃不上东西了。 她握紧了慈因的手,笑嘻嘻道:“还是你懂我。” *** 次日艳阳高照,演武场内。 参与归尘试炼的弟子都在马不停蹄的修习,南喻一行人也不例外。今日慈因没来,说是有事耽搁了。虽然他未到,可一刻也没闲着。 南喻法力庞大,便让她适当修炼阵法。御节只会火行,便让他专攻火行法术的修炼,但同时也不能落下其余法行的修炼,毕竟技多不压身。纪灵没有缺点,但是能精准控制法力的优点可以适当修炼药师术。 他人不在,但已经针对每个人的优缺点,定下了适当的修炼方式。真是个能干的男人,南喻一边痛苦的修炼一边夸他,简直欲哭无泪。 “慈因怎么天天不来修炼。”御节累的五体投地,自上次后晚间修炼后,就没见过慈因。 南喻瘫坐在地。“因为忙吧,毕竟他是大师兄。” 片刻后,众人决定相互切磋。于是她起身去次间取兵器,正好可以试试刚买的玉骨刀。她贴着看台下的墙壁往前走,太阳越发燥热,擂台上的弟子大汗频出。 她咽了咽干燥的嗓子,心道要是有人带冰饮过来就好了。 想着想着,她没注意跟前有个靠着墙坐下的弟子。直到走近,对方才收起腿让她走过。 南喻撇了一眼,那弟子也穿着帝青鹿纹袍,但不同的是他身边摆放着一把扫帚,而非武器。出于好奇,南喻还是停留了一小会,好心提醒道:“今天天有点热,弟子可以去次间休息。” 那弟子抬起头,南喻才看清他的右眼缠上了一圈绷带,眼上的绷带已经隐隐泛红。那弟子神清淡漠,最终还是挤出一句:“多谢。但我不是弟子,只是个扫地的。” 南喻面色一窘,心里有些后悔是不是多管闲事了。如今演武场只对参与归尘试炼的弟子开放,她就误以为对方也是参与归尘试炼的弟子。谁知他却说自己只是个扫地的,南喻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但注意到他眼睛上有伤,还是忍不住问道:“你的眼睛受伤了吗?” 那弟子似乎不想过多回答,但在他从没见过这么单纯的眼神,还是扯了扯嘴角点了头。 南喻试着开口,“要不要去小药阁处理一下。” 为了方便演武场弟子训练,东西药阁在演武场次间外设立了一座小药间。平日只有一名药阁弟子坐镇,以便给修炼时受伤的弟子及时疗伤。 那弟子没抬眼,坦然道:“我没钱。” 没钱?没钱看病?南喻摸着袖口揣着的银票,应该也够。她试探着问:“那…我带你去吧。毕竟伤的是眼睛,不及时治疗可能以后就看不见了。” 南喻没想那么多,她平日在太宁过的顺风顺水,下意识认为太宁的所有弟子都过着这样的生活。然而,并不是。 因为她是长老之女,去药阁看病就算没钱,药阁看在南长老的面子上也不会说什么。但对普通弟子来说简直是异想天开。 那弟子坐在地上,似乎在犹豫。 南喻继续鼓励道:“我带你去药阁,处理完伤口后再去次间休息。” 闻言,那弟子动了动。 他仰头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南喻道:“南喻。” 原来是南长老的女儿。那弟子扶着墙起身,南喻才发现他身量很高,身上的帝青鹿文袍有些破旧,衣袖处甚至有补丁。 这让原本好奇心 就重的南喻更加疑惑。太宁派竟然没什么补贴。他或许家境贫寒,来太宁拜师学艺后也不舍得为自己花钱。 那弟子冷不丁道:“符穆。” 南喻没反应过来,符穆是他的名字吗? 那弟子率先离开,朝着小药间走去。反应过来的南喻立刻跟了过去。 两人一先一后迈入药间,一股苦味扑面而来,南喻拧起眉头,里面的弟子正在煎药。 符穆坐下后,那煎药的弟子认出了南喻,主动和她寒暄,完全将符穆晾在一边。南喻架不住那女弟子的热情,偷偷指了指坐着的符穆。 示意这儿有病人。 女弟子立马心领神会,南长老之女带来的人,她定然是要好好表现一番。清姚这么想,说不定以后还能抱上她的大腿。于是二话不说,她就去净了手,擦干手后去解开符穆右眼上的纱布。 层层纱布跌落,清姚和南喻睁大双眼,皆是说不出话。南喻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问:“这是谁干的?” 符穆没有说话。 纱布之下,那只右眼上一道划痕狠狠割开了他的眼皮,伤口已经发黑,不知是否伤到里面的眼球。 就连清姚都有些担忧,这伤看着有些时日了。但这人只是用纱布裹着伤口,没有及时处理也没有上过药。她转身去烧水,吩咐道:“你去纱帘后躺着。” 符穆面不改色的起身。 光是看着那狰狞发黑的伤口,心里就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咬。南喻走在他前面,帮他先来纱帘。 药间不大,用一道纱帘分隔开来。外面是问诊抓药和煎药的地方,帘后因为要疗伤故而摆放了一张小榻。 南喻扶着他躺下,转而掀开帘子出去了。她来到药柜前,神色焦急,不安问道:“能治好吗?” 清姚熟练起身,按照开好的药方依次抓药,“难说,他的伤口已经腐烂发炎,我要清掉他伤口上的烂肉。眼瞳虽然没有伤到,但能不能看见要等到他伤好后。” 她回身在柜台前包了几副药,剩余的一副药被她丢进药罐里煮。做完一切清姚端着烧好的水去往帘后,她突然想到什么,脚步一顿,侧身嘱咐道:“药罐的火要旺。” 火要旺?南喻撇了眼身边的小药罐,火苗正在逐渐枯萎。她立马反应过来,三五步来到药罐前抄起芭蕉扇就开始煽风点火。 纱帘被放下,清姚立起袖子,就开始处理符穆的伤口。 余光中,能窥见那名女弟子井井有条,一丝不苟的样子。南喻竟有些羡慕,她偷偷摸了摸袖口的银票,就剩三张了,也不知道够不够。 实在不行,用耳坠抵挡吧。 她摸着耳坠,这个应该也值不少钱。实在不行就打个条子,晚上再去找爹爹借点,然后再还。比起这些,南喻很担心的是这位弟子的眼睛能不能好。一想如果是自己伤了眼睛,日后甚至可能失明,心里就不禁发怵。 帘后已经血腥味迷茫,两股刺鼻的气味直扑南喻的天灵盖,她猛地挥了挥扇。 一炷香后,清姚端着一盆血水走出。 南喻骇然,她望向帘后,到底流了多少血啊。 22. 符穆的提醒 清姚将煎好的药倒入碗中,片刻后,符穆才从帘后出来。她示意对方将药喝完再走,符穆先是撇了眼南喻,继而才上前将碗中漆黑的药汁一口咽下。 “后序只需按时服药,眼睛便不会瞎。”清姚满脸疲倦,她抬手推了推那几副药。 符穆依旧没动,南喻叹息,上前替他拿了药。她对这清姚行礼道:“多谢多谢。” 清姚哪受的起这礼,急忙回礼。 离开时,符穆注意到,南喻的耳坠少了一只。 她提着那几副药走在前面,径直将他带到次间。拱门旁的弟子见到符穆自然知道他不是参与归尘试炼的弟子,也就不该来这儿。 但奈何站在他前面的是南长老的女儿南喻,算个正儿八经的仙二代,但和那些目中无人,嚣着至极的跋扈少爷比起来,她简直是平易近人。 没有架子和与生俱来的傲气,和他们说话时都是温声细语,简直和南长老一模一样。因此这些弟子也愿意卖她个面子,让她直接将人带上了次间。 机关阁弟子暗中开了门,这一切竟被符穆收入眼中。 南喻将人带上次间后,仔细检查了他的伤口。不知是不是老眼昏花,她竟然觉得符穆那露出的半张脸有些那么几分熟悉。 像一个熟人…… 一时之间,竟然想不起像谁。 确认无碍后,不敢再耽搁。她将符穆安置下来,将怀里的几副药塞在他怀中,就转身抱起角落里的武器便离开了。离开前她特意叮嘱符穆在这里好好休息,如今演武场不关闭,他想休息到什么时候都可。 次间里只摆放着一张简单的桌椅,两侧墙壁下摆放着小榻,供人休息。南喻站在门外,半掩着门。 正准备离开,门后措不及防传来符穆的声音。 “你们队里有个很厉害的人。”符穆的声音像是劝告,里面又夹杂着一股说不出的意味。他的声音平淡,“你们可要重点关照。” 他说的是慈因,符穆也认识慈因?是让她们多照顾慈因吗? 符穆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 “多谢。”南喻抱着武器,半掩上门。 门外的脚步声徐徐走远,坐在次间里的符穆抚摸着右眼的纱布,回想起那姑娘的脸,嘴角不自觉上扬。 南喻离开前,特意和拱门下的弟子嘱咐先别管关门,里面还有人在休息。 机关阁弟子自愿卖她个面子,她朝人家连连道谢。 说完,就朝着擂台奔去。 路上回想着符穆的话,让她们关照……慈因吗?慈因…… 陡然清醒的南喻脸色一僵,不说慈因还想不起来。为什么自己会觉得符穆那半张脸那么熟悉了,不就是因为和慈因像,她才觉得熟悉吗? 不过她没看过人家全脸,半张脸也说明不了什么。 南喻撇开脑中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赶忙奔向擂台。果不其然,御节抱臂坐在台上,毫不留情的吐槽道:“好慢啊。” 自知理亏,南喻没有狡辩。而是向她们说明了方才遇到一个受伤弟子的事,纪灵和慈因从擂台的另一侧走出。 慈因竟然来了。 听完她的话后,慈因皱起眉头。他完全没想到,在太宁派会发生这种事。他纵身跳下擂台,问:“那名弟子呢?” “我把他安置在次间里了。”南喻把怀中的武器抛给御节,疑惑道:“不过他说他不是弟子,只是一个扫地的。” “应该是完全没有修炼天赋的弟子。”纪灵坐在擂台边晃着脑袋道。“太宁派收弟子也是看机缘的,和仙门无缘的弟子能被收入,就说明有过人之处。” 天气愈发燥热,御节有些扛不住了。他吐着舌头,干瞪眼道:“咱们去后山清潭边上吧。” 热浪翻滚,属实骇人。 几人便从擂台离开,去往后山清潭。南喻抬脚的瞬间,又放了下来。纪灵从擂台上跳下来,注意到她在刻意等谁,自然不可能是御节。 那就只能是缓缓走来的慈因。 慈因从容的跟在她身边,往日喋喋不休的南喻今儿却不知该说什么。于是慈因假意咳了一声,果不其然立马引得她探头往过来。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结为伴侣后,你我反倒更陌生了。” 南喻其实已经紧张的说不出话了,平日的伶牙俐齿此刻都龟缩起来,太没出息了吧。 简直是欲哭无泪,还端什么啊。 御节有一茬没一茬的跟在后面,看着两人慢着步子散步似的。没多少眼力见的御节可不管那么多,抬脚就挤进了两人中间。 “热死人了,你们不走我先走了。” 说完,他便快步离开。 慈因想说什么,纪灵也从二人中间挤进来。她揽着南喻的肩膀,嬉笑调侃道:“你们往日天天见,今儿怎么害羞起来了?” 说完,她托起南喻的手,故意摩挲着她的小拇指。唏嘘道:“哎,如此郎才女貌,可要早日去月阁结缘啊。” 纪灵抿嘴笑笑,意味十足。 被她揽着肩的南喻已经汗流浃背了,昨晚才系的红绳,今天就被人得知了? “就如我这般。”纪灵抬起那只手,她的小拇指上有一点若有若无的红线显现。 瞥见这一幕的南喻直接石化了…… 就连身旁的慈因也惊呆了。 纪灵有红线啊!!! 她和御节什么时候系上的啊?这个纪灵真是闷声干大事。 细细想来,太宁派弟子那么多,总要有情意相投,在月阁结缘的。纪灵人美心善,爱慕者自当数不胜数。 四人结伴去了后山清潭,到了潭边,御节才想起之前几人约定好去泡温泉,这几日忙起来全然忘记了。 南喻也记得这件事,她还挺好奇的,这里的温泉是什么样的。纪灵好心提醒,“是共浴呦!” 共浴? 没谈过恋爱的南喻哪知道那么多,共浴是指伴侣一起吗?还是…… 在得到纪灵眼神的肯定后,她瞬间就没了兴趣。太宁竟如此开放。“还能这样?” 纪灵弓腰靠近,贴在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扑来。她的声音魅惑如斯,故意拉长语调:“那可不是一般的共浴,是双修啊。” 转瞬间,南喻的脸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比抹了胭脂水粉还要透红。双……双修…… 眼见调侃出了效果 ,纪灵掩袖笑笑,终究是年纪小。直到慈因及时出声,他咳了一声,指着前面的御节,“纪灵,她年纪小,别吓着她了。” 纪灵知道他是在护着南喻,她转身双手藏在身后,继而去调侃慈因,“哎呀呀,大师兄护短啊。” 说完,她快步从两人中间挤出,走时还不忘转身朝慈因南喻摆手,似乎是在说,你们可要好好相处。 这便是纪灵,她与其他弟子相交甚少,加上一副貌美矜贵的模样,让人误以为她是个难以相处的冰霜美人。只有相处后才能发现,她不仅有精准控制法力的天赋,还有惊人的洞察力。 仅仅是女弟子脸上的笑,她都能察觉到那是出自什么。她不过是恰巧碰到了在藏书阁外凝望着芍药花的御节,就立刻察觉到他体内法力的翻滚。 说不上是失落,更像是一种迷茫。 爱慕,嫉妒,痛苦,这些平常弟子经常流露出的神情,从不曾出现在她清冷的脸庞上。 她总是笑,看客般观赏着她们的喜怒哀乐,时不时加以调侃,不染尘世的身上偶尔多了几丝人性。 在百叶山时,面对混沌她会将南喻护在身后。在酒馆做工还账时,她也没有半分埋怨。不知为何,南喻竟觉得纪灵此人,有时和慈因一样靠谱,让人安心。 清潭边上,另一批弟子比他们更早到来。 盘腿坐在树下的,正是百里明利。南喻面色如铁。 又是他们,真是冤家路窄。 “真是巧啊,大师兄也来此处乘凉。”百里明利看见慈因就按耐不住握剑的冲动,非要和他堂堂正正的切磋一番。 他提着剑就要上前,纶音按住他的肩膀,无奈骂道:“你脑子被门夹了?人家是来乘凉的,你去切什么磋。” 这话有道理,都出了演武场,还追着人家比试,不是武痴就是变态。南喻朝慈因身后躲了躲,经过上次擂台比试后,两人也算是接下了梁子,还是不要对视比较好。 卸下往日的锐气,两方人出其意外的平和。纪灵和纶音简单寒暄,南喻坐在慈因角边,对面的善妙就静静靠着树木养神。 “南喻,你的赏金花光了吗?”慈因目光注视着清泉,冷不丁的问。 其实他早已注意到她右耳缺失的耳坠。 说起赏金,南喻就蔫巴了。她不争气的从袖口取出剩余的一张银票,她研究过这张应该是五十。“买完兵器再加上买药,抵押了一只耳坠,就还剩下这些了。” 果然啊,无论在哪她都攒不住钱。 攒钱简直难如登天,能不能研究一个法术,把钱种出来,要多少种多少。 见她鼓起嘴的模样,慈因忍俊不禁的笑了。他半蹲下身子,轻拍她的肩膀,温声道:“若是需要钱,尽管同我开口。” “不要,你的钱是你自己赚的。我要自己赚。”饶是南喻再爱钱,她也没有答应。慈因的钱都是他每日忙成狗似的,穿梭在各个阁院里辛辛苦苦赚的。他没花自己倒是先花了,南喻心里过意不去。她又道:“你要是愿意和我一起接任务,赚赏金。我更喜欢这样。” 了解她的想法后,慈因没有反对,而是支持她的想法。点点头问:“你不害怕混沌吗?” 23. 人族和亲 混沌……那些全身漆黑,有着猩红双眼的怪物。她坦然吐露,“还是有些怕的,但是我现在也不弱。” 看着她倔强又固执的模样,慈因不自觉露出欣慰的笑。他喜欢揉南喻的发顶,这次却没有揉,而是将手轻轻放在她发顶,语重心长的说:“混沌分两种,百叶山所见的人面蛛混沌是‘有形混沌’,又称普通混沌。” 南喻认真听他说,不敢有一丝漏听。 “另外一种名叫‘无形混沌’,这类混沌分两种,一种天灾混沌,另外一种就是神级混沌。这些混沌比那些普通混沌强上百倍,远非常人能对付的。” 南喻听的心里已经打起了退堂鼓,这么复杂。她以为人面蛛混沌已经很厉害了,原来是个小喽啰。 “天灾混沌一共有五只,分别是山崩混沌,瘟疫混沌,饥荒混沌,水旱混沌以及战乱混沌。这五只都是赏金数十万的大混沌,即便是成功出师的弟子也不一定是它们的对手。” 因为是无形混沌,拥有变化万千的本领,且行踪复杂,就连万世宗门也难以追踪。 无数弟子葬身于这些混沌之口。 如今,这些混沌的力量越来越强大,引得万世宗门频频讨伐。 别更提另一种更神秘莫测的混沌,那是洪荒诞生时就与神族一同出现的九只神级混沌。二十多年前,魔君幽冥伽罗只是得到了其中一只,便妄图覆灭洪荒。 最终在五族联手的情况下,才勉强消灭两只神级混沌。 剩余七只躲藏在洪荒的各个角落,如今依旧有着不容小觑的实力。 “南喻,你记住如果遇到天灾与神级混沌,要不顾一切的跑。”他认真说到,眼神坚定不容置疑。真遇到这种级别的混沌,除非是天问宗的那位,不然绝无生路。 “可……我怎么才能认出哪些是天灾,哪些是神级。”好奇心重的南喻继续问,她心里已经有些发毛了。原来自己所见识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躁动又惧怕两种情绪交织在她心口。 殊不知眼前的慈因满心担忧。 两个想法相悖的人,一脸严肃的讨论怎么对付混沌。 慈因:遇见混沌就躲,惜命要紧。 南喻:仰头拔刀就是上,赚赏金。 “除了猩红双眼外和通体漆黑外。”他忽然指着自己的脸,“它们的脸上都有着独一无二的花纹。” “每只混沌的花纹都是独一无二的。虽说无形混沌可以千变万化,但是它们也有无法抹去的特征。例如饥荒混沌形似骸骨,水旱混沌如影随形。” 两人叽叽喳喳聊的御节头疼,什么混沌不混沌,遇见就跑。 一行人靠着树,面前瀑布水花飞泻,带着凉意的水汽扑面而来。南喻觉得身上的汗已经发凉,衣服有些黏腻。 众人在清潭边乘凉片刻,演武场那边的弟子陆陆续续的来到这里,看样子大多是受不那里的暑气。静下心后,见避暑气的弟子越来越多,几人起身准备离开。 “慈因,诸位请等一等。” 一个身材瘦小,穿着青袍的女弟子突然冒出,女弟子梳着双垂髻,发尾挽着银铃。走起路来一步一响,引人注目。她背着剑,穿着一身便衣,像是刚从山下回来。 那圆润的脸庞上稚气未退,说是十一二岁的少女也不为过。 “这是小孩子?”御节张了张嘴。 看起来连及笄的岁数都没到,饶是见多识广的纪灵也没见过如此年幼的弟子。盘腿坐在地上的南喻目光在那女弟子身上游走,这名女弟子看上去只有一米五左右,背上那把剑更衬的她较娇小瘦弱。 与她的容貌身形完全不符的是,那张稚嫩脸庞上撒发的强大气场。 即便她有张少女的脸,但那冷寂的神情让人不敢忽视她的存在。 “她到底是谁?”御节歪头问了问。 南喻这才慢悠悠起身,摇了摇头。慈因抬起的脚步放下,见那女子唤他的名字,他行礼弓腰道:“许久不见,菱鼬。” 菱鼬扫了一眼他身边的女弟子。 这就是南长老的女儿,难怪慈因喜欢。 “菱鼬是谁?”离光简点了点御节的肩膀,御节被他问烦了,翻了个白眼。 “不知道!” 菱鼬面色冰冷,简言意骇道:“玄山子掌门与鸿福老师父请诸位弟子前往简心阁。” 玄山子掌门…… 南喻眼前一亮,终于要见到太宁派的掌门玄山子了。这位同时也是慈因的养父兼师父,对慈因恩重如山,慈因对他也可谓是及其尊崇。 当然那是前期没黑化的时候。 后期黑化了,直接杀红了眼把师父杀了,把她抛弃了。想想就觉得惊世骇俗,那样温润如玉的人黑化后会如此决绝残忍。 被菱鼬点到名的七八个弟子起身跟在她身后,朝着简心阁奔去。 这其中自然包括她们几人。 南喻夹杂在人群中,她余光一撇,尽是些眼熟的面孔。善妙,纶音,百里明利,御节,纪灵,慈因还有她。 一共七人。 简心阁与古越阁布局大差不差,里面坐落的家具更加古朴。南喻跟在众人身后,她注意到廊边围栏已经斑驳许久,看上去有些年头。 简心阁的正门上挂着一块黑木匾额,用漆金提了“独守本心”四个大字。 笔锋凌厉,刚正不阿,颇有一股气吞山海之势。想必提字之人定然是雷厉风行,不容置疑。 可惜,南喻看不懂写的是什么,只是单纯觉得这字写得好。身后的御节勉强掀眼皮撇了一眼,鼠……鼠守本心? “老鼠也要有良心?” 这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读过书但显然没认真读,纪灵冷汗直流,好心解释:“是独守本心,意思是要坚守自己的良心,不要随波逐流。” 一行弟子七七八八进入阁内,头发花白的鸿福老师父已经在阁上静候许久。 众弟子见了他也不敢再出声,只因鸿福是他们平日学堂的师父,教导过众多弟子。 鸿福已近年近八十,看着憨态可掬,却是个十足的古板老头。不等弟子们开口,屏风后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动静。 引得他们转头望去。 只见屏风后,一个虚胖的身影喘着气大步走出。 火急火燎的样子全无仙家端庄洒脱之仪态。 窥见玄山子的模样后,南喻心头不由失落,本以为能将慈因善妙二人教养的如此出众,那此人定然是雅致利落,井然有序之人。 可玄山子和她想象中 的区别太大,想象中仙风道骨的一派掌门,却是个丰腰阔腹,大汗频频的花白小老头。 玄山子个头稍矮,甚至有些跛脚。他拄着拐杖,想要极力稳住步伐,可奈何身型臃肿,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十分滑稽。 引得阁中弟子窃窃私语。 慈因与善妙三五步便来到他身边,想要扶住他,都被玄山子一一拒绝了。 良久,坐在阁上的玄山子才道明缘由。 “诸位弟子等了许久,都累了。”他抬手间,屏风后的蒲团便漂浮而出,落在南喻等人的跟前。他语气不紧不慢,道:“大家坐下听吧。” 一旁的鸿福老师父见状,不悦的皱起眉头。低声提醒:“掌门,这不妥。岂有弟子坐着听训话的道理?” 玄山子摆摆手,表示不打紧。“孩子们整日苦于修炼,已是精疲力尽,今儿来简心阁歇一歇又何妨。况且并非训话,而是嘱托。那便更要让他们坐下安心听。” 这番话一出,众弟子纷纷噤声。 就连南喻也在转瞬之间对他改观。 她好像突然明白,为何慈因会那般谦卑有礼,温润如玉了。她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惩罚自己以貌取人。 真是罪过,心中竟然起了耻笑之意。 真是罪该万死。 玄山子的声音温和有力。“今日劳烦各位弟子前来,是为了一件重要之事。” 他从袖口取出一件卷轴。 “万世宗门受嬴氏王族与胤部所托,护送胤部公主入大瀛和亲,结交两国之好。” 大瀛朝……南喻脑子飞快转动,算了算,是历史上那个三千年前的大瀛朝吗? 早知道好好学习了,她在心里捂嘴痛哭。 “瀛王欲率家臣在王都亲自迎接胤部公主,天问宗已经接下委托,派遣了一名弟子前去护卫瀛王。而护送胤部公主的任务落在了我们太宁派的头上。”鸿福老师父的嗓音凌厉,“那些出过师的弟子已经出发,掌门又挑了一些出众的弟子,让你们一同跟去历练。” “事关两国结亲,不得马虎。”玄山子开口嘱咐道:“如今人世战火连连,大瀛朝欲行一统天下之事,胤部愿与大瀛结亲,休止战火,对百姓自然是极好的。胤部公主的安危极其重要,万万不可出差错。” 御节大着胆子问:“掌门,既然是王族和亲,为什么要请仙门出手啊?仙门不是一向不插手人世之事吗?” “之所以请万世宗门出手,是因为胤部偏远,就在北部一带,那里遍布混沌。公主想要和亲,先要安全走出自家土地。”玄山子笑了出声,道:“瀛氏只顾着打仗,但对付混沌是咱们的看家本领。” 原来如此。 “人间战火连连,与大瀛开战的诸国已经有些吃不消。胤部在这个时候主动讨好联姻,已经是诸国的眼中钉了。所以,你们要对付的恐怕不止混沌,还有诸国的死侍刺客等。” 玄山子语重心长道:“诸位尚且年幼,一切尽力就好,以自身安危为重,若是事情搞砸了,则由万世宗门担着。” 闻言,鸿福大惊,“掌门…怎乐…” “这不止是我的意思。”玄山子抬手制止他的话,道出真相,“这也是整个万世宗门,天问宗宗主以及御龙家家主的意思。” 24. 御龙家的人 就连统领万世宗门的天问宗和御龙家都是此意,鸿福也不好再说什么。 御龙家…… 南喻脑子闪过丝丝模糊的记忆,御龙家,身边好像有个御龙家的弟子。 但是…是谁?她想不起来了。 说明缘由后,玄山子并未强求,而是询问众弟子的意愿,若有不愿也不强求。愿意的当场画押署名便可。 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固然稀少,但关联着两国和平,绝非儿戏。众弟子陷入了沉思,南喻左右张望,心想若是去了大瀛朝,她能将这里与历史对接上。 兴许值得一去呢,还能赚点钱。 于是,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她第一个起身,上台画押署名。 御节少见的干劲十足,紧接着跟了上去。它并未去画押,而是直接来到玄山子跟前,问:“老头,这次任务钱多吗?” 台边画押的南喻瞠目结舌:…… 台下站在的慈因原地石化:…… 众弟子从未见过行事言辞如此粗暴之人,纷纷僵在原地。 直接把鸿福老师父气的七窍生烟,他平日可不是这么传道授业的。 玄山子仰头,愣了片刻。拍了拍胸脯保证:“多之如山。” 掌门的脾气相当好啊…… 多之如山……那就是很多。对数没概念的御节听到多之如山瞬间明了,二话不说就去画押署名。 站着台下的慈因捏着眉心,不愧是掌门,看来挑选的这些弟子都已经对其了如指掌。知道说十几万没有多之如山管用。 因为御节不会算数。 剩余弟子也不在犹豫,陆续上前画押。 画完押后,鸿福老师父嘱咐众人早些回去准备,明早跟随领路弟子出发。随后众人陆续离开简心阁。 南喻停在阁外,没有走。 她扒在门边等慈因。 纪灵勾着御节的手,二人先行离开了。 她百无聊赖靠着简心阁的大门向远方眺望,忽而发现从这里望去,竟能看到太宁派的山门。 远方青葱翠绿,云雾缭绕。 就在她沉浸在这安逸景象时,一道急匆匆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面前闪过少年疾步如风的身影,高扬的马尾垂在身后。不等南喻反应过来,那少年便怒气冲冲闯入了简心阁。 长廊上弟子们离开的一一回头。 “那是谁啊。”纶音疑惑道。 本打算离开的百里明利停下了脚步,似乎不打算离开了。他单手扶剑,吐出一句话:“御龙家的老幺。” 南喻讯声望去,御龙家的人…… 少年来势汹汹,一脚踏破了简心阁的门槛。善妙察觉到来者后,率先皱起了眉头。 玄山子坐着台上纹丝未动。 “启明啊。” 不等玄山子寒暄,那少年便怒气冲冲问道:“为何不让我去?论身世,论资力,论实力,我都能胜任,为何偏偏不让我去。” 此少年正是御龙家的幼子,御龙启明。 少时拜入太宁门下,与百里明利极为相似,相似的是都目前无人,不同的是比前者更加跋扈。 说跋扈,简直是委屈他了。百里明利只在武道上嚣张,而御龙启明因为是御龙家出身,仗着身后的御龙家,飞扬跋扈,目中无人到了极点。 正例如此时对着玄山子质问。 善妙少见的露出不悦的神情,仿佛已经忍耐到了极点。他单手压在腰间剑柄上,玄山子及时出声制止。 “此事不是我的意思。”玄山子陡然换了副神情,加重语气道:“是令尊,御龙家主的意思。” 话落,他取出那封压在卷轴下面的信封,上面赫然印着御龙氏的印章。 父亲! 御龙启明清隽的脸错愕不已,很快便咬着牙露出满眼不甘。 阁外长廊。 “今儿真是有意思,来的弟子简直是一个比一个奇怪。”纶音打了个哈切。 先是敢当面喊掌门老头的御节,然后又是怒气质问掌门的御龙启明。 “御龙家的人一向如此。”百里明利站在门外,不经意的撇了眼南喻。“这一代的御龙氏子弟个个都是人中龙凤,他自小在宠爱中长大,怎么可能懂得谦卑。” 南喻拧了拧眉。 御龙家… 原本以为百里明利已经够目中无人了,直到今日瞥见这位小霸王,满身焰气,仗着身后是御龙家就目中无人,甚至敢于和太宁掌门叫嚣。 太宁派竟然收了这么多棘手的仙二代。 御龙启明自诩天赋不低于这里的任何一位弟子,幼时在天问宗无一不是众星捧月。可自从他到了这里,这个自诩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的太宁派,一直晾着他。 他可是御龙家的人啊。 为什么连这些草根出生的普通弟子都能去,而他堂堂御龙氏子弟却不能。他到底差在哪里? 他厉声道:“父亲送我来太宁是来历练的,不是来过家家的。” 站在台上的鸿福老师父已经挂不住脸面了,先有御节这个愣头青,然后又来一个仙二代御龙启明。这一代太宁弟子的德行都是如此吗? 南喻和众人站在门外,露出半个脑袋观望。善妙握剑的手蠢蠢欲动,脸上的不悦呼之欲出。 纶音眯着眼瞧去,“善妙生气了。” 南喻循声望去,慈因站在台下,脸色从容不迫,像是见惯了这种事。 他抬脚一步,只身上面。眼中升起一股寒意,道:“这里是简心阁,不是御龙家。若有任何不满,大可让御龙家来质问。如今的你,只是一届弟子,若是连尊师重道都学不会,那么就算在太宁磋磨十年又如何?” 如今的你不过是御龙家的一个稚子,可代替不了御龙家来发话。张口闭口都是御龙氏,真正的御龙氏绝不是你这种跋扈无礼之人。 “你……”御龙启明自然听懂了他言中之意,仰头轻蔑道:“你算什么东西!” 慈因面不改色对上他的轻蔑,一字一句道:“这天下任何人都可以轻蔑师者,但唯独弟子不可。” 唯独弟子不可辱师。 阁内的气氛剑拔弩张,门外僵持的弟子不敢乱动。南喻早就听说过御龙家,天问宗能成为五大宗门之首都是因为御龙家在后面鼎力相助。 这也是御龙启明嚣张的缘由。 “掌门,天问宗来人了。”通传弟子的声音打破了阁中僵持不下的氛围。 御龙启明瞳孔微颤,天问宗……是大哥来了吗?玄山子抬手,“接待吧。” 简心阁外,沉重的脚步声纷至沓来,引得南喻一些人回首。 转角处,一队白袍弟子信步而来,火鹤红云摇曳生姿,纶音和百里明利连连让路。 玄山子抬手示意慈因和善妙退下。 鸿福和慈因二人鱼贯而出,出门就瞥见躲在长廊上偷听的众人。鸿福的脸如坠冰窟,花白的眉毛飞扬而起。 不等他训斥的话语出口,简心阁内再次传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众弟子一颤,慈因顺势扶住南喻的肩,带着她向后退。 南喻仰头,对上他温和的眼。 他说:“御龙家的人来了,接下来的事就交给她们吧。” 话语未落,简心阁里再次传来一阵哀嚎的惨叫声。 “姐……下手轻点!” “臭小子吗,竟然敢让姐姐滚,亏姐姐还那么关心你。” 拳头伴随着关切的话语一起落下。 御龙启明的惨叫声接连不断,门外弟子心中一悚,纷纷冒冷汗。这就是御龙家吗?自古以来富者骄,贵者傲。本以为御龙家会盛气凌人不问是非,不想却意外的平易近人。 对玄山子也是相当尊重。 “今天来的不是御龙氏的本家,而是分支。”慈因勾起她肩头的发丝把玩。附身贴在她耳边柔声“御龙启明或许更希望本家的人过来,然后借机回到天问宗。” 谁承想,本家的人日理万机,根本抽不出身来这管这种鸡毛蒜皮的事,直接派了一个分支的人来应付。这让本就一肚子火气的御龙启明直接冲着他姐姐御龙清明吼。 让她滚回去,换个人来。 御龙清明也不是善茬,不然也不可能派她来收拾这个混世小魔王。 她不兴那些温声细语的规劝,直接把御龙启明打了一顿,然后好声好气向玄山子掌门赔礼道歉,接着揪着御龙启明的衣领,把人从简心阁拖了出去。 “御龙清明你给我放开,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收拾我?”混世小魔王全身上下没有一根毛服气,顶着青紫的脸叫嚣着。 揪着他领子的御龙清明,回眸狠狠一瞪。 御龙启明瞬间缩着脑子,便不说话了。面对御龙清明,他全身上下就嘴最硬。 “舅舅正在闭关,大表哥去了北域铲除混沌,瀛氏和胤部又来委托信,事关两国百姓安危的生死大事,你当儿戏呢?”御龙清明揍完人后开始苦口婆心说教:“大表哥每次深入洪荒腹地,无一不是九死一生。” 听到他大哥的事,御龙启明也不在意什么瀛氏,什么胤部了。抱怨道:“天天去洪荒,去北域。都多少年了,北域的混沌还没收拾完。” 收拾不了还去,简直是浪费时间。 见他这幅不成器的样子,御龙清明就一肚子火,揪着他的衣领扬起拳头就要招呼上去。吓得御龙启明连连摆手。 两姐弟就这样打打闹闹,在长廊的尽头消失 望着他们路过的弟子一脸茫然:御龙家和听说的不太一样。 次日清晨。 太宁山门前。 初阳升起,驱散了山间薄雾。南喻到时,慈因三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25. 越州侯府 “其他人呢?”原定的弟子应该还有善妙他们,可眼下只有他们四人。 慈因在石壁前,听到她的声音后转身,“他们昨夜已经先行出发了。” “他们接了胤部的任务,先去胤部护送公主平安出胤部领地。咱们去大瀛边境,在那里和他们汇合一起送公主到王都。” 王都?修仙下山,游历凡间,想想还有些期待。 “不是说有领队弟子吗?”御节靠着石壁,睡眼朦胧道。一只黑色长尾鸟落在他的膝盖上,叽叽喳喳的啄他的膝盖。 慈因指着他膝盖上的长尾黑鸟,“这就是领队弟子。” “这只黑色小胖鸟?”御节揪着小胖鸟的尾部的长羽毛,领起来晃了晃。 “这是识途鸟,用来指路的。”南喻先前在百叶山就是用识途鸟传的求助信。但圆润到这种地步的识途鸟她还是第一次见。两只翅膀使劲腾飞,也架不住圆滚滚的肚子。 不像鸟,更像长了翅膀和尾巴的冻梨。 慈因也是一头汗,他见过的识途鸟大多身形修长,身轻如燕。胖成这样的还是头一回见,真的能飞起来吗? 识途鸟奋力挺身,试图去啄御节的手,无奈身形圆润,短小的喙根本碰不到。 四人的笑此起彼伏,身影渐渐消失在太宁门前。 “叫你小黑算了。”御节本打算给它取这个名,但一想识途鸟都是黑的,就放弃了。 “不如叫黑宝。”纪灵突然出声, 识途鸟飞了没几下就飞不动了,它落在慈因肩头,梳理着自己的羽毛,漆黑的羽毛油光泛亮。看起来对这些名字都不感兴趣。 慈因腰间挎着剑,询问南喻的想法。南喻摸着下巴,她盯着识途鸟发亮的羽毛,“羽毛倒是油光发亮,跟黑珍珠似得。” “那叫黑珍珠?”慈因垂眼问道,好似在询问识途鸟的意愿。 黑珍珠?纪灵觉得这名字不错。“确实像黑珍珠。” 没怎么认真读过书的御节诚心发问:“为什么不叫黑银子,黑铜板?黑黄金?” 果然是一个眼里只有钱的货。 识途鸟扭头瞪了他一眼,御节眉目一挑,这小胖鸟是不是瞪他了? 四人一连走了两天,遇到镇子就去找客栈休息,遇不到便找个隐蔽的地方生火整顿。随着逐渐靠近大瀛国土,遇到的行人也越来越多,车水马龙络绎不绝。 四周潜伏的混沌也愈发猖狂,数量也越来越多。他们不得不加紧赶路。 两日后,四人抵达越州城。 黑色的玄铁岩铸就起一道铜墙铁壁,巍峨矗立在此,古朴又庄严。 进城后,五花八门的摊子和商贩迷晕了四人的眼。没见过世面的四人挤进人群中观看卖艺人喷火。 “他们也会法术?”御节勾着纪灵的手。 “这是街头卖艺,不是法术。”南喻扯了扯慈因的衣袖,指着远处的摊贩。 初来乍到的四人把整个大街逛了一遍,吃了上次霸王餐的亏,慈因先去这里的钱庄,用银票换了大瀛朝的钱。 连夜赶了两日的路,风尘仆仆的几人率先去当铺置办了身大瀛的行头。台前掌柜的见几人寒酸的模样,拜拜手就要打发他们走。 慈因伸手将三人护在身后,不紧不慢的从怀里取出满兜兜的钱袋子拍在柜台上。 “哎呦,贵客啊。”掌柜的见钱眼开,连连拍手朝铺子里唤道:“彩云连碧,好好招呼贵客!” 大瀛当下流行的款式是直裾深衣配堕马髻,两个小丫头给南喻配了身藕荷色的深衣,衣缘和腰带是亮红色,两色相称得体,赏心悦目。 梳好的堕马髻垂在身后,耳边的金耳坠秀丽却不俗气,看起来灵动俏皮。 纪灵穿了身铅白深裙,她的容貌轻容秀丽,身后的堕马髻衬得她文弱清雅。 站在门边的御节看呆了眼,慈因朝他扬起下巴,“你也去。” “我?”御节指着自己。 慈因点头,道:“你也去换身衣服。” “我就算了。”他对这些不感兴趣。 不等他拒绝,慈因已经推着他的后背,将人推进了铺子里。还笑着叮嘱:“好好收拾打扮打扮,不要丢太宁弟子的脸。” “知道了知道了”御节别扭的声音从帘后传出,有些不情不愿。 掌柜在搁下笔,谄媚问道:“我瞧这位公子样貌不凡,不去置办一套?” 他自幼穿习惯了太宁的弟子服,对这些衣服没有什么欲望,但却明白父母会对孩子嘘寒问暖,置办新衣。 不知不觉间,南喻和纪灵已经站在铜镜前。新衣衬得二人容光焕发,慈因上前帮南喻正了正衣领,夸赞道:“像个千金大小姐。” 南喻挑眉,“你见过千金大小姐?” “戏本子上这么写的。”慈因没有隐瞒。他对这里没比他们了解多少,但是他总是一副游刃有余,从容不迫的样子,让南喻自觉想要靠近。 “你也去吧。”南喻抱住他的胳膊,将人拉到帘子后。 慈因本能想要拒绝,奈何南喻不给机会,踮起脚尖去捂住他的嘴,学着他劝御节的样子无比正经道:“不要丢太宁弟子的脸。” 明亮的眼眸中满是狡黠,娇小的身子却散发着不容质疑的气魄。她这是算准了自己没法拒绝她。 铜镜前的纪灵也跟着调侃:“大师兄可别丢太宁的脸啊。” 这下轮到慈因无从招架了,望着跟前南喻,自己竟然有了一阵被调戏的感觉。他倾身俯去,伸手抚着南喻的耳坠。 干净的指尖勾着耳坠摩挲,指尖的皮肤若有若无的蹭着她的肌肤。修长的五指不自觉覆上她纤细的脖颈,如此脆弱又美丽,如果自己轻轻一掐,应该很容易就会断掉…… “慈因?大师兄?慈因大师兄?”南喻一连唤了几种叫法,才把出神的大师兄叫回神。 片刻后,洗去风尘的四人如焕新生,掌柜的看直了眼,果然是人靠衣裳马靠鞍。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胤部大地。 荒无人烟的大漠中,数十只混沌从风沙中跃出,不断追赶着前方的驼队。 受惊的骆驼慌不择路的逃跑,整个驼队瞬间化作一盘散沙。 善妙和百里明利迅速翻身落地。 纶音在驼背上站起,迅速在散落的驼队中找到了那头拉着车厢的骆驼。她飞身上前,利落道:“你们拦住混沌,我去保护公主。”< /p>话落,二人抬手抽剑。 剑身如雪,在大漠中如棱光飞舞。混沌低吼不断,轮番扑来。 片刻后,一道巨响在大漠深处炸开。 混沌的肢体四分五散,流淌的血水染红了大漠的黄沙。 这边,越州城中。 四人按照卷宗上的指示来到了越州侯的府邸,慈因取出嬴氏委托时送来的通行令牌。 府前小厮见到令牌后面色大变,转身慌不择路的去请府中管事的。越州侯府坐落在城中央,是座百年老宅,各处都有些年久失修。 老越州侯几年前病逝,他膝下只有一子。故此如今的侯府是新侯爷当家,门前小厮本想着先把管家叫出来,毕竟对方手里拿着的可是越州侯的令牌,这牌子能拿动的除了侯爷就只有当今君王了。 小厮不敢耽误,连忙去找了吴管事。吴管事年近五十,跟了老越州侯几十年,听小厮说明缘由后,心里算准了对方来头不小,毕竟侯爷离开前特意交代过,他的令牌可是有大用处。 至于用途,吴管事不敢多问。就算他资历再老,也不过是个下人,他拿捏好分寸办事就行,不该打听的别打听,不该懈怠的不懈怠。 吴管事立马接待了慈因一行人,见四人虽换上了越州城百姓的服饰,但那仙风道骨,出尘之姿依旧掩埋不住。对方谦和有礼,细细说明了缘由。 恍然大悟的吴管事连连将四人请进了府,他拉着小厮,催促道:“快去军营请侯爷,快快去。就说是万世宗门的弟子来了。” 越州城位于大瀛朝南方,与万世宗门不过三四日的距离。这里的百姓也时常见到交界处有背负长剑,白袍仙姿的弟子出没。因此,对于万世宗门不像其他地方百姓那般闻所未闻。 吴管事也听说过,但还是头一回见。 这几位弟子看着年岁不大,依然是一副稳重得体的模样。 慈因四人被请到前厅,吴管事招呼下人们上茶, 这里与万世宗门相差甚大,上到庭院下到佣人,无不凝重规整,秩序森严,少了太宁的随和与嬉闹。偌大的府邸除了鸟鸣与流水,再无他音。 简直诡异至极。 南喻坐在梨花木椅上,扶手边的茶水清香四溢。茶香蔓延在厅内。 御节跨步一坐,去翻果盘上的糕点。浅尝一口那糕点竟然入口即化,他瞪大双眼,又连塞几块入口。 “好歹细嚼慢咽啊。”纪灵往他身边一坐,见他囫囵吞枣的样子,从怀里取出帕子递给他。 “这儿到底是别府,咱们还是收敛点。”慈因扫视一圈后,叮嘱道。南喻附和点头。 御节愣神,收敛是什么意思? 随后他不管三七二十一,继续狼吞虎咽,把果盘里的糕点一扫而空。说到最后一块,才注意到坐在身边的纪灵,他犹豫片刻,举着果盘里的糕点,小声小气的问:“你尝尝?” 纪灵眉头一皱,推了回去。 “你吃吧……我不喜甜食。” 得了她的话,眨眼睛那果盘便空了。 南喻单手撑着下巴,这人怎么像饿死鬼似的,什么都吃,什么都爱吃。让外人瞧见了还以为太宁派是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地方。 26. 同类出现 还仙门呢?弟子都饿成鬼了。 她瞥见茶盏边的朱红果盘,顺手抬起递给了慈因。慈因接着果盘又递到了御节跟前。 御节干瞪着眼,不太敢动。 “吃吧。”慈因点头示意。 纪灵陡然笑出声,“方才不是还说要收敛点吗,规劝他的是你们,惯着他的也是你们。” 慈因背着手,温声道:“毕竟不能饿坏了孩子。” 半柱香后,府邸的主人才匆匆赶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一道爽朗的笑声伴随脚步声先行传入前厅,几人齐齐抬头望去。 南喻三人依次起身,来者身量高挑,气宇轩昂。玄袍金腰带,腰间玉佩叮当作响。 “侯府招待不周,真是有失远迎。”他快步上前,弓腰行礼道:“越州侯姜琼,字明远。多谢众弟子前来越州,相助大瀛一统天下之基业。” “侯爷言重了。”慈因上前,从容不迫的回礼道:“既然是嬴氏王族所托,又关系到两族百姓,万世宗门自当竭尽全力。” “得万世宗门如此重视,乃我大瀛之幸。” “在下太宁派弟子慈因。”慈因偏了偏身子,将视线转移到原本插不上话的南喻三人身上。 南喻的心本就提到了嗓子眼,兴许是在现代生活过的关系,在仙门的从容不迫到这儿了全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硬着头皮开口:“太宁弟子南喻。” 御节和纪灵也行礼介绍道。 姜明远顺着慈因的视线看去,锐利的目光瞬间放缓,嘴角不禁上扬。只见他自顾自抬腿上前,视线直勾勾的盯在南喻身上,俯身问道:“这位姑娘,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对方突然靠近,让南喻措不及防的后退,脚下一绊视线随即天翻地覆。紧接着南喻落入一个结实的胸膛,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的慈因扶着她的肩膀,牢牢接住了他。 “这位是我派长老之女,侯爷兴许是认错人了。” 姜明远直起身子,用指尖勾了勾她的发丝。自顾自道:“真是我认错人了,发色不一样啊。” 说完,他慢悠悠松了手。 南喻从慈因怀中后退,迅速躲到他身后。 “真是多有得罪。”姜明远后退一步,语气有些轻佻,“不过事关胤部公主一事,还请慈因公子与我到后堂一叙。” 他随后抬手。 慈因眉眼动了动,转瞬间便笑道:“那是自然,不过我这几个师弟师妹尚且年少,跟随我风尘仆仆的赶路,几日不曾休息,想必眼下已经十分疲惫,还望侯爷安排几间厢房。准许她们稍作休整。” 他的语气不紧不慢,在身后几人屏住呼吸不敢乱动时挺身。即便对方是王爷,慈因的神色依旧自若,不曾有半分窘迫与迷茫。 慈因温润却不失力量,谦卑却不任人欺辱。他往哪儿一站,南喻三人就莫名感到心安。 一连几日赶路,确实没怎么好好睡过觉。御节已经有些犯困了。 *** 后堂,院落里的枫叶红艳如火,越州侯姜明远将他带至院落檐下,屏退了奴仆。慈因心中隐隐意识到什么,背在腰后的手刚要捏法诀传信,姜明远一把推开大门。 慈因仰头,“侯爷?这是……” 姜明远侧身让步,示意他单独进去。道:“劳烦慈因公子了,如今整个越州城已经不是我做主。还请公子进堂与这位单独一叙。” 昏暗的内堂幽静沉闷,几缕烛火忽明忽然暗。 隐约映射出堂上那一抹高挑身影。 慈因虽然感到蹊跷,还是点头照做,“既是大瀛的意思,万世宗门自当全力配合。” 姜明远退出后堂,他踩着落满枫叶的青石地板,心里还回想着前厅那位姑娘的脸。 真是不知,他这侄儿若是见到了,会是一番什么神情。 *** 晚间。 姜明远摆起了宴席,越州侯府内外忙的不可开交。如今大瀛在打仗,他们之所以能放开手,也多亏了万世宗门。 越州人杰地灵,不少边陲地带也深受混沌之害,官府即便出兵,也是死伤无数,久而久之搞得人心惶惶。术业有专攻,不如花点银子请万世宗门来解决。 万世宗门不插手尘世纷争,只一心一意捉拿混沌,如此,他们也能放开手打仗。 南喻几人坐在宴席上久久不见慈因的身影,心中逐渐恍惚不安起来。自下午他离开,已经过了大半天。眼下夜幕已至,宾宴上歌舞不息。 她盯着案上的菜肴,全然没有胃口。 府中婢女将酒水摆上案,清酿芬芳,她却没有胃口。吴管事从她身旁路过,被她陡然抓住衣袖。“敢问吴管事,我大师兄区了那么久,为何还不回来?” 吴管事愣神片刻,自然不敢把真相说出来。他安慰道:“姑娘不必着急,今儿府中贵客繁多,就连侯爷也忙的不可开交。” 话是如此,但吴管事只能提醒到这儿。 至于那位慈因大弟子,既然身在侯府,自然不会出什么事的。 南喻松开了手,再也说不出话。 已经一下午没见过慈因了,想想就心烦意乱。她拾起杯盏抿了口清酿,味道竟出奇意料的甜。南喻眯了眯眼,浅尝几口后,将整杯清酿饮尽。 眼前载歌载舞,闻声欢笑不断。 她抬起模糊的视线,对面的御节还在大快朵颐。周身的人影晃动,视线逐渐有些看不清。南喻抹了抹脸,有些烫。她扶着案起身,从屏风后退出了前厅。 厅旁院落,南喻扶着墙站在树下,她的脑子昏昏沉沉,腿也酥软无力,就连指尖也没力气。 身躯燥热难耐,脸颊如被火烧。 南喻扯了扯衣领,贴着冰凉的墙面往前走,她觉得自己可能是醉了。于是扶着墙边走边喊:“慈因…” 漆黑的院墙里无人回应。 不知走了多久,她猛然闯入一道僻静的临水阁楼里。水阁错落有致,池面寂静无声。南喻栽进阁中,她吃痛爬起,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楼阁里摩挲着。 不多时,眼前出现一道微弱的烛火。 南喻扶着梨木桌上前,举起那盏烛火在阁中寻找出路。她脚步虚晃,走起路来摇摇晃晃。 后腰猛然撞上什么东西,南喻皱眉吃痛,她伸手去摸,墙上似乎挂着什么。她踩上鼓凳举着烛火抬头去望,微弱的烛火下,整座上挂着的东西若隐若现。 南喻凑近去瞧,是一幅画。 画上隐隐约约是个女子,女子穿着宝蓝色的袍子,衣着富贵华丽。南喻举着烛火向下,画的右下角隐隐几行小字 。 南喻半蹲下来,定了定神,去看那一行小字。 ……… 她硬着头皮看,眉头皱的能夹死苍蝇,边猜边读:“越…姜……” 然后就看不懂了。 南喻长舒一口气,她摸着自己滚烫的脸,混乱的视线里眼前的字开始乱飞,什么越…什么cross…… 简直是像中了幻术般,都能看到英语了。 一定是做梦了…… 英语!!! 南喻迷糊的脑子顿然清醒,她身形一晃,瞬间眼清耳鸣。她扶着供台,指尖按在那一行小字上,那个单词没有再乱飞,而是实打实的待这幅画的右下角。 这一刻的南喻心脏狂狂乱跳,她有些喘不上气。她仔仔细细盯着那那个单词。 cross。 穿过。 南喻几乎是立刻就联想到了穿越,这里有她的同类! “有人和我一样,从外面来到这里。然后留下了这个暗号。”南喻猛然举起烛火,想要看清这幅画上的女子的模样。 只要找到她,就是找到同类。 “看来你能看懂画像下的字。” 一句肃穆的话语冷不丁的从灰暗角落里传出。南喻瞬间神经紧绷,不敢回头。 角落里似乎坐了个人,指间有意无意的敲打着桌面。那人的声音压迫而来,质问道:“你是何人?” 南喻全身僵硬不堪,根本不敢回头。 二人之间的气氛逐渐凝固起来,她哑着嗓子反问:“你是谁?” 角落里的人似乎没打算遮掩自己的身份,漆黑的阁中有利刃出鞘的声音,他道:“你所看到的画像上的女子,乃是大瀛王后。” 大瀛王后?南喻紧皱的神情恍了恍神。 “南喻?” 一道男声不合时宜的在殿外响起,南喻低头瞥见指间的红线亮了,她抬腿就跑出阁内。 慈因与府上公子谈完对策后,回厢房换了件衣裳。来到宴席上却不见南喻的身影,他顾不上用饭就顺着红线出来找。 好在终于在一座僻静的阁楼外找到了南喻的身影。 找到南喻时,她脸颊发红,额间冷汗频出。慈因扶着她的胳膊问她怎么了。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说自己好像醉了。 但她没喝酒。 慈因问:“是不是喝了酒酿?” 南喻皱眉,好像喝了点清酿,甜甜的,只有一丝淡淡的酒味。 见状,他心中已然明了。慈因摸了摸她的脸,懒腰将人抱起。南喻赶忙勾住他的脖子,她贴着慈因的胸膛,闻到一股似有似无的香味。 她仰头嗅了嗅,滚烫的气息扑在慈因下巴上。他咽了咽喉咙,低低的唤了声她的名字。 南喻不理会,继续去嗅。她迷迷糊糊道:“好香啊。” 慈因抱着他穿过院墙,南喻不安分的向他肩头攀。她的鼻尖似有似无触碰着他的喉咙,慈因心中痒痒的。 “南喻?” 南喻嗯了一声。 “不要乱动。”他声音低沉道。 “为什么?”南喻直接将滚烫的脸贴上他的脸颊。 滚烫娇嫩的肌肤贴在慈因脸上,他的步子逐渐放慢。慈因的呼吸紊乱,他结巴道:“南…南喻,不要乱动。” 27. 酒量最差之人 南喻置若罔闻,只觉得他的脸好冰,想要贴近点。南喻一只手勾住他的肩头,迷离中撇到慈因那张紧绷的脸。她轻轻笑了一声,调侃道:“大师兄,你怎么紧张成这样?” 说着,她的指尖不安分的在他面部游走。 白皙干净的指尖滑过他的嘴唇,她似乎醉的厉害。嬉笑道:“大师兄,你怎么天天都那么忙,我总是见不到你。” 慈因紧张的不敢喘气,哑了声。 她借着酒劲继续抱怨:“见不到你我就好难受啊,你每次都是风里来雨里去。” 难受?见不到他就会难受? 慈因小心翼翼的问:“有多难受?” 说起这个她就来气,她揪着慈因肩头的衣服,将脸埋在他肩头,笔划道:“茶饭不思吧……” 慈因抱着她走出院道,看来今晚是没有用饭。他的眸底闪过一丝笑意,低头用下巴蹭了蹭她。 南喻开始不安分的乱动,慈因险些没抱住。她的抱怨中夹杂着一些眷恋,赌气道:“你多陪陪我吧。” 你陪陪我吧,少见的撒娇模样,惹的慈因心头如小鹿乱撞般。他一直稳重得体,每日东奔西走,竟不料疏漏了她的感想。 说后悔,此刻悔意如潮水涌上心头。 他的眼底满是心疼和自责,是自己不好,忘了她的感受。当初分明是自己口口声声说心悦于她,想要和她结为伴侣。 可结为伴侣后,他却忘了多陪陪她。 慈因抱着她回到厢房,在石拱门边遇到了纪灵。她正架着喝醉了的御节往厢房走,二人对视片刻,慈因率先开口:“他喝了多少?” 纪灵用手指比划了一下。 慈因点点头,难怪醉的如此厉害。 “她呢?”纪灵望着他怀着的南喻。“我瞧她在席上没有喝酒。” “她酒量差,哪怕只喝一口,也会醉的神魂颠倒。”慈因淡笑解释着。 南喻的酒量的确很差,差到只要沾染和酒有关的东西便会面红心跳。 那清酿和甜水无异,她只是喝了一杯就醉成这样,以后万不可让她乱喝酒。 慈因抱着她进了厢房,要将她安置在床上时,她不松手。慈因便打算帮她褪去鞋袜,不知她哪来的力气,小丫头伸手勾着他的脖子,用力将整个人往床上一带。 慈因狠狠摔进榻里,他单手扶着床沿,南喻的胳膊还搭在他肩头。小姑娘显然困的睁不开眼,慈因撑起上半身,单手扶着下巴。 就这么凝望着身边安稳入睡的南喻。 她的皱了皱眉头,扭动身躯贴近他,然后抱住他劲瘦的腰身。慈因有些愣神,他伸手抚着她额间的碎发,眸光流转。 待到平稳的呼吸深渐渐传来,他才动了动,俯身吻了吻她的嘴角。 睡梦中的南喻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抬脚踢乱了被子。慈因轻手轻脚下床,又帮她盖上被子。 一顿忙乎下来,夜幕已深。 他在南喻床边,静静的望着她的睡颜。 除了月阁那次,他只敢在她睡着时偷偷亲她。他不敢对她做过多逾越的事,哪怕二人已经结为伴侣,他也不敢在其他方面有不妥当的做法。 如果可以,他自当会先尊重她的意见。 他越是周道有礼,越是疏忽了南喻的感受,这也令他相当自责。 他靠着榻坐在地上,思绪变的杂乱无章。分明饮酒的不是自己,可心中却如此不安。 厢房里寂静无声。 慈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迅速起身,离开了厢房。 *** 后半夜 南喻做了个噩梦,吓得她直接从床上惊醒。她梦到了黑水湾事件,她梦见自己站在众多太宁弟子的尸骸中,那其中有纪灵和御节的尸体。 慈因回来时,见到的便是这幅景象。 她坐在床上发怵,面色苍白如纸,整个人笼罩着恐惧中。他唤了好几声,才见人唤回理智。 “做噩梦了?”慈因将手上的食盒放下。 南喻掀开被子,“做了个好可怕的噩梦。” 她哪里知道宴席上那一杯清酿会让她醉的如此厉害,看来原主的酒量真是差到极致。她揉了揉眼,在宴席上没怎么吃东西,又稀里糊涂闯入陌生阁楼,自己好像还遇见了慈因。 稍一回想,就头痛欲裂。 “趁热吃吧,胤部公主已经到了。侯爷已经与我们商议最迟明日午时要动身。”慈因扶着桌面坐下,他将食盒中的小菜一一摆出。 胤部公主? 南喻下了床,径直来到他跟前。 慈因仰头,呼吸一滞。南喻将手搭在他的肩头,然后自顾自坐在了他的膝上。慈因怕她摔倒,伸手环住她的腰。 南喻什么也不说,她将耳朵贴在他的胸膛上,垂眸静静听着那颗因她到来而乱跳的心脏。 慈因有些手足无措,脸上不禁泛起了红晕。 就连语气都有些结巴:“……喻。” 南喻听着那颗跳动的心脏,惶恐不安的情绪逐渐平复下来。她摸了摸他的胸膛,问:“你有多久没有休息了?” 自下山以来,四人昼夜赶路,晚上休息的时候大多是他在守夜。来到王府他也没顾得上休息,连宴席都没出现。现在已经到了后半夜,看样子他还抽空去了一趟膳房。 慈因摇摇头,“我不打紧。” 南喻一听他这般勉强自己的谦辞就气不打一处来,握紧拳头朝他胸口轻轻捶了一下。 “你要是不休息,我也就不休息。”南喻知道再怎么劝说,他私下也不会爱惜自己的身体的。她鼓起腮帮子,装作生气的样子不去看他。 慈因怎么会看不出她别有用心,顺水推舟道:“那你先吃饭,吃完我就休息。” 闻言,膝上一轻,南喻立马从他膝上起来,抱着馒头和小菜开始啃。 她离开后,独留那些褶皱的衣摆,慈因反倒生出了几分落寞。 他仰头叹息,无奈笑笑,还是让她先吃饱吧。 为了能让慈因多休息一会,南喻如饕餮再世,吃着吃着她突然想起什么,抬起头问:“你吃了吗?” 慈因的笑顿时收了起来,默默别开脸不说话。 南喻把筷子一拍,顿时火冒三丈去揪他的领子,“慈因,你以为自己的身体是铁打的?” 不等他解释,她顺手抄起馒头塞到他嘴里。道:“再加一条,你不吃饭我也不吃了” 视饭如命的南喻主动放下了馒头,无比认真。 还没凝固起来的气氛,最终在慈因的妥协下开始解冻。他拿下馒头,连连点头,“我吃我吃,我只是想等你吃完 。” “为什么?”南喻不解,为什么要等她吃完。 慈因露出舒心的笑,道:“我喜欢看你们吃东西。” 看他们吃自己做的饭,会有一种功成身退的感觉。 南喻不知该说什么。 最终在她的坚持下,二人一起用饭,用完饭后慈因利落的收拾好食盒,准备离开。 如果不是了解他,南喻真就放他走了。 但她没有,她靠着床榻,刻意咳了一声。刚抬脚准备离开的慈因后背一凉。 回首便见南喻抱臂站在床边,她扬了扬头,笑眯眯问道:“吃饱喝足了,准备去哪?” 慈因僵着脸,努力挤出笑容,解释道:“自然是回房休息。” “真的会好好休息吗?”南喻用指尖敲打着臂弯,明知故问道。 以她对慈因的了解,他就算乖乖去休息,最多睡两个时辰。想要让他安心睡下去,只能用点阴招。 南喻主动上前,接过他手里的食盒,然后拉着他的手将人带到床前。她按着慈因的肩膀让他坐下,她的动作格外轻柔,那只手随后开始在慈因身上游走。 分明隔着衣物,慈因却觉得周身火热,那双手不像是在为他宽衣解带,而是在他滚烫的肌肤上游走。慈因的思绪有些迷离,似懂非懂的反握住南喻的手。 “这是……” 南喻本想解开他的衣服,却被他制止了。 她不答,直接霸王硬上弓,褪去了他的衣袍。慈因结结巴巴制止他,可手在不停颤抖,根本制止不了她的动作。 “喻……这……这不太好吧。” 南喻没理会他,仰头直接吻上了他的唇。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慈因,整个脸瞬间红到了耳朵根。他紧张到连手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也仅仅是一瞬。南喻的腰身已经被桎梏住,接着牙关被撬开,他躁动的气息扑面而来。 南喻后悔了。 她想往后退,慈因反而将人禁锢在怀中,令她动弹不得。 他的鼻息碰撒在脖颈间,南喻抽出一只手去推他。 颈间一热,整个身躯都变得酥软无力。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慈因埋首在她颈处,细细腻腻的吻落下,她的心开始躁动。 密密麻麻的吻突然停了下来,转而变成啃咬。 南喻眸光一顿,他轻轻啃咬着那片雪白的肌肤,然后逐渐加大力度,南喻吃痛皱眉。 他逐渐下移动,南喻揪着他身后乌黑的发丝,想要制止他。慈因却不为所动,他高庭的鼻梁埋进她的锁骨,然后轻轻蹭着。 南喻本能嗯哼一声,却听他传来一声轻笑。 他吻了吻那肌肤,然后拱起她肩头藕色衣领,南喻的心已经提到嗓子眼了。 她单手勾着他的脖颈,另一只手在暗地里施法。 “幻术·眠安梦。” 慈因的眼前一片恍惚,随即倒在她怀中。南喻不敢耽搁,护着他的后脑将人放下,然后帮他盖上被子。 她拍拍自己的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第一次使用幻术,竟然使在了慈因身上。 这样至少他能做个好梦,也能睡得安稳些。 她坐在榻边,理了理慈因乌黑的发。瞧着那张白净的脸,她不自觉笑了。 28. 三毛一蛇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巳时初,南喻醒时发现自己趟在床上。 昨夜她为了将慈因安置下来,她废了好一番功夫,就盼着他能睡个好觉。结果两眼一睁,榻上的人变成了自己。 一定是慈因醒后,将她从小榻上抱了过来。 想想就来气,白费了那么大一番功夫。 她气的连连砸被子,没捶两下小手就受不了了。 *** 半晌午,越州侯府前兵马攒动,胤部公主已经到达越州,她来前厅时恰巧碰到了百里明利三人。 百里明利转头就看见了南喻,她穿了身藕色深衣,发尾用木簪挽起垂在肩头。往那一站,轻质温婉又娴静。 等他发觉自己失神,恶狠狠的咬了口/舌/头。 她在擂台上看自己的那眼神,简直是嫉恶如仇。 如今不过是换了件衣服,自己竟觉得她是如此大方有礼。百里明利想抽自己一巴掌,不等他这么做,越州侯已经从屏风后走出。 他身边跟了位身材娇小,圆脸杏眼的姑娘。那姑娘一身火红嫁衣,肩头银铃响动。 众弟子一时唏嘘,都猜到了这位姑娘的身份。 她虽身披大瀛嫁衣,可腰间手腕处都配了银铃,想必是胤部的装饰。南喻朝慈因身后靠了靠,那姑娘看起来与她们年岁相仿,却已奔赴万里来到大瀛和亲。 众人有些惋惜,皆说不出话。 本以为只要收拾行装上路便可,却不知越州侯另有打算。胤部公主在来的路上已经历经磨难,如今前往大瀛腹地,只会危险重重。 况且大瀛朝堂上,主战派与和亲派水火不容。主战派的臣子认为和亲不过是权宜之计,不如直接出兵征服胤部。因此,他们是最不希望胤部公主平安入都的,如果公主死在路上,他们就会直接撕破脸皮,同胤部开战。 和亲派则认为与胤部和亲,可以缓解大瀛的兵粮危机,因此极力赞成胤部公主前来和亲。 所以他们此番,不仅要提防别国刺客,解决混沌,还要小心来自大瀛内部的刺客。 为了确保胤部公主平安到达王都,越州侯计划选出一人伪装成公主,坐上马车用以掩护真公主。 胤部公主看着也就十六七岁,身材娇小。她身量虽小,脾气却不小。看着御节一脸痴傻样,脸上是不加掩饰的嫌弃。 姜明远提议让在坐的太宁弟子中选出一人,扮演公主坐上马车,真公主则坐上另一辆马车。分两批人马出行,用来混淆视听。 至于扮演公主的人选…… 个子矮小,身材纤细,与她最接近的人不就是南喻吗?察觉到众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南喻晃了晃,不可置信道:“我?” 慈因刻意对比了一下,两人确实身形相似,个头也差不多。 她倒是不反对,因为可以坐马车。 众人都没出声,胤部公主倒是有些不愿,她抱着臂上前打量着南喻,指着她直白道:“她长得太丑了,根本不配扮演本公主。” 慈因额间青筋微微隆起,上前就要辩驳,御节见状不对,拼命抱住他的腰将人拦下。百里明利反驳的话呼之欲出,你眼睛瞎了吧,她还丑? 自己刚刚才觉得她还挺好看的,这简直是在打自己的脸。 南喻还没反应过来,姜明远见气氛不对,迅速出来打圆场,“这儿还有两位女弟子,不如公主再看看?” 不提还好。 胤部公主简单撇了一眼,指着纪灵道:“她太高了,一点也不端庄。” 南喻倒吸一口气,纪灵的身高或许有一米七,和这胤部公主确实不搭。不过这胤部公主的嘴也是真毒,无论是在这儿还是在现代,她都没有被人骂过丑。 虽然也不是什么绝世大美人,可也不至于和丑沾边吧。 纶音隐约有些不安。 不料,下一刻胤部公主的话如利剑般直捅她的心窝。 “她太寒酸了。” 善妙感觉莫名其妙的,默默看了眼身上的太宁袍。 她这是在说太宁袍寒颤?虽说确实无法和她身上的红嫁衣比,但怎么看也是高雅大气,还不至于沦落到寒酸的地步吧。 胤部公主哼了一声,压根没把她们放在眼里。批评完女弟子便开始对男弟子评头论足,她指着百里明利,厉声道:“你太粗鲁了,简直是莽夫。” 对着御节道:“你的眼神太傻了,和傻子没什么区别。” 对着善妙道:“你的脸太臭了,像是个口是心非的家伙。” 对着慈因时,仅仅犹豫片刻后也是毫不留情道:“你太无味了,和水似的。” 一番话无差别攻击了在座的所有弟子,姜明远本是为了缓和气氛,不料弄巧成拙。满堂弟子满脸黑,怒气直冲天灵盖。 姜明远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胤部公主自顾自坐下,揉了揉眉心。“本公主入瀛就是这般待遇,真是简陋至极。这越州侯府也不过如此。” 姜明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不然,他真怕自己忍不住把这胤部公主杀了。 最终还是由南喻扮演公主坐上了马车,胤部公主则坐上了另一辆马车。她虽百般不愿,可胳膊拗不过大腿。 南喻披上火红的嫁衣,上了马车。 善妙三人和众多护卫则继续护送真胤部公主前往王都。三人寒着的脸没惹过,这位公主实在是难伺候,好在她们护送到王都就算完成任务了。 出发前,姜明远建议慈因三人也伪装起来。 王族是私底下委托万世宗门,并未对外宣称。他们隐藏起来,便是敌在明,我在暗。也可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南喻轻飘飘一句:“可以坐马车哟~” 原本还在考虑的三人迅速施展变身术。 嘭的一声,一阵大雾扑面而来。待到大雾散去,护卫们都惊了眼。 原本的三位弟子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一条大黄狗,一只白猫,一只银色垂耳兔。 那只大黄狗的眼下还保留着那道十字疤,吐着舌头傻乎乎的喘气。第一次看到变身术,南喻扶着马车门笑的上气不接下气。 “御节,你变的什么啊…!” 怎么变成了一只大黄狗! 看看旁边的慈因和纪灵,变的猫和兔子小巧又可爱。 大黄狗朝她吠了一声,“狗怎么了?狗多好。” 她险些笑出泪水,见它滑稽的模样。实在是忍不住又笑了出声。大黄狗看向身边的白猫和垂耳兔。 试图为自己找补:“猫和兔子有什么好,腿那么短。” 等南喻笑完,三只动物才上了马 车。垂耳兔卧在南喻的膝盖上,白猫坐在窗边,大黄狗趴在马车门边。南喻一把扯开红盖头,她用指尖戳了戳垂耳兔的耳朵,小兔子安静的卧在她盘着的膝盖上。 窗边的白猫突然跳上她的肩头,用带着倒刺的舌头舔了舔她的脸颊。车厢狭小,她只能盘腿坐下,南喻突发奇想,自己如果使用变身术,会变成什么动物吗? 大黄狗果断怂恿着它,白猫也不禁好奇。 于是,她二话不说,单手捏法诀,激动道:“换形·兽。” 一阵烟雾散去,狭窄的车厢顿时变的高大耸立。 南喻睁了睁眼,感觉自己变小了。她试图伸手,结果发现自己变的动物根本没有手。 “你竟然变成了小白蛇。”垂耳兔跳到它跟前。 一条通体雪白,红眼明亮的小白蛇出现在三只动物跟前。 大黄狗用爪子疯狂拍着木板,嘲笑道:“你变的连四肢都没有。” 自己竟然变成了蛇,南喻做梦都没想到。而且身形甚至没有垂耳兔大。 小白蛇失落的低下头。垂耳兔蹦蹦跳跳贴近大黄狗,然后跳到它头顶,趴了下来。 雪白的鳞片上传来一阵怪异的触感,小白蛇抬头,发现时白猫在舔着自己的脸颊,它吐了吐信。小白猫伸出爪子,按在它的头上。 慈因啊,真是个好人! 小白蛇的竖瞳瞬间放圆,然后它缠上白猫的身躯,趴在它的头顶上。 “那越州侯不一道前行,只留个将军带路,靠谱吗?”小白蛇满心担忧。 大黄狗伸了个懒腰,尾巴摇个不停。趴在它头顶的垂耳兔纹丝未动。小白猫坐下,“越州侯的法子就是王族的法子,咱们先听令行事吧。” 大黄狗不解:“为什么越州侯的法子就是王族的法子?他也是王族吗?” 小白猫摇头。“虽不是王族,却是当朝君王的舅舅。” 那就是皇亲国戚,小白蛇回想起姜明远的模样,比那个胤部公主和善多了。说实话被人指着鼻子骂丑,她心里还是过意不去。每每想起,失落的情绪就会止不住的失落,小白蛇蔫吧的趴在白猫的头上。 马车外带队的是一位身量高挑的将军,他头戴斗笠,身披黑袍,大黄狗趴在车门边,被颠簸的睡意全无。 “与其说胤部公主娇蛮无理,我瞧着更像蛮横不讲理。”垂耳兔啃了啃大黄狗的耳朵,纪灵对人细致入微的观察让她发现了几处可疑的地方。 “身为和亲公主,没有贴身护卫,也没有侍女。” 这么一说,的确是这样。 自打这个公主入府,他们就没见过其他胤部人。但这公主是善妙他们亲自护送来了,应该不会有差错。 “不受重视呗。”大黄狗打了个哈切,“胤部怎么可能只有一个公主。如果让你丢掉一个玩具,你肯定选择丢掉最不喜欢的那个。” 人也是如此。 在取舍之间,会毫不犹豫舍弃最不讨喜的那个。 无论是物品还是人,都是如此。 车队驶出越州地界,四人昏昏欲睡。 另一只车队则艰难前行,胤部公主坐着狭小的车厢内,抱怨声不断。 “为什么本公主要和你们挤在一起?”她特意朝角落里退了退,十分抗拒和对面的一狗一鸟一貂待在一处。 29. 坠入河道 化作狼狗的百里名利忍不住龇牙。 见身下狼狗开始龇牙,站在它头顶上的小山雀用喙疯狂啄它的头,想要制止它,千万要忍住别真把公主咬死了。 趴在地上的雪貂被这一阵吵闹声扰醒,它爬到胤部公主肩头,猛地对着她龇牙警告。 胤部公主被这小东西吓得魂飞魄散,张牙舞爪的恐叫:“别杀我,你们不能杀我。” 狼狗和山雀见这招好使,也都默不出声。 雪貂个头虽小,可龇起牙来凶悍异常,不禁让胤部公主胆寒。 她盘起腿,缩在角落里心中越发烦闷。 化作雪貂的善妙见她不再吵闹,转身回了角落,趴下养神。 狼狗和山雀也不敢喧闹。 胤部公主的马车到了客栈,她才从角落里挪动。三只动物刻意与她保持距离,生怕惹得这位胤部公主不快。 下了马车,百里明利和善妙都变回了人身,唯独那只小山雀没有变回人身,它落在百里明利肩头。 自从这位公主骂南喻长得丑后,百里明利就对她没有什么好印象。明明是在骂南喻,百里明利却有一种一带被骂了的感觉。 他心里不禁郁闷起来。 南喻也不丑吧。 胤部公主进了客栈,便被安排到二楼厢房,小山雀扑腾着翅膀飞到了客栈院中的白杨树上。 它落在枝头,正巧对着胤部公主房间的窗户外。 视线里,胤部公主褪下了嫁衣,一头埋进被子里。 百里明利和善妙也没闲着,游走在客栈外开始部下结界。 “真要保护这胤部公主,何不多派些护卫。”百里明利扫了眼马厩里的几匹马。 “派那么多人,难道不是告诉天下,这儿是胤部公主的马车吗。”善妙布完结界,转身就走了。 百里明利抬脚跟上。 *** 洛水河边,南喻所乘的马车不出意外的遇到了刺客,整驾马车冲入河道中,大黄狗吓得往往乱叫。 所幸如今正逢水旱时节,河道水位尚浅,淹不死人。小白蛇摔入河中时根本来不及换回人身,它潜入河水中迅速爬出马车。然后靠近河岸准备伸手去抓河岸边的草,可它没有手啊。 片刻后,整个身子顿时飞起,已经换回人形的慈因头顶垂耳兔,左手勾着大黄狗,右手还不忘抓着它的身子爬上岸。 大黄狗在水中刨尽了力气,被拖上岸后蔫了吧唧的,垂耳兔也尽显狼狈。 体力耗尽,维持变身术的法术也消耗殆尽。 一狗一蛇一兔相继变回人身。 南喻趴在地上,喉咙里灌了好几口水,恶心的她想吐。几人湿漉漉的和落水狗无异,御节仰面朝天,回想起上次在演武场,南喻没控制住法术的量,直接把擂台淹了。 这已经是第二次,他从头湿到脚,好冷。 刺客逃走后,几人生了火,浸了水的嫁衣阴冷沉重,压得南喻喘不过气,当即就脱掉扔在一旁。 她坐在火堆前绞发,拧了好几滩水。 后来赶到的护卫满身血迹,率先跳下河岸去打捞马车。 御节脱了外袍,随手捡起树枝插在地里,将外袍搭在上面。他拧着袖口的水,对面的慈因坐在南喻身后,帮她绞着身后的发。 四人皆是狼狈不堪。 纪灵主动起身,去附近找食物。御节这个愣头青再愣,也知道该跟过去。 火堆前只剩下她与慈因。 她肚子里咽了冷水,有些犯恶心。慈因坐在她身后轻抚着她的背,二人抬头,迎面就走来个身量高挑,肩宽腰窄的黑衣男子。 男子穿着一身劲装,卸下腰间配剑坐了下来。他的脸在燃起的火光中若隐若现。 随行的护卫前来报信,南喻才发觉,他就是带队的将军。南喻半干的发垂在身后,她抬眼有意无意的撇向对面的男子。 那男子自顾自解开护腕,一言不发的盯着南喻。一个偷偷摸摸,一个正大光明。总有被发现的时候,说巧不巧,她打个喷嚏,二人就对视上了。 偷看被发现,南喻的脸如火烧般瞬间红透了。 那男子倒是没有避讳,盯着她的目光如炬,让南喻稍显尴尬。 “相煌,已经到了洛水,再走一日就到王都地界了。” 相煌身边的副将缓缓走来,将腰间水壶递给他。他应声接下,便抬手驱散了副将。南喻仰头听着他们说话,二人说完,她就转头告诉慈因:“还有一日就到王都了。” 慈因也点点头,“到了王都也算事成,咱们在王城好生休整。” 他忽然凑近,犹豫问道:“你方才……是在看那位将军吗?” 方才? 南喻脑子不笨,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吃醋了! 她连连摆手,贴着慈因的耳朵轻声道:“不知道是否是我眼花了,我觉得那个将军长得……” 她顿了顿,不太好意思说。 慈因挑了挑眉,不太理解。 “就是像我们太宁的一个人,”急的南喻胡乱比划,见他依旧不解,索性干脆道:“我觉得他长得有点像我爹。” 南檀子! 慈因张了张嘴,喉咙里发不出声。 南喻急头白脸的解释,“你仔细看看,那张脸是不是有点像我爹。” 饶是再不敢相信,她已经这么说了,慈因的视线跟着扫过去。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人的脸长得简直和南檀子一模一样,只不过那张脸更为年轻。 南喻将手搭在他肩头,问:“是不是和我爹长得很像。” “确实像。”慈因也纳闷。“或许只是长相相似罢了。” 这么一说,也说得通。 殊不知,对面坐着的相煌心中也是这么想的。 火堆前的那个女弟子,长得和他妹妹真是像。就连举手投足间都是那么相似。巧的是他现在也找不到自个儿妹妹的踪影。 几个月前,她妹妹留下一封书信,便离开大瀛前往洪荒,后兄妹二人就失去了联系。 如今,眼前竟然坐着个和她妹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弟子,但对方显然不认识她。相煌目光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马车被打捞后,众人原地整顿。纪灵和御节带着采摘的果子回来时,南喻已经靠着慈因的肩头睡着了。 她们本打算多找果子,没走多久就在附近遇到了混沌,数十只混沌盘踞在附近干枯的河道里沉睡。 那群混沌睡的沉,他们打探一番后,就轻手轻脚离开河道,不敢耽搁。这些混沌虽没有人面蛛混沌体型大,可数量多真要打起来定然要纠缠一番。 为了节省 体力,抓紧赶路。 纪灵二人赶忙回来报信。 得到这一消息的相煌当即决定连夜赶路。 于是队伍再次动了起来,南喻被慈因叫醒时还是迷迷糊糊的。 夜间温度骤降,她们前不久才跌落水中,虽然及时烘干了衣裳,可马车一跑起来,细细密密的风还是如冰刀子般划过肌肤。 南喻不由得打颤。 思绪被拉回越州侯府,既然有同类留下的踪迹,她定然不能放过这个机会。既然对方穿成了大瀛王后,那么只要去到王宫,再找个机会一定能见到她。 南喻心里盘算着,马车外传来呵斥声。话音刚落,整个车队明显快了起来,车内一阵颠簸。 垂耳兔趴在南喻头顶,她们立刻察觉到不对劲。马车的速度越来越快,如逃命般慌不择路。南喻掀开窗帘,大黄狗和白猫也跟着探头望去。 车队后方尘土飞扬,数十只猩红双目闪烁其中。白猫的心一紧,果然还是惊动了那群混沌。它踩着南喻的肩跳上车顶,眨眼间已经换回了人身。 车队周遭的护卫握紧缰绳,频频扬鞭,想要甩开追赶的混沌。他们只顾逃跑,完全忘记了看路,不少护卫一头栽进河道,被后面追赶而来的混沌撕咬成渣。 慈因一只手抓紧车沿,大声叮嘱:“你们定下心,后面由我们守着。” 大黄狗也换回了人身,御节将头从马车床伸出,张开嗓子问:“我们为什么不下去拦住它们?” 上方风声呼啸,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 “下车了,你认识路吗?” 御节回答不上来。 况且他们要是下车了,万一车队再次遇到混沌该怎么办? 为首带队的相煌突然扬起声音,厉声道:“所有人保持队形不散,全速朝王都进发,违令者,杀无赦!” 一番话下来,散乱的队形迅速靠拢变的规整。整个队伍有条不紊的向王都进发。 站在车厢上方的慈因陡然听见木头破裂的声音,他低头看去。马车们已经被踹开,南喻提刀跃上车顶,她抬手一掀,火红的嫁衣在黑夜中飘摇离去。 凄美又决绝。 她的发丝在夜幕冷风中胡乱飞舞,衣袖摇曳哆嗦,手中的玉骨刀迎着冷冽的风开刃叫嚣。夜幕中,她漆黑的瞳中泛着光,带着丝丝笑意,握紧刀开口邀请道:“慈因,杀光这群混沌吧。” 慈因一时失了神。 这样的南喻是他从未见过的,娇小的身躯此刻却爆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气魄,迎面扑来的风都成了她的衬托。 不等他开口,那柄长刀已然张开獠牙,贴着自己的肩头狠狠袭来。 下一刻,传来一阵痛苦的呜咽之声。 一只飞扑而来的混沌跌落坠地,被摔成肉泥。 紧接着,更多混沌呼啸而至。 南喻横刀甩掉上面的血,慈因应笑提剑,心中颇有感慨,感叹道:“果然啊,不能小看你。” 她从来都不是娇弱的女子。 车顶刀光剑影,血肉横飞。车厢后,御节爬出车厢,问纪灵:“我们做什么?” 纪灵反问:“我怎么知道?” “我们不去帮忙吗?”话音未落,一只混沌的尸体从车顶跌落,砸在二人眼前,血溅了他们一身。 纪灵有些嫌弃。 30. 真假公主 御节呸了一口,唾沫星子都是血腥味的。他指着车顶道:“车顶太小,站不下那么多人。我们就关起门来坐着吧。” 关起门来躲安逸?纪灵绷不住脸,顶着风声大声道:“你开玩笑吧?” 御节一脚踹飞混沌的尸体,爬回了车厢里。 “我可不去打扰他们。” 不去打扰他们?纪灵转了转眼珠子突然醒悟。他说得有道理,也就当即退回了车厢内。 两人手脚麻利,动作迅速的关上车门。御节缩在角落里,头顶上方传来混沌的咆哮与断断续续的争吵声。 “你快退回车厢内,这里太危险。” “我可以保护自己,让我光看着你一个人面对这些混沌,我做不到!” 御节的耳朵动了动。 南喻的声音继续从车顶上方传来。 “我也可以保护你。” 马车颠簸的声音让他没听清后半句,依稀听见似乎是一句“……我喜欢的人……” 喜欢的人?要保护自己喜欢的人?御节不太灵光的脑子突然被开了一道光,像是学到了什么新玩意儿。 靠着窗边的纪灵茫然抬头,御节如蜗牛般缓慢爬行,然后来到她跟前。纪灵仰着头没说话,御节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托起纪灵的手,学着南喻的话:“我会好好保护你的,因为你是我喜欢的人。” 置身于生死之间的纪灵,不明所以的望着他。 她压下抽搐的嘴角,试图理解他想法。努嘴笑道:“虽然这不像你的作风,但我还是很高兴,你愿意保护我。毕竟你是第一个主动说要保护我的人。” 纪灵被拖着的指尖摩挲着他的手掌,御节心里痒痒的。 她半跪起身,秀丽的面庞如沐春风。声音却魅惑轻柔,道:“你要永远和我在一起,永远保护我,你愿意吗?” 任凭车外血沫横飞,刀光剑影。 车内这一方小天地的时间却戛然而止,被无限拉长。 她的眼睛清澈明亮,像是清潭下的万丈深渊,虽美丽却致命,但任谁来了都无法将拒绝的话说出口。御节也是。 他忘记了其他的话,只记得自己说好。除此之外,他再也无法说出其它拒绝的话。 纪灵是无法被拒绝的,没有人能拒绝纪灵。 她是清潭,也是深渊。 让人甘愿沉沦其中。 马车外,混沌接踵而至飞扑而来。骑马护卫的头被硬生生啃掉,马腿被混沌锋利的牙齿咬断,无数残缺不全的尸身向后倒去,好似坠入汹涌的河水中很快淹没无影。 车队行驶大半天,才进入王城地界。 与此同时,善妙这边倒是格外顺利。 他们除了要伺候胤部公主外,基本没遇到什么混沌。偶尔有些别国刺客,还没靠近马车,就被结界发现,百里明利与纶音轮流前去解决。 花拳绣腿怎么可能与仙门术法比? 善妙不在时,缩在角落的胤部公主才敢大着胆子抱怨他们。不是嫌弃百里明利是个大老粗,就算是嫌弃纶音小家子气。 一会嫌弃这个马车太颠簸,一会嫌弃他们像哑巴不会说话。 百里明利气的半死,抽剑就要去评评理。自己到底怎么得罪她了,要被她百般抱怨,千般嫌弃。所幸纶音及时拦住了他,好言相劝道:“算了,她毕竟是和亲公主。” “公主又怎样?公主还不是要来和亲,一个联姻的工具……”话未说完,百里明利自己都愣住了。 骤然明白了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坐在对面的胤部公主正巧可以听到。换做以往,她定要一番胡搅蛮缠,得理不饶人。 可眼前的人没有。 她靠着窗,用手掌撑着下巴,目光流连在窗外飞速倒退的光景中,杏仁眼睛里是琥珀色的瞳孔。远远望去瞳孔隐隐泛着光。 见这一幕,百里明利与纶音都不再说话。 平日里最嚣张跋扈的公主,此刻安静的像个玩偶。毫不在意又无力反驳。 一时说错了话,百里明利面露窘色,她真骂自己几句,又或者和自己争吵起来,心里也倒好受些。可她没有,就靠在车窗边看风景。 看累了就将自己缩成一团,背对着他们抱着膝盖睡着了。 不多时,胤部公主昏昏沉沉的感受到身体上传来一阵压感,宽大的帝青鹿纹袍将她整个身躯覆盖着,只露出一颗小小的脑袋。 纶音跪坐在车厢内,觉得这胤部公主睡着时倒是很可爱,不吵不闹,甚至有些邻家小孩子气。 她拉了拉百里明利的衣袖,别过身的百里明利根本不好意思转头,他脱了外袍,只剩下里面的鹿纹劲装。 车厢内陷入久违的寂静,这寂静一直持续到车队到达王城。 众人皆是第一次来到王城。 马车入城后,径直驶向王宫。 胤部公主中途醒了,她扶着车窗起身,身上的帝青鹿纹袍随之滑落,她的眸光停留几分。然后抬手捡起那件衣袍,和和气气的将衣服递了回去。 百里明利无声接过。 马车驶入王宫大门,众人依次下了马车。 善妙也换回了人身,夜幕已经落下,偌大的王宫反倒生出一股阴森诡异之气。 三人跟在胤部公主身后,宫内前来接应的人是个两个小太监。 除此之外,别无他人。 小太监们生的唇红齿白,佝腰各挑着一盏宫灯。巍峨森严的宫墙下反倒显得他们的身材更加矮小,小太监眯着眼笑,“奴婢前来迎接各位贵客。” 四人迈入宫门,尽头是看不见的黑。 微弱的宫灯在前方摇摇晃晃,胤部公主的呼吸逐渐微弱,她觉得自己渐渐呼吸不过来,咽喉像是被人遏住般,随时可能断气。 行至次门前,其中一个小太监忽然停住脚步,转身对着善妙三人道:“诸位远道而来,请先随我先到章台殿歇息。” 闻言,众人转身跟着那小太监前去。 胤部公主刚要抬脚,却被身旁的另一名小太监伸手拦住。他挤出狐狸般的笑,“您就不必了。” 胤部公主张了张嘴,刚想要说什么。 那小太监狭长的眼眸就睁开了,像是遏住了她的咽喉,迫使胤部公主闭上了嘴。 这番动静还是引得百里明利回了头,见胤部公主还站在原地,他回身要去接,也被身边的小太监拦了下去。 “诸位,还是先随奴婢走吧。” 劝告般的语气还是让百里明利起了疑惑,他道:“我们奉命护送胤部公主见大瀛君王,公主一日不见君王,我 们一日不得离身……” 小太监的腰虽弯,说话却直,道:“胤部公主已经见到了大王,诸位可以放心歇息了。” 一番话让三人摸不着头脑。 百里明利还想说什么,次门外的胤部公主脸色刷白如纸。接着百里明利就见她跟随那名小太监朝另一条更加漆黑的宫道走去。 他站在原地没动,胤部公主的背影越来越远。 她忽然停下来脚步,转过身朝面对几人。 百里明利呼吸一顿,只见胤部公主朝他们郑重作揖行礼,尽管那礼笨拙又不规整,却不妨碍他瞥见那张嘴道出的几个无声的字。 她说:“一路以来,多谢相护。” 百里明利的心中顿时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一面像是诀别般,那么沉重。 自己脱口而出的,那些没有分量的话,此刻彻底在心底发酵,酸涩难耐。他的那句道歉,始终埋在心里,没来得及说出口,就伴随着胤部公主的身影一起消失在漆黑的宫道尽头。 赤白两拨身影朝着相反的方向走,齐齐没入黑暗中。 胤部公主被带到一座灯火通明的大殿,她仰头望去,并不认识匾额上的字。 小太监好心解释道:“这儿是步高宫,取自步步高升之意思,大王安排胤部公主及其奴婢居于此地。主殿是穗华宫。” 说完他率先一步上前,带着这位公主入了门。 狭眸微眯,语气不善道:“至于你,应该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 胤部公主伸出那双粗糙的手,小太监推开门后,退至宫门边。前方灯火通明的宫殿时不时传来胤部语,她心生怯意,自觉想要后退。不知何时,身后已经被铁甲护卫围得水泄不通。 胤部公主只得硬着头皮往前走。 每近一步,宫殿里的笑声就越发刺耳。 她的腿逐渐酥软,偏偏小太监还在身后催促着:“公主,可要快些,且莫让里面的人等久了。” 他可以压重了“公主”二字。 声音好似夺命锁。 金碧辉煌的大殿内载歌载舞,居于台上的公主穿着绫罗绸缎,她白嫩修长的手指捧起金玉盏,余光里挤入一个小巧佝偻的红影。 “瞧瞧这是谁。”台上的公主满不在乎的将杯中的琼浆玉液倒掉,声音嘲弄玩味。“这不是咱们胤部公主吗!” 台下身穿红衣的“胤部公主”立马伏地跪下,慌忙解释:“奴婢罪该万死,奴婢罪该万死。” 先前的蛮横跋扈消失的无影无踪,藏在骨子里的奴性彻底爆发出来。那个跋扈的公主不过是个卑贱的奴婢所扮演,在真正的公主面前,她是那么矮小,她的腰甚至没有门外的小太监直。 台上的真公主踩着地毯,三五步来到她跟前,丝竹的声音逐渐停下。她一路洋洋洒洒,倒了酒,脱了簪子。带着些醉意,俯身问跟前的奴婢:“扮演本公主,可好玩?” 伏在地上的奴婢大气不敢喘。 “本公主问你,可好玩?”真公主继续问。 那奴婢依旧不敢答。 真公主抬脚,用力踩上那奴婢的手,继续问:“可好玩?” “奴婢不敢,奴婢不敢,能作为公主的替身为公主而死,是奴婢之幸,是奴婢全族之辛。”奴婢连连磕头。 31. 替死奴婢 她的话讨了公主的兴致,公主也就抬起了脚,挥手时脸上也是止不住的嫌弃。“带下去吧。” 宫门外的小太监见这一幕,匆忙离开。 一个冒牌货,真公主的替死鬼罢了。 不值得同情,再说他也没有同情的本事。 假公主被拖下去后,原本陷入死寂的大殿顿时歌舞升平。 喧嚣的丝竹声像是在讨这位真公主的欢心,而那位奴婢替死而来的遭遇没有人在意。 *** 百里明利越想越不对劲,他在偏房内坐立不安来回踱步。善妙抱着剑,靠在床边觉得地都要被他踏破。 “你在慌什么?”他皱着眉头问。 百里明利单手叉腰,扭身道:“你不觉得那个公主很奇怪吗?虽说是和亲,可内侍对她的态度过于轻浮。根本不像是对待一个公主该有的态度。” “和亲公主不就是案板上的鱼肉吗。”善妙可不关心这些。 他越是这副事不关己的无情样,百里明利就越来气,到头来只有自己在干着急。 “你不是很讨厌那个和亲公主吗?” 善妙突然开口。 “这个嘛,是很讨厌。”百里明利脑海中浮现这一路走来的回忆,“那个公主刁蛮无理,的确让人喜欢不起来。” 娇生惯养脾气大,偏偏自己还不能动她,简直就和……南喻似得。不知怎的,百里明利脑子里竟然浮现出了南喻的脸。 南喻胆子确实大,仿佛天不怕地不怕。 百里明利起初是有些讨厌,可擂台上交过手后,这份讨厌就变成了一种钦佩。南喻的实力很强,如果不是最后慈因插手,他说不定真会输。 他对强者总是抱有几分敬意,正如他所说过的话,强者是不分男女的。在同辈弟子中不说比肩慈因,可在修炼用功上,他是绝对的太宁第二。 所以在潜意识里,他认为强者应该是刻苦修炼,一丝不苟的。 同样是这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南喻,让他一次次愤恨交加。明明有着平庸弟子一辈子都遥不可及的天赋,只要努力修炼便可踏入无人之境。 她却毫无斗志,对什么首席大弟子,未来掌门什么的没有一丝兴趣。整日跟在慈因身后,笑嘻嘻的样子让他火大。 发现自己想偏了的百里明利一巴掌把自己的思绪甩了回来。 他反复琢磨,最终还是决定去找找那公主,毕竟要等到公主见到瀛王,他们才算完成任务,在此之前他们要保护好胤部公主的安危。 善妙只听吱呀一声,偏房的门开了又关,跟前的人已经没了影。他的眸光久久未动,下一刻就收回了思绪。 百里明利按照记忆朝相反的方向走去,僻静的宫墙两侧只有零星的灯火,他沿着墙角走回次门,远远瞥见次门下站着位左右张望的女子。 他加快脚步,来到胤部公主身后。 刚准备出声,对方就转过身,一双明亮透彻的眸子望着他。 “怎么是你?” 二人异口同声发出质问。 “你还没问你呢!” 两人大眼瞪小眼道,南喻原本和善的面容,在见到百里明利后霎时扭曲,她嫌弃道:“真是不巧,迷个路也能遇到你。” 百里明利也不加掩饰,抱臂回怼着:“早知道出门会碰见你,我就该看看黄历。” 两人就像大火点炮仗,一碰就炸。一见面就想在嘴炮上打赢对方,谁也不想落下风。 南喻头一扭,哼了一声。“怕是学艺不精,看了黄历也白看。” “说我学艺不精?都修行这么多年了,还能迷路。赶明儿回太宁让鸿福老师父给你单独配只识途鸟。”百里明利站在她跟前,居高临下道。 言语间透露着几分得意,惹得南喻心里一阵怒意。 这臭小子…… “我才不和你掰扯,我要回去了。”她本就是遇到了只白猫,还以为那是慈因才追出来。追到一半才发现那只白猫压根不理她,询问了路过的宫人才知晓,宫里也有只散养的白猫,名唤“彤”。 那只白猫不是慈因所变,只是宫中散养的野猫罢了。 等发觉时,已经走到这儿了。 一转身,就遇到了百里明利。 见南喻抬脚就走,百里明利也跟了上去。南喻头也不回的问:“你跟着我干什么?” 百里明利不知怎么的,挠着耳朵,声音僵硬,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天这么黑,我……送送……” “送什么?”南喻突然止住脚步,百里明利踉跄一步。她抱着臂弯,歪着脑袋打趣道:“怕我迷路啊?” “你……”百里明利说不出话。 南喻笑嘻嘻的举起右手,小拇指上若隐若现的红线飘扬而出,红线的另一头延伸到深不见底的宫道尽头。 百里明利哑了声,过了许久才开口问:“你……和谁结的缘?” 谁?南喻低头看了眼手上的红绳,自然又得意道:“当然是太宁派最靠谱的大师兄慈因啊。” 她的语气得意又自豪,像是炫耀珍宝般,毫不令色每一份夸赞。百里明利在看见红绳那一刻,心中闷闷的。 但是知道与她结成伴侣的人是慈因后,他稍显好受些,毕竟确实是太宁派为数不多的,让人挑不出错处的人。 因为是慈因,什么情绪都在一瞬间退散了。 他只能干巴巴道:“那慈因岂不是给自己找了个祖宗。” “你说什么?”南喻没听清。 他摆手,不想再说什么。 于是二人分道扬镳,南喻顺着指尖的红线往回走,百里明利在原地站了片刻,半推半就接受了这个消息。 他觉得自己疯了,这两人结成伴侣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在意。在意干什么?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他抬脚就要走,南喻离开的方向传来一道刺耳的尖叫声。 眨眼间,百里明利的身影如迅雷般消失不见。 宫道上的奴婢抬着一副担架,一颗圆滚滚的球从担架上滚下来,直直滚到南喻脚边。 她停下脚步,好心出声提醒:“你们的东西掉了。” 说罢,她蹲下身子将脚边的球捡了起来。 手上传来湿腻腻的触感,南喻面色一僵,还是上前将手中的球还给了对方。道上幽暗,为首的奴婢提着宫灯接过她手里的球,微弱的灯火陡然扫过一双死寂的双眼。 在看清那颗球到底是什么时,南喻的本能反应让她直接将球丢掉。 咚的一声,一颗血迹斑斑的脑袋沉闷落地。 百里明利赶来时,那颗脑袋正巧滚到他 跟前。 云层散去,那颗面庞上的大眼睛还保留着生前的恐惧与幽怨。 直勾勾盯着百里明利。 他呼吸一凉,脑子一片空白。 这是……他们护送了一路的胤部公主…… 等到彻底反应过来时,剑光闪烁不见其身,宫灯落地应声熄灭。 百里明利的剑已经架在了那个小太监颈间,他的气息混乱,脑子里全是胤部公主在马车上望向窗外的惆怅眼神。 以及自己对她说的那些过分的话。 