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妖阁》 1. 第1章 栗明将刘管事要的货放进了笼子里,等了一个多时辰,都不见刘管事来验货。 不知道刘管事此次又要将这批货送给哪些大人,总归不是他一个小喽啰能管得着的事。只是沈少君的生辰宴开席在即,再晚些可就来不及进献了。 栗明扫了一眼手脚皆被捆住的“货物”,只能先去找一下刘管事。 他刚离开,笼子里的“货物”就轻而易举地挣脱了麻绳。 殷时解开眼罩谨慎地在四周看了看,随后摘下头顶的簪子,插向笼子外的木锁。 正欲打开笼门,忽然听到门外传来说话声。 “快开宴了,栗明怎么还不回来?” “他方才说,他去请刘管事来验货,去了有一会儿了,许是被刘管事留下了。方才听说,沈少君快到了,他们都去上层的怜月阁候着了。” “沈少君既然快到了,不妨我们也去候着,今日他生辰,说不准他一开心,咱们还能讨个赏呢。”其中一人提议道。 另一人有些犹豫,“这……不妥吧,栗明不是让我们留守在此处,等他回来吗?况且这里面还有他今日带回来的货呢。” “今日谁还顾得上看货,不都去沈少君的生辰宴了吗?保不齐栗明那小子自己也去了,就独留我们在这里看着她们。反正她们横竖跑不了,你去不去?不去我可去了,你自己在这看着吧。” “去!去!你等我进去看一眼。” 脚步声临近,那人推门进来。他粗略地扫了一眼那十几个笼子,不经意地一瞥却发现其中有一个笼子的锁,半悬在空中。 他凑近一看,那把锁是被人打开的,根本不是忘记锁上! 刚想回头喊人,后颈一阵冰凉传来,不消他出声,又是一支簪子越过他的脑袋捅进他的喉咙。 “救……”簪子狠狠地没入他的喉咙,那人惊愕抬头,就见一个女子冷漠地看着他,直至他倒下她才抽出簪子。 那人的同伴见他许久未归,急急地走进来,刚掀开珠帘瞧见这一幕吓得转身就跑。 簪子从女子手中飞出,精准无误地飞进他的后颈,那人的同伴应声倒下。 她冷着脸将那人拖回来放到笼子里。须臾,那人的衣服已经到了她的身上。 * 殷时寻到了怜月阁的入口处迈步进去,毕恭毕敬地问道:“刘管事可在此处?” 那人看了一眼她的衣着,心有疑虑没有回答。 刘管事方才明明朝着怜月阁的方向去了,还特意吩咐了不许任何没有身份牌的人进入怜月阁,这个奴仆似乎极为眼生。 殷时见他面露疑虑,靠近了几步低声道:“小人是在栗管事手底下做事的,方才他新进了一批货,说是要拿给刘管事验货,听说是要在沈少君的生辰宴上进献给王大人的公子,小人迟迟不见栗管事回来,又怕误了王公子的事……” 王公子,礼部侍郎王守廉的儿子王启年。他在京安可是出了名的荒淫无度。 栖凤阁里大半被送进来的人都在他手底下饱受折磨,只因他父亲是位高权重的礼部侍郎,旁观者瞧见了也只当没这回事。 “既是王公子的事,那便是一刻也耽搁不得,您请这边跟我来。” 那人一边应着也一边打量着殷时,瞧这个奴仆一副稳稳当当的样子也不像是说假话,他亲自带他去见王公子,若出了差错也能把事情全推到这个奴仆的身上。 刚走出没两步,路过一口井时,殷时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回身问了句:“这里面可能打水?” 那人点头:“自是可以的。” “那烦请您等等,我去找个桶,在这打桶水。见王公子前,需得带一桶水,在他面前亲自净过手才能呈交货帖。” 王启年有个规矩,无论在他面前呈交何物,都需要先净过手方能呈交。连这个鲜有人知的怪癖殷时都知道,那人看她的眼神又多了几分信任,忙道:“您请便。” 这时另一个和眼前的奴仆装束差不多的人寻过来:“地牢出事了,有一个人逃了,那两个守门的家伙被杀了,你可曾见到什么可疑的人?” “可疑的人……”那人恍然大悟,“刚才有个自称是栗管事手底下的奴仆,说是要寻王公子。就在你来前一刻,他去寻桶了,说是要打了水再前往。” 两人说着就往殷时刚刚离开的方向追去。 殷时听着他们离开,从假山旁走出来,一边走一边谨慎地听着周围的声音。 木桶已经被她拿到了手,打水不需一刻钟,按照刚刚追过来那人的功夫,再回来还需一刻钟。时间足矣。 她边打水,边打量着怜月阁的入口。 怜月阁在栖凤阁的上层位置,多用于款宴王公贵族。 今日,便用于沈国师之子沈惊鸿的生辰宴。栖凤阁上下自一月前就开始布置,而她殷时也是在一月前来到的京安。 京安乃宣朝皇都,繁华富庶。 她殷时不过是一个捉妖师,头一回来这亦是为了捉妖。此妖她追了月余,从绸缎庄追到医堂再到衙门,最后竟发现这栖凤阁中竟有着这三处的妖息。 为探明栖凤阁的秘密,她也是头一遭在人前假意不敌,让栗明把自己抓了进来,还装扮成进献给大人们的美艳货物。 可大人们没见着,就看见那几个喽啰相互攀咬了。 幸而,今日借了沈惊鸿的光,才能提早被送进来。 殷时看了看越来越沉的天象,抽出腰间藏在束腰里沾了符水的饮血剑在四周挥了挥,发现越往上,妖气确实越来越重了。 甚至,一部分的妖气正在往衙门的方向飞去。 她引出灵蝶:“两个时辰后,若栖凤阁没有发生任何事情,让阿兄立刻去衙门救人。” 灵蝶飞走,殷时提着打好的水,摸向袖中刚刚在奴仆身上偷来的身份牌,沿阶而上。 怜月阁内,王公贵族的子弟海聚一齐,正看着乐台上的歌舞,既有长袖柔舞,亦有刚健有力的胡旋舞,更有不可多见的参军戏,掌声雷动,赞喝之声不绝于耳。 沿着水边走,灯影摇曳,人影绰绰。 无人注意她一个提桶的小奴仆。 行至更衣的东厢房门前时,一位奴仆拦住了她:“宴席快开始了,你是哪家的奴仆,怎么不跟着主子?” 殷时抬了抬桶,“小人是王启年王公子府上的,公子让我来取件新的衣裳。” 奴仆垂眼看了看,那桶里确实有件衣裳,还散发着难闻的酒气。他一脸嫌弃地摆摆手,让开了路。 殷时取了新的衣裳,便往怜月阁的宴席走去。 沈惊鸿的生辰宴,可谓是极大的排场,堪比皇子。席上各设案几,座次分明。今日的主角还未出现,众宾客已经觥筹交错,聊得不亦乐乎。 隔着红绡帷幔,鎏金香炉飘出来的苏合香溢满四周,可还是盖不住那股浓烈的带着骚味的妖气。 王启年的座位并不远,就在前方。 殷时恭敬地呈上衣裳:“公子,您要的衣裳取回来了。” 王启年喝得醉醺醺的,眯着眼瞧着跪在身下的奴仆,“衣裳?我何时说过要取衣裳?” “您说过的,您的衣裳要两刻钟换一次。”她又把衣服往上抬了抬。 王启年闻了闻,身上这件确实臭了,她手上那件也确实香气扑鼻,恰逢有人来劝酒,他就脱下外袍抛给殷时,“滚吧,滚吧。” 殷时直起身,不着痕迹地用力踹了一脚围坐一起赌酒的其中一位公子,那公子身体肥胖,一下就倒在了王公子身上,压得他也顺势倒在别人身上。 一瞬间奴仆们拉得拉,扯得扯,都急着去救自家公子。 只听清脆的哐当一声。王启年的身份牌掉了。 她不动声色地把它捡起来往怜月阁外的竹林疾步走去。 妖气仍是很重,她必须在竹林外寻得一空旷之地,好布一个捉妖阵。 阵中诱饵,就得用王启年的身份牌。 这一月以来,京安连死两人。分别是里南街绸缎庄的段掌柜,和临安 街回春医堂的薛医工。 