他咬着牙,强行从胸腔里挤出话,“她是来和亲的,你们怎么敢!” 南喻瘫坐在地,那颗头颅就在她不远处,她的思绪飞快游走,该怎么办?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还生之术有用吗?手上沾染的血迹还是热的,用还生之术接上脑袋应该还有救。 她赶忙起身捡起那颗头颅,完全忘记这个所谓的“胤部公主”曾经当众嘲讽她丑。此刻,她脑子里只有一件事,用还生之术,只要用还生之术就可以救她。 南喻掀开担架上的白布,一颗血淋淋的无头女尸散发着刺鼻的血腥味。平时头一回与尸体直接打交道,她颤抖着声音捏起法诀:“还生之术。” 那颗头颅下的肉渐渐长出,与尸身连成一片。 南喻额间大汗不断,她不敢停手,还差一点,只要再多灌输些法力,就能救活她了。只要能救活她,无论用多少法力,她都愿意。骂她丑也没事,只要她能活过来。 头颅已经接回去了,眨一下眼睛吧。 只要眨眨眼睛就可以了。 只要眨一下就可以了…… 随着法力的耗尽,她的心被反复揉捏。额间冷汗频出,胸口开始喘不过气。 眼前突然蒙上一片黑暗,慈因从身后抱住她,握住她的手,温声安抚道:“松手吧。” 还生之术的光芒消失,慈因擦了擦她额间的汗,温声细语道:“还生之术只能用来修复伤口,不能起死回生。” “可是他们杀了胤部公主,我们的任务不是护送胤部公主吗?”南喻的情绪激动,她惨白的面庞满是痛苦。 慈因耐心安抚着她,“你用了太多法力,先不要说话。” 这边的百里明利已经被愤怒驱使,他揪着小太监的衣领就要他带自己去找幕后凶手。小太监哪敢啊,一副誓死也不开口的模样,百里明利恨不得直接杀了他。 直到善妙出现,才制止了百里明利。 南喻神情慌乱,眼中有泪花闪烁,她揪着慈因的袖口,慌慌张张道:“可是法术不是万能的吗,你会那么多法术,一定有法子救她对不对。求求你,救救她好不好,或者要用我的法力都可以,她也才十几岁,不该就这么死了。” 她的话有些语无伦次,将慈因当成了最后的救命稻草,疯狂哀求他。 慈因紧拧眉心,满眼心疼的望着她哭红的眼眶。却不得不道出一个残酷的事实,“法术不是万能的,这世上有比法术更可怕的东西。” 他的心疼是真的,狠心也是真的。 南喻顿时哑声,满脸不解和茫然。 善妙无声的站在一旁,百里明利握紧手中的剑,抬脚要朝里走,去找真凶,却被善妙抬手按下。 “可是…她不是公主吗?”南喻茫然问道。 32. 一番骗局 这番动静落下来,惊动了过路的轿队。 一堆人停了下来,轿子应声落地。 众人的视线也被这动静吸引而去,躺在担架上的尸体宛如空气。 “何人在此喧哗。”为首的老太监掐着嗓子,犀利的眸光定晴一看。连忙转身来到轿前站着的白衣公子跟前。回禀道:“公子,好像是万世宗门的人,为了个奴婢在哭。”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巧将奴婢二字送入众人耳中。 百里明利瞪大了双眼。 什么叫奴婢? 他们辛辛苦苦护送的公主是个奴婢? 白衣公子抬手,示意他们退下。“知道了,看来王兄还没和他们说清楚。” 他抬脚上前,弓腰行礼道:“在下公子阊,有关胤部公主一事,诸位若有不解,可到长阳宫一叙。” 公子阊做了个请的动作。 南喻干涸的眼眶全无生机,她扶着慈因的臂弯要起身,却昏了过去倒在他怀中。 有些事,还是不要知道的好。慈因撩起她额间的碎发,拭去她眼角的泪光。 百里明利闻声转头,无意间瞥见慈因指尖若隐若现的红线,红线的那一头连接南喻的指尖。虽然已经知道他们是伴侣,但真看到这一刻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些酸涩。 善妙冷不丁的出声唤他的名字,像是被发现什么羞耻的事。他过激回头,“干嘛!” 对方风轻云淡道:“你先回去吧。” “什么意思?”百里明利疑惑,不是让他们去长阳宫吗? 善妙眉头微拧,他太了解百里明利的性格了。这里是人族王宫,不是万世宗门也不是太宁派。善妙隐约能猜到真相大概是什么,他能忍住,但是百里明利就不一定。 于是他找了个借口道:“纶音还在宫中,你去保护她吧。” 百里明利不乐意中带着几分不敢置信,“保护她?” 善妙当即一个冷眼扫过,他顿时收敛起来,连连点头,“好好好,我去保护纶音,免得小纶音出了什么差错。” 他就这样不甘不愿的回了偏房,慈因顺道将南喻送了回去,之后与善妙一起去了长阳宫。 去的路上,二人攀谈起来。 “你也猜到了吧。”善妙主动开口。 慈因温声开口:“你说的哪一点。” “关于胤部公主之死,你看起来并不伤心也不意外。”善妙挺佩服他的。 “去长阳宫的只有我们俩,就说明你和我猜的一样。”慈因与他并肩而行,惆怅道:“只是猜到我们护送的是个假公主,但是没想到这个假公主的命会如草芥般脆弱。” “说实话,在越州侯府第一次见时,就隐隐猜到了。” 胤部公主首次出现时,给众人的印象真是差到极致。尤其是她指着南喻骂她丑时,那只张牙舞爪的手,根本不像养尊处优的公主的手。慈因早早就注意到,那只手虽然纤细,却有老茧。 她的脾气咋一看确实像飞扬跋扈的公主,但慈因和太多人打过交道。与其说是飞扬跋扈,不如说是泼辣蛮横,和一朝得道就目中无人,尝尽权势滋味无法自拔的人一样。 碍于局面,慈因猜到了也不能说。 做过最坏的打算,也不过是胤部送个假公主来和亲。可看眼下这个局面,大瀛怕是知道此事。不然那公子阊也不会特意邀请他们到长阳宫一叙。 前方带路的小太监转了身,二人也就跟着转身。 “二位不必拘谨,咱们公子是宫中最和善之人,有什么不解之处尽管向公子开口询问。”小太监像是被刻意交代过,叮嘱着他们。 慈因点头,“多谢。” 他们走过一座僻静巍峨的宫殿,整座大殿寂静无声,夜风吹起宫墙上的树叶,沙沙声作响。正逢赶上守夜的侍卫替换,善妙冷不丁的开口问:“此宫是?” 小太监面露笑意,道:“此宫名为南宫。曾是先王后少时的居所,不过后来先王后与先王搬入宣玉殿居住,此宫也就封了起来。” 是大瀛朝的灵王与越姜王后,善妙有所耳闻。不过自古以来,同寝同住的帝后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夫妇二人共寝宣玉殿内,同吃同住,抚育三子。其中最小的便是这位请他们前去的公子阊。 “这里宫殿错综复杂。”善妙扫了眼周遭的宫道,问:“敢问,胤部公主居于何宫。我等也好回山交代。” 小太监知道他们是修仙之人,关于胤部公主居住的宫殿也不是什么隐蔽的事,他也就全然交代了。“此地是南宫,大王为胤部公主安排了与之对应的北宫,也就是步高宫的主殿穗华殿。” 这话正巧印证了他们心中的猜测。 真正的胤部公主早已入宫。 他们护送的只是个假公主。 公子阊早已在长阳宫等待许久,他看起来是个相当和善的人。长阳宫的奴婢昏昏欲睡,他便差人下去休息,只留两个侍卫看守宫门。 慈因和善妙是第一次接触嬴氏王族,骨子里是带着敬畏的。可对方与其说是王族,不如说更像位隐居的世家公子。 公子阊身披宝蓝色长袍,赤脚坐在门前檐廊的木地板上,他赤脚盘着腿,发丝只用一节赤色发带松松垮垮的系在身后。 整个人看起来清瘦病弱,他仰头,将指尖碾碎的花丢掉,声音清哑宽厚:“既然来了,就随便坐吧。” 慈因和善妙便席地而坐。 公子阊靠着柱子,淡笑着道:“有什么想问的,都问清楚吧。以免耽误你们回山交代。” 慈因二人正愁不知如何开口,公子阊既先起了头,他们也就放宽心问。 “那便得罪了。” “敢问公子,王族所托万世宗门护送的公主是从何时起成了假的。”这也是慈因心中一直疑惑的,万世宗门到底知不知道其中内幕。 公子阊仰头靠着柱子,闭目养神道:“从一开始就是假的。整个委托下达之前,真公主便已伪装入宫。王兄为了不打草惊蛇,才费这一番功夫,不惜去委托万世宗门,营造出你们迎接的是真公主的假象,为了演这一出戏,胤部,越州侯全都在配合你们。” 原来只有他们被蒙在鼓里,难怪当时越州侯没跟过来,他早就知道护送的是个假公主,就算死了也不过是真公主得挡箭牌而已。 善妙第一次遇到这种事,简直是被人当猴耍。他额间微怒,最终还是忍了下去。 “那个假公主……”慈因刚想开口。 公子阊的话便闻 声而来,“那个假公主,据说只是真公主的奴婢,至于她的生死,我们也无法干预。” 他突然扭头看过来,目光能穿透人心,道:“听说那个假公主中途发了不少脾气。” “是有这么回事。”善妙点头。 公子阊嘴角微微扬起,“是将死之人临终前的放纵吧。” 知道自己是死路一条,既然扮演了公主,索性就在死前任性一把。一个奴婢,被选中当公主的替身前来大瀛。自她被选中之时,就知道自己无论能不能到达大瀛,她都没有生路了。 胤部到达王都的这一路,说是护送,不如说是她生命的终结。她或许比谁都希望车队走慢一点,再看一点,至少让她再看看外面的光景。 既然已经是将死之人,替真公主做了挡箭牌。那么干脆就任性一把,胡乱发泄以往所受到的所有委屈。 反正……都是要死的。 善妙听完心中已然不悦,但也没在这时候显露出来。亏得百里明利没来,否则他们不一定能平安无事的走出王宫。 “此事的确是我们对不住你们,但是该有的报酬一份也不会少。至于别的,如有需要可尽管开口。”公子阊的态度及其温和,“但是事关两国之间的百姓,你们修仙之人虽不插手中原战事,但心系苍生的胸怀还是该有的。” 这是在绑架还是在胁迫? 看来这位公子阊,也不是什么善茬。 沉默间,一道凌厉的女声自长廊外传入。 打破了这久违的寂静。 “能得公子如此承诺,真是万世宗门之幸。”那道高挑女影踏着月下碎影,负手而来。 待到她站在慈因身前时,慈因才看清,这女子身量极高,衣摆下的火鹤红云呼之欲出,那一头夺目耀眼的红发落在肩头。 是天问宗的弟子。 女子虽看起来温和毓秀,可接下来说出的一番话着实让人震惊。她对着公子阊笑眯眯道:“万世宗门一直与大瀛朝保持联系,绝不是因为惧怕。也望王族诸后,切莫再开这种玩笑。” 这种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将万世宗门当猴耍的委托仅此一次。 她不希望再有第二次。 “不是因为惧怕。”公子阊幽幽道:“是因为无力招架吧。毕竟你们的主要任务是猎杀混沌吧。洪荒北西南三地皆被混沌盘踞,万世宗门能夹在洪荒与中原之间,之所以能放心背后不遭人暗算,不正是因为与我等王族立下了誓言吗。” 万世宗门作为修仙界的最大宗门,早早就已中原第一的大瀛朝立下了誓言。平日里两方相安无事,互不侵扰。危难之时,务必伸出援手。 这也是为什么万世宗门独独接受了嬴氏王族的委托。 “誓言是真。但是大瀛如今的局面,真的愿意与万世宗门翻脸吗?” 外部已经战火连连,与诸国开战。内部再与万世宗门闹掰,实在是不划算。 公子阊无奈叹息,“果然啊,不论过了多了,唯独对女人,我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那女子这时才注意到席地而坐的慈因和善妙,她低头询问:“想必你们就是太宁派的弟子。” 二人点头回应。 “天问宗御龙白露,见过二位师弟。” 33. 两位王后 慈因和善妙起身行礼。 “太宁派慈因,见过师姐。” “太宁派善妙,见过师姐。” 御龙白露突然开口道:“想必二位已经见过家姐了。” 善妙和慈因一头雾水。那张脸突然挤出一个笑容,瞬间勾起了慈因的回忆。“师姐是御龙清明的……” “御龙清明正是家姐。” 她是那日来简心阁揍了御龙启明的天问宗女弟子,御龙清明的孪生妹妹。 *** 慈因走了没一会儿,南喻就从床上睁开了眼。她下床灌了口水,就摸索着宫墙翻了出去。 “换形·兽。” 一条小白蛇出现在月光下,随后钻入墙缝之中。 路过的宫女挑着宫灯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王后还在苦等大王,这都多少天了。” “为这胤部公主的事,王后已经与大王吵了许久。大王都多少日没来过蓬阳宫了。” 那宫女惋惜道:“可怜咱们王后是望族出身,脸皮薄。” “你是不是傻,咱们王后还有小公子,用得着吗?” 两个小宫女争执着,朝着蓬阳宫前去。 蓬阳宫中烛火未熄,窗上人影低垂不动,宫女小心翼翼迈入殿门。 殿外宫墙上,小白蛇吐着信子。 看来这儿就是大瀛王后的居所,里面的人就是大瀛王后。 小白蛇沿着墙角爬下,蠕动着身躯钻进殿内。殿内昏暗的烛火投射在神花屏风上,一道纤细的蛇影被无限拉长。随之,从屏风后走出的是位身披白袍的女子。 王后彼时正在收纳案上的古籍,她开口吩咐道:“雀儿,你们将这些书送下去吧。” 却迟迟等不到雀儿的回应。 王后又唤了一声,回身望去,大殿内寂静无音。她不由得发怵,刚要开口叫人。漆黑的大殿内便涌现出一个朦胧的白影。 南喻倾身捂住王后的嘴巴,示意她噤声。 见对方能悄无声息的潜入蓬阳宫,想来定非等闲之辈,王后配合着她点头。 大殿内已经布下了隔绝结界,就算她再怎么喊,也无济于事。但南喻没有伤害她的意思,于是主动松开了手,问道:“敢问阁下可是大瀛王后。” 姜王后若有所思的点了头。“正是。” 南喻的眼眸立刻亮了起来。 她继续问:“在下南喻,有事前来寻找大瀛王后。” 有事?姜王后盯着她的脸,半信半疑道:“姑娘,我与你应该是素不相识,但是……” 她木讷道:“你可知,你这张脸和我朝的慈文公主简直是如出一辙。” 慈文公主?南喻颦眉,苍白道:“可能是我长得比较大众。” 姜王后及时收回话,问道:“不知姑娘三更半夜潜入蓬阳殿,所为何事?” 南喻不知该如何说,便道:“我从越州侯府来,在府中看到了大瀛王后的画像,才特意来此。” 越州侯府,王后的画像? 姜王后的眼珠子转了转,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还是忍不住惊呼问道:“越州侯竟让你去了霖水阁?” 原来那座阁楼叫霖水阁。她有些不自在,支支吾吾道:“是我不小心闯进去的。” 姜王后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她扶着案摆手,问:“你能看懂那副画像上的字?” 南喻点头。 难怪,姜王后顿时茅塞顿开。“难怪你会来到王宫。” 这孩子能看懂画像上的字,眼下又来到了这里。冥冥之中,怕是早就暴露了。她拉着南喻的手,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本宫大概知道你为何而来了。” 姜王后的桃花眼中满含笑意,道:“你能看懂画像上所留下的字,想必是同道中人。” 南喻瞪大双眼,眸中疯狂闪动。 看来真的是同类! 最近运气真是好,一找一个准。她苍蝇搓手,迫不及待地想要和这位同类倾诉一下。 “我出身越州姜氏,少时嫁入宫中为后,的确是大瀛王后。”姜王后话锋一转,惋惜道:“不过很可惜。” “你要找到大瀛王后恐怕不是我。”她无奈的望着南喻,微微笑道。“真是让你失望了。” 这句话犹如一道晴天霹雳,让南喻的大脑一片空白。 自己要找的大瀛王后不是她?那是谁?大瀛总不能有两位王后吧。 姜王后见她面色苍白,淡淡笑了一声,不再逗她。“你在越州侯府看到的那位大瀛王后画像,是越姜王后。越州侯姜明远的长姐。而非本宫,本宫是越州侯的侄女。可不要搞错。” ………… 激动了一路的南喻在听到这个消息后,如丧批考。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那……这位大瀛王后如今在哪?” 姜王后眨了眨眼,看来这个孩子真的对大瀛一无所知啊。她扶着案站起身,大方道:“看来你真的和越姜王后是同道中人,那好吧。本宫就不辞辛苦带你去见见。” 她让南喻解开了结界,对着雀儿吩咐道:“去宣玉殿求见陛下,就说本宫这儿有和越姜王后相关的事要求见,请陛下务必亲自相见。” 雀儿点了头,不敢耽搁。 南喻咽了口气,终于要见到那位同类了吗。转念一想,对方竟然穿成了大瀛王后,果然穿越也是需要运气的。 运气好的开局就是王后尊荣富贵,运气差的短腿瞎眼卑贱如泥。她算是运气不错,起码吃喝不愁。 姜王后迅速更衣,然后由宫女在前方带路。真要去见这位越姜王后,南喻心里还是有几分担忧的。 一焦虑她就爱乱想,也不知道慈因在干什么。 她隐隐有些后怕。 早知道就给慈因留个手信了,可是她又不会写字…… 一番思索下来,还是觉得自己过于鲁莽了。 要是能像慈因那样总是游刃有余就好了。 她懊恼起来,总是第一个想起慈因。片刻后,她强迫自己拉回思绪,毕竟她还没和慈因坦白自己的真实身份。二人既然结为伴侣,系上了红线,就必然要坦诚相待。 这一天总会到来。 只是南喻没想到来的那么快。 他们刚到宣玉殿外,就瞥见另一批人站在殿外等候。 慈因锐利的目光第一时间察觉到远处宫墙下那道白影,他一边说服自己不太可能,毕竟南喻还在床上歇着。 怎么可能有力气跑来这儿。 善妙脑袋一歪,“这就是你说的体弱多病的南喻吧。” 看着也不像体弱多病啊,这不挺能蹦跶的吗。前脚被慈因送回去休息,后脚就跑了出来。南喻如做 贼般心虚,她是真没想到,能在这儿遇到慈因。 姜王后察觉异常,问:“见到何人了?这样抬不起头。” “和我结为伴侣的人。”南喻老实交代。“我是偷跑出来的,没告诉他。” “你很害怕他?”姜王后站在她跟前,瞧她那蔫吧样。这会儿南喻还在想该怎么糊弄过去,姜王后率先开口,“看你也像是有难言之隐,本宫就帮你这一次。” “你人真好。”南喻眼冒金星的夸赞。 姜王后单手叉腰,得意洋洋道:“本宫可是大瀛王后,这点气量还是有的。” “王后万岁!”南喻已经被这位大瀛王后的魅力彻底折服了,佩服的五体投地。 一行人站在宣玉殿外,慈因盯的南喻抬不起头,他的眉头皱的能夹死苍蝇。算算时间,也就半柱香的功夫。 她还挺能折腾,眼下又是一番生龙活虎的样子。 难怪善妙不信她是个体弱多病的姑娘。 宣玉殿的大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稍显年长的宫婢挑着灯,引姜王后先行进入宣玉殿。 姜王后恭敬道:“劳烦春月姑姑。” *** 与此同时,在洪荒西部的蛮荒之地。一股剧烈的爆炸声响彻整个洪荒,成连的山谷被气浪摧毁成渣,混沌的嘶吼声与爆炸声交织在一起。 巨大的动静甚至惊动了万世宗门驻守洪荒边界的瞭望台。瞭望台角的金铎翻滚不停,台内地动山摇,让人站不住脚。 一波接一波的震动自西荒传来。 驻守瞭望台的弟子迅速取下识途鸟,传信回万世宗门。 “西荒巨变,混沌撕杀。望宗门加以警戒。” 一只带着瞭望台信封的识途鸟飞离此地。 不少驻守弟子站在楼台前,望着远方的滚滚硝烟。离光简身材高大,他极目远眺,问道:“大姐,混沌会攻过来吗?” 离光瑶站在瞭望台前,双手抱臂,看起来异常淡定。“御龙家已经派人去了北域。至少北方的混沌不会攻过来。” 但是西荒和南地可就不好说了。 听着前方传来滔天的巨响,风中漂浮着的血腥味,这场厮杀仿佛就在眼前。天幕暗淡无光,风卷残云的气息飘摇而至。 沉闷的雷电轰隆落下,浑厚的云层中几只庞然大物的身影若隐若现。 即便是几十米高的瞭望台,离光简竟觉得和那些庞然大物相比也不过如此。 远方的云层里不断有雷电落下,将瞭望台与战场分隔两地。第一次见这种场面的离光简久久说不出话,哑然道:“它们在干什么?” 离光瑶锐利的目光察觉到不对劲,耐心解释着:“争夺土地或者食物。” 依稀能看见,前方昏暗的战场里三只混沌相互厮杀着,离光瑶在瞬间就看清了里面有一只长着翅膀,身形骷髅的混沌。 她的手指抠紧台面,抬手召唤弟子,道:“传信给北域和南地的瞭望台,询问两地瞭望台看守下的混沌是否还在原地。” 她心中逐渐不安起来。突然抬手制止,转而吩咐道:“传信太慢了,改用镜流之术。务必要快!” 驻守弟子赶忙离去。 万世宗门之所以在洪荒各地建立瞭望台,不单单是为了阻拦混沌前进的步伐,更是为了看守某些嗜血强大的混沌。 34. 西荒搏杀 换个说法,这些瞭望台正是为了那些强大混沌而建立的。 被万世宗门公认的,能威胁到宗门的强大混沌有三只。这三只分布在西荒,北域,南地三地。为此万世宗门不惜花费钱财与人力在洪荒各地建立瞭望台,派遣驻守弟子轮流看守这些混沌的动静。 而离光家就是负责看守西荒混沌的家族。 这也是此次离光简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西荒盘踞着一只高达百米,且万世宗门讨伐了二十多年也未能铲除的混沌。因为每次出现总会伴随雷电,且有九个头。故而被万世宗门命名为西荒雷之混沌。” 前方嘶哑呼啸的战场满目疮痍,不少弟子背脊发麻,被混沌嗜血残忍的搏杀场面所吓吐。 更有甚者当场晕了过去。 离光瑶却因为心中的另一个猜测所惶恐,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继续道:“十多年前,天问宗上任首席大弟子御龙瀛月出山,年仅十六便能重伤西荒雷之混沌,一时间令洪荒无数混沌闻风丧胆,多少混沌死于其剑之下。” 御龙瀛月! 离光简对这个名字可谓是自幼耳熟能详。 御龙家的长女,下任御龙家继承人,以及万世宗门历代最强首席大弟子。这些名号如雷贯耳,加之她年少成名,不论是人品,天赋,出身都是举世无双的当世第一,是实打实的天之骄子。 首席大弟子有很多,但历代最强只有一个。 毫无争议的就是御龙瀛月。 即便她已身死数十年,也无人能达到她的高度。无数天之骄子在她面前如跳梁小丑般,在她活着的时代,以一并猩红长剑纵横洪荒,镇压无数混沌。 即使她死后,那柄长剑所散发的气息依旧被放在青城鬼狱中用来镇压躁动不安的混沌。 足以窥见她的实力之恐怖。可惜自古英杰多磨难,天才难善终。 这么一个光芒耀眼的少女,在十八岁时发疯致死,留下无数传说和令人唏嘘的故事。 离光瑶没见过御龙瀛月,可自幼也是听她的传说长大的。御龙瀛月年少出师,虽是御龙家出身,却时常与难民弟子同吃同住,即便是在洪荒也常常身先士卒。 她的性格平易近人,温和却不无趣。即便是御龙家下任继承人,却无半分架子。 那句“普天之下,皆为苍生”。 让离光瑶记了一辈子,为此甘愿追随她曾经的足迹来到洪荒,以女子之身驻守瞭望台。 眼下曾被御龙瀛月重伤的雷之混沌被两只不明混沌围攻,还不确定另外两只混沌的身份,到底是插手干预还是驻足观望,她不敢擅自拿主意。 偌大的洪荒混沌繁多,若胡乱干预,导致混沌暴走,附近的难民可就遭殃了。 眼下只能等待驻守北域和南地的瞭望台传来消息。 千万不要是她所猜测的,那个最坏的结果。 洪荒有三只大混沌,也正因为如此才能呈三足鼎立之势,保持着微妙的平衡。如果突然死去一只,剩下两只会发生什么可不好说。 远方的战场肉块横飞,血迹斑驳。雷之混沌的九颗头被悉数斩落啃噬,只剩一颗主脑。它大口喘着气,遍布伤痕的身躯不断渗出血迹。 另外两只混沌在它面前交替走动,找准时机就要咬断它的喉咙。雷之混沌的伤势过重,加上十年前受的伤至今没有痊愈,它如今无法再快束恢复伤口了。 猩红的瞳孔渐渐失去光芒。 伴随着一声巨大的轰隆声,瞭望台上的金铎短暂震动后,陷入久违的宁静。 雷之混沌庞大的身躯轰然倒下。 整个西荒开始地动山摇,那副巨大的躯体倒在其中,随后开始风化消失。 瞭望台上,奉命前去北域南地询问的弟子终于赶了回来,他道:“离光大人,北域和南地的混沌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同时消失不见。瞭望台里的驻守弟子未能及时发现。” 闻言,离光瑶瞬间暴怒。怒吼道:“他们都是干什么吃的,那么大的混沌在眼皮子底下消失了都看不见?西荒的雷之混沌都让它们联手杀了。要是混沌暴乱,洪荒动荡,又要死多少人!” 果然啊,最坏的结果来了! 她此时恨不得把那群玩忽职守的弟子当混沌杀了,可理智告诉她不行。离光瑶气的头晕目眩,但还是咬牙道:“北域有御龙家的人,速去传信让他们前来。” 如果能趁着雷之混沌身死,其余两只混沌力竭之际将其全部弑杀,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那弟子不敢耽搁,赶忙转身离去。 瞭望台上烽火硝烟弥漫,离光简还是第一次见离光瑶紧张成这样。 “洪荒有三只混沌,除了西荒雷之混沌,还有北域混沌。因为常年猎杀百姓,喜吃人肉,被万世宗门称为‘北域饥荒混沌’。与之对应的是‘南地战乱混沌’。” 这三只有着特殊称号的混沌被万世宗门合称为“三王”。 南北两只大混沌不知用了什么方法,逃离瞭望台的看守。闯入西荒,杀死了雷之混沌。 如今三王鼎立的局面已经被打破,南北混沌避免不了直接接触。 要是御龙瀛月还活着就好了,离光瑶暗自在心里咒骂。要是她还在,就可以在这里将其一并收拾掉,彻底肃清“三王”。 可惜的是,御龙瀛月已经死了。 她活着的时候,一骑绝尘,令无数天之骄子黯然失色。那道巨大的鸿沟即使过了十多年也没有弟子能够跨越。 这也给万世宗门埋下了一个隐患。 在她死后,万世宗门的后辈无法达到其高度,导致混沌开始肆虐。 瞭望台上,众人如紧绷的弦,时时刻刻盯着前方尘土飞扬的战场。 片刻后,两只混沌的吼声嘶哑响起。 整个大地都在颤抖,瞭望台上的烽火一一燃起。 有弟子前来禀报:“回禀离光大人,前方有两只混沌正在向瞭望台袭来,已经确定为‘北域饥荒混沌’与‘南地战乱混沌’。” 离光瑶撇去方才的紧张,反倒舒展眉头,挥手吩咐:“立刻通知瞭望台附近的所有难民迅速逃离此地,派出雷鸟一并护送难民,剩余弟子与我一同坚守瞭望台,势必要阻止这两只混沌。” 弟子点头应和。 她扭头看了眼离光简,没有犹豫道:“你也去帮忙疏散难民。” 离光简知道自己在这儿帮不上什么忙,也不敢给她添麻烦,只得连连点头应和。 然后挺着笨重的身躯,缓步下楼。 他摸着扶手,又停住了脚步。想了又想,开口唤离光瑶的名字,“你也要注意安全。” 离光瑶抱着臂站在风中,来自离光简那声微弱的关怀夹杂在风中,根本听不清。 末了,见她没反应,应当是没听见。 离光简迅速下楼,和台下弟子汇合。 楼台上,只剩下离光瑶的背影,她的衣服贴着身躯,在凌厉的风中是如此单薄,背影却又如野草般坚韧。 发丝在风中胡乱飞舞,离光瑶伸出指尖撩开挡在眼前的那缕发丝,然后将它别至而后,微微上扬的嘴角这才抚平。 整个瞭望台开始喧动起来,弟子们三五成群,前去疏散难民。望着眼前混沌的身躯逐渐清晰,吼声仿佛就在跟前,离光瑶不由得抽出后背的剑。 身后好似有战鼓般,咚咚作响,催得人心惶恐又躁动。 两只混沌如巨物降临般,掀起成片的沙尘暴,瞭望台角上的金铎疯狂响动,前方的小型烽火台相继倒塌。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猩红光芒自头顶划过。 然后坠入前方腹地,爆发出一阵刺眼的光芒。 随之而来的是,大地恢复平静,风沙不再肆虐,就连混沌的嘶吼声也逐渐变为痛苦的哀嚎。 那道光芒变成一道道冲天的光柱,离光瑶瞥见大漠腹地,那两头混沌露出獠牙,朝着那道光芒扑去。 “离光大人,是御龙家的人。”小弟子慌慌张张的前来禀报。“因为北域和南地的疏忽,导致两地的混沌闯入西荒,正巧御龙氏的人在北地肃清混沌,得知此事后,第一时间赶来西荒支援。” 而来的人正是天问宗首席大弟子御龙清明。 “只有御龙清明一人?” 小弟子点头,回道:“白露大人被派到瀛地执行任务,清明大人便在北地围剿混沌。” 难怪,御龙双子一向形影不离。御龙清明和御龙白露自幼不分离,哪怕是成为首席大弟子也是姐妹二人一起担任。 于此可见,失去御龙瀛月后,混沌对万世宗门的威胁正在与日俱增。宗门不得不派出更多人手前去铲除混沌,恨不得一个人掰成两半用,两个人当机关人用。 “红发如火御龙家,哪怕是失去了御龙瀛月这个天之骄子,还有御龙双子这样的天才横空出世,御龙家真是天才辈出。”离光瑶的面色逐渐缓和。 大漠腹地的气浪接连斩断数十座山头,一袭火红的长发闪烁其中,混沌吼声怒火冲天,地上堆满了残肢断臂。御龙清明的身影形如鬼魅,那柄白玉长剑所过之处,山川倾倒,大地碎裂。 密密麻麻的血迹如雨滴般洒落。 她站在混沌的残骸中,像是嗜血的罗刹。 只有那双眼睛冷静坚毅。 手中的白玉长剑“不问椿”鸣动不已。 她的呼吸低沉急促,像是野兽狩猎前的低吼。白玉长剑的鸣声在脑中回响。只有她知道,自己正在努力拉回思绪。 身前身后是两只混沌庞大的身躯,它们一掌拍裂大地,御龙清明站在其中,纹丝未动。 她再度扬起剑,排山倒海的剑气转瞬间便斩断了那只四羽混沌的半边翅膀。 35. 异世之人 王宫这边。 南喻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不是说好的带她来见那位越姜王后吗? 怎么现在沦落到了只有自己一个人。 空寂的大殿内,她是站立不安,外边的慈因一行人还在等着。这次出去后,不能再对慈因隐瞒了。 灯架上的烛火赫然蹿起,团团明火将她围困在大殿内。整座宣玉殿像是张开了深渊巨口,南喻习惯性抬手拔剑,却摸了个寂寞。 忘记了,她已经卸下了配剑。 她的脸色不由得露出慌乱的神情,完蛋了。没有武器一点儿安全感也没有。 “就是你说要见寡人?” 轻飘飘的声音在耳后响起,简直是游走在暗夜中的鬼魅,叫人头皮发麻。 南喻凌厉转身。 宣玉殿大座上,模糊的人影在烛火的跃动下按着大座的扶手坐下,来者身穿里衣,外披玄色外袍,发丝散落在肩头。 南喻咽了咽口水,看不清对方的脸。 大座之上的人单手撑下巴,歪着脑袋问。 姜王后没了人影,可她已经隐约猜出了面前之人的身份。南喻还犹豫着,要不要跪下行礼,左右脑还在反复挣扎。 我穿的可是修仙背景啊,后宫文在这儿可不好使。 可是……为什么自己心里会想着跪拜。 果然啊,这种刻在骨子里的对皇帝的敬畏…… 她半推半就,想着既然来了这儿,就守他们的规矩,老老实实的觐见一下。 谁知,座上的人大手一抬,有些不耐烦,直接道:“行礼的话就免了,” 南喻半弯的腰板顿时石化,现在的天子都这么好说话了? 大座上的人不悦的皱起眉头,再次开口:“寡人耐心有限。” “太宁派弟子南喻,多有得罪了。”南喻顿时直起腰板,作揖行礼。“在下曾在越州侯府里见过一副越姜王后的画像,如今斗胆请求见一见越姜王后。” 闻言,大座上的人眼中掠过一丝错愕,他的目光砸在南喻身上,声音朴素道:“真是够得罪的,太宁派都不教习弟子史学吗?你如今站着的正是我母亲与父亲生前的寝宫。” 生前…… 南喻顿时晴天霹雳,脸色青红错愕。 这下真完蛋了,她才穿过来没多久,真不知道这一茬。这简直是在天子头上动怒,换做在权谋文里她都想不到不抄家的理由。 南喻的心和死了没区别,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后知后觉间,才反应过来这个姜王后在耍她。 越姜是当今天子的生母,且已经过世。姜王后自幼嫁入宫中,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反应过来但是已经迟了的南喻面如死灰,这个姜王后也不是善茬。 温声细语的把她骗来宣玉殿,然后看她在天子面前栽跟头。真是好恶毒的心啊,南喻在心底流着泪,又被耍了。 她连连作揖,“是在下愚笨,对中原之事知之甚少。” 大座上的人连连摆手,已经耗尽了耐心。“若非是你,绝不会完好无损的站在此处。既然是王后带你来的,想必也是被她耍了。” 明鉴啊。 想不到这天子还挺明鉴的,南喻疯狂点头,自己真的是无辜的。 天子继续道:“不知者无罪,仅限此回。” 南喻感动得准备谢主隆恩了,大座上的人起身踩着阶梯,一步一靠近。“既然是与先王后有关之事,寡人还真是好奇,你一个区区太宁派的小弟子能有什么事要见先王后。” 话落间,天子高大的身躯已经来到跟前,他执起一盏烛台,居高临下的望着南喻。 那张熟悉的脸突然闯入南喻的视线,令她错愕不易。 她好像明白了,为什么天子能这么轻易的饶恕她的冒犯之言,南喻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响起,她试探着问:“你是……相煌将军……” 那位从越州侯府出来,奉命护送车队的相煌将军。 “万世宗门连这个也不教吗?大瀛天子的名讳都不配入万世宗门的讲堂了。”天子剑眉星目,轮廓有几分柔和。他眸子微动,道:“且记住,因为是你,寡人才不计前嫌。” 天子的面容逐渐与南檀子的脸融为一体,然后变得更为年轻。他的声音低沉平稳,长眸抬起,道:“寡人姓嬴名冕,字相煌。” 这个名字更是如一道惊雷,直接炸开了南喻的脑子。 历史上只有那位初始帝,叫这个名字。 一统诸国,第一位弃王称皇的皇帝,初始帝嬴相煌。 南喻还想再确认一下,毕竟被耍过一回,确实该长个心眼。于是她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问:“您姓嬴名冕字相煌?妹妹是慈文宣公主嬴瑁,弟弟是定王嬴相恙,他们是龙凤胎。你会有两位王……” 话说到一半,意识到自己又要说出杀头罪的话后,她就及时收住了口。那位初始帝虽然是一统天下的雄主,但他被人诟病最多的点就是一生中并立两后。 当然,南喻可不敢在他面前说。 嬴相煌挑了挑眉,“万世宗门教的挺好,连寡人的兄弟姐妹都了解的那么清楚。不过纠正一点,嬴阊是公子,而非什么定王。” 历史知识也就仅此于次的南喻没有去讨论细枝末节。 反倒是嬴相煌,这位日后史书上的初始帝不仅和她爹南檀子长得相似,对她好像也很感兴趣。 嬴相煌握着烛台靠近,突然问:“你和寡人的母亲一样,约莫不是这里的人吧。你是异世人。”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肯定的语气让南喻的心脏险些停止跳动。她勉强从牙关里挤出几个字,“你所说的异世是指哪儿?” 嬴相煌漆黑的瞳孔只有烛火在跳动,他的语气坚定又冷静,“你不正是因为看懂了母亲画像上的字,才要来王宫吗?” 越州侯府,越姜王后的画像…… 南喻顿时恍然大悟,她抬起头对上嬴相煌的视线,“你是那晚的人。” 火光下,二人的身影交织。 她仿佛又看到了那副画像,身后黑暗中飘出的那道声音此刻就在眼前。 嬴相煌再度重复当天的话,“看来你能看懂画像下的字。” 已经可以确定那晚的人就是嬴相煌,难怪姜明远将车队交给了他。几乎是在同一时刻,意识到自己早就暴露身份的南喻萌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她问:“出发前越州侯提出扮演公主,分头行动根本不是为了保护公主的安危, 而是为了方便你潜入我们身边。” 嬴相煌默不作声的样子,直接承认这一点。 既然公主本就是假的,何须分头行动,掩人耳目。他的目的就是引诱她来到这里,为此,越州侯,姜王后都在演戏。 “既然是你的母亲,我不相信她什么话都没有留给你。”南喻觉得自己已经是笼中困兽,此时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赶快逃离这里。 毕竟眼前这个人太可怕了,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嬴相煌叹息,道:“寡人也想,可是寡人八岁丧母,十二岁丧父。该怎么问呢?” 所以才要将她骗到此地,这个唯一的,可能与越姜王后来自一处的南喻。或许只有她能解读越姜王后留下的谜团。 “既然先王后已逝,那我便不叨扰了。”南喻后退,转身就要走。 身后衣袖却被一股大力拉扯,南喻整个身子都向后倾倒,稳稳落在嬴相煌的怀中。他单手勾住她的腰,低声在她耳边呢喃:“这儿可是宣玉殿。” 南喻不明所以。 “就算不卖寡人一个面子,也该想想殿外你的同伴。”嬴相煌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轻柔,他的气息贴在南喻面庞上,“那群人中,有你的伴侣吧?” 慈因! 南喻仰头,压着声音道:“别动慈因,也别动我的同伴。” 嬴相煌轻轻笑了一声,“那是自然,寡人对你们异世之人还挺好奇的。” 说完,他松开了禁锢着南喻腰肢的手,主动后退道:“况且,寡人早年前为了求药,也是去过万世宗门的,和那些宗主门还有些交情。” 说这些话就是为了让南喻放下戒备,但他说的话都是真的。十年前确实去过万世宗门,也确实对母亲的身世感到好奇。 “所以,你要我做什么?”南喻整理衣摆,提防着他。 嬴相煌举着烛火,侧身让开路,做了个请的姿势。南喻长了个心眼,嬴相煌便先行上前,她这才跟上。 二人一道出了前殿,朝后殿走去,中途路过庭院,墙角的柏树与枫木异常高大。秋千在风声下发出吱呀作响的声音。 嬴相煌扫了一眼,停下脚步。南喻也看到了秋千,“该不会是越姜王后……” 嬴相煌只是撇了她一眼,没有作答。 南喻的脑海中依稀能听见孩童在庭院中嬉笑的声音。 二人没有过多停留,走马观花掠过庭院。迈入后殿,南喻才发现这是一间寝房。她站在殿门下没动,嬴相煌顿住脚步,回首问:“为什么不进来?” 南喻伸出自己的手,小拇指上的红线在黑暗中飘摇,她一义正言辞道:“这是你的寝殿,我有伴侣了,不能进去。” 前殿外的慈因突然打了个喷嚏。 公子阊好心提醒,“你的指尖好像有什么东西。” 慈因伸出手背,白皙的小拇指上着飘扬着红线。他答:“这是万世宗门的结缘红线。” 结缘红线,公子阊的视线停留在那道漂浮的红线上。万世宗门还有这种东西,半晌后他收回视线。 守在门边的御龙白露身形挺立,背负一柄青玉色长剑。她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整个王宫已经布满了由她的法力编织而成的罗网。 36. 越姜手记 普通人无法看见她的罗网,就算是一般的仙门弟子也很难察觉。这是独属于她的结界术,将一半的神识融入由法力编织的罗网中,再将罗网布下。她的神识就会伴随着罗网,而覆盖整座王宫。 可以说,现在整个王宫都在她的神识监视之下。 一旦有任何动静,罗网上的神识便会传入她的脑中。发生在何时何地,她都知晓的一清二楚。 这就是御龙白露自创的结界术“神识罗网”。 善妙仰头望着夜幕,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刚要抬手去触碰周身那些若有若无的金线,就被慈因用眼神制止。 看来有人比他更早察觉,善妙看着依旧在闭目的御龙白露。这就是天问宗派来负责保护嬴氏王族的弟子。 能覆盖整个王宫的庞大法力,细致入微的编织罗网,以及完美的神识结合,每一条都对施术者有着要求的极高,且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练成的。 就算学会这个术,还要拥有能持续供给罗网的法力,否则罗网就会消散。同时还要有强大的神识和敏锐的反应,不然就算罗网不散,也无法做到及时监听。 光从一个结界术,就能感受到她的强大。 况且御龙白露还背着一柄剑,也就意味着她不光在法术上登峰造极,在体术和剑术上也有一定的造诣。 那些金色罗网如蚕丝般细腻,在空中恰似柳絮因风起。摇摇晃晃的飘荡,慈因伸出手,金色罗网从他指尖穿过。 同时,御龙白露睁开眼,慈因和善妙顺着她的视线投向宫墙远处。她只身上前,一只手按住慈因的肩膀,吩咐道:“此地就交给你们了,一定要保护好王族的安危。” 站在三人身后的公子阊不合时宜的笑问:“是遇到什么危险了吗?” 御龙白露的眸光微眯,“不好说。” 转瞬间,她的身影跃至宫墙上,随后白衣飘摇,穿梭在各道墙之上,消失在众人眼中。 瓦片被踩的当当作响,一股强劲的法力强行入侵了她的神识罗网。御龙白露察觉到对方的气息带着淡淡的杀意。 她的身影穿梭在宫墙上。 出神间,刀光扑面而来。 她急忙抽剑回挡,那道黑影的力道之大,让她不得不借力使力,灵巧的避开对方的劈砍。 一刀一剑在月光下发出撞击声,御龙白露急忙拉开距离,不料那把长刀已经抵在喉咙前,可她依旧面色不改。 身前的黑衣人也不敢乱动。 只因御龙白露的长剑也以同样的姿势抵在他的喉咙间。 对方一袭黑衣,背负长刀。御龙白露问:“你是万世宗门的人。” 黑衣人没有作答,却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奉万世宗门长老殿之令,前来捉拿与混沌有关之人。” 长老殿,御龙白露的脑袋开始犯痛。她颦眉道:“又是影阁的人。” 北砚拉下面纱,“奉命行事,还望御龙大人行个方便。” “等等。”那张暴露在月光下的脸让御龙白露瞠目结舌,“真不敢相信,你竟然还在万世宗门。” 北砚没有多费口舌,他的任务只是抓捕与混沌有关系的人。从太宁派一路跟到王宫,如今也该动手了。 “这里是人族王宫,我不会让你在这儿动手的。”御龙白露主动放下剑,并将话说明。“虽然你们这些长老殿的狗很烦人,但是看在你的份上,我可以作出让步。” 北砚抬眼。 御龙白露举手立誓:“此次任务结束后,混沌随你抓。” “一言为定。” 见她态度认真,北砚也收起剑,转身就要走。身后再次传来她的声音:“站住。” 北砚皱着眉回头。 “你既然说有混沌,难道不应该说清楚吗?”御龙白露单手勾住空气中漂浮的罗网,“毕竟这里布满了我的神识罗网,真有混沌潜伏在内,绝不可能逃过我的监听。” “是一只潜藏在太宁山内,与混沌有关系之人。”北砚简言道:“如今就在人族王宫内。长老殿有令,不惜任何代价铲除。” 不惜任何代价,御龙白露摇摇头,“这种宁可错杀也不露杀的做法,真是符合长老殿的作风,对任何混沌都要赶尽杀绝。” 不过她倒是不反感,毕竟这种吃肉喝血还吸食灵气的东西,对人对土地对修仙者都是极大的威胁。 “成交,任务结束后,混沌随你处置。”御龙白露抬腿就要走,毕竟论起残忍程度,影阁的影与混沌相比,可是不相上下的存在。 尤其是那些先天影卫。 “慢着。”北砚少见地主动开口。 御龙白露茫然回首,“还有事吗?” 北砚却没说什么。 *** 宣玉殿内。 南喻打死都不肯进寝房,嬴相煌就命人搬了张几案,摆在门边。南喻抱膝坐在门槛上,几案上放了几本古籍。 “这是什么?” 嬴相煌放下烛台,道:“你要解开的谜团,母亲的手记。” 越姜的手记!南喻在那几本手记中撇到了不认识的字,应该是这里的文字。 嬴相煌扶着几案的边缘席地而坐,“事先说明,我的母亲曾是夏朝的王姬,也是祭司。后来父亲灭夏,建立大瀛后,才废除了祭祀。但是母亲仍然精通于祭祀,甚至算出了一些不可说之事。” 不可说之事。 会是什么事?嬴相煌示意她翻开那几本古籍,南喻便照做。挑开几本不认识的古籍后,剩下的三本都是越姜王后用现代字所写。 拿起一本名为《初始传记》书后,南喻掀开传记的第一页。嬴相煌的目光从古籍移到她的脸上。 久违的再次见到熟悉的文字,南喻不肯放过任何一个字,她像是找到了归属,贪婪的着越姜的手记。 上学时没用过的功,如今也算补上了。 南喻没读几页就发现了不对劲,这本传记除了用现代字,其中个别部分是用了些字母拼凑上去。而这些用字母拼凑上去的部分,又正好是关键部分。 看来是为了防止有人轻易解开传记的内容。防止谁呢? 嬴相煌时刻关注着她的神色,面前南喻脸色陡然变得难堪。 用现代文写,是为了防止这里的人能看懂。 用字母遮掩关键部分,不就是为了防止同类轻易解读吗? 所以,这防的……是她? 不至于吧,大家都是同类。南喻拧眉试着去拼那几个字母,却根本读不出来。

嬴相煌的眸色中遮掩不住的好奇。南喻太过于专注,以至于没有专注到这些。 这到底是什么?传记的内容大概是初始地征战九国的历史,关键部分都被遮掩。她将能读懂的部分悉数读给了嬴相煌听,嬴相煌听完倒是没什么反应。 接着她换了一本。 南喻定晴一看,封面上写了几个小字。《嘱咐言》,南喻翻一看,上了写了三个名字。 嬴冕,嬴瑁,嬴阊。 她抬头,道:“这是越姜写给你们的话。” 嬴相煌的目光落到那几个名字上,嗯了一声。南喻继续往后翻,轻声开口:“我儿嬴冕,展信佳。” 她顿了顿,特地解释道:“‘展信佳’的意思是当你展开这封信时,一切安好。” 嬴相煌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读下去。 “我儿嬴冕,展信佳。今天是大瀛八年五月十八日夜,天气燥热。你父已于三月前出征,此刻你与瑁儿,阊儿正酣睡在侧。我于案前提笔反复斟酌,思索良久。最终决意写下此信。只因日感身体欠佳,妄将所知之事悉数托付于你。” 也将我之所有秘密悉数告知于你,愿你能接受,也愿你还认我做母亲。 ……………… 愿你与弟弟妹妹手足和睦,安康长大。 还有,我与你父亲并非联姻,此事你父亲全然知晓。你们不是我为了任何事而生下的孩子,只是因与你们的父亲相知相守,才有了你们。 ……………… 南喻读了很久,不知不觉已经翻了大半本。她的心中五味杂陈,仍然坚持读下去。“不论我来自哪,死后又将去往何方。但请谨记,我心中时刻记挂你们。你们永远都是我的孩子,请勿担忧。” 母亲会永远记得孩子,不论他们之间隔着多少年。 读到后面,南喻才发现这本古籍其实是封信,因为字数太多,导致看起来像本书。 南喻的指尖顺着那行字往下滑,眼睛逐渐酸涩。她边读边解释。“不知……我们是否有机缘再见,不知是否能见到你长大后的模样,不知这段字你能读懂多少……” !南喻的眼眶被泪水填满,在看到最后这段字后,她茫然抬头,问:“什么意思?你能看懂现代文?” 嬴相煌单手扶着几案,不停敲打,然后点点头。“母亲教过我。” “那你干嘛不自己读!”南喻啪的一下把书摔在他身上。嬴相煌稳稳接住,抬头见她起身要走,再度开口道:“慢着,听寡人解释。” 南喻果然停了脚步。短暂相处下来后,她什么骨子里对皇帝的敬畏直接化成了灰。怒道:“快解释,解释的不满意我立马就走。” 嬴相煌歪歪脑袋,伸手比划道:“你也知道,我八岁就没了娘,我娘也就教了我八年。你们异世之人八岁时能读懂文章,但能理解其深意吗?” 这么一听,还真有几分道理。 换言之,他只学了八年的现代字,也就是小学生的水平。读的时候南喻就发现越姜在尽力将话靠向古语来写,就是期望他能读懂。 但是能读下来,不代表能理解其意思。 就像南喻高中做文言文翻译,每个字都能读懂,但写出来的意思就是在胡乱扭曲事实。 37. 父亲身世 她稍微理解了点,随后心平气和的坐了下来。随着心情平复后,南喻才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这家伙看得懂现代文,在封建朝代,他能看懂几千年后的文字。 南喻的心拔凉拔凉的。 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要不自己现在顺手铲除他?南喻摇摇头,努力打消这个念头。 越姜教了他现代字,但没教太多。所以才需要自己来再次确认,并解释一遍。 这就是嬴相煌的目的吗? 差点忘了,自己是来找线索的,既然越姜已逝,那么就从她留下的手记开始找线索。 她靠着门边坐下,书中和信里只是简单记录了越姜王后知道的一些事。只有在信的末尾,她才简意提到自己最后过完一生,于宣玉殿离开。 这个离开到底是指委婉的离世,还是说完成任务回到现代。如果是后者,那么南喻推测,自己也很有可能要过完一生,才能离开。 信中还提及了她初来乍到,被鬼魂指路的事。南喻没有在意,只当是修真时代的产物。 没有过多追问。 “现在我可以走了吧。”她站起来,问道。 嬴相煌摸索着那本《嘱咐言》,手指敲打着封面,突然开口:“寡人满足你一个条件吧。” 啊?南喻搞不懂他在干什么。“我没什么需要的。” “钱财,名号,权力。”嬴相煌漫不经心的说,“寡人都可以给你。” “我不缺啊。”她自幼能吃饱穿暖,又不缺这些。 嬴相煌的目光瞥在别处,“或者有其他需要的,寡人都可以满足你。” 她需要什么,她没有什么需要的。 半晌,南喻半蹲在他跟前,眼神真挚,道:“你帮我安葬一个人吧。” “谁?”嬴相煌对上她的视线。 南喻低眉,“你帮我安葬那位假公主吧。” “为什么要帮那个胤部的奴婢?”嬴相煌属实是好奇这其中的缘由。 “不帮算了。”南喻起身就要走。 “等等,寡人答应你。”嬴相煌改口道:“但是你要告诉寡人缘由。” “你是不是怕惹真胤部公主不高兴?”南喻知道他迎娶的这位公主在日后,会成为第二位王后。 他这一辈子就干了这一件被人诟病的事,然而这一诟病就长达几千年。有了姜王后又娶了胤部公主,还将胤部公主也立为王后。 唯一一位并立两后的皇帝。 嬴相煌轻声摇头,“寡人不在乎什么怕不怕的,你怕是没搞清楚,是胤部请求以联姻休战,而非大瀛。” 意思是敌弱我强,可怜他们罢了。 那还立两位王后做什么。 南喻从心底长舒一口气,沉沉问道:“你心中可有挂念无法忘怀的人。” 无法忘怀的人。 “是母亲和兄弟姐妹们。”他轻飘飘回答,像是夜幕下的落雪,飘摇清冷。而后话锋一转,冷厉道:“大瀛一统天下在即,寡人不希望有任何人能阻拦,即便是手足血亲,寡人也不会轻易放过。” 哪怕是自己的手足兄弟,他也会照杀不误。 哪怕是让人诟病千年,并立两后,他也愿意。因为他清楚,一统天下之伟业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与这些相比,什么名誉清流,什么品行为人,统统都会被他的功业踩在脚下。 看来越姜的担忧并不是空穴来风,嘱咐言里的叮嘱,出自越姜早就看透了这个孩子的秉性。 南喻越来越佩服这对母子俩,虽然没有见过越姜,但是依稀能从眼前之人的身上,看到她的影子。 “寡人会帮你安葬那个奴婢。”嬴相煌平淡道:“但是,有一个条件。” 南喻不解,倒是和她提条件了。 嬴相煌纠正道:“也不算条件。算是帮你一把。” “你知道的东西,远比我想象的要多。”南喻抱臂,好奇他会说出什么话。他的母亲是与自己一样的异世之人,就连他本人不但知晓异世之事,还能看懂现代字。 饶是他现在说出什么话,南喻都不会觉得惊讶了。 毕竟这一晚,她的心情几番起伏,现在也该有所接受了。 “也不算多。”嬴相煌自谦,他仰起头,道:“你不是觉得我长得很眼熟吗?” 这一点是没错,他长得的确很像南檀子。 “寡人说过吧,早些年的时候去过万世宗门为嬴阊求药。那是因为嬴氏一族一直都和万世宗门有联系。就像你们所知道的,万世宗门与大瀛朝有约定,若其中一方有危难,则另一方务必伸出援手。” 嬴相煌停了下来,偏头问:“你知道吗?” 南喻拧眉点头。“刚知道。” 他叹了口气,万世宗门到底都在教弟子做什么。“寡人的父亲曾有位孪生兄长,名唤嬴谦。但是在年幼时就早夭了。” 所以嬴相煌说这话的意思到底是多么? “母亲曾说,寡人长得像父亲,如果父亲的那位孪生兄弟还活着,寡人是否也会像他?” 那位孪生兄弟如果还活着,模样应该是有个七八分相似。他似有似无的提醒,还在一边轻声叹气“会是谁呢?” 南喻右眼眼皮止不住的颤抖,这幅明知故问的态度,简直让人毛骨悚然又火冒三丈。“你到底知道多少?” 敢情这人是在太宁派装摄像头了,知道的这么清楚。 “就这些。”嬴相煌真的就知道这些。 “你父亲的孪生兄长已经死了。”南喻道:“如果真有这种起死回神的法术,我早就用来救活那位公主了。” “谁知道呢,毕竟你们万世宗门的弟子多如牛毛,法术更是层出不穷。”他坏笑着,“万一真有起死回生的法子呢? “你还想长生不老不成?”南喻回怼着。 “目前不太想。”嬴相煌如实道:“你不仔细想想,万一你认识这个人,他难道就没和你说过什么可疑的话吗?” “当然没有。”南喻当即反驳。但其实反驳完,她就想起了确实有可疑的事。 南檀子曾叮嘱她,下了山一定要小心,尤其是朝廷。那时她还觉得奇怪,她爹一个仙门长老,怎么突然提及中原朝廷。 由此看来,都是有原因的。 “那这么算来。”南喻扶额抱臂,神色疲惫。“我还要唤你一声兄长?” 先前就有一个阴森森的可疑人物跑来,说自己是他妹妹。眼下这又冒出一个,不对,加上殿外那位公子阊,是两个。她有这么多哥哥吗?走到哪都是兄弟姐妹。 “你不愿相信,就当是我信口开河。”嬴冕将案上的古籍收好,然后唤奴婢过来 将几案撤下去。 “等一下。我说错话,你没有降罪于我也是因为这个吗?” 这是他与姜王后都提及过的,如果不是因为你。也就是说他或许早就知道自己与他们的这一层关系。如此,才选择宽恕。 嬴相煌背对着她,淡淡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除了做出对大瀛不利之事,其余的,寡人没有任何责怪的理由。” 南喻靠着门边,脑海中回忆着方才读过的古籍,其中几个用字母遮掩的关键信息。她竟有些怅然若失,然后深深的叹了口气。 但愿如此,哪怕是你身边最亲近的弟弟妹妹,你也可以做到不去责怪降罪。 宣玉殿外 慈因靠门坐着,善妙站在宫墙下。御龙白露还没回来,善妙只能负责公子阊的安危。方才宫人来唤公子阊进去,现在大门外只剩下他们二人。 不一会儿,大门露出一道缝。 二人闻声抬头。 南喻从门缝里钻出,慈因扶着门框站起身,问候着:“回来了。” 南喻点点头。 他弓腰提起地上的灯笼,拉着南喻的手就将人带走了。 善妙依旧冷眼旁观,事不关己。 *** 宫墙上,北砚踩着瓦片,指着自己的右眼,“我要抓的人,是位右眼有一道十字疤的少年。” 御龙白露摇头,“没见过。” “你会见到的。” “长老殿现在宁可错杀也不愿放过一个吗?”御龙白露有些不爽。她知道长老殿是什么地方,也知道因为抓捕混沌,他们错杀了多少无辜之人。 “混沌还需要同情吗。”北砚收起刀冷声道:“任何妨碍者,视为同罪。” 御龙白露松开勾着神识罗网的手,抬手握着青玉剑柄,眼中杀气肆意。 二人对峙间,自洪荒极西腹地传来一道细微的波动,这道波动细微到此基本无人察觉。 御龙白露握着剑柄的手一顿,那道细微的波动落入她的神识罗网中,然后经过整片罗网传递入她的脑中。 脑中顿时涌入铺天盖地的吼声与搏杀景象。 她呆滞着站住原地,张了张嘴,像是看到了西荒腹地的场景,默念道:“清明……” 是西荒出了事。 *** 次日,南喻一行人拿到盖章后,任务便已完成。太宁派的弟子在御龙白露的带领下离开王宫,返回万世宗门。 路上,南喻已经感到惶惶不安。 的确需要找个机会和慈因说出真相,但她不知道该什么时候说。 昨夜本打算和他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半夜出现在姜王后身边。但是慈因制止了她,他好像没有要追问的打算,只是将她送回房间,嘱咐她好好休息。 她还想要解释,慈因只是说:“有什么事,等回太宁派再说,早些睡吧。” 她心事重,一夜也没睡安稳。中午赶路时还盯着俩大黑眼圈,走起路来也是摇摇欲坠。慈因跟在她后面看了许久,南喻一个恍惚,险些绊倒。 多亏了他及时扶着。 御节和纪灵也是满头大汗。 天气闷热,众人行至树荫下休息。慈因想了一会,还是决定去找辆马车。 于是他让众人在原地休息,自己前去寻找马车。 38. 无溪之镇 御节靠着树,来的时候坐着马车,哪想到真用腿走起路来这么累,还是坐马车好啊。 燥热的天气让众人逐渐烦躁,眼前慈因在烈日下的身影渐行渐远。她抬起了脚,要跟过去。肩头却被一只手按住。 “你还是在这里休息吧。” 南喻垂下眼,低声呢喃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离我们那么远。” 纪灵透过她的肩头望去,远方那一抹人影衣袂飘摇,在这一方天地之间,竟有些孤寂。 “因为是大师兄吧,大家都习惯仰仗着他。而他的性子不知为何,不加厌烦的将这些担子全部往自己身上揽。冥冥之中,这些仰仗变成了一种枷锁,消磨着他的精力。如今,他还有自己的诸般愿望与抱负。”纪灵一点也不理解,疑惑道:“真是想不明白,人怎么能把自己搞成这样。” 在她看来,慈因像是被下了幻术般,对太宁有一股近乎报恩般的执念。但她猜不出这股执念的根源,如果硬要说的话,或许是玄山子的养育之恩。 闻言,南喻缓缓抬头。“他什么都不肯对我说。” “为什么要在意。”纪灵满脸不解。 为什么?南喻温吞道:“因为……已经系了红线。” 纪灵觉得诧异,这个红线竟如此重要。她安抚道:“红线而已,可系也可解。” *** 半个时辰后,众人坐上了马车。 他们向着大瀛边界出发,马车路过诸多村落,行人越来越少,倒是太宁派的弟子渐渐出没。 御龙白露与善妙三人同坐一辆马车,驾车的善妙一言不发。她掀开帘子,与车庞并行的慈因一行人商议道:“再往前走一个时辰,有座无溪镇。是万世宗门建立在大瀛边界,供应来往弟子休息落脚的镇子。咱们可凭任务卷宗在那里落脚歇息。” 不习惯马车颠簸的众人,一致同意。 两辆马车朝着远处山脚下的无溪镇驶去。 整座无溪镇依山傍水,镇前河道环绕。马车驶上木桥,车厢内的动物们将头探出窗外,远处青山绿水,炊烟袅袅。 慈因坐车在门边驾车,他忽感脖颈处一凉。 低头望去,小白蛇不知何时环绕上他的颈间,蛇信时不时触碰着他的脸颊。他伸手点了点小白蛇的头部,亲昵的蹭着。 马车驶过木桥,无溪镇的地界石碑立在桥头。马车缓缓停下,慈因正准备掀帘,里面猛的冲出一道黄色身影。 大黄狗一个翻身落地,嘭的一声。 御节和纪灵出现在烟尘中。 纪灵扶着马车不停咳嗽,这动静整得太大,镇前行人的目光不由的落在他们身上。 几人将马车驶入镇里后,停在了镇上最大的无溪客栈。 整座客栈居于小镇中心,规模庞大。他们将马车停在一旁,由御龙白露带头,陆陆续续进入客栈。 迈入客栈,里面清一色的万世宗门弟子,个个白衣负剑,穿梭于游廊之间。御龙白露出示了自己的腰牌,其余众人则是出示任务卷宗。 前台弟子按照腰牌与卷宗分别为他们安排住房。 御龙白露解释道:“已经出师的弟子出示腰牌便可,未出师弟子则需出示执行任务的卷宗。出示后,任职弟子则会安排住房。” 众人这才明白。 出师的弟子会有专门的腰牌,用来通行住宿,证明身份。且通行住宿是不需要再花银票的,而他们未出师的弟子则需要付银票。 南喻抱着慈因的手,她察觉到慈因的视线落在御龙白露手中的腰牌上,也顺着看过去。那道玉质金边的腰牌下系着火红的穗子,正面刻着御龙白露的名字与天问宗的字样,背面则是万世宗门的刻印。 小巧一枚的腰牌系在腰间,走起路来穗子乱跳,十分惹眼。 南喻不自觉抱紧了慈因的胳膊。难怪有弟子想要出师,出师弟子和未出师弟子的待遇已经显现出来了。 前台弟子撂笔,指着帘子道:“帘子后面往左转是太宁派弟子的寝方,往右转是天问宗弟子的寝房。如今前来居住的弟子繁多,只剩下这么几间了。” 众人交了钱后,前台弟子才将房门的钥匙给了慈因和御龙白露。 御龙白露接过后,特意和众人告别:“此次相遇,也算是有缘,明日一早我便要回天问宗。既然诸位都是今年参与归尘试炼的弟子,那我便预祝诸位,圆满通过,出师大吉。” 众人本以为御龙白露会在这里休整一段时间,谁知她明早便要回天问宗。 “为什么不多住两天,有腰牌不用花钱。”御节傻乎乎问道:“不用岂不是对不起辛辛苦苦的修炼。” 御龙白露被这突如其来的话问住了,南喻扭头看他,觉得还有几分道理。 御节歪着脑袋,觉得就是这样啊。辛辛苦苦修炼出师,有个万事通腰牌,还不用花钱,为什么不多住两天? “你就是御节啊!”御龙白露猛然靠近,她抱臂捏着下巴,那双眸子里倒影着御节的脸。 少年的脸稚气未退,被她贴近会浑身不自在。虽然看起来不太聪明,但就是他没错了。 右眼下有道十字疤的少年。 御节粗鲁道:“干嘛!” 御龙白露笑而不语。“你们太宁派的弟子,真和睦。” 这句不只是夸赞还是感叹的话,让御节不太聪慧的大脑认为,对方是在挑衅…或者可怜他。 *** 走廊间穿梭着不少其他宗门的弟子,御龙白露回到房间后,关紧门窗。盘腿坐在床上,单手施法。 “神识罗网。” 她小拇指上的红线飘摇而起,一道金色罗网缠绕着红线。 这道红线于无形之中飘出客栈,继而飘出整个镇子,径直朝着万世宗门西方飘去。在红线的尽头连接着的,是西荒腹地那位手握长剑,面容与她一模一样的姐姐,御龙清明。 御龙清明握剑的手一松,身旁飘摇的红线伴随着神识罗网环绕在她周身。她冷厉的眼眸在瞥见红线的瞬间变得柔和。 薄唇默念着:“白露。” 慈因七人入住左边厢房后,御节倒头就睡。 过了一夜,众人才逐渐恢复体力。次日晌午暑气褪去,清风渐起。 南喻趴在窗户前,她的窗子正对着后山河道,微风拂过,吹的人心旷神怡。 南喻放下包裹的武器,退下了太宁袍转而换上了便衣。她收拾着散落的太宁袍。窗外忽而飞过一只紫蝶,紫蝶稳稳 落在窗边,翅膀翕动。 是慈因的紫蝶。 她赶忙来到窗边,瞥见慈因站在楼后青石道上。他已经换了一身便衣,解落的乌发用木簪挽在身后。过山风撩起他的衣摆,白衣若雪更衬得他温润如玉。 他朝着南喻轻轻挥手,露出淡淡的笑容。褪去太宁袍与配剑,他本就清秀的面容变得更加柔和,顿时从白衣剑修变成了避世公子。南喻还是头一回见他这幅模样的装扮,她半趴在窗边,笑着扬声道:“已近黄昏,约我去做什么?” 慈因侧身指着镇外的河道,轻柔道:“镇外有条河道,夕阳下浮光跃金,甚至悦目,我想着约你去瞧瞧。” 南喻单手扶着下巴,故意道:“大师兄今儿不忙了?” 话中带着几分酸味,聪明如慈因怎会不知她的意思。不紧不慢开口:“饶是再忙,也不可忘却道侣。” 说的倒是清楚,南喻哼了一声,想着逗逗他,故作生气的样子,“我不想去。” “为什么?”慈因秉着笑,看出来她故意耍小性子。反而问道:“可是我有不妥之处,疏忽冒犯了。” 说是不妥疏忽,其实也没多大事。她思绪混乱时,最是爱乱想一通。等到冷静后,也就烟消云散了。南喻实在不会刁难人,只是开口两句遭他诚心致歉后就心软了。 她撇开视线别扭道:“算了,我就大人有大量,原谅你了。” 慈因会心而笑。 只见她转头,透彻的眼睛望着他,话锋一转:“不过你要是给我做好吃的,我或许会更高兴。” “那你想吃什么?”慈因竟觉得这要求有些出其意料,不过是南喻的话,就在意料之中了。 她转了转眼珠子,摇头一想,道:“我要吃甜的,酒酿汤圆,桂花糕,红糖年糕,还有枣糕。” “好。”慈因没有拒绝,温声道:“我都做给你吃。” 一听到他答应,南喻的理智就瞬间被食欲按在地上。她兴奋起身问道:“真的。” 慈因点点头,“君子一言……。” “那我这就下去。” 不等慈因说完话,南喻啪的一声合上窗扇,风风火火的出了厢房,奔下楼梯。百里明利正从浣衣房出来,在楼梯上与她撞了面。 南喻急不可耐,火速闪身略过。百里明利本是想同她说说话,但又觉得不妥,也就匆匆看了一眼。 她出了无溪客栈,绕去后面的青石小道上。慈因站在道上等她。南喻赶忙整理了衣裙和头发,她不会梳发髻,乌黑的长发随意便成辫子垂在身后,粉嫩的衣裙随着她的蹦蹦跳跳荡漾在夕阳下。 青石路上有隐隐星碎的凌光,她活脱脱像只小兔子,先前心中的难耐不安烟消云散。慈因替她理了理衣领,夕阳给二人披上了一层金纱衣。 她一把勾住慈因的臂弯,身侧是慈因温润的眉眼。 “走吧。”她轻声道。 二人的身影被无限拉长,好似一对年少夫妻。 镇外的河道流水潺潺,两岸碎石铺路。他们循着流水找了一处安逸僻静之地,途中也遇到几波万世宗门的弟子。南喻搂着他的手臂始终没松,二人坐在河道边,她伸出那只系着红线的手,飘扬的红线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39. 镜流之术 南喻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这小小的红线,系在手上。便将两个人的灵魂捆绑在一起。她纤细的指尖被红线缠绕,白皙的手腕仿佛一捏就碎。 “你会觉得我很无趣吗?”慈因挺直腰板,远眺道。 无趣?南喻摇头,“我已经很闹腾了,你要是太闹腾我会头疼的。” 闻言,慈因不经意的笑了。 说完,南喻也证实了长久以来心中的猜测。与自己结为伴侣的这位大师兄看似端庄稳重,实则也是个敏感脆弱的少年啊。 他埋藏在心底的那份不安到底是什么,南喻不得而知。所以她迎着落日,面带笑容道:“大师兄,等回到太宁,我会将我所有的秘密都告诉你。” “同时,你也将所有的秘密都告诉我好吗?” 慈因微愣。 南喻淡色的双眸里全是他,这是慈因第一次被她这样直白的盯着。他的呼吸慢了下来,仿佛有双手拨开了他的心脏,却在埋藏秘密的外层停了下来。 问着他,要不要向自己倾述。 哪怕面目全非,肮脏丑陋,满身谎言也愿意接受吗? 这种视线让他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无地自容。慈因少见的闪躲着,就连语气都孱弱几分。 南喻学着他的模样,淡淡笑道:“是我操之过急了。” “可以。” 她正要低眉,身侧却传来慈因低低的声音。他深吸一口气,用尽了毕生的勇气答应道:“好。” 南喻说不上是喜是愁,总之,悬在心底的那块石头总算落了下来。慈因忽而就着眼前的流水施法,流淌的溪水凭空而起,落在河道两侧变换成一道拱门的形状。 南喻没见过这种水行法术,慈因解释道:“这是镜流之术,以水行与镜行为基础,是传送术法。” 传送术法?她没听过,立刻求着慈因教她。慈因本就打算教她,当即就告诉了她法诀,嘱咐道:“镜流之术是传送法术,十分消耗法力,切勿滥用。” 南喻听得无比认真。 他继续道:“将水行与镜行结合在一起,以水行为框,镜行为门,然后默念‘镜花水月·镜流之术’便可。镜流之术若用的好,可将人传递至千里之外。’” 南喻点点头,回忆着他先前的样子,双手捏着法诀道:“镜花水月·镜流之术。” 河水凭空抽出一道水柱,接着那道水柱结成拱门的模样,拱门中的镜流涌起。南喻望着跟前的镜流拱门,疑惑道:“这是成功了吗?” 慈因起身,往前走了约莫二十步。他道:“在这儿再造一道镜流拱门。” 南喻便照做,两道相隔二十步的镜流拱门矗立在地。他让南喻去对面的拱门,并从那里穿过。南喻按照他的话来到拱门前,镜流的门面后是远方慈因的身影。 她抬脚迈入,镜流开始涌动。迈出拱门的那一刻,慈因的身影已经映入眼帘。南喻瞪大双眼,回身望去,她分明是从二十步开外过来的。 只用了一步,就跨过了这二十步。 这就是传送术,镜流之术。 “竟然一次就成功了,这可是很难的法术。”慈因不可思议的望着拱门,然后由衷称赞道:“看来真是天赋异禀啊,” 一次成功的弟子寥寥无几,就连他都练了许久。 南喻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夸赞,她笑嘻嘻道:“是大师兄教得好。” “你们竟然偷偷练习法术。” 一道咋呼呼的声音从河道上传来,御节对着他们二人指责道。纪灵站在他身边,打趣道:“大师兄好偏心啊,偷偷教小师妹法术,都不告诉我们。真的好偏心啊!” 御节起初以为慈因是有什么好吃的,藏着掖着。结果竟然是他在偷偷教南喻法术。 被抓包的二人根本没想到会遇到他们俩。 面对纪灵的调侃,慈因镇定自若,反而大方道:“不如一起来学吧。” 他大大方方的坦然模样,让御节二人顿时说不出话,最终还是在他的感化下,老老实实的来学镜流之术。 一次就成功的南喻并未察觉到镜流之术的难度。待到御节和纪灵练习时,无法凝结的水门,不会涌动的镜流,一次次的破裂和失败,一次次的法咒与凝固。 反反复复的练习,才勉强立起的拱门。这才是普通弟子的真实模样,需要不断重复一个法咒,练习千百次才能成功。 这种才是常态。 天才固然耀眼,可平庸之辈才是芸芸众生。 御节已经力竭,他逐渐有些泄气,瘫坐在地上发着呆。他本来只想赚到够花一辈子的钱,然后把没吃过的东西都吃一遍。 仅此而已。 可是不努力修炼,就没法去斩杀更强的混沌。不去斩杀更强的混沌就赚不到更多的钱,那样就没法实现他的愿望。 可是……他真的没有南喻那样的天赋,也不像慈因那样努力。自己就是那种遇到点困难就想打退堂鼓的人啊,却还想着做美梦。 要是不努力就能实现愿望就好了。 他百无聊赖地望着河道,落日霞光将云层烧透,刺得他睁不开眼。 恍惚间,慈因半蹲在他身边,温声劝道。御节心不在焉的听着,却没几句进了耳朵。他还在想着要是天上能掉馅饼就好了。 以至于慈因含辛茹苦的话,他只听了几句。 好像是什么“我也修炼了一年才能熟练使用,刚学时连水门都凝固不起来。” 真的假的?御节挑眉,不信的看了他一眼。心里嘀咕着自己也没这么好骗吧。但慈因的眼神太认真,不像是为了安慰而说出的违心话。 他也就半信半疑的信了。 “毕竟像阿喻那种一看就会,一学就通的人太少了。” 这一点他倒是同意,可恶啊,都是人为什么有的人脑子灵光的像陀螺,不用抽就能转的飞快。而他的脑子像块铁,又冷又硬。有时还像炮仗一点,一点就炸。 御节被他的说辞打动了,爬起来又开始刻苦练习。 慈因竖起拳头,对着她们道:“再教你们一招,毕竟不能光练法术而忽略了体术。” 三人闻声聚来,不知他又有什么新招式。慈因举起拳头,让三人散开。御节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南喻和纪灵站在一起。 他看了看四周,确定三人都站在安全的位置上才布下了法阵。 然后,只见他单手握拳,猛地一拳砸向地面。 三人一脸疑惑,不知他要做什么。 片刻后,整片大地轰的一声塌陷下去,深不见底的裂痕向着四周蔓延,无数树木相继倾倒。三人被这阵剧烈动静惊得站不住脚,御节直接瘫坐在地,跟前的裂痕漫延了数十米。 纪灵和南喻相互搀扶才勉强站稳。 “好厉害。”御节暗自在心里感叹,好大的力气。 慈因飞身跃过,落在他跟前,像是看出了他的心声,主动伸手将他拉起。解释道:“这叫增术,不是力气大。而是将法力附着在拳头上,在击中目标的瞬间将这股法力释放出来,让力量增强数十倍,从而达到石破惊天的效果。” 这个听着比什么镜流之术简单多了,而且听起来更实用。御节果断放弃了镜流之术,转而学起了增术。他试着将法力附着在拳头上,慈因抛起一块石头,御节看准时机,扬手一拳砸在那石块上。 拳头碰到石块的那一刻,附着在手上的法力瞬间爆发,眨眼间石块已被砸成齑粉。 慈因吐了一口灰,点点头夸赞道:“对,就是这样。” “太简单了”御节扬了扬下巴,方才对自己的人生感悟全都被狗吃进了肚子。稍微取得了点成就,先前的丧气就被一扫而尽。他立马恢复了干劲,洋洋得意道:“一看就会,一学就通,说不定我也是天才。” 说不定自己也有看不见的天赋,成功出师后,或许能成为首席大弟子,然后还能成为掌门,整日吃喝不愁还不用执行任务。 陷入幻想的御节已经无法自拔了。 慈因没有打扰这份幻想。 另一遍的南喻和纪灵还在练习镜流之术。 *** 晚间,慈因在膳房忙着下厨,南喻本想过来帮忙,结果不小心给锅里浇上了油,火焰猛地蹿起。慈因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拉到身旁,然后转身用打湿的抹布去扑火。他的动作又急又快,奈何火势过大。 最后还是用法术才及时扑灭了火。 所幸没有人受伤,厨房也无大碍。 南喻眉头松懈,叹了口气,目光却陡然惶恐。她拉起慈因的胳膊,望着他的右手。 掌心与小拇指侧下方已经被烧的血肉模糊,粉嫩的血肉向外膨胀。她托着慈因的胳膊能明显感觉到他的手在颤抖。 南喻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神经恍惚了一下,我……” 她慌张到语无伦次,实在是想不起自己做了什么,莫名其妙就把油泼进了锅里。南喻急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推起他的衣袖,道:“我给你疗伤。” 慈因轻拧眉头,挤出笑容安慰她。“不打紧。” 南喻正要施法,房外传来一道急促的催喊声。 “去河道的队伍回来了,都受了重伤,大家快来帮忙。快来帮忙啊,这儿人手不够。” 然后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响起。 南喻正用还生之术给他治疗伤口,不料门外有弟子掀帘问道:“可有会还生术的弟子,快来后院,好多师兄都受了重伤。” 那弟子望着南喻,火急火燎的催促着她快去。可她手上的法术还没停。那弟子继续催道:“快去啊,师兄们的胳膊都断了,再不去接上就来不及了。” 听闻断了胳膊,南喻心一紧。可慈因的手…… 40. 掌间伤口 手上突然失去了重量,慈因将手抽出,推着她的肩,将人推出了膳房。 “可是…你的手……”南喻犹豫着。 慈因单手推着她,温声道:“我的手不打紧,你先去院里帮忙吧。” 她还想说什么。慈因道:“别忘了我也会还生之术。” 如此,南喻才肯去院里帮忙。 她走后,慈因深吸一口气,手上的皮已经血水横流。南喻治疗好了他掌心的伤口,只剩小拇指下方的血肉。他本打算给自己治疗,可听着院外越来越多的哀嚎之声,他扯了布条将伤口包扎好,然后疾步生风朝着前院去了。 大批担架摆在院落里,整个院落里弥漫着血腥味与痛苦的哀嚎。 南喻赶到时,被这血腥味刺激的想吐。她整理好思绪才迈入院中,不少弟子都受了重伤。担架上的弟子多半是缺胳膊少腿,她来到檐下,意外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 清姚半戴面纱遮住口鼻,正在全力为担架上的弟子接上胳膊。显然她一个人过于吃力,可长廊上还有不少弟子等着。 南喻努力定了定神,上前问道:“这是怎么了?” 清姚没有回头,也没有认出她。专心道:“他们是去无溪林铲除混沌的队伍,在那儿受了重伤,这些还只是勉强活下来的弟子,还有好些弟子没能活着回来。” 担架上的弟子痛苦的哀嚎着,其他弟子在后院生火熬药,整个院子顿时充斥着血腥味与药味。南喻迅速上前,主动替其余弟子疗伤。 身后的客栈弟子来回走动。 “先紧着那些伤重与断胳膊断腿的弟子治疗。其余弟子先往一旁放一放。”有弟子路过,对着她们吩咐道。 清姚无声点头。 南喻只得放下身前弟子的手,去后面为其他弟子疗伤。 “他们受了重伤的弟子不及时治疗会毙命,断胳膊断腿的弟子不及时接上,耽误了时机就会落下一辈子的残疾。”慈因冷不丁的出现在她身后,颦眉道:“甚至可能无法再执行任务,只能退居幕后。” 慈因说的话过于委婉,真实情况则是一旦落下一辈子的伤残,这些弟子的一生可能就毁了。 最真实的情况是从此了断修仙路。 南喻额间渗出细汗,她咬着牙专心问:“你怎么来了。你手上的伤怎么样了?” 慈因举起抱着绷带的手,晃了晃。“不必担忧。” 他半蹲在担架边,帮受伤弟子治疗被咬烂的肩膀。这名弟子看着约莫二十来岁,左边胳膊被利齿咬断,右边肩膀上有一股几乎将他刺穿的窟窿。 血水染红了整个担架,他苍白的面庞紧闭着。全身几乎都是伤口,一名弟子根本来不及救治他。这种伤放在一般人身上早就死了。 南喻望着那断臂处逐渐长出的血肉,她扯了绷带将断臂包好。然后将帕子打湿,擦干净那名弟子的脸。 慈因医好他的肩膀后,二人合力将人扶起,将他的肩膀腹部上了药,又用绷带包扎好。此时,负责熬药的弟子端来药碗。南喻接下后,试了试温度。 待到刚好可以入口时,慈因扶着他的背,二人合力将药灌了进去。 她用帕子替那名弟子擦了擦嘴角的药渍。 不一会儿,担架上的弟子睁开了眼睛。 他思绪混乱,全身剧痛无比。唯有肩膀处传来一阵清凉的刺痛感。 迷迷糊糊中,耳边响起一道女声。 “他醒了。” 一道男声接踵而至。“醒了就无碍。” 两张陌生的人脸在他上方晃悠,端木悠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那两张年少的脸庞好奇的盯着他,南喻问:“你叫什么?” 端木悠有气无力地开口:“端木悠。” 端木…… “是端木家的人。”南喻若有所思,问:“你认识端木皓吗?” 担架上的端木悠缓缓摇头,声音气若游蚊。“他是端木主家,我是分支。” 慈因打断二人的谈话,“阿喻让他休息吧。” 他受了重伤,刚醒来实在不易过多说话,南喻点头说好,二人起身就要走。 端木悠挣扎着起身,固执道:“多谢二人相救,不知二位可留姓名,他日这份恩情我定会相报。” 二人侧身,南喻示意他坐下休息,“我叫南喻,他是慈因。恩情就不必相报了。” 端木悠却不肯就这么算了,他刚想要说什么。二人头也不回的走了,去到其他弟子身旁继续救治。端木悠见状,乖乖闭上了嘴,不敢打扰他们。 受伤弟子多达数十人,一番打听后才知还有半数弟子死在了无溪林中,这些是他们拼死救回来的。院中动静不小,其余厢房里的弟子闻声而来。 南喻仰头就见百里明利与纶音也在其中,纶音看着煮药的铁锅,反倒是百里明利,平日里看着五大三粗的一伙人,竟也会还生之术。 百里明利为了给眼前弟子疗伤,耗费了不少法力,恍惚间视线里闯入一张熟悉的脸。不等他反应过来,南喻已经移开了脸,她正与慈因说着话,二人又一茬没一茬的聊着。 远远望去,像极了过日子的少年夫妻。 百里明利浑身不自在起身就要走,躺在担架上的弟子仰头,指着他:“你治一半就不治了?” 他回头,把绷带摔那弟子身上。“赶快起来,你那伤口还没指甲盖大,不要浪费位置。” 那弟子不服气,晃了晃掉了块皮的手臂。痛心疾首道:“我好歹也是太宁的弟子,是你的师兄,你怎能这么对待师兄,更何况…我还是为了抓捕混沌才受的伤。你怎能如此无情!” 他干哭着,没有一丝眼泪。 百里明利听的脑子疼,像极了蚊子在耳边飞。这种人怎么过的归尘试炼。 那弟子也是眼尖,敏锐的察觉到他满身的怒气,望着他逐渐收紧的拳头,直接靠近他然后语出惊人道:“你喜欢那姑娘吧。” 这话像滚烫的开水浇在他身上,百里明利瞬间炸毛。“胡扯!” “可是你脸红了。”那弟子自顾自将绷带缠到胳膊上。 百里明利摸了摸滚烫的脸,嘴硬反驳道:“男女之事不容你这般信口开河。” “好好好,我信口开河。”那弟子不去争辩,“我信口开河。那你也太容易脸红了。我瞧那师妹人美心善,方才还给我端了碗药。她身旁那位师弟 也是仪表堂堂,一副温润公子的模样。” “现在的女弟子,都喜欢这种知冷知热,体贴入微的男人。”他端起药碗,将药饮尽。然后用眼神扫了扫百里明利,左右有些看不上。嫌弃道:“像你这种,跟块铁似的,不受女弟子喜欢的。” 百里明利挤出一个笑容,换做以往早就一脚将他从担架上踹下来。今儿不知怎么的,只是半蹲在他跟前,顶着额间暴起的青筋问:“那敢问师兄,怎么才能招女弟子喜欢?” 他好声好气拉下脸皮问。 那弟子摆摆手,“你换个人喜欢吧。那位师妹你是没戏。” “为什么?”百里明利不禁好奇,瞥了眼他的腰牌,又看了眼他身上染血的外袍。他没好气道:“明王山的弟子都像你这般吊儿郎当。” “哟,你竟然能看出我是明王山的弟子。”乌越泽微微震惊,仰头望着这个额间缠着绷带的少年弟子,心中已然猜出了他的身份。 可他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气的百里明利直跺脚,怒道:“我是没开眼,不是没睁眼。你穿着明王山的皎月彩鹤袍,腰间还系着腰牌,傻子才看不出吧。” “原来你看得出来啊。”乌越泽撩了撩腰牌,盘腿单手撑着下巴道:“你果然是百里家的子弟。” “你怎么看出来的。”百里明利可没有腰牌,自己不过是穿着太宁袍,他怎么可能知道自己的身份。 “你也犯迷糊了。”乌越泽叹口气,点了点自己的额头,“你们百里家的子弟不论开不开眼,都要将三眼封起来,难道不是吗?” 百里明利抬手摸了摸额间的绷带。 乌越泽摆手,继续道:“百里家的三眼,端木家的通灵瞳,御龙家的灵池贺礼都藏得跟宝贝似得。让我们普通弟子好生羡慕你们这些仙家子弟。” 他叽叽喳喳嘀咕了半天,抬头才发现身边的人早没影了。乌越泽不由抱怨,“百里家的人都一个样。” “百里家的三眼是什么?” 门边传来一道低低的女声。 乌越泽回头看去,正是方才给自己端药的南喻。 南喻本与慈因在院中帮忙救治弟子,主持此次任务的弟子是来自英昭殿的出师弟子蔺珏。他召集了客栈里尚且能行动的弟子,计划今晚再次潜入无溪林。不为别的,只是为了收回那些死亡弟子的尸体。 这也是万世宗门的一项铁律。 执行任务中,死亡弟子的尸体必须收回。 而慈因自然也在召集弟子的名列之中,他虽未出师。但凭借其在太宁派的名声,让其他宗门的弟子早就有所耳闻。 剩余的弟子,多半是已出师或者不可或缺的人。例如会镜流之术的善妙,有通灵瞳的端木皓。 如此一来,南喻只得在院中帮帮忙。她恰巧遇到了百里明利和乌越泽,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仔细一想,百里明利的额间一直系着绷带,从不曾取下。 她还以为这是他的癖好。 直到乌越泽说什么三眼,她才恍然大悟,再也忍不住好奇问道。 乌越泽自然也认出了她,对她的态度和对百里明利简直是天差地别。他连连招手,示意南喻坐过来。 41. 弃伞惜花 南喻端着空药碗,坐在他对面的小凳上。 乌越泽眉眼弯弯,嬉笑道:“小师妹想知道?” 南喻点点头。 他爽快道:“再下明王山乌越泽,就给小师妹说一说。” “御龙,端木,百里,孔氏,雨师等族之所以能成为宗门五大家族。”乌越泽压低声音道:“就是因为他们有传承的仙术。” 这种特殊的仙术只能靠血脉的传承,无法靠修炼习得。因此普通弟子根本无法接触到这种仙术。 “百里氏的三眼,就是百里明利额间绷带下的那只眼睛。”他的语气飘飘然,“据说百里氏是旧洪荒时期天神的分支。继承了天神三眼金瞳中的三眼之力,而金瞳则被消失了很久的桓氏一族继承。” 百里明利还有这种身份,南喻微微挑眉,真是意想不到。好奇问道:“三眼很厉害吗?” “那是当然。”乌越泽神情夸张,点拨道:“你们太宁派上任首席大弟子百里曦啊,她就是百里家的人。” 百里曦?南喻摇头:“没见过。” 既然有名,可她在太宁派的这些日子,没有听任何人提起过这位名叫百里曦的弟子。 “没见过就对了,她刚成为首席大弟子没多久就病死了。”乌越泽有些痛心疾首,“好端端一个天才,就这么陨落了,真是天嫉英才。” 南喻哑然,说不出话。 “除了百里家,还有你们太宁派的端木家。他们家的通灵瞳据说比百里家的三眼还要厉害。” 通灵瞳,南喻看书的时候略知一二,是端木世代传承的仙术,但具体是什么不得而知。“通灵瞳是什么?” 乌越泽说起这个可比三眼来劲,他神乎其神道:“通灵瞳据说是鬼灵之眸,能通鬼看灵。” 鬼就是鬼神,灵就是灵气。 “他们家应该是鬼灵的后裔。那双蓝色的眼睛能看见灵气。”乌越泽伸手在空中抓了一把,“洪荒之大,不止有气,还有灵气。肉眼不可见的灵气在那双眼睛面前,根本无所遁形。” 南喻脑子里莫名其妙浮现出端木皓平日里闭眼打瞌睡的模样。 通灵瞳在他身上,这辈子估计也用不了几次。 毕竟他平日里不是在睡觉就是在打瞌睡。 南喻坐在那里静静听着,空中乌云翻滚,雷声接踵而至。弟子们急急撤了院中的担架与药锅,片刻后檐下落雨成帘。 夜渐渐深了,风雨伴随雷电而至。 南喻面露担忧,乌越泽问道:“你是在担忧那位弟子吗?” 南喻展眉,很快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担忧倒是不担忧,就是……他太久没有好好休息了。” 总是这样昼夜不息的赶路,还要照顾大家,督责他们修炼,眼下又被叫去无溪林收回尸体。他的身体又不是铁打的,再这样下去,肯定要出问题。 “你和那位弟子的感情看起来甚好。”乌越泽说到这,就想起方才百里明利怒冲冲的样子。 “放心吧,有蔺珏带队,不会出大事的。” “蔺珏是谁?”南喻见过这位弟子,穿着英昭殿的金乌三眼袍,面容冷硬。在庭院中有条不紊地指挥着运作,看得出他是个雷厉风行的人。 “他啊,是英昭殿的弟子。特别厌恶混沌,从不放过任何一只混沌。” 雨势渐大,二人停下了闲聊。 乌越泽回房休息后,南喻也回了自己的厢房。 她睡意全无,点了一盏油灯,独自趴在窗前。望着窗外那条波涛汹涌的河道。 此时,进入无溪林的队伍分成几队,陆陆续续的收殓着弟子散落在残骸。 众人打着油纸伞,披着荷衣羽纱,打着松明火把,在林间翻找着其余弟子的下落。三支队伍离得不远,蔺珏没让他们分开行动。 树林中依稀有火光闪烁,慈因捡到好些腰牌,有太宁派,英昭殿还有无量宗的弟子,他将腰牌收拢,起身时在树后瞥见一抹荧光。 他撑着油纸伞,附身蹲下。 树根旁盘踞着几朵摇摇欲坠的夜兰花。夜兰的花朵呈椭圆形,花蕊为艳红色。在夜间盛开时会泛起萤萤蓝光,细看花瓣上还有零零碎碎的白色斑纹 夜兰珍贵脆弱,不似其他花瓣那样片片掉落。而是整个花朵齐齐落下,颇有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之意。 这几株夜兰依偎着树根,被雨水打得抬不起头。慈因半蹲下来,用指尖轻轻拭去花朵上的雨水。 他低眉,南喻或许会喜欢。 片刻后,雨似乎停了。 残存的水滴顺着花瓣边缘滑落,几株夜兰得以挺直枝干。不远处那道白衣身影渐行渐远,雨水接二连三地落在他披着羽纱的肩头。 油纸伞孤零零地立在树根边,伞下是几株盛开的夜兰。 慈因还是没忍心摘取夜兰,只是捡了朵掉落的夜兰。他将夜兰放入袋中,又将小袋子牢牢系在腰间才放心离去。 众人继续朝着无溪林深处搜寻。 无溪镇上。 南喻趴在窗边,烛火灭了又燃。她百无聊赖的望着远方河道,眼中睡意来袭,也不肯睡去。 旁边纪灵房间的灯火已然熄灭。 无溪林中,搜寻了一个时辰后,几只队伍沿途返回,集聚在林外河道边。蔺珏和其余几个弟子正在辨认那些尸体,慈因将腰牌交给他。 蔺珏简单道谢后,没太在意他。他转身正要走,蔺珏才想起他是谁,急忙出声喊住他,问:“敢问阁下可是太宁派慈因。” 慈因回眸转身,行礼道:“正是。” 得知他就是慈因后,蔺珏冷硬的眉目舒展几分,上前一步问道:“听闻慈因师弟,会‘镜流·追寻术’。” 慈因颔首。 得知他会“镜流·追寻术”,蔺珏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抬手道:“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于是二人进入林中,雨势渐小。蔺珏负手而立,对着他突然单膝跪下,恳求道:“还请慈因师弟帮我找寻一人。” 面对蔺珏突如其来的请求,慈因没有立马答应。而是先将他扶起,问:“你要先告诉我,你要找的是何许人也,这样我才能决定帮不帮你。” 蔺珏起身后,从怀里取出一枚玉镯,道:“是我师父雷姬,她已经失踪了很久。身为弟子我必须找到她。” 原来如此,慈因接过那枚玉镯。镜流·追寻术,是在镜流的基础上附加追寻术,将失踪之人物品上的气息融合在一起,使物品变成能追寻主人气息的指引物。 听起来容易,但是能学会的寥寥无几。慈因之所以能学会,是因为这是他的自创法术。蔺珏也是多方打听,才知道还有这种法术,为此一直想要拜见他。 慈因听闻他的话后,接过那只玉镯。当即就施展了法术,将镜流·追寻术附加在玉镯上,掌心的玉镯竟隐隐动了起来。 他温声嘱咐道:“定期向镯子里注入法力,追寻术就不会消散,可保你用上几年。” 蔺珏接过后,望着微微颤动的玉镯。行礼道谢:“多谢。” 客栈里。 雨势停歇,屋檐下落着水滴。南喻伸出手,看着系在小拇指上的那根红线。自言自语道:“你为什么会是反派呢?” 实在是想不通,为什么你这样的人会是反派呢? 目前看来,他没有一个反派该具备的任何特征。 门外响起咚咚几声。 南喻赶忙去开门,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回来了。推开门的一瞬间,她的神色就淡了下来。 “又是你。” 北砚站在门外,清楚的看见她的神情在见到自己的瞬间冷淡下来。 又是这个自称为“哥哥”的人,南喻微微惊呼,“你竟然会敲门。” 北砚歪歪脑袋,他身后的衣摆还在滴血,满不在意道:“我来找人。” 南喻啪的一声狠狠关上门,道:“我这儿没人。” 唰的一声,门缝间挤出一柄寒光潋滟的长刀,明亮的刀身映着她惶恐的脸,这人是不是有病,一言不合就拔刀。 她半截身子抵在门板上,门外的北砚轻而易举便用刀抵住了欲要关上的门板。他的声音低低传来,“南喻,开门,我有话要说。” “你站在门外说。”南喻不敢让他进来,毕竟是个男子。 北砚持刀的手不松,终是妥协道:“好,我不进去。” “我是来给你送药的。”夹在门缝中的长刀一抽,北砚收刀说完话,他后退一步俯身将药瓶放在门边。继续道:“还有,我在找一个人。” 抵在门后的南喻没有出声,静静地听着他的话。 “是一位右眼下,有位十字疤的少年。” 话音刚落,门就应声打开。南喻从门缝里露出半张脸,警惕的盯着他:“你找人干嘛。” 她一秒就猜出了他要找的是御节,但是她不敢暴御节的消息。毕竟这个人来者不善,全身上下都透露着一股杀气。 北砚半天才吐露一句:“请他去做客。” 啊?骗鬼呢。 谁会信啊。她极力否认道:“我不知道,你快出去。找个休息的地方去休息。” 北砚不语,他眼下还有任务,确实不能在此过多停留。影大多在夜间行动,他翻遍了客栈也没找到那个人。 便想着来看看她,哪知却遭了她的白眼。 他只得转身离开。 身后的门却吱呀开了一条缝,她仍旧只露半张脸,警惕问道:“你叫什么?” 北砚转身,淡然道:“单名一个字,瑄” 瑄…… 没有姓氏吗? 南喻哦了一声,门边的玉瓶孤零零的立在地上。她俯身拾起,玉瓶底部赫然印着火鹤红云的纹样。 算起来,她的药确实所剩无几了。 瑄也不算太坏。 42. 夜兰簪子 南喻刚关上门,咚咚声再次响起。 她不耐烦的开了门,“不是让你去找个地方休息吗?” 慈因一脸错愕。 “是大师兄啊。”南喻硬生生挤出笑容,心虚道:“我自言自语,自言自语。别在意别在意。” 慈因披着荷衣羽纱,站在门外没有进去。南喻瞥见他发梢还在滴水,问:“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他轻轻摇头,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杏色小袋子。解开绳子,抽出里面的东西,他的掌心是赫然躺着一枚质地古朴的木簪。 木簪通体为深红色,簪头嵌着一朵泛着莹莹蓝光的白花,凑近看去,花瓣上还有零碎的斑点。 “我在无溪林中瞥见了夜兰花,见模样好看便捡了一朵,用晶行做成永生花。又打磨了不熄树的树枝将花镶嵌在簪头,做成簪子。”他伸手将簪子往前送,声音柔情似水,道:“想来你应该喜欢。” 古朴的红木簪子在他掌心安静躺着,南喻一时说不出话。断断续续道:“你……你。” 出一趟门还不忘给她带东西…… 慈因见她情绪不对,以为是不喜欢。便解释道:“我本想着摘一朵,可见那花在雨中孤零零的实在不忍心,便捡了一朵。凋落的夜兰花确实没有盛开的……” 话未说完,胸膛里便扑入一个娇小的身躯。 南喻将脸埋入他的胸口,如猫儿般蹭了蹭。 慈因的身子一僵,用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眉眼间是抹不去的温润,他柔声道:“我披着羽纱,沾了雨。你这样抱着会着凉的。” “就抱一小会。”她不肯松手,固执道。 慈因有些无奈,又拿她没办法。只得哄着她:“簪子你还没试过,我帮你带上看看如何?” 如此说来,南喻才将脸从他胸口抬起,她仰着头,然后乖乖转过身。慈因见她的发髻松垮,平日里只是随意编个辫子。 他不禁好奇,又委婉问道:“阿喻,你是不是不太会梳复杂的发髻。” 被他看出来了,南喻索性直白道:“我其实压根不会梳什么发髻。” 大多时候只是胡乱编个辫子,应付一下。她也尝试过梳个像样的发髻,可奈何没有那个巧手,更何况是给自己梳。 慈因解开她身后的发带,用指尖轻轻抓顺她的乌发,发丝滑过他的指尖。 “那……我给你梳个发髻可好?” 南喻愣住了,给她梳发髻? 厢房中。 南喻立发垂地,慈因按着她的肩膀将人带到妆镜台前,铜镜中她的披着乌发,不笑时眉目间总带着一股淡淡的忧伤。 南喻分神片刻,慈因已经脱了羽纱。他执梳撩起南喻的乌发,将那长发一一梳开。然后灵巧的分开发丝,十指游走在发丝之间。 他的动作轻柔迅速,轻柔到南喻渐渐有了睡意。 慈因执着她的发,巧妙的盘了个小髻在侧,又取了另一侧的几股发盘在外围,然后将夜兰花簪子戴入其中。剩余的发丝垂在身后,远远望去像极了发丝中开着一朵夜兰花。 他撩起南喻背后的秀发,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脖颈,南喻还在闭目。 指尖触碰到皮肤的瞬间,他不经意的想要收回手。可那滚烫的触感还意犹未尽,他眸子中的光芒彻底暗淡下来,化作深不见底的碧潭。 修长的指尖灵巧的覆上她的脖颈,如毒蛇捕猎般,一步一动。直到那纤细脆弱的脖颈完全落入他的掌中,慈因深不见底的眼眸中,闪动着不可说的兴奋。 他半跪在她身后,一只手勾着她的腰肢,另一只手握着细腻的脖颈。乌黑的发与白皙的颈形成强烈对比,他依稀能看清埋藏那层肌肤之下的血肉。 指尖摩挲在脖颈间,滚烫难耐。 耳边有个声音在不停叫嚣。 咬上去……咬上去……不是喜欢她吗,为什么要装成这幅模样……装成一副光风霁月的模样。 ……留下咬痕。 把她关起来,让她只能看见你…… 他顺着心中所想,将脸埋在她颈间,细细嗅着她的气息,然后蹭上她的脖颈。 像是准备饱腹的猛兽,他的唇逐渐贴近白皙光滑的脖颈。 温热的气息一股股扑来。 南喻昏睡了过去,全然没有察觉。她的身子全靠慈因桎梏扶着,就连纤细的脖颈都靠他的指尖握着,才能勉强不倒。 慈因的唇贴在她的脖颈间,眼中是浑厚的浓欲。此刻的他全然被欲望牵着走,已然成为了欲望的奴隶,轻吻变成了湿热的吸/吮。南喻隐隐觉得脖间有些温痒,迷迷糊糊睁开眼。清楚的看见那位光风霁月的大师兄,慈因埋首在她颈间蠕动。 她仰头,声音紧张到发抖:“大……大师……慈…慈因。” 慈因不闻,专心埋首在她颈间。 湿热的啃噬宛如蜜蚁钻心,全身难耐无力。南喻身子一歪,腰间的手腕往后一收,将她齐齐带入自己的怀中。 南喻从椅子上跌落到他怀中,靠着那宽厚的胸膛,她亲身感受到慈因身上少有的那股强势。 握着脖颈的手,逐渐向上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仰头,露出那截细腻的脖颈。腰上的手臂连带着她的胳膊一起桎梏,不容她有半分反抗。 慈因贴着侧颈,尽量轻柔的留下一个咬痕。 脖颈上传来的巨痛让南喻皱眉,身子跟随着颤抖。 慈因的吻还在继续,察觉到怀中的身躯有了挣脱的意思。他将手腕收得更紧,势要将她牢牢禁锢在怀中。 南喻被勒得受不了。 剩余的一只手疯狂拍打着他,脖间咬痕随着身体的动作越发疼痛。慈因湿热的吻落在了一处又一处,南喻感觉脖间流下一股温热的液体。 她逐渐喘不过气,支吾道:“慈因…流血了……” 短短四个字,如冷水过头,瞬间唤回了他的理智。 思绪清醒过来的瞬间,腰上的手臂也相继卸了力。 怀中的人捂着侧颈向前倾倒,清醒过来的慈因连忙伸手要去扶。 下一刻,舌尖的血腥味刺激着他的大脑。 等他意识到自己究竟做了什么时,单手撑着身子的南喻正扭头望着她。 那双眼睛红痕与泪水交加,正惊恐的望着他。 他伸出的手悬在半空,分明近在咫尺,他却不敢再靠近半分。 两两相望,他只得低声道:“抱歉。” 南喻捂着脖颈的指尖渗出了血。 慈因起身,像是刻意躲避着她的目光。“我去拿些药来。” 他快速走出厢房,蹭点嘴角的血迹。不巧在后院碰到了御节,他正从膳房出来,怀里还抱着馒头。 二人四目相对,一向稳重的慈因先避开了头。 抱着馒头啃的御节 自然瞥见了他嘴角的红,刚要开口问他怎么了。 对方就步履生风般的逃走了。 走时还不忘扔下一句:“夜间注意安全。” 御节站在原地啃馒头,摸不着头脑。 慈因怎么了?这么着急。 *** “痛吗?” 慈因用指尖点点瓶身,尽力轻柔的给她上药。南喻歪着脑袋点头。 绷带一圈圈缠绕上去,她才得以坐正身子。 “抱歉。”慈因单膝跪在她身前,尽可能地平复自己的心情。 南喻指间勾着指尖,坐在床边神色难安。慈因知道是自己吓着她了,也不敢再靠近她。 两人之间无声对峙着。 南喻梳理了许久,才彻底冷静下来。 慈因替她上完药包扎好伤口后,不敢在她眼前多留,生怕勾起她不好的回忆,正要起身走,手却被南喻握住。 比起愣神,嘴角边的触感来的更加真实。 南喻的指尖蹭了蹭他的嘴角,那里还残留着暗红的血迹。她用手帕擦了擦,没有说话。 慈因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进退不得。南喻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手中的爬子递给他,挤出笑容道:“没关系的。” 她越是这样说,慈因的心就如被刀剜了般难受。他想解释,却无力辩解。 事实就是如此,伤了她就是伤了她。 “抱歉,我会控制的。”他低低地说。 不等南喻起身,他就逃避似的出了房间。南喻站在床边,脖颈间的伤口隐隐作痛。 “真是一个别扭的大师兄。” 距离无溪客栈附近的河边,蔺珏等人站在庞大的火堆前,噼啪作响的火堆上飞舞着漫天尘屑。 他单手握着剑柄,将手里的残肢向前一抛。 那半截手臂啪啦一声坠入火堆。 然后被焚烧殆尽,化为烟尘。 火堆之下,是数不尽的骸骨。 最后一具残骸烧光后,蔺珏将火彻底扑灭,才回了客栈。 无溪客栈的灯火全灭,鸮声沉沉响起。 整座镇子陷入寂静之中。 明月高悬,冷寂无声。 南喻躺在床上沉沉睡去,月光撒在窗上,投下一方白霜。她脖间的伤口隐隐作痛,忍不住翻了个身,将脸朝向里面。 全然不知,地上的月光之中,何时投射出一个吱吱作响的黑影。黑影在月光中晃动,眼睛朝窗子里动了动,然后悄无声息地从她的窗前游走。 睡梦中的南喻呼吸沉稳。 一旁纶音的房间内也没入那道黑影。 黑影转了转眼睛,像是在找谁,片刻后继续往前游。 整个无溪客栈已然成了这道黑影的猎场,里面的弟子全然不知自己已经成了猎物。 “啊!” 一道刺耳的嚎叫声划破天际,痛苦惊慌的声音响彻整个客栈。 南喻直接从睡梦中惊醒,她立马从床上坐起,脖颈伤口一痛,她咬着牙龇了一声,才发觉自己睡了满头汗。 楼下脚步声四起,她披着外袍推门下楼。 院中火光闪烁,不少弟子聚集在院中。那里种着一株百年松,四季常青,平日供人乘凉饮茶。南喻挤进人群,来到那颗百年松下。 前头已经有弟子围着百年松在商量着什么,她顺着火把望去。 43. 焚烧尸体 弟子们搭了梯子爬上百年松,南喻站在梯子下,不明所以的望着。 过了片刻。跟前的空地轰的一声砸入巨物。 液体溅了一片,南喻扭头躲避。 灰尘散去,成群的火把围上去。众人才看清,砸在地面上的是一具只有上半身的男尸。 那具男尸上半身穿着帝青鹿纹袍,眼神死寂无光,腰腹处被不明利齿咬断,裸露的血肉翻张在外。 众人不禁惊慌唏嘘,南喻也被眼前这一场景吓得说不出话。 客栈驻守弟子与蔺珏相继到来,围成墙的弟子迅速让出一条道。 一只打手轻覆住南喻的双眼,遮挡了那具骇人的尸体。她咽了咽口水,随后那人将她带离了人群。 蔺珏等人还在盘查死亡弟子的身份。 最终查出死亡弟子是太宁派药阁弟子,名唤南山。确认身份后,蔺珏与驻守弟子商议完,当即准备将人抬到河道边火化遗体。 南山是太宁未出师的弟子,与南喻他们差不多大。同样也是今年准备参加归尘试炼的弟子,与他同行的还有几位弟子。 先前救助那些受伤弟子时,也是他们在劳心尽力。 现在听闻蔺珏要将南山的遗体火化,他的同伴几次力争,想要让他入土为安。 却都被蔺珏拒绝了。 他眉目冷硬,神情像是焚烧一块木头般风轻云淡。 南山的同伴百般哀求,直言他只剩半截身躯了,山下家中还有一个瘸了腿的母亲,至少要让他的母亲见他最后一面。 “南山拜入太宁药阁是为了给母亲治腿,昨天那些弟子喝的药都是他亲手熬的。每一碗药他都要亲自尝尝,不敢有半分偏差。今夜也是因为他担忧那些受伤弟子,一直在后房照料,才回房晚了,遭了毒手。”那女弟子言辞激动,转身指着身后受伤的弟子,情绪失控道:“你们喝的每一碗药都是南山熬的,现在他死了,你们至少帮他说句话啊。” 端木悠羞愧的低下头,他还拄着拐杖,面对那位女弟子的指责,他确实无力反驳。 那女弟子愤恨道:“你们都一言不发是吗?南山的药都给了一群白眼狼。” 蔺珏站在百年松下,始终一言不发。 随着女弟子的话语,院中的弟子也逐渐喧嚣起来。 “就地火化,有些太残忍了。” “是啊,南山已经死不瞑目了。还是让他入土为安吧。” 接二连三的质疑声纷纷响起,蔺珏双手抱臂,面色不变,始终没有让步的意思。 长廊尽头,慈因和南喻站在转角处。望着火光冲天的院子,弟子们此起彼伏的声音喧闹着。南喻惊魂未定,气息不稳道:“为什么蔺珏要那么强硬。” 慈因站在她身侧,轻抚着她的背:“这是万世宗门定下的规矩,他是出师弟子,必须严格遵守。” 火化后,人就成了一捧灰。 连一点儿念想都不给人留。 这让他的血亲怎么接受? 饶是院中弟子的声音再大,人数再多。蔺珏也没有退步半分,当着众弟子的面,命人将南山的尸体装上担架抬到河边。 任凭那女弟子如何苦恼咒骂,他都不为所动,甚至没皱一丝眉头。 南山的尸体被丢入火堆时,那女弟子疯了般冲入火堆。站在她身后的南喻和慈因眼疾手快将人拉了回来。 女弟子的哭声没能阻止南山的尸体被化为灰烬。南喻死死抓住她的胳膊,并不希望她有任何不好的念头。 “听说她是南山的伴侣。” 身后有弟子你一言我一言地说着。 南喻握住她胳膊的力度开始松懈,那女弟子瘫坐在地,她半蹲下来想要安慰她。 那女弟子摇摇晃晃的抬起手,南喻的目光看去。 面前火光冲天,比起扑面而来的光亮,更显眼的是她纤细手指上那根摇摇欲坠的红线。 从火堆里蔓延而出的红线像是伸出的手掌,女弟子竖起手掌。那根明晃晃的红线在风中飘摇,然后在她浸满泪花的眼中悄然断裂。 断裂的红线像是没有握住的手掌,系在灵魂上的红线在此刻彻底断裂。连接两人的唯一牵绊就这么伴随着一方的死亡而宣告终结。 女弟子的身躯仿佛被抽干了力气,只剩一声压抑许久的哭声。她捂着那只断了红线的手,想要挽留住什么。 却发现手上空空如也。 连痕迹都不曾留下。 面前分明是火堆,她却感受不到一丝温暖,全身如坠冰窟。 南喻将一切看在眼里。 生死离别,从来都不是人们所期望的。 爱恨交错,糅杂在其中,让人和混沌有了区别。 她紧紧抱着怀中的女弟子,任凭她的眼泪打湿自己的衣领。 河道流水潺潺,夜间寒气四起。 女弟子哭干了眼泪,慈因站在南喻身后,脱了外袍披在她们二人身上。 纪灵和御节也出现在人群中,她不解道:“这个蔺珏好绝情啊。” 御节一副没睡醒的模样,迷迷糊糊道:“或许是他想赶快办完事去睡觉。” 随着身后对他的非议渐起,蔺珏也没有回头解释,他站在那里直至火堆熄灭,也没有说一句话。 *** 翌日晌午。 蔺珏带领的弟子继续朝着无溪林进发,听慈因说那里还有弟子的尸骸没有捡回来。 南喻问他那些捡回来的弟子尸骨去哪了。慈因不语,她便猜到肯定都被蔺珏火化了。 不等她多问什么,院中的弟子已经编成几队,在不停催促。慈因和她简单交代几句便背着剑离开了。 女弟子们大多被留下来照看伤员。 她和纪灵也不例外。 队伍出镇过了河道,渐渐消失在地平线上。 “听闻无溪林中不止有一只混沌。”乌越泽吊着受伤的胳膊,站在一楼长廊上。他仰头故意道:“蔺珏他们去无溪林大概是去抓凶手了吧。” “南山的死和无溪林的混沌有关?”靠着二楼木栏杆的南喻能听出他的话中之意,下意识问道。 “你没去过无溪林,那儿的混沌可厉害了。”乌越泽也算是死里逃生。他比划了一下:“那儿的混沌名唤骨鱼混沌,约莫有两三米长,一口利齿能将人活生生咬成两半。” 就像南山那样。 骨鱼混沌?南喻低头问:“长什么样?” 乌越泽说:“像鱼呗。” 那倒也是,都叫骨鱼混沌了。 “前几天伤了那么多弟子,你也看到了。”乌越泽晃了晃自己的胳膊,“要不是我跑得快,这条胳膊就成那混沌的盘中餐了。”二人闲聊着,不知不觉间黄昏悄然降临。 镇外无溪林中。 蔺珏带着一种弟子继续朝着无溪林深处进发,弟子们两两组队,朝着不同方向进发。 御节跟在慈因身后,唉声叹气道:“一把火将林子烧了不就行了,反正尸体找到了也要火化。” “那可不行。”眼看天空渐渐落下帷幕,慈因燃起了火把。“没了林子风沙混沌可就猖獗了。” 御节一屁股瘫坐在石头上,这种搜寻的任务既无聊又烦躁。他压根提不起劲,慈因举着火把在草丛里翻找着。 他双手撑着石头,百无聊赖的叹气。 “为什么我们要来帮忙啊,又没有钱。” 慈因得声音在远处响起,“因为不把混沌抓出来,就会有更多人被杀掉。” 南山和那些弟子是受害者,却不会是最后一个受害者。不把根源解决掉,还会有更多的无辜之人受害。 慈因边找边催促他跟上,不要和自己走失。 御节还在念叨要一把火烧了无溪林。 他抬脚迈入草丛,恍惚之间,被一不明物体绊倒。御节摔倒在地,吃痛叫了一声。 慈因闻声赶来。 只见地上赫然躺着一名弟子,那弟子下半身鲜血淋漓。御节摔在地上摸了一手血,他忍不住叫骂。 那弟子面部朝下,身躯在不停颤抖,还散发着咯吱咯吱的声音。回过神来的御节揉了揉额头,那弟子的身躯以一种诡异的姿态在地上蠕动,靠近着他。 慈因站在二人不远处。 “竟然还活着。”御节半跪着,看着那名垂死挣扎的弟子。他叹口气,算了。看在这弟子受了伤的份上,他就主动伸个手吧。 御节抬手拉了那弟子一把。 咔嚓! 那弟子的身躯齐腰以下被生生拉断,成了两半。 御节单手提着上半截尸身,脸色刷的惨白无比。“鬼………” 站在草丛外的慈因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景。 二人无声地沉默着,御节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啪的一下,将上半截尸体扔进了草丛里。 半截尸体滚进草丛中。 不等他说什么,跟前慈因的剑光已经扑面而来。 御节闪身后退,脚边的半截尸骸突然蹿了起来,慈因剑锋凌厉,平稳的剑流自上而下斩断了空中的半截身子。 两条腿被斩断分离。 御节靠着树惊魂未定。 只见,躺着地上的两条腿依旧蠕动着。 “好恶心。”他抬手抽剑,知道要大事不妙了。 草丛中那半截被扔到的躯干缓缓蠕动着,不断向二人逼近。 树林中嘎吱嘎吱声响起,像是敲打骨头和磨牙的声音,让人听了毛骨悚然。 黑夜落下,林中泛着冷气。 二人手中的火把应声熄灭。 三道破碎的尸体逐渐向中心聚集,慈因眼疾手快,刷的一剑将那条右腿刺穿定在地上。 尸体里仍有嘎吱嘎吱声在作响。御节直接丢了火把,地上的另外一条左腿犹如蚂蚱,突然跳了起来,朝着二人袭来。 慈因抽剑,二人闪身躲避。 残破的尸体仍在朝着他们蠕动,拖拽出一条,血淋淋的痕迹,冷冽的空气中满是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44. 骨鱼混沌 很快,三块残破的躯干竟巧合的聚集在一起,然后拼接在一起,以一种诡异的姿势站立起来。 二人不约而同地止住呼吸。 “复活了?”御节认真道。 “里面肯定有东西。” 拼凑在一起的尸体摇摇欲坠站起,如丧尸般前行,体内不断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二人不敢轻举妄动,御节看着眼前的尸体,眼皮抽搐道:“头都拼反了。” 那具尸体的上半身背对着他们,下半身却是脚尖朝向他们,越来越诡异了。 慈因握剑向前,目不转睛地嘱咐他:“千万不要掉以轻心。搞不好这具尸体和混沌有关。” 他话没说完,身后的御节已经一跃而起。 皎皎孤月中,一道黑影举剑极速落下,御节用增术将法力附着在剑上,携带着万钧之力朝那具尸体劈去。 “等等,御节。先别去!”等慈因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御节露出笑容,根本没把那具尸体放在眼里。他自信道:“放心吧,大师兄,区区尸体,我一人足矣!” 嘭! 尸体被击碎成渣,地面被剑气震裂。 御节起身,站在烟尘中。他露出得意的笑容:“轻轻松松。” 慈因目瞪口呆。 下一刻,他手中的剑应声碎裂。 御节眨了眨眼,剑竟然断了,这也太不耐用了。 “是你附着的法力太多了,剑身承受不住便碎裂了。”慈因揉着眉心上前,颇为无奈。 “那就没办法了。”御节抱臂,丝毫不觉得是自己的问题。 二人齐刷刷转身,那具尸体被对半劈开,散落在周围。就在二人准备进一步查看时,散落的尸块内再次发出嘎吱嘎吱的震动声。 那声音像是骨头敲打骨头,带着让人不适的震动。 紧接着,尸块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爬出来,不停蠕动着。二人悬着的心一紧,片刻后,一根骨头从右腿里爬出。 御节骇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这到底什么东西。 随后,其他尸块中陆陆续续爬出众多大小不一的骨头。 这些骨头朝着同一方向聚集起来,然后在二人错愕的目光中,拼凑在一起。月光下,一条由无数骨头组成的骨鱼漂浮在空中。 骨鱼口中的利齿上下摩擦,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空洞的眼眶中亮起猩红的光芒,周身漂浮着黑色的火焰。 “是骨鱼混沌。”慈因冷静道。 蔺珏与众弟子一直在找的骨鱼混沌竟然藏在尸体里,真是见了鬼了。 骨鱼嘎吱作响,游动着身躯靠近他们。 *** 无溪林的另一侧已经火光冲天。蔺珏带着的弟子同样遇到了不少兽形混沌。一道不知名的火墙将宗门弟子包围起来,使他们无法散开。 纶音试图用水行法术灭掉周遭的火,不然等夜间起风,催大了火势可就不好控制了。 法术催生出的水几番扑去,却无法浇灭那一道火墙。 “这到底是什么火?”纶音后退几步,她的水刚靠近火墙便被蒸发殆尽。 “那就是普通的火,仔细看。”善妙一把将她往后拉,“不是你的水被蒸发了,而是所有靠近火墙的水全都消失了。” 纶音定晴一看,所有用法术催生的水在靠近火墙的一瞬间就凭空消失了。她震惊道:“是吸收类法术?” 善妙横起剑,将一只混沌斩成两半。他摇头否认:“这群弟子里没有会吸收类法术的人,附近也没有陌生的法力存在。” “这片林子真是奇怪。” 交谈间,一具尸体轰地砸在两人中间,地面被砸出一个大坑。 善妙握紧剑,只见前方火墙上荡漾着诡异的波纹,一只体型巨大的骨鱼从火焰中游出。 这只骨鱼游荡在空中,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纶音估摸着这只混沌大约有两三米长,全身都是骨头,尤其是那口中骇人的利齿。 一口下去,能直接将人咬成两半。 骨鱼发现了他们,接着鱼尾摆动,以极快的速度冲撞而来,二人闪身跃到树上。骨鱼一记摆尾迅速转头,纶音所在的树木被它直接撞倒。 倒下的树木露出百里明利的身影,他只听到巨大的声响,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快跑。”跃至另一颗树上的纶音冲着他大声喊。 不等百里明利反应过来,全力冲撞的骨鱼已经与他四目相对。 嗖地一声! 百里明利的身影已经被撞飞到数十米开外,重重砸在一颗粗壮的树干上。他感觉有一辆全速前进的马车碾了过来,全身的骨头都被碾断了。 痛到他都没什么反应,感觉自己已经去了天山瑶池。 那是快死了! 见到这一幕的善妙纶音二人大惊失色。 那条骨鱼随口叼起地上弟子的尸体,大口撕咬着。火光下血腥飞溅,散落的残骸成了骨鱼的盘中餐,裸露的五脏六腑让人看了忍不住呕吐。 二人轮番上阵,手中的武器根本无法对骨鱼混沌坚硬的骨骼造成一丝伤害。 数十道剑气轮番袭来,骨鱼混沌口中还叼着一条腿,直直面对着扑面而来的剑气。一道刺眼光亮后,骨头四散飞溅。 善妙持剑,单手扶着树干,面不改色的偏头躲避飞来的鱼骨。 林子的另一侧。 同样望着被炸得四分五裂的骨鱼,慈因扬手一剑斩断了树木,几道剑光划过。一并崭新的木剑赫然出现在地上,他用剑尖轻挑起那把木剑,转而将手中的长剑丢给了御节。 同一片林子中,两只被炸得四散的骨鱼同时发出嘎吱嘎吱声,像是彼此呼唤共鸣。 散落的骨头开始抽搐震动,然后逐渐向鱼头的位置靠近。 只一瞬间,慈因就立刻反应过来骨鱼要做什么。他一把将御节推开,跃至鱼头跟前。接着掌心涌出滋滋雷电的声响。 御节连连后退,不等他说什么。整个身子就向后跌去,滚入草丛中翻了好几个跟头。 接着草丛上方传出一阵刺耳的雷电声,整片林子亮如白昼。妄图靠近鱼头的残骨再次被炸飞,慈因抬腿踩住骨鱼的头,将手中木剑用力刺入骨鱼猩红的眼中。 飞散在周围的骨头像是感受到了疼痛般跟着颤抖。 御节从小坡滚到一处洼地,四肢被粗糙的地面滑伤,慈因给的剑也不知道去哪了。他扶着地缓慢起身,咒骂了好几句,依旧不觉得解气。 他抬脚一踢,将 树下的碎石踢飞了出去。 那石块飞溅的时候,发出哒哒声。 御节侧身一看,树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紧接着嘎吱声由远及近,他定了定神,随手扯下树干当武器。 树后漆黑一片,嘎吱声越来越响。 御节大气不敢喘。 黑暗中忽然出现一抹猩红的光亮。 一只骨鱼张开大嘴,露出满口獠牙,从树后缓缓游出。 利齿摩擦的声音让他不禁捂起耳朵,那条骨鱼庞大的身躯隐没在黑暗中,猩红的眸子一转,发现了他的存在。 御节呼吸一滞。 骨鱼的头扭转过来,似要从树后游出。下一刻那双猩红的眼睛逐渐失去了光芒,骨鱼发出杂乱无章的嘎吱声。 片刻后,那条骨鱼倏然扭动着身躯,像是案板上的鱼肉,陷入嫉妒的恐惧与不安之中。 黑暗中伸出一只漆黑利爪,那只爪子覆在骨鱼的身上,转而向前捏住骨鱼的头骨。随着嘭的一声,整条骨鱼混沌被捏爆成渣,齑粉随风消散。 骨鱼混沌被捏爆成粉,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御节的神色惶恐不安,第一次有这种直面死亡的感觉。轻而易举就捏爆了骨鱼混沌,简直就像随手捏死一只蚂蚁。直觉告诉他,黑暗中的这个东西,远比骨鱼混沌更可怕。 那只利爪的本体依旧隐藏在黑暗中,御节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无溪林里居然还有其他混沌,难怪先前死了那么多弟子。 他几步后退准备逃跑。 黑暗中的那只黑色利爪猛地抓住树干,将整个身躯从黑暗中拉出。 周遭的空气都变得缓慢,御节的瞳孔颤动不已。 那是一只近乎三米高的黑色不明物。 它的躯干修长,面目是一只展翅蝴蝶,在蝴蝶的翅膀两边是一双猩红色的眼睛,两鬓垂下的黑色长耳搭在胸前。喘息之间,流露着浓厚的杀意。 是混沌! 御节清晰地看见那只混沌抬头,猩红的眸子向下弯曲,露出嗜血的笑容。 它在盯着自己! 不知为何,眼前这只纤细高挑的混沌分明不如骨鱼混沌那般高大惊悚,可它面部那对猩红蝶眼却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御节头皮发麻,可偏偏手中连个像样的武器都没有。那只混沌就站在树下,身后是无穷无尽的黑暗。 寂静的秘林中,依稀有河水流淌的声音。 御节咽了口气,身后上坡不远处一股股光亮响起。那条骨鱼混沌被炸得粉碎,一只散落的鱼骨飞溅而来,插入泥土中。 成为隔档在他与那只混沌之间,唯一的分界线。 御节顺着雷电的声音仰头望去,待他转过头时,树下的那只蝶面混沌已经消失了。 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让人摸不着头脑。 “御节!” 慈因的声音从上方树林中传来。御节急忙招手回应:“我在这儿!” *** 蔺珏这边,周遭的弟子死伤无数。 百里明利被撞得头晕眼花,他吐了好几口血,才勉强清醒。望着跟前满目疮痍的土地,骨鱼在火墙之中来回穿梭。 不少弟子被骨鱼叼在口中,如玩物般被它撕咬摔打。 45. 黑水之湾 气的百里明利硬生生扶着树站了起来,他随手抄起地上的剑,全然不顾身上的疼痛,径直朝着骨鱼劈砍而去。 每动一步,身上的骨头都在咯吱作响,他痛的脑子快要炸了。百里明利咬碎了牙,嘴角渗出血迹,狠狠斩断了骨鱼混沌的头。 它口中叼着的那名女弟子像破碎的玩具,应声掉落。百里明利闪身一跃,牢牢将女弟子接入怀中稳稳落地。 明利望着怀中的女弟子,她的脸上全无血色,干涸的嘴唇半张着,仍保留着求救的样子。 那双无光的眸子早已无力闪动。她的双腿被骨鱼撕得稀碎,散烂的血肉犹如破布般 她伸出手,揪住百里明利的肩膀,尽管没有多少力气。她还是拼了命道:“我不想死啊。” 我不想死啊,这句话轻飘飘地砸在百里明利脑中。 不等他开口,肩头那只手恍然落下。 死了…… 就这么轻易死了…… 人原来可以这么脆弱。 百里明利脑中一片空白,生生感受着一具躯体在自己怀中变冷。 “发什么呆!”善妙的声音急促传来。 这一声将百里明利从思绪中拉了回来,只见被砍断头的骨鱼已经重新拼接在一起。 普通刀剑根本无法对骨鱼遭成什么伤害。 无奈之下,他只能放下怀中女弟子的尸体,迅速逃离此地。他将女弟子放在地上,替她合上双眼之后才起身离开。 整片无溪林弥漫在火光之中,冲天的烟尘随风飘扬在河道上。 “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乌越泽站在客栈门前,目光呆滞地望着远方燃起的大片火焰。 南喻站在二楼,她的手指不自觉扣紧栏杆。远远望去,整片无溪林都被火焰吞噬着,鸟兽纷纷逃离。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无溪林中藏着的是什么混沌?”南喻掌心出汗,忍不住问。 站在楼下的乌越泽收回神,“是三条骨鱼混沌,全身皆由骨头组成,可自由拆解身躯的混沌。” 骨鱼混沌,南喻收紧五指,内心愈发惶恐不安。“他们应该没问题吧。” “不好说。”乌越泽摇摇头,“第一次对付不知名的混沌,总要吃点亏付出点代价。怕就怕,那些未出师的弟子见到真正残酷的场面后,无法保持理智从而失去反抗的能力。” 他长舒一口气,“毕竟恐惧是每个人都有的东西。” 人怕嗜血的猛兽,怕未知的东西,怕比自己更强的人。这是人的天性,只能靠自己去克服。 说完,他自嘲般道:“我就怕的要死。” 乌越泽和所有弟子一样,起初执行任务时带着满腔兴奋与好奇,仿佛看到了自己斩杀混沌,从容不迫的靓丽身姿。可真当他进入无溪林,连混沌的面都没见到,就已经被林中的嘎吱声吓得腿脚发软。 那双猩红的眼睛只是在暗中注视着他,别说勇气,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就是逃。 他承认了,他害怕。 与骨鱼混沌的交战中,他也没能帮上什么忙,他的剑轻而易举便被骨鱼咬断,若不是端木悠及时冲过来。他早就被骨鱼咬成两半了。 他不是天之骄子,也没有无畏的勇气。 乌越泽觉得将这些话说出来后,心中反而舒坦许多。压在胸口上的巨石就这样消失了,他呼吸着冷冽的空气。听完,她或许会嘲笑自己。一个大男人,遇到危险第一时间是想着逃跑。 真是毫无担当啊。 南喻听完,低下头看着他。淡然道:“想活着,没什么不对的。” 乌越泽瞳孔一愣。 想活着,没有什么不对的。 “你的生死你自己做主。”她话音平稳,声音不大,却狠狠砸进了乌越泽心口。她说:“你只是做出了众多人都会做出的选择。” “我这个样子,在修仙路上也注定走不了多远。”他扯了扯嘴角,笑着道。“毕竟我自己都觉得羞愧。” “没什么好羞愧的。”南喻抬眸,眸中是远方的熊熊烈火。“但是这世上,只有一种东西不能跟着众人的步伐走。” 乌越泽不解,问道:“是什么?” “良心。” 简短的二字,直接在乌越泽心中掀起千层巨浪。 她的声音坚定无比,告诉他这世上只有自己的良心,不能跟着众人的步伐走。 遇到危险时想逃,是本能。事后愧疚难安,是自省。 千浪过后,得到久违平静的乌越泽似乎明白了什么,纠结于这些有什么用,终究是自己不放过自己。 “救命啊,救命啊。” 二人驻足观望间,一道凄惨的求救声从前方传来。 一名弟子踉踉跄跄的走来。 南喻跃下栏杆,乌越泽几乎在同一时间动身。 那名弟子的半边身躯被咬的血肉模糊,乌越泽认识他,是蔺珏的队友。 不等二人赶到,那名弟子残破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轰然倒地。二人上前查看,那名弟子拼劲最后一丝力气,揪住南喻的手,嘶哑道:“救……救……都被杀了,求救…求救……” 不等南喻询问,那弟子的瞳孔骤然失了光。 乌越泽拧着眉头,心中越来越惶恐。 南喻站起身,“你回去叫人将他抬回去,我去无溪林。” 说完她立马回客栈,片刻后背着那把玉骨刀路过。 乌越泽还没反应过来,他几步上前追问:“等等,你不害怕吗?” “怕。”南喻大方承认。 “怕你还去。”乌越泽一点也不理解,“你根本就不害怕吧。” “我当然怕!”她大声回怼,“我刚才安慰你的一番话都白说了。” 吼得乌越泽不敢回怼,弱弱问道:“为什么害怕还要去。” 南喻避开他的目光,叹气道:“怕有什么用。” 说完她就转身离开,还不忘叮嘱乌越泽别跟过来。 走在木桥上,南喻打了个喷嚏。她肯定怕啊,敢去是因为她赌了一把,赌自己有主角光环,她赌作者不会让她就这么轻易死的。 至少不该死在这儿。 但是乌越泽就算了。 这个修仙世界,路人甲跟炮灰似得,还是能保全一个就尽力保全一个吧。 *** 百里明利迷迷糊糊睁开眼,耳边不断有人呼唤着他的名字。 一定是出幻觉了,原本伤痕累累的身躯竟然变得清爽无比。他还依稀看见了南喻,她跪在自己身边,深情款款的望着自己。 “幻觉~。” 南喻眼皮抽搐,自己刚赶到这儿就碰到受伤昏迷的百里明利,好不容易帮他治好身上的伤口,人也醒了。 结果他说是幻觉。 身后 的爆炸声接踵而至,纶音和善妙的身影穿梭在火光中,与骨鱼混沌搏斗着。 二人置身于战场边,身后的打斗声不断。 南喻皱着眉头,抬手朝着百里明利的脸上左右开弓。这才把他打醒,叫他认清了现实。 “你打我作甚?”百里明利一股脑做起。 “我救了你,你不谢谢我?”南喻起身抱着臂。 发觉身上的伤口消失后,百里明利惊讶之余,还是不忘问:“你怎么来了?” 南喻面无表情的抬脚离开,道:“有弟子回无溪镇求救了。” 百里明利赶忙起身去追她:“你要去哪?” “找慈因。” 慈因慈因,又是慈因。百里明利抄起地上的剑,气的咬牙切齿。这里如此危险,她一个人怎么救? 这一边的御节又和慈因走散了。 他漫无目的地在林中游荡,边走边喊慈因的名字。 没走几步他就走不动了,一屁股坐在石头上。 “真是倒霉啊,又走散了。” 正在他叹气之时,一双手忽然伸出,从后方捂住了他的眼睛。 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猜猜我是谁!” 嬉笑打趣的声音在耳后响起,纤细的手指覆在他的眼上。 “是纪灵吧。”御节勾开她的十指,扭头欣喜道:“你怎么来了?” “有弟子来无溪客栈求救,我和南喻就过来了。”她扶着御节的肩膀,灵动的眉眼在御节面前发出悦耳的笑声。 纪灵握住他的双手,直起腰将人从石块上拉起,她轻巧灵动,拉着御节朝丛林深处走。“我们去找慈因和南喻吧。” 御节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两人逐渐消失在密林中。 慈因和御节走散后,便开始四处搜寻他的下落。那条骨鱼混沌一只追着他不放,慈因无奈只得先解决这条骨鱼。 骨鱼每次被打散都能立刻拼接回来,慈因便放弃了用法术攻击。 片刻后,整座树林被一股强势寒气席卷。 以慈因为中心的寒气向着四面扑去,大量冰锥拔地而起,无数树木折腰倾倒,那条打散的骨鱼头颅被封在寒冰里。 他的脸颊染上了些许冰霜,就连眉目间的温情也被冰霜覆盖。吐气间,慈因察觉到树后有细碎的哭声。 他来到树前,那道细碎的哭声颤颤巍巍地响起。 躲在树后的女弟子抱头哀嚎着。 “别杀我,别杀我。” 求饶间,南宫葵感受到那股寒意在逼近,她抱紧身体,紧闭双眼。 一道温和的声音将她从恐惧中拉出。“现在安全了,我送你出去吧。” 与寒气形成对比的是那如蜻蜓点水般的声音,她仰头循着声音望去。 慈因冰冷的面庞没什么神情,大约是受冰行法术影响,他此时全然没有平日里的温和。 月光从他肩头照来,南宫葵看不清他的脸。 *** 南喻和百里明利二人朝着无溪林深处走,不久后便走出了林子。映入眼帘的是一整片水湾,月光撒在水面上,粼光闪闪连成一片。 “这是哪?” 南喻站在河湾前,冷寂的月光给她镀上一层霜,她的肌肤白到发光,整个人宛如雪中仙子。 百里明利撩开被草木掩盖的石碑,念道:“黑水湾。” 46. 她的愿望 她身形一晃,百里明利下意识地去扶。 刚伸出手就想起此举不妥,转而又收回了手。南喻跌坐在地上。 “你没事吧。”他探头问。 南喻沉默良久,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有事,我要去找慈因。” 先去找慈因,再和他商议对策。这里竟然是黑水湾…… 无溪林外,慈因护送着南宫葵出了林子。 南宫葵跟在他身后,只觉得这人十分靠谱。虽然用的是冰冷的冰行法术,为人却意外温和有礼。她是南宫家的女儿,在太宁派也算是数一数二的。 多少弟子对她芳心暗许,她都看不上。 那些轻浮粗鲁的弟子既莽撞又冒失,但是眼前这个人不一样。南宫葵能感觉到他的教养和礼数是刻在骨子里的。 说话和气谦虚,做事稳重谨慎。她心中雀跃不已,再加上他还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她记得这人好像是慈因,众人口中的大师兄。 好像是玄山子捡回来的孤儿。 南宫葵紧跟着他,慈因身形高大,走在她身前像一堵墙。那些因打斗飞溅而来的树枝碎石被他用衣袍挡住。 慈因护送她到林子外,温声道:“赶快回客栈吧。” 南宫葵站在原地没动。 慈因以为她不认识回去的路,便打算用紫蝶为她指路,南宫葵面露绯色,低声问:“你是…叫慈因吗?” 慈因平淡点头。 少女大着胆子,介绍道:“我叫南宫葵,葵花的葵。” 慈因不明所以,歪着脑袋看她。 南宫葵的话咽到了嗓子眼,慈因耐心听着,只是手中的红线飘摇而起。他打断南宫葵的话道:“抱歉,南宫师妹,我的伴侣似乎在找我。” 他举起右手,小拇指上的红线漂浮在南宫葵的眼前。 南宫葵想要说的话都被这根红线打断,原来他已经有了伴侣。 “我的紫蝶会带着你回客栈,夜间危险,南宫师妹多加小心。”慈因说完,便踏步离去。 南宫葵一个人站在林外,满心失落。好不容易遇到个让她心动的男子,对方却有了伴侣。应该没有比这还让人可惜的事了,她落寞地站在风中,一直等到他的背影在林中消失。 他这么好的人,那他的伴侣该是何等的好。 南宫葵不禁想着。 *** 御节被纪灵拉着手,朝着迷林深处走。两边的林子越来越陌生,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哪。 “纪灵,你怎么找到我的?”御节依稀听到河水流淌的声音。 纪灵拉着他的手走在前方,她的背影始终背对着他。面对御节的提问,纪灵没有回头,她轻哼笑了一声,“这个吗?是秘密。一会儿再告诉你。” 说罢,她加快步伐,拉着御节的手不松。 御节觉得自己就这样被人牵着走,不知去哪,不知要做什么。 二人踩着细碎的枯枝,在密林中穿梭。纪灵撩开树枝,他低头越过枝叶。面前的树林稀疏无几,树缝之间有银银波光荡漾。 她带着御节来到河岸边的一处林子里,空旷的草地前矗立着一座破庙,皎月之下,哗啦啦的河水声此起彼伏。 御节站在破庙前,不解道的:“这儿是哪?我们为什么要来这儿?” 纪灵指着那座四处漏风的破庙,知道御节大概不认识匾额上的字,好心念道:“这儿是黑水湾,那是黑水庙。” 黑水庙。 御节没听说过,催促道:“我们还是赶快去找慈因和南喻吧,这儿有好几只混沌,太危险了。” 他转身抬手,示意纪灵也跟上。 另一只手被蓦然地拉住,纪灵纤细温暖的双手握着他的手掌,拖住了他要走的步伐。御节错愕回头,身后的纪灵十分难为情地拧眉,柔声道:“你愿意听我讲讲黑水湾的故事吗?” 他便收脚缓缓转过身。 纪灵带着他来到黑水庙前,声音怅然:“很久以前,黑水湾的水充沛清澈,源源不断的流水灌溉着无溪镇,红石峡,百叶山。” 话语中提到了百叶山,御节不由得竖起耳朵听。 “但是没过多久,诞生了一只混沌,它的出现让黑水湾的河水年年下降。百叶山,红石峡的水源接近干枯,还招来了不少混沌。”纪灵的脸上是掩不住的失落。 她侧身一瞥,对着御节道:“我啊,一直有个愿望,就是能恢复河水,让那些饱受旱灾的地方能得到甘霖滋养。” 回想百叶山,也是因为河水断流,混沌来袭。一座袅袅炊烟的村落变成废墟,御节自然是最能感同身受之人。 不等他开口,纪灵已经转身握住他的双手,双眸明亮真诚地问着:“你愿意和我一起让天下再无旱灾吗?” 她的脸骤然贴近,让御节没能反应过来。 让天下再无旱灾,好大的念头。 “可是该怎么做呢?”御节被她握着双手,身子有些紧绷,就连声音中都透着几分不安。 纪灵贴上他的胸膛,盯着少年因她而绯红的脸庞。她眉目如画,弯下的眉眼勾得御节乱了心神。 她的一颦一笑都让御节思绪混乱。 纪灵单手勾住他的脖颈,御节在她的牵引下顺从地低下头。 他迷离的眼中满是纪灵的脸。 这个拿过他手中芍药花戴在耳边的师姐,这个会勾着他的手臂和他一起笑的少女,这个一直跟在他身边,会照顾他的人。 是纪灵。 御节无比确信,他的心已经是纪灵的 了。 纪灵的另一只手抓住他背后的衣服,将衣服抓出褶皱。他伸出手勾住纪灵的腰,将额头抵在她的额上。 风过月霞,宛若昆山玉碎,银光粼粼,恰似天际长河。零碎的繁星相继闪烁。其中有流星划过,拖拽出一道绚丽轨道。 风动树息之间,天地都放缓了步伐。 “和我一起吧。” 她轻声呢喃,随后踮起脚尖,吻上御节的唇。 一句话,足以让御节沉入其中。 他闭眼覆上纪灵的唇,心想就这样吧,就这样一直沉沦下去吧。 只要是纪灵,他都愿意。 滚滚草动,二人相拥的身影被月光无限拉长。 御节情迷意乱,炙热的吻让他乱了一切的思绪。良辰美景,佳人在怀。 二人唇齿相依,纪灵主导着这个吻。她撬开他的贝齿,御节则生涩回应。 以至于,御节根本没有注意到胸口刺出的匕首。 钻心的剧痛迫使他从这个沉沦的吻中挣 脱,低头望着胸口那把从血肉里冒出尖头的匕首。 滴答。 一滴鲜艳的血落在匕首上。 他抬起头,跟前的纪灵正在对着他笑。 御节的嘴角渗出血,喉咙里满是翻滚的血,堵得他说不出话。纪灵那只覆着他后背的纤细手腕,正死死握着匕首的玉柄。 她笑得宛如山间精灵,银铃般的笑声在空旷的林间回荡。那张照耀在皎月下的脸庞,与藏书阁外,那位拿过芍药戴在耳畔的少女重叠起来。 她轻巧地拔出匕首丢在一旁,御节连吐几口血。 血溅在她的帝青鹿纹袍上,像朵妖冶盛开的彼岸花。她洁净的脸不免沾染了血迹,御节捂着胸口说不出话。 纪灵的笑在耳边游荡,她故作好奇,“哎呀!流了好多血啊。” 说完,双手灵巧地捧住他的脸颊,迎着鲜血再次吻了上去。这次却逼得御节喘不过气,死亡的气息环聚在他周身。 那冰冷的吻伴随着鲜血夺取着他的气息。 胸口的衣料已经血红一片,御节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 纪灵短暂脱离了这个吻,她的嘴唇因鲜血而红艳欲滴,捧着御节脸颊的手转而捏住他的下巴。 平日里潜藏在眼底下的冷寂与癫狂此刻全部翻涌而出,她略微可惜道:“为什么一脸惊讶?不是说好了要帮我实现愿望吗?” 御节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神里充满疑惑。 “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纪灵的指尖亲昵地在他的脸颊上游走,然后停留在他的眼角上。她仰头带着意味不明的笑容,蛊惑道:“让我看看你的眼睛。” 那双他极力隐藏的眼睛,此刻因她的话重新暴露出来。 那双重瞳里涌出不可置信的惶恐。 她为什么会知道…… 终于见到心心念念之物,纪灵的眼中露出兴奋癫疯的光,她望着那双重瞳,如获珍宝般:“终于……这么多年,终于让我找到这双眼睛了。” 纪灵伸出手,掉落在地上的匕首飞入她手中。 冰冷的匕首贴在他的面额上。 “你要做什么?”御节几乎站不住了,声音微弱到几乎无声。 匕首锋利的刃顺着他的下巴来到脖颈间,纪灵努力压制着脸上的神情,展颜真挚道:“来帮我实现愿望吧,用你的力量。” 御节用尽了力气撇开她的手。 “不可能。” 纪灵面色不由失落,呢喃道:“果然啊,男人都是骗子。明明方才还和我约定好的,要一起实现愿望。” 御节只觉得莫名其妙,她到底要做什么。 随着他的拒绝,纪灵也不再挽留。 “那你就去死吧。”她叹息着柔声道。 没有片刻犹豫,握紧匕首朝他的脖颈狠狠刺去。 电光火石之间,比匕首更快的是一闪而过的剑光。 三道疾驰的身影在林中穿梭跳跃,从不同的方向奔来。 握着匕首的手臂被应声斩落,纪灵愕然。 两道疾驰的白影强势介入她与御节之间,眨眼间,她看见了慈因和百里明利的脸。 御节被人勾着脖子向后拉,他吃痛地跌入南喻怀中。跟前是慈因和百里明利持剑的身影,一堵高墙赫然矗立在他与纪灵之间。 47. 水旱混沌 南喻的气息在他耳后飘荡。 纪灵后退几步,断掉的手臂落在慈因脚边。 “是大师兄啊。”见来者是慈因和百里明利,她依旧笑着和他们打招呼,仿佛御节身上的伤和她毫无关系。 余光间,她在二人间的缝隙后,看到了南喻不可置信的目光。 纪灵断掉的手臂处流着血,她却像是感受不到疼痛般,微笑着看南喻。“小师妹啊,你来得真及时。我本来可以杀掉他的,但是你来了。” 南喻捂住御节流血的后背,她的脑中时而一片空白,时而天翻地覆。 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只是沿着河道走来,在林间闻到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后就快速赶来。见到御节被刺伤后,赶到的慈因与百里明利第一时间冲了过去。 而她则迅速跟上,将御节拉开。 本以为会面对什么强大的敌人,结果一抬头,那个人是平日里照顾她的师姐纪灵。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她面若死灰,慈因颇为担忧。虽然他也搞不清楚情况,但是眼下显然不是大意的时候。 纪灵抬手,对着他们道:“你们走吧,我不会杀你们的。” 从始至终,她要的只是御节。 “毕竟咱们也算是朝夕相处了这么久,要杀的人从一个变成三个。”纪灵难为情道:“还是很麻烦的。” 听着她留情的语气,百里明利扬剑,回怼道:“虽然我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是你凭什么认为就一定能杀了我们。况且你只剩一只手。” 说完,他用剑刺入地上的断臂,扬剑将断臂抛给她。 “现在还能接上。”百里明利实在搞不懂这个纪灵在想什么。催促道:“我可不想欺负女子。” 断臂掉落在纪灵面前,她只是看了一眼。哼笑了一声,“我也是被小瞧了,最后一遍警告。” 她眸中带着寒意,杀意四起,宣告着:“留下御节。” 几乎是在话音落下的瞬间,两把剑尖同时对准了她。 她无奈叹气,不耐烦道:“看来没办法谈了。” 南喻在给御节治疗伤口,匕首虽然刺在他胸口,却完美避开了他的心脏。看来纪灵原本并不打算杀死他,但是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思索间,两方已经剑拔弩张,没有回转的余地。 现在不能多想,她快速回神,专心给御节疗伤。他的嘴唇苍白,整个人像是泡在水中。 纪灵逐渐失了耐心,她举起完好的那只胳膊,单手打了个响指。 啪! 山摇地动的声响从地底发出,脚下的土地里有庞然大物正在冲破层层桎梏。 刹那间,地面塌陷。 四人闻声跃起。 纪灵翻身后跃,稳稳落在黑水庙顶上。轻云蔽月间,皎月也不过是用来衬托她的装饰。 两条骨鱼从地下冲出,气势汹汹地将二人围起。 看来纪灵和骨鱼混沌是一伙的,慈因暗自吐气,吩咐道:“阿喻,带着御节先走。” 南喻点头起身,搀扶着御节朝无溪林走去。 纪灵冷声道:“那可不行。” 骨鱼随即朝着南喻离去的方向猛然冲撞过去,不过,比骨鱼更快的是雷电的声响。 电光落下,那条骨鱼混沌被炸的粉碎。 慈因沉下眉眼,沉声道:“虽然我不明白你到底要做什么,但是唯独南喻,你不能伤她分毫。” “看来她是你的逆鳞了。”早就看出这一点的纪灵平淡道,“你们也该问问御节,他是什么东西。” “我们可没时间和你废话。”话落间,另外一条骨鱼也已经被百里明利势如破竹的剑气震碎。 散落的骨头在地上缓慢蠕动,最终聚集在纪灵周身,重组成两条完整的骨鱼。 她站在骨鱼之间,用最平淡的语气说着最残酷的话。 “那看来,只是杀光你们了。” 慈因顿感不妙,回头大喊:“阿喻,快带着御节走!” 但是已经太迟了。 一股黑色火焰自纪灵脚下窜出,那只断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血肉。仅仅是眨眼间,一条全新的手臂就赫然出现在众人跟前。 接着,那团呼之欲出的黑色火焰攀附着纪灵的双腿向上燃烧,然后逐渐覆盖她的全身。 黑色火药在她周身飞舞,慈因依稀能看清,那团火焰燃烧时,纪灵的眼角出现红色裂纹。 百里明利不自觉后退,就连本该被南喻带走的御节也急忙叫停,只因他看见纪灵在月光中褪下了人类的模样。 眼角的裂纹不断扩大,蔓延到鬓角时整个面部已如蝴蝶展翅,两鬓垂下黑色长耳。她的周身覆盖着黑色火焰,再次抬眸,那双猩红的眸子与身旁的骨鱼别无二致。 不过是顷刻间,一只高大的混沌便出现在众人眼前。 这才是它本来的模样。 “你这混沌倒是伪装的不错。”百里明利冷哼一声。 慈因三人愣在原地,与提线木偶无异。南喻呆滞道:“纪灵是混沌。” 御节哑口无声,只因他认出了那只混沌。是在黑暗中徒手捏爆了那条骨鱼的蝶面混沌。“纪灵……” 百里明利赶忙回头,怒道:“别傻了,是混沌伪装成了纪灵。” 就如同骨鱼混沌般,将自己拆卸钻入弟子的尸体中伪装起来。慈因和御节也遭遇过,他们深知,混沌是狡诈阴险之物。 不等御节反应,南喻就架着他迅速逃离此地。 慈因和百里明利二人纷纷起剑,月光下的蝶面混沌接近三米,盘踞在它身边的骨鱼混沌像听话的狗。 百里明利望着那只混沌,嫌弃道:“果然,混沌都是一个样。” 黑水庙上的混沌单手叉腰,抬起利爪。声音依旧是纪灵的声音,猩红的眸子挤出笑意:“看来你们都不认识我,好歹也是在你们的悬赏榜单上挂着,竟然一点也不认识我。” 被悬赏的混沌那么多,谁能全部记下?况且赏金一直在更迭撤销,哪有那么容易记下来。 慈因只是简单看了眼它的外貌,蝶面垂耳,身形修长纤细,利爪锋利无比。 他沉声道:“它是行踪不定的五天灾之一,水旱混沌。” 那个导致河水干枯,引来大旱的水旱混沌。 “不愧是大师兄,还能记得我的名字。”水旱混沌欢快地鼓掌,忍不住奖励道:“一会儿把你留到最后杀。” 转瞬间,庙上已经没了水旱混沌的踪迹。 水旱混沌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闪至二人身边,利爪握起,一记重拳砸向地面。 夯实的土地被砸出一个巨坑,整片河湾如排山倒海般相继塌陷,土块与树木齐齐落入河道中,直接将河水截断。 水旱混沌站在巨坑之中,望着被冲击波震飞的二人,惋惜道:“可不要这么快就死了。” 说完,它再度跃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追上了二人。慈因刚落地便与那双猩红的眸子擦脸而过,水旱混沌露出嗜血的笑,利爪直扑过来。 慈因后倾闪躲,顺势单手扶地将整个身躯翻了过来,与它拉开距离。他的剑锋横扫而过,速度之快竟让水旱混沌连连后退。 水旱混沌边躲边戏谑道:“大师兄的剑何时这般快了。” 慈因没有理会,只是问:“真正的纪灵在哪?” 磴! 它的利爪稳稳握住慈因的剑锋,力道之大竟让他一时无法挣脱。它道:“真正的纪灵?当然是在这里啊。” 说完它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纠缠间,另一道狠厉剑锋极速落下,干净利落地斩断水旱混沌的右爪。 慈因迅速扬剑甩掉握着剑的混沌残肢,迅速后退。水旱混沌望着断掉那只胳膊,无奈道:“虽然手臂会长出来,但是被砍掉时真的很痛啊。” 知道对方是混沌,百里明利也就不再有所顾虑。若对手是女子,他兴许会怜香惜玉。可对手是混沌,那还有什么情面可说。 只是这心善的大师兄就不好说了,朝夕相处的同伴竟然是混沌伪装而成,换做谁都不可能坦然接受。百里明利正准备劝他。 慈因却先一步开口:“明利,抓住它,不可让它伤了其余弟子。如有必要,就地斩杀!” 他的话语坚定有力,没有一丝犹豫。 片刻间便接受了眼前这个事实。不仅如此,他立刻做出决定,先捉弄再斩杀。 让水旱混沌不由失落,那条断掉的右臂再次长出。它的声音失落:“我还以为大师兄会很惊讶,惊讶到无法接受。” 慈因没有说话,他的确惊讶,不过还没有到那种说不出话的地步。 毕竟无溪林中死了太多弟子,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她。 无溪林间,草木翕动。 南喻满头大汗,仍强迫自己集中精力给御节疗伤。她为御节包扎好伤口,才将他安置在树下。脑海中全是纪灵在月光下变成混沌的那一幕。 她幻想过这林中潜藏着多么强大的混沌,也从没想过会是纪灵变成混沌。那诡异的一幕,让她一度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 纪灵说着她听不懂的话,刺伤了御节,与她们撕破脸皮,只因为她是混沌吗? 南喻的脸像是被抽干了血色,她取出怀中玉瓶连吃几粒丹药,才压下混乱的气息。 御节缓慢睁开眼,如她一样面色苍白。二人相顾无言,竟都不知要说些什么。半晌,南喻问:“你的眼睛?” 御节覆上自己的眼睛,抬头看她问:“很奇怪吗?” 那双重瞳在他瞳中,看人时带着些妖鬼之感。他平日都用法力将其隐藏起来,这次被纪灵刺伤后流了太多血,用于隐藏的法力褪去,才让这双眼睛暴露出来。 南喻从不知他有这个秘密。 48. 潜伏奸细 “你的眼睛,可有不适?”南喻注意到了他的重瞳,略有忧虑的望向他。她不知纪灵刺伤御节是为了什么,见御节脸色难看,没有追问。 二人无声沉默着,片刻后,御节似是想明白了。他暴躁起身,全然不顾后背的伤,路过南喻身侧,刷地一声!一把抽出她背着的玉骨刀。 刀声冷寂,出鞘之声悦耳动听。 南喻大惊,猛然回身,大声道:“御节,你要去哪?你的伤还没好!” 御节提着刀不回头。 “去问个清楚。” 南喻几步起身,“问什么?” “她捅了我一刀,到底是为了什么?” 南喻快步追去,挡在他面前,仰头道:“你的伤还没好,连我都打不过。” 御节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提刀绕过她继续往前走,道:“我没受伤也打不过你。” 见他固执如此,南喻索性不再阻拦,唉声叹气:“试炼在即,你们一个个的净会给大师兄添乱。” 她也义无反顾的跟了上去。 心里还在嘀咕着,大师兄要是看到她和御节又折返回来,保准会气死。换做平日还好,可今晚的情况不一般。 她不知道纪灵为什么会变成混沌,但那两条骨鱼心甘情愿任她驱使,就足以证明她是只十分可怕的混沌。 二人顺着原路返回,御节一个伤者走得比她还快,脑海中满是蝶面混沌捏爆骨鱼混沌的画面。 她和鱼骨混度根本就不是一个级别的。 她比这里的所有人都强。 水旱混沌无论被斩断多少次,都会重新长出新的躯体。 武器对它来说,根本没用。 水旱混沌就站在巨坑之中,给足了慈因消磨的时间。 百里明利从地下裂痕爬出,他抖了抖肩头的灰。随手擦掉嘴角的血。 面前一黑一白两道身影纠缠难分,慈因的身影快到他竟无法跟上,那只水旱混沌亦是如此。长剑与利爪交击所产生的气浪冲击着四周的树木,树木接连拔倒。 林子中正在聚集的弟子纷纷停下脚步。 百里明利将剑插在地上,扶着剑柄。他大喘着气,想要找准时机上去帮忙。但是慈因的身影如幻影般,他根本追不上,更别提去帮忙。 南喻和御节到时,就是这幅景象。他们站在一颗缠满藤蔓的树后。 月光如练,慈因衣袍飞舞,身姿灵动迅速,手中的剑却有万钧之力,劈下时所产生的气浪让他们不禁抬手掩面。 碎石飞溅,剑气震地。 水旱混沌只得连连后退,用利爪进行掩护。 “如今看来,处于弱势的是纪灵吧。”南喻哑然,知道慈因强,因为他毕竟是大师兄,没点真本事怎么行? 但是这个有点强的过分了。 她扶着树干,问:“还要去帮忙吗?” 御节握着玉骨刀,“当然要去,我可是被捅了一刀。” 看来是要捅回去,南喻撩开树上的藤蔓,劝道:“你们是一点情面也不顾了。” “被骗的是我。”御节当然想过,顾及情面将事情说清楚。可对方是混沌,还捅了自己一刀。他怎么去讲情分?况且他还是受害者,怎么说他拿刀去砍都是天经地义。 “我帮你一把,可要抓好机会。”南喻知道扭不过他,叹了口气。双手捏起付法诀,启唇轻念:“幻术·浮生若梦。” 御节握刀起势。 战场之上,大雾开始弥漫。水旱混沌看准时机,扬起的利爪直直撕裂慈因的胸腹。 下一刻,面前人影骤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御节突刺而来的身影,他的眸中带着滔天怒火,这一刀所注入的法力磅礴汹涌。水旱混沌再次看见了那双灵动重瞳。 短暂失神片刻,锋利刀锋已经将它的头颅狠狠斩下。 这一刀的速度,丝毫不比慈因慢。 蝶面头颅滚落在地,身躯随之跌倒。 那一刀注入太多法术,御节猛咳几口血,胸腔的绷带渗出殷红血迹。 待百里明利看清时,站在林中的南喻正巧放下手,是她的幻术。他连何时施展的幻术都不曾察觉,短短片刻功夫,已经让百里明利惊了又惊。 慈因的速度,南喻的幻术,都是一等一的强。还有御节是怎么回事,都伤成那样了,不仅能提刀砍来,还有着不慢于慈因的速度。 在百里明利看来,他简直是怪物。 就在众人放松之际,御节的腹部传来一阵剧痛,他木讷低头,黑色利爪从身后刺穿了他的腹部。 血迹顺着它的利爪滴落在地。 那具倒下的躯体此时正站在御节身后,它提着自己的蝶面脑袋,将其回放颈部重新接了回去。 水旱混沌扭了扭脖子,风轻云淡道:“要杀我,光是砍掉脑袋可不够。” 蝶面怒而展翅,狭长的红眸狠厉竖起,高大的身形笼罩在御节身后。 它像是丢弃玩物般,甩手将御节扔了出去。 御节残破的身躯将地面砸出一个土坑。 南喻见状,快步奔去。 树林翕动,大量脚步声由近及远。水旱混沌抬眸间,无数道白衣从林中涌出。 穿着各色花纹白袍的弟子将四周围得水泄不通,长剑出鞘,锋芒林立。 下一刻,无数锋芒竖起,夜幕凭空出现一道巨阵。 南喻在蔺珏的注视下,将灰头土脸,一身血迹的御节从土坑里拖了出来。灰尘和血迹混杂在一块,他胸口的那块绷带和脏抹布似得。南喻倒吸一口凉气,他背后那一刀还没好,腹部又多了几个窟窿。 腹部的几个窟窿一起流血,南喻一时竟不知该先按住哪个窟窿。眼见御节的血还在孜孜往外冒,正当她焦急万分时,御节又缓缓睁开了眼。 他抓着南喻的胳膊起身,显然是生气了。南喻正要帮他疗伤,御节一把抓起她的裙摆,用力一撕,将衣摆撕成了布条。他胡乱地往腰腹上缠,吓得南喻不知该说什么。 “你要做什么?”她问。 御节连伤都没让她治,缠完绷带就起身,咬着牙捡起地上的玉骨刀要往战场上走。 蔺珏满身血污,扶着树看着依旧生龙活虎的御节。不知是惊诧还是钦佩,道:“他简直是蟑螂。” 被捅成这样了,拿几条绷带一绑,连搀扶都不需要,就自个提刀上战场了。 南喻默默点头,无比认同。 他的血条这么厚吗?望着自己满手的血,南喻一眼黑。二人惊诧间。 战场上的巨阵笼罩在水旱混沌头顶,然后万千长剑出现在法阵里,将水旱混沌困在其中。 “是千剑阵。”慈因后退几步,迅速撤出战场。千剑阵中心,一柄巨剑悄然落下。 自上而下的灵压直接将周遭的树木碾碎,南喻半跪在地竟站不起身,就连持刀的御节也被强压跪下。 南喻觉得脑中轰鸣不断,骨头似要被碾碎般,身旁弟子低声念着法决,千剑阵里的长剑纷纷对准水旱混沌。她抬起眼皮,只能看清那道漆黑高挑的身影站在坑中,仰头望着落下的巨剑。 胸腔被挤压的喘不上气,这千剑阵的灵压气浪竟这般强。 恍惚之际,重如千斤的身子突然被卸去了力,身子顿时一轻。 南喻仰头,慈因高大的身影挡在她跟前。他目视前方千剑阵,脸上紧绷的神色让南喻不由得跟着看起。他谨慎道:“待在我身后。” 在巨剑的衬托下,站在巨坑中的水旱混沌像只蝼蚁。它没有动,只是仰头看着头顶落下的巨剑。 林中有弟子大呼:“落剑!” 四周弟子齐刷刷捏法决,空中的巨剑嗖地落下。 刺眼的白光将黑夜点亮,骇人的剑气将整片无溪林劈成两半。黑水庙被连根拔起,就连躲在庙后的两只骨鱼混沌也在气浪在被撕成灰烬,方圆数十里都受到了波动。 众弟子铸起结界,才得以躲过巨剑的气浪。 待光亮消失后,南喻才勉强睁开眼。 只见巨坑四周的土地碎裂的如蛛网般,而水旱混沌完好无损地站在坑中。它单手向上,抓着巨剑的剑尖,轻而易举便抵挡住了巨剑的剑气。 蔺珏骤然失色,深感不妙。他几步上前,挥手大喊:“快跑!!!” 脚下的土地相继塌陷,水患混沌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它握着剑尖的利爪开始收紧。 下一刻,惊雷裂地千峰震,夜幕云层被荡开几层。巨剑爆碎的气浪的将人掀飞,南喻向后翻了几个跟头,慈因一把将人抱在怀里,二人又连翻几个跟头才等到气浪消失。 平静后的大地满目疮痍。 弟子死伤无数,南喻从慈因怀中抬头时,水旱混沌已经来到了她们附近,水旱混沌抹去嘴角的血渍,十分享受这种味道。 好强,南喻脑海中只有这两个字。慈因扶着她站起,她心神不宁,不知不觉间又连吃了好几颗丹药,这才镇下心神。 恍惚间,对上水旱混沌狭长的眸。 它歪着脑袋盯着自己手中的玉瓶。 下一刻二人相交的视线便被慈因的身影所隔断,他抬手间,丢落在一旁的长剑应声飞来。 “阿喻,去找御节,带他走。水旱混沌要找的是他。方才的动静闹得太大,附近的弟子想必已经在支援的路上了。”慈因握剑冷静道。 他白衣飘摇,长剑在侧,脸上有不少渗血的伤口,颇有几分战损风。这时南喻可不敢多想,又连连点头。 *** 河道旁,南宫葵自然也被那股气浪所波及,给她指路的紫蝶被震碎。她只得沿着河道独自走回去。 所幸前方不远处就是无溪镇,她不由快加了步子,一路从镇口走到无溪客栈前。 49. 火烧无溪 映入眼帘的却不是她想象中的无溪客栈,而是一团熊熊烈火。木头燃烧的声音霹雳作响,客栈前十几步的空地上坐着一团黑影。 黑影背对着她,坐在一块石头上。仰头看着燃烧的无溪客栈。 身后脚步声由远及近。 那团黑影闻声侧首,清哑的声音中带着淡淡的不耐烦,皱眉道:“纪灵姐,太慢了。” 南宫葵一怔。 那道黑影似乎等了许久,她定睛看去,才看清黑影身下坐着的并非椅子或石块,而是累积而起的尸体。 正是无溪客栈中那些留守弟子的尸体。 黑影一脚踩地,一腿屈膝,右手扶着剑柄。转过头看到南宫葵后,愣了片刻,发现认错了人,随即道:“不是纪灵姐。” 面前的无溪客栈在火焰中轰然坍塌。 南宫葵手足无措,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与黑影不过数十步的距离,对方将手掌搭在剑柄上,明亮的火光中略微惊讶的视线扑在自己身上。 那道黑影突然起身,他拖着长剑走来,剑尖在地面拖曳出一道痕迹,像一条垂直爬行的蛇。 剑锋闪烁的光照在南宫葵脸上,她觉得这把剑下一个要斩的人便是自己,又望着他身后堆积成丘的尸体。 染血的帝青鹿纹袍像是包在躯体上的裹尸布,南宫葵已经能看到自己惨死的模样了。黑影在她面前停下,她双腿发软瘫坐在地,全身颤栗不停。 结巴到连求饶的话语都说不出口,黑影疑惑挑眉,随后将她视作空气直接略过。 剑锋从南宫葵的手边滑过,她一个激灵抱头想要求饶。却发现那道黑影只是从她身边走过,根本没注意她。 不多时,面前燃烧的火焰已经熄灭,焦木中刺鼻的烟尘袅袅升起。南宫葵在一片寂静中抬头,望着被烧成废墟的无溪客栈,还有那一堆弟子的尸体。她眼角不禁泛红,害怕又无措地站起身,不知该往哪去。 在无溪林里险些命丧鱼口,好不容易回到客栈。本以为安全了,结果客栈被烧,弟子被杀。就连自己也险些惨遭毒手。 此刻的南宫葵觉得黑暗中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自己,哪儿都不安全。 她忽然想起慈因的身影。 漆黑林间,那道温润的嗓音在耳畔响起,紧接着是一袭如雪白衣。虽面拂冰霜,却也难掩眉目间的儒雅谦和。 去找慈因,这是南宫葵立马冒出的念头。 待在他身边最是安全。 *** 无溪林中,南喻眼睁睁看着千剑阵外最后一名弟子被纪灵贯穿胸膛而死。 蔺珏,百里明利还有慈因三人一起上,才能勉强压制住纪灵。她赶忙拖着御节的手,想要将人拉走。御节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他甩开南喻的手,仍要固执上前。 “你去做什么?纪灵要抓的是你!” 御节突然不动了,他问:“你觉得它是纪灵还是混沌?” 南喻摇头。“我不知道。” 她不明白纪灵为什么会变成混沌,到底是混沌伪装成了纪灵这个人?还是纪灵就是混沌。 “所以我才要去查清楚。”御节固执道:“到底是混沌伪装成纪灵潜伏在我们身边,还是纪灵原本就是混沌。” 纪灵原本就是混沌?南喻觉得有些惊世骇俗,反驳道:“这怎么可能,在百叶山你也看到了,那些混沌的模样。” 那些混沌都是扭曲的怪物,周身燃烧着黑色火焰,猩红的眼眸中满是对血肉的渴望。 “我是看到了,但我要去查清楚,自己动心的人到底是人还是混沌。”御节拔高声音,第一次这么认真。他再傻,也没傻到可以对这件事情无动于衷。 纪灵是他心动的姑娘,但混沌不是。 况且对方还要杀他,还杀了这么多宗门弟子,于情于理他都要去阻止。 南喻竟说不出什么,半晌后,她叹气道:“大师兄会生气的。” “不怕。”御节甩头就走。 南喻紧随其后。 战场上,水旱混沌打断了三人的剑。慈因的雷行,百里明利的火行,蔺珏的风行齐齐扑向水旱混沌。 片刻后,雷电,火焰,风刃在接触到水旱混沌的瞬间竟然凭空消失。 蔺珏骂了一声,“这到底是什么混沌,这般厉害。刀剑武器,法术阵法都无效。” 慈因提醒道:“它不是普通的混沌,它可是五大天灾之一的水旱混沌。” 目睹这一幕的南喻目瞪口呆,她本以为斩杀混沌不过是时间和人数的问题。毕竟之前在百叶山,护送公主路上遇到的混沌都是被这样制伏。 如今到好,眼下来了个刀枪不入,法术对之无用的混沌。更恐怖的是它还有极强的再生能力,和之前对付的那些混沌根本不是一个级别。 这就是天灾混沌吗,难怪被万世宗门单独悬赏。 南喻悬着的心有点死了,更不妙的是,宗门弟子再怎么修仙也终究是肉体凡胎,被砍了胳膊长不出来,只能接回去。 她眼珠子转了转,既然物理攻击和法术攻击都没有,那精神攻击怎么样?物理攻击就是刀剑,法术攻击就是法行,那可以用幻术去攻击其精神扰乱它的思绪。 慈因说过,幻术只能对有灵智的东西产生效果,例如:人,动物,植物。而桌子,镜子则无法中幻术。 既然水旱混沌会说话,会思考,就说明它有灵智,有意识。也就是可以施展幻术的对象。 南喻深吸一口气,单手捏法决:“幻术·浮生若梦。” 这一次,她要将幻术附加在水旱混沌的脑海中,从而干扰它的精神。一道紫光悄然无声地蹿入水旱混沌的脑中。 水旱混沌顿时面容扭曲,随后身躯也跟着颤抖。它跪在地上,一只手抱着脑袋痛苦道:“救救我,我不想死。” 面前的慈因三人皆是一惊。 这到底是怎么了? 水旱混沌抱着头,哀怨道:“为什么,老天为什么不下雨啊!” 它痛苦的面庞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嘴里不断呢喃着。 百里明利挑眉,觉得有些好笑:“自己就是水旱混沌,还问老天为什么不下雨。” “老天啊,何时才能降甘霖,润大地啊!”水旱混沌此时更像一个人,它匍匐在地,怒锤地面道:“既然天不可靠,那我便自己想办法,我要这甘霖泽被大地,我要这河道川流不息……” 一声声的哀嚎里满是怒火与不甘。 竟让人听得起了鸡皮疙瘩。 南喻扶着树也没想到水旱混沌的反应会这么大,她只是让对方回忆了一 下最痛苦的事。水旱混沌就变成了这样。 慈因丢了残破的剑身,水旱混沌还在一下又一下地锤着地面。 身为水旱混沌,愿望竟然是想要雨水滋润大地。真是个矛盾的混沌。 或许百里明利和其他人是这么想的。 但是慈因却能从中感受到一丝共情。为什么呢?水旱混沌为什么想要雨水浇灌大地? 众人凝神之际,御节的身影已经闪到水旱混沌身前,一刀捅穿了它的胸口。 看着还能活蹦乱跳的御节。 南喻扶额:他简直是蟑螂的化身。 慈因目瞪口呆:他怎么还这么生龙活虎。 百里明利哑声:都被捅成塞子了,还能上蹿下跳。 蔺珏:哦?这位小兄弟的身体可以,虽然刀枪都入,但那条命真是够硬。 总而言之,他的生命力真是顽强。 这一刀的疼痛顿时让水旱混沌从幻术中清醒过来,它充满怒气的眸子瞬间浮现在御节面前。 南喻倒吸一口凉气,下一秒她迅速扯下树上的藤蔓猛掷出去。 水旱混沌的利爪也在此刻落下,御节的腰上被一条藤蔓缠绕。南喻用力一拉,他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向后飞去。 不料,水旱混沌蹬腿飞来,紧追着御节不放。 御节直接撞倒了南喻,二人摔在地上。水旱混沌的利爪破风袭来。 完蛋了!南喻紧闭双眼,内心狂叫。 大师兄救我啊! 噗呲! 水旱混沌的利爪没有落到她们身上,南喻缓缓睁开眼。 慈因的身影赫然挡在她跟前。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竟让人莫名觉得安心。 此刻仿佛有光从他肩头照来。 南喻不禁感叹:大师兄,太帅了! 水旱混沌的利爪刺入他的右肩,想必是慈因此刻的面色过于骇人,让它不惊愣了几分。 水旱混沌向上用力,利爪直接撕烂了慈因的右边肩膀,前一刻还在夸赞的南喻顿时大惊。 只见慈因不紧不慢地握住它胸口的玉骨刀柄,随后浓烈的紫电顺着玉骨刀,尽数注入水旱混沌的体内。 强烈的电流撕裂了它整个身躯。 逼得它不得不后退。 百里明利得眉头皱了皱,他清楚地看见慈因没有念法咒,也没有捏法诀。轻而易举地使用出了雷行法术。 这一刻,他自愧不如。 慈因挡在南喻和御节的跟前,对着水旱混沌道:“你的弱点是心脏吧。” 水旱混沌捂着胸口,众人望去,它身上伤口愈合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御节刺伤你的心脏后,你的速度和力量都变慢了,所以我才能挡在她们身前,而你的利爪只撕裂了我的肩膀。”慈因平静道。 不然他的整条胳膊恐怕会被直接撕扯下来。 水旱混沌喘着粗气,强撑笑意:“不愧是大师兄,不仅发现了我的弱点,还把那股雷电注入我的心脏,拖延我的自愈能力。” “你的能力是吸收法术。”慈因继续道。经过几番交手,他已经摸清了水旱混沌的能力。 先前的千剑阵,风雷火法术,没有对它造成任何伤害。与其说是凭空消失,不如说是被它吸收了。 50. 纪灵之死 毕竟混沌以灵气血肉为食。 水旱混沌冷笑一声,“大师兄不愧是大师兄,早知如此我就再潜伏几日。” 御节和南喻相互搀扶着站起来,御节吐了几口血。虚弱问:“你到底是水旱混沌还是纪灵!” 水旱混沌偏不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道:“御节,你不会真的以为我是因为喜欢你,才接近你吧。” 御节紧绷着脸。 水旱混沌放声大笑,“我可是混沌,怎么可能喜欢上人。” 它忽然抬头,认真问:“你会爱上一只鸟,一条狗吗?” 答案是不会,纵使喜爱,也无法爱上。 “从一开始我就是为了你的那双眼睛而接近你的。”水旱混沌肆无忌惮地说着刺骨的话。“我抱着你的胳膊,应和你的话。都是为了这一刻。” 御节的脸色无比苍白,南喻抬手想要捂住他的耳朵,却被他躲开了。 “所以啊,我对你从始至终都没有真心。”说完,水旱混沌放声大笑:“你以为我会喜欢上你?错了,那都是逢场作戏。” 为的就是满足自己的愿望,杀死他。 御节冷冷道:“你到底在说什么,让我见纪灵。” “哪儿有什么纪灵?纪灵早死了。”水旱混沌的笑越来越刺耳。 慈因抬手准备将它抓起,水旱混沌突然抬头。恶狠狠道:“今儿没杀死你们,真是失算了。” 它道:“御节,南喻,慈因,你们不会还当我是同伴吧?” 三人沉默不语。 毕竟纪灵和他们相处的那些日子是真的,一起在藏书阁上打牌,在演武场上练习法术。一起下山执行任务,猎杀混沌,赚赏金……… 这些都是真真切切存在的。 南喻眼眶泛红,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她温和的笑。在百叶村里遇到混沌时,是她将自己护在身后。她会笑着调侃她和慈因。 如今这些竟然都是假的。 换做谁能波澜不惊地接受。 更何况是对她心生爱慕的御节。那些过往和回忆都是假的,自己像是个跳梁小丑。 慈因心中五味杂陈,不知该说什么。 所以她当初主动入队,都是为了接近御节。 见三人说不出话,水旱混沌冷哼一声:“所以我才说,真是搞不懂你们人族。前一刻还对我恨之入骨,现在我不过是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你们就像被施加了定身咒一样,动弹不得。” 南喻声音沙哑问:“所以,在你眼中,我们什么都不是。” 水旱混沌回答:“对。” 南喻觉得心口一抽,咬着牙继续问:“你和我们相处,修炼。都是逢场作戏,没有一丝留恋。” 水旱混沌答:“对。” “你根本就不是纪灵!”南喻大声道。 水旱混沌再度回答:“对!” 随后化为一阵黑风消失在众人眼前。 空旷碎裂的大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众多的尸体。百里明利和蔺珏总算松了口气,瘫坐在地。 慈因三人犹如被抽干生命的木偶,愣在原地。过了许久,南喻才缓慢移动到慈因跟前。将脸埋进他的胸口,慈因揉了揉她的发顶。 御节勉强站在树边,看见南喻躲在慈因胸口哭。他心里也难受,但身为男子的那点尊严,让他强迫自己只是吸了几口鼻子,连带着把眼泪也憋回了眼眶里。 他吸鼻子的声音引起了慈因的注意,他干红的眼眶让慈因叹了几口气。 南喻也在这时看过来,随后慈因张开了右臂。 御节别开脸,不想让他看到自己流眼泪的样子,好丢人。 南喻也狠狠吸了下鼻子,继续埋首在他胸口。慈因展开的右臂没有收回。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四周安静的诡异。 下一刻,慈因的胸口多了个放声大哭的身影。 南喻和御节的哭声在慈因下方传来,两个小可怜哭的泣不成声。他一下又一下地抚着她们的发顶,以示安慰。 两个人都因为水旱混沌的话而失落流泪,慈因像老母亲似的,不厌其烦地安慰着。 即使他的肩膀上还有着伤。 百里明利坐在地上,觉得这一幕比纪灵变成水旱混沌还要令人惊世骇俗。 “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蔺珏掀起眼皮,看了一眼,风轻云淡道:“老母亲和她那一对不成气候的儿女吧。” 好像是这么回事,但又怪怪的。 半晌想着慈因和南喻的关系,觉得不妥又改口道:“含辛茹苦的丈夫,娇弱的妻子,外加一个傻儿子。” 百里明利翻了个白眼,怒斥道:“她哪儿娇弱了?除了在慈因面前装成娇弱的样子,其他方面就没娇弱过。和我打架吵架的时候,那可是分毫不让。” 说完,他还气鼓鼓地别过脸。 蔺珏比他年岁大,自然见多识广,解释道:“那自然是因为她是慈因的伴侣。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她不是娇弱的女子,却愿意在慈因面前露出娇羞的模样,不正是因为慈因是她的悦己者吗?” 悦己者…… 百里明利恍惚了一下,他一直以为慈因和南喻的感情来的突然,眼下看来倒像是水到渠成。 蔺珏见他不语,以为他不明白,开口道:“你瞧他们,一个是清雅绝尘的师兄,一个是慧黠可人的师妹。一个是掌门养子,一个是长老之女,既是同门师兄妹,又是青梅竹马。二人不生出情愫才怪。” 青梅竹马,同门师兄妹,说起来是有些般配,连百里明利觉得有些道理。 蔺珏见他开窍了,急忙道:“是不是有点儿理解了。师兄师妹,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也怪他不清楚百里明利的性格,一个劲地夸。百里明利越听越不是滋味。“你少说点话,我身上还有伤,没力气听这些。” 蔺珏连连点头。 百里明利默默望着那边抱头痛哭的两人,简直像被负心汉抛弃了似的。 待到平静下来后,南喻和御节才算缓过思绪。这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虽然尽力了惊心动魄的一战,可她俩像漂浮在水中,一切都是那么地荒诞离奇。 那么地不真实。 *** 河道下游,水旱混沌逃到了数十里外,确保他们不会追上来才停下脚步。它随意捡了一具弟子的尸体将其吃得分毫不剩。 这才恢复了体力,得以将心脏上的伤口愈合。 水旱混沌扶着树走向河道,身上的黑色火焰渐渐褪去,变回了纪灵的模样。 她扯了扯嘴角,真是荒诞,她竟然被慈因看破了弱点。还有南喻,真是小看她了,那般厉害的幻术连混沌都无法抵御。恍惚抬头,干枯的河道边站着一位白衣弟子。挡住了她的去路。 纪灵停下步子,没有动。是来支援无溪林的弟子吗? 那名弟子一袭白衣,衣摆处的火鹤红云夺目耀眼。纪灵不由得警惕起来,她眸光向上抬起。在瞥到他肩头垂下的红发后,面色瞬间变得惨白。 是御龙家的人! 男子白衣如雪,浮动的衣摆处红云翻滚。他眉目平淡,像是木讷的木偶。身后的红色长刀与红发融为一体。 纪灵顿时感到不妙,竟然让她在这里遇到了御龙家的人,真是倒霉透顶。好不容易熬走了无溪客栈的御龙白露,眼下又来了个御龙族人。 她将手背在身后,准备变成混沌。 那男子缓缓抬眼,下一刻红刃闪过,纪灵的双臂被齐齐斩断。 纪灵猝然跪地,猛吐一口血。 好快!根本察觉不到他的杀意,连他何时拔刀的手势都未曾看清。被斩断的双臂落在跟前,她想要站起身,恢复双臂赶快逃走。 那名弟子却不给她机会,红刃只一瞬就斩断了她的双腿,纪灵面容扭曲,发出痛苦的嚎叫。 刹那间,她看清了那柄修长红刀,刀身盘踞着红色长龙纹。 是七尺红龙! 纪灵猛咳出血,虚弱道:“你是……御龙家的御龙天满。” 御龙天满并未回她,握着七尺红龙的手没有收刀。声音淡哑地宣告道:“水旱混沌,三年前用纪灵的身躯潜入太宁派。与慈因,南喻,御节结为队友,在百叶山,瀛国均执行过任务。于昨夜在无溪镇和无溪林内猎杀宗门弟子。” 纪灵冷哼一声。 黎明的第一缕晨光刺破夜幕,她半跪在地上,仰头望着御龙天满,他一头红发沐浴在朝阳中,看起来神圣高洁。 今天真是倒霉。遇到谁不好,偏偏遇到这位。 天问宗的前任首席大弟子,也是当今万世宗门最强大弟子。 上上代首席大弟子御龙瀛月之弟,御龙天满。 “可以让我说一句话吗?”纪灵倒吸一口气,自知已经逃不掉了。遇到御龙天满,即便她没有受伤,也没一丁点儿胜算。 和他打,无异于螳臂挡车。 她说了句自己都觉得诡异的话。“可以让他们来为我收尸吗?” 御龙天满没有说话。 纪灵便认为他同意了。 随后,她的身躯被斩落成几块,愈合的速度无法追上他的刀锋。 比慈因还要快上百倍。 几道光影落下,身躯被斩成几块散落在地。她的胸口出现一道深至见骨的伤口,划破的衣领里洋洋洒洒飞落出许多纸片。 御龙天满刚要走,视线便被空中落下的纸片吸引。 他抬手,接住那张纸片。 上面画着一个红色的心,旁边还扭扭捏捏地写了个四。 类似的纸片落了满地,如雪花飞扬,在曦光中落在纪灵破碎的尸体旁。 上面画了不同的图案,写了不同的数字和符号。 御龙天满看不懂,抬手将手中的红心四纸片扔了出去。 纸片摇摇晃晃地飘落在纪灵胸口,落在她胸口心脏的位置上。 在微风的晃动下,代替那颗心脏重新跃动。 没过多久,倾盆大雨落下,地上的血水被冲刷殆尽。 51. 养心凝神 纪灵明亮的双眸逐渐失去色彩,她张了张嘴似要说什么。漫天落下的纸牌让她不禁回想起什么,嘴角扯出一抹荒诞的笑。 她竟然想起在阁楼上一起打牌的日子,想起在钱阁里一致对外的样子,想起好多个篝火前,他们嬉笑的笑声。 那么吵,那么闹,到底是在做什么啊。 流尽了血的身躯竟然不觉得冷,心中竟然升起了一股怪异之感,纪灵的意识开始模糊。 御龙天满正要走,却听到身后本该死去的混沌再次发出了声音。 他欲要拔刀。 那混沌的瞳孔开始涣散,呢喃道。 “或许……再打一次牌……也不错。” 它怎么可能会喜欢上这种东西。 直到那双眼眸彻底冷寂下去。她躺在雨水中,瞳孔涣散无光。 不久,雨停了。 朝阳撒在干枯的河道上,上游的河水哗啦啦流淌起来,河面金光闪闪。 纪灵残破的尸体躺在那里,距离河水不过数十步之遥。 到底是混沌变成了纪灵,还是纪灵变成了混沌。为什么水旱混沌想要让雨水灌溉大地,为什么想要他们来为自己收尸。 为什么最后还要随身带着那副纸牌…… 一切的一切都在这个清晨戛然而止。 *** 经过一整夜的鏖战,整个无溪林再次陷入寂静。安静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慈因和南喻扶着御节走在回去的路上。 他边哭边叫,哭的嘶哑难听。刺得南喻耳朵疼,她眼角的泪还没干,但御节哭的实在难听,便道:“你哭什么!” “我肚子上的伤口疼还不行吗?”御节吸气回怼道。 南喻不说话了。 他接着又是一阵鬼哭狼嚎,他不哭还好,这一哭肚子上的伤口又裂了。 “真是个王八蛋啊。”御节张口骂道,他没读过多少书,骂人的水平摆在那儿。恨纪灵的时候是真恨,现在脑海里又不争气地回忆起和纪灵相处的片段。 他的眼泪就不自觉流下。 “我真是倒霉透顶,她都要杀我了。”御节不争气道:“可我还是好喜欢她。” 慈因和南喻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她捅了自己,要杀自己,欺骗自己。御节生气归生气,但他心里还有纪灵。 三人走到无溪镇,准备去休息。结果客栈被烧成了灰,一堆尸体躺外面。 赶来支援的弟子正在灰烬里翻找着残骸,慈因眉头拧紧,南喻摸了摸发后的夜兰簪子。 出师弟子将他们安排到附近的村落里疗伤休息,他们则要留下铲除剩余的混沌和善后。 幸存的弟子纷纷离去。 南喻三人在村落里休息了两天,就动身回了太宁山。 无溪镇的留守弟子翻找出不少尸体,在河道下游找到一具碎成几块的尸骸,看模样是位女弟子,周身还散落着纸片。 他们简单查明了身份,便将尸体收起带走,准备带回无溪镇外一起火化。树林中潜伏的黑影望着太宁弟子将纪灵的尸体带走。 叹道:“纪灵姐还是失败了。” *** 回到太宁山,几人心不在焉地在药阁二楼躺了几天。南喻几乎没受什么伤,只是她的药吃完了。 南檀子闭门不出,瑄也不再出现。她跑到古越阁一顿翻找,也没找到那种药放在那里。她又去药阁问,药阁的弟子也说没见过。 路过讲堂外的木榜时,上面贴了张告示。 南喻不认识那字,便让路过的清姚帮忙念了一遍。 “此次无溪镇铲除混沌一事,总计铲除天灾级别一只,为水旱混沌。有形混沌三只,为骨鱼混沌,其他若干。”清姚念着,眼神往下瞟:“此外,共计死亡五十二名弟子,其中太宁派三十二人,英昭殿十二人,明王山八人。” 下面是死去弟子的名单。 清姚不知道真相,以为南喻是在为队友失神。她拍着她的肩膀道:“节哀顺变。” 南喻没有说话,那夜除了她,慈因,御节,百里明利,蔺珏外。没有人知晓纪灵就是水旱混沌,加之驻守弟子又找到了她的尸体,便将她以被混沌杀害为名,放上了榜单之中。 可实际上,榜单上的一半弟子都是它杀的。 她却不想说出真相,也不知该如何说。 百里明利路过此地,抬头便看见南喻在和女弟子说什么。他见南喻神色凝重,知道应该是纪灵变成混沌的事给了她不小打击。 但奈何他是个嘴笨的,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 片刻后,南喻展眉,努力挤出笑容,对着清姚道:“多谢,我还要去看慈因他们。就不叨扰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南喻先是去了膳房,拿了些瓜果小菜给他们带去。 两人都受了不少伤,尤其是御节,都被捅成那个样子了,还能大难不死。不知是命硬还是运气好。 药阁二楼里划分出大大小小的厢房,慈因二人住的是双人厢房。她提着食盒欲要推门时,顺着门缝瞥见慈因正坐在床上望着窗外,他肩头缠着绷带,身上披了件青袍。 他的目光迷茫又凝重,以至于眉间都有了皱纹。南喻推门的手停在门框上,看来他虽说不动容,可心里也因纪灵一事而感到惋惜。 纪灵的死不大,在太宁派里没有掀起什么风浪。 纪灵的死也不小,让他们三人夜不能寐。 御节抱着脑袋歪倒在一旁,不知在想什么。慈因注视着窗外,不知在看什么。而南喻站在门外,欲言又止。 一个混沌,到底给他们留下了什么。 是欢声笑语的日子和无法消散的潮湿回忆。 吱哑一声,木门被从外推开。 南喻努力鼓起笑容,举起食盒道:“看我带来了什么!本姑娘亲手做的小菜。” 慈因和御节闻声看来。 太宁派的运转不会因为一个小弟子的离去而停下。 日升月落,河流涌动。 南喻开始练习幻术和剑术,自从她看过慈因和蔺珏的战斗后,就被那石破惊天的剑气所震撼。她便发誓,自己也要将剑气练到出神入化的地步。 玉骨刀被御节插入水旱混沌的身体里,水旱混沌逃跑时,也没给她留下。那可是把三千多两的刀啊,她第一次出任务赚赏金买的。 就这么丢了,说不心疼肯定是假的。 现在只能等钱庄的银票发过来,她才能去买新的武器。她可是长老之女,怎么过的如此清贫。 南喻收回思绪,用增术将法力注入在木剑上。一剑便劈碎 了山石,飞泻的碎石打破了树叶。 她总觉得剑用起来不太顺手。还是刀用的更顺手,也许是因为她有个武侠梦。 法术是她的天赋,但是近身搏斗也是她的爱好。奈何这幅身体实在不适合与人肉搏。 果然啊,人总是喜欢自己不擅长的领域尝试。 她挽花收剑,叹了口气。 转身就看到慈因站在自己身后,他的右肩原本就缠着绷带。现在竟然连脖子上都挂了绷带,右手搭在绷带里。 南喻张口无言,这个胳膊是怎么回事…… 伤的看起来比先前还严重。 她皱着眉头上前,道:“你的胳膊不会是自己掰折的吧?” 以慈因的性子绝对不会,肯定是又出了什么事。 慈因一只手提着食盒,挂在绷带上的那只手不能动。他就放下食盒,在树边石椅上坐下。 他抬起手,示意南喻过来。 南喻没动,他又朝了朝手,道:“你过来,我再与你说。” 这次,南喻才抬起腿走过去。 “有位弟子下楼时,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了下来,我碰巧从那里路过,便被波及了。” 原本快要痊愈的伤口又裂了,连带着胳膊也骨折了。敢情他在太宁受的伤比在山下受的伤还严重。运气差到走个路也会被人砸中的程度。 南喻扶额:“大师兄,你的运气也太差了吧。” 慈因倒是不太在意,淡笑道:“就当是让我休息一段时间。” 这么说,南喻觉得好像也是件好事。 二人静静坐着,什么也不干。太宁一脉,奇峰罗列,山间澄江如练,水面上时不时大雾弥漫。他们坐在一处木景台上,顺着栏杆远眺水面上烟波浩渺,几只白鹤从山间水面上滑过。 南喻本想着回到太宁派,便和他交代清楚自己的事。但纪灵那件事发生的太突然,后劲太大。像是一片阴霾,笼罩在几人心头,挥之不去。 回到太宁后,他们三人心照不宣地没有再提起纪灵的事。可他们就像是穿了件泡了水的衣衫,弄得满身潮湿却脱不下来。 最近实在是没有好消息。 望着大家低落的样子,南喻觉得还是再找个时机吧,眼下实在是没有心情说这个。 她自己都不太愿意提起。 恍惚间,手指被人勾住。慈因将修长的指尖滑入她的指缝中,肌肤触碰的瞬间令南喻心痒。慈因托着她的手,却没看她。 声音疑惑又惆怅,里面是连自己都不太理解的质疑。 他问:“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呢?” 为什么呢?南喻单手撑着椅面,身子向后倾。仰头叹气道:“大师兄真想知道?” 慈因点点头。 她坐直了身子,左腿压在右腿上。一本正经道:“那自然是因为大师兄你帅!” 帅?那是什么意思?慈因露出疑惑的神情。 南喻又换了说法,她勾着慈因的发丝,故作一副深沉的样子,“因为大师兄啊,长在了我的审美上。” 慈因俨然不太相信。 其实不止长相,就连他的言行举止,为人处世,感觉都是按照南喻的择偶观来的。撇开他是反派这一点,那真是无可挑剔了。 还有一点,他是个正常人。 52. 双眼重瞳 比他正常的没他帅,比他帅的没他正常。南喻故意叹气,装作一副失落的样子,哀叹道:“看来大师兄还是不信我啊,枉我一番真心错付。真是叫小女子心伤。” 原本还在迷茫的慈因噗地笑出了声。 南喻偷偷瞥他一眼,继续唏嘘:“大师兄竟然怀疑我的真心。人家原本就难过,大师兄还如此对我,看来还是没有对我推心置腹。” 她喋喋不休地说着,仿佛在控诉着什么。 “真是好伤心啊,我连提剑的力气都没有了。大师兄不仅伤我的心,还耽误我练剑。” 慈因许久不曾笑过,南喻像是雀儿叽叽喳喳的。慈因低下头一笑,在那张小唇儿上亲了一下。 成功堵住了她后面要说的话。 慈因揉了揉她的发顶,故意问:“脸怎么红了?” 南喻摸了摸脸颊和耳朵,还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后脸和耳朵早就红成一片,她捂着脸道:“你竟然亲我!” 以前他只敢亲她的额头,现在胆子大了! 慈因没说话,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见她脸颊绯红,神情木讷。慈因再度俯身吻上去,他细细吮着她的唇瓣,呼吸与她纠缠在一起。 他的单手扶着她的颈,按在侧边的牙印上。唇上火热的气息越来越厚重,他的攻城略地般地深入,卷起她的唇舌缠绵。 恍惚中,南喻看到了他缱绻情深的眼。 唇瓣被他吮出血色,舌尖一痛,南喻才回过神来,渗出的血腥味令她皱了皱眉头。 大师兄是属狗的吗?总是咬她。 一番缠绵之后,他若无其事地退去,嘴角边还带着丝丝血迹。 南喻的舌头还是麻的,脸上的晕红退不下去。她只觉得身体里很热。 她故意扮作哭腔,掩面道:“大师兄总是咬人。” 慈因的眸光变得柔和,南喻继续道:“脖颈上还痛着,现在嘴里也痛着,连饭都吃不进去了。” 她鼓起嘴,“大师兄该怎么赔偿?” 赔偿?慈因思索着,不知她想要什么。 “师妹想要什么?”慈因客气问道。 本等着他开口主动赔偿,结果他却反客为主,笑着引诱自己,想让自己说出目的。真是狡猾啊,这个大师兄真是狡猾。 南喻别开脸不说话,单手勾了勾他的腰带,然后拉了拉。呢喃细语道:“大师兄不如…把……自己的……” 反应过来的慈因脸烫的跟茶壶似的,是他想的那个吗?这会儿轮到他慌了,气息不稳道:“这…不太可行吧。” 不可行? 为什么?南喻俯身贴近,一双大眼睛直勾勾盯着他质问:“为什么不行?” 慈因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冷静下来。有些难为情:“这……” 这会儿轮到他欲言又止,南喻那叫一个心急,狠狠朝他唇瓣上咬了一口,问道:“行不行啊。” 慈因还在犹豫。 她又狠狠地咬了一口,让慈因痛地躲不开她的眸光。 “到底行不行啊大师兄。” 南喻跪在石椅上,单手按着他的肩,一遍遍地问。他不说话,她就咬他一口。他若是犹豫不决,她还去咬他,定要叫他点了头答应。 渐渐地,慈因有些情迷意乱。 他只得点头答应。 高兴的南喻险些从石椅上跳起来。“那现在就教我吧。” 教? “教什么?”慈因诧异。 他们说的,是一件事吗? 南喻轻言道:“当然是你的镜流·追寻术啊。” 原来不是他想的那样啊,这小丫头是怎么知道镜流·追寻术的,慈因有种劫后余生又怅然若失的感觉。 *** 几日后,南喻打算去探望御节,他伤得最重,已经躺了好几天。 她轻车熟路地推开厢房的门,御节倒在地上昏迷不醒,厢房里一幅遭了贼的样子。南喻险些叫出声,而御节身旁站着的那道黑影正收刀回鞘,回过眸来冷眼看她。 南喻见地上血迹斑斑,御节生死不详。她怒摔食盒,骂道:“哪儿来的毛贼,敢在我太宁派内对弟子下手。” 黑衣人皱眉看她。 不等他解释,冲天的火焰在厢房内炸开。 两道影子齐刷刷地从窗口跃出,南喻身姿轻盈,平底落地。她仰头,那黑衣人单手将御节抗在肩头,拉下口罩,淡声道:“是我。” 南喻咪了一眼,甩手道:“你谁啊,我不认识,快把御节放下来,然后赶快滚出太宁。” 黑衣人眼角抽搐。 不知是不是错觉,仔细看来,南喻还真觉得他有点眼熟,这双眼睛…… “你是瑄?”南喻试探着问。 北砚拉上口罩,默认着。 兄妹二人相视无言。 见是认识的人,南喻立刻谄笑道:“哎呀,是大哥啊,这么快就来请御节做客了。” 她搓手笑道:“您看,御节身上还有伤,需要静养,这个客就先不去做了。” 平日里不是叫他滚,就是和他刻意保持距离。现在知道自己来抓人了,就乖巧地叫大哥。北砚第一次仔仔细细地审视自己这个妹妹,什么时候变得这般能屈能伸。 南喻挤着笑,北砚却不回答她的话。她内心焦急万分,这个人好像是影阁的人。 宗门弟子负责下山降妖除魔,斩杀混沌。 而影阁的影负责宗门内巡视,抓捕,收集情报等。 南喻听慈因谈论过,影阁的影分两种,先天影和后天影。五岁前入阁训练的是先天影,会被剔除感情,成为只会按照命令行事的冷血杀手。 五岁后入阁的是后天影,保留部分自我感情。而影阁的影大多都是后天影,先天影只有七位。 “你是先天影还是后天影?”南喻仰头问他。 北砚扛着御节,面不改色道:“先天影。” 一句先天影让南喻收了笑,她又问:“你几岁入阁。” 北砚不知道她问这个做什么。“五岁。” 正好卡在点上了。 “那……咱们好好说,你先把御节放下。咱们商量商量。”南喻试图和没有感情的后天影讲道理。 显然并没有用。 北砚冰冷的声音从面罩下传处:“奉天问宗长老殿之命,特来抓捕与混沌有关之人,百叶山御节。关入墨狱由太宁派长老阁处理调查。” 南喻试图解释:“他和混沌没有关系,我们在无溪镇的时候你也在,是水旱混沌潜伏在我们身边,和他没关系。” 御节身上还有伤,南喻生怕他一个不悦拔刀把人杀 了。毕竟影阁都是冷血无情之人。 “水旱混沌潜伏的目的就在他身上,你可有想过,水旱混沌为什么会看上他?”北砚已经说了太多话,自他接到任务后,就一直在拖。 出太宁派到瀛国,从瀛国到无溪镇。 他看着南喻的份上已经给了很多时间。所以今夜是绝不会放手的。他的这一番话反而让南喻陷入深思,水旱混沌也说过类似的话,它纠缠御节是为了实现自己的愿望。 而她很眷念御节的重瞳。 是那双眼睛吗? “是因为他的眼睛吗?”她固执问。 北砚没有说话。 良久,他才问:“你凭什么认为他不是混沌。” 凭什么?他们的同伴中已经出现了一位混沌,凭什么肯定不会再出一位。况且他可是水旱混沌纠缠不清的人选。没有人比混沌更了解混沌。 而她凭什么这么肯定。 关于这个问题,换做其他人还真不一定能回答出来。但北砚偏偏遇到了南喻,她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道:“以他的本事,要是混沌的话,早就饿死了。” 在太宁派这种大型包吃住的修仙基地里都能饿晕的人,要真是喊打喊杀的混沌早就暴尸荒野了。 北砚没想到她会是这种回答,但他可没有要留情的意思。南喻只是短暂失神,他的身影便一闪消失。 那几天的霉运接踵而至,先是纪灵死了,而后又是御节被关入墨狱。 慈因和南喻两个人都乱糟糟的。 打听到御节被关在墨台里,二人跟探监似的来看他。御节那晚睡的死,两眼一睁自己就躺到干草席上了。 他大喊大叫,在看门弟子口中才得知这儿是太宁派墨狱,用来关押弟子的地方。 关押弟子就算了,关他做什么?他是伤患好不好。御节一顿鬼哭狼嚎,也没人搭理他。他累了就躺干草堆上睡着了。 再次睁开眼时,南喻和慈因已经所在牢外等了半天。他连滚带爬赶来,问:“为什么要关我!” 南喻叹息,“因为你和混沌有关系。” “我和混沌没关系。”他张口否认。 “那你的眼睛怎么回事?”南喻隔着牢门揪他的脸,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之意。 她可是见过他眼睛的人。 慈因没见过,他不禁生了几分好奇。蹲下问:“让我也看看。” 御节只得将重瞳展露出来,让他俩看个够。 “这就是重瞳啊。” 望着那眼眶里的两只眸子,二人总算明白为什么会认为他是混沌了。 重瞳所带来的诡异混乱,让直视的人逐渐头晕。慈因扶额,轻声问:“你没其他的不同之处吗?” “比较能吃算吗?”御节老实答。 “那是饭桶。”南喻冷不丁道。 这重瞳放哪本书里,那都是炙手可热的至圣之物。拥有者不是叱咤风云就是举世无双,偏偏到了他这儿,不仅实力没提升,胃口还增加了。 南喻双手撑着太阳穴,低下头想笑却笑不出来。御节觉得她疯了。 “你这双重瞳真的没什么能力吗?”南喻抱着最后的希望又问了一遍。 御节抱臂,想了好一会。“有时会看不清路。” 这哪儿是什么重瞳,这是多瞳症吧! 53. 藏书阁中 南喻立马就知道怎么救他了。 她带着慈因起身就走,去了药阁找清姚。让清姚和几名德高望重的药师一起来帮御节检查眼睛。 多瞳症又称重瞳,重瞳子。分先天与后天两种原因,通常会影响视力,重影,畏光等。御节这个样子看着不像是获得了什么至高圣物,反而像是在娘胎里带出来的缺陷。 清姚和几位药师检查后,确实没发现什么异常。民间也有重瞳者的传说,中原人认为重瞳是天命之人的象征,并对此深信不疑。 一番查看,御节的眼睛确实像多瞳症。 万世宗门的记载里也没有重瞳一说,里面记载了桓氏的金瞳,百里氏的三眼,端木家的通灵瞳。但对重瞳提及甚少。 她本以为这样就能放御节出来。 但墨狱不放人,她也找不到瑄。 归尘试炼在即,他们本就少了一个人,还有赏金没领取,眼下御节又被抓。一桩桩一件件事堆在一起,让南喻喘不过气。 慈因那边同样沉重繁琐,他每天要去简心阁,文事阁,药阁,墨台几头跑。 南喻一头磕在桌面上欲哭无泪,这就是大师兄每天过的日子吗。那大师兄也是个超人,她不仅共情了,甚至还狠狠同情。 她想着想着就睡着了,睡晚傍晚时一个激灵,从桌前蹿起。对啊!藏书阁药典,可以去药典里找,如果能找到有关重瞳的记载,只要能在证明重瞳不是混沌,就能作为证据让墨狱放了御节。 说干就干,南喻撸起袖子快步生风出了古越阁,在路上遇到了慈因。慈因听完她的想法后立即表示赞同,二人顺路去了藏书阁。 在藏书阁里将一整层有关药典的书翻了个遍,南喻翻开药典才发现,她不认识字啊! 来这儿不就是瞎子读书,有口无心吗。 她不知该笑还是哭,扭头看着慈因:“我…不认识字。” 慈因翻书的手停了下来,迟疑片刻问:“真的假的。” 她真挚点头。 “一个字都不认识?” “我只认识我的名字,你的名字,还有太宁。”南喻不禁羞愧。 “没关系,我有办法。”慈因很快就接受了这一事实,他搁下书起身,取来纸笔快飞地写了几个隽秀的字。 搁下笔后,他伸手将纸条递给她,温声道:“这是重瞳二字。你对着药典找,找到这二字后喊我来就好。” 南喻接过纸条,吸了吸鼻子眼巴巴地望着他。“你怎么这么聪明。” 慈因亲了亲她的发顶,柔声道:“乖,快去。” 两人就这么翻天覆地的在藏书阁里找有关重瞳的记载,从白昼找到黑夜,从朝阳找到晚霞。日复一日,险些把南喻的眼睛熬瞎。 两人累的时候就相互依偎着睡一会,醒了接着找。 这日,二人照常靠着墙角休息,呼吸声轻缓匀称。 一顿脚步声在书架中来回穿梭,等南喻醒来时,一个胖老头正和蔼地看着他们。 她赶忙将慈因拍醒。 来者正是玄山子。 他穿了身灰袍,拄着拐杖,怀里还抱着本古籍。笑起来是长者独有的和蔼可亲,丝毫没有威压。 这就是慈因的师父,太宁派的掌门玄山子。 二人赶忙起身行礼,却被玄山子抬手制止。他见地上堆着密密麻麻的古籍,便询问道:“这是怎么了?” “回掌门,弟子与师妹在寻找有关重瞳的记载。” “重瞳?”玄山子放下怀中古籍,“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慈因和南喻只得将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说到纪灵时,南喻鼓起勇气,问:“弟子有些不解,斗胆请掌门解惑。” 玄山子让他二人坐下,他扶着墙面也顺势坐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拐杖被他放在地上,成堆的古籍里,一位掌门与两位弟子就这样面对面坐着授业解惑。 “敢问掌门,究竟是纪灵变成了混沌,还是混沌变成了纪灵?” 对于这件事,一直是南喻心头上无法消散的困惑,她势必要查清楚。今儿抓住了机会,也想要听听玄山子的回答。 玄山子捋着花白的胡须,先是看了眼慈因,道:“慈因,这就是你喜欢的姑娘吧。” 藏书阁中,一时静默无声。 南喻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她不敢看玄山子的眼睛,便往慈因身后挪了挪。 “无妨无妨。”玄山子笑的爽朗,“这孩子心思细腻,但总是无法松懈下来。能喜欢上你,定然是你有不同之处。老夫也不是古板的人,你们小道的情情爱爱,老夫不会管的。” 他这么说,南喻才放松下来。 关于纪灵和水旱混沌的关系,玄山子却不知该怎么说。他道:“水旱混沌是纪灵,纪灵也是水旱混沌。” 南喻和慈因不太理解。她问:“那……她是人还是混沌?” 玄山子道:“是混沌。” 可混沌是什么样的,大家都见过。根本没有与人别无二致的混沌,那混沌为什么会是纪灵的模样。 “万世宗门有一条铁律,死去弟子的尸体必须焚烧火化。”玄山子的神情逐渐严肃,道:“就是为了防止像纪灵这种情况发生。” “混沌会披上已死之人的皮囊,从而潜伏在人群中。”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二人耳边齐齐炸开。 “也就是说,真正的纪灵早在拜入太宁派之前就死了,水旱混沌披上了她的皮囊,用这个身份潜伏在我们身边。” 玄山子点点头,“所以万世宗门才会立下铁律,弟子的尸体必须焚毁,不能给混沌一丝机会。一旦混沌有了人皮,宗门没有任何手段可以查出。” 难过蔺珏那夜那般决绝,眼都不眨地焚烧弟子的尸体。若真让混沌找到了身躯,潜伏在他们身边,说不好就是下个水旱混沌。 潜伏在他们身边的是水旱混沌。 是占领了纪灵皮囊的水旱混沌。 “可是御节分明不是混沌,水旱混沌和影都认为他和混沌有关系。他们怎么看出来的?”南喻继续问。她脑中有太多疑惑的事了,想在此刻问个干净。 玄山子没有回答,而是先问:“御节?老夫有 点印象。是个很单纯的少年。” 毕竟是敢当面质问他的弟子,玄山子怕是这辈子也不会忘记他。 听闻御节是重瞳后,玄山子想到了什么,道:“或许就是因为重瞳,水旱混沌才将他错认成混沌。” “重瞳?”慈因不太理解。“为什么?” 玄山子却说起了一个故事。“大约十年前,天问宗有位弟子叛逃宗门,逃走时盗走了藏书阁中的一本古籍。那本古籍名唤《混沌拾遗录》,里面记载了有关混沌的事件。” 此书是万世宗门的至宝,里面有许多混沌的样貌与习性甚至弱点。被盗后万世宗门派出无数影去追寻,都不得而终。 《混沌拾遗录》里的文字需要破译,那弟子将书到走后,也不知能否破译古籍秘文。 “书是神族所著,里面记录了不少混沌的资料。是万世宗门对付混沌最为重要的武器。”玄山子没看过《混沌拾遗录》,只是在天问宗修行时,听御龙家的人说过。 “其中有关水旱混沌的记载为:蝶面长耳,身修纤细,长爪锋利。” 和他们在无溪林中所见的水旱混沌一模一样。 “还有一只混沌被描述为似猫似虎,生有四眼,两尾,且尾长于身。或许水旱混沌认为御节的重瞳便是那四眼。” 所以才认为他是混沌。毕竟混沌伪装成人后,连它们自己都认不出对方,只能靠一些特征来推测。 南喻顿时明了,难怪它抓着御节不放。 玄山子又道:“混沌是很凶残的东西,不仅以血肉灵气为食。如果同类相遇,也会吞噬对方。” 混沌是连同类都会相残的东西。 “所以无论是在太宁还是山下,都要时刻小心。混沌残暴狡猾,随时可能会出现。” 慈因的眸光晦暗不明,他抬头问:“水旱混沌因水旱而得名,它的愿望却是天降甘霖,泽被万物。” 在正常人看来,这是十分矛盾的。 “水旱混沌是在水之混沌消失后出现的混沌。力量与等级都比不上水之混沌。它或许是想靠着吞噬同类,提升自己的实力,又或者是想要变成水之混沌。” 想要变成水之混沌,固执的以为吞噬同类,让天降甘霖,它就会成为水之混沌。 水之混沌,水旱混沌,只差了一个字。 所代表的事物截然不同。 水之混沌代表着水,是万物之灵,生灵之溪。而水旱混沌代表着水旱,旱灾,颗粒无收。 玄山子合上古籍,“它认定御节是四眼混沌,便刻意隐藏在你们身旁。也是太宁的疏漏,竟让混沌潜伏进来。” 回想黑水湾的事,南喻就懊悔苦恼。她知道黑水湾围剿的惨烈战况,也知道纪灵会死在那里。 但是她没想到,本该最是惋惜的人竟是罪魁祸首。若她能早些发现,也就不会害那么多弟子死去。 “混沌与洪荒一族积怨已久,它们起初吸食灵气,后来吃血肉,如今连同类也吞噬。是万世宗门最头疼的顽疾。”玄山子提醒他们:“遇到混沌切莫留情,一旦让它翻身,定然会被狠狠反咬一口。” 54. 墨狱饭食 二人应声点头。 玄山子安慰了他们几句,叮嘱切莫多想,出师试炼在即,一定潜心修炼,然后便离开了此地。 真是个和善的掌门啊。 南喻靠着墙,偶然瞥见慈因低垂的目光。那双如水般的眸子里充满了落寞和不安,像是刻意避着她的目光。 她低头探过去,几乎是贴着他的脸在说话,打趣问道:“大师兄,难不成你也是混沌?” “我若是混沌,这伤早就好了。”慈因直起腰板,动了动右肩。他坦然笑着,道:“快找吧。” 也对,他要是混沌,待在太宁派十几年怎么可能连一丝马脚都没露出来。 南喻不打算浪费时间了,她盯着古籍目不转睛地寻找。不一会儿找道了一处可疑的地方。 她大叫一声,指着那一页角落的字激动道:“大师兄,快看这个是不是重瞳的瞳?” 慈因顺着她手指的地方看过去,纠正道:“这是曦,百里曦的曦。” 又是这个名字。 她看着慈因问:“百里曦是谁?” “是太宁派上任首席大弟子,也是掌门当时最看好的弟子。”慈因翻过这一页,语气中带着惋惜。“不过很早就病死了。” “那确实可惜。”南喻听乌越泽说过,这位百里曦成为首席大弟子不久就病死了。“你见过她吗?” “见过。”那是他还是八九岁的孩子,但是百里曦的名声太大,就连玄山子也对她赞口不绝。慈因回忆着:“她是百里家的女儿,虽然身体不好,但是剑术冠绝天下。” 甚至被称为小御龙瀛月,可见其天赋之绝顶,实力之强大。 “她是个很爱笑的师姐,是鸿福唯一挑不出刺的人。出师后又拜白蒙为师,后来成为首席大弟子,拜入玄山子门下。天问宗有意提拔上来,也被她拒绝了。” 没过多久,她就病死在太宁。 令人唏嘘。 南喻先前只觉得慈因是天赋异禀之人,后来百里曦这个名字频繁出现在她耳边,即便是慈因也称她为天才。 她不禁好奇,拉着慈因的衣服问:“百里曦是个什么样的人?” “百里曦吗?”慈因的神情愣了片刻。 百里曦出师的时候,他还在讲堂里念书。鸿福老师父天天指着他们一堂弟子,呵斥道:“瞧瞧你们无精打采的样子,成何体统?再瞧瞧百里曦,天资不仅卓越,还勤奋好学。” 用现代话说,就是不怕仙二代踌躇满志,就怕仙二代雄心壮志 百里曦就是这样一个人,是当时太宁无可争议的大师姐。对弟子要求严苛的鸿福说起她也是赞不绝口。 她身为百里氏,却不以三眼闻名,而是以出神入化的剑术出名。挣脱了外人对百里氏只能依靠三眼的刻板印象。 在那两年,她无疑是太宁派冉冉升起的新星。 “她虽然是个剑修,但是对药师术也很感兴趣。但是药阁的师父不收她。” “为什么啊?她那么厉害。”南喻疑惑问道,那么厉害的一个人也会被拒收吗。 慈因不禁笑了几声,说:“她虽然是个天赋异禀的剑修,但是在药师术上的造诣实在是让人惊掉下巴,险些将药阁炸毁。” 难怪被拒收了,知道的是来拜师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报仇雪恨的。 把药阁都炸了。 “她好厉害!”南喻全起腿,双手抱膝赞叹道。她有点仰慕百里曦了,缠着慈因让他继续讲。 慈因接过书,低头念道:“百里曦拜入太宁派时年仅十二,十四岁出学堂,十六岁参与归尘试炼。组队时的队友分别是御龙茂野,燋明,孟槐。四人一起出师,唯独她风头无量。” 十七岁时她独自下山,斩杀混沌。将所得赏金悉数换做米面,以太宁派的名义发放给山下难民。自己则不取分毫,此后名声鹊起。 “百里曦成为首席大弟子后,接到天问宗的邀约,她严词拒绝。说‘太宁与掌门之恩,愿以身为报’。” 所以她不曾离开太宁半步。 即便是最后病死,也死在太宁境内。 各宗各派的天才层出不穷,天问宗无疑拥有最好的法术武器和最优秀的弟子,且时不时向其他门派中过于优秀的弟子抛出橄榄枝。 对弟子来说,这种能更上一层楼的机会不多,大多数都会选择去往天问宗。而对这些门派来说,培养天才难,留住天才也难。 而百里曦拒绝了去往天问宗的机会。 她愿意以身回报玄山子掌门。 听完百里曦的故事,南喻更加敬佩这位不曾见过面的大师姐。不仅厉害,还有自己的想法和见解。 慈因见天色已晚,便合上书,笑道:“还是先找有关重瞳的线索吧。” 也对,还是先找重瞳要紧。 两人没日没夜找的时候,御节已经在墨狱里饿了五天。 平日里一顿要吃三碗饭加两个馒头,到了墨狱里一顿只有一碗饭和一个馒头,还没有小菜。御节那是饿的前胸贴后背,两眼发黑。 他拍着牢门找看守弟子要饭吃。 看守弟子被他叨扰的不耐烦,厉声道:“这才是修仙之人该吃的饭食,清心寡欲戒荤食。” 御节反倒和他争论起来,“吃不饱怎么斩杀混沌?” “墨狱的饭食就是这个定量,想吃好的,就出去吃。”看守弟子把袖子一甩,头也不回地走了。 御节气的直拍牢笼。 他拍累了,就索性躺在干草席上睡觉。饿多了自然知道这样比较节省体力。 不知过了多久,牢笼上的锁链哗啦啦地落下。落地的动静把他惊醒,御节迷糊起身时,南喻和慈因正站在牢笼外。 他还没睡醒,脑子里全是浆糊。见牢笼的门开了,他扶着地起身摇摇晃晃出了牢。抬头便见南喻和慈因面色苍白,眼下乌青一片。 像极了白面僵尸。 不枉他二人在藏书阁没日没夜地翻书,总算找到了一丁点儿关于多瞳症的记载。虽然只有寥寥几句话,但确实是有人患有这个病症。 他们将证据提交上去后,长老殿的闻道长老很快便放了人。不得不说,办事效率还挺快。 御节出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去膳房大快朵颐。 没过几日,护送胤部公主与无溪镇的赏金也发下来了。蔺珏将无溪镇事件中参与围剿水旱混沌的弟子悉 数报了上去,他们才能多得这些银票。 两份赏金加在一起足足有三万五千俩。 难怪大家都想出师,去接大任务。 这一趟就挣了三万五,多出几次这样的任务就能攒十万。 但是南喻也发现了坏处,万世宗门有规定,弟子获取的赏金数额如果达到三万以上,那么超出部分是要向万世宗门交一定数额的税。 三万及三万以下则不用。 也就是说五千俩是要拿出部分上交给万世宗门的,剩下的钱才是她的。 原来修仙界也有税收啊,南喻哭笑不得。不过也能理解,毕竟万世宗门的规模之大,弟子之多,还包吃住。不这么做,哪儿来的钱养这些弟子。 她拿到钱后第一件事就是去赔钱,毕竟那晚她把药阁的厢房给烧了。第二件事就是去道兵库重新买了把武器。第三件事才是把钱存起来。 办完事一数,就剩两万了。 还挺多的,没赞过钱的南喻自认为这次控制的还不错,至少比上次要好。 她从道兵库回去,路过演武场骤然想起符穆。 那时他和自己说过两句话。 他说。 你们队里有个很厉害的人,你们可要重点观照。 那时候的南喻不明白他说这话的用意何在,顺其自然地认为是在说慈因。她还纳闷为什么要让她们观照慈因,慈因和他认识吗? 可现在回想起来,再结合无溪镇。 他说的那个很厉害,需要观照的人就不太像是慈因,反而像是纪灵。 需要他们重点关照。 这位符穆为什么要这样说,难道他知道些什么?南喻立马改变了方向,朝着演武场走去。 她将整个演武场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找到符穆的踪影,便想着去外面的小药阁碰碰运气。 小药阁里换了弟子,是个一脸稚气的弟子,看着年岁和清姚差不多大。南喻询问他有没有见过一个右眼缠着绷带,身型高大的男弟子。 柜台前的小弟子内向地摇头,道:“那个人十几日前就不在这儿了。” 南喻扶着柜台焦急问:“去哪儿了?” “听说是下山离开了。” 离开!偏偏在她去往瀛国不久就下山离开了。 南喻唉声叹气,本以为能遇到他,问个究竟。结果人家早就下山了。 见问不出什么,南喻背着剑就准备走了。 那小弟子急忙从抽屉里翻找出一块布,唤住她:“南喻师姐留步,那位弟子走前来过这儿,他给了些银票说是要买下一个耳坠,买完后他又说留在这儿,等南长老之女来时,将耳坠交与她。” 南喻的步子停了下来。视线落在那块明黄色的布上。她接过布后,里面安静地躺着一枚小巧的红玉耳坠。 是当初她用来抵药钱的耳坠,清姚竟然没拿去换钱。这枚耳坠被抵出去后,她便没有再戴过耳坠。如今跌跌撞撞,耳坠又回到了她手中。 “多谢。”南喻朝他道谢。 出门后将这枚耳坠重新戴了上去。小巧玲珑的耳坠在她耳下晃动,时不时与肌肤相贴,冰凉的触感让南喻有了几分怅然若失的感觉。 55. 饯行宴席 归尘试炼临近,总算解决了许多问题。 可眼下却遇到了最最棘手的事。 他们少了一个队友,无法参与归尘试炼的第二项试炼。已经筹备了那么久,为此付出了那么多努力。难道就因为少了一个人,她们要在这里止步了吗。 南喻起初是没什么兴趣,但经过这些天的历练,她也想去试炼上大展身手啊。一向不负责这些事的南喻也开始着急了,但她不敢去问慈因。 他胳膊上的伤还没好,回到太宁后又变回了日理万机的模样。她若是去问,他肯定又要焦头烂额。想来想去,南喻还是决定去问一问鸿福老师父。 他一定知道该怎么做。 于是她喊上了御节,二人回了讲堂去找鸿福。在讲堂路上遇见鸿福风尘仆仆地归来。 他拄着拐杖,人在前面走,衣袍在后面追。从讲堂外的长廊一闪而过,南喻和御节看到后赶忙去追。这老师父年纪虽然大,可走起路的速度倒是越来越快。 最终几人在转角碰上了面。 两人看着鸿福的脸,心有余悸地后退了一步。 鸿福掀起眼皮,开口便要呵斥她们冒冒失失,成何体统。 转念又想,今儿还有重要的事。他便没说,而是将身子侧开。 南喻和御节这才注意到,鸿福的身后还站着个人。 御节打了个哈切,望去时那女弟子正在瞧院中景色。他没睡醒的眼迷糊了一儿,女弟子扭过头,见他光明正大地看自己。 鄙夷之色涌上眉梢,当即就觉得这人寒酸而又拿不上台面。 “这位是无量宗雨师家的雨师芸。”鸿福的声音沙哑又低沉,今日难得没有训斥她们。他反手介绍道:“这位是南檀子长老之女南喻,这位是……御节。” 雨师芸穿着帝青鹿文袍,梳了个双髻,上面缀着珍珠花,一幅小家碧玉的模样。神色间有几分拘谨,可当她看向南喻二人时,又变成了矜持淡漠。 她的目光打量着二人。 南喻穿的是常服,一身丁香紫的长袍,外面罩着霜色衫子。长发挽在脑后,用一枚木簪固定。她的耳边戴着红玉耳坠,无疑是这一身的点睛之笔。 雨师芸只觉得她的眼睛真好看,又是长老之女,应该是个可以说上话的人。 再看向御节,不太像个正常人。 鸿福老师父咳了一声,“雨师芸从无量殿来,无量殿特意安排她拜入太宁。既然你们队少一个人,就与她一起组队参与归尘试炼。” 御节张了张嘴,他不是傻子,能感觉到雨师芸有些看不上自己。 南喻就是为了这事来,结果鸿福已经找好了人,她自然是不会拒绝。 “我是南喻。”她行礼道。“不言而喻的喻。” “雨师芸,芸芸众生的芸。”雨师芸体面行礼。 见御节不语,南喻主动介绍道:“这位是御节。” “我知道,节外生枝的节。”雨师芸主动开了口,不太想搭理他。她像个带刺的花,不想和杂草有交集。 南喻愣了一下,身边的御节自然能听出她的意思,也没忍着,强调道:“是高风亮节的节。” 哦吼!南喻脸上闪过一抹惊奇之色。 居然还知道高风亮节这个成语。 “我当然知道,这儿有你什么事。”雨师芸鄙夷道。 御节抬起下巴,一眼就看出来她是个娇贵的大小姐,便对着御师芸道:“御师芸,滚回你的无量宗当大小姐。” 南喻收了笑,立刻用胳膊肘撞他,严肃提醒:“你怎么说话的,礼貌点。” “请滚回你的无量宗当大小姐。”于是御节加了个请。 雨师芸气的脸色发白,再也端庄不住。指着他大骂:“你这个粗鄙之徒!” ……… 两个相遇就炸毛的人碰到一起,总要发生点口角什么的。南喻暗地里抹了把汗,决定还是晚上再去问问慈因。 晚间,她蹑手蹑脚地来到简心阁,这个时间点他应该在玄山子这里帮忙。 简心阁里灯火通明,却连一个侍从也没有。 里面传来絮絮叨叨的声音,清脆的瓷盏碰撞,被相继摆放到长矮桌上。屏风后忙碌的人影在烛光中来回穿梭。 她依稀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慈因,你快去把那丫头喊来。”玄山子端着食盘放在矮桌上。 正在忙碌的慈因站起身,回他:“徒儿正打算去。” 简心阁似乎在举办宴席。 慈因一出门就撞上了她,南喻靠着门边,刚想说出有关御师芸的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慈因肩头上的绷带已经拆掉,看起来已经能自由活动。他今日破天荒地穿了身窃蓝色长袍,看起来像极了书中的世家长公子,格外恬淡。 “正想着去叫你。”慈因扶着她的肩膀,将人推了进来。 进入简心阁,南喻才发现里面确实在准备宴席。 屏风后一张矮长桌上摆满了菜肴蔬果,两柱灯台烧的亮如白昼。 百里明利坐在右侧,正在摆放碗筷。 他抬头就看到了南喻,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摆放碗筷。 “这是怎么回事?”看到百里明利的南喻也很诧异。 “掌门说,今天亲自下厨,邀弟子们来尝一尝。”慈因推着她的肩,将人按到长矮桌前坐下。 南喻扶着桌沿席地而坐。 纶音和善妙掀起门帘,顺势就看到了她。纶音朝她笑了笑,南喻礼貌回应。心里却不大适应,她还是头一回吃这种席。 还是玄山子亲自下厨。 她知道慈因像谁了,不愧是玄山子养大的。想必厨艺也是传自玄山子。 思索间,门外又是一阵脚步声。御节跟着离光简进来,他们身后不情不愿地跟了个女弟子。 纶音没见过御师芸,坐着矮桌前没有说话。众人的目光都落在雨师芸这张陌生脸庞上。南喻反应过来去拉慈因的衣袖。 慈因俯身去听。 她伸出小手,在慈因耳边道:“这位是无量宗的雨师芸,鸿福老师父说咱们少了一个人,让我们和她组队参与归尘试炼。” 无量宗的大小姐雨师芸,怎么会来这儿? 虽然还没搞清楚状况,但是慈因还是撑起笑容,招呼他们入座。御节是和离光简一起来的,自然没管雨师芸。 她也不愿搭理御节。 就一路跟在他们身后,也不说话。 众人齐刷刷落座,善妙,纶音,百里明利,离光简坐在 左侧,慈因几人坐在右侧。 雨师芸不认识这一群人,她是被离光简喊来的。说是太宁派的掌门要见她,她是无量宗的人,太宁派的掌门见她或许是看在无量宗的面子上,想要关照她。 愣神间,有人在低声呼喊自己。雨师芸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是南喻。她正抬手,小伏低地朝自己招手。 而她身边空出了一个位置。 这是在示意自己过去坐。 雨师芸不知怎么想的,别扭的转过脸,不去看南喻。但她还是老老实实地走过来坐在她身边。 她的两边分别是南喻和御节。后者自然没给她好脸色,她也没给对方好脸色。 两个人针尖对麦芒,谁也不搭理谁。 冷寂的气氛充斥着殿内,众人顿时默声。玄山子不拄拐杖的时候,走起路来有几分蹒跚。 他在首座坐下,见气氛不对,取笑道:“弟子们不必刻意等老夫,该吃就吃。” 话是这么说,南喻也不敢动筷啊。 最终还是慈因和善妙带头,他们才敢伸筷子。香气四溢的菜肴摆满了长桌。 南喻眼冒金星,一时不知道先吃哪个。 桌尾的离光简和御节互不相让,已经抢起来了。筷子交锋的声音啪啪作响。 他们夹着一块鸡腿不放,来回推拿间,鸡腿竟然飞了出去。南喻仰头,鸡腿在空中滑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朝着她的面门掉落。 这时有人猛拍桌面,震得瓷碗飞起。慈因抬手握着瓷碗,挥臂间已有残影。 他的胳膊横在南喻头上,鸡腿稳稳落在了瓷碗中。 然后这只瓷碗就被放在了她面前。 慈因朝她露出温和的笑,然后风轻云淡地喝水。 雨师芸的视线被他方才的动作深深吸引了,那速度好快。 玄山子特意拿了花酿,让他们都尝尝。南喻浅抿了一口,味道像是蜂蜜水,里面带着独特花香。甜而不腻,清香可口。 几杯花酿下肚,宴席从起初的矜持平淡,到后来的载歌载舞。 离光简和御节喝多了后,就开始勾肩搭背跳起了舞。 玄山子连连拍手,众人笑的人仰马翻。 他们手舞足蹈边跳边唱。 见状,纶音取出了怀中的埙,六指并用吹出了一首欢快悠扬的曲子。 一时间,觥筹交错,欢声笑语。有曲助兴,御节和离光简跳的更加欢乐。 明亮的火光打在百里明利肩头,他的脸上染了几分醉意,见状也不由得去拍桌面,配合着纶音的曲子敲打着。 善妙还在挑花生吃。 对面坐着的慈因眼角微红,他单手撑着下巴,歪着脑袋看趴在桌子上的南喻。狭长的眸中满是怜爱的目光,嘴角不自觉露出笑意。 南喻醉意上头,趴在桌子上手还不停敲打。 简心居内灯火通明,人影憧憧。 片刻后,慈因不知从哪儿抱来了琵琶。他的发髻散了,长发与眼角的红晕倒生出另一番风味。 他掀起衣服,横抱琵琶。指间拨弄了两三个音,然后指尖并发,将琵琶音融进了埙声中。 颇有犹抱琵琶半遮面之态。 悠扬的曲调将众人的兴志推上了高潮。 56. 归心歌谣 南喻被耳旁的琵琶声唤醒,她扶着桌面,看到的便是慈因低眉浅笑的一幕。他的面容在火光中忽明忽暗,竟有些妖冶诡谲。指间拨弄着的琵琶时不时爆发出声响。 南喻借着酒意鼓着掌。 玄山子带头唱起了歌谣,那是在讲堂时背过的歌谣。 名为《归心赋》,是每个太宁弟子都耳熟能详的歌谣。 山高高,水迢迢。人远眺,乐逍遥。莫问浮世走几遭,明月归处是故乡。风清清,水窈窈。心未休,任遨游。不忘凭栏泪空流,难得事间欢乐稠…… 难得事间欢乐稠。 南喻情不自禁地跟着唱了起来。 山高高,水迢迢,人远眺,乐逍遥…… 纶音指间起起伏伏,宴上人影舞动,杯盏交叠。所有人都在笑,这是南喻来到这里最快乐的一次。 她带着醉意的脸笑着,双手时不时鼓掌附和。 玄山子也加入其中,御节和离光简一左一右,将他夹在中间。三人唱唱跳跳,好生快哉。 雨师芸没见过这种场面,在她印象里,堂堂掌门应该是高不可攀,气质出众的仙人之姿。 哪儿会像这样,载歌载舞。 起初她不太适应,想要走。 但见众人纷纷奏乐歌唱,她竟小声地跟着唱了几句。可她刚来太宁,不会唱《归心赋》。 南喻鼓掌时,她就将手放在裙摆上,小伏低地跟着鼓掌,生怕让人发现。 余光中,透过南喻的身影,她看到了慈因缠绵的目光。 那道视线落在南喻身上,不愿移不开眼。 不知过了多久。 席面上的菜肴才冷去,后院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 众人借着酒意非要去切磋。 百里明利拍了拍脸,拉着慈因非要和他比试一番。 慈因今晚高兴,多喝了几口花酿。 他醉的不轻,就被拉到后院。在周遭的起哄声中和百里明利站在了对立面。 御节和离光简勾肩搭背,坐在地上拍手叫好。 一群人里只有雨师芸因为放不开,没怎么喝花酿,也只有她是清醒的。 两人分明都站不稳,还在摇摇欲坠地比试。雨师芸觉得也挺有意思的,至少她在无量宗没遇到过。 慈因长发垂在肩头,站在原地未定。乍一看和正常人没有区别,只是他微红的眼角沁了水光。百里明利的拳头呼过来时,他不知怎的,突然高呼一声。 “阿喻,救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细小的身影从前院冲出,反应过来的百里明利收拳后撤,南喻附加增术的一掌已经结结实实地打在他胸膛上,逼的他后退几步。 幸亏他及时将增术附加在胸腔里用以保护,不然那一掌,怕是会直接震碎他的骨头。 不过他醉的厉害,增术在酒劲的影响下没有完全形成。 因此他还是被震飞了几步。 突然出现的南喻让众人从酒意中清醒几分,她本人却醉的厉害。 纶音坐在台阶上,单手扶着下巴。 即便是醉成这样,对法力的控制也丝毫不减。增术几乎是在一瞬间使用出来的。而百里明利的增术不知道是受酒劲影响,还是自身反应太慢。 险些没能使出。 南喻头晕眼花,酒劲像一团冷水在她脑海中摇晃。她站在二人中间,低着头还没缓过来。 方才的一切都是因为听到了慈因呼救的声音,在本能驱使下做出的反应。 她虽还醉着,可慈因的呼唤声让她霎时清醒,她木讷抬头,眼中晦暗不明。看着众人问:“……你们在做什么。” 百里明利瘫坐在地。 雨师芸站在龙柏下,没敢上前。她觉得莫名其妙。一群人喝了点花酿就开始比试,身为掌门的玄山子还在里面呼呼大睡,他也不管吗? 就这么由着他们胡来。 雨师芸见没人注意她,便偷偷回了前院,出了阁站在门口栏杆前。微凉的晚风驱散了她心中的燥热,站在这里能将太宁的景色尽数收入眼中。 山腰上的楼阁错落有致,灯火依次亮起。恍惚间,她好像听见了有歌谣响起。 山高高,水迢迢,人远眺,乐逍遥…… 他们在唱归心谣。 远方楼阁灯火辉煌,歌舞不休,和中原人的上元节一样热闹。 “今儿是给这些参与归尘试炼的弟子办的践行宴。” 本该醉了的玄山子突然出现在她身边,和蔼地看着她。 雨师芸被吓一跳,她连忙朝着玄山子行礼。“拜见掌门。” 玄山子为人温和,免去了这些繁杂的礼节。主动问道:“何故一人在此?” 他定然知道自己是雨师家的大小姐,所以才会来关照她。雨师芸习以为常,回道:“初来乍到,还有些不适用。” 玄山子岂会看不出她在想什么。他做了这么多年掌门,选择将雨师芸放到慈因的队伍中,自然是有他的考量。 雨师芸他虽没接触过,可无量宗宗主的脾气他岂会不知。今日一见,便猜到雨师芸的性子随母。 别扭中带着几分孤傲。 想要与人亲近,可是又放不下脸面。 玄山子没有说太多的话,只是嘱咐了几句。雨师芸便老老实实地回了后院。 比试已经结束了。 众人三三两两地坐在台阶上,仰头看着星星。南喻已经睡着了,她躺在地上枕着慈因的腿,身上盖着件蓝袍。 离光简和御节背靠着背睡着了。 纶音靠着柱子抱膝,余光瞥见百里明利单手撑着下巴,一脸郁闷样。 她起初以为是酒劲未褪的原因,无意间注意到他似乎在看什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边坐着的人是慈因。 他正低着头,捧着南喻的脸轻轻摩挲。 她的呼吸沉稳,又朝慈因怀中缩了缩。 纶音嘴角扯出一抹淡笑,她不知道百里明利看了多久,也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她仰头,善妙站在身后远眺,紧拧的眉头中满是愁容。 分明是一张清秀的少年面庞,却因皱起的眉显得老气横秋。 雨师芸站在后院门边,不敢上前。 浩渺夜空无边无际,漫天星河缀满天幕。 陡然有一颗白虹划过,宛如长龙过境,摇曳生辉。 “是流星!” 药阁,机关院,丹药房,养心山等等皆是灯火不休。宴间弟子纷纷指着空中那道 划过的流星。 “快看。是流星!” 此夜,太宁全境,轻歌曼舞,其乐融融。 *** 太宁山下石门外,寂静的林中突然弥漫起大雾。 一高一矮两道黑影在迷雾中若隐若现,他们踏着枯枝走出林间。几只鸟雀飞离树枝,两道黑影来到石门前。 石门两侧矗立着鹿石像,黑影站在石门下,仰头望着几千石阶,长阶尽头隐隐有灯火在跳跃。 他们头戴帷帽,一身玄色劲装显得干练利落,外面套着无袖罩衫。一阵风过,帽纱如清波浮动,起起落落。 大雾愈发浓厚,聚集在他们周身不散。二人站在浓雾中神秘莫测。 其中一人上前仰头凝视,然后掀起半截帽纱,露出一张稚嫩的少年脸庞,他的双眼下分别有三颗红痣。 “能进去吗?摩昂。” 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出,摩昂顺势摘下帷帽,那张稚嫩的面庞露出笑容,他看着身后的同伴道:“可以。已经找好了内应。她会为我们打开结界。” 黑影的声音冰冷如斯,他仰头望向山顶道:“这里就是纪灵潜伏的地方。” 摩昂重新戴上帷帽,将面容遮挡在帽纱下。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石阶,朝山顶走去。 “要找的人是谁?” 摩昂走在前面,道:“是个眼下有着十字疤痕的少年。” 跟着他身后的黑影看不清面容,平稳低哑道:“纪灵竟然死了。。” 摩昂听不出里面有什么情绪。 他轻笑一声,抢先道:“纪灵姐的仇可一定要报。” 不知走了多久,二人才迈入中山门。 中山门两侧山腰的位置上,分级矗立着两座高台。台顶分别盘踞着青龙和白虎,栩栩如生又怒目圆睁。仿佛下一刻就要腾飞而起。 “是孟章结界台和监兵结界台。” 跟在摩昂身后的黑影继续道:“他说过,只有天问宗的结界台是八座,其余四大门派都是四座。孟章监兵在前,凌光执明在后,分别坐落在东南西北四角。用来布下结界,形成天罗地网。” 摩昂哦了一声,“他对太宁派竟是如此了解。” “因为他就是太宁弟子。”黑影仰头。 摩昂不再说话。 二人站在灌木从间,结界台下的门被驻守弟子牢牢守着。他们无法强行闯入,一旦惊扰了驻守弟子,四座台子的结界会立刻亮起,提醒太宁派有敌人潜入。 “这次潜入太宁,他还要我们找到一个人。” “何人?”摩昂盯着孟章台下的弟子,问道。他伸出食指,指间蔓延出一道冰银蚕丝,一直延续到结界后。 黑影低沉道:“一位女弟子。” 说话间,孟章台的驻守弟子不知为何昏了过去。恍惚间,有个人影摇摇晃晃地朝他们走来。 摩昂指尖的蚕丝轻轻拂动,缠绕在那道人影身上。二人出了灌木丛,出现在面前的是位穿着太宁袍的女弟子。 她的步伐不稳,摇摇晃晃的样子像提线木偶。摩昂抬起她的下巴,命令道:“带我们进入太宁山里。” 女弟子点点头。 带着他们大摇大摆地进了孟章台。 57. 犹时雪剑 南喻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大半夜了。 她是从一头汗中热醒的,从床上坐起后发现自己在古越阁里。不久前发生了什么她记不太清。 只记得自己好像喝酒了,然后打人了,然后还走了点路。 下巴上的痛让她清醒几分。 她暗自发誓绝不再喝酒了。这还是她第一次离开清花院,独自睡在古越阁里,心中不免生出了几分恐惧。 此时,男弟子居住的文青院里,慈因正坐在案前出神。案上的烛火跳动,他的指尖有一茬没一茬地敲打着桌面,拼命想要压下心里的急躁。 偏在此时,有人在外面敲他的房门。 慈因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神色如常。右肩忽地一痛,那是他受过伤的地方。 水旱混沌的利爪刺穿了他的肩头,如今伤已痊愈,可还会时不时作痛。 敲门声越发急促,慈因起身去开门。 风角站在门外,见慈因面色苍白。以为是自己半夜来敲门,打扰了大师兄。搓手讪笑道:“大师兄,深夜叨扰了。” 慈因苍白的面色凝重不语。 风角麻溜地长话短说,“是这样,归尘试炼即将开始。长老殿的闻道长老说届时英昭,明王,太宁三派一起举行,地点就在咱们太宁派。到时人多眼杂,万一有什么奸邪之人潜入太宁,不安全。” 他道:“长老殿让咱们内部弟子先备好血石,届时在归尘试炼前用以验明身份。” 说起血石,慈因倒是知道。血石是用来滴血验明身份的,可是为何突然要这么做? 风角解释道:“长老殿说无溪镇死了太多弟子,导致山中弟子人心惶惶,试炼在即,这又是头一回三大门派一起试炼,若是出了差错无法向天文宗交代。” 原来是因为纪灵的事。 想必长老殿已经知道了内幕,但是为了稳住民心,并没有将纪灵是混沌,且是幕后黑手的真相说出来。但是他们又不放心,生怕弟子中还潜藏着可疑的人。 毕竟万世宗门的敌人不只有混沌。 “闻道长老说了,届时就让参与归尘试炼的弟子们在场上一一滴血验明身份,到时候是什么身份就清楚了。”风角从袖中递过一块黑色血石。 慈因没有说话,这么做,看起来不像是在提防混沌。他道:“多谢。” 他接过血石,在风角走后关上了房门。 那块石头棱角分明,通体漆黑。慈因将它搁置在桌面上,划破了自己指尖的血滴在上面。 黑色血石并没有什么变化。 慈因皱了皱眉头,又滴了几滴血。石头安稳地躺着,依旧没变。 他皱起的眉间满是不安。 半晌后,他又换了只手割破,将血滴落在血石上。 仍旧没有反应。 文青院和清花院里的灯火相继熄灭,太宁派隐没在寂静之中。 *** 南喻回了女弟子居住的清花院,路过文青院外,满楼紧闭的窗柩里,只有一扇还在亮着烛火。 她站在楼下驻足观望了一会,不久就离开了。 房间里,站在窗边的慈因注视着她的背影,自己的拳头不自觉收紧,就连指尖刺入掌心渗出了血也浑然不知。 他看着那道身影离去,心中越发躁动。 耳边萦绕着她的笑声,她唇瓣贴过来的触感仿佛还在唇上停留。慈因伸手划过唇瓣,细细回味着。 墙上挂着一张纱帘,遮盖了后面的水墨画。 朦胧之中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慈因合上窗子,转身来到纱帘前,用指尖勾起纱帘。里面赫然是一位白衣少女,少女带着红玉耳坠坐在窗柩上,一手扶着窗柩,一脚踩着椅背。 脸上娇蛮肆意的笑使她看起来灵动可爱,红玉耳坠像是宝石般,在她颈间飘荡。 画中的少女仿佛下一刻就要跳下来。 慈因伸出手摩挲着少女的唇,然后将自己的唇贴了上去。 他呼吸沉重,呢喃道:“阿喻…阿喻…我的阿喻……” 一声声急切的低语,仿佛只有她才能慰藉自己的心。他的吻密密麻麻落在画上,沉重混乱的气息令他自己都躁动不已。 他的长指滑过画中少女的眉眼,就像是南喻站在他眼前般轻柔。 “唯有你…方能慰藉我心。” 他痴迷地轻吻着她的眉眼,自顾自问道:“哪怕我不是光风霁月的大师兄,哪怕我不是你看到的模样,哪怕我不是慈因。” 你也会待我如初吗? 你也会爱我的一切吗? 画中少女自然不会回答他的问题,静默无声的房间里只有他低沉的呼吸声,慈因一遍又一遍地唤着她的名字。 “你是那么的好。”他缠绵的眼中染上了愤恨,“任谁看了都移不开眼。” 似在抱怨似在害怕。 跃动的烛火下,他的影子像是只现出原形的野兽。 “御节是这样,百里明利也是这样。”慈因眉眼弯弯,带着笑意道:“我好恨啊,一个个的。如果不是我先和你系上了红线,你的眼中会只有我吗?” 只有在寂静的深夜里,他才敢对着画像吐露真心话。 “我想杀了他们,想要把你关起来。藏在只有我能找到的地方。”慈因披散着头发,笑的妖冶:“让你只能依靠我,让你什么都做不了,一颗心都系在我身上。” 他死死盯着画像中的南喻,身体颤抖着好似风中弱柳。却道:“可是那样你便不会笑了。” 钱阁窗柩上的一笑,早已深深烙印在他心口。那样肆意洒脱的笑容像太阳般,让人不自觉回想追寻。 他的心也在那时开始悄悄改变。 谁会不向往太阳的光芒,谁会令太阳敛起光芒。 “我想看着你笑。”他跪在地上,轻轻颤动的指尖攀上画中少女的裙摆,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每每夜间,往日那个光风霁月,温润儒雅的大师兄的皮囊就会被他亲手蜕去,将原本真正的自己从这幅皮囊下挣脱出来。 亦如此刻的他,披头散发,衣衫滑落至肩头。就连容颜也因眼角的红而染上几分艳丽,他苦笑地抓着画像一角。 “我只想看着你的笑,哪怕是让大家都 看到,我也心甘情愿。” 画像上的少女目视前方,不曾有半分低眉。 他想是一个得不到怜悯的怪物,只有扮演成那个大师兄的模样,她才会喜欢。 只有伪装起来,才能得到她的爱。 他像是夜间漂浮的怨鬼,带着幽怨与悲伤。只敢在无人的夜间独自倾诉。 白日里清风明月的大师兄,黑夜中阴郁狭隘的怨恨鬼。 他想要折下一朵花,却得不到花儿枯萎…… *** 归尘试炼将近,太宁派往日紧闭的四大院,五大擂台相继开放。 南喻头一回见识到太宁派的其他五大擂台。她一直以为只有一个演武场。不曾想还有东陆,长嬴,肃秋,岁暮四大书远,以及青阳,朱明,黄序,白藏,玄英五大擂台。 慈因说是因为先前的弟子众多。机关院,丹阁,符箓楼,药阁,结界台,道兵库,药山,雷鸟山,藏书阁,影阁…… 这些五花八门的修士门院坐落在太宁的个个山头。每三年都要举办的归尘试炼更是要让这些弟子一股脑涌入主峰太宁。 先前只修了两大书院,三大擂台。 后面弟子人数众多,不得已又增修了两大书院和三大擂台。 加上演武场,一共有四大书院,六大擂台。 此处还并未加上讲堂。 南喻头一回对太宁派弟子之多有了实感。她瞥着身边的慈因,兴致勃勃地将从道兵库新买来的剑捧起。 她笑眯眯地说:“大师兄,给这把剑起个名字吧。” 慈因早已没了昨夜怨夫般的阴郁,又成了那副温润如水的模样。南喻献宝似的将剑捧到他跟前。 那是一柄清透白亮,洁净如水的长剑。剑身上有细小的裂痕,乍一看似雪花飘落。 “就叫犹时雪吧。”他眸中含笑,不解问道:“为何要选这种带着裂痕的剑?” 犹时雪,南喻觉得是极好的名字。她仔细思考了一下,这并不是个难题,她说:“因为…我这个人就是喜欢有瑕疵的东西。” “不瞒你说,大师兄。我这个人很懒,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发火,也不勤奋好学。我就想安稳地过一辈子。”她放下剑,双手撑着椅面。仰头道:“所以我啊,不能说是退而求其次。是我这个人天生喜欢有裂痕的东西。” “因为只有那样,我才能感觉真实心安。” 选武器是这样,选人也是这样。 慈因揣摩着她的话,她的意思是,自己会让她感觉心安吗? “对了,你的剑叫什么?”南喻极少见他舞剑,更没有听他提过他的剑。 慈因哑然失笑:“‘不祸’,是掌门起的。” “真是个好名字,不祸不祸,没有灾祸。”南喻扭头看他,明亮的眼睛中满是笑意。“他希望你无灾无病,平安顺遂地度过一生。” “那…犹时雪呢?你喜欢吗?”他试着问。 南喻刷地一声,将犹时雪从剑鞘里抽出。一张明眸皓齿的脸上笑意不断。她说:“我可曾说过大师兄的不好?” 慈因惘然笑了。 58. 门庭若市 二人谈笑风生间,御节已经和离光简坐着食堂里大快朵颐。 “归尘试炼到了,门派终于知道给咱们做些山珍海味。” 二人独占一张桌子,山珍海味摆在面前。夹菜的筷子已经挥舞出残影,御节恨不得把脸埋进饭碗里。 坐在离光简身边的百里明利目瞪口呆。 一只完整的烧鸡三下五除二就被剥皮去肉,留下一副完整的骨架。他不禁想起了骨鱼混沌,有些后背发凉食欲全无,他起身就准备走。 “你不吃饭吗?”离光简嘴里还叼着肉,含糊问。 百里明利努力保持镇定:“我吃饱了。”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堂内其余弟子均被他们二人这气吞山河的架势惊到说不出话,膳房的厨子已经累到晕厥。 “老大!那两个弟子已经把饭吃完了!” 瘫倒的厨子扶着灶台,手还在打颤,忍不住骂道:“这两个人上辈子是饿死鬼吗!” 他真没见过在太宁派还能饿成这样的。 太宁派是少他们吃的还是少他们喝的?这么能吃。 离光简边吃边问:“御节师弟,你的伤怎么伤了?” 御节埋头吃饭,含糊道:“已经好了。” 离光简是见过他的伤,胸口和腹部都被捅穿,身上还有不少伤痕。听百里明利说,即便是受了这么多伤,他绑几根绷带就跟没事人似的。 本以为这些伤起码要养个把月,结果他半个月就痊愈了。不仅如此,连胃口都有了质的提升。 以前还有点挑食,受了这么多伤后,食也不挑了,饭也不浪费了,每次吃饭恨不得把盘子都舔干净。 让膳房的厨子又爱又恨。 离光简大致都听说了无溪镇发生的事,有不少弟子死在了无溪林,连无溪客栈都被火烧殆尽。 因为事发突然,太宁派便将幕后黑手定为了混沌。离光简也知道纪灵死在了无溪镇,他酝酿着开口,尝试安慰御节:“你也别太难过,混沌凶悍无比,纪灵师姐一介弱女子,遭遇不测确实令人心痛。但你可不能一蹶不振。” 咳咳! 御节咽下去的饭突然卡在了喉咙里,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咳嗽着。离光简以为是自己的话刺激到了他,赶忙安慰:“你别太难过,好好为纪灵师姐烧几柱香。” ……还烧香,御节的脸憋得通红,要不是他血厚,该被烧香的人就是他了。 御节抬头,嘴里还包着饭“你到底在说什么?” 离光简只当他是强撑自己,化伤感为食欲。转念又想,御节平时就不太爱说话,身边只有一个纪灵。现在纪灵不在了,他即便难过也无人倾诉。 别看离光简个头大,但是并非粗略之人,心细程度不逊于慈因。 *** 百里明利实在受不了他们二人狼吞虎咽的样子,本就所剩无几的食欲直接烟消云散。 烦闷的他还是提着剑来到了后山清潭,找了个宽敞的地方练起了剑。他手中舞着剑,心中却在想其他事。 无溪林中,遇到水旱混沌时他根本束手无策。 他本以为自己昼夜不息地修炼,在太宁一众弟子中已经拔得头筹。但是无溪林那一夜,让他彻底认清了现实。 水旱混沌袭来时,他的剑法和头脑比不上慈因,幻术也比不过南喻,就连像御节那样一而再再而三地冲上前也做不到。 他以为自己是站在山顶的那一批弟子。 仰起头才发现,自己不过是在山腰攀爬的仰慕者。 他可是百里氏的子弟,有什么理由输给他们?百里明利越想越气,手中的剑开始胡乱挥舞,将花草观摩斩的七零八落。 “剑法要求持剑者心平气和,你这般心乱如麻,如何能舞好剑。” 善妙的声音不温不火地在树后响起,他坐在一块石头上,长剑依靠着石块。 这一声如惊雷贯耳,让急躁的百里明利骇然失色。 手中长剑悄然落地。 善妙清秀的面容静静地看着他,道:“你在焦虑什么?” 百里明利的身躯轻颤着,与其说是他在焦虑什么,不如说是他在害怕什么? 怕输给别人,怕被别人看不起。 怕努力了还是追不上别人的步伐。 他逐渐跪下,脑海中始终在回避自己的恐惧。 善妙叹了口气,拿着剑起身,站在他面前一脚将他踹倒。平淡道:“如果连我也打不过,就更别提慈因了。” 百里明利顿然抬头,一把抄起跌落在地上的剑。 善妙单手持剑,后退几步将距离拉开。歪着脑袋道:“我比你更清楚这种感受,整日活在他人的阴影里,无论怎么努力都追不上他的步伐。甚至还要看着他那副和善的面庞,我打心底里讨厌。” 都是玄山子捡回来的遗孤,一同长大,一同修炼,自然要被拿出来作比较。 修为,剑法,为人处世…… 他样样不如慈因。 慈因练一个时辰的剑,他就练两个时辰。 慈因练两个时辰的法术,他就练三个时辰。 无论他怎么努力修炼,永远无法超越慈因。久而久之,这个人像是压在他心头的一座大山。 质疑声,嘲笑声在背地里响起,都是玄山子养大的,为何差别就那么大。 到底是他不够努力,还是他天生就不如慈因。 “来。”他持剑指着百里明利,淡声道:“让我看看百里家出来的人有几分实力?” 这话无疑是在刺激百里明利,他自诩百里氏子弟,族中人才辈出,天赋异禀者如过江之卿。 他是百里家主的幼子,吃穿用度比别的弟子不知好上多少倍。没道理比别人差,如果真比不过,那只能说明是他自己不够努力,或者天分不够。 再次抬眸剑,百里明利心中的火已经被彻底燃起。凭什么说他的天分不够,凭什么说他不够努力! 长剑在手中发出鸣动,抑制不住的杀气扑面而来。 善妙再次看到了那个充满野性的猛兽,露出獠牙想要将人撕碎。 鸿福老师父还在领着雨师芸熟悉太宁派的山路,路过后山清潭,那几道石破天惊的剑气正在激烈交锋,潭水荡开千层浪,水面下的游鱼纷纷散开。 鸿福皱起眉头,朝着灌木丛后面走去。雨师芸跟在他身后。 掀开灌木丛,映入眼帘的是 两个打得昏天黑地,难舍难分的疯子。 鸿福粗白眉毛下的小眼睛瞪得跟鸡蛋似的,下巴险些掉在地上。 草地被剑气掀开,黄土裸露,树木七倒八歪,简直是不堪入目。 他气的脸色发红,指着那两个人道:“你们简直是……成何体统!” “后山清潭是给你们乘凉散心用的,要比试就乖乖去演武场!” 鸿福的滔天怒意响彻整个后山,打得忘我的百里明利和善妙这才急忙收了手。鸿福的脸已经黑成炭,怒气冲冲地看着他们。 百里明利在讲堂读书时就怕这个古板老头,赶忙收了剑,赶忙道:“那不是因为演武场热吗。” “那就给我去剑阁啊!” 鸿福滔天的怒意仿佛要吃人。 “去剑阁要跑两个山头。”百里明利收起剑,说完话就拉着善妙跑了。 “你们两个毛头!不要让我抓到你们!” 鸿福喘着粗气,险些晕过去。雨师芸真怕他晕倒,急忙去扶他。 *** 接下来的数日,太宁派门庭若市,逐渐喧嚣起来。 自明王,英昭两地前来的弟子汇聚于此,相继涌入太宁,中山门前的孟章结界台与执明结界台驻守了大量弟子,对进入太宁的外门弟子进行严加审查。 穿着不同花色刺绣衣袍的弟子三五成群,有的背着长剑,有的挎着弓,有的谈笑风生,有的愁容满面…… 高大的结界台矗立在中山门两侧,紧闭的中山门上鹿纹盘踞,只有两侧结界台下的拱门开着。 弟子们多是从两侧拱门进入。 拱门下看守的弟子打起十二分精神,站在结界台上的驻守弟子也是全神贯注,仔细观察着每位入门弟子的一举一动。 今儿前山两座结界台的领队弟子分别是孟槐和南宫朝。 两位都是已经出师的弟子,如今归尘试炼如期举行,他们奉命来看守前山结界台。 孟槐是名女弟子,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的年纪。一头长发扎成马尾扬在身后,身上的帝青鹿纹袍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利落。 她正靠着栏杆发呆,南宫朝踩着阶梯上来,他抬起胳膊将手中的水壶扔给她。 孟槐伸出一根手指,原本飞过来的水壶像一片有意识的羽毛般,缓缓落到她跟前。 “念术还是这么厉害啊!”南宫朝鼓了鼓掌,吊儿郎当道。 话音刚落,方才扔过去的水壶又弹了回来。 南宫朝及时缩头一躲,脑袋才没被砸开花。 “说吧,有什么事?”孟槐抬头见惯了他吊儿郎当的样子。 南宫朝抓住漂浮在空中的水壶,拔开塞子咽了几口。问:“你师父今年还收徒吗?” 孟槐的视线盯着那些入山门的弟子,心不在焉地回答:“问这个做什么?” “我妹妹今年也会参与归尘试炼,能顺利通过的话就要正式拜师。”他将水壶放在桌面上,道:“我想请你师父收她为徒。” 孟槐的目光没有收回,道:“我师父已经很多年不收徒了。” “我瞧今年的这批弟子资质不错,其中有好几个是掌握奇珍异术的天之骄子。” 59. 心服口服 “奇珍异术?”孟槐的声音很低,“师父已经变成了一个酒鬼,大约是不会收徒了。” “还是因为那件事吗?”南宫朝小心翼翼地提起。 孟槐这才将视线收回,仰头长舒一口气。闭眼道:“百里曦死后不久,燋明也死在了洪荒,御龙茂野去了影阁。他初为人师,接受不了这种打击。” 说的便是她们的师父白蒙。 刚收徒不到一年,弟子就接二连三地出事。对第一次收徒的白蒙来说,是件不小的打击。更何况他那时也才二十出头,与这几个弟子说是传道授业,更像是勉励共进。 结果最后弟子死的死,伤的伤。 这几件事让白蒙失去了斗志,他不敢再收徒弟。整日封闭自己,变成了个自甘堕落的酒鬼。 “他不会再收徒了。况且他也不是什么弟子都收。”孟槐将话说明白。 南宫朝突然贴近,靠在她身边,鬼鬼祟祟道:“你呢?有考虑过收徒吗?我妹妹就不错,人美心善。” 他贴的太近,让孟槐有种不适,她伸手捂住他的脸,将人向后推。“你说话归说话,靠这么近做什么?我耳朵又不聋。” 南宫朝油嘴滑舌道:“这不是怕累到您尊贵的耳朵吗。” 孟槐:…… “你再恶心人,我就把你扔下去。”孟槐额间青筋猛跳,她揉了揉眉心,问:“你妹妹叫什么?” “南宫葵,葵花的葵。”南宫朝献宝似的,俨然把自家妹妹献给了孟槐。 孟槐默念了几句,既然是南宫家的小姐,为何要来找她?能入南宫家眼的人多了去了,何必非是她。 她忽然问:“今年会选首席大弟子吗?” 南宫朝摸着下巴,自百里曦去世后,已经有七八年没有择选首席大弟子了。“今年应该要选,五大宗门里只有英昭殿和咱们太宁派没有首席大弟子。或许连副首席会一并选出。” 其他三大门派的首席大弟子早已稳坐首席之位多年。太宁将近十年没有首席大弟子,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不过,今年的弟子里有一位呼声很高的人。好像那群弟子都默认他会是下一任首席大弟子。”就连自家妹妹都在提这个人,南宫朝忍不住去打听了一番。 孟槐脸上浮起几分诧异,问:“谁?” “名叫慈因,是玄山子的弟子。”南宫朝夸张道:“我起初还觉得诧异,特意去打听了一番。见到真人后就心服口服了。” 慈因…她有点耳熟,问:“是个什么样的人。” 南宫朝站起了身体,比划道:“特别高,特别帅,特别好。” 一连三个特别,让孟槐气的怒骂:“你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这是什么鬼形容!” “你看,你又急。”他咳了两声,才正经道:“个子很高,容貌端正,气质温润如玉。为人处世,稳重识大体。而且深得玄山子掌门的信任。” 他再度鬼鬼祟祟上前,像是说什么惊天秘密般低声:“而且,他的伴侣是南长老的女儿。” 伴侣?孟槐眉头一拧。“南喻?” 南宫朝点头。“已经牵了红线的那种。” 原来已经牵了红线,这倒是让她想起了什么。孟槐嘴角露出一抹心酸的笑。 察觉到她不对劲的南宫朝立马凑过去,横着脑袋看她,问:“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首席大弟子,红线,伴侣…… 她尘封的记忆被一点点掀开。说:“想起了百里曦和燋明,他们当初也是这样。” 听到这儿,南宫朝不说话了。他默默揽上她的肩膀,却被孟槐一把推开。她很快恢复理智,脸色变得平淡如水。道:“没事干就滚下去守门。” 南宫朝扶着额头,唉声叹气道:“哎,我是想安慰你的,真是好人没好报。” 她正要开口反驳,结界台下方传来一阵喧哗声。 “进入太宁派,是要拿出宗门给的通行令牌,你的令牌呢?” 结界台下的守门弟子拔高了声音。 南宫朝和孟槐不由得探头望去。 守门弟子叫的脸红脖子粗,可眼前站着的这个英昭殿弟子跟木头似的,没反应。 他又强调了一遍:“拿出通行令牌,不然不能进太宁。” 站在他面前的是位穿着金乌三眼白袍,腰间挎着一把长剑,姿态淡漠的男弟子。 他的眼中似乎根本没有众人,也没把守门弟子的话听进去。只是站在那里,任由守门弟子声嘶力竭地吼着。 他也没有半分反应。 “莫不是修炼傻了?” 守门弟子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周遭过路的弟子不由得停下驻足观望。 “这位同门,手下留情。”这时,从石阶上赶忙走来几个同样身穿金乌三眼袍的英昭殿弟子,为首的弟子讪讪赔笑,赶忙去掰守门弟子的手,示意他先松开。“真是不好意思,这位是我们英昭殿的弟子。” 陈璋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掏出通行令牌,“这是我们的通行令牌,他叫百里寻,平时没接触过这么多人,有些不适应。” 守门弟子这才松了手,接过令牌仔仔细细瞅了瞅,这才半信半疑地放他们进去。低声道:“跟个木头似的。” 陈璋和两个队友一边赔笑,一边拉着百里寻往里走。“实在是不好意思,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他们顶着异样的目光拉走百里寻,赶忙消失在门外。 站在台上看完全程的南宫朝挑眉,“英昭殿还有这么古板的弟子。” 真的跟个木头似的。 片刻后,他半依着栏杆,仍旧不死心权道:“你考虑考虑呗。” 孟槐抱臂的双手握成拳头,然后叹了口气。南宫朝以为她接受了,正要欣喜。谁知她抬手指向南宫朝,下一刻,南宫朝的身躯便飘了起来。 然后随着她指去的方向,直接飘出了台内,像被丢弃的垃圾般扔了出来。 南宫朝几度翻身,这才安稳落地,不至于摔个狗啃泥。他仰头不甘心道:“你给个准话啊。” 孟槐站在台边的阶梯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你要是能上来,我就答应你的请求。” “那还不简单。”南宫朝后脚一蹬,把自己跟个箭似的弹出去。 孟槐指尖一抬,他便又飘回了原处。 如此一来,几番折腾。孟槐像遛狗似的遛他,也把南宫朝折腾得够呛。 *** 陈璋拉着百里寻几人朝太宁派里走,他汗岑岑的样子不免有几分狼狈。四人头一会儿来太宁,没走几步便站在岔路口不知该怎么走。 他们外门弟子要先去文事阁报道,然后入住寝殿再听从安排。 几人大眼瞪小眼,走着走便迷路了。陈章索性让他们三人站在原地等候,自己去找个弟子问路。 他往前没走一步,便在亭子里遇到了一位穿着白衣的女弟子。 那位女弟子靠着红柱坐着,手中捧着一卷书,十分艰难苦涩地读着。 陈璋深吸一口气,内敛结巴道:“敢…敢问阁下,太宁派文…文事阁如何走?” 他一结巴,说话就没底气。 坐在亭下的女弟子闻声转头,瞥见他身上的金乌三眼袍后,才知道他不是太宁弟子。她伸手指了个方向,懒洋洋道:“往前一直,就是文事阁。” 陈璋缓缓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明眸皓齿,有些困意的少女面容。 帝青鹿纹袍在她身上白瑕无尘,那对耳下的红玉耳坠飘摇夺目。陈璋不自觉红了脸,察觉到自己失态后,他很快别开脸。 正准备走,却被女弟子叫住。 女弟子举着书,问他:“你认识这个字吗?” 陈璋不明所以,还是缓慢上前,不敢靠太近。他盯着那本书,轻声念道:“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原来是句诗。 南喻哦了一声。 陈璋背地里已经紧张到了极点,他第一次和女子贴得这般近。南喻忽然抬头,又翻了一页。突然的动作吓得陈璋往后连退几步,险些摔倒。 南喻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问:“没事吧?” 陈璋面色绯红,结巴道:“没…没事。” 他站稳后,南喻才松手。 她继续问:“这一句呢?”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陈璋稍微调整好了气息,内敛一笑:“很寂寞凄冷的诗。” 南喻点点头。仰头问:“你叫什么。” 陈璋低声结巴道:“英昭殿…陈…陈璋。” 她点了点头,道:“太宁派南喻。” 片刻后,陈璋笑着和她点头道谢,然后便离去。 亭外不远处,慈因站在石山后,眸光晦暗不明。心里竟然升起了一股不安和烦躁。 不知他站了多久,又看了多久。 南喻又靠着柱子,读了起来。她是文盲这件事目前只有慈因知道。虽说文盲不致命,但是文盲吃亏啊。 她决定还是慢慢学着点,总不能一个字都不认识。她轻声念:“雾失楼台,月迷津渡。” 她一遍遍记着,慈因就在石山后静静看着。 他自然也看到了那个英昭殿弟子,他一向心思细腻,善于观察。 那弟子脸上的神情,分别是生于好感的内敛。 本来就够烦的,眼下又来一个。 这些人看一眼他的阿喻,就会被迷的神魂颠倒,他到底该怎么办呢? 可怕的念头在心中咆哮,慈因扶着石山的五指在不断收紧。他就是这样敏感又自卑的人,但凡别人多看南喻一眼,他就有想把对方斩草除根的念头。 但是现在不行。 南喻也不会喜欢的。 他经常在南喻看不见的地方盯着她看, 他喜欢看着她,哪怕她一次都没发现。 他从来不是光风霁月的模样,他其实嫉妒到发狂。但是他不敢和南喻说,他接受不了她一丁点儿的厌恶眼神。 他害怕看见她动摇失落的样子。 害怕自己是她随手可弃的东西。 慈因的神色五味杂陈,他下意识紧咬着唇,指尖已经扣出了血。 这时,南喻抬头看见了站在石山后的他。 她露出甜甜一笑,朝他招手。 慈因立马就换了副温润和蔼的面孔,信步而来。 与之前的阴郁煎熬,判若两人。变化之快,转变之顺畅,令人瞠目结舌。 一卷书南喻读的磕磕绊绊,其中还读错了不少。她实在无奈,抬头就瞧见慈因站在石山后。她立马起身,朝他招手。 大师兄果然走来了。 她读书读得头疼,慈因来后,她便将手中的书一抛。躺在长椅上枕着他的腿。 “你怎么才来。”她将脸埋进他的怀中,声音中带着疲惫。 慈因勾起她的发,声音轻柔又小心。问:“一直在等我吗?” 南喻在他怀中点头,声音伴随着困意而轻缓。她问:“大师兄,你在那里站了多久。” 指尖盘绕的发陡然滑落,慈因的心一颤。 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他在那儿。 “你看到了?”慈因不知她是否看到了自己那般扭曲丑恶的模样,忐忑道。 怀中的南喻似乎笑了一下,她伸出手用指尖点了点他的唇,打趣道:“大师兄是个胆小鬼。” 被说中的慈因有些无地自容,他少见地鼓起嘴别开脸。南喻勾着他的脖子起身,开始笑。逗他道:“真让我说中了,慈因是个胆小鬼啊。” 她勾着慈因的脖子,顺着坐在他腿上。装无辜问道:“大师兄脸怎么红了?” 说完,她还朝慈因耳边吹了口气。 慈因背脊发麻,一把握住她的手腕。低声道:“不要闹。” 见慈因如此不禁挑逗,她揽着他的肩头,去蹭他的脸。“大师兄平日里,真看不出来有这番模样。” 她的笑声如银铃悦耳,慈因低下头默默不语,却伸出手扶着她的腰。南喻觉得他好像脸红了,她故意去贴近他,想要看他脸红的样子。 她越是靠近,慈因就越是想要躲避。 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这个样子。 太狼狈了。 偏偏南喻还将脸贴过去。 一而再再而三,慈因忍无可忍了,一把勾住她的腰,将脸埋入她的怀中。 他抱着她的腰,像孩子般。道:“只有你会这样对我。” 二人的形势逆转。 她却笑着说:“我只会对你这样。” 慈因将脸往她怀中蹭了蹭,含糊道:“我不要面子吗?” 南喻浅浅一笑,抚着他的发丝。 “大师兄,我可是很强的。” 我也可以保护你。 慈因静静听着她的心跳声,嗯了一句。说:“那以后,你保护我。” “以后大师兄就由我来保护。”她顺着他的发,点点头。然后一本正经道:“不过我可是要收钱的。” 贴在他胸口的慈因噗呲笑了。 问:“要收多少钱?” 南喻摸了摸下巴,严肃道:“保护的可是大师兄,怎么说也是价值千金吧。” 他在她心中价值千金吗。 慈因心里露出一抹甜蜜的笑容,他收紧胳膊,朝她胸口蹭了蹭,安静地听着那颗心脏的跳动。 他的心也跟着安逸下来。 这样的慈因像个孩子,或许是在这里待久了,她都忘了慈因才十七岁。平时过于老练稳重,乍一看不像是十七八岁的少年。 她像哄小孩似的,一下又一下抚着他的发。 亭子后。 南宫葵站在石山旁愕然失色。 她从清花院出来后意外遇到了慈因,她本想上前打个招呼。 但是对方走的很快,她便偷偷跟了过来。为此她还支开了队友。她亲眼看着他站在石山边,注视着亭子里的女弟子。 那名女弟子朝他招手,他便过去了。 然后南宫葵就看见,那个稳重得体的大师兄,如孩童般抱着那名女弟子不松手。他抱着她的腰,将脸贴在她胸口。 恋恋不舍的模样让南宫葵心中一痛。 她有些呼吸不上来。 这是她没见过的慈因,他会在那位女弟子面前展露出另一面。他们的相处举止看起来那么自然,分明是岁月静好的画面。 南宫葵却觉得有些心酸。 她忽然想,如果是自己先遇到慈因就好了。 南宫葵不知站了多久,站到腿脚发麻。她才转身离开,想要找点事做去抚平自己的心情。 她径直朝着剑阁走去。 60. 血石试验 三日后归尘试炼如期举行。 四大书院,六大擂台相继开场。 御节和雨师芸依旧不冷不淡,慈因和南喻也不知道该怎么劝,也没法子劝。 归尘试炼前一天,众弟子带着血石在演武场外排队等候。 长老殿的长老门们坐在演武场的厢房里。数以百计的弟子涌入演武场。 孟槐和南宫朝负责外面的护卫。 众弟子带着血石进入厢房,在掌门面前依次割破手指,滴血在血石上。 厢房内,菱鼬和薄劳站在闻道长老两侧,她们一身劲装,背着长剑。 南喻能认出那是影阁的装扮。 她割破手指将血滴落在血石上,血石却没发生变化。闻道没有让她走,而是唤她靠近。 “你便是南檀子的女儿?”闻道面颊干枯,两眼凹陷,看起来像风中残烛。 南喻点点头,闻道长老也是长老殿的人,或许和她爹认识。 闻道没再说话,他扬起下巴,示意南喻从左门出去。南喻没想那么多,起身便离开了。 人离开后,闻道才拿起她的血石,自言自语道:“一点儿也没想起什么?” 站在身后的菱鼬上前,俯身在他耳边道:“长老,天问宗的影还在。” 闻道长老皱了皱眉。“是北砚吗?” 菱鼬点头。“先前只是为了执行任务,但是现在任务完成了还没走。” 闻道转头,露出诧异之色。长老殿管辖影阁,太宁派的影阁在闻道长老的管辖下,天问宗的影阁却不在他的管辖之中。 “能查到他的行踪吗?” 菱鼬摇头,“对方是先天影,做事滴水不漏,完全没有踪迹。” 闻道迷了眯眼,看来是天问宗的人不放心,在暗中监视他。“让朴握也出动,去查他的踪迹,找到人后将其请来长老殿,我要亲自见他。” 菱鼬点头。 然后化为一道残影消失在屋内。 御节进来的时候,什么也没说,滴了血后扭头就走。 闻道话都没来得及说。 慈因站在外面,注意到一件事。弟子们进入厢房滴血石。 却是从不同方向出来的。 有的从左门直接出了演武场,有的从右门出来后还停留在演武场内。慈因敏锐观察到九成弟子是从左门出来的,只有极个别是从右门出来的。 从右门出来的弟子有古怪。 他没想那么多,进了厢房后将血滴在血石上。 血石如那晚一样,没有什么变化。 闻道仔细看了眼血石,然后又看了眼慈因,觉得他十分眼熟。半晌后又看不出什么,这才让他从左门出去。 慈因心中悬着的石头悄然落地。 黄昏西陲,演武场上的弟子逐渐变得稀疏,部分从停留在演武场内的弟子果然被薄劳带走。 “根本不需用血石严明身份?”南宫朝拖着疲惫的身体,不解问道。 “闻道长老故意放出消息,说要用血石验明身份,发放的血石本身就有问题。血会溶进去,但血石不会有反应。”孟槐边走边道:“心中有鬼的人,自然会对血石做手脚。” 所以,那些血石亮起来,血无法溶进石头的弟 子自然是可疑对象。闻道长老用这种方法查找心怀不轨之人,为的就是防止黑水湾一事的发生。 那些血石未亮的弟子都是没有做过手脚的人。 “闻道长老还真是聪明。”南宫朝摸了摸鼻尖,“不愧是长老。” “三日后就是归尘试炼的第一项试炼。不知会比些什么。”孟槐怅然道。 归尘试炼的后两项比试是固定的,唯有第一道每届都在变。 “管他是什么,第一项试炼就是个摆设。傻子才过不了。” 孟槐回想了下,“也是,第一项试炼就是为了确保没有傻子进入宗门。” 她参与归尘试炼那年,第一项试炼的内容是让弟子们展示出自己的法行。随意展示出一到两种法行就算通过。 难度不亚于普通人喝水。 导致第一关的通过率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九。 “毕竟第二项‘四象试炼’才是最重要的一关,八成的弟子都会在这项试炼中主动退出。”回想当年参与四象试炼,南宫朝就背脊发麻。 二人踩着夕阳离去,狭长的身影在地上蔓延。 两三日后,清花远和文青院里多了不少陌生面孔。明王山和英昭殿的弟子结伴成群,穿梭在太宁山中。 那些弟子大都是十六七岁的年纪,个个都是意气风发的模样。南喻以前听人说过,万世宗门里最强的是天问宗,最弱的是无量宗。太宁,英昭,明王三家打得不可开交。 三大宗门的弟子看对方的眼神里,不免带上几分紧张。 暗地里又心痒难耐,想要大出一把风头,为宗门正名。 61. 归尘试炼 今年三大门派竟然能一起举办归尘试炼。 起身是打着切磋交流的名义,暗地里都想出一把风头。南喻也撞见过几个英昭殿弟子,长得高大威猛,还一脸凶样。 明日就是归尘试炼,南喻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一想到和高考类似的归尘试炼,南喻的心就莫名其妙陷入惶恐不安。她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怕什么!高考都经历过,还怕这修仙试炼不成? 她开始胡思乱想,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渐渐地,折腾得精疲力尽后她才慢慢合上眼。 *** 归尘试炼当日。 太宁派正殿前广场。 帝青鹿纹旗迎风飘扬,金乌三眼旗与皎月彩鹤旗在两旁舞动。 汉白玉石阶铺成的广场上站满了三大宗门的弟子。人山人海中,各色衣袍交织在一起。 恰逢云海翻滚,霞光万丈。汉白玉石阶泛着粼光,太宁殿巍峨挺拔,矗立在金光之中。 太宁全境被金光笼罩,翻滚的云雾逐渐消弭。 偶然间,几只白鹤从太宁主殿划过,声声鹤鸣唤醒了沉寂许久的大地,也掀开了归尘试炼的序幕。 青山绿水相抱,飞鸟走兽翩然。 南喻站在人群中,左右张望。终于在人群中看到了雨师芸和御节的身影,慈因站在二人中间,勉强撑着笑容。 她快步来到三人跟前。 三人虽站在一起,却像是隔了十万八千里。御节和雨师芸各看一边,慈因夹在中间不知如何是好。南喻过来的时候,气氛已经凝固到了冰点。 见状,她也只能强撑笑颜,想要努力缓解氛围。“大家都来这么早…” 慈因淡然一笑。“刚到。” 南喻也跟着笑,干巴巴道:“原来是刚到啊。” 然后就没人说话了…… 两人笑得脸都僵了,雨师芸和御节也没说一句话。南喻实在笑不出来了,这种氛围她打死也没想到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以前纪灵在的时候,御节也会跟着打趣两句。 现在完全就是一潭死水,搅都搅不动。 南喻跟朵蔫巴的花似的,还是老老实实站在慈因身边。 太宁殿前人声鼎沸,三大宗门的旗帜凌风而立。 明王与英昭的弟子结伴成群,前广场很快挤满了人。三大门派的弟子按照左明王,中太宁,右英昭的顺序依次站好。 南喻一行人站在前排,她漫无目的地四处张望,突然拉着慈因的衣袖,指着前方刚迈入广场的弟子,打趣道:“你看那名弟子,从背影来看很像你。” 慈因俯身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一行穿着金乌三眼袍的弟子陆续入场。为首之人个子极高,身姿挺拔如松,及腰长发垂在身后。 被长发遮掩的金乌三眼纹若隐若现。 那背影看起来确实像自己,慈因古怪道:“只是背影像。” 南喻怎么可能听不出来其中的醋意,她捏慈因的脸。故意道:“大师兄的语气好怪。” 对方站直了身体,“掌门出来了。” 只见太宁主殿的厚重大门缓缓拉开,裹挟着大量灵气的气流扑面而来。 众弟子纷纷掩面。 强劲的气流直接把南喻的头发吹成了八爪鱼,她连连呸了几口,才把嘴里的头发吐出去。然后一股脑钻到慈因身后躲着。 慈因半眯着眼回头,才发现雨师芸和御节不知什么时候也躲在了他的身后。 这倒是挺默契的。 三人跟小鸡崽似得躲在他身后。 他站在气流中纹丝未动,狂乱飞舞的发丝更衬得他临危不乱。 已经出师的弟子和影阁的影分别驻守在明暗两地。 太宁主殿前敞开的正门露出一条缝,随后逐渐扩展开来。宽旷寂静的主殿内浮现出几道身影,以玄山子为首的众长老,青鸾阁的授业师父以及鸿福出现在大殿台阶上。 两侧的守卫弟子与影严阵以待。 玄山子穿着帝青鹿纹袍,站在台阶正中央,面对则数以百计的弟子,和蔼的面容首次露出不容置疑的威严。 场上弟子不由噤声。 南喻头一回见到小老头严肃的模样,这才有一派掌门的样子。 玄山子环顾身旁,问:“白蒙没来吗?” 鸿福上前低声道:“他还在山下,已经很久没回太宁了。” 又是去喝酒了,玄山子怒斥道:“简直是胡闹,上次欠了人家一月的酒钱,在那儿刷了一个月碗才回来。现在哪有钱去喝酒?” 白蒙是个酒鬼这事,早就是太宁派人尽皆知的事情。喝酒就算了,没钱还去喝。 他压低声音道:“派个人,把他抓回来。” 派人,派谁合适呢?鸿福灵光一转,脑子里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 他招呼身旁的小弟子。 “去把孟槐叫到偏殿。” 小弟子点头应下。 恰在此时,太宁派的金钟长鸣而起,三大宗门的旗帜猎猎作响。玄山子与闻道站在汉白玉台阶上衣袍翻滚,肃穆以待。 鹤唳与钟声从太宁主殿传颂至全境。 南喻仰头望着空中盘旋的白鹤,直到那白鹤落在太宁殿顶。殿顶之上流光溢彩,绚烂夺目。整座大殿笼罩在金光中。 玄山子空灵的声音顺着传音术响彻殿前。 “诸弟子于今日齐聚于太宁,首次参与由三大门派举办的归尘试炼。”玄山子的声音遒劲有力,“此番试炼旨在磨炼心境,自我省查。试炼之中亦有得失,万望众弟子能心无旁骛,踵事增华。在此次归尘试炼中,也愿众弟子时刻谨记,技艺高下第二,同道相知为一。” 玄山子的话简短明了,并没有南喻想象中的枯燥冗长。修仙之人都知道长话短说,她上学时的领导开会,一讲就是两个小时。 烈日的暴晒能让人退一层皮。 玄山子并没有太多的话,闻道长老又上前简单嘱咐几句后。三大宗门的领队师父便带着各自门派的弟子依次前往殿内。 第一项试炼首先要抽签。 慈因抽到了岁暮书院,御节是肃秋书院,雨师芸是长嬴书院。 而南喻是东陆书院。 她勉强能看懂书院二字。 第一关就将四人分开进行,慈因心中隐隐担忧。 其余弟子纷纷抽到了不同的书院,庞大的人流分散开来,朝着不同书院前行。

四人在主殿前分开,朝着书院前去。 南喻踩上石阶,前面就是百里明利和离光简的背影,看来他们都分在东陆书院。 南喻跟着人流往前走。 东陆书院古香古色,楼阁屋舍皆为木质。飞檐翘角下雕花窗棂古朴雅致,白瓦黑木下一片俨然。 南喻跟着众弟子进了书院,里面的教书先生已近静候良久。她按照竹签上的数字来到了二楼讲堂,前方有位女弟子被绊倒,她赶忙伸手去扶。 对方轻轻嗯哼了一声。 南喻将人顺势扶起。 南宫葵点头道谢,然后赶忙去了自己所在的讲堂。 站在讲堂门边,南喻的心里跟埋了雷一样。只因里面摆放的案桌,桌上的笔墨纸砚。跟考场别无二致…… 她皱着眉头,站在门边没动。 第一项试炼不会是考试吧…… 她一个文盲怎么考? 身边弟子陆续进堂入坐,南喻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最终,她还是选择硬着头皮进去考一个可能会得零蛋的试。 要说这是什么,垂死挣扎吗?不,这才是真正的勇气。坐下来的瞬间,南喻的思绪被拉回了上学的时候。 案上的笔墨纸砚摆放整齐。 她开始坐立不安,要真是考试怎么办。考的话肯定是有成绩的。其他三大书院应该也在考试,南喻咬着指尖。 自己就认识那几个字,能考几分? 现在的她就像案板上的鱼肉,怎么挣扎也无济于事。不是说第一项试炼很简单吗?可惜她来这儿成了文盲。 沉思间,讲堂师父已经将卷面发了下来。 拿到卷子的瞬间,南喻两眼一黑。全是她不认识的字,南喻内心疯狂咆哮。 这怎么考啊! 坐在周遭的弟子一脸松懈,丝毫没有考试的紧张。南喻一连观察了好几位弟子,那些弟子只是简单看了眼,然后提笔就开始书写。 似乎不难。 在讲堂师父的注视下,南喻硬着头皮拿起笔,她长舒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对,先把名字写上。 考试先写名字。 这是她写的最利落的两个字。 写完名字后,她就要面对满卷古文。南喻将脸贴在案上,流下两行清泪。这该死的穿书,竟然让自己成了个文盲。 这该死的卷子,竟然连选择题都没有。 她蒙都没法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讲堂里的弟子个个下笔如有神,唯有南喻面如死水。 她缓缓看了看四周。 要不……抄? 可是太麻烦了。 她持笔把自己能写出来的几个字统统写了上去,文科写满总没错。 或许会给点可怜分。 慈因的名字,雾失楼台,月渡津迷,重瞳…还有百里曦的曦。她一股脑都写了上去,写完后还检查了下名字。 确保没问题后就趴在案上,心里已经想好要怎么和慈因哭了。 谁家穿越了还要考试,她一定是穿越者里混的最惨的那个。 同样在东陆书院的百里明利拿到卷子时,脸上写满了诧异,这考的什么啊,跟吃饭喝水似的问题。 62. 书院考试 岁暮书院的慈因和长嬴书院的雨师芸有条不紊地写着卷子,一套下来行云流水,并不是什么很难的题。 就连肃秋书院的御节都下笔如有神,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写完了。 写完后他便趴在案上打瞌睡。 书院里落笔的声音接二连三响起。 写完的弟子已经交卷离去,御节没等太久,跟着起身交卷。 这种题,傻子才不会写。 南喻坐在案前打了个喷嚏,好像有人骂自己。 她见弟子们纷纷起身交卷,也心如死灰地交了卷,然后抬脚离开。 百里明利出了讲堂,就瞥见从隔壁讲堂出来的南喻。她面色如纸,走路时恍惚不稳。 “你病了吗?” 南喻被这鬼使神差的一句话拉回了思绪。 不知何时,百里明利出现在她身边。南喻强撑着笑意,自然没敢说自己是个文盲。“没有。” 想来她是不愿意和自己说,百里明利也不愿多问,转身去和离光简汇合。 南喻有些心浮气躁,下意识的去掏药瓶,却摸了个空。她这才想起,那药在无溪林被她一口气吃完了。 眼下她见不到南檀子,连那个所谓的哥哥也没有再出现过。这药自然就断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些。 出了东陆书院,南喻没回清花院,她先去了古越阁。 想要静静呆一会儿。 前脚刚迈入古越阁,抬头就看到了慈因的身影。 见南喻愁容满面,慈因温声问:“是在担心考试吗?” 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忧虑。 她点头。 慈因却一脸风轻云淡,他拉着南喻坐下,轻轻捏着她的脸,笑道:“有个好消息要听吗?” 除非她试卷上被人改满了正确答案,不然没什么好消息能让她高兴。 “这次考试满分四百分,四人的分数加在一起超过二百一十分就算合格。”他将南喻的嘴角往上捏了捏,想让她笑一笑。 南喻还是高兴不起来,失落问道:“你能考多少?” “一百。” 她又问:“雨师芸呢?” “一百。” “那御节呢?” “不出意外也是一百。” 一百一百又一百,一共三百分了,她考零蛋都能过关! 南喻有点疑惑,他为什么这么自信。“考的是什么?” 慈因松开捏着她脸的手,“考的是万世宗门有几大门派,五大法行是哪些,仙门人数最多的是什么修………等等。” “天问,英昭,太宁,明王,无量。金木水火土,剑修。”她抬头看着慈因,稍微没那么难过了。问:“我答的对吗?” 慈因揉了揉她的脑袋,夸道:“真聪明。” 南喻双手捂着脸,别扭含糊道:“可是我不会写啊,整张试卷我只有名字写对了地儿。” 不知是她这种娇羞懊悔的模样过于可爱,还是整张试卷只有名字写对了地儿这句话,让慈因噗呲一声笑了。 “你还笑。”南喻抬手去打他。 慈因抓住那只手,安慰道:“写名字也有分。” “真的假的?”南喻湿润的眼睛里写满了不信,茫然道。 “自然是真的。”他拉下南喻的手,解释道:“第一项试炼只是走个形式,第二关和第三关才是最重要的。” 听他这么说,南喻心里才好受几分。 “那我要是考了零分,也没关系。” 他点点头,声音温润细腻:“没关系的。” 心里好受了些,但是一想到自己考零分,南喻还是无法接受。题目这么简单,就差问你今天吃什么饭,喝了几杯水。 她还能考零分,真是无地自容。 “那第二关应该不会考试吧。”南喻心神不宁,还没从考零蛋的阴影中走出。 “不会,第二项试炼是固定的。”慈因耐心解释。“明天分数会出来,就算没过也不要紧。三项试炼中只有第二项是必须通过的。” 他拍了拍南喻的肩膀,“第二项试炼是你的强项。” 南喻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本想大展身手,谁知第一项试炼就栽了跟头。现在只能把希望寄托在第二项试炼中。毕竟这也没办法,谁让她来这儿成了文盲。 他一番安哄逗弄,这才让南喻的脸上有了几分血色。南喻觉得自己被他当成小孩子哄,偏偏他每次都能把自己哄好。 她抬眼看了看慈因,他仍旧是那副处事不惊的模样。南喻叹了口气,觉得自己挺废物的。她默默靠前,将脸埋进慈因怀中。 文弱的声音从怀中传来。 “大师兄,没了你我该怎么办。” 慈因顺着她的乌发,长舒一口气。感慨道:“没了我,你该怎么办。” 但其实,他比谁都清楚。南喻不是柔弱不能自理的人。 是他刻意将她养成这样。 不是她离不开他,而是他离不开她。 *** 次日书院揭榜。 四大书院的卷子都在东陆书院外的石碑上揭露。 一整面玄色石壁上,漂浮着金色文字。按照分数高低排序,众弟子熙熙攘攘地挤在一起,急不可耐地寻找自己的名字。 雨师芸倒是瞥见前十几排都是满分。 ………… 百里寻一百,陈璋一百,阎惜罗一百,楚濯一百。总分四百。 ………… 然后按照分数高低,从东往西依次排序。 善妙九十九,纶音九十五,百里明利九十五,离光简一百。总分三八十九。 姜照玉一百,东方烈九十五,鱼闻安九十五,元况九十。总分三百八。 ………… 端木霜九十二,清姚九十九,云锦八十,南宫葵九十五。总分三百六十六。 徐朝夕一百,诸风八十,孔砚八十,薛祖括一百。总分三百六。 ………… 端木皓一百,风角八十五,御龙启明九十二,白行简八十。总分三百五十七。 ………… 善妙看完自己的分数后,并没有走。与慈因暗自较劲了多年的好奇心驱使他去找慈因的分数。 然后他就从石壁东边找到最西边,中途还坐在石椅上休息了会儿。 随即陷入了深深的怀疑之中。 可能是自己找漏了,于是他起身回去,重新从东边开始找。 还是没找到…… 一定哪儿出了差错,慈因总不可能考零分。 善妙坐在石椅上,抱头疯狂思考。 殊不知,同样是一路从东找到西的南喻四人。站在 西面石壁前,盯着角落那面墙时,个个呆若木鸡。 气氛出奇安静…… 整面墙上的名字不是金色文字,而是红色文字。 像一条斩杀线,将他们与前面的金色文字隔开。而他们队伍的名字排在第一行。 南喻直接原地石化。 不是说她考零蛋都能过吗? 就连慈因和雨师芸这种素来端庄稳重的人,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 这不可置信的分数…… 上面写着:慈因一百,雨师芸一百,南喻十,御节负一,总分二零九。 还能倒欠一分!把分数考成负的! 三人贴在石壁前看了又看,也没想出这个负一是怎么考出来的。 本来看到自己有十分的南喻还挺高兴,慈因和雨师芸考满分,她考十分,加起来正好二百一。御节就算考零蛋,他们也能过。 谁成想,慈因和雨师芸都考了满分,四个人的分数加起来还没三人高。 御节呆滞的站在石壁前,僵硬扭头,扯嘴无辜道:“我写满了……” 这到底是写了什么啊,还会被扣分。南喻在心中抱头哀嚎。 “你没写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吧。”南喻真诚发问。 御节摇头。 素来稳重的雨师芸也好奇问道:“你不会写的跟鬼画符似得。” 那也不至于,南喻见过御节的字,中规中矩,但绝不是鬼画符那种。 慈因语重心长问:“你交之前可有检查过,卷面,字迹,名字之类的。” ………… 御节忽然想起什么。 ……名字,他好像忘记写了…… 他不说话了。 “你不会忘记写名字了吧。”雨师芸想起什么,急切问道。 “不写名字会怎么样?” 见雨师芸神色紧张,南喻只知道写名字有分,那不写名字呢? “不写名字算零分,还要扣分。”慈因哭笑不得,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 御节不说话,就是忘写名字了。 考试不写名字是大忌啊!在现代算零分,在这儿直接扣分。 四人靠着石壁坐到了黄昏日落。 所有人弟子都散去后,他们还坐在那里。御节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竟然因为忘记写名字而倒扣一分。 他怕是太宁派第一个。 这下肯定会被鸿福喊过去训话,说不定还要抄书。 南喻坐的屁股疼,最简单的试炼都没过,换谁能高兴。雨师芸紧拧着眉头,心里已经把御节骂了一万遍。 “至少没有被取消试炼资格。”慈因风轻云淡地站起身,他拍了拍衣摆。虽然说这个状况在他意料之外,但是还好。 能接受。 他伸手拉着南喻,对方不解问:“什么意思?” 雨师芸和御节一同抬头,慈因指着他们下面的名字。那几排红色名字的后面,均没有分数。 “就算没过也没关系,后面还有两项试炼。”慈因道:“第一项试炼有个绝对不能违反的规定,那就是决不能作弊。考零分也好,没写名字也好。讲堂师父都不会追究。” 可一旦作弊,整个队伍都会被剔除试炼资格。更别提后面的两项试炼,只能等三年后再次参加。 这才是第一项试炼真正要检验的东西——真诚。 63. 混蛋师父 哪怕是没有过二百一,宗门也愿意让他们继续参与后面的试炼。 可作弊的人不行。 “这次没过,那就好好准备后面的试炼。”慈因露出浅笑。这种时候他不能乱,他要稳住大家的情绪。 如果在这儿就自乱阵脚。 那后面两关怎么办? 御节和雨师芸起身望着他,心中难以言喻。 “还是先去吃饱饭吧。”南喻笑眯眯提议,“第二项试炼可不能再输了。” 御节和雨师芸闻言起身。 几人离去后,原本寂静的石碑前出现了善妙的身影。 他仰头望着慈因的分数。 自嘲地笑了一声。 还是比不过他。 善妙猛地挥拳砸向石壁,红色文字如水面荡开涟漪般,层层翻涌。 为什么………… “善妙,发什么呆。要去吃饭了。” 纶音三人站在远处等他。 善妙收了手,转身踏进夕阳金光中。 而另一便的慈因四人,在树荫中逐渐遁入黑暗里。 *** “这就是太宁的饭菜,比英昭殿的好吃太多。简直是人间美味。”陈璋望着满桌佳肴,荤素搭配还有水果。他在英昭的时候天天吃白菜配豆腐,味觉都快消失了。 眼下开了荤腥,两只眼睛直放金光。 楚濯连连点头,边吃边含糊道:“听说太宁派有十二个食堂。” 十二个,这么多!陈璋被饭呛得说不出话,坐在一旁的阎惜罗帮他拍着背。一脸平淡道:“英昭殿也有六个食堂,你们不至于这么惊讶。” 楚濯将饭咽下去,神秘兮兮地说:“听说天问宗有十六座食堂,八座书院,十座演武场。” “这么多。”陈璋听完瞪大了眼。 “那是天问宗,待遇肯定要比下面的四大宗门好。”阎惜罗从百里寻面前夹走最后一个鸡腿,笑嘻嘻道:“百里师兄,你既然不吃,我就代劳了。” 百里寻坐在三人身边,一丝不苟地吃着碗里的青菜和豆腐。 稍微带着油腥味的饭菜都被他推开了。 他坐在那里不吵不闹,只是安静用饭,就连陈璋三人说话,他也极少插嘴。 鸡腿被夹走,他没说一个字。 看来真是忌荤腥油味,阎惜罗啃着鸡腿,难免好奇,百里寻这个人为什么跟木头似得。 平时脸上连多余的表情都没有。面对别人的问话和搭讪他也没有反应,七情六欲像是从他的身体里被剔除掉。 不过令陈璋很佩服的是,他很强。 不是一般的强,几乎可以说是这批英昭殿弟子中最强的人。 虽然看着木讷,但是厉害就行。 三人有说有笑,没有注意到隔壁化悲愤为食欲的几名弟子。 从坐下开始,御节就没说过一句话。 或许是因为考负分这个消息过于沉重,一向傻乎乎的他都显得消沉不少。 至少南喻是这么认为的。 直到慈因端着菜肴过来时,他两眼发光的模样过于痴汉,丝毫没有消沉的样子。南喻才意识到,这个人的脑子大概只有核桃那么大,应该没有能让他萎靡不振的事情。 忙了一天,也确实饿了。 她将筷子递给雨师芸,顺势问慈因:“明天的试炼会是什么?” 慈因持筷的手顿了顿,“‘四象试炼’前,咱们会短暂和其他队伍交个手,然后再分开进行‘四象试炼’” 四象试炼也是三大试炼中最残酷的试炼。 第一关通过的弟子里会有九成折在此处。这些被淘汰的弟子与作弊的弟子一样,都会被剔除参赛资格。 也就是说,明天如果他们没有通过四象试炼,可以直接收拾东西回学堂念书,三年后再来考。 “‘四象试炼’会死人吗?”南喻咽了咽口水,所有人都在说四象试炼。真有这么可怕?她现在就像初生牛犊不怕虎,没有亲身感受,任凭别人怎么说。 她的心中始终带着一丝好奇。 “不会死人。”慈因淡笑摇头,却又话锋一转。他抬手用指尖指着自己的太阳穴,睁眼道:“但是,这里会承受很大的痛苦。” 精神上的痛苦吗。 *** 夜间,月色如银。 百叶山客栈。 一个白衣汉子喝的酩酊大醉,一头栽倒在酒桌上。客栈里除了掌柜和小二忙碌的身影,再无他人。 店内落针可闻。 小二握着扫帚推了推汉子,试图将他唤醒,“白师父,白师父,小店已经打烊了。” 白蒙嗯哼了几声,已经醉的不轻。小二又推了几把也无济于事。 “他欠了多少钱?” 一道冷不丁的女声在店内响起。 小二回头就被吓了一跳,手中的扫帚滑落在地。孟槐伸腿一提,将扫帚提了上来。 她穿着帝青鹿纹袍,背着长剑站在白蒙面前。 小二伸手比划了个数,孟槐从袖口里取出银票递给他。“多的不用找,就当我损坏你们店内桌椅的钱。” 小二刚想问,余光瞥见她背着的剑,便默不作声地收下,然后识趣离开。 孟槐冷眼看着酣睡的白蒙,抬手握住肩头的溟雨剑。 刹那间,几道凌厉的剑气斩碎桌椅。 伴随着轰的一声坍塌,原本还在酣睡的白蒙摔倒在一片木块中。他猛然惊醒,大叫:“谁!谁!是谁!” 不等他抬头,阴冷潮湿的溟雨剑已经贴上了他的脖颈。 孟槐居高临下道:“师父,该回太宁了。” 白蒙坐在木屑中,双手撑地,醉意的面庞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他摇头晃脑,迷糊道:“是小孟槐啊!我不回去,我要喝酒。” 随后开始大笑。 小二躲在柜台后,大气不敢喘。他本来想出手制止的,但是对方给的实在太多。 孟槐的眼皮跳了跳,强忍着不去把这个师父杀了的念头。溟雨剑贴在他颈间,手中却逐渐加重了力道。 她又说了一遍,“和我回太宁。” 白蒙依旧摇头,醉呼呼道:“我不回去。” 他用双指捏着溟雨剑,将脖颈上压着的剑移开。训道:“我好歹是你师父,哪儿有徒弟把剑架在师父脖子上的。” 这话一说,孟槐倒吸几口凉气,才压下手中的杀意。 “奉太宁掌 门之令,今天你必须回去。” “我不回去,玄山子来了我也不回去。”白蒙双眼朦胧,嘴里嚷嚷着不回去。 这幅无赖的模样让孟槐怒火中烧,她猛挥手中长剑,地面碎裂出一道骇人缝隙。她怒道:“谁家师父是你这个样子!” 白蒙不怕死,干脆往地上一躺,散漫道:“你现在已经可以独当一面,我也不是你师父了。” 孟槐手中长剑鸣动不已,她被气的全身发抖,咬着牙道:“你……” 你这个王八蛋师父! *** 次日清晨,薄雾弥漫。 位于太宁境内的雷鸟山前,高大遒劲的松柏扎根挺立。整座山头葱郁长青,仙气缭绕。 除了因为作弊而被取消资格的弟子,其余弟子分毫不差地聚集在山脚处。 雷鸟山上的松柏间弥漫着薄雾,如云卷翻滚淹没整片松柏林木。曦光穿透的薄雾间,有细微磷光交相闪缩。 南喻站在山脚下的,漫山遍野的松柏与巍峨的山脉衬得她愈发渺小。 众人聚集在长风院中,孟槐与南宫朝两人站在木质擂台上。 孟槐抬手,南宫朝手里捧着的木盒被缓缓打开,里面的鹿纹令牌缓缓飘起。孟槐指尖一晃,那些令牌便朝着台下飞去,稳稳落入台下弟子手中。 南喻望着手中的令牌,木质的鹿纹令牌后刻着太宁派的字样,其他地方倒是十分普通。 “此次共有九十七支队伍参与第二项‘四象试炼’,在‘四象试炼’前,所有队伍会得到一枚鹿纹令牌。”孟槐收手,指着身后巍峨的雷鸟山。“‘四象试炼’的通道是一扇生门,而生门就藏着我身后的雷鸟山里。” 她指着那些弟子,道:“你们手中的令牌就是开门的钥匙。” 南宫朝将木盒递给身后的弟子,上前一步道:“想要到达‘四象试炼’,就必须在雷鸟山里找到生门,然后用令牌将生门打开。但是雷鸟山里只有五十扇门,一扇生门只能使用一次。” 也就是说,这九十七支队伍,有一半会在雷鸟山里被淘汰。 剩余的一半队伍才有机会进入四象试炼。 “‘四象试炼’的尽头是山顶上的紫寰殿,通过四象试炼到达紫寰殿的队伍,视为通过试炼。中途有一人弃权,全队淘汰。”孟槐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一旦生门被打开,山内会有红色光柱亮起,也就意味着剩余弟子要寻找的生门又少一扇。” 南喻仰头望着山顶上晶莹剔透的宫殿,宛如雪山上圣洁的神宫,矗立在云雾翻滚的山巅。她默默握紧手中的令牌。 “保护令牌,保护生门,一起进入四象试炼,正是你们需要注意的。”孟槐仰头,强调道:“四象试炼只有一条不可违背的规定,那就是绝不可杀死弟子。” 也就是说,只要不杀死对方,就不算触犯规定。 只有五十扇生门,意味着九十七支队伍必定会因为门而大打出手。 “有这项规定是因为其他门派发生过这种情况。”雨师芸冷不丁道。 南喻将令牌收好,御节打了个哈欠。 南宫朝抬手,长风院四角处站着的弟子开始捏法诀。 “结界术·境无神,起。” 64. 雷鸟山巅 只见数以千计的白色符文从长风院中涌出,白色符文结成一片,笼罩在雷鸟山上空,形成一道巨大的符文结界。 “这是境无神。”慈因按住南喻的肩头,解释道:“传说中魔君幽冥伽罗所用的最强结界术。” 境无神,顾名思义,境内即使来了神也无用。 南喻点点头,传说中的最强结界术看着甚至有些文弱。那些漂浮的符文在雷鸟山上方涌动,好似轻轻一吹便会破碎。 “生门的存在时间有限,当所有生门均被开启后,未能进入生门的弟子,你们手中的令牌会自动碎裂,碎裂后一并视为被淘汰。” 台下的弟子一阵唏嘘。 孟槐见结界已经布下,声音肃穆道:“那么,我宣布,四象试炼正式开始,祝各位顺利过关。” 话语落下,长风院的大门沉重拉开。 几道急不可耐的身影已经率先冲了出去,剩余弟子见状纷纷跟着冲出长风院。 百里明利挎着剑,从南喻几人身边一闪而过,他盯着御节故作惊讶道:“听说你考了负分。” 御节还没反应过来时,他们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我们也跟上。”南喻撸起袖子。 三人点头,也不甘示弱地跟了出去。 长风院后是复杂崎岖的山路,有的弟子选择沿着河流走,有的弟子则一头扎进灌木里。 也有的弟子选择顺着山路走。 南喻四人选择先过河,进入松柏林然后上山。 御龙启明四人紧紧跟在南喻四人身后。众人过桥后,御龙启明忽然停了下来,他站在木桥边反手施展火行,烈焰在他指尖燃起。 下一刻,整座木桥被烈火轰成碎片。 尚未来得及闪躲的弟子,径直掉入河中,被湍流的河水卷走。 南喻几人闻声回头,燃着火星的木屑溅落在脚边。御龙启明站在黑色烟尘中,不屑地甩了甩指尖的火焰。 他扭头,忽然对上南喻的目光,然后露出得意一笑。南喻紧拧眉心,没有搭理迅速跟上慈因的步伐离去。 四人迅速进入山林。 另一边,善妙四人选择从吊桥上进入雷鸟山。他们刚下吊桥,踏上土地。 身后的吊桥轰然断裂,绳索与木板呼啸着坠入雾气弥漫的深渊。 离光简愕然,问:“纶音,你这是做什么?” 斩断吊桥的纶音收起匕首,发现离光简,百里明利和善妙都在看着自己。她摊手道:“当然是防止其他弟子跟过来。” 百里明利上前,叹了口气。“他们御剑飞过来怎么办?” “御剑飞行很耗费法力的。” 纶音的目的就是消耗其他弟子的时间和力量,以降低他们的威胁。 善妙上前一步,捏法诀道:“幻术·周而复始。” 原本被斩断的木桥瞬间恢复原样。 他淡漠转身,“走吧。” 几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吊桥边。 片刻后,赶到吊桥边的陈璋几人迅速踏上木桥,他们要赶快进入雷鸟山,寻找生门。 百里寻忽然停下了脚步,他站在吊桥边没动。正在过桥的陈璋发觉他掉了队,赶忙催他:“百里师兄,快跟上。” 阎惜罗和楚濯也停了脚步,不解地看向他。 百里寻额间缠着绷带,他站在桥头,面无表情地伸手指向对面。 陈璋不明白他的意思,顺着百里寻指的方向看去。 目光陡然跳动。 “这怎么可能!”阎惜罗张了张嘴。 只见吊桥尽头,正站着百里寻的身影,他正伸手指着前方。而百里寻指着的前方,是一座吊桥和他们三人。 陈璋的呼吸放缓,三人不信邪地过了吊桥。 站在原地的百里寻侧首看着他们。 这怎么可能…… 楚濯再次从吊桥走了一遍,结果还是回到了百里寻三人身边。 他们走多少次都会回到原地。 三人苦思不得其解时,百里寻嘶哑的声音缓缓响起,“是幻术。” 然后他竖起食指与中指,道:“幻术·周而复始·解。” 面前的吊桥轰然消失。 陈璋才意识到踏上吊桥的那一刻,他们就中了幻术。如果一直往前,就会重复循环在这座吊桥上,如果后退回去,这座本不存在的吊桥或许就会立刻消失。 不给他们御剑的时间。 幸亏百里寻识破了幻术,不然他们可能要花一段时间才能解开幻术。 殊不知,这一幕早已被人尽收眼底。 雷鸟山巅,紫寰大殿内。 空旷寂静的大殿内,一副数米高的卷宗缓缓张开,漂浮在众人身前。 玄山子与闻道长老坐在木椅上,影与弟子分列两侧。展开的卷宗里空无一物,如水面荡漾来开,空白的卷面浮现出雷鸟山内的不同场景。 闻道长老通过卷轴上浮现的画面,观察着雷鸟山内每个弟子的一举一动。 方才善妙布下幻术,百里寻破解幻术的一幕已经被他们尽收眼底。玄山子夸赞道:“是个观照感很敏锐的弟子。” 画面中两道冲天红光亮起。 看来已经有人进入了生门。 此时雷鸟山中,还剩余四十八道生门未被开启。 在松柏林中穿梭的剩余弟子同样瞧见了那两道冲天而起的红色光柱。 试炼刚开始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已经有两扇门被打开,还未进山的弟子这才意识到危机感。 南喻四人仰头望着那两道升起的红光,只是注视片刻,不远处的林间又有两道红色光柱相继升起。 此时,雷鸟山中还有四十六扇生门未被开启。 “我们先找生门,不能再耽搁了。”南喻回身,一头扎入林间,慈因三人有条不紊地跟上。 随着生门相继被开启,南喻也渐渐意识到,生门的位置并没有被隐藏得很深。 而是放在了更容易找到,更显眼的位置。 为的是让他们快速找到,且让其他弟子有燃眉之急。 眼下已经达到了这种效果。 本就有一半弟子会被淘汰,眼下生门又相继被开启。显而易见,这是在拨乱她们的心绪,让她们逐渐焦躁不安,陷入心浮气躁的境地。 一旦心浮气躁,速度就会降低,效率也会变慢。 南喻深吸一口气,努力调整思绪不去看两侧林间的红光,一道,两道,三 道,四道…… 四人在林中奔走,慈因一剑破开前面到挡路的树干。四人腾空跃起,跨过溪流。 一道槿紫色的巨影在树林上方猛然掠过。 鸣声呼啸而至,挥舞翅膀带动的气流在林间掀起阵阵灰尘。 花草木屑扑面而来。 四人连忙闪身躲避,雨师芸躲闪不及,当即被这股气流卷起。南喻迅速拔出犹时雪,□□入地,回身拉住了她的手腕。 骇人的气流席卷了正片大地,待气流散去。雨师芸的手还被南喻死死握住。她将人拉倒树后,雨师芸刚要开口。她敏锐道:“嘘!” 南喻握住雨师芸的嘴,二人躲着松木后大气不敢窜。 头顶掠过一道黑影,片刻后那道巨影轰然落地,鸣声响彻林间。翅膀两端的腕骨处有三支裸露的利爪,这只巨兽伸出利爪撑在地面上,鼻息间不断嗅着空气。 御节低声问:“这是什么?” 慈因半蹲在树后,答:“这是雷鸟。” 此地正是豢养雷鸟的地方,因此得名雷鸟山。 但是他们不知,雷鸟的体型是如此庞大,比骨鱼混沌还要大上三倍多。 南喻偏头,从树后偷偷望去。 雷鸟全身覆盖着槿紫色的羽毛,头顶有一对黑色长角。翅膀前端的腕骨处有利爪,用于撑在地面上行走。后爪粗壮有力,尾部修长的羽毛拖拽在地上。 金色的眼睛注视着前方。 喘息之间,雷鸟前肢撑地,不断朝着南喻躲避的树木靠近。 她捂着雨师芸的嘴,另一只手默不作声地握住了背上的剑柄。 雷鸟匍匐前进,羽毛滑过灌木发出吱吱声。 四人屏住呼吸,雨师芸眸光一闪,正巧瞥到了雷鸟尾后的一道镜流之门。 她拉了拉南喻的衣袖,指着那道镜流之门。 与此同时,慈因和御节也看到了他们在寻找的门。 镜流之门就是生门。 雷鸟朝着前方靠近,带着疤痕的黄色鸟喙从树旁探出。 下一刻,另一道黑色身影从林间猛然冲撞而来,树旁的雷鸟被顶撞开来。 突然出现的雷鸟给了南喻喘息的机会,她拉着雨师芸赶忙起身。 不远处空地上,两头体型庞大的雷鸟展翅相对。它们挺起胸膛努力张开翅膀,想要显得自己体型更加高大,以此震慑对方。 片刻后,两只势均力敌的雷鸟伸长脖子,锐利的鸟喙朝着彼此,然后朝着彼此冲撞过去。 两只庞然大物相撞,不断用利爪撕扯着对方。它们舞动翅膀,腾空跃起,起起落落又跌至地面。 巨影骤然落下,拉着雨师芸南喻仰头一愣,随后她后脚发力,带着雨师芸飞起。 两只雷鸟坠地的气浪将还在半空中的她们撞的重心不稳。南喻不小心松开了雨师芸的手,两个人像羽毛般坠落。 慈因看着还在半空中的南喻二人,赶忙道:“御节。” 半蹲着的御节立马明白。 一道白影闪过,稳稳接住南喻,随后安稳落地。御节还在地上,他张开手看着坠落的雨师芸,不情不愿道:“我来接,我来接。” 他边走边比划着距离。 轰! 65. 八仙过海 雨师芸直接砸在了他的身上,御节趴在地上,五脏六腑都被砸了个稀巴烂。他两眼一翻险些晕过去。 坐着他背上的雨师芸有惊无险,发现自己没有受一点儿伤。她利落起身,拍了拍衣摆。对着身下的御节大方道:“谢谢你啊。” 御节口吐白沫…… 慈因将南喻放下。 地上搏斗的雷鸟已经展翅飞起,盘踞着树林上方。 山脚处,长风院中。 南宫朝盘腿坐在院顶,耐心欣赏着远处树林上方两只盘旋搏斗的雷鸟。 他边嗑瓜子边笑道:“打了这么多年,还在打。” 突然出现的孟槐站在他身边,她仰头望着那两只雷鸟。一条全身是槿紫色,而另一条体型则更庞大,羽毛的颜色也更深。 两只雷鸟用后爪牢牢抓住彼此,从空中旋转落下,却又在落地的前一刻默契松开,然后再次扑在一起。 “是暮山紫和风松。”她抱臂站在院顶,迎风而立。“又打起来了。” 南宫朝咔哧咔哧嗑瓜子,“这都打多少年了,自从主人不在后,这两只雷鸟就天天打架。雷鸟山都快成它俩的天下了。” 鸟喙上有伤的雷鸟名唤风松,另一只体型更庞大的名为暮山紫。这两只都是栖息在太宁派雷鸟山中的雷鸟,也是万世宗门特别豢养的猛兽。 “真是令人头疼。”南宫朝看热闹不嫌事大,摆摆手道:“今年要是有双席诞生,就该驯服雷鸟了。” 双席自然指的是首席大弟子与副首席弟子。 每一代成为首席和副首席的弟子除了会得到宗门的厚待,还要负责驯服雷鸟。 这是嘉奖也是考验。 望着在空中搏斗的雷鸟,孟槐不免有几分怅然,她的声音很轻,“那也要看有没有弟子能够胜任双席之位。百里曦和御龙茂野可是费了一番功夫,才将雷鸟驯服。” 不是每届归尘试炼都能选出首席和副首席。 百里曦死后举办的两届归尘试炼,均因参赛弟子的表现达不到预期,掌门与长老殿没有认可任何一位弟子。 从而导致太宁派的首席与副首席空悬了将近十年。 众多弟子认为是玄山子和长老殿过于严苛,才导致没有弟子能入他们的眼。可只有真正进入过洪荒,与那些保留野性的混沌战斗过的弟子才知道,严苛是对性命的一种保证。 毕竟,谁会因为心软而放松门槛,让本不该成为首席的弟子去洪荒送死。 要知道,和家猫打架与和老虎打架根本不是一个概念。 因此,玄山子对首席与副首席的选择一向严苛。这既是对弟子的负责,也是对双席质量的保证。 上代的双席分别是百里曦与御龙茂野,二人成为双席后相继驯服了这两只雷鸟。日后去往洪荒,执行任务时均骑乘雷鸟。 百里曦死后,御龙茂野辞去副首席之位,加入影阁。双席之位再次空了出来,这两只雷鸟也跟着失去主人,再度回归雷鸟山。 如今归尘试炼再起,双席之位能否被选出还未可知。 雷鸟山巅又会如何,仍旧是个谜。 南宫朝将瓜子磕完后,觉得嘴里满是渣子。他呸了几声:“长老殿和玄山子有没有中意的我不知道,但是那些弟子心中有个满意的。” 慈因…… 孟槐沉默片刻,望着雷鸟山中升起的红柱。不咸不淡道:“先过了四象试炼再说。” “这么不相信他们?”南宫朝还是挺看好这一届弟子的,虽然不了解这些弟子,但是他心底却有股莫名的自信。“我瞧这届弟子倒是性格迥异,每一步都让人意想不到。” “比如?”孟槐瞥他一眼,问道。 南宫朝抬手比划,然后拍地大笑道:“第一项考试里有个没写名字的弟子,还被倒扣一分,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翻,没个正劲儿样。 没写名字,被倒扣一分…… 孟槐少见的没有呵斥他不正经的模样,脑海中想起了什么。她回忆着从前,垂眸轻声道:“以前我的队里,也有个忘记写名字的人。” 一个自信满满,展示完法行后忘记写上名字,而被倒扣一分的人。 雷鸟山中。 慈因四人趁着两只雷鸟在上空搏斗,赶忙朝着空地上的生门赶去。 在距生门不过数十步的距离,一团烈火骇然袭来,四人闻声散开。 火焰将生门围起,隔断了他们的步伐。 “真是巧啊,又碰面了。”百里明利踩着山丘出现,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慈因一行人。 是百里明利! 雨师芸皱着眉头,迅速察觉到还有三人在暗处。她低声嘱咐:“左右两侧树枝上各有一人。” 她能察觉到周遭飘忽不定的灵力,就如同人体的热量般。她闭上眼睛集中精力,努力寻找最后一人的灵力。 南喻察觉到什么,急忙伸手拉开雨师芸,大声道:“在上面!” 三人衣摆飘摇,迅速后撤闪躲。 慈因站在原地未动,自头顶上方落下的黑影持剑落下,直直朝他刺去。他的脸色波澜不惊,抬起胳膊的瞬间,紫色雷铠覆盖住他的全身。 巨大的光束亮起,锐利的长剑砍在他的胳膊上,流动的雷铠符文没有丝毫损伤,慈因脚下的土地轰然塌陷。 离光简张了张嘴,惊讶道:“好厉害的雷铠。” 慈因仰头微笑,道:“多谢。” 却不知,已经有人在暗中布下幻术。 善妙站在树枝上,望着下方混乱的战场,低声道:“幻术·以假乱真。” 不远处的生门瞬间变成了数百道,散落在山林的各个角落。 御节看得眼花缭乱,扭头问:“怎么办?” 南喻抽出犹时雪,没有丝毫犹豫,吩咐道:“抓住施展幻术的人。” 也就是在这一刻,雨师芸察觉到了施展幻术的人在哪,她抬手指着前方树枝上的人影。道:“在那里,是他在施展幻术,打败他幻术自然就消失了。” 话落的瞬间,御节和南喻齐齐抽剑。对准了树干上的善妙。 铮亮的长剑顺风呼啸,二人跃起的身影如游隼般一闪而过。 眨眼间,锐利的剑锋已 经直扑善妙面门。 他站在树枝上纹丝未动,脸上淡漠的神情和慈因如出一辙,根本不惧怕他们。 两柄长剑刺过去的瞬间,比之更快的是另外两道身影。 百里明利与纶音突然出现在善妙身前,隔断了他们的视线。 “以多欺少可不好。”百里明利的长剑死死压住御节的剑。他露出不桀的笑,随后将御节重重踹了下去,地面赫然掀起一阵大雾。 南喻猛然转头,纶音的残影欺压而来,她好心叮嘱:“打架的时候分心可是大忌。” 两把半臂长的匕首朝她袭来,南喻回剑抵挡。 “你变弱了。”纶音疑惑道。 纶音用匕首压着她向下落去,本是处于下风的“南喻”却露出了笑,她的脸在纶音眼中逐渐变成了雨师芸的模样。 纶音神情一愣。 随后,二人双双坠地。 雨师芸迅速后退,与御节站在同一条线上。察觉中了计的纶音赶忙朝树上的善妙喊道:“善妙小心,南喻不在这儿……” 她话未说完,只见原本树枝上的善妙已经被人挟持。南喻将犹时雪压在他颈间,从后面挟持着善妙。她笑道:“看来还是我们技高一筹。” 善妙低眸,肩头的长剑斑驳发亮,细碎的裂痕将他的面容倒影得扭曲。他问:“你是什么时候施展的幻术。” 南喻歪了歪脑袋,道:“在你施展幻术的前一刻。” 在善妙施展幻术·以假乱真时,她已经提前一步完成了幻术的部署。只不过善妙是将幻术施展在生门上,而她是将幻术施展在自己和雨师芸身上。 让众人误以为雨师芸是她,从而给真正的自己靠近善妙的机会。南喻压着剑,低声道:“你输了,解开幻术吧。” 善妙抬手。 两方僵持间,一道慵懒的声音从方才百里明利踩过的山丘上传来。 “这儿有好多生门啊。”风角兴奋的声音传来。 众人闻声回头。 一头火红的马尾随风飘扬,御龙启明握着剑柄,看见他们后眉目间露出不屑,轻佻道:“是你们啊。” 端木皓慢悠悠地跟上。 御龙启明瞥到了树枝上的二人。他的心情似乎非常好。猛然抽出腰间佩剑,抬手间一道骇然剑气直接斩断了那棵树。 树上的善妙和南喻二人迅速跳跃躲避。 可恶,差点就解开幻术了。南喻咬牙,望着山丘上的御龙启明,这个混世魔王。 她踮脚落地,四人赶忙聚在一起。 “端木皓,该你出手了。”御龙启明催促着端木皓。 端木皓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他打了个哈切,显然并不想出力。 无奈御龙启明催得紧,他只能抬脚上前。 “他们要做什么?幻术没解除……”御节不解地问道。 四周遍布着各式各样的生门,只有一扇是真的。幻术不解除,要怎么找到生门? 只见端木皓站在御龙启明的位置上,而御龙启明乖乖退至一旁。 端木皓满脸疲惫,眼下是万年不退的乌青。 66. 各显神通 他缓缓低头,闭上眼睛。 南喻心头一紧。 果然,当他再次抬起头时,那双眼睛已经变了模样,绀蓝色的眸子在眼中浮现而出。此刻在端木皓眼中,这片山林里弥漫着的都是金色的灵气。 慈因,善妙,纶音……他们的体内都凝聚着一团金色的灵力。花草树木中有金色脉络在流淌,空气中也有金色迷雾在飘荡。 伸出手,就连自己的血管里也有细小的灵力在随着血液流淌。 这就是看不见的灵气。 他抬头,众多生门中只有一扇在散发灵力。 那扇就是真正的生门,其他的都是幻术。 端木皓抬手,指着右手边树后的那扇门,道:“那扇是真的,其余都是假的。” 不过片刻功夫,就识破了幻术。 善妙紧拧眉心,其余人同样大惊失色! “这就是端木家的通灵瞳。”慈因望着端木皓那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想来他应该是一丁点儿力都不想出的。 南喻愕然地盯着端木皓那双绀蓝色的通灵瞳,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那双眼睛,她见过! 在演武场,遇到的符穆也有通灵瞳。 一模一样的绀蓝色眼眸,她不可能认错。 符穆和端木家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他会在太宁扫地,还险些瞎了一只眼。 御龙启明腾空而起,一闪来到那扇生门前。 站在山丘上的端木皓仍旧懒洋洋地,他慢悠悠开口,将没说完的话说完:“还有……这儿已经被布下了法阵……” 不快逃的话,恐怕会被炸成灰烬……他终是没那个精力说出来,索性就没说。 有了他的提醒,众人这才警觉。 地面上突然亮起白色符文,一道巨大的白色十字线将众人分割开来,白色符文如游鱼般在地面上游走。 御龙启明跳起跃至山丘上,他怒道:“是谁!给我出来。” “真是够暴躁的。”雨师芸低声道。御龙家的小少爷如此狂妄自大。说完她瞳孔一愣,全身止不住地颤抖。 南喻发觉到她的不对劲,急忙问:“怎么了?” 雨师芸察觉到一股极其阴冷的灵力在靠近。像是万年不变的寒冰从四面八方袭来。 站在山丘上的端木皓注视着前方,在他的通灵瞳中,前方不远处涌来一股磅礴的灵力。 正呈排山倒海之势袭来。 他往后退了退,有气无力道:“有人来了。” 阴冷的气浪川流而过,众人掩面后退。南喻被这股气浪吹得睁不开眼。 慈因带着众人躲到树后。 他想了想,吩咐道:“先拿好武器,这股灵力骇人诡谲,应当不是太宁弟子。” “那该怎么办?”雨师芸心急如焚,眼见越来越多的弟子加入战场,只为争夺着一扇生门。她的压力就越来越大。 过了这么久,还不知雷鸟山中还有几扇生门。 “我们分开去找生门。”南喻忽然开口。 “分开?那怎么汇合?”雨师芸不解,这种时候分开。就算遇到了生门也很有可能和其他弟子相遇,到时候二打四,不一定能赢。 她抱臂笑了笑,“用镜流之术。” 三人恍然大悟,用镜流之术便可快速汇合,还能加大搜查力度。 镜流之术慈因教过她们,御节忽然扭头,对着雨师芸道:“你会吗?” “我为什么非要会?”她鼓着嘴。 “那就是不会呗。”御节刨根问底。 惹得雨师芸不悦,她狠狠瞪了御节一眼。“不会又怎样?你也不会观照术。” 御节学着她的样子,鼓着嘴:“我为什么非要会?” “你……”这幅模样把雨师芸气的说不出话。 见二人马上就要扭打在一起,慈因和南喻连拉带拽,这才将二人分开。 真是东风起火,先烧了自家连营。 慈因抬手按住二人的肩膀,温声叮嘱道:“我和阿喻留在这儿,御节和雨师芸去寻找生门,一旦找到就立马用镜流之术,记住了吗?” 御节和雨师芸的脸上满是嫌弃的神情,都不太想和对方一起。御节翻白眼不满道:“为什么要让我和她一起?” 这个时候了,还闹小孩子脾气。南喻扶额苦笑,这两个人为什么见面就要互掐。 慈因指着身后那些非敌非友的弟子,面不改色微笑道:“自然是因为找生门这种细致活,只能交给你们来做。” 南喻:大师兄的良心是铁打的吗? 虽然这话御节自己都不信,但是夸他的话倒是屡听不厌。 “既然大师兄都说了,那我就勉为其难地接受了。”御节抬手便施展镜流之术,一道镜流之门拔地而起。 南喻推了推雨师芸,道:“你的观照术肯定能比他更快找到生门,我相信你。” 说完,她轻轻推了推雨师芸的肩,示意她赶快追去。 见她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神情无比诚恳。雨师芸一时不好拒绝,她抱臂,扬起下巴得意道:“那是,我的观照术连只蚊子都能察觉到。” 说完,她就赶忙朝御节离去的方向追去。 “这下可以放心打了。”南喻悬着的心总算松了口气吗,她扭了扭脖子,手中的犹时雪明镜透亮。她单手捏法诀:“幻术·镜花水月。” 法咒落下的瞬间,镜流之门被隐藏起来。而他们身边多了两个人影。 是用幻术制造出来的假御节和假雨师芸。 南喻抬手吩咐,“躲起来。” 两个假人老老实实地躲进了草丛里。 慈因见状,不紧不慢地抽出背后的长剑。这是南喻头一回见到他的配剑。 先前无论是比试,还是出任务,他用的都是普通的配剑。 一并通体泛着寒光的长剑陡然出鞘,剑身两旁篆刻着鬼道符文,剑柄处刻着“不祸”二字。 他持剑而立,长剑出鞘时的剑气阴森诡谲,如蚁虫噬心,让人头皮发麻。即便这样,也难掩他身上似水般的柔情。 南喻眨眨眼睛,引得他回头一笑,有些茫然问道:“怎么了?” 这便是不祸剑。 她本以为不祸会是把皎洁之剑,不曾想却是这样的。只是注视一眼,便叫人脊骨发麻。 南喻摇摇头,直白问:“大师兄的剑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这样温润如玉的人,手中的剑却是那般诡谲渗人。这股与他本人背道而驰的剑气,着实让人想不通。 或许是注意到她面上的疑惑,慈因伸手抚了抚她的脸颊,柔声淡笑:“可是吓着你了?” 确实有点。 她心有余悸地点点头。 慈因的指尖轻抚着她的脸庞,反手将不祸剑收了起来。那股骇人之气立刻消失的一干二净。 南喻紧绷的脸有了一丝松懈。 他笑着说:“莫怕。” *** 远离了弟子众多的战场,雨师芸和御节穿梭在林间。慈因和南喻在时,还会从中劝阻。眼下他俩不在,这两人谁也不惯着谁,相互打起了嘴仗。 比谁先找到生门,二人暗地里较劲,谁也不肯落下风。 走着走着,两人就分开了。 各自朝着相反的方向走,雨师芸见对方走的快,她也不甘落后。雨师芸擅长观照术,感知灵气比御节要快上不少。 所谓观照术,就是指动用五感来探查灵力的起伏和脉络。 一个人身上的灵力是庞大还是文弱,是癫狂还是平淡,都可以用观照术感知出来。 她只需屏息凝神,便能探查到这四周有多少弟子,位于何方,是强是弱。 雨师芸骤然睁开眼,一头扎进灌木丛中。 她感知到那里有一扇生门。 好巧不巧,从灌木丛中钻出。一道生门印入眼帘,与之一起出现在面前的,还有几个明王山弟子。 他们穿着皎月彩鹤袍,负手挽剑。正盯着突然出现的雨师芸。 为首之人瞧了瞧她的衣袍,哼笑道:“是太宁派的弟子。” 雨师芸下意识后退一步。 “哎呀,是个女弟子。”另外一名男弟子抱臂摸着下巴好奇上前。他倾身贴近雨师芸,盯着她的脸看了又看,然后问:“你们太宁这一届最强的弟子是谁?” 最强? 雨师芸防备着问:“你要做什么?” 这位弟子看着只有十五六岁的模样,青涩的轮廓里是掩饰不在的英气。更令人觉得诧异的是,他的瞳孔是墨绿色。 与之对视,让人觉得如坠深潭。 雨师芸不由得被那双眼睛吸引。 “够了!孔砚。” 这一声呵斥立刻将雨师芸的思绪拉了回来。 孔砚伸出的手本打算去勾雨师芸的发丝,却被这一声制止了。他直起身子,扭头无赖道:“薛祖括,你也太无趣了。我只是找这位小师妹打探打探。” 雨师芸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薛祖括身形高挑,穿着皎月彩鹤袍,站时如兰芝玉树。此刻正背对着他们,背着一并长剑微微偏身露出半张脸。 那张棱角分明的侧脸上,眉目却不显冷硬,反倒清冷淡然,琥珀色的眸子扫了一眼雨师芸。 他抬脚上前,用令牌开了生门。 咔嚓一声! 一道红色光柱拔地而起。 雨师芸望着薛祖括,他站着生门前,侧首冷声道:“走了。” 孔砚本想问问雨师芸,太宁弟子中谁最强,他好去切磋切磋。结果半路杀出个薛祖括,他只得作罢。 67. 五行术法 身旁的徐朝夕和诸风已经跟着薛祖括进了生门,他也不便再耽搁。临走前孔砚还不忘勾了勾雨师芸的发丝把玩着,笑眯眯道:“小师妹,咱们擂台比试见啊!” 说完,他拜拜手就进了生门。 雨师芸大气不敢喘,等他们全进了生门,她才瘫坐在地。 真是一群怪人。 回想孔砚那副浪荡公子的模样,雨师芸就心有余悸,尤其是那双墨绿色的眼睛。 面前的生门已经被打开,便不能再用了。雨师芸转身就朝另一道生门的方向走去。 脚步落下的瞬间,一道灵力波动在林间冲击开来。 成片松林荡漾抖擞,飞鸟扑腾翅膀逃离枝头。 层层冲击而来的灵力如巨浪般袭来,雨师芸掩面抵挡,衣袍翻滚,发丝狂乱飞舞。 灵力气浪让她睁不开眼,即使不用观照术也能直觉感受到这股灵力的汹涌庞大。雨师芸赶忙躲到树后,殊不知她头顶上方的树枝上,正蹲着御节。 他扶着树,猴儿似的挠了挠头。注视着前方灵力巨浪波动的中心,那是他们刚才过来的地方。 这道强势的灵力气浪掠过他们,直接撼动了山顶的紫寰殿。 殿内烛火陡然熄灭,面前展开的卷轴画面抖了抖,画面变得模糊。玄山子抬手间,熄灭的烛台再次燃起,火焰烧的更加明亮。 他撩起胡须,笑道:“看来这届弟子个个都是人中龙凤。” 待震动停止,卷轴里的画面才恢复清晰。闻道望着卷轴。 卷轴里刀光剑影,法术的爆破声接连不断。 他干枯的手指动了动,指着画面上的一位女弟子问:“这就是南檀子的女儿吧。” 玄山子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画面中的女弟子持剑而立,周身散发着狂乱凛冽的寒气。以她为中心的寒冰封闭了四周所有的生灵,那双瞳孔中满是寒意。 玄山子没有说话。 卷轴里的那双眼睛忽然抬起,通过卷轴与他们对对视上。 闻道长老与玄山子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随后,只见画面中的南喻骤然抬手,她面带冰霜的面容完整地呈现在画面中。 然后,扑哧! 她捏爆了什么东西。 卷轴上的画面戛然而止。 玄山子沉思不语。 闻道却发出了嘶哑的笑声,“不愧是南檀子的女儿。” 玄山子倒是撇开话题,道:“老夫瞧其他门派也有不少出色的弟子。” 片刻后,卷轴上的画面重现恢复。 他指着画面中那位身穿金乌三眼袍,额间缠着绷带的弟子道:“我瞧这位弟子法术扎实,行事稳妥。看着额间的绷带,应当是百里氏的子弟。” 玄山子笑呵呵问道:“只是不知是哪位百里氏子弟。” 太宁派里的百里氏子弟有百里曦,百里明利。剩下较有名望的无非是天问宗的百里懿和百里四子。 眼下在雷鸟山中掀起轩然大波的这位百里氏子弟,玄山子从未听过。他不禁好奇,对着闻道问。 闻道长老轻轻笑了一声,猜测道:“估摸着是师鸣音藏着的宝贝弟子,先前藏着掖着就为了这次送来太宁打咱们的脸。” 好出英昭殿的风头。 太宁,英昭,明王三大宗门暗地里较劲多年,在历代弟子的培养上从来都是你超我赶,谁也不肯落下风。三大宗门时不时就要举办个比武大会,暗地里摩拳擦掌就为了大出风头,把对方踩在脚底下。 英昭殿赢了,殿主师鸣音就笑嘻嘻自谦,说只是运气好。实则已经叫弟子在私底下多多宣扬英昭打赢了太宁和明王。 更是在英昭连摆三天宴席。 若是明王山赢了,明王山掌门恨不得敲锣打鼓昭告天下。明王山拳打英昭,脚踩太宁,已经是天问宗之下的最强门派了。 三大宗门打得不可开交,明面暗地里较劲。这次归尘试炼,不知道送来了多少前途不可限量的弟子。 玄山子一把老骨头,还要和两个小辈斗气。 雷鸟山中,南喻随手捏爆了一只灵蝶。 被捏爆的灵蝶化为齑粉,在手掌中随风消失。南喻的下巴处沾了不少冰霜,她呼出一口寒气。 站在树枝上的纶音握着匕首,居高临下地望着地面上的南喻。成片的冰锥以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渗人的寒气席卷整片山林。 众人选择躲上树与她拉开距离。 不知是否是因为使用冰行的原因,现在的南喻站在地面上一动不动,就连神情都变得麻木。 像极了刚从冰块中解封出来。 纶音极为谨慎,她扶着树干不敢轻举妄动。要知道南喻和慈因形影不离,南喻出现在这儿,慈因一定在不远处。 “愣着做什么。”百里明利跃到她身边,皱起眉头不解道。“生门就在那里,现在不去可要被其他人抢先了。” 纶音没回话,百里明利见他们这幅犹豫不决的样子,心里就发急。 远处的红色光柱不断升起。 雷鸟山中已经没有多少生门了。 他扬起剑锋,纵身跃起,朝着生门的方向飞去。 御龙启明见状,自然察觉到了百利明利想要抢先进入生门,不甘落后道:“没门!” 说罢,他的身影也跟着冲向那道生门。 剩余弟子争先恐后地跟上。一时间,僵持不下的气氛被打乱,刀剑出鞘的声音纷纷响起。 百里明利不屑一笑,随后转身落地,再次跃起与落下的御龙启明插肩而过。 他露出得意一笑,小声嘲讽道:“这么容易就上当了,御龙少爷。” 御龙启明满脸错愕。 转瞬间,百里明利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御龙启明迅速落在生门前。 也就是在他落地的一瞬间。 一道紫色雷电破空而下,落在众人之间。 强悍的气浪席卷而来,地面上的冰锥应声碎裂。 一柄森然长剑悄无声息压在他的肩头,御龙启明咽了口/口水,向后瞥去咬着牙道:“又是你。” 慈因面带微笑,手中长剑贴着他的脖颈。笑眯眯道:“又是我。” 他记得这个对玄山子出言不逊的混世小魔王。自然要借着这个机会脚下教训他,只见慈因抬手挥剑,轻而易举便将御龙启明逼至一旁。 使他迫不得已后退,拉开了与生门的距离。 眼见近在咫尺的生门因慈因的到来被隔断。 御龙启明嚣张跋扈的性格自然忍不了。他提起问天剑,猛刺过去,剑锋凌厉招招致命,几乎是与慈因贴面而过。 与御龙启明毫无章法的乱刺不同,慈因招招回应,且能从容不迫地闪躲。 分明是逗小孩玩儿。 发觉到这一点的御龙启明怒上眉梢,自己用的可是大哥御龙天满送的剑,为什么偏偏刺不中眼前这个人! 越想越气的御龙启明开始胡乱挥剑,不受控制的剑气接连击碎了周遭的树木和土地。 站在暗处的南喻注视着这一幕,御龙启明手中的剑轻轻一挥,便能迸发出骇人的气浪。 显然不是一把普通的剑。 不愧是御龙家,未出师时的武器便有这般威力。难怪这小少爷桀骜不驯,换做是谁有他这种出身,也很难谦虚起来。 南喻闪身回了树后,她抬手吩咐假御节和假雨师芸出去吸引视线。 百里明利一行人自然注意到了他们。 善妙望着从草丛里出现的御节和雨师芸,犹豫片刻后也跟着跳下树枝。 朝着生门逼近。 随后,其余弟子均因为有人带头,而争先恐后奔向慈因身后的生门,风角也按耐不住,他撩起衣摆就要过去。 肩头被人一按。 他抬头,对上端木皓死气沉沉的脸。 “领头的御节和雨师芸是幻术。”他指着搅乱局势,引得众人奋不顾身的御节和雨师芸。 那两个人在他的通灵瞳中,不过是一片浅浅的灵气汇聚而成的人偶,体内并没有散发灵气的地方。 他的声音有气无力,道:“有人刻意引导局势。” 风角本不信,可见他亮起的通灵瞳,心中顿时信服了几分。问:“哪该怎么办?” 端木皓叹口气,不想思考。“别问我。” “啊?”风角惊愕道:“这个时候你还想偷懒!” 见他到了试炼还是这幅提不起劲的模样,风角就急的不行。他扭头问身后划水的白行简。“这下怎么办啊?我们三都在这儿偷懒,御龙启明肯定要骂死我们。” 端坐在一旁的白行简还在赏景,被风角这么一问。他也确实意识到自从进山后,都是御龙启明在带头,他们三人和木头似的,不出主意不出力。 就连眼下,都是御龙启明独自在争生门。 他们三站在一旁观摩…… “那……咱们换个地儿,说不定还有其他生门。”白行简觉得这个法子不错。“况且端木皓不是说了,这边还有很可怕的人物。” 本来他们就没什么优势,与其在这儿争生门,不如去其他地方找。 三人一拍手,就把主意拿定了。 战场上,被逼退后的御龙启明呸了一声。他扬起剑准备再度冲上去。 不料,腋下被人忽然架起。 “你们做什么!”他吼着,朝两侧望去。 风角和白行简一人一边,架着他的胳膊将人拖走。 “此处狼多肉少,咱们还是另择生门吧。”风角幽幽道。 68. 四象试炼 端木皓跟在后面不说话。 御龙启明一听他们要跑路,当即就像炸了的锅,挥舞着四肢胡乱踢打。吼道:“你们要逃跑!” “不是逃跑,是敌进我退。”风角耐心解释道。 “那不还是逃跑吗?”端木皓幽幽然。 风角朝他一瞪,“你别打岔。” 站在树后目睹全过程的南喻不由得笑出了声,难怪御龙启明会那么暴躁。 合着他一个暴躁公猫和三个没干劲的软柿子组了队。那一身暴脾气多半是对风角三人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南喻盯着生门前的那些弟子,恰在此时,身后的镜流之门骤然开启。 她立刻意识到雨师芸她们找到了新的生门,那么就没必要在这扇生门前白费力气。南喻动了动指尖的红线。 站在生门前的慈因目光一顿,面前忽然浮起一根红线。 那根红线来自树后的南喻。 他顺着红线望去,正巧对上树后南喻的目光,她无声朝他点头。慈因心领神会,几步上前腾空而起。迅速脱离了战场。 赶到生门前的御节和雨师芸骤然化作一团雾气散开。 追赶而来的百里明利不知这是怎么回事,善妙当即就反应了过来。 他们也中了幻术。 慈因已经来到南喻身边,二人抬脚便要踏入镜流之门。 一柄回旋的匕首嗖地飞来。 南喻侧眸一愣。 下一刻长剑上扬,只听“铛”地一声。 那柄细长的匕首被弹开,飞回了树枝上站着的人手中。 纶音单手接住匕首,轻飘飘笑道:“好狡猾啊。” 显然早已看破了她们的幻术。 慈因挡在她身前,低声嘱咐:“快走。” 南喻点头,利落地钻入镜流之门。慈因收剑负责断后,他仰头望了望树上的纶音,仰头微微一笑:“可不能伤了我师妹。” 纶音收起匕首,只觉得这个大师兄真会扮猪吃虎,她仰起下巴,道:“大师兄说笑了,生门之争,各凭本事。” 慈因并未多看她,反而善意提醒,“山中生门不多了,若是想进入四象试炼,就快些脱离战场吧。” 毕竟留在这儿才是浪费时间。 说罢,他抬脚后退一步,将整个身躯没入镜流之门里。 那样满面笑意的脸让纶音不由发颤。 直到他彻底消失,镜流之门关闭。 *** 地洞前,南喻三人坐在石块上。 慈因慢悠悠地从镜流之门里出来,他出来后不忘先环顾四周的环境。然后仰头看看,盯着面前的巨大洞穴,若有所思道:“这好像是……雷鸟的巢穴。” 坐在石块上的三人陡然瞪大双眼,不久前两只雷鸟搏斗的场面还在脑海中浮现。 眼下直接闯到了雷鸟的巢穴前。 “没关系。”慈因声音轻柔,处事不惊道:“咱们先进生门吧。” 御节得意洋洋的站起,伸了个懒腰。故意道:“哎~什么观照,还没我一双眼睛找的快。” 说完,他就露出得意的笑。 赤裸裸地挑衅雨师芸。 雨师芸被气的面色赤红,她本找到了生门,却被那几个明王山弟子抢了先。等她折返回去时,御节已经抢先一步找到了这扇生门。 分明是自己的观照术先发现的,结果让他抢了先。她没好气道:“本小姐让你的。” 御节抱臂,不吃她这一套。利落回怼:“感知到和找到是两回事。” “你!”雨师芸被他气的说不出话。 “好了好了。”见情况不对,南喻急忙出来打圆场。推着他们上前,“咱们先进生门再说,万一让旁人抢了先。” 这么一说,雨师芸尤其能感同身受。 她当即就抬了脚,御节随后跟了过去。 四人进入雷鸟巢穴,深不见底的巢穴里散落着羽毛,漆黑的道路看不见尽头。所幸生门所在的位置就在洞口边,望着那道亮起的生门。 南喻将怀中的令牌交给了雨师芸,示意她去开启。 御节见状,怨道:“我找到的,为什么要让她来开?” 肩头却被慈因按住,他摇摇头示意御节不要乱动。御节虽然不满,但被慈因这么一按,也就乖乖老实下来。 雨师芸拿着令牌,心里比方才好受多了。她看了看身后的四人,手里拿着的仿佛不是令牌,而是她们交付的信任。 她上前伸手,将令牌放入生门上。 咔嚓! 生门轰然开启,迸发出刺眼光芒。 与此同时,洞穴外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有弟子发现了这里,定睛一瞧,大声道:“这儿有生门!大家快来!” “不好。”御节没料到这么快就有人追了过来。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慈因已经一只手提着御节的衣领,一只手抱着南喻奔向生门。南喻伸手顺势拉住雨师芸的胳膊,三人在慈因的带力下一头扎进生门中。 生门轰然关闭,一道红色光柱拔地而起。 *** 生门后,四人噗呲摔倒在地,滚成一片。 南喻扶着脑袋坐起,无意间摸到了身下柔软的布料。 下方的人不紧不慢道:“没受伤吧?” 是慈因!她居然坐到了慈因身上,等南喻看清慈因的脸时,她才意识到自己跨坐在他腹部,双手按在他胸口。 慈因静静地看着她,双手扶着她的胳膊。浅笑道:“你的脸好像红了。” ……南喻不自觉红了脸,结巴道:“我…我现在就起来。” 她起身迅速捂着自己通红的脸颊。 慈因理了理衣摆,又伸手去试她的额头,没有生病。 四人整理好自己之后,才发现四周漆黑如夜,空气中时不时飘荡着金色灵气。雨师芸指着前方:“那里有门。” 不远处四扇门赫然立在众人眼前。 靠近后,南喻发现四扇门分别为青色,橙色,棕色和白色。 “这就是四象门。”慈因冷不丁地出现在她身后。 四象门? “那这后面就是四象试炼?”御节往前凑了凑。没看出有什么异常。 不过是四扇漂浮着灵气的门而已。 “门后面就是四象试炼,一人一扇门,分开试炼。有一人认输,全队淘汰。” 一人认输全队淘汰。 听起来这么毛骨悚然。 她干巴巴问道:“难吗?” 慈因如实道:“难。” 御节探头问:“多难?” “有八成的弟子会在这里被淘汰。” 这么难!南喻紧拧眉心。雨师芸也开始认真思考,里面到底会有什么在等他们…… 御节拍拍肩头的衣摆,好似没认真听他们说的话。大步流星的走到门前,抬手就把门推开了。 “管那么多,先进去再说。” 说完,人就推着门进去了。 望着那道被关上的春之门,三人眨了眨眼。 相处这么久,南喻才发现御节这人有个非常好的优点。 抗压能力十分强。 没有什么事是他吃一顿饭缓解不了的。 随着御节进入生门,春之门关闭后。矗立在旁的夏之门轰然打开。 看来要一个一个进,后面的两扇门才会开启。 三人站在夏之门前犹豫起来。 御节进了春之门,才开启了夏之门。那么必须有人进入夏之门,后面的秋之门才会开启,以此类推。 三人沉思不语。 南喻刚要开口,就被雨师芸打断。她站在夏之门前,“这扇门还是我进吧。” 她转头,望着南喻二人,耿耿于怀道:“我可不想输给御节!” 说罢,转身进了夏之门。 不得不说,御节和雨师芸相互较劲,反倒意外鼓舞了她们对修炼的热情。 也算是好事一桩。 夏之门关闭后,秋之门相继开启。 南喻站在秋之门前,暗自给自己打气。然后在慈因的注视下进入秋之门。 随着秋之门的关闭,慈因陷入了无声的冷寂之中。他孤身站在大开的冬之门前,里面扑面而来的风雪像千万只白骨的利爪。 活生生要将他撕碎。 而他站在门前,看到了里面血色的天空。路的尽头有人站在那里,似乎等了他许久。 天地陡然变换,血色逆流入天空,白雪扑向树木,大地变为黑色。 慈因再次抬眸间,自己已经进入了冬之门。 眼前的事物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血海天空,黑土大地…… 苍白到极点的诡异树林。 他缓步上前,黑色焦土的尽头站着一位神秘黑影。 察觉到身后来人,黑影闻声转头,如见故人般,对着慈因露出桀骜一笑。 “好久不见啊,慈因。” 在看清对方的容貌后,慈因身形不稳,倒退两步。“你……” 春之幻境中。 御节被卡在裂缝中动弹不得,他的右手被落在缝隙中的巨石死死卡住。身躯还能动弹,一只手已经动不了了,导致他无法逃离缝隙。 御节挣扎了几次,巨石纹丝不动。他右手手腕已经开始红肿。 他抬手施法,准备击碎巨石。可念出法咒后,周遭却异常安静。御节皱着眉头,又念了一遍法咒,还是没有动静。 御节半卡在缝隙中,本可以出去。 却因这块巨石而不能动弹。 他抬手就要拔剑,有人快了他一步,背后的剑柄被人轻轻一抽,他拔了个寂寞。 “你是谁?”他问。 站着地面上的人低头看着缝隙中的御节,反手用手中的剑柄敲了下他的额头。和煦笑道:“笨蛋,我就是你啊。” 69. 春之幻境 御节仰头,一双与自己别无二致的脸出现在他眼中,尤其是眼角下的十字疤。若不是手腕被巨石卡住,他当即就要跳起来打人,大骂道:“你个冒牌货!” 冒牌货正蹲在地面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御节露出半个脑袋在地平线上,毫不客气地质问:“你是谁,敢冒充我!” 地面上站着的冒牌御节脸一沉,抬脚踩着他的脸,训斥道:“我好歹是幻境中的你,给我放尊重点。” 固执的御节用脸将他的脚顶了回去,回骂道:“那不还是冒牌货吗?” 冒牌御节耐心纠正:“是幻境中的你。” “少废话,快把我放出来。”御节被巨石压的有些难受,他催促道:“快把剑还给我。” 冒牌御节站直了身子,从袖口丢了把生锈的匕首。 望着那把生锈且刀刃翻卷起来的匕首,御节盯了三秒,抬头问:“你耍我?” 冒牌御节半蹲下来,认真道:“拜托,这是试炼,不是过家家。” “你到底想说什么?”御节听的一头雾水。 “在这个春之幻境里,你无法使用法术。想要通过这个试炼,你必须先从缝隙中出来。” 御节见他卖关子就来气,怒不可遏道:“你不给我剑,我怎么出去?” 冒牌货点了点地上的匕首。 “这匕首都烂成这样了,怎么可能砍碎石块。”御节气的破口大骂。 冒牌御节拜拜手,“非也。并非是要让砍碎巨石。” ……… “不砍碎巨石难不成要砍我的手!”御节觉得对方就是个傻子,根本没法沟通。 冒牌货微微一笑,不说话了。 ………… 对方不语,御节愣神片刻,很快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他没有犹豫,抬起另一只手握成拳,快恨准朝冒牌货脸上就是一拳。 冒牌御节结结实实挨了一拳。 根本想不明白他唱的是哪出,这个人完全不按套路出牌。被御节一拳抡到地上,现在抬起头只觉得头晕眼花,冒牌御节抬手擦了擦鼻子,却摸了满手血。 他就没见过这样的,吼道:“你做什么!” “打的就是你这个冒牌货。”只露出一个头的御节理直气壮道:“还不快把我放出去。” 第一项试炼他考了负分,现在第二项试炼他不可想拖后腿。 冒牌货见状,没有生气而是半蹲在他身边,捂着鼻子好声好气道:“这就是你的试炼,在生与死之间舍弃。不快点选择的话,你可能会死在缝隙里。” 舍弃?把他卡在缝隙里,让巨石压着他的手。可怕的是根本没有给御节其他选择,摆在他面前的从始至终只有两种方法。 要么认输,要么砍断自己的手掌。 “现在你被困在这里,没有人会来救你。想要出去你必须自救。”冒牌货再次将刀刃翻卷的匕首放到他面前,道:“想要活下去就自己选择,不选择的话,你会一直困在这里。如果你选择不了,也可以放弃认输,这样你们整个队伍都会淘汰。” “让我这么做到底要干嘛?”御节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可他还是不明白。春之幻境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为什么要让他做这种选择。 冒牌货盘腿坐下,单手撑着下巴,歪着脑袋和他解释。“你是不是觉得春之幻境在耍你?” 御节没说话。 不愧是自己的冒牌货,聪明这点倒是随了自己。 “如果有一天,你面临必须取舍的时候,你该怎么做?” 是因为恐惧和不甘,耗在缝隙里等待死亡。 还是为了活下去,一刀一刀切下自己的手腕。 “你什么意思?”御节面露不安,仰头望着他。 冒牌货神色凝重,道:“这便是春之幻境的试炼内容——学会取舍。” “春夏秋冬,四大幻境中分别对应着不同的试炼,具体应人而论。现在的你没有多少时间了,不选择也不认输的话,你会慢慢死在幻境中,到时候也会被淘汰。” 冒牌货还算心地善良,给他透露了不少消息。他虽和御节共用一张脸,却比御节稳重得多。即便御节朝他脸上招呼了一拳,他也没有真生气。 反而和他开些玩笑,提醒他快点做出选择。 不知是不是错觉,这个人除了脸,其他的各个方面都和自己相反。 冒牌货比他成熟稳重,也比他更有耐心。 还能听懂人话。 御节:……… “你真的是我?”他犹豫半晌,才开口。 冒牌货一愣,擦干鼻血自信的指着自己的脸。道:“那是自然,我就是如假包换的你。” 他指着眼下的十字疤,“这道疤是咱娘怕认不出咱们,亲手划上去的,你忘了?” 这倒是真的,御节低着头沉思,默默问:“那我在想什么,你都知道?” 冒牌货抱臂点头。“你想问什么?” 御节摇头,“没什么。” 他伸出另一只手,捡起那把斑驳的匕首。 匕首对上自己卡在石块中的那只手,他倒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狠狠挥了下去。 ……御节睁开眼,最终还是犹豫了。 这把匕首斑驳生锈,真要用它切断自己的手腕,是要像钝刀切肉般反复割磨。他用匕首的尖头轻轻划破了胳膊上的皮肤。 一股微辣的刺痛感传来。 胳膊上滲出血珠。 即使在幻境中,不能使用法术,可痛感却被完整地保留了下来。 他现在就是一个没有法术的普通人。 “看来你还是下不去手啊。”一声长长的叹息在头顶响起,纪灵单手撑着下巴,蹲在御节面前。 这声哀叹勾走了御节的思绪,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般。再次抬眼又瞥见那双温柔和煦的眼,这双眼睛的主人此刻正笑眯眯地望着他。 冒牌御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已经死去的纪灵。 御节不由自主地唤了声她的名字。 “纪灵……” 纪灵仍旧带着笑意看他。 她蹲在他面前,不说话也不动。二人四目相对,黑水湾的事像是一场不复存在的梦。 再次见到纪灵,御节以为自己会恨她,想杀了她。却不料是这样的平静。她只是蹲在自己面前,对自己笑。 自己就什么怨言都没有了。 御节不得不承认,他还是喜欢纪灵。 喜欢到没法怨她,恨她。 纪灵主动拾起那把匕首,递到他跟前。然后起身拍拍衣角,抬腿跨过那道缝隙,毫无留恋地走了。 御节急忙唤她。 她始终没有回头。 接着,有更多的人从他身边离去。 慈因和南喻跟在纪灵身后,玄山子,离光简,百里明利,雨师芸……… 他们跟在纪灵身后,将他视若空气。 无论御节怎么呼唤,都无济于事。这些人像是他生命中的过客,在他的身边匆匆路过,不留一片痕迹。 却在无形中影响了他。 他喊破了嗓子才意识到,这样的呼喊根本没用,只会浪费体力。他们不会等自己。 他所犹豫的每一刻,都是何其宝贵。 没有人会一直等自己! 意识到这一点,御节再也没有顾虑,他握起生锈的匕首。一刀刀划开自己的皮肉,顺着血肉慢慢搓磨,直到将整个手掌切断。 轰! 巨石应声碎裂。 不远处突然出现一扇门,白色光芒从门外照入幻境中。御节缓慢爬出裂缝,踉踉跄跄走向那道门。 与此同时,隔壁的夏之幻境。 雨师芸走在炙热的沙漠中,头顶烈日灼心,眼前是看不到尽头的沙漠。她握着的令牌迸发出一道白光,似乎指引着她前行。 这里没有任何人,只有她。 她整理好衣摆和发梢,不断前行。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太阳的光芒像毒刺扎在她流汗的肌肤上,精心整理过的衣摆已经斑驳,发梢也散乱不堪。 在夏之幻境里,太阳似乎永远不会落下。这并非好事,雨师芸被耗尽了体力,觉得自己已经行将就木。 两个时辰,她没有喝水,没有进食,一直行走在茫茫沙漠中。 白光还在延伸,她不知道尽头是什么,也不知道尽头在哪。 这就是对自己的试炼吗? 这是惩罚吧。 雨师芸虚弱无力,不知走了多久,终于走到了沙漠边缘。 面前是岩石丛生的峡谷,每走一步都无比硌脚。她站在碎石路上,白光依旧向前延伸。 雨师芸理了理衣袖,稍作休息后带着令牌继续往前走。 斑驳的碎石极大地降低了她前进的速度,稍不注意便会摔倒。烈日不退,雨师芸大汗淋漓,她的视线被汗水浸透。 前方依旧是看不到尽头的地平线。 就这样一直走,走到全身被汗水浸透,她再也无暇顾及自己的容貌是否得体。此刻,只想赶快走到尽头。 扑通! 雨师芸双腿发软,栽倒在地。 她的眼皮沉重不堪,全身像泡在水中,疲软无力。雨师芸不仅开始想,为什么自己要来太宁派,和几个不太熟的人参加归尘试炼。 自己分明是雨师家的大小姐,在无量宗待的好好的,为什么要被母亲送来这里。 南喻他们是因为原先的队友离世,才被迫接受了自己。初见面那日,她和御节就相互看不对眼。 自己分明是大小姐,初来乍到他却张口闭口让自己滚。一点也不顾及自己的颜面。 凭什么!雨师芸越想越气,脑海里满是御节那副不太聪明但是很欠揍的脸。 “这个粗鄙无脑的蠢货!” 雨师芸胸腔里憋着一口怒气,硬生生把自己憋清醒了。 热浪席卷谷地,碎石被烈阳灼烧。雨师芸撑着胳膊起身。他骂自己,还嘲讽自己的观照术。 70. 夏之幻境 偏偏他还比自己先找到生门。 凭什么!雨师芸不甘心地想。 然后这股不甘心化作一股力量,强撑着她起身继续往前走。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两侧站着许多人。 有无量宗的师兄师姐,雨师家的人,还有太宁派的弟子…… 南喻,慈因,御节,玄山子……… 他们静静地站在自己身旁,看着自己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 雨师芸有些无地自容。 她硬着头皮往前走。 自己一个大小姐沦落到这个地步,一定十分招笑吧。 往日的端庄稳重,光鲜亮丽全都被打回原形。想看她笑话的人此刻一定在狠狠嘲笑。 她没走两步便彻底体力不支,倒了下去。 两侧站着的人群发出了笑声。 雨师芸紧闭双眼,强迫自己将他们当空气。可那一声声嘲笑太过真实,刺得她头皮发麻。 为什么要让自己面对这些。 把自己最狼狈不堪的一面展露给他们看。这下好了,自己成了小丑 雨师芸咬着牙,怀中的令牌啪嗒掉落在地。 或许,放弃才是解脱。 ……放弃…… 她坐起身,拿起地上的令牌。双脚浮肿无力,已经无法行走了。 头顶的太阳像是淬了毒,无时无刻不在抽干她的体力。 只要举起手说一声放弃,就可以立马得到解脱。 雨师芸盯着手中的令牌,看了许久。 这是南喻亲手交给她的。 天杀的! 雨师芸突然撕烂衣摆,用布条系到令牌上,然后她将令牌高高举起。她突然大喊一声,像是把积蓄在胸腔里的负面情绪全部发泄出来。 发泄完后,雨师芸将系着令牌的绳子戴到颈间。然后双膝跪地,开始缓慢往前爬。 她用稚嫩的手掌撑在碎石路上,朝着前方爬行。 一步,两步,三步…… 爬到衣服被磨破,膝盖流血,手掌破烂。 她也没有说一句话。 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我让你们笑,想笑就笑吧。 她爬过的碎石路被拖出一道血痕。腿走不动了,她就用膝盖爬,膝盖烂了,她就用手臂拖着身躯。 她想着,只要她没死,哪怕是用下巴。她也要一直往前。她一定要到达夏之试炼的尽头。 两侧的人影渐渐与她拉开距离。 狂乱的发梢,褴褛的衣衫,先前所在意的,全被她抛之脑后。 冬之幻境 慈因面露畏色,不安地望着眼前的人。 站着他面前的人穿着玄色劲装,白发垂在肩头。手里握着一柄黑色长刀。那双猩红的眸子里满是桀骜与嗜血的兴奋。 他站着黑色大地的尽头,身后是一轮逐渐攀升的血月。周身的白桦林相继睁开眼睛,黑色的眼珠兴奋颤抖。 对方抬起头,那张与自己别无二致的脸闯入他的视线。 一黑一白,对立在血色天空下。 慈因错愕不已。 而站在他对面的黑慈因歪着脑袋,桀骜道:“好久不见啊。” 是自己! 慈因立刻意识到冬之幻境里的人,正是他自己!这副与自己相对立的模样,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黑慈因提起刀扛在肩头,没有半分温润道:“怎么?这么久就忘了自己的真面目了。” 黑慈因持刀指向他,质问着。 慈因步伐不稳,后退了半步。 黑慈因往前一步,继续问:“我和你到底谁才是心魔?是我吗?” 慈因像被抽空了力气,面对黑慈因的/逼问,他却无言以对。 黑慈因步步紧逼,逐渐靠近他。直到刀尖抵上他的胸口,他才停下。分明是一样的脸,黑慈因满身桀骜,将本尊压制到了极点。 他一手持刀,一手按住慈因的肩头。弓腰去看他逃避的样子。得意道:“看来,你忘了,我才是你真正的样子。” “胡说!” 剑光闪烁,不祸出鞘! 黑慈因后退一步,胸口被划出一道血痕。刺痛感并没有让他皱眉,他反而用指尖抹去胸口的血,然后放入/口中品味起来。 那股带着腥锈味儿的血迹是如此令人着迷。 在慈因苍白的面色前,一遍又一遍品味着鲜血。 “很意外吗?你应该比谁都能理解我啊。”黑慈因抬手,仰起指尖的血,邪笑道:“毕竟,我可是你亲手压制的本性。” 他亲手压抑克制的本性,如今已经长成了他的心魔。 正在逐渐吞噬他的理智。 那副嗜血癫狂的模样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无论他再怎么隐藏,也无法掩盖他的本能。 黑慈因闪身挥刀,黑刀划破血色夜空,径直朝他劈下。慈因连连后退,手中的的不祸剑发出鸣动。 像是催促着他去应战。 眼见黑慈因刀刀都是奔着他性命而来的,慈因无奈只得举起不祸剑。 刀光剑影在黑色大地上迸出火花。一黑一白两道身影行如鬼魅。 黑慈因突然后退,拉开距离,单手捏着法诀道:“结界术·境无神!” 白色符文从慈因脚下拔地而起,随后在头顶拧成笼,将他困在其中。 慈因先是愕然,随后立刻反应过来他做了什么。他不受控制地拍打着结界,朝着黑慈因斥道:“你竟然用这招!” 黑慈因清秀的面容变得扭曲,讥笑道:“怎么,很意外吗?这是你会的招式,我自然也会。” 慈因会的,他也会。慈因不愿意用的招式,他却能无所顾虑地用。 慈因急不可耐,额间渗出细汗。他不断用手拍打着结界。黑慈因颇为欣赏他这副慌乱的模样,不禁主动靠近。玩味道:“被你压制了这么多年,你知道是何种滋味吗?” 慈因说不出话。 “你的同门,朋友,还有伴侣。”黑慈因转了转手中的刀,坏笑道:“他们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吗?” 在提到伴侣的那一刻,慈因的瞳孔骤然放大。 黑慈因露出得意的笑容,继续刺激他:“果然你很在意吗。” 他继续得寸进尺:“你这样骗着她有什么意思?还是因为你知道她喜欢你这幅光风霁月的模样,不敢告诉她你的真实身份。” 慈因的心不由拧成一块,黑慈因是他的本性,是他的心魔。他的所念所想,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像是赤身裸体,在他面前隐藏不住任何一个秘密。 黑慈因用尽了耐心,突然朝他抬起手,“如今,这幅身体,以及与这幅身体有关的一切都轮到我接手了。” “你什么意思!”慈因恍然摇头。< /p>黑慈因拜拜手,坏笑道:“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说完,他微微侧身,身后站着一位身材娇小,明眸皓齿的姑娘。 那正是南喻。 她站在黑慈因身后,双手交拢放在腹前,低头垂眸,眼中满是哀伤失落。 似将方才的一番话都听了进去。 慈因见她到来,虽知晓是幻境,还是觉得体无完肤。 黑慈因就是要让他在南喻面前展露真容,什么光风霁月,什么温文尔雅,不过是精心的伪装。 如果他是这幅模样,南喻还喜欢他吗?还愿意和他牵红线吗? 黑慈因挺身收刀,站着南喻身后。双手搭上她的臂头,俯身贴着她的耳畔,不知说了些什么。 边说边抬眼观察慈因的神情。 那副慌乱不堪的模样,极大地取悦了黑慈因。 他说完,甚至亲昵地抚上南喻的脸,对着慈因道:“你的一切,都交给我吧。” 慈因被困在境无神内,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黑慈因。 黑慈因同他一样,很喜欢南喻。他勾起她肩头的发丝,强硬又霸道。“从今以后,你便是我的了。” 说完,他又觉得南喻如今这幅模样不好,他抬手,掌间燃起一团黑色火焰。 望着那团黑火,慈因彻底失去控制,质问道:“你要做什么!” “当然是帮她换个模样。”黑慈因说完,掌间的火焰骤然落地。 火焰落地的瞬间,将身前的南喻团团围住。黑色火焰宛如荆棘攀附上南喻全身,然后将她包裹起来。 刹那间,整个冬之幻境寂静无声。 再次抬首,那团黑色火焰已经熄灭。 残存火焰中的南喻已经变了副模样,她有着与黑慈因同样的白色长发。玄色衣裳和血色瞳孔衬得她肌肤如雪。她安静地站着黑慈因身边,像只乖巧的兔子。 慈因见状,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道:“…你是疯了吗……” 黑慈因揽上南喻的肩膀,挑衅道:“放心,你心爱的人,自然也是我心爱的人。你不会亏待她,我自然也不会亏待她。” “况且,我比你更真诚不是吗?”黑慈因专挑这一点说。 “你竟然把她变成这副模样!” 境无神内,骤然迸发出一股强烈的灵力。 黑慈因一把将南喻拉到身后,皱着眉头。“真是不死心,只要你不愿意用出这个法术,就永远无法出来。至于后面的试炼,我会替你参加的。” 你就乖乖困在冬之幻境吧。 黑慈因抬起下巴,转身对着身旁的南喻道:“走吧。” 南喻点点头。 乖巧地跟在他身后。 冬之幻境的大门骤然开启,黑慈因单手扶着刀柄。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被压制了十几年,此刻终于可以出去了。 南喻站着他身旁,脸上没有任何神情。 黑慈因朝她伸出手,急切地想要以这幅模样出去。南喻则抬起胳膊将手搭在他的掌心。 分明隔了数十米的距离,二人搭手的模样在慈因眼中却是那么清晰。他的心脏被一寸寸抽离,整个胸腔扎满了毒刺。 每呼吸一下,便剧痛万分。 他瞥见南喻搭在黑慈因掌上的五指嵌入他的指缝,继而将他的手收紧。 随后,他们一起走向冬之幻境的出口。 71. 冬之幻境 两道黑色身影逐渐消失在眼前。 血色的天空突然闪出一股紫电,轰鸣声如雷贯耳。整个幻境伴随着雷电而颤抖,南喻仰头,血色天幕被那道紫电撕裂,地面上的境无神随风消逝。 慈因站在风中,身后衣摆随风狂舞。 “境无神·始解。” 原本困住他的境无神随着解除咒语的落下而消失。 黑慈因转身看去,反倒露出些许激动的笑容,他展开双臂:“看来你也没那么排斥用这种法术。” 话音未落,不祸化作剑光猛然刺去。 黑慈因后退两步,伸手将南喻勾在怀中,带着她跃起。南喻被他死死勒住腰身,很不舒服。她尝试挣扎,却被黑慈因强硬拒绝。 他低头对她笑,声音随性轻扬,带着不容反抗的命令。“再动,我连你一并杀了。” 此话一出,怀中的人立马安静下来。 黑慈因甚是满意,望着她面上的惶恐。他尤其喜欢,便如蜻蜓点水般在她脸颊落下一吻。 南喻不敢反抗。 她的模样,她的红线,她的衣服都是他一手布置的。 在冬之幻境里,她是他心中的念想。 出神之际,慈因瞬步来到跟前,她看到那双曾惶恐不安的眼睛里此刻平淡如水,充满坚毅。 不祸剑横扫而过,剑光飞扬。 黑慈因抽刀抵挡,一阵交击,两股骇人的气浪荡开了云层,白烨林上的眼睛被尽数摧毁。黑色沙土层层翻滚。 黑慈因一手揽着南喻,一手持刀抵挡他的进攻。 他风轻云淡地笑了,“杀了我你也没法出冬之幻境。” “这是你的幻境,你越怕什么,越会遇到什么。人,物,事件,东西,记忆,感情……都会在这里浮现。”黑慈因笑得猖狂,单手持刀压制着他,癫狂肆意道:“杀死我和回避真面目都无法让你通过冬之幻境。” 四象试炼是对弟子本心和意志的考验,目的是为了让弟子消除恐惧,直面内心。 只要恐惧和心魔不消除,试炼就不会结束。 “我知道。”慈因咬牙道。 他剑气如虹,干脆利落。黑慈因逐渐吃力,加上他还抱着南喻,慈因因此找到了机会。 一道剑光闪过。 黑慈因怀中一轻。 他连忙抬头,慈因不知何时夺走了怀中人。且迅速与他拉开距离,十分警惕地看着他。 寒气逐渐爬上他的身躯,黑慈因低头看去,双腿逐渐变冷,寒冰拔地而起。 血色天空被这骇人的寒气冲淡几分。 眨眼间,他已经被晶莹透亮的冰块封住。 慈因喘着气,将南喻轻轻放开。她仍惊魂未定,眼角还带着泪。他拂袖为她拭去泪花,这幅白发血瞳的模样,和幻境外那个真正的南喻大相径庭。 幻境会折射出人心中挂念的事物,心魔是他畏惧的存在,而这个南喻是心魔的心中所念。 在心魔的意识里,他喜欢将南喻变成这幅模样。 哪怕她不喜欢,她不愿意,她会哭泣。 心魔也会这样做。 慈因抹去了她的泪水,抬手施法。 顷刻间,白光亮起将南喻笼罩起。 等到白光消失后,她已经变回了原本的模样。南喻不敢相信地望着他。 慈因神色温和,道:“不论是幻境还是本尊,都用你喜欢的模样吧。” “为什么?”南喻忍不住追问,“我只是心魔的念想所化,你为什么要帮我。” 他却摇摇头,认真道:“不论你是谁,都应该有自己选择的权利。” 不论你是谁,幻象也好,本尊也好。 南喻思绪几经翻滚,拉着他的衣袖不愿松。不甘又不解地问道:“你为何……为何总是这般……” 不争也不抢,分明爱得深沉,嫉得发狂。却总是克制自己的贪念,总是先为他人着想。 慈因拢起袖子,微微偏头。 这不是人之常识吗? 南喻伸了伸手,想要抓住他的衣袖,双眼含泪似要说什么。 轰! 她的背后爆发出一阵滔天巨响,巨大的冰柱应声碎裂,气流裹挟着冰渣迎面而来。 慈因眼疾手快,将她拉到身后。 大雾之中,一道颀长俊逸的身影慢慢浮出。 “真是…让我费了不少工夫。”黑慈因眉目阴沉,抬手将掌中的冰块捏碎。 “去找个地方躲起来。”慈因挺然抽剑,嘱咐着身后的人。 不等南喻点头。 黑慈因的身影在眼前一闪而过,片刻后,那张狰狞嗜血的面庞便近在咫尺。 慈因愕然后退,不祸剑与黑刀撞击所产生的气浪将南喻猛然震飞。 她一连翻了好几个跟头,滚进了白烨林中。 林外刀剑交击的气浪不断震荡着白烨林,白烨树上的眼睛不安抖动着。 南喻扶着树起身,赶忙朝树林深处跑去。 她要赶快逃离这里,从那个心魔的身边逃离。 可是为什么自己一点法术也没有,外面的本尊那么强,为什么她却这么弱…… 她喘着气,身后是不断传来的灵力冲击。 整个冬之幻境宛如一座随时可能坍塌的碉堡,两股强势的灵力在内部不断冲撞,幻境开始逐渐坍塌。 脚下的黑色土地一点点塌陷下去。 一只白骨手腕从地底伸出,猛然抓住南喻的脚踝。她被吓得跌倒在地,随后迅速反应过来。一把拾起地上的石块,猛然砸向那只手。 直到白骨手掌被砸的粉碎,南喻才冒着冷汗起身。 “你的胆子倒是挺大。”轻挑的声音从身后袭来。 南喻惊魂未定,直接愣在了原地。 她僵硬转头,看着站在身后的黑慈因。 他胸口的衣袍被划出一道口子,里面白皙的皮肤渗出殷红的血迹。因为穿着黑色衣袍,并未让南喻注意到他到底流了多少血。 一滴血从黑刀的刀刃滑落。 不轻不重地从南喻眼前落下。 她瞳孔放大,呢喃问道:“慈因呢?” 黑慈因扬刀甩掉上面的血迹,满不在乎道:“或许死了吧。” 死了…… 这个消息如一颗巨雷在南喻脑子轰然炸开。 黑慈因眉间逐渐涌上不耐,他收刀上前,再次将手伸向南喻,用尽最后的耐心劝道:“这下没人可以阻碍我们了,和我一起出去,我会为你找到新的身体。” “开什么玩笑!”南喻撇开他的手,决绝道:“你是想杀了本尊吧。” 就算她是幻象,是心魔的念想所化。也无法容忍斩杀自己本尊的事。事到此 刻,她总算明白慈因为何会一次次压制心魔。 这种心魔一旦放出去,一定会生灵涂炭。 让慈因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就算你出去了,南喻也一定会察觉到,到时候她也会亲手杀了你。”她坚定道。 “杀了我?”黑慈因不禁笑了,“你凭什么这么认为?” 她后退一步,眼神坚毅道:“是慈因告诉我,幻象也好,本尊也罢,都有自己选择的权利。我不是你的念想,我是南喻。” 因为我是南喻,所以我知道。 我在你眼中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在自己眼中是什么。 我自己这么认为,便足够了。 那一瞬间,她身上所爆发的灵气撼动了整个冬之幻境,原本坍塌的血色天幕缓缓升起,黑色大地逐渐愈合安静下来。 就连白烨林上的眼睛都纷纷闭上眼睛,回避着这道刺眼的光芒。 黑慈因第一次感受到诧异,幻象身上所散发的灵力是那么地熟悉。 原来啊,这就是本尊的灵力。 他不禁伸出手,感受着散落在指尖的金色灵力。这就是慈因常能感受到的温暖灵力啊…… 难怪那么让人眷念,让他移不开眼。 黑慈因不得不承认,有那么一瞬间,他也失神了。从指尖涌入的金色灵力是那么美好,让人不禁想要主动靠近。 一枚金色叶子落入指尖,矗立在掌心之间。 黑慈因嗜血的红瞳首次流露出柔情,像是看着自己的珍宝般眷念。 屏息间,金色叶子被他掌心窜起的黑色火焰焚烧殆尽。 他收紧的五指将剩余的叶片尽数拧碎。 揉成粉末,洒落在地。 “真是搞不懂他,这样耀眼美好的东西,竟然舍得放在外面。”黑慈因耻笑,有些恨铁不成钢道。“真是懦弱至极!” 顷刻间,他周身散发出的黑色气息瞬间将这股金色灵气蚕食殆尽。那一抹温情很快被本能拉回,他伸出舌尖舔了舔嘴角,阴戾道:“真是让人癫狂。” 见他已经疯魔,南喻连连后退。无比懊恼自己为什么不是本尊,如果自己是本尊就有力量来阻止他了。 而不是这样手无缚鸡之力。 金色灵气的消失,让逐渐复原的冬之幻境再次坍塌。 一具具白骨嚎叫着从缝隙里爬出地面。 衣摆被他们哀怨般拉扯,仿佛是地狱来找自己索命的厉鬼。 无数双手攀附而上,活生生要将她拉入无尽地狱。 南喻的脸色变得惊恐,她抱头大叫,希望那个人能听到。 黑慈因站在裂缝边缘,腰间的黑刀始终未出鞘,没有要伸手帮忙的意思。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即将被拖入地底的南喻,冷漠宣告:“唯有这样,你才能记住你是谁的。” 视线渐渐遁入黑暗,身边满是厉鬼的哀嚎。她像是沉在水中,身躯不断下沉,被那些白骨厉鬼朝着地狱拖去。 自己要死了吗…… ……… 恍惚见,一只玄衣大手从上方袭来。 抓着她胸前的衣领,毫不客气地将人从漆黑裂缝中拖了上来。 南喻躺在地上,湿漉漉的发丝粘在脸上。 模糊的视线里是黑慈因居高临下的神情,冷淡的血色瞳孔和那个人完全不同。 72. 秋之幻境 她全身酥软无力,躺在地上仿佛要散了。 黑慈因这才转身,脚边的黑色裂缝应声合闭。他问:“能站起来吗?” 南喻强撑着双臂起身,她低着头不说话。 头顶倏然落下一片阴影。 一件轻飘飘的玄色衣袍落在肩头。 黑慈因转身,道:“走了。” 摸着肩头的玄色外袍,这一刻,南喻似乎明白了什么。 黑慈因的所有方面和慈因都是相反的。他说的话,做的事…… 但是唯有一样,或许是亘古不变的。 那就是南喻! 黑慈因抬脚,手腕上覆来一阵轻微的力道,迫使他扭头回望。 南喻颤抖不停的肩头仍旧披着他那件玄色大袍,她发怵的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手腕。 黑慈因露出疑惑的目光。 “你……你也会杀了南喻吗?”她问。 黑慈因抽出那只被她抓住的手,放到刀柄上。反而去品味她紧张惶恐的表情。不知是否是因为南喻惧怕的表情取悦了他,搭在刀柄的手捏上她的下巴。 抬起她因恐惧而苍白的脸。 他露出笑容,命令道:“给我哭。” 南喻微愣。 这个人果然和真正的慈因有很大的区别。 敢让我哭!真是岂有此理! 一道莫名的声音在心底响起。黑慈因似乎也察觉到了这道声音,他收了手看向四周。 也就是在这片刻,腰间的黑刀赫然出鞘。 在黑慈因慌乱的神情下,南喻将黑刀横在颈间,看他的眼睛坚毅又决绝,她咬着牙道:“只要有我在,就绝不会让你伤害南喻。” 话毕,脖间刀光一闪。 鲜血如柱喷涌而出,玄色大衣飘摇坠地。 一同陨落的是南喻破碎的身躯。 以及那双死寂的双眼。 在黑慈因未能反应过来的瞬间,地面被一道剑光撕裂,慈因的脸庞从缝隙中陡然出现。 接着,他一把抓着黑慈因的脚踝,将人生生拖进了缝隙中。 二人翻滚坠入深不见底的缝隙之中。 “一起留着幻境中吧。”慈因抓着他的脚踝,拧眉道。 片刻后,地面上的缝隙轰隆合闭。 躺在一旁的幻象尸体开始消散……… 秋之幻境。 几声鸦哇将躺在地上的南喻猛然唤醒。 她躺在荒无人烟的平地上,脖颈隐隐作痛。南喻下意识地捂着脖颈,犹时雪安静地躺在手边。 她拾起犹时雪,斑驳的纹路里倒映着千万个她。在这个秋之幻境里,没有人,没有东西,甚至连危险都没有。 她的试炼到底是什么? 这个光怪陆离的幻境。 就连脑海里萦绕着的梦,都是那么真实。 她竟然梦到了两个慈因,梦到了血色天空和黑色大地。 自己竟然自刎了。 到现在即使醒了过来,颈间仍在隐隐作痛。 真实又离奇的梦。 她低眉,似乎看到了犹时雪上染着的血。 为什么会认为现在的自己就是清醒的呢?南喻忽然想,现在的自己或许仍在睡梦中。 她做了个大胆的决定。 犹时雪的剑光亮起,她握着剑柄,横剑抹去。脖颈瞬间鲜血淋漓,她飘然倒地。 在犹时雪的剑光中,痛苦地抽搐着。 脖间的血一点点流尽,她的身躯也越来越冷。意识逐渐迷糊,太冷了…… 视线遁入黑暗。 ??? 几声鸦哇将躺在地上的南喻猛然唤醒。 她躺在荒无人烟的平地上,脖颈隐隐作痛。南喻下意识地捂着脖颈,犹时雪安静地躺在一旁。 她睁大双眼,又是这幅景象。 脖颈完好如初,四周依旧没有人。 她拾起犹时雪起身,身后骤然亮起一扇门。刺眼的光芒四射,南喻回身看去。 那是秋之幻境的大门。 她抬脚朝着大门走去。 跨过光亮,前方赫然站了许多人。 恍惚间,自己站在了慈因身边。周身还有雨师芸,百里明利等人。 脚下的土地荒芜不堪,不等她说话。慈因便拉着她的手跨过地上的裂缝往前走。 余光里,她看到裂缝里卡着一个人。 他在大叫! 是谁…… 不对…这还是幻境! 意识到自己还在幻境中,南喻一把甩开慈因的手,再度提起犹时雪横剑自刎。 ?? 几声鸦哇将躺在地上的南喻猛然唤醒。 她躺在荒无人烟的平地上,脖颈隐隐作痛。南喻下意识地捂着脖颈,犹时雪安静地躺在手边。 这是…又回来了。 到底要死亡多少次,才能逃离这个幻境。 出神间,身后的那扇大门再次打开。 像是诱惑她前去,不惜主动张开怀抱。 南喻咬牙起身,再次握起犹时雪,义无反顾地走向那道门。 无论要自刎多少次,要痛多少次。 都来吧,她绝不放弃。 跨过那扇门。 映入眼帘的是磅礴宏伟的大殿。 光洁明亮的殿堂刺得她睁不开眼,她不免握紧了手中的剑。 脚步声渐近。 站在殿内的御节回头,茫然道:“南喻?” 是御节。 她松了几分警惕,环顾四周问:“这儿是?” “紫宸殿。”御节扶着柱子起身,他揉了揉酸肿胀右腕。不太适应道:“我通过春之试炼后,出现了一道门。我进了那扇门,再次出来后就到了这儿。” 他指了指屏风后,南喻上前歪着身子,才注意到她所在的位置是紫宸殿的后殿,前殿里还有掌门和几位长老。 原来通过试炼会直接到达紫宸殿。 她不解问道:“你是第一位出来的吗?” “那个人才是第一位。”御节摇头,指了指身后靠着柱子坐下闭目的弟子。 一眼看去,那名弟子坐在柱下,双腿盘起低着头,看不清容貌。 穿着金乌袍,额间缠着绷带。提起绷带,南喻不由自主联想到百里明利。 这位英昭殿弟子,也是百里族人? 她没有多看。 然后握起犹时雪,再度横在颈间。 这一切都是幻象。 死了,就都解除了。 死了,就会醒来。 御节见她将剑横在颈上,慌忙去抢她的剑。大声道:“你要做什么!” 剑光闪过,她再次倒地。 ??? 几声鸦哇将躺在地上的南喻猛然唤醒。 她躺在荒无人烟的平地上,脖颈隐隐作痛。南喻下意识地捂着脖颈,犹时雪安静地躺在手边。 又回到原地了。 她坐在地上,全身无力。南喻低头望着发抖的指 尖,自己是真实存在的吗? 还是说……自己也是个幻象。 她看到了两个慈因,看到了紫宸大殿。 无论死多少次,都会回到原点。 自己真的是南喻吗?怀疑的念头在脑海中翻涌,她的眉心揪在一起。 其他幻境,善妙所在的冬之幻境。 他陷在泥潭中,胸腔被挤压的喘不过气。 玄山子和慈因站在他面前,没有伸出援手的意思。 善妙很快意识到什么。 慈因扶着玄山子,看他的眼神中是不加掩饰的唾弃和得意。 他假模假样道:“这点困境,善妙师弟很快就能脱身,不劳师父费心。” 困在沼泽里的善妙动了动手,完全施展不出法术。 玄山子站在沼泽边,神情严肃,催促道:“善妙,为何还不出来,难道这点困难也要慈因帮你吗?” 无论善妙怎么用力,都无济于事。 沼泽死死吸附着他。 “果然啊,你还是不如慈因。”玄山子失落目光投来。 分明都是他捡回来的孤儿,为什么他样样不如慈因。 所有人都这么认为,他是光风霁月的大师兄,是天之骄子的太阳,自己是被那道光芒驱散的浮云。 为什么自己始终不如他…… 善妙的胸口有一只大手,死死揪住他的心脏,让他难以呼吸…… 端木皓所在的春之幻境中。 一座黑木大院赫然出现,府前挂着“端木”二字的匾额。整座大院庄严封闭,静寂无声。 端木皓懒洋洋抬头,是端木家啊。 他慢悠悠抬脚,朝着空无一人的府邸走去。 府中寒气极重,时不时有雾气飘荡。远远看去白雾黑府,像极了鬼屋。 端木皓站在正厅前,桌椅家具井然有序。往日清冷的前厅里飘荡着薄雾,他站在厅外没动。 “哥哥,你好久都没回来了。”空灵俏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端木皓木讷转身。“端木霜?” “是我啊,哥哥。”忽然出现的端木霜朝他露出笑容。 端木皓没有什么反应,看端木霜的眼神像是在看陌生人。 端木霜鼓起嘴,抱怨道:“你为什么每次都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不是你的亲妹妹吗?” 端木皓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反应,甚至不愿回答她的话。 惹得端木霜去扯他的衣袖,埋怨道:“你到底是不是我哥哥,为什么从来都不看我?在太宁也不愿搭理我,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 小姑娘哭的梨花带雨,眼眶泛红。端木皓看了眼她抓着自己衣袖的手,眉头微皱。什么话也没说,而是直接伸手将她的手掰开。 “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他平淡的眼神看向端木霜时,满是不在乎。 端木霜的手抓了空。 她不能理解,分明是一母同胞的兄妹,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他了,从小到大他都不愿和自己说句话。 在端木家是这样,他每次看到自己都像是见到了瘟神般,避之不及。 起初她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处处谨慎生怕惹他不悦。 谁知,却让他的厌恶不减反增。 他宁愿去太宁,也不愿回端木家。 后来,她以为是他不喜欢端木家,才不愿意回去。 可等到自己也拜入太宁,他依旧是那副避之不及的样子。修炼时,宁愿和她擦肩而过,也不愿和她说一句话。 73. 相互试探 后来,他撞见端木皓和姐姐说话的样子。她才知道,端木皓厌恶的,始终只有自己。因为自己还在端木家,他才不愿回去。 自己难道生来就讨他的厌烦吗? 端木霜的不甘与委屈挤压在胸腔里,猛然抓住他的衣领,眼泪如洪水般流淌下来。她仰头流泪,声音破碎 “哥哥,为什么要这么讨厌我。” 哪怕只有一点点厌恶……也好…… 有那么一瞬间,端木皓愣了神。 身前的端木霜仿佛又变回了幼时,那个喜笑颜开的小姑娘。 如果不是那双亮起的通灵瞳,端木皓伸出的手,真的会为她拭去眼泪。 端木皓收回了那只欲为端木霜擦拭眼泪的手,瞳孔逐渐变为绀蓝色。他推开了端木霜,淡声道:“很可惜,所有的幻术对通灵瞳来说,都是白费力气。” 幻境被他识破后,端木霜的表情逐渐变得扭曲,然后化作恶鬼罗刹,死死揪住端木皓的衣领。依旧在朝着他吼道:“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迎接她的是端木皓掌心浮出的万千风刃。 “风行·风刃。” 噗呲! 端木霜的身体上出现大小不一的豁口,随后她整个人都被风刃切割成齑粉,消失在端木皓眼前。 那道飘渺的身影还在问,声音哀怨又凄凉:“为什么……” 对有通灵瞳的端木皓来说,所有的一切,在他眼中都是幻象。 他看着自己方才伸出的手,差一点就为她拭去了泪水。 身后的端木家消失,一道大门亮起。 其他幻境中,百里明利所面对的失望,纶音所面对的埋没,御龙启明所面对的忽视。 在幻境中,一遍又一遍地逼迫自己直视恐惧。 五十扇生门全部关闭,红光拔地而起,遍布雷鸟山。 五十支队伍进入生门,四象试炼全部开启。剩余四十七支队伍原地淘汰。 坐在紫宸殿内的玄山子通过卷轴看着这一幕,弟子们进入四象试炼后,卷轴便不再显示画面。 至于四象试炼里具体会发生了什么,他们无从所知。 只需要知道,能到达紫宸殿的弟子,才算通过。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雷鸟山中便有几道红光消失。 有弟子主动弃权了。 玄山子抬手,吩咐身旁的弟子。“去将那几束红光所在的生门打开。” 被淘汰的弟子想来是抵挡不住四象试炼的折磨,主动选择了放弃。还能选择放弃,也就是说人还没有崩溃。需要尽快去将弟子带出试炼。 玄山子话未说完,殿外又有几道红光赫然消散。 眨眼间,五十道红色光柱已经消散大半。 “今年怕是出师最少的一代了吧。”闻道摸着胡须。殿外山中,寥寥无几的红光显得独木难支。 整个雷鸟山逐渐归于寂静。 无数道身影在四象试炼里拼死挣扎,妄图找到那扇通往紫宸殿的大门。 玄山子忧心忡忡,叹息道:“这也没办法。今年的弟子本就少,能顺利出师的自然比不上前几代。” 这几代弟子不断增加,参与归尘试炼的人数应该是比前两代多出不少。 坏就坏在黑水湾事件,将近三分之一的弟子折在了黑水湾。其中不乏有潜力无穷,年纪尚幼的弟子。假以时日,让这些弟子成长起来,个个都是顶梁之柱。 雷鸟山中的生门是他们按照队伍的数量所定,本定了八十扇。不料黑水湾事件突然发生,大量弟子惨死其中。 八十扇生门被锐减到五十扇。 玄山子怕门派弟子之间气氛低迷,鼓不起斗志。便同意了其他两大宗门联合举办归尘试炼的建议。 这才让弟子们转移了注意力。 “掌门可有看好的弟子。”闻道试探着问,他想看看玄山子会钟意谁。 试炼结束后,择选首席大弟子已经是长老殿和玄山子心照不宣的共识。说是择选,估摸着心里早就有了明确的人选。 玄山子起身,拄着拐杖。沉思道:“人选吗?不知闻道长老意见如何?” “若是心中所想便能成真,也未免太过于异想天开。”闻道撩袍起身,跟在玄山子身后。还是将心中的真实想法说了出来。“老朽觉得端木氏有个孩子便不错。” 端木氏…… 玄山子扭头,明知故问:“不知闻道长老说的是端木皓,还是端木霜。” 见他明知故问,闻道便明说:“自然是实力更强的那位。” “那孩子,怕是有些懒惰。”玄山子骤然大笑。“以他的性子,真的愿意担首席的位子?” 闻道无言以对。 御节的春之幻境。 躺在地上的御节忽然睁开双眼,他猛然坐起身。右手扶地的真切触感让他急忙举起手。他握了握右手,依旧完好如初。 手掌还在,御节如释重负的喘了口气。 砍掉手掌的时候他还在想,成了残废以后还怎么在太宁混日子。可惜那只手掌被压在巨石里,他想拿也拿不回来。 进入那道散发着白光的门后,自己竟是从幻境中醒了过来。 都是一场梦,一个幻境而已。 他收紧五指,一道镜流之门在面前拔地而起。 翻涌荡漾的水面后隐约是清冷寂静的大殿,御节拾起地上的长剑,半信半疑地跨入镜流之门。 穿过镜流之门,映入眼帘的是空旷清冷的紫宸大殿。四周寂寥无人,他大着胆子往四周看去。 本以为自己是第个出来的。 谁知花纹繁复的柱下坐着一位穿着三眼金乌袍的弟子。那弟子盘腿坐下,靠着柱子低头,似在闭目养神。 远远探头望去,他的额间似乎缠了圈绷带。 受伤了? 没脑子的御节觉得还是自己比较靠谱,没流一滴血就从试炼里出来。而且他找了一圈,除了那个英昭殿弟子,就只有他。 也就是说自己是第二个。 他高兴的一蹦三丈高,暗地里搓手准备在雨师芸面前好好气她一番。 “你傻笑什么?” 雨师芸抱臂,冷不丁地出声。她像看傻子一样,刻意和御节保持距离。 “你怎么出来了?”御节猛然收手,还以为她看穿了自己的小心思,问道。 “区区试炼而已。”雨师芸把玩着自己的发丝,傲气道:“怎么可能困住本小姐。” “是是是。”见她这幅目中无人的样子,御节就来气。他盯着雨师芸憔悴但仍呈强的脸 ,道:“是吗?你的脸色倒像是十天没吃过饭似的。” 闻言,雨师芸急忙去摸自己的脸。 莫非幻境里还伤了她的脸? 其实并非如此。而是被幻境搓磨后,她的精神面貌没有得到适当的修养,从而导致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 全身上下,只有嘴没变。 依旧那么硬。 “你还不是一样,脸白如纸。”雨师芸急匆匆道。 空气沉寂了片刻。 被幻境搓磨的二人都没了斗嘴的劲,二人扶着柱子盘腿坐下。御节总算知道,那位英昭殿弟子为什么要坐下了。 那是在休息养神。 不多时,镜流之门断断续续开启。 不少弟子从试炼里走出,个个心如死灰,面容憔悴。更有呢喃痴语者,一双瞳孔暗淡无光。 仿佛被抛弃了。 慈因的冬之幻境。 原本合并的裂缝再次打开,一支血淋淋的大手从缝隙中伸出。 他咳了两声,抹去嘴角边的血。随后爬出裂缝,孤身站起,望着深不见底的黑色缝隙。 那里寂静无声,无人回应。 颀长在身形在狂风中微微颤动,血水顺着指间滑落在地。 整个冬之幻境在此刻被悄然定格,河流不再涌动,白桦林的眼睛全部沉睡。 身旁骤然出现一道光门。 他歪着脑袋,露出笑容。 随后弯腰捡起地上的黑袍,起身往前,边走边披穿上黑袍。 晃动的衣摆下,每走一步都是一个血色脚印。他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整个人毫不犹豫地没入那扇光门之中。 冬之幻境结束。 紫宸殿。 御节摇头晃脑看到了不少熟悉面孔,有端木皓,纶音……… 还有其他宗门的弟子。 他弓腰单手撑着下巴,拧眉抱怨道:“他们俩太慢了。” 雨师芸规规矩矩地坐在一旁。“你懂什么,这种幻境也就只有你这种少智的人,才能快速通过。” “你说什么?”御节眼珠子瞥过去,没听懂什么意思。 说你傻呢,少年。 雨师芸理了理发丝,不愿再多说。 说曹操曹操到。御节眼尖,一眼就看到了从镜流之门中出来的慈因。 他抬了抬手,还在殿内张望的慈因就注意到了他们,随即走了过来。 “他还捡了件衣服穿。”雨师芸靠着柱子,打了个哈切。 御节也注意到了,幻境里还有衣服? 那岂不是不要钱? 穿着玄色衣袍的慈因来到二人身前,面色寒凉。御节和雨师芸首次见到他这样,加之那件玄色衣袍带给他们的冲击,让二人一时说不出话。 不知为何,雨师芸隐隐约约察觉到一丝异常,她硬着头皮,低声善意提醒道:“师兄,你的法力好像有些乱。” 精通观照术的雨师芸,能直白感受到慈因整个人的气息都是乱的。 和以往平稳有序不同。 这次简直像一头猛兽,在他体内横冲直撞。 慈因沉思,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片刻,他才挤出笑容,闻声道:“多谢。方才在幻境里一时心浮气躁。” 74. 幻境遗病 御节和雨师芸朝他身后望去,形形色色的弟子中唯独不见南喻的身影。慈因微微偏身,朝着镜流之门的方向看去。 其中不免有几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可独独少了南喻。 “南喻怎么还没出来?” 眼见出来的弟子越来越多,御节忍不住问道。雨师芸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他不解回头,“你撞我做什么?” 催什么催。 雨师芸翻了个白眼。“我看你还不累。” 一言不合,二人又吵了起来。慈因站在柱前,没有制止。而是一心一意地盯着镜流之门。 御节急得发毛,自从慈因出来后,他就开始抓耳捞腮,急躁地像只小狗。“大师兄,你的试炼里是什么东西啊?” 他随便找了个话题聊,说完又看向雨师芸。先开口道:“春之试炼里我被卡在一道缝隙里,必须想办法出来。” “你能用法术吗?”雨师芸忽然开口问。 御节摇头。“根本没法用法术,我差点死在里面。” 原来大家都是这样,雨师芸还以为只有自己的试炼最难。“夏之试炼是一片沙漠,走到尽头才算过关。同样不能用法术。” “是吗?我的冬之幻境倒是可以用法术。”慈因陡然转身,声音平淡如水,“不过差点丢了半条命。” 御节和雨师芸不知,他们二人的幻境都是在梦中进行的,本体并未受到伤害。而慈因是本身进入了幻境,哪怕幻境解除身上也会留有伤痕。 正如此刻他藏在玄色衣袖里,那只血淋淋的手。 三人交谈之间,一道摇摇欲坠的人影从镜流之门中走出。 御节呼吸一顿,无声道:“南喻……” *** 南喻握着犹时雪,跌跌撞撞地跨过镜流之门。她低着头不敢看四周,肩膀轻颤,脚步徐晃。 这是怎么了? 御节和雨师芸起身,慈因却伸手拦住了他们二人。 恍惚间,周身多了许多嘈杂的声音。南喻混乱的大脑分不清谁是谁,自己这是又来了紫宸殿。 她握紧犹时雪上前,面前站着个身形高挑,穿着玄袍的弟子。南喻半抬眼眸,视线里赫然映出一只血手。 纤细修长的指尖满是鲜血,她顿时睁大了眼睛。 幻境!又是幻境!这个紫宸殿也是假的! 在慈因疑惑的目光下,南喻缓缓举起犹时雪,剑身折射出他翻滚的黑袍。御节和雨师芸也发觉了南喻的不对劲,快步上前。 嘈杂的人群之间,这一小片的气氛凝固起来。 依稀能听到她的呢喃声:“都是假的,全都是假的。” 南喻扬起犹时雪,寒光闪过。身旁的弟子才注意到她身上散发的杀气。有人急促大喊:“她要伤人,快制止她!” 话音落下,数十道肃杀的剑气齐齐出鞘,剑尖明亮泛光。 犹时雪的寒光并未如众人意料的那样,朝着四周飞去。而是转头落在了南喻自己的颈间,迷糊的视线中,剑身突然被一股力死死牵制。 两侧站着的是御节和雨师芸紧张的模样,雨师芸咽了咽口水,抬手示意众人冷静。 她抬眸看去,牵制住剑身的是一道玄色衣袖,那只血淋淋的五指握着犹时雪的剑身,故而南喻的颈间只开了一道薄薄的划痕,细小的血珠从伤口中挤出。 几滴鲜血顺着犹时雪的边缘滑落,落在地上的瞬间点亮了南喻暗淡的瞳孔。 混乱的大脑骤然惊醒,颈间火辣辣的痛感让南喻不敢相信。 她僵硬抬头,张了张口,唤道:“慈因……” 慈因站在她身前,微微低头,注视着她恍然无知的脸。声音低沉而温雅,“发生了什么?” 犹时雪赫然落地,溅出的血花如红梅绽放。 御节松了口气,对着身前那些剑拔弩张的弟子,道:“你们慌什么?收剑啊。” 南喻这才注意到,方才御节和雨师芸站在她身旁,是护着她免受那些弟子的伤害。 她强迫自己挤出笑意,捡起地上的剑回鞘。声音仍旧不稳,“抱歉各位,是我神志不清。” 搞错了幻境和现实。 她一番解释,众人这才相信,纷纷收剑离去。 眼前的场面虽稳定了下来,南喻的心还在胸口怦怦乱跳。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静观其变再说。思及此处,她才注意到慈因换了件衣服。 “你怎么换衣服了?” 南喻的声音很低,显得十分苍白无力。显然还没做好接受现实的准备,毕竟连她自己都不记得,自己在秋之幻境中死了多少次。 慈因没有说话,换了另一只干净的手,俯身去瞧她颈间渗出的血珠。指尖轻轻触碰到血珠的瞬间,细碎的痛感让南喻不禁一颤,想要后退。 “别动,让我瞧瞧。”他的面色始终未变。 目光在那道血痕上看了又看。 看久了,南喻便不自在。 自己真的出了幻境吗? 慈因的指尖顺着那道细微的伤口来到侧面的疤痕,那里的伤口虽好了,却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痕迹。温润的指尖不停摩挲着那道痕迹,竟有品味之感。 南喻深吸一口气,见他似乎要问什么。急忙开口道:“早就好了,只留了一点点疤。” 何止留了一点点疤,是整道牙印都留了下来。 刚开始她会在脖颈缠上绷带,后来伤口结了疤。她便将头发散开,用以遮掩。 出神之际,她听见了慈因低低的笑声,不知在笑什么。 “怎么了?” 慈因收了手,道:“女儿家留疤不好看。” 南喻没说话。 “过段时间,我去药阁为你拿一副除疤药。”慈因直起腰,侧开身子,用那只干净的手伸向她,道:“走了。” 她觉得怪怪的,又不知哪里怪。 犹豫片刻,还是将手搭了过去。慈因用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像是第一次触碰到这支纤细无骨的手。 人群一哄而散,镜流之门彻底关闭。 聚集在紫宸殿中的弟子,比之在山下长风院中少了大半。 闻道长老过来时,有几分意外。 通过四象试炼的弟子,远比他想象的多。玄山子站在他身后,不动声色的笑了。 闻道心中暗叹,这老狐狸,方才那副担忧的样子,是装给自己看的。这个情况早就在他的意料之中。 弟子们聚到空旷清冷的前殿,果然熟悉的面孔都在。 可人数却少了大半,反倒衬得紫宸殿更加空冷寂寞。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她无意间看到了纶音,她 全身已经湿透,发丝粘在脸颊两侧。 看起来有些可怜。 一只大手忽而递去一件衣袍,纶音抹了把脸上的水渍。犹豫再三还是接过离光简递来的外袍。 南喻自然而然望向离光简,他的衣摆凌乱,发丝狂乱如草,看起来跟流浪汉似得。 视线不经意扫过其余弟子,南喻发现大家都是这般,要么狼狈不堪,要么面容憔悴。 看来这四象试炼对弟子的身心的确有不少的摧残。 玄山子和闻道长老站在众弟子跟前,略微估计了一下人数,便宣布站在殿中的弟子全部通过四象试炼。 同时通过第一关考试和第二关四象试炼的弟子被视为成功出师。 至于七日后的第三关擂台比试,他们可自行选择参与或不参与。 绝大部分弟子还未从四象试炼的阴影中走出。 大多离开了紫宸殿。 殿中的人影逐渐稀少,南喻和雨师芸才想起来他们考试没过,还要参与最后一项比试,这样才算过两关。 通过的弟子如释重负,你一言我一句地讨论该如何修整,是去养心山泡温泉,还是下山去采买。 那些三言两语的讨论,不轻不重地落入四人的耳中。 御节忽绝背后一阵寒凉。 幽深的大殿中,两道泛光的杀意袭来。 他全身僵硬,血液逆流。觉得这杀气和混沌相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用想也知道,南喻和雨师芸在心里已经把他千刀万剐,下锅油炸了。 咕…… 南喻和雨师芸肃杀的视线骤然消失。 御节挠头转身,尴尬笑道:“是我的肚子在叫。” 四人之间,一片寂静。 雨师芸和南喻反应过来后,什么不满怨气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笑得合不上嘴。 笑着笑着,二人的肚子不约而同地发出咕咕声。 这回轮到御节嘲笑她们二人。 他捧着肚子笑得头晕眼花才合上嘴。 四人相继出了雷鸟山,朝着饭堂的方向走去。 路过文青院,慈因突然停了下来,他道:“我先回去换身衣服,你们不必等我,先行去吧。”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朝文青院里走去。 直到人影消失在院门后。 站在原地未动的雨师芸小心问道:“你们吵架了?” “没有吧。”南喻也觉得奇怪,他俩没有吵过架。她话锋一转,“试炼里应该也没有吧。” 说完,她反倒心有余悸。 “说不定他只是累的没胃口了。”御节急不可耐,催促着二人快走。 南喻和雨师芸只得先行离开。 慈因回房后,将门锁上。他脱去身上的黑袍,露出里面粘满鲜血的白衣。 鲜血如泼落的红梅,绽放在白衣上。那件黑袍也染了不少血,只因是黑色故而看不出来。 他解开革带,将沾了血的白袍褪去。露出光洁劲瘦的上身。窗边纱帘隐隐晃动,光亮洒在他的肩头上。 那白皙如玉的腰侧有一道浅浅的疤痕,细细看去宛如蜈蚣缠在腰侧。 慈因将手里的衣服丢在地上,转身去取柜子里的太宁袍。他颀长的身躯并不如离光简那般壮实,反倒单薄紧实。 75. 养心温泉 乌黑柔顺的发丝落在肩头,他握着太宁袍愣了愣,半张脸隐没在阴影中。 墙上挂着的那幅画上,正是笑得灵动狡黠的南喻。 饶是看了千百次。 慈因却觉得自己是第一次见到这幅画,手中的太宁袍猝然落地。他来到那副画像前,指尖细细地触碰着画像上的少女。 这次触摸,竟让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愉快。 相较之前,在这幅画像前的低语哀怨。此时的他才像是得到了真正的释放。 慈因薄唇轻笑,不枉他吃掉了心魔。 *** 南喻几人用完饭后,遇见了纶音。他们一行人正要去养心山泡温泉。 所谓养心山,是太宁修建的一座专门供弟子修养的山脉。听闻那里还有温泉,雨师芸便兴致冲冲,想要过去。 无量宗可没有温泉。 她在试炼里爬了那么久,早就全身酸痛。眼下有个泡温泉的机会,自然要去舒舒服服地泡上一回。 御节和南喻都没去过养心山,在离光简的热情邀约下,跟着他们一起朝养心山的方向走去。 相较于他的热情,走在前面的善妙和百里明利则是不冷不淡。 南喻三人平日里吵闹打趣,像兔子似得活蹦乱跳。眼下慈因不在,三人跟着他们反倒异常安静。 一行人在路上,除了脚步声,再也没有多余的声音。纶音觉得诡异至极,问南喻:“慈因师兄呢?怎么他不在你们就跟被抽干了精气似的。” “他……应该是回去休息了。”南喻也不知慈因回去做什么,他有没有去吃饭,现在在做什么。 她都不知道。 纶音歪歪脑袋,长叹口气。南喻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问:“在紫宸殿时,我见你们也留了下来。你们也要参加第三关比试吗?” “倒不是我想参加。”纶音无奈摆手,指着走在前方的二人。“是他们想要参加。” “为什么?” 已经通过两项试炼,为什么还要再参加第三项比试。 纶音对第三项比试没有什么兴趣,她觉得简直是多此一举,但是架不住百里明利。宗门多久没有举行过这种正式的比试,他急于去证明自己。 自然不会放过比试的机会。 “不过放心,这次比试的人不会太多。”纶音走在她身前,“进入生门的队伍有五十支。但是出来的队伍只有十支左右。” 也就是说,有将近四十支队伍在四象试炼里弃权。没有找到生门和在试炼里弃权的队伍加起来一共有八十多支,这八十多支队伍只能等下一次归尘试炼。 在四象试炼里被淘汰,就已经证明其本心与意志并不足以去洪荒对抗混沌。 这才是四象试炼的残忍之处。 将近百支队伍,转眼间便十不存一。 比南喻想象的还要少。 众人来到养心山,山间坐落着大小不一的院落,雾气氤氲,烛火飘摇。依稀有弟子间的交谈声与嬉笑声。 南喻,纶音和雨师芸与他们一众男子再此分别。 纶音带着三人推开木门,进了院落,碎石铺过的路面发出沙沙声。院落里摆放着松景盆栽,墙角下放着铁铲。 三人踩着檐廊往里走,灯火通明的正间没有人。两侧摆放着百眼橱,几张圆桌和两扇衣橱。 纶音三人在侧间褪下外层衣物,只留下里衣。将衣服放进百眼橱中,又去衣橱里取了几条帨巾。这才推开正间的后门,沿着石板路往后院走。 假山草木间的温泉泛着氤氲雾气,用篱笆隔成一个一个小隔间。 三人找到一处开着门的隔间,进去后将帨巾放在石椅上。石砌的泉水泛着热气,纶音踩着石阶沉入水中,全身筋骨瞬间酥软如麻。 南喻将篱笆锁上,也跟着没入温泉。 雨师芸在幻境里爬了那么久,此刻泡在水中,身心的疲惫被一点点抽离,她觉得来泡温泉简直太正确了。 不同于雨师芸和纶音的舒缓享受。南喻则是将嘴部以下的部位全部缩入水中。自刎过无数次的颈部还在发痒,她用手摸了摸并不存在的伤口。 自从出了幻境,她却觉得越来越不真实。 就这样想着想着,她便靠着石壁睡着了。 篱笆外传来断断续续的交谈声,烛火在夜幕下跳跃,整座养心山热闹非凡。 离光简和御节泡在一个池子里,御节将头埋进泉水里,水中汩汩冒起气泡。离光简见状不对,赶忙抓着胳膊将人从泉水中提了出来。 御节的脸像被烫熟的肉,整个人还沉浸在酥麻的快感之中。 “你的脸好像被烫熟了。”离光简盯着他的红脸。 御节把右手泡在水中,“不怕。” 有句话,离光简不知该不该讲。 最终还是没讲。 御节在温泉里泡了一会,便把自己当成了鱼儿,在水中游了起来。离光简泡的两颊泛红,额间发汗。 “怎么没看见慈因。” 御节在水里翻了个身,“他回文青院了。” 离光简是个憨厚老实的人,和御节有共同爱好,二人的话自然比其他人要多,断断续续聊了不少。 御节提起自己考了负分,离光简才恍然大悟,那个没写名字的考生竟然是他。 他震惊问道:“南喻和雨师家的大小姐没生气?” “眼神如刀。”御节准确道。 离光简觉得他们算是脾气好,若是让善妙和百里明利得知自己的队友考负分,拖了后腿。定然要一番训斥。 御节也能想象到百里明利指着他的太阳穴,问他的脑子长哪儿去了。 想想就可怕。 隔壁篱笆后传来阵阵水花,喧闹的声音打断了二人的谈话。 “风角,你滚出去,这里挤不下!” 一道听着耳熟的怒吼声穿过篱笆闯入二人耳中。 御节动了动耳朵,仔细去听。 吼声还在继续。 “没有多余的温泉,你们就收留收留我。” 是风角。 “端木皓,你不要睡在温泉里!” 这声怒吼让御节顿时回想起是谁,脾气这么暴躁的弟子,除了御龙启明还有谁。 隔壁温泉中, 御龙启明一手揪着端木皓的衣领,以防他沉入温泉里被淹死。白行简靠着石壁好生惬意,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温泉的池子不算太大,若是女子,三人同泡一池还算 宽敞。换做男子,尤其是个子高块头大的,就显得有些捉襟见肘。 御龙启明三人躺在一个池子里正好,再来一个风角,怕是泉水要溢出池子。 再说,先前是风角要去找其他温泉。现在没有找到,想回来和他们挤一挤,御龙启明自然不会同意。 “是御龙启明和风角。”御节二人爬上岸,踩着石板路蹲在篱笆下。 御龙启明打死也不让风角下池子。 风角厚着脸皮,提议:“反正端木皓也是要睡觉的,不然把他搬出来。” 揪着端木皓衣领的御龙启明眉间抽搐。怒吼道:“你想都不要想!” 饶是吼声再大,半个身子沉入水中的端木皓依旧没醒。全靠着御龙启明揪着他领子那点力道撑着,才不至于没入水中。 “睡得真香啊。”透着篱笆星碎的那点缝隙,御节半眯着眼,望着端木皓半浮在水面上的睡样。 恍惚间,一道黑影如陨石般狠狠撞击过来,连带着篱笆一起被掀翻。御节被砸得连翻带滚砸进了身后的温泉中。 恰逢此时水温上升,他整个皮肤红成一片,蜷缩着被烫成了熟虾。 御节猛然窜出温泉,整个人被烫的红肿异常。 被扔过来,与他一起坠入温泉中的风角艰难爬出温泉,全身冒着热气。 “要被烫熟了!” 倒下的篱笆后,是御龙启明青红的脸。不知风角做了什么,他脸上的怒气带着几分羞意。 他半湿的马尾垂在肩头,一只脚踩着石阶,还不忘提着端木皓。怒气冲冲地指着风角,“竟敢!” 御节趴在地上,咳嗽了几声。 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风角迅速坐起,挠挠脑袋,得知玩大了赶忙解释:“我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御龙启明根本听不进去任何解释,抬手:“火行·离火!” 明亮的火焰凭空出现,随着他指去的放方向狠狠砸去。 风角一个翻滚躲到离光简身后。 一头雾水趴在地上的御节抬头,便见几团火球朝着自己扑来。 到底怎么回事啊! 轰隆声响起。 突如其来的天外飞物直直砸进了隔壁温泉里,溅起的水花近七尺高。 池中的百里明利和善妙被溅了满头水,善妙冷着脸撩开发丝。 “谁啊!”百里明利顶着湿漉漉的发,起身抬腿上岸,一脚踹倒侧边的篱笆。 池中冒出水泡,善妙清秀的眉眼看去时,已近晕厥的御节正从水中浮出。 离光简所在池子位于二者中央,此刻两侧的篱笆均被推倒。三座池子连成一片,一览无余。 百里明利额间的绷带粘着发丝,他扶着篱笆边缘,咬着牙恶狠狠问:“是谁!” 躲在中间的风角大气不敢出。 百里明利和御龙启明二人隔着一个池子,此刻都看到了对方。 气氛突然凝固。 原本平静如常的男子温泉,在这一夜爆发了激烈的冲突。法术火光的光亮弥漫在院落上空,池中水分被蒸发殆尽。 远处,换完衣服,用完饭的慈因正在朝着养心山走来。 还不知道接下来会面对什么…… 76. 剑冢浮屠 女子温泉。 “你们有没有察觉到什么动静。”雨师芸坐在温泉边,绞着发。 纶音和南喻顿了顿,纷纷摇头。 “是吗,可我总觉得有声音。”兴许是自己听错了。雨师芸挽起发,再次进入温泉。 南喻趴在池边,眯了一会。醒后她觉得有些口渴,主动起身去拿些茶水。 纶音嘱咐:“正间有糕点,多拿些过来。” 正巧,南喻自个也有些饿。点点头披上帨巾便离开了。 男子温泉满目狼藉。 慈因站在后院石板路上,面前的篱笆七倒八歪,溢出的泉水形成大小不一的水洼,青石板仿佛被洗过,湿滑冒气。 碎石四射,泉水四溅。 他愣了片刻,往后退了一步。从篱笆后闯出的风角哀声大叫,见到他像是见到了救星。 “大师兄救我啊!” 风角跃起,朝着慈因扑过来。 却被他闪身避开。 风角扑了个空。 “这是……怎么回事?”慈因无声叹息,望着仿佛被雨水洗过的地面,他捏了捏隐隐作痛的眉心。 风角连滚带爬去揪慈因的衣袖,哀嚎道:“他们要把温泉拆了。” 倒成一片的篱笆后是几道相互追逐的背影,温泉被砸了个稀巴烂,木植石椅东倒西歪。 法术爆发的声音轰隆作响,忽亮忽灭的火光照得慈因睁不开眼。他长舒一口气,默默捏起法诀:“雷行·潜□□。” 风角听到滋滋声响起。猛然抬头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慌忙后退。 百里明利踩在弥漫着泉水的石板路上,忽然全身开始发麻。不等他反应过来,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得扭曲,歪嘴翻白眼,站在水中直发抖。 最终如木头般垂直倒地。 众人见到这诡异的一幕,纷纷屏息。御龙启明刚想上前查看,随后整个人便如百里明利一样,抽搐倒地。 “有鬼啊!”白行简拉着端木皓往后。 面前的御节和离光简相继晕倒。 他的脸色更加苍白。 端木皓终于醒了,他亮起通灵瞳,淡定道:“别慌,是雷行法术。” 雷行法术遇到水后引导了雷电,故而此刻地面上的浅水里遍布了雷行法术。 一听是水引导了雷电,白行简一个头急的有两个大。“那怎么办?” 他们现在可是站在水里啊。 端木皓扭头,十分镇定地朝他笑笑,然后一阵抽搐倒了下去。 完蛋了……白行简干脆抬手先把自己打晕,早晕晚晕都是晕,与其被电晕,不如自己动手。 他啪嗒一声倒在浸了水的石板路上。 慈因趟水来到他面前,自顾自叹息道:“哎,我已经收了雷法,应该是……电不到你这儿的。” 望着多此一举的白行简,他无奈笑了。 众人之中,除了风角,便只有善妙还是醒着的。他不知何时坐到了假山上,躲过了这场快速入眠的法术。 慈因本是想来泡个温泉,稳定心神。可眼下看来怕是泡不成了。根本没几个好池子,他算是白跑一趟。 善妙坐着假山上,眸光晦暗不明。他全起一条腿,将手臂搭在膝盖上,在微凉的风声中盯着矗立在众人之中的慈因。 他站在石板路上,身形挺拔如兰芝玉树。微微拂动的衣摆恰如浮云。柔和的眉宇下是一双温润的眼,黑漆漆的眸里带着些许星火的亮光。他站在黑夜中像是会发光的昙花,静谧而温润。 罪魁祸首风角还缩在角落里。 太可怕了,眨眼间就放到了这么多人。 *** 雷鸟山,剑冢处。 南喻泡完温泉后,先行离开了养心山。雨师芸和纶音泡在温泉里不愿走,她回起自己的药没了,就想着去古越阁找找。 雷鸟山下,长风院里依旧亮着烛光。 长风院旁是一道低洼的山坡,沿着山坡下去,那里有一片剑冢。由无数战死弟子的佩剑埋葬而成的一小片山丘 黑压压的山头上插满了剑锋,好似从地狱里爬出的残骨。寒光四射的剑锋在此蒙尘生锈,像枯枝败叶还在苟延残喘。 朦胧间,一道高挑纤细的身影自黑暗中浮现。迷路的南喻心生胆寒,不由后退几步。从布满残剑的山丘之间退了出来。 “你是哪儿的弟子?” 爽朗的女声从身侧传来,对方身量高挑,看上去是二十四五岁的年纪。不过她穿的并非圆领,而是交领。 南喻知道,对方是已经出师的弟子。 对方靠近些时,她才看清,女子的手中提了个木桶。木桶里的水晃了晃,发出哗啦声音。在这僻静的山丘间格外响亮。 “你叫什么?迷路了?”女子放下水桶,单手叉腰打量着她, 黑暗中,南喻看不见她嘴角上似有似无的笑。 “太宁南喻,是本届参与归尘试炼的弟子。” 那女子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俯身靠近,对她好像很感兴趣。“你就是南长老的女儿南喻?” 南喻点点头。她不知不觉闯入了剑冢,这里漆黑一片,她根本找不到出路。 已经三更半夜了,不成想里面还有人。 那女子直起腰,问:“今年的四象试炼如何?” 南喻竟觉得和她聊天格外舒服,故而主动开口:“难,难到我现在还有些分不清现实和幻境。” 女子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这是四象试炼的后遗症。她清笑了几声,嗓音干净利落:“想来是幻境过于痛苦,让身体被刻上了恐惧的烙印。” 她抬手示意南喻靠近,道:“我教你一个破解的法子。” 南喻半信半疑,还是抬脚上前。 女子将法子告诉她,南喻认真听着,并点着头。 二人又多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南喻得知她是来给剑冢里的剑打扫的。 她是自愿来的。 南喻问:“可是有熟悉的剑在这里。” 女子弯腰提起木桶,里面的水哗啦晃悠。“有两位旧友的剑在此处,不想让她们的剑蒙了尘,就常来打扫。” 女子告诉她,太宁死去弟子的骨灰会被送回家中,若家中无人便会被送到剑冢后的浮屠塔里。还有一些已经死亡,但是找不到尸身的弟子,宗门会为他们立下衣冠冢,就在剑冢之间。 她的两位 故人,一位的骨灰放在浮屠塔中,另一位立了衣冠冢在这儿。 “她们的剑叫‘长岁’和‘拒霜’。” 浮云消散,薄薄的月光落在女子肩头,给她披了一身霜。 那双略带英气的眉眼此刻浮现在南喻跟前,她的嘴角带着恬静淡然的笑。是位看起来沉稳随性的女子。 南喻低声念着长岁和拒霜这两个名字。抬头问:“她们……是你的队友吗?” 女子缓缓点头,看她时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她提着水桶,转身便要走了。 南喻这才想起还不知道她叫什么,伸手问道:“等等,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女子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她侧身露出半张脸,“我叫孟槐。” 孟槐…… “谢谢你,孟槐。”南喻朝她摆手道谢。 人离去后,南喻还在低声呢喃。孟槐,《山海经》中的瑞兽,可抵御凶祟。 浮屠塔中 晚风穿堂而过,塔中寂寥无人,只有外头枝桠上鸮声时不时响起。 塔中常年无人打扫,不少骨灰坛结了蛛网,有的撒了都人没有收拾。满地灰尘让人呼吸不上来。 摩昂用手扬了扬灰尘,捂着口鼻嫌弃道:“肃大哥,我们要找的人真在这儿?这儿全是骨灰啊。” 摆放骨灰坛的墙壁前站着一黑衣人,那人身着劲装,头戴帷帽。伸手在众多坛中寻找着,不多时他垫脚将上方的骨灰坛取下。 揭开盖子后,那人伸手往坛中抓了一把。 摩昂拧眉,“找一个死人的骨灰做甚?都成一把灰了还要让我们亲自来找,这人是谁?” 黑衣人的声音很低,他抓着一捧灰道:“太宁派上任首席大弟子,百里曦。” 百里曦? 那个病死的百里曦。 摩昂靠近看了看,没看出他手里的骨灰有什么不同。 “要百里曦的骨灰做什么?” 黑衣人陡然将手中的骨灰洒落一地。骨灰顿时漫天飞扬,粘了摩昂满身,摩昂见状不耐道:“你又把骨灰撒了做甚?” “这不是百里曦的骨灰。”黑衣人的声音很轻,说完他又从坛子里抓了一把骨灰,摊开手掌呈到摩昂面前。“骨灰是浅灰青色,不会轻易飞扬。而这灰里夹杂着未烧完的黑白炭粒,抬手便弥漫飞舞。” 他道:“这是草木灰。” 不是百里曦的骨灰。 “那百里曦的骨灰呢?”摩昂渐渐的看出来了些苗头。既然这坛子里是草木灰,那百里曦的骨灰去哪了? “百里曦根本没火化,她的尸身被完整如初地保留了下来。如今就藏在太宁境内。”黑衣人将坛子放回去。 “太宁不是说百里曦病死,尸体已经火化了吗?” 黑衣人冷笑一声,“病死?那是太宁的说辞。” 百里曦真的是死病的吗? “八九年前,百里曦担任太宁派首席大弟子,正是名头最响的时候。突然被宣布病死,火化速度之快就连她的队友都没能看到。”黑衣人拍了拍手掌,抖掉指缝间的灰。 “百里曦的尸身被太宁派藏了起来。她的佩剑长岁就在外面的剑冢上。” 77. 趟水抓鱼 摩昂环顾四周墙壁上的骨灰坛,疑惑道:“这些坛子里该不会都是草木灰吧。” 出于好奇,他抓了个坛子过来,掀开盖子抓了把骨灰,掌心的骨灰里躺着几块细碎的骨头。 “你这坛是名副其实的骨灰。”黑衣人靠近看了一眼。 摩昂立刻甩手把骨灰扬了,觉得晦气。“既然百里曦的尸身不在这儿,我们怎么找?” 黑衣人摘下帷帽,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凤眸微抿。他比摩昂高半个头,脸上少了几分少年稚气,反倒多几分稳重成熟。 想来应当比摩昂大上不少。 “肃大哥,有人来了。”摩昂察觉到什么,抬手示意他别动。 他透过浮屠塔的窗子向外看去,远处走来一位身材娇小的女子。 是太宁派的弟子。 那女子正不断向着浮屠塔靠近。 摩昂不动神色地询问:“要杀吗?” 黑衣人带上帷帽,摇了摇头:“现在正是归尘试炼期间,太宁派内部巡查紧密,不要贸然出手。” 摩昂叹气,伸出手指,动了动指尖。那根丝线便从他指尖蔓延出去,他道:“那就让我的傀儡去应付。” 浮屠塔外,寂静无声。 南喻踩着枯枝靠近这里,她头一回知道太宁派还有这种地方。浮屠塔矗立在无声的夜幕中,寂静地让人觉得四周有无数妖鬼在哭嚎。 就连南喻都觉得前方是万丈深渊,再往前踏一步她的魂魄就要被撕碎。 她突然止住了步子,本是好奇才朝着里面走,现在看见了浮屠塔,她脑子却乱糟糟的。 黑暗之中,南喻听到了一阵细碎的哭声。 她循声找去,在一颗老树后找到了正在哭咽抽泣的女子。 “你迷路了吗?”她弓腰询问。 躲在树后的女子将脸从膝盖里抬起,便看见了一张苍白茫然的脸。 南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那女子转过身时,南喻屏息片刻,“我见过你。” 在书院考试时,与她相撞的女子。 那女子泛红的眼眶含着泪,低声抽咽道:“我迷路了……这里都是骨灰和鬼影。” 南喻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是那座浮屠塔。 “我带你出去吧。”南喻伸出手,准备牵她。 女子全身发抖,躲在树后像一只哭泣的小白兔。南喻自己也有些怕,但是倒不至于哭出来。见那女子还在犹豫,她便道:“我知道出去的路,我带你走吧。” 女子最终还是将手伸了出去,搭在她的掌心。 “我叫南宫葵。”南宫葵止住了哭声,抽噎道。 南喻将她拉起,露出笑容:“我叫南喻。” 南宫葵好像听过,她点点头。“你是南长老的女儿。” 南喻多少也听过南宫家的事情。太宁派背后除了端木家,还有南宫家。这人姓南宫,想必是南宫家的人。 她拉着南宫葵的手,主动走在前面。 刚走出浮屠塔,南喻便发现了不对劲。每走一步南宫葵便痛苦抽搐一分。 她转身蹲下才发现,南宫葵的脚扭了。红肿的脚腕已经不能行走。南宫葵似乎不想让她发现,因此忍了许久。 南喻松开她的手,转身蹲了下去。 她道:“我背你。” 南宫葵后退一步,连连拒绝:“不行,你太瘦了。” 南喻摊开手,“我比你高,肯定背得动你。” 望着面前纤细的背影,南宫葵实在没想到她会提出背自己。南喻已经蹲了下来,她犹豫再三,还是主动攀上南喻的背。 抱住她脖颈的一瞬间,南宫葵紧张到脸红。 若是被男子背着,她也不至于紧张成这样。 现在被南喻背着,她反倒有些不知所措。 南喻抱紧她的腿,将人稳稳托起。南宫葵比她想象的还要轻。自己估计也就一米六左右,南宫葵看起来连一米六都没有。 南喻稳步前行,不敢太颠簸。背上的南宫葵呼吸放缓,甚至不敢呼吸。她隐约闻到了南喻身上的清香,让人心安神凝。 余光瞥到那只夜兰簪子。 古朴又精致,是她从未见过的样式。就连上面的花,她也没见过。 “南喻。”南宫葵突然收紧了胳膊。 南喻嗯了一声,不知道她要说什么。 南宫葵将脸埋到她的肩头里,低声道:“谢谢。” 南喻没有回答,而是继续往前走。 目送着塔外人的离去,摩昂才从浮屠塔中走出,指尖的丝线延伸至前方。 “什么时候将傀儡丝种到了南宫葵身上?”黑衣人跟着出了浮屠塔,望着那漂浮的丝线。 摩昂回头,朝他露出坏笑。“纪灵姐在无溪林里大开杀戒的时候,这个女弟子不知为何逃了出来,跑回无溪客栈时,遇到了我。” 那时摩昂之所以没有杀南宫葵,并不是因为什么怜悯。而是将计就计,路过南宫葵时就在她身上种下了傀儡丝。 让她成为自己在太宁的一个傀儡。 这件事就连南宫葵本人都不知道。 “她不会记得被我的傀儡丝控制后的事,自然而然会觉得是自己意识混乱,没有休息好。”摩昂收起指尖,指尖的傀儡丝发出轻微鸣动,随后消失。 与此同时,趴在南喻背后的南宫葵也合上了眼睛,沉沉睡去。 “不要让我遇到和纪灵姐纠缠在一起的那个小鬼。”摩昂握紧拳头,愤恨嫉世道:“不然我铁定要杀了他。” 黑衣人催促道:“该走了。” 摩昂转身带上帷帽,跟在他身后离去。 二人的身影齐齐没入夜色中。 次日。 养心山的男子温泉被炸成了狗窝,鸿福得知后大发雷霆。在得知是他们一行人干的后,直接把这些人提到了正殿跪着。 鸿福气的脸红脖子粗,拐杖敲的地面咚咚作响。他指着御节一行人破口大骂。 他就没见过泡温泉还能闯祸的。这御龙家的小少爷和百里家的老幺,脾气一个比一个暴躁。 但念在他们是参与归尘试炼的弟子,让他们跪了半个上午就将人赶去养心山,命他们将被毁坏的温泉恢复原样。 做不完不许回来。 白泱泱的人群一瘸一拐朝着养心山走去。 忙 完已经是日落黄昏,御节累的前胸贴后背。回来时在路边发现一个浅水小池。 池水清澈见底,几尾鲈鱼空游其中。 御节看了看,饿从胆边生。苍蝇搓手地撸起袖子,脱了鞋袜下池朝鲈鱼扑去。 古越阁中。 屏风后,床榻上。 南喻和雨师芸对坐闭目,正在安神定气。南喻昨晚用了孟槐教给她的法子,果真舒心清明许多。她又将这法子教给了雨师芸。 此刻二人闭目打坐,异常安静。 慈因坐在屏风外的圆桌前,手里翻着书卷,正孜孜不倦地读着。 “慈因师兄来了吗?” 古越阁门外,大片人影出现在门边。 御节提着两条鲈鱼,站在门外。一眼就扫到了坐在圆桌前的慈因。 跟在他身后的还有离光简,风角,端木皓,百里明利,御龙启明,白行简…… 慈因抬起的眼眸愣了一下,御节提着的两条鲈鱼在夕阳里泛着光。 他哑声问:“这是……” “路边池里抓的。”御节笑嘻嘻地提起鱼,慈因这才看清离光简和风角手里各提了两条。 闻声而来的南喻和雨师芸那里见过这么多人,南喻指着御节手里的鱼,惊道:“你们不会想在这儿吃鱼吧。” 离光简和风角憨笑点头。 南喻盯着那几条大鲈鱼,不自觉咽了咽口水。僵硬着脖子去看慈因。 慈因扶额,无奈苦笑。“我知道了。” 这一行人中,除了他还有谁会下厨? 那几条大鲈鱼通通随着慈因去了后厨。 剩余人留在阁中等候,南喻才得知他们从养心山回来时,在路上发现了一个水池,里面养了几尾鲈鱼。 见此处僻静,几人当即就趟水抓鱼,都出了力自然是因为想尝尝鲜。 他们整日吃饭堂,偶尔也想换换味。 御节知道慈因这个时间点会在古越阁,干脆提着鱼来了这儿。其余人光会抓鱼,不会做鱼。又舍不得将抓的鱼放回去,一并跟了过来。 南喻听完哭笑不得。 后厨。 慈因脱掉外面的半臂罩衫,骨节分明的手指编起衣袖,又取了围裙系在腰前。 他将鱼鳞剃掉,开鱼刨腹,清洗完后又在鱼身上改了花刀。刀声作响,进然有序。 将鲈鱼下锅后,慈因分别做了清蒸,香辣,红烧,香煎四种,又煮了鲈鱼豆腐汤。他一个人在厨房里有条不紊地忙活,一转身,发现门框边趴着个小脑袋。 那双大眼睛安静地盯着他。 他淡然一笑,问:“怎么了?” “你好厉害。”南喻趴在门边,露出半张脸。 慈因掀开煮着鱼汤的盖子,用长勺舀了一小碗。他吹了吹,确保不太烫后才用汤勺舀了一小口,示意南喻过来。 南喻像只猫儿上前,他伸手将汤勺递到她嘴边。 南喻低头浅抿一口,喝完后眼睛都亮了。 带着对美食绝对认真的态度,她抬起明亮的眼眸,赞不绝口:“好鲜。” 慈因又喂了她几口,最后南喻扶着碗,喝了小半碗。 78. 害马之群 鲈鱼汤奶白醇厚,鲜而不腥。南喻几口下肚,只觉得腹中一阵暖意。 她抖了抖肩,喉间清甜。 慈因放下碗,笑的温温柔柔,拿起手帕帮她擦了擦嘴角。他转身将蒸笼里的鲈鱼取出,放在食盘上。叮嘱她小心,不要摔倒。 南喻点点头。她端着食盘,里面躺着一条肥美可口的鲈鱼。 *** 鲈鱼被接二连三端上桌,众人大快朵颐。 嗯哼声接连不断,风角和御节已经用筷子抖了起来。慈因端着汤出来的时候,他们赶忙腾出位子。 “还有鱼汤!”御节眼前一亮。 “我要一碗!”离光简率先举手。 风角不甘落后。“我也要。” 古越阁里人影憧幢,鱼香四溢。众人其乐融融地围在桌前,慈因给南喻和雨师芸一人盛了一碗鱼汤。 雨师芸望着碗里醇香的鱼汤,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鲜美的鱼汤滑下肚,反倒打开了味蕾。让雨师芸觉得腹中更饿,颇有想要大快朵颐的欲望。 恰在此时。 纶音急匆匆从门外跑来。 她扶着门框,上气不接下气地咳嗽 “不…不好了……”她还是坚持先把话说完。“鸿福师父晕倒了。 鸿福晕倒了? 案桌前的一行人停了动作,哑然无声。 风角嘴快,起身夹起鱼肉问:怎么回事?” “不清楚。”纶音扶着门框起身,缓慢道:“不知道是谁把鸿福师父养在雷鸟山下的鲈鱼抓了,一条没剩。鸿福师父看到后气的一头摔进了水池里,现在还在药阁里躺着。” 她的话像颗无形秤砣,砰然落地,却没发出一丝声响。 刹那间,阁内落针可闻。 先前哒哒作响的筷子此刻全部静止,无人敢动。风角伸出去的筷子卡在那块鱼肉里没动。 玄山子的鲈鱼………… 一丝香味钻入鼻尖。 他们在偷吃! 纶音反应过来后没好气地插腰,对着离光简和百里明利,道:“好啊,你们两个竟然背着我偷吃好东西!” 她大步流星地上前,见一众人如中了定身咒般。她不由好奇问:“你们怎么了?” 怎么都不动了? 视线瞥到桌上差不多被吃干吃净的鱼骨后,她的话戛然而止。 这不会是……鲈鱼吧。 众人面面相觑,南喻瞬间觉得碗里的鱼汤不香了。一想到这是鸿福师父养的鱼,她的胃就开始翻江倒海。 百里明利默默将嘴里那条鱼尾吐出来,又摆回盘中,拼凑出一幅完整的鱼骨架。 “好啊,你们一群人就是罪魁祸首。”反应过来的纶音连连后退。指着他们道:“吃的一条不剩!” 见她要跑,这群高矮胖瘦的师兄弟姐妹们,头一回在无形之中达成极高的默契。 只听刷的一声。 古越阁的大门猛然关闭。 不等纶音反应过来,她已经被百里明利和离光简架了起来。两条腿耷拉在地上被直直拖进了后院,南喻和雨师芸一气呵成,赶忙吹灭蜡烛,锁门。 一群人跟悍匪似的,把纶音“绑架”到后院里。百里明利举着蜡烛,夜幕之下,这一群人将纶音围在中间。显得纶音较弱又可怜,像极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只能任他们“蹂/躏”。 “你们干嘛!”纶音大叫。 百里明利捂住她的嘴,凶神恶煞道:“再叫,小心我们把你丢下去。” 纶音才不怕他,一个头锥撞过去,把百里明利砸得头晕眼花,口吐白沫。 离光简,南喻和雨师芸三人瞠目结舌。 纶音真的不是弱女子,先前在无溪林里百里明利就不愿保护纶音,因为她真的不需要保护。 众人看着纶音,心想着绝不能让她现在去告诉鸿福,不然就是火上浇油。 刚在养心山闯了祸,转眼又把他养的鱼吃了。 要是让鸿福知道又是他们,估计提刀杀了他们的心都有了。 于是众人商量着怎么做能补救一下。 风角率先想了个办法,他转身就回了阁中。南喻觉得风角不太靠谱,还是去山下买点鱼放回池子里,这样也算补偿。 众人说办就办,成分几波。当即一哄而散,离开了古越阁。 被困在后院的纶音:……… 次日,躺在药阁的鸿福总算恢复几分气色。 他在小弟子的搀扶下出了药阁,不死心又去了浅水池,想要找出一些蛛丝马迹。 这不去还好,一去险些吓得魂飞魄散。 本应空无一物的池中,躺着几条白花花的鱼骨。 不多不少,正好六条。不等旁人提醒,鸿福也知道这是他的宝贝鲈鱼。 他气的两眼一翻,再次晕了过去。 南喻得知这就是风角的办法后,又气又笑。真是搞不明白他的脑回路。竟然把他们吃剩的鱼骨头拼好,送回了池中。 对鸿福来说,无异于火上浇油。 慈因听说后,也是哭笑不得。 这法子三分残忍,三分挑衅,还有三分诛心。真是人能想出来的办法吗? 南喻庆幸自己没有听信风角的话,她还是认为去山下买几条鱼放回池中比较好。 当即就和雨师芸下了山,在山脚下的小镇里买了六条鱼。不过却没买到鲈鱼,二人一合计买了六条小金鱼。 当晚就把池里的鱼骨捞出来,慈因好心将鱼骨收敛,埋了起来。六个小土丘挨在一起,看起来甚是奇怪。 南喻二人将金鱼放进池中,只等鸿福醒后向他赔罪。 结果等鸿福醒后,那六条小金鱼漂浮在水面上,齐齐翻了白肚。 南喻和雨师芸怎么也没算到,小金鱼就这么死了。 鸿福一副要将他们吃了的样子,二人直接抱头躲在慈因身后。慈因被推倒前面,看着鸿福露出尴尬一笑。 他也不知如何是好。 听完风角和南喻漏洞百出的办法后,御节机智一笑,揶揄道:“两个笨蛋。” 离光简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这个罪魁祸首在笑什么。当晚御节就偷偷摸摸把自己买的东西放进来了池中。 第二天清晨,路过水池的鸿福突然停住脚步。 御节一早便站在池边,等鸿福到来。 鉴于御节露着八颗大白牙,笑的诡异。鸿福往后退了几步,退到他面前,狐 疑看去。 御节侧身,示意鸿福看过去。只见他身后的池子里,六只小王八规规矩矩地趴在一起。 像是在给鸿福磕头。 因为那六只小王八趴的过于整齐,鸿福睁了睁浑浊的眼,有些不可置信。 “怎么样?师父,我送的王八可比小金鱼耐活。”御节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 鸿福握紧拐杖,当即就朝他身上砸去。 御节眼疾手快,拔腿就跑。 “就是你抓了为师的鱼吧!”鸿福腿也不痛了,眼也不花了。举着拐杖满山追着他打。 御节跑的飞快,边跑边认错:“师父,我真的错了。但是王八真的比小金鱼耐活,还好养。” 鸿福歇斯底里:“再好养活也抵不过飞来横祸!你个孽障,为师今天就替太宁清理门户!” 一小一老两道身影,疾驰在太宁山中。 没过几天,慈因一群人去鸿福居住的兰阁前,老老实实地认了错。 鸿福虽然还是板着一张脸,可这群弟子已经来认错,又有玄山子从中周旋。他无奈叹息,也没有要追究下去的意思。 至于水池里的那六只小王八,被他捞了出来,放在屋中的莲缸里。莲缸里种着睡莲,几只小王八趴在莲叶上一动不动。 鸿福多看了几眼,竟然觉得这几只小王八倒也顺眼。他站在缸前,嘴角微微翘起,轻声骂道:“一群小王八蛋。” 第三关擂台比试的地点设在擂台山。 比试当天,擂台外放出比试名单,各位弟子自行前往擂台。朱明,黄序,白藏,玄英四大擂台同时进行,故而比试简单直接。 慈因扫视张贴的名单,他在朱明擂台,是第一场。南喻和御节在白藏擂台,分别是第一场和第二场。雨师芸在玄英擂台,是第四场。 也就是说他和南喻的比试是同时进行的。 慈因不免失落,若他和南喻不是同一场,他比试完定是要去观看南喻比试的。 擂台山上,四大擂台外围满了人。 弟子们陆续进入擂台场地。 南喻心里咚咚作响,她强迫自己冷静。来之前慈因和她说过,她的对手叫东方烈。 一听就是个凶悍无比的弟子。 她坐在场后的长椅上,微微抖腿。 御节抱臂,背挺得很直。余光里是她抖动的腿,他茫然问:“你很紧张吗?” 南喻疯狂抖腿,“不紧张。” “不紧张你抖什么?”御节左腿压右腿,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 “我肯定紧张。”南喻把手中的木牌拿出,在他面前晃悠。指着上面的名字:“东方烈,看着名字就有一股烈火燎原的感觉。” 御节眯着眼,反手掏出自己的木牌,比划道:“那我这个是不是很清冷脆弱的感觉。” 南喻看不懂上面的名字。 御节心大,哪知道她不认识字。他点了点上面的名字,“端木霜啊,霜花的霜。” 反应过来后的南喻点点头,“是有点。” 离开了慈因,南喻就彻底成了个老实巴交的人,尤其是她对自己的实力没有清晰的认知前。 完全忘了自己之前和百里明利在擂台上打的难舍难分。 79. 擂台比试 擂台外寂静无声,南喻屏息片刻,暗地里给自己打了个气。然后在御节的注视下起身离去。 真正站上擂台的时候,南喻觉得也就那样。 是她自己吓自己,给自己压力。 御节坐在观望台上凝神,对面擂台入口里走出个清瘦文弱的弟子。 南喻不禁挤眉,这就是东方烈? 东方烈是位清瘦如竹的弟子,穿着英昭殿的金乌三眼袍,衣袍里直灌风。 站在南喻跟前像个手足无措的小姑娘,甚至不太敢抬眼看她。 擂台弟子一声令下,东方烈站在原地却无动于衷。 南喻见他没动,也没准备动。 “这是在比什么啊?”观望台上的弟子逐渐不耐烦。 “对啊,还比不比啊!” “你们懂什么!”御节抱臂,摇头晃脑一本正劲地胡说:“真正的高手都是在无形之中对决的。” 他像个神棍,忽悠着身边不耐烦的弟子。“知道那位女弟子是谁吗?她可是太宁派南长老的女儿。南长老你们知道吧,年纪轻轻就当上了长老,当年那也是天才中的天才。” 那些弟子听说南喻是长老之女,不禁思索。或许这人说的有道理,或许高手之间的比试真不是他们能看懂的。 于是耐心观看比试。 南喻的耐心被耗尽后,见东方烈依旧是那副腼腆内敛的模样。她长叹口气,还是决定先下手为强。拔剑对着东方烈道:“得罪了。” 话音与剑光一起落下。 东方烈被吓得不轻,竟连连后退跌坐在擂台上。南喻剑气如虹,直扑面门而来。 下一刻,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东方烈身下的影子骤然形成一个圆圈,将他拖进去。南喻面前顿时空无一物,而她身后的影子里忽然伸出一只惨白的手。 那只大手猛然抓住南喻的脚踝,妄图将人拖进影子里。南喻侧身挥剑,白皙的手顿时潜入地上的黑影中。 “那是什么东西,黑乎乎的。”有弟子惊呼。 “好恶心。” “好奇怪的法行。” 御节听着身后人的你一言我一言,也在思考东方烈的法行是什么。 与此同时,朱明擂台上。 慈因看着面前倔强的御龙启明。无声叹息,“本来想快点结束比试,去看看她的。” 但是御龙启明太顽强,无论怎么样都不肯认输。如果他遇到的对手是别人,或许他还有胜算。 但是不巧,第一局就遇到了慈因。 遗憾之际,御龙启明气喘吁吁,再次扶着剑爬起来。他强扯出笑容:“御龙家的人是不会主动认输的。” “是吗?”慈因见他这幅模样,知道他绝不可能主动认输,不由低声叹息。随后他的周身突然并发出紫色雷电,蜿蜒交错的雷光亮如白昼。 观望台上的弟子被这强光刺的睁不开眼。 御龙启明将剑插/入擂台,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那股紫电在他面前逐渐扩大,像是蔓延的蛛网铺满整个天空。 乌云密布的头顶,盘踞的紫电笼罩着整个天幕。像是只巨大的怪物,此刻匍匐着露出一只眼睛,盯着这小小的擂台。 它轻轻一掌,便可击碎整个擂台。 观望的百里明利哑然无声。 这种大范围的法术,用完后一定会消耗施法者的法力。可站在擂台上的慈因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甚至连喘息都不曾有。 这是何等庞大的法力。 慈因单手捏法诀:“雷行·雷兽” 白藏擂台上。 众人仰头看着墨云翻滚的天空,远处隐隐有雷声作响。 脚下的黑影不断扩大,直接将南喻拖了进去。 看着擂台上消失的两人,弟子们屏息。 片刻,一阵刺眼的光亮起。 黑影被瞬间驱散,在白光的照耀下像是无处藏身的老鼠。 南喻半跪在地上,她的面色变了变,眉眼横起,单手捏法诀:“光行·聚光。” 她虽不是光行法术的高手,但这种基础的光行法术还是会点的。 用来驱散黑影足矣。 擂台上的白光更甚,将那团黑影逼的无所遁形。在白光的照耀下,黑影发出滋啦的燃烧声。接着东方烈便从黑影里爬了出来。 脖间一凉。 犹时雪从身后贴着他的脖颈,东方烈抬手要捏法诀的动作一顿。 南喻手持长剑道:“你太慢了。” 东方烈全身发抖,不敢转身看她。低声问:“你…怎么看出来的。知道要用光行对付我。” 南喻收剑,东方烈这才转过身。她道:“你的法行是影行,可以躲藏在影子里,我之前听人说过。” 观望的弟子这才明白,这就是影行。 “听说影行大多是杀人如麻的影阁在用。” “可以躲藏在影子里,那岂不是想杀谁就杀谁?” 弟子们三言两语。 东方烈本就挺不直的腰板在这叽叽喳喳的鄙夷声更加低垂,南喻好像知道他畏畏缩缩的原因了。 影行这么不招人待见吗。 “多谢,是在下输了。”东方烈抖着声音朝她行礼道。 南喻回礼,谦虚道:“险胜。” 听着那些弟子的风言风语,南喻心里生了团火,她突然转身对着东方烈道:“请你先躲进影行里。” 东方烈虽不解,可还是照做。 南喻看了眼四周说闲话的弟子,气不打一处来。低声念法诀:“光行·聚光!” 霎时,众人被这刺眼的光亮淹没。 眼中犹如被万千根针刺入,痛的他们睁不开眼。 御节:………… 朱明擂台。 下了擂台的慈因被天边那道光亮吸引视线,那是……白藏擂台上方向。 他察觉到什么,会心一笑。 是阿瑜。 南喻下场后,轮到御节上场。 他的对手名唤端木霜,南喻觉得这姑娘可能和端木皓有点关系。 应该是他的姐姐或者妹妹。 她担心御节不知怜香惜玉,对小姑娘下死手。还叮嘱御节,对小姑娘不要下死手。 御节偏头甩开额前发丝,“放心。” 结果端木霜一个过肩摔险些把御节肋骨摔断。 南喻:“……” 东方烈不凶悍。 端木霜不脆弱。 御节仰头,翻天覆地的视线投向观望台上的南喻。他瞪眼茫然,这女弟子好生厉害,还要怜香惜玉吗? 观望台上的南喻连连摇头,示意他不必怜香惜玉。再怜香惜玉下去,怕是要被打断全身筋骨。 “在做什么?” 南喻张牙舞爪暗示御节的时候,慈因站在她身后看着这一幕,觉得颇为有趣。便附身贴近嗅了嗅她发间的清香,低低笑了声询问。 南喻犹如惊弓之鸟,一个机灵窜起。撞上慈因的下巴,把慈因/逼/的后退几步。她望着突然出现的慈因,惊讶又木讷道:“师兄,你结束了?” 慈因捂着下巴点点头,与她并排坐下。 谈话间,观望台下的墙壁被猛然砸出一个大坑。烟尘消散后,御节单手抓住观望台的台面,不让自己落地。 “这已经输了吧!”端木霜大步上前,站在擂台边指着已经被打出擂台的御节。 南喻和慈因看着御节。 “未落地就不算被打下擂台。”负责审视的弟子厉声道。 端木霜叹气,“规矩真多。” 说完,她眸色一暗,再次抬起时,眼中那双绀蓝的瞳眸幽然绽放。 那是和端木皓同样的通灵瞳。 刹那间,端木霜周身所散发的金色法力喷涌而出,恰如滔天巨浪,要将整个擂台淹没。 呼啸而来的强烈气流,将观望台上的弟子吹的五官乱飞。 南喻二人赶忙抱头趴下,这才安然无恙。 “好可怕的法力。”南喻想起那双绀蓝眼眸,在她露出通灵瞳的瞬间,周身的法力也跟着暴涨。 御节单手勾着台面,只觉得好麻烦。他反手抽剑,将剑插入墙体,给自己制造一个落脚点。 然后他开始撕烂外袍,将其系成一根绳子。 轰!轰!轰! 空中浮起的橙光火球朝着御节直扑而来,滚烫的火焰接二连三砸入墙壁,滚滚浓烟弥漫飘扬。 南喻眼疾手快,抬手道:“水行·坎水!” 一道水墙拔地而起,将观望台与擂台隔开。砸落的火球散开成火焰,触碰到水墙的瞬间便被浇灭。 “她怎么不分三七二十一,随便打人啊!” 有弟子灰头土脸抱怨道。 “险些把我们烧死!” 浓烟散去,墙壁上只留着一把剑,却没有御节的身影。 被打下擂台者与无力比试者,被视为认输。 只要御节落地,他便输了。 端木霜看着那柄插在墙体的剑,人去哪了?通灵瞳亮起,整个擂台在她眼中都成了流动的金色灵气。 那些弟子在她眼中,没有模样,只有金色的灵力在眼中浮动。 她迫切想要找到御节的位置,滚滚浓烟中,一道灵巧的身影从眼前一闪而过。 端木霜绀蓝色的眼眸立马捕捉到御节的身影。 不等她有所反应,御节突然腾空跃起。 脚下的黑影不断扩大。端木霜猛然抬头,御节正从她头顶上方袭来。 端木霜察觉到他要偷袭,连忙闪身后退。 哪知,御节右臂一挥,手中握紧的那根长绳宛如游龙舞动。 嵌入墙体的那柄长剑突然动了一下。 剑柄处正巧与绳子系在一块。现在长剑随着绳子的舞动被抽离出去,御节挥舞手臂,长剑便飞扑而来。 他并未收剑,而是朝着端木霜落地的方向蓄力,随后猛然掷去,那柄剑此刻朝着躲避的端木霜飞去。 长剑破空而来,只听铮的一声! 擂台被砸出一个窟窿。 即将落地的端木霜像是提前看穿他的想法,落地之前便捏起法诀,及时用风行弹开长剑。 她站在擂台边缘,绀蓝色的眸子不自觉放大,显然意识到自己小看了对方。 慈因坐在观望台上,带着疑惑的目光看向端木霜。她能用通灵瞳在烟雾中捕捉到御节的身影,却没看到御节手中的绳子…… 她若没看到那截绳子,又怎么能及时弹开长剑,闪躲过去? 南喻也注意到这点,被御节偷袭像是猝不及防,弹开长剑又像是在她意料之中。 80. 不近人情 “通灵瞳可以看到体内流转的灵力。”台上突然飘出一道爽朗的女声。 南喻闻声转头,措不及防对上孟槐略带笑容的脸。 她单手撑着下巴,继续说:“我们在使用法力时,会提前将体内的灵力聚集在某处,以便后续施展法术。也就是蓄力。” 孟槐伸出食指,上面浮动着金色灵力。“灵力在指尖汇聚,直接释放出来就是纯粹的灵力。” 她又打了个响指,指尖骤然跃起一团火苗。“加上火行法诀,释放出来就是火行法术。而通灵瞳能看到灵力,包括我们体内的灵力汇聚在何处,汇聚了多少。利用这一点可以提前判断对方要做什么。” 也就是所谓的灵力预判。 在对方施展法术前,先一步做出应对。 御节用增术将长剑拉回掷出时,手臂上汇聚着大量灵力。这一幕正巧被端木霜收入瞳中,当即反应过来对方要做什么。 所以她在未落地前施展风行,及时弹开了那柄长剑。 “所以遇到通灵瞳。幻术,法术都会被对方看破。通灵瞳是幻术的克星。”孟槐饶有兴趣地说:“而且使用通灵瞳时,本人的法力会暴涨。” 慈因转身,对上孟槐的视线。他自然认出对方的身份,于是周到行礼。 端木家的通灵瞳如此厉害,可端木皓终日懒散的模样实在让人感受不到。 原来双眼睛有这等威力。 擂台上,御节猛地挥臂,长剑随着绳子的舞动向后飞扬。端木霜露出疑惑的目光,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疑惑间,御节再次掷出长剑。端木霜弯腰闪过,却不料周身一紧,身体被绳子死死缠住。 御节闪身来到她跟前,果然,她只能看到有灵气的东西,没有灵气的死物通灵瞳根本看不见。 他抬手一推,便将端木霜推下擂台。 观望台上的孟槐看着这一幕,欣慰一笑,还挺聪明。 四大擂台的比试如火如荼地进行。 摩昂二人则来到剑冢处,他们找到百里曦生前的佩剑“长岁”。肃利用长岁剑上残存的灵气,用追寻术附加在司南上。 勺体很快开始转动,随后指向雷鸟山。 “在雷鸟山中。”肃收起司南。 摩昂站在他身侧,抱臂问:“何人能将一具尸体藏在雷鸟山里?” 有这个本事的人,绝不可能是普通弟子。 二人朝着雷鸟山走去,长风院外的结界已经消失。他们轻而易举便潜入雷鸟山,司南指引着他们来到一处洞穴前。 而这座洞穴正是前不久,南喻一行人进入生门的地方。摩昂点燃火把,望着漆黑的洞窟怀疑道:“这里真的有我们要找的东西?” 肃手上的司南没有动,“一探便知。” 二人踏着细碎的泥土朝洞穴深处走去,漆黑潮湿的洞穴里散落着雷鸟的羽毛。 大约走了半柱香的功夫后,肃手中的司南突然开始旋转。二人停下脚步,已经走到尽头。司南却像失灵般开始疯狂旋转。 肃收起司南,抬手示意摩昂后退。 他则单膝跪地,低头触摸着脚下的泥土。 再次抬眼间,那双绀蓝眼眸犹如暗夜中盛开的幽兰莲花。 在昏暗的洞穴中幽盈浮动。 肃看着周身漂浮环绕的灵气,而只有一处,没有丝毫灵气。 正是他们的身下。 他陡然起身,漠声道:“在下面。” 摩昂靠着洞穴的墙壁,忍不住拍手道:“通灵瞳就是好用。” 肃没有理他,而是带上帷帽在四周摸索着。 不过片刻,他便察觉到异常。“下面有微弱的呼吸声。” “活人的呼吸声?”摩昂举着火把蹲下。 肃点头,在洞穴的墙壁上摸索一阵。摩昂察觉到什么,赶忙拉住他的肩膀。 “有人来了。” 二人迅速撤离洞穴。 片刻后,一袭黑色劲装的男子出现在洞穴外,他提着酒坛,沉入漆黑的洞穴中。 擂台山。 南喻三人汇集在玄英擂台,他们来的过早,玄英擂台的第三场比试还未结束。不同于其他比试时的刀光剑影和法术躁动。 玄英擂台上的比试更像是挑逗。 慈因注意到那位身穿金乌三眼袍,额间缠着绷带的弟子,好像叫百里寻。 他站在擂台上只是一味避让,并没有出剑。偏偏每次都能准确避开对方的剑气,和他交手的鱼闻安也意识到他并没有认真。 而是赤裸裸的轻视。 鱼闻安怒气四起,那冷漠的眼神看他像在看一只蚂蚁,根本没将他放在眼里。不断闪躲的身影简直像是在逗小孩玩儿。 他提剑猛刺,百里寻依旧闪避,拒不还手。 偏偏他一剑也刺不中。 慈因坐在观望台上,不甚理解百里寻要做什么。 御节和南喻对观看陌生人比试没兴趣,二人跑到雨师芸所在的后台,一阵吹捧打气。险些把雨师芸捧上天,觉得自己能打十个。 冷静下来后,雨师芸才发觉自己不经意就翘了尾巴。 她咳嗽两声,面容严肃道:“比试肯定要认真对待,不然就是不尊重对手。” 擂台上,百里寻面对鱼闻安的挑衅没有丝毫反应。 “你这般行径,是在侮辱我吗?”鱼闻安咽不下这口气。 百里寻停下脚步,像个懵懂孩童认真问:“你想让我怎么做?” “我宁可堂堂正正地输,也不愿被你这般戏弄。” 原来是这种意思,百里寻似乎明白了,于是他不再闪躲。 鱼闻安以为他要认真起来,于是握紧剑,准备和他来一场认真的对决。 可只是眨眼间,百里寻鬼魅般的身影便来到鱼闻安身后。他猛地回身后踢,金乌袍随着他的翻滚而舞动。 鱼闻安措不及防,来不及闪躲便结结实实地挨了上去。 这一脚力道之大,宛如陨石砰然坠落。直接将鱼闻安打出擂台,重重砸入观望台下的墙壁里。 墙壁应声碎裂,蛛网般的裂缝蔓延至慈因脚底。他望着破碎的缝隙,起身靠近栏杆。 整个擂台霎时鸦雀无声。 鱼闻安嵌入墙内,猛吐几口血。 刚出后台,闻声而来的南喻三人望着墙上的缝隙呆若木鸡。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比试……简直是在下死手。雨师芸心口一凉,方才南喻二人给她打的气,瞬间泄了个干净。 百里寻站在擂台边,见鱼闻安仍没有要认输的意思。他抽出腰间长剑,以一种投掷的姿势握着剑柄。将剑尖对着鱼闻安。 这是要杀死鱼闻安。 擂台弟子意识到这点后,赶忙上前制止。 不过百里寻的动作更快,如拉弓搭箭般将长剑猛掷出去。 长剑划破空气,嗖地一声! 寂静 的空气中,只听滋滋声响起。 原本刺向鱼闻安的长剑被铮地弹开。 慈因白衣飘摇,转瞬便出现在鱼闻安身前。他的指尖上的紫雷若隐若现,对着百里寻道:“他已无力还手,阁下何故如此?” 百里寻波澜不惊的眼里不曾翻出一丝浪花,仿佛自己做的事如吃饭喝水般天经地义。 他低低的声音响起,问到:“比试,不就是一方认输才算结束吗?” 这话倒是没错,只要鱼闻安没有认输,他出手也没什么不对。但是鱼闻安已经没有还手之力,他此时再出手,倒显得不近人情,甚至是残忍。 擂台弟子见状,赶忙去查看鱼闻安的伤势,发现对方已经昏厥。当即宣布这场比试的胜者是百里寻。 百里寻转身离开擂台。 “这个人怎么这样!”雨师芸觉得那个弟子跟冰块似的。把对方伤成这样,竟连看都不看一眼,转而又庆幸不是自己和他交手。 “英昭殿的弟子怎么这样!”观望台上的弟子愤愤不平。 归尘试炼不过是三大宗门奔着交流切磋的目的举行的,百里寻这样下死手,会让英昭殿落上个不近人情,下死手的黑锅。 百里寻下台后,陈璋忐忑不安。见他走来便犹豫着要不要开口。他小心翼翼道:“百……百里师兄。” 百里寻坐下,被他唤了声才抬头看他。 陈璋结巴道:“下…下次还是…不要下这么重的手。” 他说完后,是长久的寂静。 百里寻没有接话。 陈璋犹犹豫豫劝道:“掌…掌门是看重你……让你来太宁试炼,回……回去后……你就是首……首席大弟子。” 百里寻闭上眼,觉得聒噪。 陈璋还在试图劝说,他只知道百里寻是英昭殿掌门领回来的。天资过人,但不喜与人为伍。 师鸣音十分器重他,有意任命他为首席大弟子。又怕难以服众,便让他跟着参与归尘试炼的弟子来太宁。 在众人面前展露伸手,好为将来继任首席大弟子做准备。 方才在擂台上,百里寻既没有用剑术,也没用法术。不过略微用了□□术,那弟子便招架不住。让他如何说理? 他放水时,那弟子怒火中烧,觉得自己被轻视了。 他不放水,其他弟子觉得他下手太死,丝毫不顾人情。 不过百里寻不在乎这些,他来太宁,只是为了学会如何做一个首席大弟子。 他忽然想起那位弹开他长剑的弟子。 “你可知…那位太宁派弟子是谁?”百里寻欲言又止地问。 陈璋当时也在观望台上,自然知道他问的是谁。是那位护着鱼闻安的太宁弟子。他来太宁这么久,自然听闻过慈因的大名。 “是太宁派的大师兄,也可能…是太宁派下任首席大弟子。” 太宁派的首席大弟子,百里寻静静地想着。 脑中不自觉浮现出那一抹飘荡的红色耳坠…… 思绪只飘摇片刻,便被百里寻强拉回来。陈璋见他不说话,也没再问。 鱼闻安被抬下去后,原本还在观望的弟子安静不少。他们大多是过了四象试炼,抱着看戏的心情来这儿。 以为不过是一些小打小闹,可真当闹出了血,他们才意识到这可是归尘试炼,不是过家家。 更没人敢去当面指责百里寻。 因为他们自认为没有这个本事。 81. 风云(一) 人都是这样,习惯向弱者施以情感上的怜悯,向强者加以道德上的指责。 人是会见风使舵的生灵。 如果他们的力量强于百里寻,那么方才敢于出面维护鱼闻安的便不止慈因一人。 正是因为他们自认为不敌百里寻,只能在道德上指责两句。 以彰显自己的人情味。 四大擂台的比试如火如荼。南喻昔日以为自己所见识的已经够多,可真当看到那些五花八门的法行和层出不穷的奇珍异术,她才知道自己所见识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剑法体术,法咒阵法,机关术,药师术,丹修,符修等等…… 在擂台上百花齐放,彼此交流切磋。 那些闻所未闻的奇珍异术。让南喻知道,这个世界远比她想象的要大。大到常见的金木水火土,小到息月鬼云灵,万千法行相继绽放。 自己不过是沧海一粟。 她躁动的心逐渐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南喻不自觉扬起嘴角,慈因问她在笑什么。 她说觉得很新奇。 以前她抱着在这里活下去的念头修炼,但现在这里远比她想象的要有趣。 她开始对越来越多东西感兴趣。 南喻握着他的手,潋滟笑道:“师兄,我越来越喜欢这了。” 慈因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只有这一刻,他才看见南喻身上散去的迷雾。 她不再是迷茫的。 而是找到了为何而活的路。 那笑,让她看起来平静而不失力量。宛如藤蔓攀沿生长,即使迎着风暴也难以摧折。 慈因反手握住她的指尖,用拇指蹭着她光洁干净的甲面。 明月如霜落入他的肩头,好风如水抚过他的眉心。南喻愣愣地注视着他低垂的眉眼,若说相由心生,她想慈因这个反派当的实在是委屈。 皎月当空,夜凉如洗。阁前桂花浮玉,二人静坐檐下。南喻不由紊乱,抬手扶着他的膝,起身去吻他的唇角。 慈因抬手捧住她的脸颊,仰头回应着这个吻。 本是她先开始,最终却由他把持回应。慈因抬手扶住她的后脑,开始细腻啃咬着她。 南喻舌尖发麻,遂再无力回应。他仍是不知疲倦地汲取,吮得她全身发麻。 半晌,他才给她换气的机会。 慈因将脸贴在她的颈侧,“我以前从未想过与女子结为伴侣,甚至连娶妻生子也不曾想过。” 南喻靠着柱子,感受着颈侧温热的气息。慈因双臂勾着她的腰,俯身靠在她怀中。像久驰在外的一叶扁舟,此刻终于找到了臂湾。 “为何?”南喻沉思问到。 “因为不配。”他低靡的话音在皎月下格外安静,这个人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他说,因为不配。 南喻蹙眉,抬手撩开他的发丝,坚定道:“如何不配?配与不配不是他人说了算。我就认为你配!” 她就算察觉到其中的隐情,也没打算问。毕竟连本人都没有开口的打算,她也并非能问出。 她捧起慈因的脸,让他对着自己。“笑一笑,你长的这么帅,怎么还这么自卑?” 帅?慈因疑惑。 南喻无声叹息,这种配置应该是白月光啊,怎么走的是黑化反派路线。 她和慈因在一起这么久,压根没看出他黑化的潜力在哪。这种愿打愿挨的自卑男人会因为什么黑化? 钱?权?女人? 都不像啊。 那还有什么? 南喻捧着他的脸细细端倪,“莫非你其实长的奇丑无比,这张脸只是面具?” 慈因凝语,“好生跳脱的想法。” 二人坐在古越阁前的台阶上,沉寂在月色中。她侧首去看慈因,他白皙的脸在月下像是渡了层霜,深邃的眉眼中是敛不去的温柔。 他坐在台阶上,身后青丝如瀑。低眉时似有淡淡的忧愁,南喻不自觉去抚他的眉眼。引得慈因展眉,他拉住她的手,贴上她冰冷的额间。 南喻心想,她就是喜欢他这个人。 他脸也好,品性也好,他说的话,穿的衣裳,都符合她的喜好。这样的慈因,叫她如何不喜欢。 哪怕他不是这幅模样,她也喜欢。 南喻知道,自己不会爱上恶贯满盈的坏人。 而他,是好人。 他的指尖触碰着自己的脸,带着温热的触感在她的脸颊上游走。黑黝黝的眼眸里荡漾着水波,他动作一向轻柔,从不会强迫她。 慈因放下手,握着她手的力道逐渐加重。气息贴的极近,眼中是扑朔的迷离。 他低头莞尔一笑,吻了吻她的掌心。“我知道了。” 南喻抱着他像安慰小媳妇似的,劝他想开。男人还是大大方方的好,有什么可自卑的。 慈因认真听着,时而温柔点头。又问她最近可有察觉到异常。 南喻摇头,忽然想起她的药已经吃完,古越阁里却找不到备用的药。慈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让她将药瓶递给自己。 准备找个时间去丹阁问问。 慈因出了古越阁,将空的瓷瓶放在怀中。这种药他见过。先前南喻一直在服用,他曾帮南檀子代送过。 他想了想,还是要去一趟丹阁。南檀子的东西想必是丹阁亲自炼制的。 南喻侧躺在床上,眼皮耷拉着昏昏欲睡。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模糊的画面。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记忆中。 【牢房的铁链被解开时哗啦作响,有道模糊的身影缓步靠近。那人靠近后半蹲在她面前,大手缓缓抬起伸向她。 他问:“还记得我是谁吗?小南喻。” 无人回应。 眼前的人将手覆在她的脸颊上,她却感受到了毒蛇卧颈的恐惧。 就连视线都变得清晰,她瞪大双眼。那人白衣若雪,却在下一刻抬手覆住她的双眼,隔断了她的视线。 “嘘,好乖。” 那人低声道。 她能察觉到对方在笑。】 南喻躺着床上,拧着眉心。光怪陆离的梦让她几度翻身,难以睡去。 最终不知在床上折腾了多久,她才昏昏入睡。 而这个梦短暂消失,不曾掀起什么风浪。 擂台比试结束后,弟子们又喜又悲,通过归尘试炼的榜单很快被张贴出来。御节挤在众人之中,看到自己的名字后他一蹦三尺高。 可以领到宗门赠送的宝贝了!他始终不忘初心,没有忘记当初参加归尘试炼的初衷是什么。 南喻顶 着黑眼圈站在榜外,自然看到了御节的动作。 试炼已经结束,她还有事要做。她还要继续学这儿的字,要会写会认会读。 御节身边挤了不少英昭殿和明王山的弟子,他鱼贯而出,从里面挤了出来。出来时不小心撞上一位女弟子,不等他说什么。 发现对方是端木霜。 可端木霜并没有在意他,在看到远处路过的人后,赶忙起身拍拍裙摆,朝那人追去。 御节定晴一看,那路过的人正是无精打采的端木皓。 他来到南喻身后,二人看着端木霜跟着端木皓身后。 风中还有她叽叽喳喳的声音传来。 “哥哥,你在擂台上的对手是谁啊?” 端木皓不答。 她提着衣摆,跟在端木皓身后。继续问:“哥哥,你累不累?要不要和我回端木家看看母亲?” 端木皓的步子加快,仿佛没看到她这个人。 端木霜仍不放弃,自顾自道:“过两天就是母亲的生辰,你也不回家看看吗?” 端木皓置若罔闻,只是不断加快步子,想要把她甩开。 手臂上传来一阵拉扯感,他扭头才发现,端木霜不知何时拉住了他的衣袖。 她微微扯着衣角,没敢太用力。 端木皓看着被捏皱的衣袖,倒吸一口凉气。看向端木霜的目光变得寒凉。 半晌,他才惜字如金地开口,道:“松手。” 端木霜立马识趣地松开手。 “你到底回不回端木家?母亲病了这么久,我答应了母亲和大哥劝你回来。”端木霜看向他的目光里有些责备。 端木夫人育有二子二女,长子端木晟,次女端木霏,三子端木皓,幼女端木霜。除了因病去世的端木霏,就剩端木霜兄妹三人,端木夫人体弱多病,常年闭门不出。 就连端木霜入太宁这些年来,她也未曾出来探望。 端木皓拜入太宁后便鲜少回端木家。后来端木霜也拜入太宁,见他有家不回成何体统,时常来劝他。可端木皓压根不与她说话,端木霜也不大明白。 为什么小时候和蔼可亲的二哥,拜入太宁后便成了这样。 大哥就不会这样,大哥一直都是对他最好的人。大哥会把她抱在怀中,给她讲故事。生病时会守在她床前,亲口喂药。 回想母亲的身影,端木皓脑海中只有一个神智不清的瘦弱女子。 见他沉思不语,端木霜以为他在考虑。差不多到她去药阁帮忙的时辰了。 于是端木霜负气急切道:“就算母亲的生辰你不来,可过段日子是我的生辰,你要是还不来我以后就没你这个哥哥了!” 她说完就走,没有再对他笑。 端木皓长长叹了口气。 “你和你妹妹关系不好吗?” 两道人影冷不丁地出现在身后,端木皓瞬间鸡皮疙瘩起了一地。 南喻眼下乌青不散,恍惚问。 端木皓这才木讷开口:“关系……也不算不好。” “那你还不理她!”御节觉得这话听着很怪,关系不算太差,怎么见面就像陌生人似的。还是不明白,问:“你讨厌你妹妹?” 端木皓欲言又止。 讨厌……吗? 自然不是。 82. 风云(二) 御节摇了摇头,“哪有兄妹做成你们这样的。” 南喻一个喷嚏打了出来,北砚的身影莫名其妙浮现出来。 好吧,她承认其实北砚不装神弄鬼的时候,她也不算太讨厌。 人群散去后,南喻二人去正殿领衣袍和腰牌。他们如今穿的是圆领袍,出师后领到的太宁袍改成了交领,衣摆两侧和背后皆有帝青鹿纹。 御节摸着崭新的太宁袍,没什么兴趣。他更想要宗门给的宝贝玩意儿。 二人分别帮慈因和雨师芸领腰牌和衣袍,随后回了清花院和文青院。 御节掂了掂那枚玉质金镶边的腰牌,正面是“太宁”和他的名字,背面是“万世宗门”四个大字和一只栩栩如生的麒麟。 他看了几眼,然后把腰牌放进嘴里咬了咬,硌得他牙疼才松口。应该能卖不少钱,一想到这儿他赶忙把腰牌收好,生怕丢了这个宝贝。 御节站在慈因房外,敲了两声无人应对,他便推了门进去,将手里的衣服和腰牌放到他的床榻上。 风吹起纱帘,一束光打进来。 御节眯着眼,环顾四周。慈因的房间与其说是干净整洁,不如说是房间内的私人物品寥寥无几。 床上的被褥,柜子里的衣袍,桌案上的纸笔……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多余的东西。 御节纳闷了,他好歹会摘两个果子,捡两根笔直的木棍回去。慈因的房间倒是给人一种随时准备走人的感觉。 他用指尖摸了摸桌面,纤尘俱无。 愣神之际,衣柜旁的纱帘扬起,御节恍惚看去,视线便落到了墙壁上挂着的画上。 画中的少女是南喻。 是那日在钱阁。 御节抱臂歪着脑袋,看来慈因是真的很喜欢南喻啊。房间里没有多少属于自己的东西,偏偏挂着幅南喻的画像。 *** 端木霜与端木皓分别后,也去了正殿领太宁袍和腰牌,转身却撞上一人。她吃痛捂着脑袋,衣袍落了一地。 不等她弯腰去捡,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已经将衣服捡起递了过来。端木霜抬头看向这只手的主人,呼吸一顿,娇羞道:“善…善…善妙。” 善妙闻言看着她,不明白她脸上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是紧张,甚至还有些泛红…… 生病了? 端木霜伸手去接,握着衣袍的指尖无意与他相触,她强压下心中的那抹欢喜,向善妙道谢。 他跨步离开后,端木霜仍旧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指尖上仿佛还残留着那抹余温。 端木霜抱紧衣袍,将脸埋进去,嘴角不自觉扬起。 善妙,她无声念着这个名字。 慈因去丹阁的时间晚了点。他到的时候,阁中央的丹炉烧的旺盛。小弟子们个个带着面罩捂住口鼻,如临大敌地站在离丹炉数十步开外的百眼柜边,更有甚者躲在桌子下默念着什么。 慈因百思不得其解,不知他们在做什么。 只见那烧的正旺的炉子突然开始冒黑烟,然后炉子里的火开始乱窜,似要冲破而出。 有弟子喊:“要练成了吗?” “还早。” 话音刚落,炉子便砰然炸开!黑烟滚滚接踵而至。整个丹阁抖擞颤栗,阁内纸张乱飞,狼藉一片。 小弟子们如惊弓之鸟,从丹阁里鱼贯而出。 慈因站在门边,连忙闪避这才没被波及。 “这是……怎么了?”他好奇问道。 “大师兄!”风角灰头土脸地从弟子中窜出,见他像是见到了救星。 慈因总算明白他们为何要戴着面罩,捂住口鼻躲起来。这哪里是在炼丹,分明是在炸丹阁。 丹阁内乌烟瘴气,慈因不禁怀疑这儿风水有问题。 风角赶忙将人请上楼,问慈因需要什么。 慈因便问南长老平日取的药可还有,风角转了转眼珠子,去账册上一查,还真查到南檀子每月取的药。 是安神丸,有安神聚魂之效。却不是一般的安神丸,南长老用的,自然是最好的,里面的几味药材都是稀世珍品。 慈因若有所思地点头,问能炼制出来吗? 风角有些难为情,“怕是要等上许久。大师兄要安神丸做什么?” 不等慈因开口,风角猛拍额头,大大咧咧道:“是给小南喻吧!” “丹药练成多久?” 风角伸出手指,比划道,“七日…五日,最快五日。” 慈因朝他行礼道谢,末了才想起问:“你会炼吗?” 回想方才那冒黑烟的丹炉,慈因还心有余悸。生怕风角把丹阁炸了,不放心问道。 “大师兄不相信我?”风角拍着胸脯,洋洋得意道:“我可是丹阁的天才!况且是南喻的药,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见他如此自信,慈因强迫自己放下心,连连叮嘱。 一定不要炸丹阁! 一定不要炸丹阁! 一定不要炸丹阁! 而后才放心离开。 *** 南喻这些天也没闲着,整日泡在古越阁里读书写字。她一旦认真下来便进步神速,加上有慈因在旁指导,她倒是有几分苦中作乐的感觉。 玄山子的身体每况愈下,便与长老殿开始商议择选首席大弟子与副席弟子的事宜。 将比试定在三日后的演武场内。 对双席之位向往的弟子皆可前来比试。 南喻想着慈因是定然要去,她呢?要不要参加? 或许可以去试试。 她下笔飞快,墨水在纸上游走。慈因就静静坐着她身侧,持着书卷在读。 他也不看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书。 南喻倒是松口气,她做事时不喜被人盯着。那样容易分散她的注意力。好在慈因也在做自己的事,两人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 一个写字,一个看书。 相伴多久也不觉得烦躁。 不知过了多久,南喻终于趴在桌上沉沉睡去,这一觉睡到日落黄昏。 待她醒来时,慈因依旧坐着她身侧安静陪着,只是手里的书换成了蒲扇,轻摇着为她褪去晚间暑气。 她趴在桌上,半睁着眼惺忪无力。伸出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唇瓣,慈因微微愣。 然后起身弓腰贴近,朝她唇瓣落下一吻。 南喻浅浅一笑,声音有些轻。“我睡了多久?” “半个时辰。” 她将手搭在慈因掌心里,起身贴近他。然后整个人拱入他怀中。慈因伸手将她抱稳,还不忘摇着扇子。 南喻跪坐在他的膝上,双臂勾着他的脖颈,像猫儿似的将脸贴上他的脸蹭了蹭。 她突然玩心大起,轻轻咬住了慈因的下巴。慈因抖 了一下。她退去后,给他留下个浅浅的牙印。 慈因摸了摸下巴,没想到她会如此。 他腼腆一笑,然后勾紧南喻的腰。将脸埋入她的胸口,似乎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脸红的样子。 这是……害羞了? 南喻木讷片刻,这是慈因身上少见的孩子气,她抚着慈因的发顶,又吻了吻。 这一刻,她才是那个可靠稳重的。 不得不说,他最近倒是越来越坦诚。 会说累,会害羞,也会和他们怅然大笑。比起之前东奔西走,总是温温柔柔的样子。 现在的他倒是多了几分人情味。 她觉得这未必不是件好事。 *** 夜幕将尽,太宁沉入夜色之中。 端木皓正准备回文青院休息,突然被传唤到正殿。他迈入空旷安静的正殿时,闻道长老正与一位衣着华丽的中年男子交谈。 端木皓不声不响走上前。 闻道见状,抬手示意他们二人叙旧,自己则主动退去。 中年男子侧过身,露出半张与端木皓相似的脸。 或者说端木皓的容貌随了这男子。 此人正是端木家主,端木皓的父亲端木桧 “跪下。”端木桧骤然厉吼,回音在大殿内飘荡。还未完全离去的闻道露出嗤笑。 端木皓看着父亲,一言不发跪了下来。 “为何有家不回?”端木桧审视着自己的小儿子,这个孩子除了模样,没有一丝像他。 端木皓冷声道:“那也算家?” “你什么意思?”端木桧冷眼快步上前,一个巴掌呼过去。 端木皓被打的头昏脑胀,嘴角渗了血。他漠然擦干净血迹,道:“我不会回去的。” “你以为你不回去就不是端木家的一份子?”端木桧压身贴近,阴影笼罩在端木皓身上,如一座无形大山。他道:“你身上流着端木家的血,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你的通灵瞳,你的吃穿住行哪样不是拜端木氏所赐。你知道有多少人觊觎着通灵瞳吗?” “我宁可放干端木家的血,剜了通灵瞳,也不愿与端木家有半分关系。”端木皓说的决绝,颇有壮士断腕之志。 “你不要?你可还记着你妹妹?”端木桧冷哼一声。“你只图自己快活,可想过你的兄弟姐妹?你大哥体弱多病,你妹妹尚且年少。就算你与端木家撇清关系,我死去后,何人能护住端木家?” 端木皓的目光终于被牵动。 他恨铁不成钢道:“我就不该将你送到太宁。” “说了这么多,你来太宁就是为了痛斥我一顿?”端木皓没有反驳他,而是直白问。 闻言,端木桧后退一步,直言道:“此次双席的择选,你也要参加。” “为何?” “为端木家争光!你难不成就卧在这儿混吃等死?”端木桧又是一肚子火,恨不得指着他的鼻子骂。骂完后他又叹气,开始心平气和道:“让玄山子看到你,万一他选了你,咱们端木家也算有指望。” “没看上呢?” “没看上就没看上,闻道长老见你年岁不小,说是南长老膝下有一女。你们年纪相仿,也算良配。就定下婚约吧。” 端木皓一个箭步起身,立刻反应过来南长老的女儿是谁。 他骤然拔高声音:“南喻?那怎么行!” 83. 风云(三) “为何不行?莫非你看不上南长老的女儿?”端木桧怒骂道:“你也不看看你自己,能与南长老的女儿定下婚约,那是高攀。我端木家此后也多条退路。” 端木皓哑口无声。 “可她已有伴侣,你让我做横刀夺爱的小人?”端木皓今晚实在是这被件件事惹的心烦。他不耐烦道:“你做惯了这种事,还要强加于我?” 端木桧的眼神变得阴厉骇人,沉声道:“这就是你和父亲说话的态度!” 端木皓又缩回脑袋,不说话。 “有了伴侣又如何,身为长老之女,她的选择不在自己身上。你与她定下婚约,可保端木家平安。” “父亲为何要这么做?” “实话与你说,如今端木南宫两家式微,比不上御龙和百里。南宫家也在替幺女招揽可造之才做夫婿。你不想定亲也可以,你便去参与比试,若是被玄山子看中。我便不管你与谁结为伴侣,与谁定下婚约。” 端木皓敏锐察觉到南宫家,他记得南宫家只有一子一女。 即南宫朝与南宫葵。 “南宫家也在太宁里挑人?” 年轻一辈的天之骄子掰着指头也能数过来,出身好的有御龙启明,百里明利和离光简。年轻有为的有慈因,善妙,风角。 御龙启明和百里明利出身太好,又是家中老幺,是在千宠万爱中长大,不大会与南宫家结亲。 剩余的三人里论外貌,品行,修为,名望……… 端木皓哀叹,感慨这对苦命鸳鸯,瞎子也会选慈因吧。 这南宫家八成是看中慈因,他是玄山子的养子兼爱徒,名声能力更是无可挑剔。除非南宫葵看不上他,南宫葵会不喜欢慈因吗? 应该不会。 想到这儿,端木皓就恨不得朝柱子上一头撞死。他现在像个棒打鸳鸯戏的小人,打的鸳鸯还是他的一对好友。 他瞬时觉得南喻和慈因有点可怜。 端木桧见他不说话,又叮嘱几句,让他慎重选择。 端木皓平日懒散惯了,即便答应也是一幅敷衍的模样。 气的端木桧又踹了他几脚。 *** 浑然不知的南喻还在孜孜不倦地点灯读书,没察觉到她与端木皓碰面时,对方像做了亏心事般避着她走。 她用了慈因给的祛疤药后,脖间一阵寒凉。她又读了几页书,视线悄然落在书角下的名字上。 “云端梦术,创造者百里曦。” 她的指尖落在百里曦的名字上,这个名字近来总是环绕在她身侧。云端梦术便是孟槐授予她用来摆脱四象试炼后遗症的法术。 不曾想,这法术的创造者竟然是百里曦。 这名字似乎不止在剑冢那边出现过,她骤然想起,那时在藏书阁。她与慈因找重瞳时,也瞥见过百里曦的名字。 南喻心中郁闷,最后直接搁下书朝着藏书阁去了。 她在藏书阁里不停翻找那本书,一直翻到半夜。 文字的能力似乎在逐渐恢复,她的目光停在被折起的那一页。 是谁将这一页折了起来?她并不记得自己折过。 她默念着书上记载的一切。 “十年前,六月初二,百里曦病死于符箓楼,尸体于当夜火化,骨灰放置于浮屠塔中。” “当夜火化……”南喻皱起眉头,未免过于着急。 她继续往前翻,里面记载的大多是百里曦的平生,十六岁通过归尘试炼,十七岁成为首席弟子,十八岁病死。 不由令人唏嘘。 百里曦生前有一伴侣,名唤燋明。在百里曦死后也未能见到她最后一面。后来去往洪荒消灭混沌,死在了北域。 太宁为其立了衣冠冢。 另外两名同伴分别是御龙茂野和孟槐。 孟槐! 是她在剑冢遇见的孟槐,而她所说的故人是百里曦和燋明。 不曾想,她遇到的孟槐竟是百里曦的队友。 南喻举着蜡烛继续在书架上翻找,终于找到一本有关符箓楼的书籍。所幸上面的文字不算太难,大多是些符箓咒语和画法。 她一页页翻着,还是发现了十年前,六月初二,出入符箓楼的弟子。 除了百里曦,御龙茂野,还有以南宫烨为首的四名弟子。 那夜过后,百里曦病死,御龙茂野辞去副席之位,加入影阁。 而南宫烨几人,也了无踪影。 这未免过于奇怪。 南喻摸不着头脑,可夜已深,她只得将书籍小心翼翼地放回原位。在夜色的掩盖下,溜出藏书阁。 并未注意到,她走后不久,书架后的阴影里似乎站了个人。 骨节分明的手从黑暗中浮出,将她不久前放回的书籍取下,翻到被折起的那一页,将其不留痕迹地撕了下来。 被撕下的书页飘忽在烛火前,火苗跃然而上。他松开手,燃烧的纸张便如坠落的蝴蝶,还未落地便化为灰烬。 那人半边身子沉入黑暗中,看着南喻离去的背影,露出低低的笑。轻声呢喃着:“不要让我失望,小南喻。” *** 南喻握着烛台,再次回到那座浮屠塔。 上次止步于此,本就是出于好奇。这次既然来了,她定然要进去看一看。 浮屠塔中蛛网密布,角落里有蚊虫嗡嗡响。南喻举起烛台,对着一坛坛骨灰开始找。 不多时便找到属于百里曦的那一坛。 掀开盖子,她疑惑蹙眉。 扑面而来的烟灰味实在怪异,这似乎不是骨灰。她以前是见过骨灰的。人身上有几块骨头无法被烧成灰,例如髋骨,股骨等。 这些骨头会进行二次碾碎,方能成灰。 她将手伸入骨灰坛中搅拌,不少黑色颗粒翻滚而来。 确认是草木灰无疑。 既然这不是百里曦的骨灰,那么百里曦的骨灰去哪了? 她思绪一动,继续在墙壁上寻找着,视线飘忽到角落里的黑色坛子。 这个骨灰坛比其他坛子要大上许多,却因为被放置在角落里而落满灰尘。 她将坛子拖出,举起烛火照亮那个名字,她贴近去看。 上面只有四个字。 烨轩从凌 四个飘忽而过的字让南喻觉得熟悉。这应该不是人名,若是人名未免太奇怪。万世宗门的复姓不在少数,例如御龙,离光,百里。 还从未听闻有烨轩这个姓。 若不是姓,便只能是名。 她照常将骨灰坛打开,在里面翻找,很快便摸索 到一小块骨头。 乳白色的骨头躺在掌心,仔细揉捏着手中的骨灰还能感受到里面的细小颗粒。 确认是骨灰无疑后,南喻拍拍手上的灰,赶忙念道:“罪过罪过。” 烨…… 南宫烨…… 那四个人的名字中,分别有烨,轩,从,凌四个字。 一个猜想在南喻心中升起,莫非这坛子里是南宫烨他们的骨灰? 但是藏书阁里没有记载这四人死亡。 他们应当是被遣散或者归家,那这骨灰…… 南喻将骨灰坛推回去。或许可以找南宫家的人打探打探,只需要打探到有关南宫烨的消息就好。 他是否还活着,如果已死,是时候死的? 南喻蹑手蹑脚地溜出浮屠塔,持一盏灯火没入夜色中。 此刻,雷鸟山中的洞窟里。 地下传来虚无缥缈的呼吸声,仔细听去似乎还带着痛苦的呜咽。 伏在洞中酣睡的雷鸟缓缓睁开金色的眸子,像是被这呜咽声惊醒。 漆黑的洞穴中弥漫着亡灵的哭泣声,雷鸟摇了摇脑袋,再次伏地合眼。 双席的择选定在三日后。 南喻首次穿上出师弟子袍,未出师的衣服和已出师的衣服简直天差地别。料子摸起来不仅柔软顺滑,还带着几分微凉舒爽的感觉。 正逢夏季来临,她索性穿上新衣。 新袍从原来的圆领改为交领,衣摆两侧的帝青鹿纹更为精美。束袖改为宽袖,以便于藏物。 她拿起围腰系上去时,怎么也摸不到后面的带子。几番摸索也不得而终,正是郁闷之时。一双手滑过她的指尖,勾起那根带子,然后腰身被缓缓收紧。 “转身。” 南喻微愣,随后转身照做。 慈因半跪在她面前,神情专注。修长的指尖勾着带子交叠,他倾身贴近手臂环绕过她的腰间,在腰后将带子再次交叠绕到腹前。 随手不紧不慢地打了个蝴蝶结。 “好了。”他起身,清瘦的身影笼罩着南喻。 南喻掂了掂他系的蝴蝶结,慈因又转身去取她的腰牌。慈因单手扶着她纤细的腰,玉质金边的腰牌被他牢牢系在腰间。 “很合身。”他露出浅浅的笑,视线落到南喻颈侧。那里的疤痕已经脱落,露出浅粉色的新肌。 南喻被他盯久了,有些不自在。她捂住脖颈别开脸。“为何看我这么久?” “自然是你好看。”慈因温声道。 南喻更加羞闷。 慈因坦诚起来,她倒是有些放不开。 如今他闲下来,终于知道心疼自己,不再奔波于太宁的事务中。可习惯于忙碌的人一旦闲下来,反而无法适应。 例如慈因。 南喻心不在焉地想着百里曦的事,浮屠塔里没有百里曦的骨灰,那么百里曦的骨灰去哪了? 她找南宫葵旁敲侧击问过有关南宫烨的事,南宫葵对这个名字略有耳闻,她记得南宫烨大约十年前左右就已经去世。 这让南喻更加确定那个坛子里是南宫烨四人的骨灰。她的思绪飘荡在天外,就连慈因都看得出来她有心事。 问她在想什么,南喻索性全告诉他。自己无意间发现浮屠塔里没有百里曦的骨灰。 84. 风云(四) 慈因先是惊讶,没料到她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有胆子三更半夜去摸骨灰。然后才一脸严肃道:“百里曦……” “你知道什么吗?”南喻兴致冲冲的问。 慈因仔细想了想,似乎知道些什么。却不想说太多,只是简言道:“她一直都身患重病,曾被断言活不过十七岁。” 身患重病…… 所以最后才会病死。 她还想要追问,却被慈因及时拦住。眼下还是先将重点放在双席的择选上。 毕竟此次参与择选的弟子,都不是等闲之辈。 南喻也意识到大弟子择选就在两日后,她不能因为百里曦的事而忽略眼前的择选。凡事需要有先有后,南喻强迫自己静下心,等择选结束后再慢慢查。 她没有注意到慈因眼中一闪而过的郁闷。 玄山子和南宫家主召见过他。 就在刚刚。 南宫家主的话语中毫不掩饰对他的夸赞,时不时提到自己膝下有一女与慈因年纪相仿,也在太宁拜师学艺。 明眼人都能听出话中之意。 南宫家主想要让他与自己的女儿定下婚约,话中甚至有让他日后继承南宫家主之位的意思。 慈因本能想要拒绝。 但是玄山子却出言打断他的话,并不着急让他拒绝。他不理解玄山子在想什么,碍于面子无法当面质问。 南宫家主见他气质出尘,在同辈弟子中更是声名鹊起,看他的眼神里是压不住的欣赏。 当即就唤来自己的女儿前来与他相见。 南宫葵一眼就认出了慈因,是那晚在无溪林中救了自己的人。南宫家主听闻后慈因救过自己的幺女,对他的喜爱如水漫金山,险些把慈因淹死。 恨不得当即就为二人定下婚约,举办婚宴。 他觉得即便慈因才貌如何出众,身后始终没有能长久为他撑腰的人。 御龙启明和百里明利的腰杆为什么能挺那么直?就是因为他们背后有御龙家和百里家。 慈因若娶了南宫葵,南宫家便是他的后盾。 可慈因还是婉言拒绝,南宫家主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拒绝,莫非是看不上南宫家的女儿? 慈因直言道:“弟子已有伴侣,无心她人。实在是辜负南宫家主的器重。” 南宫葵知道这件事,内心复杂的情绪像浪花翻滚着。既抱着一丝期待,期待他会为了前路选择南宫家,又担忧他真会选择南宫家。 南宫葵对他是有几分好感,可若他真的选择南宫家娶了自己,她心里倒是有些反感。 仿佛那个光风霁月,情深意重的慈因在她这儿突然开始破碎,里面不过是和世俗男子一样的利己面孔。 可眼下看来,他不是那种表里不一的男子。 能抵挡住诱惑的男子何尝少见,更何况是他这种天之骄子。南宫葵黯然伤感的同时,心中还涌起一股自豪感。 她果然没有看错人。倘若慈因真的选择与南宫家定亲,她定会更加害怕和失望。 他的形象在自己这儿会出现裂痕。 一个为了前路抛弃伴侣的男子,让她怎么相信这个人日后若是遇到更好的选择,未必不会抛弃自己和南宫家? 有些东西,一旦抛弃,这一辈子都无法追回。 南宫葵稍微整理好思绪,对着父亲坦然道:“父亲,女儿的确倾慕慈因师兄,但是棒打鸳鸯一向不是我南宫家的作风。女儿愿与慈因师兄结为义兄妹,此后恭敬友爱,和睦相处。父亲亦可成人之美,于我南宫家也算美事一桩。” 她的话便是要南宫家主认慈因为义子,这样不仅能为慈因免去结亲的烦恼,还能为南宫家拉近与玄山子的关系。 南宫家主善于观面相。他能单从外貌来判断此人是憨厚还是狡猾,是否值得托付。他见慈因第一眼就觉得此人稳重细腻,宽厚有礼。 即便是娶一门没有感情的妻子,他也不会对其太差,礼数颜面都会顾及到。 这种人不是对谁好,而是本身就是个好人。所以南宫家主还是觉得结亲好,他看中的是慈因这个人。 即便他不是玄山子的养子,当不上首席弟子,南宫家主也认他这个人。 铁了心要与玄山子促成这桩婚事。再者他能看出自己女儿所说的结为兄妹,不过是不忍拆散他与道侣的说辞。 他相信自己女儿的眼光。 一心想要与慈因定下婚约。 慈因一味拒绝,让南宫家主的面子实在有些挂不住。玄山子及时从中周旋,这才不至于让双方翻脸。 送走南宫家主后,玄山子单独将慈因留下。 他近来身体不大好,已是老态龙钟。慈因本以为玄山子会帮他说话,他知道自己的心意,怎么会做出这种强人所难的事。 玄山子微微低下头,艰难地喘着气,开口第一句话便让慈因始料未及。 “慈因,和南喻断了吧。”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绝然与不容拒绝的态度。他并不是以掌门的身份在对慈因说,而是以养父和师父的身份。 不赞同他与南喻在一起。 慈因立在原地面色苍白,像是被抽干血液。半晌,他艰难开口,首次忤逆玄山子。“师父,徒儿不想和她分开。” 慈因从不忤逆他,但独独在这件事上,他第一次向玄山子磕头下跪。 只是为了求他成全自己。 玄山子看向他的目光中,带着失望和无奈。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他的身体每况愈下,说不定哪天就会离去。 到时慈因和善妙要如何? 他既然将孩子捡回来,不管是什么身份,有什么过往。只要养大了就都是他的孩子,所以即便是临死前也要为他们铺好路。 南宫家主与他是忘年交,单论品行绝对是世家中数一数二的。他重视人才,不论出身如何,只要被他看中皆会收入门下宽厚以待。 如此看重他,若慈因愿意。 将来出了什么事,也能有个护着他的家族,有个愿意为他说话的人。 玄山子本不愿拆散他与南喻,但是他必须找到能为慈因托底的家族,为他打理好后路。 这是一位父亲尽可能为孩子做的事。 玄山子的声音凄凉而孤寂,带着最后的通牒劝道:“慈因,你再好好想想。” 二人的交谈声被角落里的善妙尽数收入耳中。慈因从他身边路过时,思绪还在飘荡。 他抱臂靠着柱子,少见地主动和他开口,语气依旧刻薄:“你既然知道他的良苦用心,就不要给他添乱。” 这话像是在刻意提醒慈因什么,他眼神闪躲,没有说话。 思绪拉回古越阁。 南喻在他面前挥了挥手,慈因这才彻底回神。 他抬手贴上她的掌 ,露出点点笑容。 “你有心事?”南喻盯着他看了许久,这个人不忙的时候就喜欢独自发呆。 发呆的时候眉目微微拧起,有一股挥不散的忧郁。她抬手点了点他的眉心,慈因的双眼顿时回神。他将指尖嵌入她的指缝中,轻轻摇晃着。 “无事。” 他这个人温柔随和,可也有固执的一面。他不愿说的事,没人能撬开他的嘴。他认准的事,便是摔得头破血流,也不愿回头。 恰如此时,他不愿对南喻说起与南宫家的事。便不会让她察觉到分毫。慈因握起南喻的手,轻柔地吻了吻她的手背。 他会处理好这件事,不必让她知道,也不必让她忧愁。 南喻觉得他今天有点奇怪,但说不准是哪里奇怪。出神片刻,腰身便被他勾了过去。 慈因半靠着八仙桌,伸手一拦便将她拉入怀中。南喻倏然落入他怀中,一时呼吸急促。 他微微低下头,秀丽的眉眼中闪过一丝难耐。 收紧她腰肢的同时,他的面容贴的极近,却控制得极好。 慈因看着她的唇,声音飘渺鬼魅,像是引诱人的妖精。 他说:“阿瑜,我们不分开好不好。” 他捏着她指尖的骨节,那根结缘红线缠绵交错,将他们缠在一块,像是落入蛛网的蝴蝶。 南喻睁着双眼看他。 他俯身去亲吻她,自上而下,先是额头,再是眼角,然后是面颊。 南喻呼吸微顿,他的唇轻轻落在她的唇瓣上。南喻微微颤栗。 他轻轻咬开她的下唇,像是获取珍宝,将那半唇轻轻含弄着。南喻头皮发麻,五指扣紧他的肩头,将那块衣料捏出褶皱。 他不满足于浅尝,而是细细含弄。引诱着南喻去含他的上唇,南喻迷离张口,在他的引导下轻轻咬下去。 慈因微微皱眉。 不等南喻反应过来,他便带着那股血腥味撬开贝齿,闯入其中。他深沉的眉眼近在咫尺,五指扶着她的腰间,以防她跌倒。 他的吻细腻温柔,又不容拒绝。 南喻仰头努力回应着他,他像是吸人精气的鬼怪,叫她难以喘息却又不舍脱离。 南喻喘着气,双臂勾着他的脖颈。 若非慈因抱着她的腰身,她恐怕连站都站不住。她猛吸几口气才缓过神,回答他:“好。” 永不分开。 系在二人指尖的红线漂浮而起,紧紧连接着两颗迷乱惶恐的心。 *** 归尘试炼结束后,英昭明王两大宗门的弟子相继下山,折返宗门。也有少数弟子听闻太宁将来择选双席弟子,也留下来看个热闹。 出师的弟子要搬出文青院和清花院,移到清潭后的潜居山上住。 因此这两天居楼里格外热闹,不少寝房被搬空。散落的物件儿堆在檐廊下。能带走的都被带走,不能带走的通通被丢弃在外。 御节一股脑将衣服被子拾起。什么毛笔石头钥匙全都被他塞到包裹中。大大小小的包裹垮在身上,像去逃荒的难民。他走时不忘带着自己捡的那几根木棍。 听闻潜居山的房子比文青院要多,但是出师的弟子却少。因此每届出师的弟子都要搬去潜居山,一来是给下届学堂弟子腾位子,二来便于门派区分。 潜居山高巍峨伟岸,条条山路蜿蜒曲折。茂密的林间隐隐有炊烟升起。 85. 风云(五) 南喻和雨师芸站在山下,只带了少量衣物。反倒是御节恨不得倾家荡产搬过来。 “咱们住哪儿啊?”他看着巍峨的潜居山,莫不是要自己把东西背上去? 雨师芸看他什么破烂玩意儿都捡,不由皱眉。 三人站在石阶下旁的木栏前,上面大致画了潜居山的地图。大小不一的院落分散在山中的各个角落,并被冠以不同的名字。 南喻大致能认出写的是什么,但三人站在木栏前依旧和无头苍蝇似的,不知所从。 路过的纶音挎着包裹,唤了他们一声。问:“你们住哪儿?” 南喻尴尬摇头:“不知道。” “你们和谁一起住?” 雨师芸摇头:“不知道。” “那……你们总该去文事阁问过吧?”纶音问完就后悔了。这三人跟木头似的一动不动,看来是什么都不知道。 她踩着石阶而下,举着手里的钥匙,指着木栏上的一处院落。“此处是兰院,我独自住。兰院后是幕遮院,是善妙,百里明利,离光简住的地方。” 御节不满问:“为什么你可以一个人住?” 纶音晃了晃手中的钥匙,得意一笑:“因为我手快。” 房子还要拼手速? 况且让她和善妙他们同住在一处屋檐下,她无法接受。恰巧有座小兰院子空着,她为何不能住进去? “所以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就来了潜居山?” 三人木讷不语。 纶音忍不住笑出声,“你们好歹也上上心,这种事你们平日里是一点也不管?” 御节撅嘴。 南喻尴尬。 雨师芸茫然。 这种事平日都是慈因在做,他们三加一块的生存能力还不及一只兔子强。 眼下被纶音说中了,三人面面相觑。 纶音来不及多说,踩着石阶朝兰院走去。 三人坐在石阶上唉声叹气。 直到天黑落日,慈因到达潜居山时,这三人还坐在石阶上没动,如打了霜的茄子。 他身着白衣,衣摆翻滚被吹起一个角。手里提着盏微弱的灯,鹅黄的亮光在玻璃罩下微弱闪动。慈因的脚步很轻。三人半眯着眼险些就睡了过去。 见他到来,三人一股脑便将苦水吐了出去。慈因耐心听着,听完微微挑眉:“我不是将钥匙交给御节了吗?” 南喻和雨师芸齐刷刷看去。 目光好似要吃了他。 钥匙……好像有这种东西。御节当即翻开他的大包小包,半晌后才翻出一截黑色钥匙。 “我忘了。”他颤颤地将钥匙递过去。 慈因接过钥匙带着三人上山,知晓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便耐心说道:“院子在山腰处,不算太远。名叫浣溪院,附近有条兰溪。院子有些旧,但是五脏俱全,四人住也算宽敞。” 四人踏着石阶走至山腰处,在慈因的带领下来到浣溪院。 浣溪院坐落在山腰密林间,青石板路一直蔓延到院门前。 老旧的木门和院墙上的青苔透露着这座院子年岁的久远。御节顿时生了悔意,这院子看起来还不如文青院。 打开院门,里面是一座黑瓦白墙的二层小楼,整体呈转角形,楼后是杂草丛生的花园和荒废的水池。楼前还有一片荒芜的空地。 小楼里桌椅床柜一应俱全,四个房间分别在两处尽头,分上下两层。一楼中间是空旷通风的厅堂,里面只有一张长桌,连椅子都没有。 南喻看了看院子里的空地,当即就决定找个机会把地翻了,种点菜。 雨师芸看着荒芜的水池和花园,心想着可以养几条鱼,再种点花草。这花园在小楼后面,冬暖夏凉,到时打理好坐这儿赏花,倒也不错。 上一批住在浣溪院的弟子皆已搬走,空旷的屋子里落了不少灰。他们简单收拾一下,各自找了适合的房间。 雨师芸想着她的花园,当即就选了一楼的房间。御节择选了另外一间靠近灶房的位置,其心不言而喻。 为了吃。 南喻二人没什么可挑的,自觉搬去二楼。 众人忙乎半天,才纷纷锁好院子里去。御节这才知道他们为什么只带个小包裹。这院子还没打扫好,根本没法住。 他把大包小包带过来,现在回文青院反倒没了住的地方。他有些郁闷,想了想还是去找离光简打个地铺吧。 *** 择选当日。来观摩双喜弟子择选的人远超归尘试炼。 观望台上人山人海,玄山子掌门,长老殿一行人,影阁的影,鸿福等等齐聚在场。 南喻站在场后,目光投向观望台正中央的位置上。玄山子正与身旁坐着的年轻男子交谈,那男子身着火鹤红云袍,火发在人群中十分显眼。 与玄山子交谈时不紧不慢,面色平淡如水,只是偶尔点头应和两下。 观望台正中央留了三把座椅,现在只有玄山子身侧的位置还空着。 南喻缩回场后,无意间觉得有视线在盯着她。她茫然看去,端木皓正巧别开脸。 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 端木皓竟然来参加双席弟子的择选?他不是不爱掺合这种事吗? 从前在讲堂里,她与端木皓风角时常躲在讲堂里偷懒。尤其是端木皓,本身就是个不热衷于任何活动的人。 整日不是躺着睡就是趴着睡。风角有时看不下去会偷偷捉弄他,在他脸上画乌龟。 他醒来摸摸脸也不生气,扭头就继续睡。 端木皓靠着墙角坐下,神情古怪。南喻靠近,主动问:“你也来参与双席弟子的择选?” 端木皓摸了摸脖子,不自在地别开脸,敷衍道:“我来看看。” 不知道真相的南喻轻轻哦了一声。 面前的端木皓已经在心里求爷爷告奶奶的祈祷着,分组的时候不要让他遇到慈因,善妙还有纶音这三人。 他要是输了,定然无法给玄山子留下好印象。 没被玄山子选中的话,他就要做那打鸳鸯的棒子了。 到时候怎么面对南喻?怎么面对慈因? 他如何在太宁待下去? 端木皓捂着脸,深深吸了口气。真心祈祷着,让他遇到南喻他也认了。 南喻站在他面前单手叉腰,觉得他未免过于紧张。那紧绷的样子仿佛没被选上就要身败名裂似的。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心安慰道:“别紧张。” 端木皓僵硬一笑。 心里的鼓早就咚咚作响。 双席弟子选择开始前会先清点报名弟子的人数,然后采取二人一组的比试,输赢的规则与擂台比试别无二致。 输赢固然重要,但双席之位的择选却不单单全看输赢。 实力只是区区一方面。 心态,智力,品行,洞察力,判断力等等都是很重要的部分。 这也是双席弟子与其他弟子的区别。如果只要实力强悍就能担任首席,那大家都不要命地修炼就好。 但双席之位的严苛,是各方面 的。 南喻站在端木皓面前,突然想起这家伙有祖传的通灵瞳。孟槐说过通灵瞳能看破各种法术和幻术,也就是说她最拿手的幻术在端木皓面前不过是空气。 如果遇上端木皓,她唯一的优势也没了。 这人天生克她! 想到这儿,南喻心窝一凉。同样在心里求爷爷告奶奶的祈祷着,千万别遇到端木皓。 演武场内人山人海,喧嚣鼎沸。 负责主持比试的弟子是南宫朝,他收起了往日的吊儿郎当。站在演武场上神情严肃,满场观望的弟子肃然无声。 他站在擂台中央,厉声道:“第一场比试………” 端木皓靠着墙壁,觉得脑子里有根筋绷着。他有些想吐。 “第一场比试,端木皓对百里明利。” 那根筋突然就绷断了。 端木皓痛的龇牙。 他单手扶着墙壁起身,依旧没什么干劲。南喻看他这幅样子根本不像是来参加比试,倒像是来听曲儿的。 “你真的没事吗?”她甚至怕端木皓在擂台上睡着了。按照百里明利的性格估计要气疯。 端木皓深深吸口气,强撑笑容道:“没事。” 看来不可能毫发无伤地走下擂台,对面是百里明利这种难缠的对手。 他徐晃着步子走上演武场时,上方的太阳刺的他睁不开眼。 端木皓看着对面的百里明利,觉得自己和他没什么过节,于是低声问:“你能假装输给我吗?” 他是真没什么干劲。 闻言的南宫朝眉头一挑,刻意咳了两声,警示这是演武场不是过家家。 百里明利先是疑惑,然后抽出剑直截了当拒绝。 端木皓无奈叹气,看来非打不可。他软绵绵地抽剑,甚至没能一下抽出来。 把对面的百里明利看笑了,他提着剑道:“你不像是对双席之位有兴趣的人。” 端木皓愣了愣,随后坦言直白,颇有种大义凛然的幽默感,他道:“我是在为好友的幸福而战。” 百里明利没听明白:“你在说什么?” 端木皓没回答。 “都说你们端木家是神族后裔,继承的通灵瞳与我百里家的三眼并列齐驱。”百利明利剑光闪烁,有些兴奋:“我倒是好奇,三眼与通灵瞳到底谁更强?” 端木皓对这种事没有任何兴趣,音色寡淡道:“谁知道呢?” 二人站在南宫朝身侧,相继去抽竹筒里的签。 百里明利抽到了七,端木皓则是五。 “百里明利的签数大于端木皓。”南宫朝抬手,将怀中的玉质小球递给百里明利。 “那是什么?”南喻站在观望台上,盯着那枚玉质小球。 “是地形球。可按照使用者的意愿改变地势地貌。签数大者拥有使用的机会。”慈因站在她身侧耐心解释道。“也就是说,百里明利会用地形球将周遭改变成对自己有利的地形。” 毕竟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 竟然还有这种规定,南喻倒吸一口凉气,不仅比实力,还比运气。 难怪端木皓紧张成那样。 南宫朝从台上退下。 百里明利五指收紧,捏碎地形球,地形球化为齑粉,落地的瞬间成片火焰迅速席卷整座演武场。 观望台外的环形结界如约升起,将高涨的火焰挡在场内。面前的火焰彼此增长,将场内烧成一片火海。 橙亮的火光交相辉映,端木皓站在火焰前如蝼蚁般渺小。 86. 双席(一) 他漠然看着火海,情绪没有丝毫动摇。衣角与发丝在热浪下狂乱飞舞,燥热的气流扑面而来。体内的水分在快速消失。 “风行·风刃。”他轻声道。 凭空而出的风刃朝着火焰飞去,那团团火焰在风刃的攻击下燃烧的更加旺盛。 端木皓及时收手。 因为风让火烧燃的更加旺盛,只要他用风行,火焰就会越来越旺。 这就是让对方抢占地利的后果。 善于火行的百里明利置身于火焰中,如游鱼入海,能随心所欲地操控火焰。而端木皓却无法使用风行。 在法术上极大地克制了他。 纵使使用其他法术,可沟渠之水如何能灭燎原之火? 刹那间,寒气逼人的长剑横扫而来,带着杀气从端木皓面颊划过。他下腰躲避,扬起的发丝碰到剑身的瞬间便被削断。 端木皓连连翻身。 一时间二人的位置互换。 端木皓的面颊上泛起微辣的刺痛,他抬手摸到血迹。 下一刻,百里明利的身影便融入火焰中,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与火焰融为一体,让端木皓根本找不到他的位置。端木皓迅速抬眸,通灵瞳所见之处,皆是漂浮的金色灵气。 他周身亮起金色灵力,然后朝着火焰中移动的那道人影冲过去。 燎原之火滚滚而来,火焰中两道朦胧的身影一闪而过,随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打斗声。 长剑撞击所产生的气流改变了周身的火焰,火焰参天而上狂乱舞动。 剧烈的震动让南喻身形一晃,慈因及时扶住她的肩。叮嘱:“小心。” 话未说完,面前的环形结界陡然一颤。 火焰中,狂乱飞舞的剑光撞击在结界上。 风角哆嗦着后退,“端木皓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劲?” 震动随即停止,一道极速后坠的身影从火焰中飞出。端木皓持剑的手臂发力,猛然向下将剑身插/入地面,这才稳住身形。 他站起身,抹去嘴角的血迹。 百里明利自火焰中走出,他的衣角浸满了火焰,就连手中那把龙骋剑也燃烧着熊熊烈火。 火焰在他身后张牙舞爪,龙骋剑上火光升腾。 面前的百里明利宛如从火焰中走出的火魔。 端木皓终于皱起眉头,道:“我最怕遇到你这种人。” 一旦打起来就不死不休,逼迫着他使出全力来应对。 百里明利偏头狞笑,像个嗜战如命的疯子。龙骋剑频频躁动,他道:“多谢你的夸奖。” “火行·祭火!” 伴随着这一声响起,面前的烈火扑腾变化,像一只露出獠牙的猛虎。 观望台外的结界受到火焰的冲击逐渐弱化。南宫朝不得不命人去加固结界。端坐于正中央的玄山子望着铺天盖地的火焰,露出欣慰的笑。 反倒是他身旁的红发男子,始终撑着下巴,神色漠然地望着场内,似乎是见惯了这种法术。深邃的眉眼间波澜不惊,没有任何反应。 孟槐站在玄山子身后,玄山子抬手示意她上前。低声问:“白蒙呢?让他也过来看看,有没有中意的弟子,日后也好收为徒弟。” “他躲在养心山不愿出来。”孟槐咧了咧嘴,“说死也不会再收徒了。” “混账玩意儿。”玄山子强压下怒火,低声道:“都三十多岁的人了,还如此胡闹!” 孟槐面露尴尬,不知该如何是好。她无意间瞥了眼玄山子身旁的红发男子。 知晓这位便是天问宗三绝之一的御龙天满。 也是天问宗上任首席大弟子。 如今他亲临太宁派,观看双席弟子的择选,不知是为了什么。 与玄山子的谈话间,她的视线又落到那个空着的座椅上。这把椅子是留给天问宗长老殿的长老,历来双席弟子的择选,天问宗的长老殿都会派人来观摩。 听闻此次来的长老及其年轻,名唤越清河。 孟槐本想一睹风采,可惜对方压根没出现。 玄山子又嘱咐她几句,让她照例去劝白蒙。孟槐点头应下。 无人落座的椅子没有多少人在意。 视线拉远,观望台上,风角趴着栏杆热的满头流汗。他掀了掀衣袍,扭头问:“你们怎么都不热?” “心静自然凉。”御龙启明抱着臂,身后发丝飞舞。白行简疯狂给他摇扇子,手臂已经挥出了残影。 风角热的吐舌头,实在是搞不明白端木皓为什么会突然参加择选。 他不是那种给自己找麻烦的人。 “他分明赢不了百里明利,还不如主动认输。”御龙启明没好气地说。 “别这么说,万一他能赢?”风角讪讪一笑,委婉道:“端木皓应该是有他的打算。” “什么打算?百里明利压根不是冲着首席弟子的位子来的。我们这种家族子弟日后都是要回归本家的。”御龙启明声音凌厉,说的却都是真话。 他,百里明利,离光简这些家族子弟,极少会被选中成为首席弟子。因为玄山子并不中意这种背后是仙门大家的弟子,这种弟子背后盘根错节,牵扯太多。 玄山子更中意纶音,御节,善妙这种难民出身,身份简单的弟子。至少不会纠缠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所以御龙启明和离光简没有参加择选,百里明利参加只是为了满足自己与强者交手的愿望。他最中意的对手是慈因,而非端木皓。 风角转头不语,他抬起头看了看正中央的玄山子,他身侧那空旷的位子依旧没有人。 他指着观望台中央的红发男子,问:“那是你大哥吧?” 御龙启明扬了扬下巴,得意道:“自然。我大哥屈尊降贵来这儿,真是让他们捡了大便宜。” 白行简讪笑不语。 场内,端木皓舔了舔干涸的嘴唇,五脏六腑都被灼烧着。汗水渗入额间的伤口,痛的他咬着牙。 血从他的额间滑落,染红了眼角,绀蓝的通灵瞳与殷红的鲜血形成鲜明对比。长期使用通灵瞳,让他的法力快速消耗。 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 更何况百里明利还没有使用三眼的能力。 他喘了口气,强撑着问:“你的三眼还没开吧?” 百里明利咧嘴笑道:“是又如何?” 百里族人常在额间缠着绷带,用来遮挡三眼。而三眼需要开眼方能使用,可百里明利并没有开眼。 他并不认为自己需要开眼,即便没有三眼,他也能打败端木皓。 确定他没有开眼后,端木皓松了口气。呢喃道:“是吗,有点可惜。我也想看看三眼是什么样的。” 话落,携带着燎原之火的长剑长驱直入。 端木皓迅速闪避,不想百里明利的掌风接踵而至。一掌击在他腹部,将人打飞数十米远。 端木皓连翻带滚砸入墙壁中,墙壁应声碎裂,被他砸出一个半人 高的坑。 可见那一掌用了十成十的力道。 台上的风角不忍直视道:“真是惨。” 百里明利持剑一横,甩干了上面的血迹。好言相劝:“直接认输就好了,何必惹上一身伤。” 碎坑里的人咳了一声。 嗓音嘶哑道:“那可不行。” 百里明利不解,他到底为什么要如此坚持? 端木皓扶着碎石坐起,他全起膝盖单手撑着,灰暗的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他又咳了两声,猛吐一口血。 “我说过了,我可是在为好友的幸福而战。”他仍然挤出笑,风轻云淡道。 听的百里明利一头雾水,心想着自己也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他懒得再说。 端木皓并没有过多解释。他低着头,散落的发丝挡住了脸颊,下巴处隐隐泛起蓝色的纹路。 百里明利置身于火焰中,实在不想去追问背后的原因。他抬手打了个响指,整个演武场内的火焰化作一条蜿蜒盘旋的火龙。 火龙啸天,携带万钧之力冲向端木皓。 骇人的声响倾覆了整座演武场,刺耳的嘶吼让众人抱头鼠窜。 唯有御龙天满不动分毫。 端木皓看着灼热的火龙朝着自己扑来,身体根本无法逃走。 他输定了,法术,剑术,体术都被对方压制,就连地利都被对方占据着。 观望的南喻的心一紧,慈因试图去捂她的双眼 一道细小的声音传来,坚定道:“哥哥不会输的。” 端木霜站在栏杆前,望着这一幕,仍旧呢喃着:“哥哥一定不会输!” 哪怕满场弟子都不相信端木皓会赢,她也相信自己的哥哥。 南喻二人看着她木讷的样子,沉默不语。 火龙长驱直入,蒸腾翻滚的火焰撕裂大地,奔腾着扑向端木皓。 刺眼的光亮与振天动地的龙啸呼啸而来。 响声在下一刻戛然而止。 就连震动与热浪也接连消失。 南喻露出惊讶的眸光,只见那条火龙突然静止不动。 观望台上顿时鸦雀无声。 众人纷纷屏息。 发生了什么? 端木皓抬起手,火龙贴着他的手心纹丝不动,像被施展定身术般浮在空中。 他抬起头,通灵瞳中寒气四溢。他薄唇轻启,缓缓念道:“神技·溯原!” 火龙顷刻散成金色灵气,如蒲公英般飘摇坠落。 演武场内的火焰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只剩黑烟弥漫。 百里明利全身血液逆流,不敢相信他做了什么。 端木皓踩着碎石走出。他满脸血迹,身上的太宁袍破烂不堪,发丝粘在脸颊上。 “他的脸!” 风角眼尖,指着端木皓道。大声欣喜道:“他的脸上有东西。” 众人闻声看去。 端木皓脸上的血水顺着下巴滑落,他抬手擦了擦,露出原本隐匿在发丝下的蓝色纹路。 蓝色纹路自他的下颚冒出,一直延伸到脖颈乃至后背。是与通灵瞳别无二致的颜色,却像刺青一样蜿蜒盘踞着他的身躯。 “那是什么?”百里明利不解问到。 端木皓站在太阳下,觉得这艳阳十分刺眼,声音漠然:“神技。” 他道:“你认输吧,从这一刻起,你就已经毫无胜算。” 87. 双席(二) 神技? 那是什么? 认输?怎么可能! 片刻前还熊熊烧燃的烈火在被端木皓触碰到的瞬间,全部散作一团灵气,通红橙亮的场内顿时清明透亮。 他扯下破烂的外袍,缓步走到百里明利对面。 那张血迹交加的脸终于显露真容。 端木皓的脸上满是模糊的血迹,蓝色纹路如流萤起伏。两种颜色交织在他的脸上,怪异又神秘。 端木皓的声音飘摇不稳,仍好心劝道:“你打不过我的。” 百里明利眉目抽搐,看着他满身的伤,还能大言不惭地说出这句话。他咬着牙低声道:“开什么玩笑?现在处于劣势的可是你。” 端木皓深吸口气,五脏六腑都被这空气刺痛。 南喻站在观望台上神情严肃。端木皓只用一瞬间就化解了百里明利的火,可她并没有看到他用什么法术。 到底是什么招式? 场内,端木皓抬手,修长匀称的五指外并发出肉眼可见的金色灵力。那团灵力包裹着他的手掌,久久不散。 百里明利劈来的龙骋剑上泛着滚烫的火焰。 哗啦一声。 他微微偏头,徒手接住龙骋。 剑身的火焰顿时化作金色灵气,如飞雪散落。 百里明利的脸色终于变得惊愕,“这到底是什么?” “神技·溯原。独属于端木家,凌驾于三大术之上的神族之术。”端木皓单手握着龙骋,语气变得冷冽。 “神技?”百里明利不可置信地笑了。 可接下来无论他用什么法术,只要被端木皓触碰到,统统都会化为灵气飘落。 局势瞬间逆转,百里明利的法力很快耗尽。 他站在百里明利身前,好言劝道:“认输吧,你已经没力气了。” 对方冷笑一声。 端木皓也就不再劝,耐心解释着:“溯原能将一切法术打回到灵气状态,是要你用法术与我对战,你必败。” 端木家还有这种力量,慈因颇为意外。他已经推测出端木皓的能力是将所有法术分散为灵气。 不成想“溯原”这个名字本身就是神技的能力。 溯原,回归本原。 将法术溯回到还未凝固的灵气状态,轻而易举便能化解对方的攻击。 无论是什么法术,雷行,火行,水行……只要被他戳碰到都会被打回本原。 这就是端木家身为神族后裔而继承的可怕力量。 通灵瞳与溯原。前者看破法术,后者分解法术。 端木皓从不曾使用过溯原,如果对方不是百里明利,他或许这辈子都不会用神技。 伴随着南宫朝的宣告。 第一场,胜者端木皓。 这场比试最终以百里明利力竭到底告终,端木皓在一片败声中悄然获胜,也让众人重新看待他。 平日里慵懒无力的端木皓,背地里竟然隐藏着如此恐怖的实力。 而端木家的神技彻底打开了名头。 端木皓走下台时,脸上的血还未干涸。下巴处的的蓝色纹路已经消失,他稍微冷静了些,缓缓扶着墙角坐下,没一会儿便眯着眼睡着了。 恍惚之际,脸上传来微凉的触感。 端木皓半抬着眼,有人在给他擦脸。他微微抬头,对上端木霜慌乱的脸。 他下意识皱眉,端木霜见状急着后退。不成想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他靠着墙角看她,没有说话。 端木霜连连摆手,“我这就走,我这就走。” 她知道端木皓讨厌自己,连端木家都不愿意回。说完,便提着衣袍要起身。 不料端木皓的手更快,端木霜呼吸一滞,感受着脸颊上的温热触感。 他伸出手用指尖细细摩挲着她的眼角,似是在看那双眼睛。 他翻滚的眉间,似疑,似惑,似惊,似醉。 抿起的薄唇在苦苦压抑着什么。 就连端木皓自己都始料未及自己的举动。 端木霜吓得连忙爬起,觉得他可能要揍自己,于是头也不回地跑了。 端木皓坐在墙角处,安静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仍旧没有说话。 端木霜只顾着低头跑,一不小心撞入善妙怀中。对方伸手去扶她,她的脸顿时如火烧云般通红,连话也说不利落。 善妙看了片刻,扭头就走了。 殊不知,端木霜还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御龙启明没有参与择选,第一场比试完结束后他就迫不及待地去找自家大哥。 白行简几人对御龙天满这个类似于传说中的人物不免心生好奇,以前能远远看一眼都觉得见到了活化石。 眼下有机会跟着近距离看看,他们自然不会拒绝。 御龙启明对自家大哥那是一百个自豪,他巴不得带着他们去围观御龙天满。 一行人洋洋洒洒跟着去了观望台正中央。 彼时御龙天满正起身准备离开,他身形高挑,面容严肃,哪怕有一头火红的长发也难掩那张不苟言笑的冷硬面庞。 前来递茶的小弟子大气不敢喘,一个哆嗦把茶水撒在他的衣袍上。褐色茶渍晕染在火鹤红云袍上,乍一看实在是有碍观瞻。 小弟子吓得连忙致歉。 御龙天满的脸却没什么表情。而是自顾自起身,准备去换一身衣服。 刚从楼梯转角处走下,就听长廊上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声响。 他颔首看去,那儿站着一对道侣正在说些什么。 慈因微微俯身,一只手按在南喻肩头,轻声叮嘱,“一定要小心,比试的时候不要着急。” 南喻认真点头。 “还有,不要小看任何人。千万不要一股脑将招式都暴露出去。”慈因千叮咛万嘱咐,颇有种儿行千里母担忧的感觉。 他说一句,南喻便点点头,到最后她干脆把头点成了筛糠。 慈因失笑,知道她在嫌自己话多。 他忍不住伸手横劈,轻轻落在她的发顶上。“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身体不好,一定要小心,不要逞强。” 南喻拍拍胸脯,甜甜一笑:“放心吧,打不过就认输。” 她话是这么说,心里却不是这么想的。 慵懒的端木皓都能全力相搏,她怎么可能认输。 除非真的威胁到她的性命。 慈因知道她脸皮薄,定然干不出认输这种事。 可他还是耐心劝道:“不要为了输赢全然不顾自己的身体,量力而行也是掌门所看重的。” 南喻本来不紧张,被他这么叮嘱反倒心中开始咯噔作响。她捂着耳朵摇头,摇头晃脑道:“你别说了别说了。” 慈因敲了敲她的额头,“别逞强。” 南喻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抬手捂住他的嘴。“你说的我都害怕了。” 慈因咬了咬她的指尖,这才闭上嘴。 等二人下楼时,转角处早已没了人。 御龙天满走在路上,思绪被一点点拉回到幼时。 御龙家种满了银杏树,每到晚秋,院子里总是落满金黄的扇叶。他与兄弟姐妹们练剑练到深夜,总是错过用膳的时间。 他以此为乐,常常不顾及身体,每次都要把自己搞得狼狈不堪。他气喘吁吁地坐在地上,头顶被轻轻一敲,御龙天满的双眼顿时明亮,他着急忙慌地起身。 “姐姐!” 站在他身后的女子身着火鹤红云袍,朱红色长发挽在身后。 她微微俯身,用指尖弹了弹御龙天满的额头,面带笑容。“你要把自己累死不成?” 御龙天满连滚带爬起身,不忘拍拍衣角的灰。他兴奋道:“姐姐,听说你要去洪荒,带上我行不行?” “那不行。”御龙瀛月直起身,抱臂道:“你还没出师,去不了洪荒。” “等我出师了就可以去洪荒吗?”年幼的御龙天满望着已经是天问宗首席大弟子的御龙瀛月,仰慕的眼神带着些许冲动。 “仅仅出师可不够。”御龙瀛月揉了揉他的脑袋,语气轻扬又略带严肃:“你要有成为首席大弟子的潜力,进入白玉殿才行。” “那我要怎么才能成为首席弟子?”御龙天满仔细听着,然后严肃问到。 御龙瀛月摸了摸下巴,装作难为情的样子。“等我不做首席弟子的时候吧。或者你打败我的时候。” 御龙天满啊了一声,抱怨道:“那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打赢姐姐?” 话没说完,头顶就被御龙瀛月用掌轻轻劈了一下。她柔声叮嘱:“你可是御龙家的人,怎么可以妄自菲薄。如果连御龙家都止步不前,那如何给万世宗门作表率?” 御龙瀛月半跪下来,握着他的手臂。一字一句道:“面对混沌时,我们御龙家就是万世宗门的定心丸,可战可死绝不可逃。” 如果连五大家族之首的御龙家都望风而逃,那万世宗门很快就会化为一盘散沙。御龙瀛月已经不单单是首席大弟子,她更是御龙家与万世宗门的代表。 十岁的御龙天满不懂御龙瀛月所说的“表率”二字有多么沉重。 首席大弟子五个字像件金光闪闪的华服,让人为之向往着迷,却忘记这件华服上所镶嵌的金银珠玉加在一起有多么沉重。 二十八岁的御龙天满早已名誉加身,成为万世宗门的代表。 他才真正懂得御龙瀛月那番话的重量。 等他换完衣服回来后,正巧遇到了御龙启明一番人。御龙启明在他面前收起了平日的乖张跋扈,面上多了几分紧张与期待。 御龙天满正在与玄山子交谈,不久前洪荒南北两大混沌闯入西荒雷之混沌的领地,将本就被御龙瀛月重伤的雷之混沌杀死。 之后两只混沌相互厮杀,将西荒边界的瞭望台毁于一旦,弟子们死伤无数。 虽然御龙双子之一的御龙清明与剑鬼及时赶到,但两只混沌又各自逃回了北域和南地。驻守在西荒的弟子死伤惨重,消息传回来时,万世宗门哗然一片。 御龙天满此次前来不仅仅是观看双席弟子的择选,真正的目的是挑选有潜力和天赋的弟子收入白玉殿,为万世宗门积蓄人才。 玄山子自然清楚御龙天满的来意,只怕这不仅是他的意思,更是天问宗宗主柳中庸的意思。 看来洪荒的局势不容乐观。 御龙启明等到御龙天满聊完后,才兴致冲冲地上前。 和御龙天满的红发不同,御龙启明却是柔顺的黑发。这也显得他和御龙天满站在一起时,若是不认识御龙启明,难以想象他也是御龙家的人。 88. 双席(三) 红发是御龙家的象征,御龙启明却没继承到。他乖张桀骜的性格多多少少受这头黑发的影响。 无论是御龙瀛月还是御龙天满,又或者是御龙双子,都有一头火红的长发。偏偏到了御龙启明这儿,继承了他母亲秦夫人的黑发。 他与御龙天满是异母兄弟,又是御龙家的老幺,在千宠万爱中长大。性格本就不算温顺,每每听到有人在背后谈论他的黑发,都会被他揪出来打一顿。 御龙家以红发闻名于世,只要远远瞥见红发出现,别人就知道这位是御龙家的人,惹不得。 没有红发,无异于少了御龙家最为鲜明的特征。 御龙启明不是没有因为这头黑发怨恨过秦夫人,为何其他兄弟姐妹都继承了父亲的红发,就连分支的御龙双子和御龙茂野都是红发。 唯独他是最不像御龙家的人。 这事后来被御龙天满知道,将他斥责一顿。 御龙天满不是御龙瀛月,不会温声细语安抚,他的声音肃穆有力,让年幼的御龙启明首次感受到兄长的威严。 无论你像谁,无论你有没有红发,你只需要记着你姓御龙,你的名字在御龙家的家谱上就够了。 御龙启明对御龙天满的崇拜之情在那一刻潜滋暗长,也导致除了御龙天满无人能管住他。 “听说你因为没能派你去瀛国一事,而大发不满。”御龙天满用食指敲着扶手,看也没看御龙启明。 依稀能瞥见他眉间的不耐,御龙启明却像没看到,连忙解释:“我向掌门请罪了,而且御龙清明也揍过我了。” “清明是你姐姐。”御龙天满揉了揉眉心,声音中带着疲惫。 “我知道,清明姐也教训我了。”御龙启明的声音放缓。 御龙天满的性格不算温和,甚至有些严厉。此刻却没和他动怒,他又大着胆子和御龙天满说了些在太宁的趣事。 观望台上的弟子小心翼翼地观摩着,御龙天满安静地坐在那里,说不上是专心还是走神。 只是将这些事当作故事,慢慢听着,偶尔失神看着场内。 第二场不出意外是慈因与善妙。南喻排在第三场。 慈因和善妙的名字出现在一起后,整个场内的氛围莫名其妙冷寂下来。 南喻坐在观望台上,双手撑着下巴,显然还是低估了他们关系之“恶劣”。 原来整个太宁已经人尽皆知。 慈因和善妙之间的关系很微妙。 与其说是恶劣,不如说是拧巴。 他们像玄山子种下的两棵树,同时生长的时候逐渐拉开差距。最终一颗高大繁茂,一颗略显清疏。人们观赏的同时总是不自觉将两棵树做对比,然后看向更好那颗。 对物是如此,对人亦是如此。 玄山子为他们取名为慈因和善妙,亦是将自己的希冀寄托在他们的名字里。 以慈修心,以善立身。是期许,也是嘱托。 二人如玄山子所希望的那样维持着良性竞争,但有关他们的比较始终无法停止。 但善妙是个脸皮薄的人,他无法接受自己被人指指点点。 南喻忽然反应过来,这场不单单是比试,更像是对他们二人的审判。当着所有人的面将这二人分出个高下,然后让所有人知道,到底谁才是更杰出的那位。 如果赢了,慈因也不会多高兴。 如果输了,善妙也不会善罢甘休。 需要的是面对结果和勇气和坦荡。 南喻一把拉住慈因的手,语气有些晃,她问:“如果善妙不愿意认输,你会像那个英昭殿弟子那样不停手吗?” 像百里寻对待鱼闻安那样,那怕对方已经毫无还手之力,依然要下死手。 如果他不下手,善妙会认为这是怜悯。 如果他下手,有违慈因的本愿。 南喻知道,慈因不是那种人,但是让他去怜悯善妙,也不切实际。 到底要怎么做? 才不至于让他们二人的关系不再这样僵持。 慈因性子好,耐心听她讲完后,半蹲着她面前。面露轻松道:“船到桥头自然直,不必担心。” 南喻半信半疑问:“那你手抖什么?” 那双搭在她膝盖上的手不自觉颤抖,南喻一巴掌甩在他的手背上,白皙的手背顿时红了一块。她道:“你有担忧就和我说,不要自己憋着。” “好吧,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慈因坦然道,语气中夹杂着几分无奈。“避无可避。” 南喻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那就光明正大比吧,真打不过就认输。” 说完她露出笑容,学着慈因的样子叮嘱道:“毕竟量力而行也是掌门所看重的。” 慈因哑然失笑,埋头在她膝上,肩膀轻颤着。 善妙下台时,清姚正给百里明利包扎,因为是力竭而输掉比试,所以他身上的伤不多。善妙走时,他不忘肆意道:“可不要输的太难看。” 善妙停住脚步,冷哼声中带着少许的温情:“至少不会像你这么狼狈。” 百里明利没和他计较。 善妙转头就遇上躲在柱后的女弟子,他疑惑的眸光里倒映着端木霜的脸。 为数不多的印象还是记起了她的脸。 “是你?” 端木霜怔神片刻。 他记得自己! 心里顿时像抹了蜜似的甜丝丝的。 她从柱后挪出,手指在袖子里搅着。欲言又止的样子让善妙的眉头逐渐皱起。 “师妹,有事吗?” 他出声提醒,语气还算委婉。 端木霜自然能听出来他在催自己,她干脆一不作二不休,猛然把袖子里的东西拍到他怀里。 然后语速飞快,一气呵成道:“善妙师兄,这是我亲手做的香囊,有安神的效果,送给师兄祝师兄旗开得胜!” 说完,她的脸刷地红成了火烧云。 善妙的目光更是让她无地自容,转身就朝着台下逃走了。 那个藕粉色香囊躺在他的臂弯里,善妙拎起来看了眼,显然对这个东西不太感兴趣。 “善妙,香囊是系在腰间的。”离光简和纶音躲在台后,笑嘻嘻地提醒,想让他系上。 怎么说也是那位师妹的心意。 他这种不近人情的寒冰脸,竟然也有师妹喜欢。二人一个劲地催促,结果善妙抬手把香囊扔进离光简怀中,三五步跨下台。 对这个香囊没有任何要佩戴的意思。 离光简仔仔细细地看了遍香囊,上面歪歪扭扭地绣了个“善妙”的名字。 怎么说也是人家的心意,善妙竟然都不试。 他颇为遗憾地叹息:“善妙真是的,白白辜负了人家的心意。” 纶音抬起胳膊肘了他一下,“你懂什么?你见过谁打仗的时候带着香囊?这么重要的 东西你忍心带到刀剑相交的擂台上吗。万一坏了破了怎么办?” 离光简还是不太明白,善妙到底是想要还是不想要啊。 气的纶音跳起来给了他一拳,“你傻啊!善妙这种人要是真不想要,立马就追回去把香囊还给人家。怎么可能扔给我俩。他是担心在擂台上弄坏香囊才没戴上。” 原本还在云里雾里的离光简被她这么点拨,瞬时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二人有一茬没一茬地聊着。 哪知端木皓正坐在台子上,将方才那幕尽收眼底。 他身上缠着绷带孤零零地坐在角落,完全没有赢了比试的喜悦。 他像一潭死水被人扔进颗石子,短暂地荡起涟漪后又迅速恢复平淡。 比起百里明利,他更像那个输掉比试的人。 只是不知投掷那颗石子的人是谁。 摇晃了这一潭死水。 不知多久没有与慈因交手,再次与他面对面的这一刻,善妙发现自己比想象中的更冷静。 二人如约抽了签,善妙为六,慈因为四。 南喻听到慈因抽了个这么不吉利的签,扶额苦笑,差点忘了他可是运气欠佳的男二人设。 就在南宫朝将地形球递给善妙时,他却没有接,而是推了回去。 在慈因不解的目光中,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劝解自己。良久,善妙才开口:“你的不祸剑与我的无灾剑是师父所赠,可还记得赠我们时的初衷?” 不祸,无灾。无灾无祸。 “一向对外,永不刀剑相向。”慈因清楚的记得玄山子的话。 他不知道善妙想要做什么,更不知道他现在提这些要做什么。 善妙握着剑鞘,没有拔剑的意思。聪明如慈因,很快反应过来他的意思,既然不用剑,单单比拼法术和体术过于无趣。 他们二人也没有像端木皓那样有着让人叹为观止的神技。 “既然要比,索性就比能让人心服口服的东西。”善妙抬手将无灾剑向后扔去。 明亮如雪的剑鞘朝着观望台上飞去。百里明利虽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还是稳稳接住那把剑。 另一边的慈因如约照做。 不祸飞旋而来,稳稳落入南喻怀中。 “他们不用剑那还比什么?”御节躺在木椅上,翘着二郎腿。“难不成要赤手空拳打一架?” 南喻也郁闷着,难不成他们也有压箱底的绝招? “笨蛋,法术那么多,难不成非要执着于舞刀弄枪。”雨师芸坐姿端正,与他这幅懒散的样子格格不入。 南宫朝应着二人的意思,带着地形球退下擂台。 “第二场,慈因对善妙。” 话音落下的瞬间,全场鸦雀无声。 二人于无声之中对立,气氛逐渐凝固。 天空陡然变暗,乌云翻滚,雷声隆隆响起。 长风猎猎,呼啸的凉风将鹿纹旗吹的呼呼作响。慈因立于风中,面色凝重。 既然已经在无形之中达成默契,此刻天公都在为他们渲染着气氛。 善妙深吸口气,将埋藏着心里的所有情绪悉数释放。 面对着这个从小就压自己一头,将自己淹没在光辉下的人。 他是恨,是慕,是妒,是不甘,是无奈。 而今天,他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他想看看,自己到底哪里不如他。 89. 双席(四) 长风悄然消失,鹿旗萎靡舞动。 善妙双手交叠。 轰! 地底突然晃了一下。 躺着的御节被这声震动惊醒,他迅速爬起,声音发颤:“地面……在晃。” 南喻和雨师芸也感受到这股震动,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双掌之间像是有磁力般,善妙将交叠的掌心逐步拉开,动作颇为缓慢。 伴随着他双掌的拉开,地下的晃动越发强烈。 观望台上的弟子们感受着逐渐清晰的震动,像是有什么怪物要破土而出。 善妙的脸庞冷若冰霜,他黑黝黝的眸子里满是冷寂。他的声音透彻虚无,如一层薄雾,笼罩在众人身边。 南喻听清了那个声音。 他道:“方域·底死谩生。” 撼天动地的声响颠覆着擂台,火树银花般的灵力喷涌而出。 轰隆声此起彼伏,地下像是有一只大手在不断地摇晃着演武场。 众人东倒西歪,倒成一片。 雨师芸和南喻滚进人群中,直接撞到了栏杆边缘。南喻扶着栏杆,才不至于再次滑倒。她摸了摸身下柔软的衣摆。 转头就看到御节吐着舌头翻白眼,险些被她们俩压死。 二人这是无意中把御节当成肉垫,雨师芸起身拍拍衣角。 御节口中还吊着一口魂,南喻及时把那口魂魄塞回去。 他这才醒来。 稳重如玄山子,也在这一刻瞪大双眼。语气中带着怒气:“这个孩子,如此冲动,竟然用方域。” 他深知方域对施展者的要求极高,不是轻而易举便能练成的招式。可眼下他竟然不知善妙是何时练成的。 玄山子一时着急,想要喊停这场比试。 却被御龙天满制止,他平淡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一丝兴趣,想要看看场内的另一人如何应对。 就在众人都在为善妙的方域屏息之际,慈因终于有了动作。 他如释重负道:“既然如此,那就用你选择的方式吧。” 他双手交叠,缓缓拉开。 竟也是方域! 玄山子握着拐杖的五指收紧,这孩子竟然也……练成了方域。 慈因衣袍飞舞,他立于善妙的方域前,迎着狂乱的灵力纹丝不动。 平稳开口:“方域·镂尘吹影。” 第二股灵力冲破地底,带着新一轮的震动席卷而来。 众人的惊呼声再次响起。 两股灵力直入云霄,将擂台分割成两半。灵力卷起的气流刀割般袭来。南喻三人抱头躲在栏杆下,话语被风声淹没。 “这到底是什么招式!”御节快要被震吐了。 雨师芸断断续续地回道:“灵力方域,简称方域。将施法者的各个方面全部具像化为灵力,然后会形成一个只对施法者有力的范畴。两个方域就是两个施法术者能力的具像化。碰撞到一起时脆弱的那方会率先破碎。” 御节听的云里雾里,还是没听懂。“到底是什么意思,能不能说简单点!” 南喻迎着狂风,大声吼道:“就是把你变成鸡蛋,然后和另一个鸡蛋碰一碰,哪个鸡蛋先破碎哪个鸡蛋就比较脆弱。” 这么一说,御节立马就懂了。“也就是说他们现在是鸡蛋。” 雨师芸:…… 南喻:…… “开玩笑,也就是说鸡蛋等于灵力。”御节赶忙改口。 难得见他聪明一会,二人不约而同地为他竖起大拇指。 “慈因怎么不教我们?”他的声音被狂风切的断断续续,颇为不满道。 雨师芸的发丝糊了他一脸。 她怒道:“知道鸡飞蛋打吗!这东西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能下蛋就是能下蛋,不下蛋就是不下蛋,你让慈因怎么教?” 御节还是没听明白,干脆利落地闭上嘴以免又挨骂。 两股灵力逐渐扩大,最终交织碰撞在一起。 巨大的声音刺耳轰鸣,乌云密布的云层被挡开出一个洞,震动声戛然而止。 一缕光亮驱散迷雾,落入场中。 “有人倒下了。”风角指着光亮中的那个人。 是谁? 众人齐刷刷地望着那抹光。 慈因半跪在地,捂着胸口吐了口血,他扯出一个凄凉的笑,抬手抹去嘴角的血。 他似乎站不起来了。 南喻握着栏杆,努力保持镇定。快站起来啊,快站起来! 烟雾散去,慈因的对面还躺着一人。 善妙满身是血地躺在地上,流出的血迹形成了一个血泊。 他无法动弹,也站不起来。 鼎沸的人声忽然静默,纷纷猜测着二人之间,到底是谁输了。 善妙仰头瞥向观望台中央。 他自嘲笑道:“这一次,又是我输了。” 慈因捂着剧痛的右肩,缓步来到他身前。 善妙别开脸,不想看到他。“我现在的样子一定很狼狈。” 玄山子满目担忧,焦急地望着擂台上的那两道身影。 慈因没有说话。 善妙却一股脑将心里话都说出来:“从小我就在追赶你的脚步,却没有一次比过你。我恨你,嫉妒你,甚至羡慕你。你样样都比我优秀,次次都压我一头,我只能看着你的背影。” 他的语气越来越重,不知在对谁倾诉。甚至开始扪心自问:“为什么?我到底是比你资质差还是没你努力,你赢了之后还要一副坦然和善的模样,让我像个小丑。你的笑就像是在嘲讽我,明明那么努力却依然不如你。” 善妙的语气中充满了怨恨,他没有压低声音,而是让所有人都听见,让积压在心里的真实想法喷涌而出。 “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遇见你?” 无论他说什么,慈因始终沉默不语。 那些话甚至连玄山子也能听见。 “和你暗自较劲了那么多年,我从没服气过。只有这一次,我输得心服口服。剑术,法术,幻术,心态。每一样我都输了,输得一败涂地,连同我那颗嫉妒到发疯的心。” 无论他如何不甘,但他不得不承认。 底死谩生对上镂尘吹影,输的一败涂地。 他连站起来与他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还有什么资格不服气? 善妙突然笑了一声,接着笑得越来越大声。 连台上的百里明利都觉得他疯了。 纶音却说:“他迈过了那个坎。” 善妙强撑着身子坐起,发丝散落在脸颊上,低声道:“所以,我不再嫉妒你了,我要追着你的步伐。即使现在追不上你,可我还有大半生的时间。” “只要不死,我总有追上你的那一天。” 他露出释怀的笑,平日里紧拧的眉心终于舒展,使他看起来不再那么难以靠近,眉宇间多了几分属于少年的稚气。 慈因听完他的话,忽然问:“我们……算是和解了吗?” “我们吵过架吗?”善妙撩开额前遮挡视线的发丝,强撑着站起身。 慈因没有扶他,他右肩有血迹渗出。“我还记得掌门说过的话。” 正要往台下走的善妙一愣,停了片刻。 “我们永远是兄弟。”慈因舒展眉心,不轻不重道。 善妙回身走下擂台,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扬起嘴角。 心里的那块巨石悄然落下,身体竟是如此轻松。 这份轻松,他花了十多年才学会怎么获得。 第二场,胜者慈因。 “都伤成这样了,还说不会像我这样。”百里明利摇头晃脑地对着善妙带笑嘲讽, 善妙少见地没有反驳,也没有冷脸。而是问:“我的香囊呢?” “扔了。”离光简道。 善妙猛地抬头“扔了?” 几人装模作样地点头,纶音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你没说要啊,我们就帮你扔了,扔的可远了。” 她拿手比划一下,然后去观察善妙的表情。 善妙的眼中闪过一丝失落,道:“还是…有些惋惜的。” 三人鸡皮疙瘩起了一地,这居然是善妙说出来的话。 见她们神情古怪,善妙摸着脖子,微微羞道:“毕竟我也是第一次收到香囊。” 纶音哦了一声,特意拉长尾音。 “哎,我才发现,扔的那个不是香囊。这香囊怎么还在我怀里。”她边说边看善妙的脸色。 善妙又喜又羞,偏偏嘴像粘住了,怎么也说不出话。 纶音及时收手,把香囊交给他。撸起袖子指着他俩,道:“你们输的太惨了。” 百里明利晃来晃胳膊,帮她助威道:“纶音打翻对方!” 第三场,纶音对南喻。 南喻还来不及查看慈因的伤,就踏上了第三场的擂台。 对手是纶音,南喻放宽心的同时还有一丝紧迫感。 纶音越是笑的轻松,她的心就越发不安。 二人都抽到了五,南宫朝便递出两个地形球。 地形球被捏碎后,擂台被岩石覆盖,一条河水穿流而错过。 红岩峡谷将二人包裹着在其中。 双方二人的签数一样,各自捏碎了地形球。 这红岩峡谷是纶音所改变的,而中间那条河流则是南喻改变的。 双方都增加了对自己有利的地形。 全场屏息间,两道金色光芒猛然相撞。 红岩峡谷轰然塌陷,滚滚巨石扑腾落入河流中。 好快!根本看不清那两人的身影。 百里明利起身站在栏杆前,注视着那两道相互追逐碰撞的光芒。 比起上一场,纶音这一场果然是人狠话不多。 一对比下来,反倒显得善妙和慈因那两个大男人文绉绉的。 场内的爆破声此起彼伏,犹时雪的剑锋破风而来。纶音握着匕首单手接下,腾出的另外一只手抓着长绳。 她挥动臂弯,绳子顶端系着另一把匕首,刀刃在她的舞动下极速旋转,如泛着寒光的伞面。 纶音几步拉开距离,将长绳猛向前挥。 高速舞动的匕首旋转成面,她稍加调整,两把匕首便齐齐飞来。 南喻向后倾倒,单手撑地抬剑抵挡。一把匕首被她铮地一声弹开。 另一把接踵而至。 两把匕首在纶音操控下,轮番攻来。 这是御节打端木霜时用的法子! 90. 双席(五) 南喻迅速拉开距离,纶音发现这一点后立刻抬脚追上,匕首如毒蛇般猛扑而至。 一缕发丝被匕首斩断,南喻纵身跃入河中。 汹涌的河面在她落下的瞬间凝成冰面,犹时雪扬起时的森然寒气直接冻住那两把匕首。 纶音踏上冰面,抬手覆上冰层。 “音行·裂冰。” 冰层被应声震碎,匕首挣脱冰层。 纶音的法行是音行,冰行对她束手无策。 南喻面无波澜,单手将犹时雪插/入冰面。 冰面破碎的声音咔嚓响起。 纶音抬脚后撤,不料脚踝一紧。 她低头望去,不知何时系着匕首的长绳缠绕在她的脚踝上。 而南喻握着另外一把匕首,猛地一拉。 她整个人都被掀翻在地,朝着南喻的方向被拖去。 纶音稳住身形,抬手切断脚踝上的绳子。抬眸间,犹时雪的剑光已经近在咫尺,她偏头躲避。 可脸颊上还是传来一阵刺痛。 她抬手摸到了粘稠的血。 “音行·裂冰。”这次纶音将双手放在冰面上。 冰面咔嚓破碎,随后坍塌。 南喻纵身后撤,站在一块浮冰上。“水行·化冰为水。” 所有的冰块伴随着法诀的落下,纷纷瘫化成水。两人相继落入湍急的河水中。 下一刻,持续的嘶鸣声从河底爆发。 雷光大亮,电声作响。 南喻抓着河边的藤蔓爬上岸。 在水行·纯水的施展下,她的周身包裹着一层纯水,隔绝了雷电的攻击。 至于落入水中的纶音,她就不知道会如何了。 水中一片寂静。 南喻站在崖边却找不到纶音的身影,场外的弟子们寂静无声。 “在她后面!”风角趴着栏杆道。 南喻猛然回头,纶音带着灵力的掌风已然袭来。犹时雪正正撞上那股掌风,南喻的半条胳膊被震的发麻。 强力的冲击迫使她向后跌落。 南喻落在峡谷峭壁上,她踩着蔓延出的树枝,却发现犹时雪已经断成两截。 她心中顿然难过,她还挺喜欢这把剑的。 看来只能花钱去修了。 “你怎么从□□中逃出来的。”她大费功夫把纶音引到冰面,拉着她入水,就是为了用雷行对付她。 不成想还是让她逃脱了。 纶音站在悬崖上,双手合十,“土行·化岩。” 随后她整个人没入泥土中,消失在南喻眼前。 “就像这样。” 耳边传来纶音的轻笑,南喻眼神微愣,却没有回首。 纶音从峭壁上的泥土中化形而出,她附在南喻耳边低声道:“看到观望台中间的人了吗?” 南喻瞥了眼那里。 是玄山子和一位红发男子。 “那位是天问宗的御龙天满,现任三绝之首。”纶音的语气中充满紧张和兴奋。“知道他出现代表着什么吗?” “代表御龙启明他哥来了。”南喻勉强挤出笑容。 纶音不恼,继续道:“代表他可能是来挑人的。挑选那些有才能的弟子去天问宗白玉殿修炼。” “你很想去吗?”南喻并不知道这种事情。 “当然。”纶音不加掩饰道:“普通弟子一辈子都进不去的天问宗,我自然也想进去。所以这场比试我一定要赢,只要被他看中,我就能更进一步。” 她继续道:“这是我们这种难民出身的弟子为数不多翻身的机会。” 这么一说,南喻瞬间就理解了。 纶音的执念竟然是这个。 想要努力抓住每一个翻身的机会。 不是每个弟子都能像御龙启明和百里明利那样,身后有御龙家和百里家撑腰,也不是每个弟子都像慈因和南喻这样身后有玄山子和南檀子护着。 纶音,御节这种难民出身,在门派里摸爬滚打才是常态。 她们想要翻身,只能牢牢抓住机会不松手。 “首席大弟子什么的,我一点也不感兴趣。”纶音抬手指着御龙天满所在的方向,如实说:“我想要成为他那样的人,站在三绝的位置上。” 她才不在乎谁是首席大弟子,谁是副席弟子。 她只想一步一步往上爬,十御也好,三绝也罢。只要可以,她会抓住一切机会往上爬,站在更好的位置上。 以难民的出身,站在顶点之上。 让那些光鲜亮丽的仙门氏族看到岂不更加快活。 “是吗?”南喻稍微理解了她点,道:“如果我放水的话,也是对你的轻蔑吧。” “当然。怜悯,同情,这些对我这种人来说好生无聊。打压,逼/迫才能让我成长。”纶音的神情变得坚定,“所以我选择依附于自己,因为只有自己是绝不会背叛自己的。” 真是好一番言论,南喻不由从心底开始佩服纶音。 虽然平日里她们总是一起说说笑笑,可每个人的心里都有自己的抱负。 纶音亦然如此。 她像一株野草顽强生长,烧不尽压不弯。抓住每一丝雨露阳光,不断蓬勃向上。 “那我就提前祝你心想事成。”南喻丢掉破碎的犹时雪。“不过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求之不得。”纶音会心一笑。 短暂交谈后,二人达成默契。 场外的众人盯着寂静的峡谷。 轰然一声巨响,由地形球幻化的红岩峡谷骤然破碎。 一道亮光朝着观望台直扑而去,场内升起的结界毫无征兆地被震碎。 观望台上的弟子纷纷闪躲逃离。 塌陷掉落的石块中,南喻迅速翻身爬起。 下一刻纶音的掌风就接踵而来。 台面碎裂出一个半人大小的坑,南喻掌心凝聚着紫电,黑黝黝的眼眸迅速捕捉到纶音的破绽。 风角和御节一行人连滚带爬才不至于被波及。 纶音抬掌起身,南喻已经闪到她身后。 她额间滲出的血从下颚滴落,掌心的紫电鸣声刺耳,她抬手挥下,紫电宛如利刃。 纶音的身影在紫电的利刃下被切成两半。 浮影消失,南喻猛然抬头。 假货! 她的胳膊突然被一只纤细的手紧紧抓住,真正的纶音从她的影子里浮出。 四目相对间,纶音道:“风行·风刃。” 南喻右臂上的衣物瞬间被风刃绞成齑粉,白皙如玉的胳膊上鲜血淋漓。 纶音抹去嘴角的血,露出得意的笑。 南喻咬着嘴唇,反过来死死抓住纶音的胳膊。 目光变得决然严肃。那只鲜血淋漓的右手顽强凝固起紫电。 眨眼间,只见一道白光倏然坠落。 擂台角落处弥漫起一阵烟尘。 南喻以极快的速度将纶音打飞出去。 “她们打起架来真是人狠话不多。”风角从柱子后面爬出。咳了两声:“把演武场都打烂了。” 慈因站在栏杆前,实在是没想到。 知道她卖力,但没想到这么卖力。一副不死不休的样子。 纶音从废墟中爬起,她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胸腔里满是疼痛的感觉。 南喻瞬步来到她跟前,她的太宁袍破烂不堪。右臂的袖子被搅烂,露 出血淋淋的纤细胳膊。 纶音也没好到哪去,她的衣摆被撕烂,肩头滲着血。 方才她们用剑术,幻术,体术,法行轮番交手。不仅打破了地形球和结界,还把观望台打塌了。 纶音低着头,轻轻笑了一声。 南喻勉强稳住身形,站在纶音面前。鲜血交加的脸冷若冰霜,她抬起手,紫电滋滋作响。 一副要送纶音最后一程的样子。 “打了这么久,也该结束了。” 纶音仍旧低着头,望着她压过来的黑影。 紫电撕裂空气的瞬间,纶音的身影没入黑影之中。南喻立马转身抬手向后刺去,同样的招式她不会上两次当。 纶音从她的影子里拔地而出,掌风同样凌厉迅速。 两股力量相撞前。 南喻的胸口猛然一抽,大脑随即麻木恍惚。 这种糟糕的感觉……… 又犯病了…… 等她反应过来时,掌心凝聚的紫电已经散作一团。 纶音的风掌结结实实地打在她的胸口上。 南喻不受控制地向后翻滚,猛然砸入墙壁中。 慈因神色紧绷,扶着栏杆的五指收紧。 墙壁缓缓出现裂痕,灰尘四起。南喻几近昏厥,她猛然吐出一口血。 这恍惚迷茫的感觉,和在无溪客栈时一样。 突然开始陷入恍惚,无法支配自己的身体。就连精神也不记得发生什么。 这就是不吃安神丸的代价吗。 南喻抬头苦笑,纶音神色复杂地站在她跟前。 “我输了。”南喻又吐了口血,知道自己根本没力气再打下去。 正面挨了一掌,她本以为自己会昏过去,不成想还有意识说话。 纶音没有动。 于是二人异口同声,单手捏法诀道:“幻术·镜花水月·解。” 观望台上的弟子骤然睁眼,破碎的台子和结界完好如初,就连擂台上的硝烟灰尘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南喻满身是血的坐在擂台上,她坦然举手:“是我输了。” 众人这才发现,他们方才所看到的一切打斗都是幻术。 南宫朝愕然看着手中完好无损的地形球。 早在比试开始时,他们就中了幻术。 红岩峡谷是幻术,她们的打斗是幻术。 塌陷的观望台,破碎的结界都是幻术。 他们早就在不知不觉间中了这二人的幻术。 虽然是幻术,但两人身上的伤是真的。 南喻擦了擦脸上的血,胳膊突然被人拉起,纶音将她的胳膊搭在自己肩头,将人架了起来。 “这一场,就算你赢。”南喻风轻云淡的说,染血的脸上挂着笑。 纶音愣了片刻。莞尔道:“下次和我交手,记得把身体调理好。” “那你就没有赢的胜算了。”南喻故意打趣。 “是吗?那我倒要看看。” 两个人相互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走出擂台。 第三场,胜者纶音。 御龙天满饶有兴趣的目光引起了玄山子的注意,他没有说话。 南喻和纶音步履蹒跚地朝场外走去。 陈璋站在观望台上刚要开口问:“百里师兄,你说这太宁………” 他抬头,就发现身边的人没了影。 “百里师兄?” 二人伤势严重,药阁的弟子三下五除二便将人抬到了药阁。 慈因也准备下台,场内便再次响起南宫朝的声音。 “第四场,御节对慈因。” 压根没报名的御节闻声一愣,茫然道:“我没参加啊?” 91. 火锅 慈因也是满脸诧异。 “一个人要打两场?”御龙启明难得说句公道话:“这未免太不公平了。” 弟子们交头接耳地讨论着,就连玄山子也愕然,抬手招来孟槐询问。 孟槐却也不知情。 御龙天满难得燃起的那一丝兴趣被浇灭,他歪着脑袋百无聊赖地看着玄山子。 那目光好似什么都没说,又好似什么都说了。 玄山子无奈,只得硬着头皮这让一场进行下去。慈因只是出神片刻,便明白玄山子的意思。 被人做局了。 一脸茫然的御节稀里糊涂就上了擂台。 南喻躺在药阁里,清姚为她包扎好伤口,扶着她躺下。 松了口气的南喻闭上眼很快进入梦乡。 殊不知,她睡下不久。 窗扇被人从外推开,百里寻一身三眼金乌袍,动作轻巧敏捷,翻入厢房内。 他提着剑站在南喻榻前。 目光落在她身上似乎在找什么,最终落到她的空无一物的耳垂上。 似乎是没找到心心念念的东西,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失落。 百里寻本打算走,却鬼使神差地坐在南喻床边。 南喻睡得沉,没有一丝反应。 他缓缓伸出手,捏上她小巧的耳垂。 没有耳坠,但他却期待她有耳坠的样子。 最好是那对红玉耳坠。 不知不觉间,南喻的耳垂已经被他捏红。 门外脚步声渐近,百里寻迅速踩着窗户离开。 孟槐坐在圆椅上,单臂撑着下巴。她看着南喻沉睡的模样,露出点点笑容。“某种程度上来说,你和百里曦还挺像的。” 说完她暗自一笑。 不知想到什么,她从怀里取出一张字条,塞到她手中。“这是御龙茂野的位置,如果你还愿意调查百里曦的事,就去找他问问。” 毕竟符箓楼那晚,他也是当事人之一。 孟槐的脸上说不是欣喜还是惧怕,她渴望知道那晚发生的事,又莫名其妙惧怕知道真相。 百里曦到底因何而死。 *** 南喻醒来时,择选已经全部结束。 玄山子和御龙天满十分满意。尤其是御龙天满,据说他特意打听了几位弟子。 或许是看中他们的天赋。 南喻又从雨师芸口中得知,御节的名字突然出现在名单上,而他的对手是慈因。 这个消息宛如一颗炮弹,南喻顿时五雷轰顶。 在太宁过久了幸福生活。她都快忘记原著里这段情况是御节打败慈因,大放光彩。 然后男主男二的两人的地位开始逐渐对换。 而自己的死期也在靠近。 南喻干笑都笑不出来,雨师芸见她满脸哀愁。安慰道:“你难过什么,慈因是主动认输的,又不是真打不过御节。” “主动认输?”南喻疑惑。 “慈因本就有伤在身,二人短暂交手后,他察觉到身子不适,就主动认输。这比试本就不公平。”雨师芸提到御节就没好脸色。 居然是慈因主动认输。 原著剧情只写御节赢了慈因,倒是没写怎么赢的,原来是这么赢的。 看来作为原书男主的御节运气值这方面是拉满了。 运气差的时候是真差,好的时候也是真好。 南喻稍微松口气,又去问慈因的情况如何。 “胳膊受了点伤。”雨师芸把自己知道全部交代清楚。“不过他本人好像并不在意,真正在意的人早就气疯了。” “发生了什么?”南喻问道。 雨师芸索性把第四场上发生的事全告诉南喻。 二人的比试确实是顺利进行,但慈因最后突然认输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尤其是善妙,他对慈因的这种做法颇为不满。 自己好不容易放下多年的执念,撇开云雾见月明,打算好好追逐着他的背影。 结果慈因转头就向御节认输,甚至连全力都没有拿出,就当着整个太宁的面向御节认输。 这不是私下的切磋,而是当着玄山子,长老殿,甚至是御龙天满的面认输。 对善妙来说,和他的比试简直像羞辱。 他承认自己技不如人输了比试,所以才心服口服放下执念。但他不承认赢了自己的人竟这般儿戏。 向一个平平无奇的御节认输。 南喻若有所思地回头,善妙和慈因这好不容易缓和的欢喜,好像又破裂了。 次日,一瓶安神丸放在南喻的床边。 她在药阁休息了几天才回浣溪院。 浣溪院比她初见时整洁许多,慈因肩膀缠着绷带,听说是和御节比试时断了胳膊。 这才草草认输结束比赛。 即使受了伤,他也没闲着。 戴着头巾在楼里打扫蛛网。 御节躺在长廊下睡觉,南喻盯着他看了会。 她都快忘了,这货可是原书男主。 她给自己洗脑,试图在御节身上找到那种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的感觉。 半晌,御节翻身挠挠大腿,口水流了满地。 南喻:…… 可能是自己想多了。 雨师芸一个扫把飞出,砸在他身上,把人轰到院子里去扫地。 雨师芸摆弄着后院,南喻索性拧干抹布,在一楼擦扫。 她没擦两下,楼外弥漫起一片尘土。 沙土飞进屋内,南喻灰头土脸地吼了声:“御节!你在干嘛!” 飞扬的尘土里传来御节洋洋得意的声音。“扫地啊。” 整栋小楼弥漫在尘土之中,雨师芸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池子里的落叶捞干净。这阵尘土飞来,池水顿时浑浊不堪。 雨师芸扬袖起身,怒道:“我要杀了这个王八蛋!” 慈因被呛的直掉眼泪,楼下的两人已经三五步冲入沙尘中,将御节揪出来一顿暴打。 他颤颤巍巍地看着,讪笑不敢说话。 御节挨了一顿打,明显变聪明不少,知道扫地时要轻手轻脚。 几人顺理成章地在浣溪院住下,南喻找机关阁的弟子做了个四宫格铁锅。 这天御节刚从鸿福那儿看完乌龟回来,就见她们把那张矮脚长木桌抬到檐下,上面还摆放个铁锅。 铁锅里面卡了两个贴片,把锅分成四块。 御节哪见过这种东西,当即就手贱把铁片掰了下来。 在灶房帮忙备菜的南喻出来时,正巧看到这一幕。 她没好气的笑了,然后回灶房抽刀,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一把菜刀猛然飞入御节脚边,他哆嗦着后退。 抬头就见南喻站在后门边上。 她抱着臂,语气森然:“立刻带着我的锅去机关阁,找弟子修好。不然你今晚就没饭吃!” 御节刚想问为什么。 另一道寒光隐隐亮起。 只见南喻手里还拿着另一把刀,她正意犹未尽地磨刀霍霍向“猪羊”。 御节 几乎是连滚带爬跑出浣溪院,抱着那口准备用来吃火锅的铁锅朝机关阁奔去。 到了晚间,四人在长廊下架起火锅,备好的菜清一色摆开。 锅里冒着热气,香辣的锅底咕咕翻滚。 慈因,御节,雨师芸哪里见过这种吃法。 南喻倒是颇为怀念。 雨师芸和御节无辣不欢,一个劲儿地朝辣锅里放菜。 慈因对这种东西也是充满好奇,南喻揣摩着他应该不能吃辣,朝清汤里下了几片肉。 又给他盛了碗汤,然后满脸期待地看着他。 对面的御节不语,腮帮子里塞满了肉。双眼放光,含糊催促道:“你长长!” 慈因犹豫着夹起一片肉,然后含入口中。 南喻的注意力瞬间转移到他吃饭的样子上,慢条斯理,斯文儒雅。 看来前期这个光风霁月温文尔雅的男二人设还没消失。 换成自己早就一阵嗯哼,然后暴风吸入。 “味道怎么样?” “甚至新奇。”慈因放下筷子,南喻又给他夹了几块肉,他都一一吃光。 样子那是相当的斯文。 “听说宗门明日要去山下有施粥发粮。你们去吗?”雨师芸夹了块土豆片,漫不经心问。 南喻点头。“我要去。” “为什么?”御节难得空出嘴,说了句清晰的话。 南喻叹了口气,然后严肃道:“我要赚点钱。” 她之前存在钱阁的钱已经被削掉大半。犹时雪断了,她的太宁袍烂了一件,在药阁又住那么久。 她又陆陆续续买了那么多东西。 真是钱难挣,活难接。 “慈因去吗?”雨师芸随口一问。 南喻的目光也看过来。 他吃了块蘑菇,摇头道:“明日我要下山,有个任务。” 御节突然想起来,他们好久没接过任务,自然没再赚到过钱。 “是混沌吗?”南喻抿了口汤。 慈因放下筷子,捏了捏眉心,斟酌着开口:“不是混沌,是魔族。” 魔族! 席面顿时鸦雀无声。 慈因见状,立刻轻笑一声缓解氛围,解释道:“是魔族难民,据说是少数信奉幽冥伽罗的后人,仍然执迷不悟地以幽冥伽罗的名义在四处生事。” 原来是魔君幽冥伽罗啊,几人没见过魔族人。 听说慈因要去处理有关魔族人的事,那是打起来了十二分好奇。 慈因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默默吃着火锅。 *** 太宁山下不远处,施粥的棚子早早支起。 日光和煦,微风拂面。 南喻站在太阳下望着陆续前来的难民。 男女老少皆是衣衫褴褛。 孟槐告诉她,这些都是因为混沌被毁掉村子而流离失所的人。 太宁派会定期施粥发粮,救济难民。 偶尔遇到几个有天资的人会被破格收入太宁。 南喻边听边想,稀疏的棚子前很快聚集起大批难民。她掀开裹着馒头的布,花白软嫩的大白馒头在这些难民眼里与山珍海味无异。 孟槐在锅前施粥,她便在一旁发馒头。 那些污秽,肮脏的手伸过来时,她下意识皱眉。低头瞥见那双手的主人是一个孩子时,她又愕然。 那孩子的瞳孔是葡色,面色苍白。 矮小瘦弱的身材让南喻看不出他的年岁,只是那双眼眸中麻木无神,没有一丝对生的向往。 92. 魔君 她特意挑了个大馒头塞给对方。 小孩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就走了。 没过多久,那双手再次伸到了她面前。 南喻抬头看了眼那个孩子,他仍然伸手索取着。南喻不知道是一个馒头不够吃,还是有别的原因。 恰巧让她身旁的师兄看到了,师兄凑近瞥了眼那孩子。 小孩迅速低下头,然后飞快的跑开。 师兄叮嘱她,一人一个馒头这是规矩,不能破。不然难民要起哄。 南喻点点头,施粥的师兄又叮嘱道:“这些肤白,葡色眼睛的难民一定要注意,不要和他们有过多牵扯。” “为何?”什么都不懂的南喻茫然问。 师兄压低声音,小声道:“他们是魔族人,千人唾弃的魔族。” 南喻哑然无声,那孩子竟然是魔族。 与她想象中凶神恶煞的魔族简直是千差万别。 回想那孩子暗淡的双眸,实在不该是孩童该有的眼神。 午饭时,她没什么胃口。 把自己的两个馒头塞进包裹里,又拿了几个其他弟子吃不下,放在筐里的馒头,装起来后蹑手蹑脚地出了棚子。 南喻挎着包裹朝那个孩子逃走的方向走去。 一路踏草地过溪水,才隐约找到那个孩子留下的踪迹。 她顺着踪迹找到一座年久失修的破庙,破旧的神像下坐着几个乞丐。 准确来说是难民。 方才那个孩子也在其中。 他蹲在一女子身前,握着瓦片将里面的水缓缓捧到她面前,然后扶着那女子起身饮水。 南喻躲在小丘上看了会,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看到那个孩子把馒头掰碎了喂给母亲,自己只是舔了舔干瘪的唇。 她才恍然大悟,一个馒头根本无法让两个人果腹。 所以他才再去索取。 南喻蹑手蹑脚地下山,躲在破庙后门处,安静地望着这群难民。 那小孩似有所感地抬头瞥了眼后门,然后扶着母亲躺下休息。 他一头打结的黑发,破烂不堪的衣服只能勉强包裹在身上,那双葡色的眼睛里充满戒备。 南喻心想着还是把馒头放下就走吧,没等她这么做。手腕被人猛地抓住,突然出现的孩子死死抓着她。 眼神仿佛要吃人。 南喻下意识后退,不料那孩子直接扑过来。 她挥舞四肢,狂乱拍打着。想把身上这个小野兽给踹下去。 扑通一声,南喻额间剧痛无比。 她猛然抬脚踹了过去,那孩子从她身上滚下来。 南喻捂着额头拔腿就跑,凶狠的目光让她不寒而栗,她可不想被对方砸死。 说不定这群难民会把她吃了。 跌坐在地上的孩子喘着气,手里还握着块染血的石头。 他因为过于矮小,没有多少力气。 因此让对方轻而易举地逃走了,不然他一定砸死对方,然后吃了她。 “阿柏………” 半昏半睡的女人突然开始喊他的名字,阿柏起身又进了破庙。 他安抚着阿娘的情绪,这才又将她哄睡。 余光里,后门还是多了一道身影。 他迅速起身,快步如风来到后门边。刚准备龇牙恐吓对方,却发现那里空无一人。 地上躺着个棕色包裹。 阿柏神情疑惑,小心翼翼地解开包裹。 里面只有七八个凉了的馒头。 他抬头看了眼四周,除了地上的几滴血,再无他人。 她是来……送馒头的…… 阿柏拿起馒头啃了一口,紧绷的神色逐渐松垮,鼻头一酸,一滴温热的泪从眼角滑落。 他又狼吞虎咽地啃了几口。 *** 棚子里。 孟槐望着南喻额头上流血的伤口,问:“这真是走路摔的?” 南喻连连点头,举手笔划着解读:“真的,我走路的时候被地上的藤蔓绊倒,直接磕在石头上,然后就摔成了这样。” 说完,她挤出个干扁的笑。 孟槐眉间拧成了个川字,虽然不信,但也没拆穿她。 她简单包扎过后,继续在棚子里帮忙。 以至于回到浣溪院后倒头就睡。 次日清晨,她溜到膳房买了十几个馒头。 守在膳房等饭吃的御节冷不丁道:“你怎么也学百里明利,在脑袋上绑绷带。” 南喻见是他,敷衍解释道:“摔伤了。” 御节啃着馒头,哦了一声,含糊不清道:“慈因回来要是看到,还以为你被难民打了。” 南喻一哆嗦,没回话背着大馒头就下山了。 *** 她照常在午间溜走,找到那间破庙。 那个孩子果然还在。 她本想放下东西悄无声息地走,阿柏突然出现在她身后,拦住了她的去路。 介于昨天被他拿石头砸破了额头,南喻心有余悸地后退。 “又是你。”阿柏眸光不善地望着她。 南喻咽了口/口水,理直气壮道:“是我又怎么了。” 她指着自己受伤的脑门,“拜你所赐。” 阿柏看了眼她的包裹,自知理亏。木讷道:“抱歉。” 南喻撸起袖子,指着里面:“我可以进去吗?” 阿柏便带着她进入破庙。 他特意清扫出一块干净的地板,这才让南喻坐下。南喻把包裹塞给他,阿柏有些别扭,不知道该不该接。 他道:“我们是魔族。” 南喻眉心收拢,反问:“给魔族馒头还犯法?” 她只是给了几个馒头,不至于杀头吧。 阿柏低着头不说话,魔族是为世人所不容,千万人口诛笔伐的极恶之徒。 从没有人想要靠近,更别说主动帮助他们。 “你不害怕我们吗?”阿柏揪着衣摆,不安问道。 南喻仿佛听到了笑话。“我怕你一个小屁孩做什么?” “你不怕魔族吗?”他不死心继续问。 “遇到你之前,我没见过魔族人。”南喻如实道,她把包裹打开,拿出馒头塞入他口中。 她特意买的肉馅馒头。 阿柏动了动嘴,然后接过馒头啃了起来。破庙里几个乞丐闻着味爬了过来,南喻把馒头发给他们。 她突然凑近去看阿柏的脸,那双葡色的眼眸里有了几分光芒,不再似之前那般死寂沉沉。 “你们真的都是魔族,葡色双眼,白皙肌肤。话说你们不会被晒黑吗?” 阿柏摇摇头。 真不会晒黑啊。 南喻觉得那双葡色眼眸甚是好看,不笑的时候疏离又不显冷淡。一双眸子看过来时总让人觉得是个好说话的主。 “你们……魔族人没有住的地方吗?”南喻硬着头皮问。 魔族人应该有自己住的地方,不然像这样颠沛流离也不是办法。 一番交谈下来,阿柏得知她没有恶意。便告诉南喻自己 的名字,道:“魔族不受人待见,走到哪里都没有人愿意与我们交好。” “为什么?” 一旁的乞丐猛然拍地,怒气冲冲道:“为什么!还不是因为幽冥伽罗,这个畜生!背叛洪荒背弃魔族,与混沌为舞,让我们魔族沦为众矢之的。” 其他魔族人纷纷聚集而来,三言两句道说当年。 “幽冥伽罗这个混账东西,在天,魔,人,妖四族联手抵御混沌时,公然背叛。主动堕为混沌,引混沌入侵洪荒。让魔族本就糟糕的境况雪上加霜。” “天魔两族长久对立,矛盾不断。混沌来袭前,两族好不容易达成和解,准备联手御敌。结果身为魔君的幽冥伽罗妄图吞并洪荒,主动抛弃魔族,堕为混沌。” “结果事后战败,被天君与神女联手斩杀。”阿柏的声音中带着憎恶,他们打心底痛恨着这个将魔族拖入万劫不复之地的罪人。 恨不得噬其肉,饮其血。 所以魔族人比谁都更加痛恨幽冥伽罗。 这位曾经的魔君,如今的洪荒罪人。 南喻不合时宜地问:“那位魔君长什么样啊?” 老乞丐只恨自己不再年轻,他不断拍打着地面,厉声骂道:“人模狗样!” 南喻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 人模狗样啊,竟然不是青面獠牙。 “魔君大人……魔君大人………” 众人发泄之际,阿柏的母亲发出一阵细微的声响。她神智不清,呢喃叫道:“魔君大人……不要走……不要抛弃魔族………” 阿柏赶忙去安抚母亲。 老乞丐冷哼一声:“她叫蕙娘,幼时在紫金城的魔族王宫里长大,曾是幽冥伽罗的侍女。幽冥伽罗抛弃魔族后,她便疯了。” 蕙娘伸出手想要努力抓住些什么,支支吾吾喊着:“魔君大人不要抛下我们……魔君大人…………” 南喻静静地看着蕙娘发疯,老乞丐见她这幅疯魔的样子,先是恨铁不成钢,又唉声叹气道:“这个王八蛋,曾经多好的一个孩子,怎么就成了这样。” 听他的语气,似乎是在说幽冥伽罗。 对一个人有那么多年的怨恨,其背后竟也是因为爱之深,所以才会恨之切。 南喻哽噎了下,她缓声问道:“敢问老爷爷,幽冥伽罗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幽冥伽罗,是个很复杂的人。”老乞丐的眼里也充满了疑惑。“曾经的他是个很温和的人。不论是对下人,对百姓,对将士都很和善。” 和善到无法将他和魔族联系在一起。 “他喜欢穿白衣,喜欢种花。”蕙娘的声音突然响起,她短暂地恢复理智,自言自语道:“魔君大人会下厨,还会抱着我们去幽月谷看夜合花,他在那里种了好多夜合花。” “他以前是最好的魔君!” 蕙娘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幼时所看过的夜合花,至今还在她的记忆里停留。 南喻摸了摸脑后的簪子,不知该说什么。 “他自幼无母,父亲战死后,他便独挑大梁,一人治理魔族。”老乞丐的声音变得颓废,“他是我看着长大的,幽冥伽罗自幼便比其他孩子懂事,也更早熟。” 老乞丐满口的夸赞,实在难以让人相信他们恨透了这个人。 不知不觉的,南喻却觉得这个幽冥伽罗的人设怎么这么熟悉。 她刚想问什么,阿柏冷呵打断她。道:“若是让我遇到他,我迟早杀了他祭奠我魔族惨死的族人。” “那个,幽冥伽罗不是死了吗?” 93. 禁术 老乞丐看了她一眼,诧异问:“你不是太宁的弟子吗?幽冥伽罗在洪荒大战时被天君桓麟打败,都说他已经身死道消。但尸体却没被人找到,少数执迷不悟追随他的魔族仍不死心,还在妄图复活幽冥伽罗。” 复活幽冥伽罗,这种事真的能做到吗。 “幽冥伽罗真有尸体,早就被人拉出来暴尸荒野了。正是因为没有找到他的尸体才会众说纷云,有人说他被混沌吃了,有人说天君将他斩杀成粉,也有人说他逃走了。” 乞丐们你一言,我一言。 南喻看着眼睡着的蕙娘,她方才撕心裂肺的模样,像极了被抛弃的孩子。 苦苦哀求不要抛下自己。 “因为幽冥伽罗,幽冥氏成了千古罪人,魔族也是对抗混沌的主力军,却落的如此下场,被四处排挤。”老乞丐说到最后满脸失望,不愿再多说什么。 老乞丐说完,起身恭敬地对着蕙娘身后的破碎神像拜了拜。 面对只剩半截的神像,老乞丐拜的虔诚又认真。南喻抬头,发现神像前摆着几个供品馒头。 都快饿死了还要放供品,这尊神像是谁啊。 能让南喻这么干的,估摸着只有财神了。 “小丫头,你今日一饭之恩,我等永世难忘。来日我愿当牛做马,还你恩情。”老乞丐不卑不亢地朝她磕头。 南喻连连摆手,望着那双已经花白浑浊的眼睛。不过是给了些馒头,她那里敢让人当牛做马。 蕙娘醒后吱吱呀呀地朝她伸手,南喻犹豫片刻,还是起身靠近。 蕙娘强撑着起身,摸了摸她额间的伤,然后在她额间落下轻轻一吻。 南喻:!!! 阿柏见状,也别扭地扶着她的脸,她的额间落下一吻。 南喻踉跄着往后倒,慌张道:“这是做什么?” 老乞丐起身靠近,一本正经解释:“在魔族,亲吻额头是喜欢,喜爱的意思。” 说完,他假装也要给南喻来个喜爱的吻。 南喻连连后退,神色窘迫,连连摆手道:“不必了,多谢多谢。” 引得庙内众人大笑连连。 南喻得知他们没有去处,忽然想到百叶山,便道:“你们若是不知要去何方,离这儿不远有座百叶山。那儿已经荒废,但有房屋。混沌也被清除,你们若是愿意可以去暂且修整。” 说完她又把自己为数不多的钱给阿柏, 阿柏推拖着不要,南喻道:“就当是你给阿娘买药的钱。” 他这才收下,对着南喻连连道谢,说一定会报答她。 南喻莞尔道:“我不用报答,你们好好活着就行,但千万不要做坏事。” 老乞丐听完,眼眶倏然湿润。 这是他们第一次听到有人让他们好好活下去,而不是早点去死。 南喻决定回去贿赂下御节,这样他应该也会同意。 *** 赤霞庄。 火光冲天,烟尘弥漫。 幽暗的地下室被人一剑劈开,木门啪啦破碎。 不论外面如何喧嚣躁动,地下室里的人始终充耳不闻。 慈因站在门边,手持长剑。 目光聚焦在地面点燃的一圈烛火上。仔细看去,烛火内用血画了一套法阵,繁密的古老符文如花纹般缠绕在一起。 是禁术。 油脂与鲜血交织的气味让慈因不禁皱眉。 跪在法阵里的中年男子嘴里念着咿咿呀呀的咒语。 慈因静静地看着,那男子知道太宁派派了人前来捉拿他,依然不予理会。 万世宗门早已禁止私下使用禁术,赤霞庄的庄主尉迟恭却多次劫杀难民,暗地里使用禁术。 慈因今日前来,便是来捉拿此人。 背对着他的尉迟恭突然伸手,朝法阵重重一拜。已然到了无心它物的境界。 尉迟恭语气虔诚:“魂兮归来,去君之恒干,魂兮归来,去君之恒干。” 慈因缓步上前。 尉迟恭仍专心致志地念着咒语。 “魂归来兮,何远为些。”尉迟恭的声音骤然拔高,宛如唱跳的巫乐:“请归来兮,请归来兮。” 慈因跨过烛火,踩着法阵站在尉迟恭身后,抬起剑准备了结他。 扬起的剑刃却在下一刻戛然不动 尉迟恭祈祷着:“魔君大人,魂归来兮~” 在听到这个称呼后,慈因握剑的手顿了顿。 “幽冥伽罗,魂归来兮!”尉迟恭的声音变得急促,虔诚中带着急不可耐的疯狂。 他虔诚认真地念着幽冥伽罗的名字,一手催动着法阵。 对面墙壁上挂着一副老旧的画像。 明亮的烛光中隐约可以看清是个紫袍男子。乌黑的长发垂在肩头,葡色的双眼中满是柔情。 尉迟恭如信徒般跪拜着这幅画像,慈因则冷眼望着这一切。 “魔君大人,请庇护我们。” 不论他如何虔诚祈祷,脚下的法阵始终没有动静。 “禁忌缚魂这种禁术你是从哪儿学来的?”慈因持剑压在他颈间,不徐不疾地问。 尉迟恭身子一僵,那把寒光四射的剑锋正贴着他的脖颈,明亮的剑身倒映着他仍旧痴迷的葡色双眼。 他全然不顾横在颈间上的长剑,继续磕头跪拜。 慈因皱眉,抬手将面前的画像斩碎成粉。 画像破碎的瞬间,尉迟恭的虔诚稳定的目光也跟着破碎。 他突然大叫一声! 想要起身去抓那破碎的画像。 慈因猛然挥剑削掉他的耳朵。 尉迟恭的侧脸顿时血流不止,他倒地痛苦哀嚎,嘴里还在叫着魔君大人。 就是对慈因置之不理。 半晌,慈因握着染血的剑,叹了口气下了很大的决心,慢悠悠道:“蠢货,看清我是谁。” 尉迟恭这才抬眼看他,那张温情儒雅的脸和画像上的魔君如出一辙。 唯有那双眸子的颜色不同,尉迟恭原本苍老的容颜顿时焕发生机。 他如看到黎明朝阳般,浑浊的双眼里竟然水光四溢。 不可置信地念着:“魔君大人……魔君大人。” 慈因冷眼望着他这幅模样。 尉迟恭宛如条狗,对着他兴奋摇尾巴。 他往前挪动,抱住慈因的腿,痴狂道:“幽冥伽罗,我就知道你没死,魔君大人是不会那么轻易死去的。” 慈因没有动,任由他抱着自己的腿。 这温雅的神色即使冷着脸看人,也不会让人感受到冷意。 和画像上的魔君别无二致。 这让尉迟恭更加笃定他就是魔君。 慈因放缓声音道:“告诉我,是谁教你的禁忌缚魂阵,这可是神族的法术。” 尉迟恭是幽冥伽罗的忠实信徒。面对慈因的疑问,他直接全盘托出。“是太宁的人教我的。” “是谁?”慈因倾身对上他狂热的眼神。 尉迟恭咽了咽喉咙,声音漂浮又虚晃:“是闻道。” 慈因神色迟疑,声音依旧平稳和煦,却又带着几分蛊惑人心的温柔,柔声问:“告诉我,还有多少人在尝试招幽冥伽罗的魂魄。” 尉迟恭已然沉迷其中。 难怪他招不出幽冥伽罗的魂,原来幽冥伽罗根本就没死。 他望着面前这个年轻的太宁弟子,那张和魔君别无二致的脸,他绝不会认错。 他就是幽冥伽罗! “没有别人了,只有我一个。 ”他抬手紧紧揪住慈因的衣领。望着朝思暮想的魔君,神情比那些跪拜神佛的信徒还要痴迷笃信。 他仰视着魔君,像个渴望得到奖励的孩子。 目光灼热,却令慈因不由厌恶。 慈因嫌弃的模样更加刺激了尉迟恭,魔君大人的情绪是他引起的,哪怕是嫌恶他也甘之如饴。 魔君大人为他而动容…… 慈因从这个变态眼里看到了某种不该出现的躁热。 好不容易因套到消息而引起的一丝喜悦瞬间被浇灭。 慈因皮笑肉不笑地用剑挑起他的脸,铆足了耐心问道:“闻道用禁忌缚魂做什么?” 尉迟恭望着慈因贴近的秀美容颜,不自觉张了张嘴,迷离道:“在找合适的人。” “找合适的人做什么?”慈因的神色变得疑惑。 尉迟恭看着他的容颜,不加掩饰地表露着自己的欲望。他渴望用情报来取悦魔君,便道:“找合适的人做双席弟子。” 双席弟子? 慈因眼里的温情顿时散去,他起身抽剑。 尉迟恭见他要离去,立刻抱紧他的腿,哀求道:“魔君大人不要走,不要抛下我们!” “魔君大人您才是真正的洪荒之主,让小的陪在您身边,我愿当牛做马。”他贴着慈因的腹部,仰头看他的眼神里是遮掩不住的情/欲,面色涌现的潮红让慈因想吐。 慈因握着剑,五指收紧。念着他的名字:“尉迟恭,你想要什么?” 这声音如催~情剂般,让尉迟恭的面色晕开。他大着胆子攀附上慈因的腰,双臂逐渐收紧。 慈因的眼神逐渐冷寂。 得寸进尺的东西。 尉迟恭见魔君大人没有动,便大着胆子攀附上,他望着魔君大人那截白皙的脖颈,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喉咙。 就在他要进一步地贴上慈因的面庞时。 噗呲! 尉迟恭的颈间鲜血如柱喷涌而出,不祸剑从他的喉间缓缓拔出。 慈因胸口的衣服被晕开出一片红云,下巴上也沾了点血迹。 尉迟恭倒地不起,他痛苦地抽噎着,还试图伸手去抓慈因的衣摆。 伸出去的手被慈因毫不留情地斩断。 “幽冥伽罗………大人。”尉迟恭充血的双眼努力凝望着他。 慈因抹掉下巴上的零星血迹,厌恶道:“别喊这个名字。” 尉迟龚倒在法阵上,流出的血扰乱了法阵。烛火相继熄灭,慈因站在黑暗中,静默不动 为了情报,他可没有要献身于男子的准备。 腹部不由一阵翻江倒海,慈因强撑着恶心,腿脚发软走出地下室。 真把他恶心坏了。 他需要回去休息几天,才能消减这种反感。 倒在法阵中的尉迟恭血泪不断,死前仍在呜咽着:“魔君大人…………不要……抛下……我们。” *** 南喻回到浣溪院时,慈因正站在院子里凝望着那颗松树。 他将禁忌缚魂与双席弟子之事禀告给玄山子,玄山子便知道是长老殿在搞鬼。 今后要留意长老殿推举的双席弟子候选人,这其中肯定有长老殿的人。 他转过身露出染血的胸口,南喻在看到他胸口的血迹时,第一反应是他受伤了,脱口而出:“你受伤了?” 慈因摇头,简言道:“不是我的血。” 南喻讪笑:“那就好。” 慈因也注意到她的目光变了,却还是先问:“你的额头怎么了?” 南喻摸了摸脑袋,把遇到魔族难民的事和他说了一遍。 慈因若有所思地听着。 南喻心中十分忐忑,那些魔族人说的魔君……她怎么觉得那么耳熟呢。 94. 双席 慈因衣口的血迹已经干涸,在听到那些乞丐咒骂幽冥伽罗时,他没什么反应。 南喻心里咯噔打鼓,索性就没再说什么。 一阵东风起,吹的廊边花木摇曳。 二人匆匆进屋,慈因脱下太宁派,换了身便衣。他的脸上始终因为尉迟恭的举动而感到不快,那股反感蚀骨入魂。 他扶着柱子干呕一番,却什么都没吐出来。 “慈因,你没事吧。” 慈因抬头,便见南喻端着杯水站在廊上。 担忧的眸光里藏了几分不安。 南喻站在他几步开外的距离,没有上前。 这一段刻意的距离让慈因察觉到什么,他很快遮掩过去,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接过那杯水,一饮而尽。 “要去山下泡温泉吗?” 他握着茶盏,轻飘飘地问。 南喻不知为何心里一阵发毛。“你不舒服吗?” “总觉得身上都是血气。”慈因如实说,他一边观察南喻的神情一边道:“想去洗掉这身血气。” 可养心山也有温泉,为什么还要去山下? 等南喻和他下山后,她才知道为什么。 这座温泉院是共浴。 她裹着里衣靠在滚热的泉水里,慈因将半个身子埋在水里,思绪早就飘到九霄云外。 南喻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自从他回来后就变得怪怪的。 她想起老乞丐说亲吻额头在魔族是喜欢,喜爱的意思。 慈因好像也经常亲吻她的额头,应该是巧合…… 魔君是个脾气极好的人,慈因的脾气也极好。 魔君对谁都很温和,慈因好像也是。 魔君后来变了个人,成了险些毁灭洪荒的罪人。慈因也是书中的反派,妄图覆灭万世宗门。 虽然众人都认定魔君幽冥伽罗已死,可仍有部分传言认为他并没有死。 慈因回神时,南喻还在拧眉思索,就连他靠近都未发觉。 “你……”慈因靠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问。 南喻仿佛被他看穿心事,又羞又尬。 缩着脑袋往水里躲。 慈因无奈一笑,抬手把人抱起来,稳稳放在泉边台子。他双手撑在南喻两侧,仰头望着她泛红的脸。 南喻抹干脸上的水,被慈因盯的发怵。 他忽然问:“你看我的时候有点怪,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当然有,但是怎么问啊。 按照南喻的性格肯定第一时间直接找慈因问。 你是不是魔君? 但她硬生生憋到现在,结果慈因主动开口。 她撇开视线酝酿着,抬手握住慈因的手腕。指尖轻轻扣着他的肌肤,像是在安抚慈因又像是在鼓励自己。 总之,先问吧。 他都看出来了。 南喻反复斟酌,最终选择最直球的问法:“你觉得……魔君死了吗?” 慈因仰头看着她,视线微滞,有片刻迟疑。 “或许没死。”他儒雅开口,被她握着的肌肤本能收紧。 明知道知道她在猜什么。 又有几分庆幸她没看到赤霞庄的那副画像。 南喻头皮发麻,实在不想将他和幽冥伽罗联系在一起。 那个万人唾骂的幽冥伽罗,魔族痛恨至深的罪人,会是他吗? “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南喻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的回答像是在告诉南喻:魔君就在你眼皮子底下,当然没死。 脑子里已经补了番魔君死遁后潜入宗门,暗地里招兵买马,准备卷土重来的戏份。 并且很符合他后期反派的身份。 “你和幽冥伽罗…………”她问了一半,就闭上了嘴。 慈因面色凝重,仔细看着她紧张的神情,自然能听出她的意思。 泉水汩汩,雾气氤氲,天地无声。 南喻的心被绞得很紧,她不敢喘气,也不敢抬头。 直觉告诉她慈因的心情不是很好。 她偏偏又在这个节骨眼上问这种问题。 有种没事找事儿的感觉,自己这个好奇心怎么就忍不住呢!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和幽冥伽罗有关系?”慈因声音略微苦涩,就连那声轻笑都带着自嘲的意味。 “什么?”没听明白的南喻对上他晦暗的视线,这是什么意思,她抓住慈因的手,猛然道:“你真的是幽冥伽罗?” 慈因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荒谬,反问:“难道你见过幽冥伽罗?” 南喻摇头,“我只听说过,他们说幽冥伽罗长得……人模狗样。” 人模狗样…慈因嘴角抽搐了一下。 半晌,她才大着胆子抬眼问:“幽冥伽罗很厉害吗?” 那种毁天灭地,邪魅狂绝唯我独尊的魔君人设立刻在她脑子里支棱起来。 慈因没有回答,而是耐心问:“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是幽冥伽罗?” 当然是女人的第六感呗。 但她可不敢这么说,双手抱住他的胳膊,摇晃道:“当然是因为你……温文儒雅,一表人才……” “人模狗样?”慈因抬眉,被她晃的头晕目眩,还是出声打断她。 没想到她对魔君的评价还挺高。 “没有没有。”南喻急忙摆手,“没关系,就算你是恶鬼罗刹,我也不介意。”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 慈因心里突然涌起一丝涟漪。 他挺身靠近,贴着她的脸庞,认真问:“如果我没有看着那般光鲜亮丽,其实我污/秽不堪,你会介意吗?” 有多污/秽…… 南喻咽了咽口水,小心又无辜问:“难不成……你在外面有别人了。” 慈因听完低头一笑,抬手弹了弹她的脑门。“你的小脑袋里都在想什么。” “那你说什么污/秽不堪!”她握着额头,反手去掐慈因的脸。 纤细的指尖在他光洁的脸颊上游走,指尖顺着他的眉心划过眼窝,然后按在他的唇上。 南喻用指尖点点他微启的薄唇,扶着他的肩吻上去。 慈因闭上眼睛,仰头细细感受。 她轻轻咬着他的唇瓣,酥麻的痛感袭便全身。 一吻闭,南喻抬头笑眯眯地唤:“大师兄。” “嗯?” 她又笑着道:“慈因。” 他仰头看着她黝黑发亮的眼睛:“嗯?” “慈因师兄。” “嗯。” “师兄师兄师兄师兄!” “嗯嗯嗯嗯。” 她无厘头地唤着。 他耐心地回复着。 慈因突然觉得这样也很好,心里倒生的暖意让他紧绷的身子逐渐放松。 “所以你到底是不是幽冥伽罗?你要是幽冥伽罗的话为什么在太宁?掌门知道你的身份吗?” 她喋喋不休的三连问让慈因始料未及。 慈因看着她认真又急促的样子,轻轻捏着她的脸颊,蹙眉笑问:“你不怕魔君吗?” “我和他又没有仇。”南喻直白说道。 慈因用头锥了她一下,“我不是幽冥伽罗,现在明白了吗?” 真不是幽冥伽罗啊。 南喻还以为自己发现了不得了的秘密,不由失落叹气。“好吧,是我多虑了。” “你好像不厌恨幽冥伽罗。”慈因发现这点,带着莫名其妙的希冀问。 “我又不认识他。”南喻拧着湿漉漉的发尾,“我连他的面都没见过,恨什么?” 慈因安静地听着。 这是他少见的对幽冥伽罗没有恨意的人。 南喻敏锐察觉到他执着的这点,反问:“你好像很在意这个?” “是有些在意,但我更在意幽冥伽罗有没有死。” “别想那么多了!还是先泡温泉吧!” 南喻一把扑过来,将人直接扑倒在温热的泉水中。 水花四溅,泉水漫出。 慈因抱着南喻浮出水面,他甩了甩脸上的水。 南喻双手勾着他的脖颈,将脸埋在他的颈窝里,狠狠吸了口气。 “师兄,你的身体好烫。” *** 长老殿和玄山子正在争论着双席弟子的候选人。首席弟子的候选人名正言顺是慈因。 他在众弟子心中的威望太高,就连长老殿都找不出差错。 剩下的争执便是对副席弟子的 人选,长老殿力荐在择选中让人意料不到胜出的端木皓。 玄山子原本的选择是善妙和纶音,其次是御节。 但是善妙和纶音被御龙天满看中,不日便将前往天问宗,思来想去只剩下御节。 但是御节实在没有说服力,长老殿也不买账。 双方来回拉扯,最终各退一步。 选择了南檀子的女儿南喻。 她年纪轻,潜力无穷又行品端正。 玄山子哪怕不愿意,也只能如此。 当属于双席弟子的黑色御守袍送到浣溪院时,南喻还在开垦她的小菜园,她随手扎着丸子头,蹲在地上拔草。 御节躺在木板上乘凉。 送衣服的小弟子问了声谁是慈因,说是来送首席弟子的衣服。 南喻顶着太阳满头大汗,拍了拍手接过那一堆衣服。 御节凑过来看,他翻了翻那堆黑色外袍。加起来一共有六七件。他随口问:“他一个人穿的完吗?” 小弟子笑着解释:“还有副席弟子的也一并送来了” 南喻和御节二人大眼瞪小眼,异口同声问:“谁是副席。” 小弟子看着她笑而不语。 南喻神色僵硬,“总不可能是我吧。” 小弟子不回答。 得知她是副席后,御节风风火火地把矮脚桌搬出来,准备吃火锅庆祝。 自从吃过火锅后,他便再也忘不掉这个味道。整天嚷嚷着要吃火锅,南喻忙着自己的小菜园,哪有功夫管他。 这下好了,首席和副席都是浣溪院的。 说不庆祝,未免太低调。更何况他已经把桌子搬了出来。 南喻去洗手,觉得也该庆祝一下。 她进屋看着八仙桌上放着的衣服。 这黑色外袍有个专门的称呼,名叫御守袍,是双席弟子独有的袍子。 御守袍统一为黑色,分长袖,短袖,无袖三种。用料光滑柔软,两处衣摆用细腻的针脚绣着金色麒麟纹。 首席大弟子的御守袍下是金麒麟纹。 副席弟子的御守袍下则是银麒麟纹。 御守袍的比弟子袍稍短一截,穿上时正巧露出弟子袍下方的帝青鹿纹。 这样便于区分身份。 例如帝青鹿纹弟子袍和金麒麟御守袍,就说明对方是太宁的首席大弟子。 若换做火鹤红云纹弟子袍和银麒麟御守袍,就说明对方是天问宗的副席弟子。 御守袍的工艺复杂,用料贵重。 是双席弟子身份的象征,与万世宗门的腰牌一样。是证明身份的重要物件。 那些小门小派见到御守袍,便知道对方是惹不起的人,能避免不少事端发生。 她举起慈因的御守袍,发现他的衣服比自己长了一截。 晚景落幕,浣溪院点了灯。 四人乘着凉风坐在门前,寂静的月光透过云层,落在几人身上。 烛火与月光辉映,几人饮了几口酒,面色逐渐泛红。 南喻沾酒就醉,三人笑便嘻嘻地挨在一起说胡话。 慈因单手撑着脸颊,坐在对面安静的听着她们讲话。 他微醉的目光里流露着浓浓的温情,这一幕让他久违地有了点家的感觉。 仿佛浣溪院是他生活了很多年的地方。 他歪着脑袋,嘴角微微扬起。 看着南喻和雨师芸给御节灌酒。 御节反手把她们碗里的肉抢走。 他跑得快,气的南喻和雨师芸在后面追。 三人摇摇晃晃在院子里疯跑。 慈因单手撑着下巴坐在矮桌前,桌上的锅子还在汩汩冒气。 “御节,你别踩我的菜园!” “你又没种菜!” “墙角是我种的花!你给我滚开啊!” 南喻把院墙下的兔笼打开,抱着里面的兔子哭,雨师芸看了眼也跟着哭。 二人一唱一合说兔子好可怜。 御节一把揪起兔子的耳朵,说要不吃了吧。 结果换来二人的冷眼。 这兔子是慈因从赤霞庄回来时捡到的,带回来后他特意做了个牢笼。 漆黑的夜里,浣溪院的烛火跳跃,哭声此起彼伏。 95. 雷鸟 成为双席弟子后,南喻迎来第一个任务。 驯服雷鸟。 她本以为成为双席弟子雷鸟会主动臣服,原来还要自己驯服。 二人换了身黑色劲装,穿着无袖御守袍。南喻为了方便索性将长发编成辫子垂在身后,简洁又利落。 慈因平日散发,只用发带轻轻系着,任由乌发在身后摇曳。今日难得竖发,高扬的马尾显得他多了几分少年稚气。 这幅模样在南喻眼里简直像是回春,成熟稳重的大师兄变成英姿勃发的少年郎。 南喻怎么看怎么满意,赤裸裸地盯着慈因。 慈因再稳重也被那目光盯的无地自容。 他故作镇定,咳嗽了一声。“要事要紧。” 二人站在长风院子里,问南宫朝怎么驯服? 南宫朝故作严肃,正经道:“进入雷鸟山后,你们要自己去找雷鸟,找到你心仪的雷鸟后试着爬上它的背,只要它愿意带你飞一圈,落地时你就是它的主人。” “它要是不愿意带我飞呢?”听着还挺简单,只要爬上它的背飞一圈,南喻不禁怀疑。 “它不愿意承认你就会把你甩下来。”南宫朝突然朝她喝一声,张牙舞爪吓唬她:“就当给雷鸟当点心了。” 南喻被吓得往慈因身后缩。 雷鸟荤素不忌,被驯化的雷鸟不会主动吃人,但不代表不会伤人。 南宫朝怎么算也是他们的师兄,出于好心还是给他们提了不少建议。 例如上代双席弟子是如何驯服雷鸟的。 以及雷鸟的特征和秉性如何,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南喻觉得他和南宫葵不太像,这幅吊儿郎当的模样看着不靠谱,但他侃侃而谈的样子又让人不经意觉得他十分可靠。 “记住一点,雷鸟不是你们的宠物,也不是你们的奴隶。”南宫朝从躺椅上起身,肃容正色提醒道:“雷鸟有自己的想法。所以不论是驯服前还是驯服后,都要谨记这一点,雷鸟与你们的关系是平等的。否则会适得其反。” 二人如约进山,在山中寻找着雷鸟的踪迹。两人分头行动,朝着相反的方向进发。 南喻沿着溪水往山上走,路上掉落的紫色羽毛与她的小臂齐长。让她更加笃信自己没走错路,附近一定有雷鸟的存在。 不多时,她终于在一颗百年松下找到那只匍匐酣睡的雷鸟。雷鸟的羽毛是紫藤色,腕骨处的前爪和喙呈金黄色。 头顶两端的羽毛则是较深的绛紫色,修长华美的尾羽垂在地面。 这只雷鸟体型庞大,比她试炼时见过的那两只还要稍大些。 雷鸟身上紫色的羽毛在日光下闪闪发亮,巨兽闭眼酣睡时的气息撼动着草木。 远远望去,只觉得神奇又震撼。南喻蹑手蹑脚地靠近,她躲在树后确认雷鸟睡熟后才大着胆子上前。 雷鸟的头颅垂在地上,南喻小心翼翼地爬上它的翅膀,然后踩着翅膀爬到它的背脊上。 沉睡中的雷鸟骤然睁开眼,修长的脖颈抬起时整个身躯也跟着晃动。 南喻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搅得手足无措。她赶忙趴下,死死抓住雷鸟背上的羽毛。 感受到背上的人后,雷鸟如大山般拔地而起。 它前爪撑地,不停摇晃着身子想要把背上的人抖落。 南喻压着牙紧紧抓住羽毛不松手。 雷鸟发出阵阵鸣声,抬起翅膀不停舞动身子。视线随即天旋地转,南喻被摇的头晕目眩。她尝试着发出命令,“飞!” 雷鸟却没有服从,而是跌跌撞撞向前,仍旧试图将她甩下来。雷鸟几步向前越过溪水来到悬崖边,不等南喻反应过来。雷鸟便直接俯冲而下,山林云雾在眼前迅速倒退。 清凉的水汽扑面而来。 南喻被吹的睁不开眼。雷鸟收紧翅膀垂直落下,始终没有展开翅膀的意思。 这是要把她摔下来。 临近水面,雷鸟依旧保持着收紧翅膀的姿势。 “展翅向上飞!”南喻大声道,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再次试着尝试驯服它。 下落的速度越来越快,雷鸟猛然展开双翼,贴着水面滑行而过。 气流破开水面,卷起的浪花翻滚荡漾。 在水面上拉出一条白线。 南喻睁开双眼,雷鸟正挥舞着翅膀不断向上攀升。云雾升腾间,整个雷鸟山应接不暇地闯入她的眼帘。 就在她松了一口气时,雷鸟突然翻身下坠,南喻的心脏如坐过山车般狂跳不止。 长风院里,南宫朝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躺在屋顶上,他眯着眼去辨别空中翻滚飞舞的雷鸟,“那是……飒露影吧。” 太宁派雷鸟山中体型最大的雷鸟,同时也是最难以驾驭的雷鸟。 南宫朝啃了口西瓜,不知道是谁驯服了飒露影。 山中。 慈因望着面前温顺的雷鸟,雷鸟金黄色的眸子谨慎地盯着他。察觉到对方没有恶意后,便主动底下头顶了顶慈因。 慈因抬手抚着它的喙。 雷鸟压低身子贴近,用脑袋蹭了蹭他。慈因露出温和的笑,道:“好温顺的雷鸟。” 这只雷鸟的羽毛颜色较浅,双翼两端遍布白色羽毛,乍看好似落了雪。 这只雷鸟的性格温顺,与那些凶悍的雷鸟截然不同,它对人并不抗拒。 半晌,雷鸟主动展开翅膀,压低身子让慈因爬上来。 他顺着翅膀爬上雷鸟的背脊,雷鸟缓缓展翅,飞向空中。 *** 待两只雷鸟落在长风院外时,南喻哆嗦着从飒露影的背部爬下去。刚落地她就双腿发软跪了下去,伏在地上干呕。 “你们还算有天赋。”南宫朝从屋顶一跃而下,“飒露影这般凶悍的雷鸟都被你驯服了。” 南喻红着眼摇头,总算知道雷鸟的名字。 凶悍她没看出来,顽劣倒是淋漓尽致。 慈因的雷鸟名唤“翼映雪”,体型比飒露影小了几分,但胜在性格温顺。 与其说是他们驯服雷鸟,实则本质是雷鸟择主。温顺的翼映雪选择了同样儒雅的慈因,顽固难训的飒露影选择了古灵精怪的南喻。 南宫朝交代事时,长风院外的飒露影亲昵地用头蹭了蹭翼映雪。 南喻坐在屋顶上,怀疑这两只雷鸟哪只是公?那只是母? 回到浣溪院时,御节正在和雨师芸练习射箭。 他们也是出师弟子,自然不能闲着。 玄山子本想让白蒙收徒,奈何他百般不愿。 无奈之下,只能由孟槐来收徒。她第一次收徒,只收了四五名弟子。 便是御节,雨师芸,百里明利,南宫葵四人。 南喻和慈因是双席弟子,不在她可收的范围内。当然如果对方愿意,她也可以一并收入囊中。 御节和雨师芸难得和睦相处,站在空出的院落中,拉弓搭箭瞄准靶心。 嗖! 箭矢正中靶心,箭尾的白羽轻微颤抖。 御节见状,有样学样,也学着雨师芸拉开弓。靶心只在几米开外,不算太远。他勉强拉开弓,箭矢软绵绵地飞出。 不等碰到靶心便落到下方的木桩上,然后弹了回来。 箭矢飞了一圈又啪啦落在御节脚边。 御节低头看着脚边的箭。 目睹全程的三人笑的前胸贴后背,开弓还有回头箭! 漫天的笑声终于戳动御节有点薄的小脸皮,他像个小孩子般把弓摔在地上。跺着脚气鼓鼓地说:“不练了!我又不会射箭!” 他气的狠狠跺了两下脚。 三人见他真生气又着急忙慌地围上来,手把手温声细语地教着,这才把人哄好。 暑气日渐消散,秋日临近。雨师芸的花园已经成形,几人修炼完后也会在花园里坐一会。 御节躺在后院长廊上睡觉,雨师芸喜欢坐在石椅上赏花。 池水澄澈透亮,几尾鱼在池里飘荡。浣溪院岁月静好,悠哉闲散。 一声鸣叫自屋顶上方响起,翼映雪稳稳落在院外。慈因翻身而下,走进后院问:“南喻呢?” 御节刚醒,睡眼朦胧地望着院外庞大的雷鸟。 雨师芸见他身着劲装,知晓是刚回来,道:“她和飒露影出去了。” 慈因点点头,没做过多停留,转身便走出浣溪院。 翼映雪拍打着翅膀再度飞起,庞大的黑影从浣溪院上方滑过。 “真拉风啊。”御节半掀眼皮。 *** 影阁山脉。 一道黑影笼罩而来,飒 露影猛然落地。 南喻抓紧缰绳,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封闭的府邸。 仰头望去,隐约能看见前方矗立的楼阁,那便是影阁。 她顺着雷鸟背上的网绳爬下,飒露影不安地舞动翅膀。 南喻抬手示意飒露影安静。 被驯服的雷鸟背部会铺上网绳,以便骑手驾驭。飒露影还不太适应网绳的束缚,频频躁动。 雷鸟能听懂主人的命令,南喻温声安抚着它。 雷鸟与骑手之间的默契则需要不断磨合,待时间长就后便能心有灵犀。 南喻正处于与飒露影的磨合期。 影阁的位置偏僻静谧,藏在太宁深处。平日根本没有弟子涉足。若非驾驭飒露影前来,她根本不相信还有一座阁楼藏着群山之中。 南喻身着劲装站在府门前,御守袍如墨云翻滚,银色麒麟栩栩如生。 不久,府门咔嚓开了条缝。 一道干练的人影出现在南喻跟前。 太阳晒得南喻睁不开眼,北砚扯掉面罩,露出那头耀眼红发。 “你是御龙家的人?”她眉头紧锁,犹豫再三还是问出口:“所以你姓御龙?” 御龙北砚还是御龙瑄? 北砚闻声点头。 姓御龙,单名一个瑄字。 御龙瑄。 御龙瑄站在她面前,似乎是因为她还记得自己曾说过的名字而高兴。 那头红发与御龙天满如出一辙,南喻前来是为找御龙茂野,不料却遇到他。 “北砚是假名还是代号?”南喻谨慎后退,把御龙瑄从头到脚打量一遍,仿佛第一次见他。 御龙瑄似笑非笑,看着她疑惑的面色道:。“御龙瑄是真名,北砚也是。” 南喻,北砚,都是南檀子起的名字。 “你也是御龙家的人?” “因为红发,所以你觉得我是御龙家的人?” 御龙瑄靠近她,南喻身后的飒露影迅速展开翅膀鸣叫,警惕着面前这个不速之客。 “不然呢?”南喻始终和他保持距离。 御龙瑄却反问:“那御龙启明呢?他没有红发,也是御龙家的人吗?” 南喻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只是下意识肯定:“那是自然,他生在御龙家,姓御龙,又是御龙天满的弟弟。” “你不是我爹的孩子?”南喻突然反应过来,他姓御龙,自己姓南。 合着他俩不是一个爹。 “我们是同母异父的兄妹。”御龙瑄很好奇南喻的反应。 原来是同母异父,南喻暗自擦汗。御龙家的人真是层出不穷,从御龙双子到御龙启明,再从御龙瑄到御龙茂野。 说到御龙茂野,她才想起自己不是来闲聊的,她是来找御龙茂野的。 御龙瑄也注意到她身上的御守袍,黑袍劲装衬得她干练飘逸。白净的脸庞恬淡沉稳,尤其是那双眼睛,昔日无助和犹豫早已消失,就连身后的雷鸟也难以让人将焦点从她身上移开。 她鬓角的发丝飞舞,御龙瑄抬手想要为她撩开。却被南喻快人一步,率先抬手挡下来。她淡笑道:“这不合适。” 一句话,点明了彼此的身份和关系。 他们是兄妹,同母异父的兄妹。 如此亲昵的举动于兄妹而言,不合适。 御龙瑄收回手不再说话,得知她的来意后,领着人进了影阁。 白墙黑瓦此起彼伏,纵横交错的青石路曲折绵延。南喻紧紧跟在御龙瑄身后,那座影阁垂直在远方,威严不动。 初次见到御龙茂野,他同御龙瑄一样,有着火红的长发。那张俊逸的脸上写满麻木,就连他整个人的反应都宛如木偶。 南喻抬眸看他,御龙茂野的身高与御龙瑄接近,只是后者的活人味儿更足,御龙茂野却像个僵硬的木偶,被人拉扯着举动。 他嘴角边有道狭长的褐色疤痕,从右侧嘴角一直蔓延到耳下,暗示着这道疤曾生生划开他半张脸。 左眼则戴着眼罩,整个人看起来麻木无力,是那种抛石头都荡不开的死水 南喻简明扼要,说出自己的来意。 御龙茂野死寂的面庞上终于有了一丝波澜,好半晌他才缓慢抬头,对上南喻的眼,自暴自弃道:“百里曦,是我杀的。” 96. 发疯 太宁派。 风角在演武场热火朝天地扫地。 自从上一个扫地的弟子走后,这活儿就轮到了他。 他握着扫帚哗哗扫着,颇有揠苗助长之势。 御节躺在演武场边上睡觉。 守门的机关阁弟子打着哈切,眼角带泪地看着扫地的风角。 御节听到他们啰里八嗦的讨论声。 “又来个扫地的。” “之前那个呢?” “听说是走了。” “走了最好,那个装!这个屑!” 御节双眼半张半合,困意来袭实在抵不住。 恍惚道,谁装?谁屑? 潜居山。 端木霜守在山顶的弄影院门前。 风角躺在屋顶上看着这小丫头,一副固执倔强的样子。 他扬了扬下巴,对着檐下的端木皓道:“你真不开门?你妹妹还在院外等着,你舍得让人苦苦守在门外?连门都不给人开。” 檐下的端木皓坐在栏杆上看向别处,声音飘然:“你去把人送走。” “我?我可不去。”风角翻身睡觉,嚷嚷道:“要去你自己去,又不是我妹妹。” 弄影院外的端木霜还在固执地等着,没人开门她就锲而不舍地敲门。 敲到最后她也没了耐心,干脆连名带姓地喊着端木皓的名字。 “端木皓!过两日就是我的生辰,我只和你说这一次,你要是不愿来以后就别回端木家了。等我觉醒了神技,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她气鼓鼓地说,脸庞憋的通红。 这番话一字不落地飞入端木皓耳朵里。 “你妹妹走了,你真不挽留一下?”风角还在试图缓和气氛,“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怨啊,就连夫妻都没有隔夜仇。” 风角苦口婆心一番话,不知道是哪几个字说到了端木皓心里。 他靠着柱子,眼神抬了抬。 仰头去看空中掠过的雷鸟。 端木霜头也不回地离开弄影院,亏她一早来这儿找端木皓,结果对方连个面都没露。 她在心里骂了端木皓千万遍,转头又念着大哥端木晟的好。 还是大哥好,从不会冷落她。 *** 南喻从影阁回来的路上,脑子里仍然回荡着御龙茂野的那些话。 御龙茂野麻木不仁地说:百里曦,是我亲手杀死的。 就在符箓楼前。 他一剑刺穿了百里曦的心脏。 她的血溅在自己脸上,血星子像滚烫的炭至今还在灼烧着他的面颊。 摊开手,掌心仿佛还染着她温热的血。 御龙茂野行如枯木,平淡地说这那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一夜,他们相约去符箓楼修习符箓之术,他因为要照顾受伤的雷鸟风松,便让百里曦和南宫烨先行去往符箓楼。 等他去时,夜幕已经落下。 本该寂静的符箓楼前一阵慌乱,两名弟子的尸体倒在血泊中。 御龙茂野下意识抽出谛听剑。 却看到站在血泊中的百里曦。 她的嘴角沾满殷红的血,脸上充满茫然的疑惑。让御龙茂野更加胆寒的是,他看到她手里提着南宫烨的脑袋。 南宫烨张着嘴,还没来得及求救便被硬生生扯下脑袋。 滴答作响的血迹打破僵了持不下的氛围,当他举起谛听剑时,百里曦疑惑的目光转过来。 她舔了舔嘴角的血,不知道这血是属于自己,还是属于其他人。 手中黏腻的感觉让她心头一颤,这才发觉自己提着颗血淋淋的脑袋。 百里曦变得惊慌无措,她猛地扔掉头颅慌乱看向四周,发现另外两名弟子已经死去。 是她杀的…… 剩余苟活的那名弟子见到她像是见了怪物,连滚带爬想要逃离。她伸出带血的手想要解释,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御龙茂野手持谛听剑,横在二人中间。 百里曦舔了舔嘴角的血,右眼下方突然出现一道伤口。 随着血迹的渗出,那道伤口下有东西在翻滚,似乎要从皮下破土而出。 茂野本想询问这是怎么回事,但他的话下一刻便戛然而止。 百里曦右眼下的伤口骤然睁开一只眼睛。 这一幕所带来的阴影让御龙茂野彻夜难眠,百里曦茫然摸到那只眼睛,然后开始惊悚大叫。 她抽出长岁剑胡乱挥舞,茂野的脸也是在那时被毁伤。 剩余的弟子突然提剑刺向百里曦,被百里曦一掌打晕。 等百里曦稍微冷静了些,她神情惶恐地向茂野靠近,主动伸手握住他的剑。 茂野惧怕地后退,百里曦这幅模样比鬼怪还恐怖。 他本能地想要逃离,谛听剑的剑尖却被百里曦死死握住。 她突然将剑尖贴在自己胸口上,在茂野惶恐的目光下猛然用力。 谛听剑刺穿了她的心脏。 温热的血溅在茂野脸上,等他回过神时。 面前的百里曦口吐鲜血,右眼下的那只眼睛疯狂扭动。 她低声呢喃,茂野颤抖着双手。他望着倒在血泊中的百里曦。 “我不想死……” 那双浸满泪水的眼睛祈求着茂野,她双瞳涣散,气若游蚊地哀求着,不断重复着我不想死的话语。 血顺着谛听剑滑落,百里曦冰冷的尸体沉寂在月光下。 御龙茂野望着自己浸满血迹的手,终于反应过来,是他杀了百里曦。 为什么自己没有阻止,如果自己能及时阻止的话,或许事情还有回转的余地。 百里曦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后来玄山子得知此事,担心这种事情传出去会引起弟子的躁动。 以暴毙为由将百里曦的死草草了事,南宫烨几名弟子的死也被他遮掩下来。 御龙茂野则因为亲手杀了百里曦,始终无法摆脱阴影,最终选择辞去副席弟子之位。 为了摆脱那份阴影,他甚至选择加入影阁,在一次次刺杀任务中麻痹自己。 想要以此来摆脱这份阴影。 可第一次杀人,杀的还是自己的至交好友。 百里曦死前那一句哀求,她稀里糊涂的死,让茂野疑惑,迷茫,纳闷…… 百里曦眼下长出的第三只眼,从此成了他的梦魇。 每当他入睡时,百里曦那张怪异的脸就会浮现在茂野的梦境中,夜夜如此。 她夜夜哀求, 说我不想死…… 那夜的真相竟是这样,南喻听完觉得毛骨悚然,也理解了茂野为何从风光无限的副席弟子变成麻木不仁的影。 茂野看着她身上的御守袍,知道她是新的副席弟子。思绪几经起伏,问:“你为何要查这件事?” 南喻没有过多解释,只是说:“不是我一个人在查。” “是孟槐吗?”茂野已经猜到是孟槐告诉她自己的去向。 南喻点头。 “她还好吗?”他的脸上露出僵硬的笑。“既然她选择相信你,那我便将我所知道的全部告诉你。” 符箓楼事件之前,百里曦的言行举止一切正常。 他们曾以双席弟子的身份前往天问宗参与十御会见。 “十御”是指五大宗门的十位双席弟子,这十人被合称为“十御”。 十御会面后,他们跟着上代三绝前往洪荒,奉命追寻西荒雷之混沌的踪迹。 茂野中途和百里曦走散,等到他们再次会面时,三绝带领的队伍险些全灭。 百里曦和少数弟子勉强存活。 等他们回到太宁后,百里曦就变了。 她变得心神不宁时常走神,心不在焉的样子让玄山子也注意到她的不对劲。玄山子询问她在洪荒发生了什么,她也说不出来。 茂野认为她是被那些弟子的死相所吓到,便提议去符箓楼里静修。 于是发生了那晚的悲剧。 十御会见,天问宗,三绝,洪荒……这一连串的事情最终导致百里曦的死亡。 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问题? 三绝,洪荒。 身为新一代的十御,南喻和慈因不日也将启程前往天问宗,踏上万神宫。 他们也会遇到三绝,日后前往洪荒斩杀混沌。 “当年的三绝叫什么名字?”南喻忽然开口问。 “你已经查到了那夜的真相,还要继续查吗?”茂野难以理解,她还想要查什么? 南喻却摇摇头说:“我不能这么回去跟孟槐说是你杀了百里曦,我还不知道百里曦为什么发疯,不能这么不清不楚地告诉她。” 茂野疑惑的神情流露出些许希冀,他狰狞的嘴角露出暖意,淡声道:“我总算知道,孟槐为什么愿意相信你了。” “因为你和百里曦很像。”茂野的语气变得温和,如见故人般露出点点笑意。 剑冢那夜,见她的第一面,孟槐就已经从她身上看到了百里曦的影子。 “如果你还愿意查下去,我愿意全力相助。”茂野抬起头,道:“这不止是孟槐的愿望,也是我的愿望。” 对百里曦之死的疑惑,终究有人将其揭开。 不止是孟槐,还有他也想知道百里曦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茂野长舒一口气,“上代三绝的名字分明是解霖玉,闻人,雷姬。” 他们是数十年前的上代三绝。 如今时过境迁,三绝早已换人。 如今的三绝是御龙天满,百里懿,端木乌川。 善妙与纶音从太宁派去往天问宗,所进入的白玉殿被称为三绝候选殿。 三绝大多是白玉殿出身的弟子,这也是为什么纶音分明可以担任双席弟子,还是义无反顾去往天问宗。 白玉殿和三绝才是她的目标。 相比之下,双席弟子不值一提。 南喻默念着这三个名字,茂野却打断她的思绪,好心提醒道:“你和先天影不要接触太近。” 他在说御龙瑄。 影阁里的御龙族人只有他们二人,自然都听说过对方。 不同的是二人的身份。 茂野是后天影,十六七岁才进入影阁。 而御龙瑄是先天影,幼年进入影阁,是真正的无情杀手。 和保留人性的茂野不同,先天影完全剔除自身的感情和弱点,是只会听从命令的傀儡。 可南喻觉得,比起御龙瑄,茂野刚出现时的样子更像先天影。 那副枯槁麻木的模样,才像被剔除了感情。 反观御龙瑄,除了总是做些意味不明的举动,怎么看都像个活生生的人。 “这正是先天影的可怕之处。”茂野严肃道:“先天影在执行任务时,及其善于伪装。没有人性和感情的他们会暗中观察正常人,然后模仿神色举动,再混入人群中。先天影的模仿绝无破绽,连后天影都无法察觉出。” 只要任务需要,他们可以轻而易举地将自己伪装成正常人。 南喻毛骨悚然,御龙瑄只是在模仿别人的行为,然后再混入人群中吗? 好比一个怪物,学会了人的举动后将自己伪装起来,再混入人群里伺机杀掉猎物。 御龙瑄的所有举动,都源自他模仿学习的那个人。 南喻得知这一切后,觉得周身的影阁都变得阴森诡谲。 她鸡皮疙瘩掉了一地,没有过多停留便与御龙茂野告别。 出了府门,御龙瑄突然出现在门前。 自从知道他是模仿别人的提线木偶后,南喻便觉得还有只眼睛在背地里盯着她。 她快步掠过御龙瑄身边,胳膊突然被他用力一抓。 “我带你进影阁,你不该谢谢我吗?” “谢谢你。”南喻挤出个僵硬的笑,给台阶就下。 说完她就准备走,不料御龙瑄没松手,他盯着她,说:“不是这么谢的。” “那要怎么谢,给你磕个头?”南喻的胳膊被他抓的生疼,干脆转过身问他。 御龙瑄神色严肃,似乎真在想要怎么谢。 然后他俯身靠近南喻,双手捧着她的脸,吻上她的唇。 等南喻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舌尖上的痛感让她紧拧眉心,她拼命挣扎着想要挣脱。 御龙瑄用力咬破了她的舌尖。 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南喻觉得自己已经被万箭穿心。 她猛地推开御龙瑄,反手给他一巴掌。 打得又快又狠,他的脸上当即就浮现出五指印。南喻气不过,又朝他腿上踹了两脚。 97. 历练 “你这个疯子!”南喻险些没喘过来,她左右张望,随后吐了口血沫子,舌头火辣辣的痛。 御龙瑄直接给她的舌头开了个口,痛的她话都说不利索。 御龙瑄上前似乎想要查看她的伤,捏着她的下巴道:“张嘴,我看看。” 南喻啪一声打开他的手,她骂道:“你真是个变态。” 她早该想到的,第一次见面就觉得这人不对劲,什么同母异父的哥哥,这人就是个变态。 “你就算是先天影,总不可能连常识都没有。”南喻抬手指了指他,“你和我,是同母异父的兄妹。” “那又怎样。” 这一句话让南喻哑然无声,直接熄火。 她气的在心里骂了句脏话,又觉得心里很慌。 下意识觉得对不起慈因。 自己像背叛了他。 御龙瑄看着她仓惶惨白的脸,还想要靠近,却被南喻及时躲开。 “不要这样,我们是兄妹。”南喻抬手制止他的靠近,抬手亮出指尖缠绕的红线。道:“而且我有伴侣了。” 那根漂浮的红线越是鲜艳,他的眼色越暗。如漆黑的潭水,在酝酿什么风暴。 “你不是说过……”御龙瑄麻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最喜欢哥哥吗?” 南喻有片刻诧异,随后立刻反驳:“我什么时候说过。”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出影阁府门。 飒露影振翅的声音闻风而起,御龙瑄站在府前没动。 *** 菱鼬站在假山边,面前站着位穿青花袍的年轻男子,据说是从天问宗新来的长老。 名唤越清河。 不到三十岁。 如此年轻的长老,饶是见多识广的菱鼬也不由惊愕。这位长老站在花架前,用指尖点了点花苞,已然将方才那一幕尽收眼底。 他颇为惋惜地叹了一声,“御龙瑄这孩子,和谁学的?” 菱鼬想了想,开口道:“听说他曾去过端木家,似乎是在模仿端木家的人?” “端木家啊。”越清河欲言又止,然后轻笑出声。“那就不奇怪了,一家子乱~伦的怪物。看御龙瑄那副模样,学的人是端木家的大公子吧。” 菱鼬点头,“正是端木家的长子,端木晟。” 越清河墨发如瀑,青花袍垂落在地。样貌年轻又带了几分仙风道骨的韵味,说话时不疾不徐。正逗弄着那株未开放的夜合花苞。 他微微偏头,幸灾乐祸道:“闻道这老东西,让端木家去攀附南长老,偏偏端木家的三个孩子有两个都不省心。这老东西也该自食恶果了。” 这话说的云里雾里,菱鼬虽没听懂,却不敢贸然开口。 *** 孟槐收了弟子后,还是决定带着他们下山历练。 临行前她再三叮嘱:“混沌是很狡猾的东西。” 御节等人早已将这话听了千万遍,敷衍地点头。孟槐无奈叹息,只得带着他们去山下的村落里找混沌。 几人去往的地方名为清风镇,他们身着太宁袍,背负长剑过于显眼。孟槐便让他们乔装打扮,分头行动,自己则暗中观察。 御节和百里明利朝东走。 雨师芸和南宫葵往西走。 四人乔装打扮后从街头开始打听混沌的踪迹,孟槐隐匿在人群中偷偷跟着俩小姑娘,担心她们遇到危险。 雨师芸许久没下山,见到那些铺子柜房很是激动。当即就拉着南宫葵在卖钗环的铺子前挑选。 站在街角的孟槐不出所料地捂着脸,这两个丫头真是! 她转身没入人群,消失在喧嚷的街市上。 东边的百里明利和御节,二人刚开始还在一本正经地寻找着混沌的踪迹。 直到御节闻到酒楼飘出来的香味。 鲜香浓郁的酒肉味儿直扑天灵盖,他整个人飘摇着跟进酒楼。 等百里明利发觉时,自己已经坐在桌前流口水。 山上的饭菜是好吃,可总要换换口味。望着御节大快朵颐的模样,他咽了咽口水。 历练也是要吃饭,不然哪有力气提剑? 一顿自我洗脑后,他扬起筷子朝着山珍海味夹去。 “你们两个!” 不寒而栗的气息抚上二人的后颈。 百里明利握着筷子的手猛然顿住,御节僵硬转身。 孟槐抱臂站在二人身后,皮笑肉不笑地盯着两人。 御节咽了咽口中的食物。 她狠狠扬起下巴,两人立马麻溜地起身朝外走,像出去干坏事被抓包的孩子,垂头丧气地离去。 孟槐一言不发地跟在他们身后,店小二赶忙跟过来,捏着手指谄笑道:“这位道友,这饭钱……” 孟槐猛吸口气,从腰里掏出了张银票塞到他怀里,“不用找了。” 然后提着两人出酒楼,进了转角的巷子。 “你们两个真是让为师大开眼界。”孟槐坐在石阶上,单手拖着下巴,实在是拿这群弟子没办法。 当年当她拜入白蒙门下时,还要天天去酒馆找他,替他垫酒钱。 现在终于熬到她收徒,本想着风水轮流转。 哪知还要她亲自去酒楼抓人,孟槐捏着眉心,以为出师了就可以放飞自我,结果还是要操心。 她实在不知道是该打还是该骂。 当年白蒙教她的时候,可从没打骂过。 因为都是她在训斥白蒙。 抬头就见跪着的御节和百里明利又挣执起来。 “都怪你,你先进的酒楼。” “我?你不也跟着进去了吗!” “你也吃了!” “我还没吃到嘴!” 二人一言不合就开始扭打,孟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她抬手一挥,扭打的两人被一股无形的力道分开,悬在空中。 御节像根羽毛似的漂浮在空中。 像是发现了新奇的东西,好奇问道:“这是什么法术?” “念术。”孟槐用指尖勾了勾地上的石块,石块立刻飞起来,然后跟随着她指尖的动作猛然砸向御节的脑袋。 啪地一声。 御节的额间红了一块,百里明利见状捧腹大笑,下一刻,他的额前也被砸出一片红肿。 这算是小惩罚。 孟槐打了个响指,两人随后倏然坠地。 “到此为止了,赶紧干正事。” 众人四处打听。 御节甚至不惜变成大黄狗,走街串巷地打听消息。 打听打听他又饿了。 朝着孟槐摇尾巴,说要吃路边卖的腊肠。 那幅口水直流的样子让孟槐无奈,只能去给他买。 小贩把腊肠给她,“二百。” “这么贵?”孟槐掏钱的手一顿,望着那根色香味俱全的腊肠。 “换个最便宜的,狗吃的用不了这么好。” 一旦打听之下,终于打听到一桩怪事。 附近的李家庵近日死了两个人。 尸体被啃的面目全非,这附近没有猛兽,基本上可以断定是混沌所为。 御节二人被抓包后不敢再耽搁,孟槐跟在他们身后叹气。 记得南喻刚驯服雷鸟时,她带着南喻和慈因也下山执行过任务。 或许是因为成了双席弟子,那两人格外认真。 行事稳重低调不说,为人谦逊有礼,遇到不懂的事也能及时请教。 南喻跟着慈因,有一学一,也是个好苗子。 这么一对比,瞬间高下立判。 孟槐总算知道为什么是他们成为双席弟子,而非这几个同样潜力无穷的。 人家态度摆在那里。 三人来到村口,李家庵屋舍俨然,田园规整。 偌大的村子却不见一个人出现。 百里明利不由握着剑,回想在择选上输给端木皓他就满肚子火,算来算去没 算到他还有神技这一招。 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他气的牙痒痒,此刻只想快速找出混沌。 三人行走在村落间,半天也未见到一个人。 就连孟槐也觉得奇怪,有炊烟升起,田园上还种着作物。 这村子应当是有人居住,可当她们走进村子,见到的却是家家紧闭房门,就连门口的大黄狗都不敢出声。 安静到诡异。 御节望着路边的大黄狗,瞬间涌现出不好的回忆。 他上前拍了拍房门,屋顶分明升起一缕炊烟,可里面的人就是不开门。 他一连拍了许久,反被屋里的村民骂了几声让他们滚。 孟槐按住他的肩膀,摇摇头。 御节便不再敲门。 李时趴在窗边,透着缝隙见那几个人走了,他颇为遗憾道:“爹,这几个人好像是太宁的弟子,咱们可以请他们帮咱们除掉混沌。” 李三坐在灶前,添了把火。“咱们哪有儿钱?太宁的弟子都是收钱的。咱们没钱人家怎么可能来帮咱们?” 李时今年十六岁,见那群弟子和自己年纪相仿。人家仙风道骨,白袍负剑,好生风光。 而自己穿着补丁的衣服,家境贫寒,在这小山村里蹉跎岁月。 他心里顿时生出一股自卑,羡慕的同时又有些不满。他也想过去太宁拜师,奈何李三不愿。李三就他一个儿子,说什么也不愿让他去拜师学艺。 硬生生将他按在李家庵。 “开门去把大黄也牵进来,咱家就这一条狗,要是死了就得不偿失。”李三咳了几声。 炕上的李时不情不愿地开门去牵门口的大黄,他把大黄牵进屋,刚准备关门。 身后就传来李三惊呼的尖叫声。“你…你…你……” 李时转身就见屋中站着位穿帝青鹿纹袍的太宁弟子,那弟子正是方才敲门的那位。 而他牵进来的大黄早已消失不见。 “我的大黄变成人了?”反应过来的李时抱头道:“我的狗呢?” 御节:“吃了。” 话音未落,门外便传来两声狗吠。 孟槐和百里明利站在门边,主动开口道:“老人家,我们是太宁弟子,此番前来是为了除掉混沌。” 李三原本还有所警惕,一听他们是为了斩杀混沌而来,便率先开口:“我们可没钱请你们来。” “此番下山是为了带我的徒弟历练,并不是为了钱。”孟槐话说在前面,她望着这简陋的屋舍,窘迫的李三父子,早就猜到了他言下之意。 李时望着门口站着的这位姑娘,年纪轻轻却气质出尘,说话时从容自如。 就连站在她身边的两位徒弟都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他越发觉得自己如污泥般难堪。 恰巧此时,百里明利打量的目光与他的视线相交。仅仅是一瞬,李时就如同被烫到了慌忙移开眼。 在自尊心最强的年纪遇到了最真实的落差,李时瞬间觉得这间屋子都变得难以入目。 她们光是站在那里就显得格格不入,李时越发觉得胸口酸涩。 “这是红薯吗?”御节流着口水看向灶口,红薯的香气飘入他的鼻中,胃里咕咕乱叫。 李时看着御节流口水的样子,那种巨大的落差感瞬间被缩小不少。 孟槐扶额叹气,道:“明利,把他拉回来。” 李三见这小子像是没吃过饭,还算好心给了他一块红薯,御节刚拿到手还没吃就被百里明利揪着领子拖了回来。 “你放开我,慈因和南喻都不敢这么揪我的领子。”御节抱着红薯撒泼打滚道。 “我又不是慈因!”百里明利恶狠狠地说。“他们是你爹娘吗?一口一个南喻一个口一个慈因,你个废物。” “那个,能不能请你们为村子除去混沌?”李时抖着声开口。 “那是自然。”孟槐颔首朝他笑道。 李时瞬间心跳加快。 98. 黑火 李时的面上浮现出短暂的喜悦,心中对去太宁拜师更加向往。 李时告诉他们,李家庵不大,只有数十户人家。近日却连死两人,一个是男人,一个是孩子。 都是被开膛破肚,死相惨烈。 如果不是野兽,就只能是混沌。 李家庵人心惶惶,到了白日也不敢出门。孟槐赶忙让肩头的识途鸟去给雨师芸二人传信。 门外的大黄突然开始乱叫,孟槐几人瞬间警惕起来。大黄被拴在篱笆旁边,它仍对着不远处的屋子狂吠。 孟槐随着那间屋子问:“那是谁家?” 李时瞄了眼,“是张寡妇和她女儿阿宝的家。” 大黄仍在狂吠,李时的神情不由得严肃起开来,也意识到什么。 “明利守好这里。”孟槐嘱咐着,意识到不对劲。“御节,跟我去看看。” 百里明利关好门窗,守在李三父子身旁。 孟槐带着御节敲了敲张寡妇的房门,几声无果后,她施法推开门。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血腥味钻入鼻腔。 阴湿霉暗的屋子里充斥着血腥味,御节胃里一阵翻滚,险些把红薯吐出来。 屋子里桌椅东倒西歪,御节跟着孟槐身后进入。 张寡妇的尸体安静的躺在角落里,她的喉咙被咬穿,鲜血顺着脖颈流了一地。 而她的女儿阿宝就坐在炕上,神情呆滞,像是已经被吓疯。御节点了点她的额头,对方也没反应。他这才注意到这个孩子在发抖。 孟槐蹲在张寡妇面前,望着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确定这就是混沌所为。 “有什么发现吗?”孟槐问。 御节把屋子翻了个遍,连个皮毛都没发现。按道理说,混沌潜入应当会留下点脚印什么的,可这屋子除了他们的脚印什么都没有。 孟槐让御节把孩子带回去,喊人来处理张寡妇的尸体,御节把阿宝抱回李三家。 望着惊魂未定还在发抖的阿宝,李时也愣了。他赶忙把他们带进屋,又是给阿宝擦脸又是给阿宝喂水。 小丫头目睹母亲的死相已经被吓得口不能言,御节戳了戳她的额头,她也没反应。 李家庵附近的山林中,一头庞然大物匐匍在地,它猛然抬头,躁动着想要起身。 背上的主人拍了拍,叮嘱道:“等等,还不到时机。” 孟槐回来后。 她看了眼呆若木鸡的阿宝,站在李时身边交代情况,然后又说张寡妇的尸体已经被抬出去,她们会买一副上好的棺木为其下葬。 李时听的一愣一愣,“那混沌呢?” 孟槐看了眼阿宝,“还在找。” “你们可千万不能这么走了。”李三一听混沌还没找到,十分害怕她们就此撒手。 “老头,我们就是来找混沌的。”百里明利冷声道。“不找出混沌你就是赶我们走,我们也不走。” “那就好那就好。”李三讪笑道。 雨师芸赶到后李家庵后,先用观照术探查了整个村子。 确认没有可疑之人后,孟槐说要让御节二人去张寡妇家,看守那口装有张寡妇尸身的棺木。 雨师芸和南宫葵则守在李三家,孟槐特意叮嘱二人,一定要看好阿宝。 李三父子也是看着阿宝长大的,如今她没了娘,又是个孩子,李时因此十分照顾她。 张寡妇死后,李家庵更加人心惶惶。 雨师芸站在门外,篱笆外起伏的火把将整个村落点亮。 头顶掠过一阵巨影,掀起的气流瞬间将火把扑灭。 雨师芸握紧配剑,屋内的李三父子已经睡熟,阿宝也在睡梦中。 那头庞然大物猛然坠地,落在村头。 金黄色的眸子骤然睁开,野兽的气息瞬间席卷而来。 屋内的阿宝瞬间睁开眼,她从被窝里爬起身望着身边熟睡的李三父子。 村头,大批村民聚集在那颗柳树下,李三父子也被带到村口,他们茫然地望着面前的庞然大物。 飒露影俯下身子展开翅膀,南喻踩着网绳从飒露影的背部下来。 “可以解除幻术了。”孟槐看着南喻。 “幻术·镜花水月·解。”南喻抬手解除法术。 李家庵无声变化着。 李时盯着面前这头巨兽,飒露影见到陌生人后更加躁动,南喻只能试着安抚它。 “李家庵的幻术已经被解除,我和飒露影会守在村口。”南喻瞥了眼这些村民,对着孟槐道。 孟槐点头,叮嘱了一句:“要小心。” 此时李时父子的家中,阿宝推了推李时。 见他还在睡,又推了几遍,李时仍不醒。 阿宝爬到他肩头,小声地喊:“李时哥哥。” 李时翻了个身,阿宝整个人跨坐在他胸口,舔了舔嘴角,然后俯身贴近他的脖颈。 在月光下,阿宝露出一口獠牙,正欲咬上李时的喉咙。身下的“李时”猛然睁开眼,一把遏制住阿宝的喉咙。 阿宝这才看清,面前的根本不是李时,而是百里明利。 就连一旁的李三也变成了御节。 是幻术! 发觉上当,她立刻四肢着地,撞破窗户以一种四肢着地的诡异姿势逃走。 守在门外的雨师芸和南宫葵抬剑刺去,阿宝猛然露出獠牙,踩着她们的剑一跃而起。 百里明利一脚踹开门,“追!” 四人步履生风,朝着阿宝的身影追去。 此刻的阿宝宛如野兽,手脚并用在地上奔跑着,嘴里时不时发出低喘。 一把寒刃从天而降,猛然插在她跟前的泥土中。孟槐站在她跟前,“混沌,这村子里的人都是你杀的,也包括张寡妇对不对?” 阿宝龇牙朝她发出警告。 不知不觉间,御节四人已经将他围住。 明亮的火把将她团团包围,她如困兽般无处遁形。 村口。 一众村民忧心忡忡,李三更是满脸忧愁。 他望着站在巨兽身边的那位女弟子,实在是气度不凡,就连穿着也和方才那几位弟子不同。 孟槐是师父,和她说话时却像同辈。 可单看她的模样实在是年少,还有她身后的那只巨兽。 李三揣摩着这个小丫头说不定是个百岁老太婆,比自己年纪还大的那种。 修为高深,容颜不变的那种。 李时站在村口干着急,听着远处传来的打斗声和火光,他急不可耐地想要去一探究竟。 于是他看了眼南喻和雷鸟,一缕烟地跑走了。 南喻见状抬腿就要去追,她的任务只是布下幻术迷惑混沌,然后保护好村口的村民。 抓捕混沌全权交给孟槐她们,因此她收到孟槐的传信后,带着飒露影在附近山林里潜伏大半天。 怕惊动到混沌,一直等到夜间才现身。 村里危险重重,绝不能让李时单独前去。 她急忙喊着李时,刚要去追衣角便被人拉住。 “仙姑,你可不能走啊,你要是走了,混沌来找我们可怎么办?” “对啊,仙姑你不能走啊。” “万一混沌来了我们就是等死啊。” 村民们像是抓着救命稻草,死死不松手。 南喻一时无法脱身。 可李三担忧儿子,顾不上这些,在她眼皮底下也跟着去追李时。 南喻望着跑走的李三父子,一股怒气涌上心头。为什么不乖乖待着,这些村民在这儿她根本脱不开身。 如今李三父子擅自走开,真遇到危险该怎么办? 飒露影感受到南喻的怒气,展开翅膀嘶鸣,那些村民被吓得不知所措。 *** 村中, 孟槐几人将阿宝牢牢围住,御节举着火把看向瘫坐在地的阿宝。 她已经收起獠牙,在火光的照耀下和正常孩童没有区别。 御节怀疑道:“她真的是混沌?” “她都露出獠牙准备咬我了,不是混沌是什么?难不成是疯犬症?”百里明利利落抽剑。 孟槐上前,看着呆若木鸡的阿宝,解释道:“有些混沌会钻入尸体内伪装成人,然后操控尸体潜伏在人群中寻找合适的猎物,再伺机吃掉。” 御节顿时想到之前在无溪林中,骨鱼混沌也是试图钻入破碎的尸体里。 “阿宝很有可能已经死了,混沌钻入她的尸体,利用这具尸体藏着李家庵里,然后杀了村民和张寡妇。”孟槐抽剑上前,几人听完也都倒吸口冷气。 居然还有这种混沌,她们平日见到的混沌大多青面獠牙,凶悍诡异。 如今才知道还有这种善于隐藏的混沌。 孟 槐继续解释:“这种无形混沌自身弱小,一旦找到尸体寄生,比那些五大三粗的有形混沌可怕的多。” 话不多说,她抬剑准备了结阿宝,如果她是混沌,刺一剑根本不会死。 哪知正当孟槐抬剑时,李时不知从哪儿突然闯了出来。 *** 李时远远就看到孟槐一行人举剑将阿宝围起来,阿宝狼狈不堪地坐在地上,面对着孟槐她们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他脑子一热就冲了过去,赶忙将阿宝护在身后。 “你们何至于对一个孩子动手?”李时怒道,他只看到孟槐几个人围攻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 “她是混沌。” 孟槐用剑指着他身后的阿宝。 李时疑惑地看了眼呆若木鸡的阿宝,她没有一分混沌的样子,怎么可能是混沌! “怎么可能,阿宝还是个孩子,一个六七岁的孩子。”李时红着脸争执。 百里明利不耐烦地上前,一把揪住李时的领子想要将人拎出来。“这是在斩杀混沌,不是过家家。” 李时不依不饶,死死抱着阿宝。“阿宝绝不是混沌,除非你们把我一块杀了。” 百里明利闻言,想要将二人分开。 还是孟槐开口才将他唤回来。 他气愤松手,暗自骂了声:“蠢货。” 李时死死抱住阿宝,阿宝也流着泪抱紧他的脖颈,哭着喊:“阿娘,阿娘,我要阿娘。” 李时抬手抚了抚她的发,安慰道:“放心,有我在……” 他话未说完,脖颈传来一阵剧痛。 阿宝的眼泪落在他的胸口,那张小嘴正啃着他的脖颈。 噗呲! 一股鲜血喷涌而出,阿宝猛然咬掉了他的耳朵 李时吃痛低头。 一道剑光闪过,阿宝直接人首分离,跌倒在地。李时捂着脖子吓得慌不择路往后退。 他望着百里明利染血的剑 地上的无头尸体还在蠕动,不断伸手寻找着自己的头颅。 那颗脑袋将李时的耳朵咽下去,耳朵又从她的脖颈处掉出。她哭着喊:“我要阿娘,我要阿娘。” 是阿宝的声音。 “刺她的心脏。”孟槐开口嘱咐。 御节不敢耽搁,提剑刺入尸体的胸口,原本还在蠕动的尸体一阵抽搐,随后缓缓安静下来。 那颗头颅也闭上了嘴。 李时呆若木鸡,捂着受伤的脖子说不出话。 抬头便对上百里明利嫌恶的眼神,更让他觉得无地自容。 “注意看。”孟槐握剑指着尸体,开口唤众人。 只见阿宝的胸口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御节方才刺入的地方钻出一团黑色火焰。 那团黑火蠕动着从阿宝的心脏爬出,不断发出嘶哑的叫声。不断喊着:“阿娘,我要阿娘………” 南宫葵皱起眉头看着那团黑火。 “这是无形混沌。无形混沌没有具体的模样,只能寄生在其他生灵的心脏上。它们会窃取尸体的记忆,模仿他们的行为,以此来蒙骗众人。”孟槐抬脚上前,扬剑刺入那团黑火,黑火瞬间发出痛苦的呜鸣声。 随后火焰逐渐熄灭,只留下烧焦的痕迹。 李时茫然地看着这一切,自己都在做什么? 南宫葵好心帮他疗伤他也没反应,匆匆赶到的李三目睹着这一幕,心有余悸地靠近询问。 孟槐这才将发生的一切告诉他。 得知阿宝就是混沌,李三哑然无声。 孟槐也借此警告御节等人,一旦发现被无形混沌占据的尸体,直接斩杀,切不可留情! 例如方才阿宝喊的那声娘亲,无论如何也无法将她和混沌联系在一起。 混沌伪装成人后除了嗜血,基本毫无破绽。 一般人根本察觉不出。 李三看着六神无主的儿子,又看了看阿宝的尸体,实在不愿相信阿宝是罪魁祸首。 可真当太宁弟子离去后,村中确实没在发生过命案,他又确信阿宝就是混沌。 李时自那夜后,越发沉默,也不念叨着要去拜师,要去斩杀混沌。 他安安静静地坐在门边,凝望着天空。 经过那夜之后,他发现自己或许根本不适合去对付混沌。 如果他的亲人变成混沌,他恐怕也下不去手。 99. 灭门 太宁派,藏书阁。 慈因站在书架前,翻找着有关禁忌缚魂阵的记载。 最禁忌的禁术有三种,分别是禁忌缚魂阵,灵魂再生术,□□再生术。 这三种术法被列为禁术,是绝不可触碰的禁忌。 其中禁忌缚魂阵是用来强行召唤魂魄的阵法,因为违反了鬼灵神定下的“一身一魂,身死魂去”的规矩,因此被列为禁术。 尉迟恭想要将幽冥伽罗的魂魄召回,所以用鬼灵的禁忌缚魂阵,强行将他的魂魄召回来。 但是失败了。 书中记载,禁忌缚魂的法阵要用纯血神族的血来画,方能成功。 神女身死后,世间再无纯血神族,尉迟恭的禁忌缚魂阵自然不可能成功。 他指尖摩挲着书页,默念道:“祖神,三大创始神,五神……” 白皙如玉的指尖在鬼灵神的名字上悄然停下。 书中记载鬼灵神白发蓝眸,以通灵瞳和神技闻名洪荒。 神族为了保持神血纯正,常兄妹通婚诞下后裔。鬼灵神与其弟凤凰结为夫妻,诞下双生子。 长子名唤鬼方灵隐,曾是明王山神族少主,后来灭杀明王山神族,最后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幼女名唤鬼方灵犀,也就是后来的神女,亦是最后的纯血神族。在幽冥伽罗入侵洪荒时,与天君联手斩杀幽冥伽罗,然后死于战场身死道消。 鬼灵神的后裔是人数稀少的鬼方一族,书中记载鬼方兄妹的特征均是白发蓝眼。 白发是神族的特征。 蓝眼代指通灵瞳,而通灵瞳则是鬼方一族的特征。 那么,端木家的通灵瞳是继承自鬼灵吗。 还是说……端木家其实是鬼方家? 尉迟龚也说过,长老殿用禁忌缚魂,是为了找合适的双席弟子。 而长老殿为了与玄山子分庭抗礼,推举的人是端木皓。 端木皓,禁忌缚魂,鬼灵……这其中有什么关联吗? 慈因不由疑惑,继续翻找着。 古籍中只记载着少数鬼方族人,这些人早期是鬼灵神的追随者,被鬼灵赐予神血后得以继承通灵瞳。 “鬼方灵隐,鬼方灵犀,万世宗门的初代建立者鬼方稚水。”慈因又翻了几页,并没有翻到有关端木家的任何记载,甚至连端木家祖上是何人都没有记载。 按代代相承的通灵瞳来说,端木家理应是鬼灵后人,可书中却没有记载。 换做百里家,恨不得昭告全天下,自己家的三眼是继承自天神。就连御龙家也要提两句自己是天神后人。 反观这端木家,实在是低调的出奇。 通灵瞳很正常,可端木家不正常。 突然带着通灵瞳出现,却从不提这力量从何而来? 太宁派也没人察觉吗? 或者说是有人刻意压了下来。 慈因合上古籍,如果鬼方灵隐不死,是要与神女结为夫妻。可惜二人最终身死道消,祖神一脉的纯血神族彻底消失。 端木氏,通灵瞳,鬼灵神…… 到底有什么关联? 端木皓平日里的模样,与其说是慵懒。 倒更像是……麻木…… 清醒着麻木,对自己还是对谁? 慈因揉了揉眉心,他从藏书阁出来见天边夕阳落幕,便匆匆往浣溪院赶。 被雨水洗过的石阶明亮湿滑,慈因与端木皓迎面相遇。或许是方才的疑惑作祟,他站在石阶上多看了端木皓几眼。 哪知端木皓忽然停下脚步,他穿了身青袍背负长剑,站在石阶仰头望向他:“慈因师兄。” 慈因不明所以对上他的视线。 端木皓这身装扮宛如闲云野鹤的散修,远处落日熔金,慈因看不清他的脸。 他自顾自说道:“我们端木家的通灵瞳是天生的,神技却不是。没有觉醒神技的端木族人很弱。” 真是蝴蝶连片起,他方才还在查通灵瞳,现在端木皓就主动说起这件事。 端木皓还在继续:“我妹妹至今没有觉醒神技,所以我想请你和南喻,以双席弟子的身份护着她些。” 他想了想,又添句话,“过了今夜之后。” “你……”慈因欲言又止,饶是他也听说过端木兄妹不和的传闻。 可端木皓却来请求自己护着他妹妹,他这个做哥哥的为何自己不去保护? 要来请求他。 端木皓看了看远方,熔了金光的太宁恬淡安逸,他轻声道:“今天是我妹妹的生辰,我本不打算去端木家,但总觉得要回去一次。” 慈因自然猜到他话中有话,却没猜出是什么意思。 端木皓站了会儿没有多说,转身就走了。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慈因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傍晚,飒露影的身影从潜居山上方滑过。 弟子们闻声抬头,注视着那头庞然大物。 慈因坐在后院檐下,他望着水池边上的藤蔓,心里却在想端木皓说的那些话。 就连南喻站在他身后,他也没发觉。 直到南喻拍了拍他的肩,他才回神,自然地握南喻的手。她刚从山下回来,飒露影回了雷鸟山休息。 慈因将遇到端木皓的事说给她听,胸口像悬了块石头,难以舒缓。 端木皓向来少言少语,对端木家更是闭口不提。如今愿意为妹妹回端木家,本应是好事一桩。 可慈因就是觉得不对劲。 但又说不上来。 “那就去看看。”南喻见他心神不宁,主动开口。 慈因正有此意。 *** 雷鸟山中。 飒露影感受到熟悉的气息,立刻从地穴中爬出。南喻身着劲装快速靠近,三五步爬上去。 飒露影起身时,翼映雪的身影已经从头顶滑过。 两只雷鸟一前一后飞出太宁,朝着端木家的府邸飞去。 端木府邸。 昏暗的寝房中,只点一盏烛火。 端木夫人倏地从床上睁开眼,她被噩梦惊醒吓得满头大汗,端木桧见状立马俯身为她擦汗。 端木夫人已经神智不清多年,她枯瘦的面容尽显憔悴。端木桧为她擦汗的手被猛然握住,她强行起身,慌乱道:“二哥,皓儿回来了。” 端木桧望着小妹惊恐的模样,问:“你梦到了什么?” 端木夫人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蓝色纹路,她呢喃说:“皓儿要回来了,霜儿呢?” “霜儿和晟儿在一起。”端木桧抚着她的背,极力安抚她。“小妹,你看到了什么?” 端木夫人抓着他的手,低下头颤抖着身躯说:“我…我梦到,端木家灭门了。” 灭门?端木桧的神情瞬间凝固。 端木夫人的神技名为“预梦”,可以通过梦境看到即将发生的事,缺点是会让人神智不清,逐渐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预梦看到的事情必定会发生,且无法阻止。 端木夫人痴痴地望向窗外,那里不知何时落下一只蝴蝶。 她突然说了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她说:“孩子们会……变成蝴蝶……飞回我身边。” 与此同时,房门外的下人一阵抽搐,随后口吐鲜血倒地。 剑锋拖地的声音吱吱响起。 门窗上浮现出一道黑影,紧接着是弥漫的血腥味。 *** 飒露影和翼映雪落到端木府外时,整个府邸落针可闻,安静到令人发指。 完全不像是办生辰宴的样子。 两人踩着网绳而下。 慈因点燃火把靠近大门。 见大门半掩,南喻抬手推门。 不知看到了什么,二人悚然止步,眼里充满难以置信。 当即愣在原地,本能抽出剑警惕起来。 面前残肢断臂散落一地,胳膊和头颅像是散落的玩具,堆满了整个院落。 明月高悬,寂静如斯。 府邸只有蚊虫的叫声。 南喻握着犹时雪,这诡异的到令人发指的安静让她 背脊生寒。“去里面看看。” 他们知道端木皓也回了端木家,见府邸这幅惨状,不由担心起端木皓的安危。 两人顺着前厅找到后院,黑瓦白墙上溅满了血,老人和孩子无一幸免,死状惨不忍睹。 南喻强忍着恶心跨过尸体,推开后院的门,慈因举着火把跟在她身后。 厢房里有微弱的烛火摇曳,模糊的黑影浮现在格扇门上。 那黑影扬剑猛刺,一道血迹溅在菱花格扇上。 是凶手! 两人举着火把,默默举起剑缓步向前。 恰巧此时,一阵阴风推开格扇门,吱呀作响的门后露出张惨白的脸。 南喻牙关打颤,不愿相信这一幕。 看着倒在血泊中的端木霜,她还是喊出那个名字。 “端木皓,你在做什么?” 慈因握着火把的手不自觉收紧。 端木皓满身伤痕地站着门前,手里握着剑,血迹顺着剑尖流下,落入端木霜身下的血泊里。 他微微抬头,苍白的面庞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无奈道:“没办法,我们端木家早就该遭报应了。” 端木皓侧看她,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身而逃。慈因举着火把立马追去,南喻则赶忙去查看端木霜的伤势。 她满身是伤地躺在血泊里,双眼满是血泪。 南喻轻探鼻息,发现她还有微弱的气息,急忙帮人疗伤。 *** 慈因追着端木皓遁入山林中,端木皓突然停下来。 “府里的人都是你杀的?”慈因举着火把看向他。 端木皓直白承认:“是我。” 难怪他离开太宁时说了那番奇怪的话。 可几个时辰前他还在恳求自己保护端木霜,转眼间就把端木家灭门。 慈因实在想不通是为什么。“什么样的仇恨会让你愿意对自己的家人下手?” “家人?”端木皓自嘲的笑了。“我们这种乱/伦生下来的孩子真的是人吗?” 既然连人都算不上,何谈家人? 乱/伦,慈因不解的眉头中察觉到几分蹊跷。 端木皓见状索性全盘托出,他惨笑几声道:“我们端木家因为有神血,便效仿纯血神族兄妹通婚,世代如此。” “我的祖父和祖母是亲生姐弟,我的父亲和母亲也是亲生兄妹。生下我们兄妹四人,日后我们也逃脱不掉这种宿命。” “既无情爱,推掉便可。也不至于全部杀掉。”慈因听着端木家毛骨悚然的习俗,才意识到这一切都是神血在作怪。 因为那点稀薄的神血,便自视为神。 端木皓听着他的话,抬起死寂的双眼,自嘲地笑了:“你怎知我无情爱?” 他的声音飘渺破碎,全身都在止不住颤抖。从牙关里挤出的这句话,让素来泰然自若的慈光倏然抬头。 他恹恹地说:“神血是会相互吸引的,纯血神族因为有神血,所以即便兄妹通婚也不会生出痴儿。神血越纯,相互吸引的关系越强烈。就连我也无可救药地陷深陷其中。” 神血就像磁石,无可避免地吸引着两个人。 引诱着他们一步步突破底线,最终沉沦其中。 一旦突破底线,他们便会无可救药的爱上对方。 神血,像是根磁线。 将他们拴在一起,紧紧相连。 所以端木皓并非没有情爱,正是因为有这份情爱,才令他痛苦。 接受世俗教化的他,与违背世俗的端木家。清醒的理智和神血的吸引都在折磨他,是在世风下逃避,还是在血亲里沉沦? “所以你对端木霜……不是厌恶。”慈因后知后觉,觉得毛骨悚然。 他在太宁对端木霜的回避和漠视,从来不是因为什么深仇大恨,也不是因为厌恶。 而是因为在他骨子里日渐生长的那份爱欲。 情欲和理性在疯狂拉扯他,要将他活生生撕碎。 所以,他对端木霜的情感不是厌恶。 而是爱欲。 100. 通缉 端木皓空洞的双眼露出丝丝笑意,很快又灰飞烟灭。 “如果继续下去,不论她喜欢谁,她都离不开端木家。我们都是为了传承神血而诞生,如果不是长姐死去,她原本是要嫁给我。” 那一丝笑容转瞬即逝,他面带疑惑艰难道:“可这样真的对吗?” “所以你选择将端木家灭门。”慈因隐约猜到真相,可依然不理解。 端木皓拜入太宁受外界教化,逐渐认清端木家兄妹乱/伦乃是大忌。 从认知被颠覆的那一刻起,他整个人就变得支离破碎。 夜间揽镜自照时,望着那张和父亲相似的脸。 再联想到他是兄妹交/媾诞下的产物,端木皓就忍不住呕吐。 他有时会问自己,自己真的算个人吗? 显然,他并没有把自己当成正常人看待。 一旦接受这一认知,巨大的虚无感就会充斥他的全身。 做什么仿佛都没有意义,无论是修炼还是与人交流。只会让他感到恐惧和疲惫,自己像是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久而久之,他变得惶恐无助。 只能靠睡梦放空自己,只有这样他才不会乱想。 于是便有了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爱睡觉的端木皓。 可当端木霜拜入太宁后,他看着这个一无所知的妹妹,忽然反应过来。 她和他是同类。 他们是这世上有着共同身世的同类。 他们先是同类,而后才是兄妹。 端木霜不是真相的笑容,如冬日暖阳给他恐惧的内心带来了点温暖。 哪怕他知道这笑容是建立在全家的谎言之上,他也舍不得戳破。 那颗心被这笑容一点点牵动,他分不清是因为神血还是因为什么。 总之,他突然就理解父亲为何会爱上母亲。 而他,也在逐步踏入这逃离不开的循环。 这就是神血的魔力,不可避免的相互吸引。 他无可救药地爱上端木霜,却在逐步清晰的认知下痛苦起来。 世俗和理智告诉他,兄妹乱/伦乃是大忌。 可神血和欲望在不断推着他前进。 端木皓终日在理智和欲望中挣扎。 他选择避开端木霜,对她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可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借口罢了。 他承认他败在神血下。 他爱端木霜,爱得无可救药。 平日里对她的冷淡,都是内心翻滚的欲望。 他爱端木霜,可他更害怕世俗的目光,越来越觉得端木家是怪物。 一代代的□□,一代代的通婚。 在这种家族中诞生的孩子和怪物有什么区别? 如果他们在一起,生下的孩子也是怪物。 怪物生怪物,代代如此。而端木氏就是个幌子,一层披在怪物身上用于伪装的人皮罢了。 于是,他决定结束这一切。 “哪怕为此杀掉所有人,我也愿意。”端木皓垂首,再次抬起脸时,他的脸庞上浮现出蓝色的纹路。 端木皓抬手展示掌心那股金色灵气。道:“端木家没有人是我的神技·溯源的对手。一切法术面对溯源都不过是垂死挣扎。” 慈因知道即便是自己,也不一定能化解溯源,毕竟神技是从神族身上继承的力量。 “那端木霜呢?”慈因想要尽可能拖住他,主动开口,想要引诱他说更多。“连自己的亲妹妹也要杀吗?” “我连父母都杀了,更何况是妹妹。”端木皓神色平淡,完全没有杀人的癫狂。 他太理智了,理智到仿佛没有情感。 就连神血也无法操控他。 “端木霜知道这些事吗?”慈因想尽可能地稳住他。 只有提及端木霜的名字时,他的思绪才会有所动容。端木皓摇头苦笑:“她什么都不知道,还以为端木家和睦美满,对背后那些肮脏龌龊的事一点也不知情。” 身为端木家的人,对家族的传统竟然一点儿也不知情。 慈因并不相信。 连鲜少回家的端木皓都一清二楚,常年待在端木家的端木霜怎么可能不知情。 “全家上下都在瞒着她。”端木皓苍白的嘴角扯出丁点儿苦笑。“她太过单纯,爱恨分明。这么做只是为了让她在知道真相的时候崩溃,然后借机觉醒更强大的神技。” 说罢,端木皓抬起死寂的双眼,衰败的声音嘶哑响起:“你知道端木家的神技是怎么觉醒的吗?” “当情绪达到极端时,神血中潜藏的神技会爆发出来。然后神技会化为蓝色纹路附着在脸上。”端木皓指着脸庞上的蓝色神纹。“这就是通过神血流传下来的力量,以神纹的形式展现在身体上。” “神技是情之力。” 而且每个人的神技都是独一无二,例如他的神技·溯源,端木晟的神技·仙人体,端木夫人的神技·预梦。 端木家为了神技,违背世俗坚持兄妹通婚。 知晓一切的他却无法告知端木霜真相。 说出真相,只会让她提前崩溃。 一直隐瞒,终究是纸包不住火。 与其这样,不如让他亲手结束端木家,结束这一切。 端木皓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也不后悔。 他抬手丢下剑,跪在他面前不打算反抗。“你杀了我吧。” 慈因握着剑,站在原地没动。 问出最后一个问题:“端木家和长老殿是什么关系?” “端木家是长老殿的狗,一直受长老殿的操控。” 他目光幽然,又抛出个惊雷,“就连我,原本也要被长老殿配给南喻。” 慈因后退半步,太阳穴突突跳。 他还没死呢。 长老殿的手伸的真是长。 “长老殿和玄山子都在推举自己的人成为双席。如果我没有成为双席,长老殿希望通过将南喻和端木家捆绑起来,以此遏制玄山子。”端木皓缓缓起身。 提起长老殿,他突然改变主意,道:“我现在还不能死,我还有要做的事没有做完。” 将端木家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是长老殿啊。 他怎么能就这么死去。 端木皓站在慈因面前,将今夜发生的真相全部告诉他。 得知真相的慈因面色骇然,久久说不出话。 “端木家竟然和禁术有牵连……” 端木皓声音凉薄:“请替我保密,不要告诉端木霜。若她恨我,大可向我来报仇索命。” 慈因神色凝重,没有说话。 端木皓再次跪下,朝他磕头跪拜。“求你,看在我曾为了你和南喻如此拼命的份儿上,替我保守秘密。不要让她知道。” 好半晌,慈因才缓缓开口,心中五味杂陈:“所有的真相吗?” 端木皓抬起头,目光坚定:“对!” “就让所有的罪孽,所有的鲜血都由我来背负吧。” *** 翌日 端木家灭门的消息在太宁悄然传开。 长老殿派出的影立刻围住端木府邸,府中唯二的幸存者端木霜与端木夫人被安置在药阁。 由玄山子派人严加看管。 南喻忙碌一夜,回到浣溪院时天已破晓,薄雾笼罩着潜居山,飒露影重新回到洞穴中沉眠。 忙碌了几天,她不禁思绪恍惚。 从影阁到李家庵,再到端木家。南喻几乎没睡过安稳觉,她取出药瓶,吞下一粒丹药后觉得腹中饥饿难耐,她便去后厨翻找。 慈因不在时,后厨凄凉荒芜,一点儿吃的也没有。她索性饮水充饥,脱下御守袍去净室,舒舒服服洗完澡后回房倒头就睡。 待她醒来时,已经是半夜。 这一觉睡的她头昏脑涨,下楼时脚下一空,她整个人径直摔了下来。 南喻吃痛试图爬起,率先映入眼帘的是双白面黑底靴。不等她抬头,整个身子便被慈因横抱起。 “你回来了?” 他点点头,抱着她自顾自上了二楼。 南喻勾着他的脖颈,问:“怎么样?” “端木霜还在昏迷,端木夫人神智不清,说不出话。”慈因将人直接放在她的床榻上,倒是没有多说。 至于昨夜他与端木皓发生了什么,他一概没说。 端木皓灭了端木家,潜逃在外。影阁定然会派出影去追捕。 慈因替她掖掖被子,起身正要走,胳膊却被人拉住。南喻舔了舔嘴角,含糊道:“你的手好凉。” 慈因回身,不明所以地看她。 南喻干脆一鼓作气,再次道:“你一个人睡会冷吗?” 慈因噗呲笑出声,他再愚钝也能听出话中之意。于是附和道:“确实有些冷。” 得到他的回应,南喻立马整了整被褥,笑眯眯道:“那我等你。” 慈因笑着点头,然后去净室梳洗一番。 南喻躺在床上,心脏开始狂狂乱跳。不由得质问自己,怎么搞的像偷情似的。 他们不是名正言顺牵了红线的伴侣吗?同床共枕应该没什么不对。 可惜南喻在现代活了这么久,还没这方面的经验。 像第一次下米缸的老鼠,又惊又喜又怕。 她把自己闷在被子里,直到喘不过气才从被子里抬头。 慈因站在门边看着她从被子里钻出来。二人四目相对,他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 南喻的脸红成一片,不知道该干嘛。见他的发还湿着,她结巴开口:“我给你绞发吧。” 说完她拍了拍床榻,颇有种请君入榻的感觉。 慈因站在门边没动,有些犹豫。这种事他也是新手,自然没有那么老练。 他声音有些软,腼腆问:“可以吗?” 南喻茫然,“当然可以啊。” 既然南喻已经发话,他便坐到床榻边。南喻跪在慈因身后,专心为他绞发。 乌黑柔顺的发垂在肩头,慈因能感受到那双小手在牵扯着自己的发梢。 他不自觉笑了笑,安静地享受着这一刻。 待绞干发,他转过身看着南喻,两人突然陷入僵局之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还是南喻率先钻入被窝里。随后她掀开被角,给慈因空出一侧。 意思显而易见。 慈因的动作很轻,他缓慢爬上床,躺在南喻身侧。 看着躺在身侧的慈因,南喻想到了什么,嘴角微微上扬。小时候她以为只要和男人躺在一张床上,就会怀孕。 后来上了生物课,她才知道哪有那么简单。 现在慈因就躺着她身边,南喻用脑袋拱了拱被子,然后钻入他怀中。 慈因的身子一僵,随后逐渐舒展。 他伸手掖了掖她背后的被褥。南喻将脸埋到他脖颈上,突然咬了一下。 慈因倏然低头,捂着那道咬痕对上南喻坏笑的脸。温声问:“咬我做甚?” “你也咬过我。”南喻双手撑着下巴,笑嘻嘻的说。“这叫礼尚往来。” 慈因侧身靠着枕头,觉得她说的话有几分道理。他抬手弹了弹她的额头,““那扯平了吗?” “自然没有。”她有样学样,起身弹了弹他的额头。 …… 南喻抿唇,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她做贼似的看着慈因,他靠着枕头,神色稍显凝重。 不等她开口,那只无措的手便被人托起。 南喻感受到他掌心的疤,那是她曾经恍惚时,慈因为了保护她落下的疤痕。 “害怕吗?”慈因静静地看着她略微紧张的脸。 南喻摇摇头,不自觉收紧双腿。 紧张死了。 她膝盖压在 床上,一只手被他托着,不知道该看哪儿。自己现在像是在霸王硬上弓,慈因躺在那儿皎洁无瑕,就连神情都是淡然从容。 慈因扶着她的腰缓缓起身,让她坐在自己怀中。南喻感受到他柔软的唇落在自己脸颊上。 他的吻顺着她的面颊而下,滑到脖颈。 南喻心一惊便要往后缩。 “别害怕。”他温声安抚,然后去吻她的锁骨。 南喻的手搭在他肩头,抓着那节墨发。 温热的鼻息落在胸口,光滑细腻的肌肤上落下一个又一个红莓。南喻被他吻的发麻,逐渐有些情迷意乱。他的吻还在向下,随即南喻整个人被放倒在榻上。 他吻着膻中然后微微用力。南喻抬手要推他,却被他反手握住。 “痛吗?”慈因望着他留下的痕迹,白皙肌肤上宛如开了朵红梅。 他伸出手抚了抚。 南喻点头,本以为他会作罢。谁知他叹了口气,似哀似求道:“南喻,让我留个痕迹吧。” 说完,他又埋头细细啃咬起来。直到滲出了血他才抬头,南喻拧着眉头看他。 慈因的唇上染了血,苍白的面容因那点血而变得妖冶。朦胧的月光落在他的脸庞上,反倒淡极生艳。那张脸在斑驳的光影里变幻莫测,竟让南喻有种陌生感。 她抬手试图去抚,却被慈因捉住手腕,按在那道疤痕上。 他垂眸看着自己的杰作,轻声说:“这是我留下的,永远不会消失的印记。” 南喻感受着那道疤,轻微的疼痛让她生了几分惶恐。于是慈因再度俯身亲吻她,一遍又一遍地叫着她的名字。 细腻的吻从膻中向下。 南喻抖若筛糠。 她不停地用手去推他,慈因便抓着她的手,吻着髀侧温声问:“可以吗?” 他的性子一向很好,并不急于一时,他有十足的耐心等待。他要等她同意,等她自愿点头说可以。 南喻怀疑,如果自己示意不可以,他是不是会立马起身,真的就此停止。 “我有话……要和你说。”南喻没有拒绝,反而觉得这是交心的时刻,不如此刻坦诚相见。 慈因继续吻着,沉眸片刻后,还是却先她一步开口,含糊问道:“你不是南喻这件事吗?” !!!!!!!!!!! 南喻猛地撑起身子。 他怎么知道!自己伪装的这么好还能暴露? 直到被他轻轻咬了一口,南喻才猛然惊醒,忘记慈因还在。 慈因墨发如瀑,从里衣间抬起那张笑意盈盈的脸。 南喻谨慎地看着他,欲言又止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慈因望着她紧张窘迫的模样,抬手勾起她肩头的发丝把玩着。 “应该是你从青城鬼狱回来后,在古越阁照顾你的时候吧。”他逗弄着她,好奇她会是什么反应? 所以说,第一眼他就识破自己不是原来的南喻。 “那你……为什么还要……”南喻羞愧难当把脸埋进被褥里,不敢看他。 慈因坐在床上,温情的眸色不变,语气依旧轻柔。“你可以先告诉我,你到底是谁吗?” 南喻低着头不说话,像被人浇了盆凉水,从头冷到脚。 合着她隐藏了一百章的身份,其实从第一章就暴露了。她心里顿时五味杂陈,失落难堪与惊愕轮番碾过她的心头。 慈因早就知道她的身份,硬是憋了一百章才道破,真是够能忍的。 南喻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整个人像朵蔫了的花,只得把自己的身份告诉慈因。 但是没说他是反派。 慈因聚精会神地听着。挑眉笑问:“这就是你不识字的原因?” 他掀开被子,映入眼帘的是她散开的乌发。“要闷坏了,傻瓜。” 南喻觉得脸像火烧般,偏偏身旁这人不动如山地看着她。直到被他勾着腰拉出被褥,冷冽的空气钻入鼻腔,她才憋过一口气。 慈因帮她撇开沾在脸颊上的发,南喻低着头有些无措。 待他停手后,才缓缓将脸埋入他胸口,用额头轻轻撞着他。小发脾气道:“我就是不识字!” “你独自一人来这儿?不害怕吗?”慈因也是头一回听到这种故事,不免生出几分好奇。 “害怕……还是有一点的。” 南喻眼神闪躲,不知该看哪儿。右手不自觉地揪着他的衣摆,就连声音都是含糊不清:“刚来的时候还是挺兴奋好奇的,可是后来就有些害怕。但不是有你吗,有你在我就会心安些。” 她别扭的话语换来的是慈因长久的缄默。 见对方没反应,南喻难免有些失落。思绪几经起伏,最终还是问道:“你知道我不是你师妹,为什么还对我这么好?” 那头依旧在沉默,气氛安静到令人发指,宛如黎明前的风暴。 见他久久不说话,南喻心中失落愈发沉重。她耷拉着脑袋,准备爬出去。 肩头被人一按。 “你觉得我为什么对你这么好?” 慈因眼眼间带着笑意,反问着。 南喻下意识避开他的目光,她其实很胆小,对于不确定的答案,她甚至不敢去猜。 于是潦草敷衍道:“因为你人好。” 慈因被她敷衍闪躲的样子逗笑了,他俯身贴近,那张如玉似的脸庞笑眯眯地看着她。 南喻忽而脸红,失神三分。她睁着大眼睛放缓呼吸,结结巴巴道:“因为你……” 话未说完,便被一个温热的吻覆盖。 他仰头眸子里是她呆愣憨厚的模样。 慈因笑了,这个带着笑意的吻不疾不徐地落到她面颊上。 没有等到他的回答,反而等来了另一种答案。 南喻感受眼角上属于他的吻,那吻又落到额间。 无声诉说着到底是为什么。 101. 残月 不等她惊呼,他灼热的气息搅动着她的身躯,南喻清楚感受到身子开始变得燥热。 “你不会觉得我很奇怪吗?既然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是不是看我像个小丑。整日师兄师兄地唤你。” “从来没有。”慈因敲了敲她的额,“一直都是你,没有别的原因。” 他说,一直都是你。 他在教她直面他的感情,也在告诉南喻,自己的心意。 不是因为他是好人,也不是因为什么身躯。 而是因为她。 听着他这番话,南喻那颗起伏不断的心逐渐归于平静。低着头夸道:“你真是个好人。” 听到这句夸赞,慈因抬手刮了刮她的鼻子,打趣道:“平日里胆子倒是大,如今怎么就变了样。” 南喻靠在他怀里,被他这么一说,越发觉得羞愧难当。她默默将脸埋入他的胸口,不去听他的话。 慈因抚着她的背,帮她拢好衣服,淡声道:“你和师妹的性子可谓天差地别。” 胸口传来她细弱的声音,“她也会像我这样吗?” 慈因摇头,“她是个寡言少语的人,不爱笑,也不愿与人交谈,甚至是有些孤僻。总是安静地坐在古越阁前看着山门,看起来很孤独。” 原主竟然是这样的人。 “她总是皱眉,不知在想什么,问她她也不说。若是被人打搅,她会换个地方继续苦想。总之从不会主动搭理我们。” 南喻默默哦了声。抬头偷瞄他的神情。“你这么了解她。” 慈因眼神一暗,没有说什么。 只是这片刻犹豫,他便被南喻一脚推下床。 他愣愣地望着钻进被窝的南喻,茫然问:“为什么踢我?” 她盖着被子,纠正道:“是推不是踢。” “好,那为什么推我?” 慈因俯身贴近,南喻闭眼不搭理他,道:“我要睡觉。” 他问:“这就结束了?” “没兴致。”她敷衍道,说完就舒展眉心,像是真的睡着了般。 慈因抚着她鬓边的发,试图唤醒她。 南喻强忍着不回应。 他用鼻尖拱开衣领,轻轻吻着那道痕迹。 “南喻?”他微微唤了声。“阿喻?” 南喻不抬眼。 他温软的指尖抚着那道伤口,柔声道:“我给你上药。” 如此,南喻才算勉强睁开眼,从被子里起身,摸着伤疤叹气道:“不知道是谁说女儿家留疤不好看。” 他低着头认真为她清理伤口,指尖滑过胸口惹得她一阵哆嗦。 慈因默然开口:“这个是我的私心。” 南喻靠着枕头没说话,忽而觉得胸口郁闷。 他垂下的眼眸中带着点儿忧伤,说:“我想给你留个永远不会消失的痕迹,这样你就不会忘记我。” “我又不是痴呆,怎么会忘记你。” 南喻面庞一热,急忙拢衣躺下背对着他。 慈因看着她的背影,不由莞尔。他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躺在她身侧。 南喻最终还是转过身。他自然而然地抱着南喻的腰,将脸埋入她怀中,缓缓闭上双眼。 *** 二人睡到上次日晌午才醒,御节和雨师芸还在山下历练。 他们难的清闲,便将院里的空地翻了一遍。然后才去雷鸟山照看雷鸟。 飒露影被南喻半夜吵醒,显然还记恨着这事。它趴在洞口不肯展翅,即便南喻爬上去,它也会想办法将其抖落。 “飒露影。”南喻唤它的名字。 飒露影还是不睁眼,南喻喋喋不休地顺它的羽毛。 飒露影用喙顶开南喻。它张开金黄的鸟喙,漏出里面的排排利齿。 “真生气了?”南喻撸起袖子,好声好气道:“好飒露影,乖飒露影,我真的错了,保证以后绝不打扰你休息。” 飒露影握在地上,随着脑袋不搭理她。 一股气流穿过林间,翼映雪收起翅膀平稳落地,慈因从它的背上爬下。边走边问:“还在生气?” 南喻坐在石块上点头。 飒露影是只很有个性的雷鸟,南喻不来看它,它会生气。打扰它休息,它也会生气。忽视它,它也会生气。 此刻正处于谁都不搭理的状态。 慈因看了眼翼映雪,翼映雪探头靠近。 用脑袋拱了拱盘在地上的飒露影,它这才抬起头颅,两只雷鸟相互蹭着脑袋。 “见色忘友。”南喻低声吐槽了句。 飒露影正与翼映雪交颈,顾不上和她置气。 “端木皓的事该怎么办?”南喻忧虑道。 “文事阁已经发布了通缉令,影阁的人也在追捕他。端木家的长子端木晟死了,端木夫人如今不肯开口说话。掌门也问不出所以然。如今只能等端木霜醒来,才能知晓那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慈因忽而沉默,脑海中仍是那夜端木皓所说得真相。 端木家是冒牌货。 是鬼方一族的赝品。 那夜端木皓逃走后,彻底与太宁断了联系。 影将弄影院一番搜索,也没找到痕迹。 风角几人得知这件事后,压根不愿相信。 可当他们看到躺在药阁昏迷不醒的端木霜后,什么话也说不出。 众人去药阁看望端木霜时,善妙正从厢房里出来。 他轻轻关上房门,转头瞥见风角几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咳了声道:“她还在昏迷。” 傍晚,孟槐带着御节几人回到太宁,也看到了端木皓的通缉令。 “这个蠢货在干什么!”百里明路一把撕掉通缉令,他胸口的那团火烧的更旺。 他输给端木皓已经丢尽了脸,谁知下个山的功夫,端木皓又做了件让他瞠目结舌的事儿。 反应最激烈的并非百里明利,而是住在弄影院里的那几位。 看着屋子里胡乱翻找的影,御龙启明抬手就要抽剑,却被另一人制止。 御龙启明充满怒气的脸在瞥见对方的红发后,顿时消散几分。 他甩开茂野的手,想说的话都被那头红发堵了回去。茂野身着黑色劲装,覆带眼罩,嘴角上的疤使他看起来凶神恶煞。 想来这位就是御龙茂野,上任副席弟子。 他斟酌着目光,瞥了眼茂野的红发后像被烫到了,随后便转身离开。 端木家灭门一事在太宁闹的沸沸扬扬,文事阁紧接着发布了端木皓的通缉令。 影阁轮番出动,在夜幕中追捕。 眨眼便过了酷暑,太宁四季变换。绿叶染姜黄,大风刮过便沙沙落地。 原本清冷的浣溪院里添了不少物件,慈因在墙角那棵柳树下做了个秋千。 御节闲着的时候会给兔子栓上绳子,拉出去溜两圈。 潜居山里时常能看到一位出师弟子溜着三只兔子满山跑。 倒不是因为他喜欢兔子,只是因为他觉得这样锻炼锻炼,兔肉会更劲道。 雨师芸除了修炼,最喜欢照顾她的花木,她生性爱美,罗裙钗环不重样。 不出任务时,便一心一意整顿后花园。 可即便是松土除草,她也将自己打扮的光鲜亮丽,从不肯糊弄。 反倒是南喻,自从得知太宁还有药山和果山后,她像是发现了新大陆。那里各种蔬果药材一应俱全,她特意挖了个地窖,用来屯菜屯粮。 有了这些蔬果,慈因闲的时候就钻研怎么做菜。 南喻觉得,他很适合带回去持家。 院里洗干净的弟子袍随风摇曳,柳树沙沙作响。南喻趴在矮桌前翻着书,果然一看书眼睛就疼。 慈因躺在摇椅上望着那颗发黄的柳树。 等南喻合书时,“你说这书里写的无忧谷是真的吗?没有混沌,没有战乱,也没有纷争。” 久久等不到回音,南喻才发觉慈因不知何时睡着了。 他躺在摇椅上怀中抱着书,眉目舒展呼吸平稳。南喻起身靠近,站在他身侧俯身凝视着他的睡颜。 分明是一副姿容如玉的少年模样,奈何过于少年老成,以至于时常让人忽略他的年岁。 南喻掰指头算了算,忽然意识到他才十七岁。 完了,比二十岁的自己还成熟。 一阵穿堂风掠过,吹乱了她的发。 南喻上楼取了件外袍,小心翼翼地盖在他身上。又吻了吻他的额头,笑意款款道:“小大人。” 到善妙和纶音去天问宗的这日。 正殿前人山人海,喧嚣鼎沸。 玄山子对着善妙嘱咐几句,又给他添了些衣物。 纶音只有寡母一人,托她的福才得以上太宁观摩,母女二人手拉手唏嘘着。 南喻和慈因也来相送,她没忘纶音说的那番话。便主动开口:“日后切勿忘了太宁。” 纶音扬了扬下巴,笑道:“我在天问宗等你。” 善妙与慈因的关系始终不冷不淡,择选上他认输的事让善妙失望透顶。 可如今在玄山子面前,二人即便关系再僵,还是要装出一副握手和好的模样。 玄山子拍了拍两人脸肩,像是对待自己的孩子般。 其余送行的弟子接二连三喊道:“善妙师兄,记得时常回来啊。” “纶音师姐,记得帮我们看看三绝长什么样啊!” “别忘了我们啊!” 弟子们你 一言我一句起哄。 御龙启明站在御龙天满身侧,实在搞不懂天问宗有什么新奇的。去天问宗对他来说就像回家一样,那里有几根草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大哥,你这就要走了吗。”他低声问。 御龙天满仰头看向远方,“此番回去,我还要再去洪荒一趟。” “那我什么时候能回天问宗。”他的语气中带着恳求。 “不是你自己要出天问宗的吗?”御龙天满的声音凉薄,不解地问道。“如今又待不下去了?” 见他不语,御龙天满神色严肃,“又是因为头发?你若自己不想开,去哪里都没用。除非你肯舍弃掉御龙的姓氏,离开万世宗门。” 御龙启明面对他,如同被拔掉爪牙的猫,嚣张的气焰被灭的一干二净。 头发始终是他的芥蒂,在外面成了人们谈论他的笑柄。 好像没有红发,就不是御龙家的人。 就像纯血神族,一旦与外人结合,白发就会消失。 那些没有白发的神族只能称作神族后裔,而不敢以神自居。 御龙启明站在那里不说话,御龙天满也不去劝。他转身打开镜流之门。 成为出师弟子后,可以将自己的灵力融入镜流阵中,然后通过镜流阵穿梭于各地之间。 镜流阵是万世宗门建立的一个庞大穿梭阵,用了近万扇镜流门。 将其分散在各地之间,然后连接起来组建的庞大法阵。 从太宁到万世宗门骑乘雷鸟需要两天的时间,走镜流阵只需要一个时辰。 但镜流阵不是谁都能打开,进入镜流阵需要人带着,例如御龙天满。 众人都是第一次看到镜流阵。 一道巍峨雄伟的白玉石门拔地而起,璀璨的琉璃光彩夺目,两侧龙飞凤舞姿态翩然。 御龙天满挥手间,两侧的龙凤缓缓升起,身上捆绑的锁链带动着门环。紧闭的大门随着龙凤的升起,被缓缓拉开。 一阵光亮过后,镜流门大敞着面向众人。 裹挟灵气的狂风呼啸而来,御龙天满站在原地不动如山,甚至连眼都没眨。 善妙和纶音紧随其后,相继没入镜流门中。 *** 数日后。 南喻偶尔会和南宫葵去看望昏迷的端木霜,而端木夫人就在隔壁厢房。 路过时,南喻忍不住透过门缝向里看去。 端木夫人并无大碍,只是不再开口说话。 她此刻正坐在案前,提笔埋头在画什么。 南喻站了片刻,欲打算走。 一阵风起,掀飞了端木夫人正在画的绢本。那丝绢顺着半开的木门飘落到南喻脚边。 她俯身捡起,无意间瞥到上面的画。 湛蓝的海水中飘着半轮残月,残月周身的海水被染成红色。 不等南喻抬头,端木夫人一把夺过她手中的丝绢。 南喻开口想问她画的是什么。可望着端木夫人那警惕闪躲的眼神,还是没有问出来。 她转身离去,刚行至转角处,背后却传来端木夫人文弱的声音。 “小心水。”端木夫人扶着门框道。 南喻疑惑转头,“什么?” 端木夫人似乎在自言自语,呢喃道:“小心水。” 不等南喻开口再问,她便像看到瘟神般,猛然冲进屋内,将房门狠狠摔上。 余震令台上的花朵徐徐飘落,南喻还在沉思端木夫人的话。 过了中秋后,慈因和南喻也开始收拾行囊,准备启程前往天问。 南喻特意去古越阁取了几本书装入包袱中,翻弄间有几张纸从书页里飘落,洋洋洒洒落在地上。 南喻疑惑地捡起那几张纸,上面写了一行诗。“悲情触物感,沉思郁缠绵。” 沉思郁缠绵……还有这熟悉的字迹。 还好她读过书。这首看似缠绵悱恻的诗其实写的是思乡之情,而非情爱。 果不其然,下面被人添上了另外两句。 “伫立望故乡,顾影凄自怜。” 笔锋犀利流畅,一看就不是她的字。 她继续翻看着那几页诗,大多都是前者提,后者添。偶尔会对出几句打油诗和歇后语,南喻看着倒觉得十分有趣。 翻至最后一张,她的目光陡然变暗。 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那是张潦草的水墨画,寥寥几笔勾勒出古越阁外的长廊,坐在台阶上的少女衣袍飞舞,单看背影也能感受到那抹挥不去的孤寂。 是她。 半晌,南喻又在心里摇头,不愿骗自己。 她发愣之际,慈因站在门外唤她。南喻慌忙收起书册,背着包袱出了古越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