他们二人皆是因剥脸而死,整张脸皮全部剥下,只剩下一个头颅的骨头架子,那血腥程度连仵作看了都是惊惶不已。 若是人做案,这得是多大的力气,多么精妙的刀法才能将人的脸皮工整地剥下,还能让鲜血不外溢,直至第二日才被人发现。 衙门查了半月,仍是查不出何人作案。坊间传言,可能是妖邪作祟。 殷时偷偷去过现场,案发现场与尸体身上确有遗留的妖气无疑,可那妖气十分浑浊,还混了一点人的气息。 若是妖孽作案,留下的仅仅只有妖息,可若这妖息里混了人气,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就是人与妖联手作案,要么就是出现了半人半妖的怪物。 她追查了许久,守株待兔了一月,才终于在栖凤阁和衙门附近再次发现了这股妖气,可待她用循妖符追踪时,那股妖气又消失了。 所以,她便只能亲入栖凤阁探一探了。 这一探,便查出栖凤阁表面是个款宴王公贵族的宴聚之地,背地里却做着伤天害理的勾当,这捉人卖货就是其中一桩,经手人则是王启年。 想事情的当口,竹林入口处传来了一阵车轱慢转的声音。 她循声望去,是一辆披着白金玉帘的马车。 车帘迎风掀起,里面坐着的人无意识地一瞥正巧撞上她的目光,尽管殷时已经极快地转头低下身子,还是被那人发现了。 车辆旁的仆从立刻上前把她带过来,触这手劲儿还是习武之人。 另一个仆从肃声问道:“你是哪家的奴仆,在林子里鬼鬼祟祟地做什么?” 殷时行了个礼,道:“小人是王启年王公子府上的。方才在席上,公子的衣裳脏了,公子让小人去帮他取件新的衣裳来。” 仆从道:“既是去取衣裳,东厢房在那处,你去林子里做什么?” 殷时面露难色,支支吾吾道:“小人,小人……” “还不说实话!” 殷时被吓得立刻下跪,声颤惊惧:“小人……小人刚才一时,一时内急,寻不到地方解手,所以,所以便在林子里……” 仆从们诧异地对视了一眼,怀疑的目光淡了几分,可这奴仆形迹可疑,说的话也不能全信。 “一个奴仆而已,何至这么大惊小怪?让他走。”车里的人突然出声,守在车旁的仆从总算是让开了道。 听声音,是位极其年轻的公子,语气里挟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殷时道了谢正要离开,阁内却突然有人冲了出来,大喊着“且慢!且慢!”。 那人气喘吁吁道:“方才下面丢失了一个逃奴,有人瞧见他借着王公子的名义上了怜月阁,不知方管事进来时可看到有奴仆出去?” “这就有一个。”她指了指殷时。 那喘不上气的仆从立刻严令道:“你!转过身来!” 殷时平静地转过身,与那位跑得满头大汗的仆从对望。他身后还有一人,端详了殷时半晌,摇摇头说不是他。 她在心里松了口气,阿兄的易容术没白教。 哪知旁边的仆从又道:“他方才也说是给王公子办事的,既然你们说那逃奴是以王公子的名义潜入的怜月阁,不妨把他也带走,查个究竟。” 殷时从袖中取出王启年的身份牌,对那几个仆从道:“各位管事,烦请你们行个方便,我出来已经一刻有余,若再取不到衣裳送回去,怕是公子要重重责罚我了。” 仆从们脸色微变,那是一块铜错金鱼符,铜牌上“敕授”二字错金闪动,绯色锦绦垂落,是礼部侍郎家的鱼符。 无人敢论王启年身份牌的真假,但就这么让殷时走了似乎也说不过去。 一片寂静之中,车帘微微抬起,殷时极快地瞥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车内人若有似无的打量停在她掌心的身份牌上,默了半刻后发了话。 “既然是王启年的仆从,就让他走吧。” 众仆从恭谨应道:“是,少君。” 2. 第2章 殷时贴着怜月阁的游廊疾走,宴席方向的丝竹声渐渐远了。她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廊道尽头,才返回竹林。 方才虽然只隔着帘子瞥了那人一眼,但多多少少与心中的猜想对上了。 能在怜月阁里担得起一声少君,也只有沈惊鸿了。 沈惊鸿这个人,在京安中名声好坏参半。 好的自然是他那张脸。方才她并未看清他的眉眼,只隐约觉得一张脸生得极白,白到在烛影里几乎发亮。京安传言皆传,国师沈知年的独子生了一副“妖相”。 还说京安贵女私下给他排了个“无双榜”,沈惊鸿年年第一,从无争议。 可恰恰是这张“妖相”,引得一位贵女为情所困,把自己的清白也给搭上了。 传言说,闻尚书的孙女闻聆对沈惊鸿一见倾心,托了好几拨人去说项,沈惊鸿一概不见不应。 元宵佳节,圣人设宴犒赏群臣,闻聆借着宫宴下手,欲生米煮成熟饭。按说一个女子能做到这个份上,已经是豁出去了。 可沈惊鸿岂是那么容易就能被算计的? 那晚闻聆在房里等了一夜,等来的不是沈惊鸿,是将军府那位不受宠的庶子。第二日天没亮,闻聆的哭闹声惊动了半个京安。 沈惊鸿冷眼旁观,直至此事传得沸沸扬扬,才跑到闻府上好意劝谏:“事已至此,闻尚书不妨考虑让闻娘子和马二公子结亲。亲事若成,此事定能揭过。” 闻尚书气得半死,可局面摆在眼前:孙女的清白给了将军府的庶子,不嫁也得嫁。将军府那边也是认的,庶子虽然不金贵好歹也是将军府所出。一顶花轿抬过去,闻家和马家就这么结了亲。 闻尚书在朝中经营了几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六部,本是文官里数得上的人物。将军府掌握着一部分京安禁军的兵权,两家联姻,势力可不容小觑。 圣人原本对闻尚书颇为倚重,时不时召进宫问策。可闻、马两家结亲之后,反倒渐渐疏远了。 后来圣人找了个由头,把闻尚书从尚书右丞调到了太仆寺卿。从正四品到从三品,紫袍加身,看着是荣升。 可谁都知道,太仆寺是管马政车舆的,于朝政大事八竿子打不着。从“参掌机要”的尚书省核心,到“养马管车”的闲散寺卿,这就是明升暗降。 有人事后回过味来,闻聆喜欢沈惊鸿是真,设局是真。可那些酒是怎么送到沈惊鸿桌上的、将军府的庶子又是怎么摸进闻聆房里的。 坊间传言,沈惊鸿背后站着国师,这只不过是他的一石二鸟之策,既脱了身,又把圣人不好明着动的尚书右丞,轻飘飘地按去了太仆寺。 当时殷时听完,还觉得是夸大其词。 可方才那一瞥,那沈惊鸿还真像是狐狸成了精的样子。 不论他是人是鬼,小心为上总归没错。 * 林内,幽静漆黑。 殷时换好女子装束,又换了张脸绕了远路,走了约莫两刻钟才靠在了宴席竖起的帷幔外面。 此处,妖气最为浓重。 捉妖阵已经布好,只待那妖窜出来,她定能一举将它捉到。 只是眼下,妖似乎还在宴席里徘徊。 放眼望去,主角已至,宾座满朋。首座的沈惊鸿穿着一件暗纹紫袍,腰间松松系着一条玉带,整个人往那儿一坐,席间所有人好像都暗了三分。 但也有不太对劲的地方。 他的唇色虽然红润,却泛着一层极淡的青灰,像是涂抹了胭脂也盖不住的病气。捏着酒杯的那只手,腕骨细得出奇,紫袍袖口垂下来,空荡荡的,仿佛那底下没多少血肉,只剩一把骨头。 观察的当口,萧萧瑟瑟的风声在身后悄然而至,席间的说笑声渐停,诡异怪露的氛围渐渐逼近。 窸窸窣窣的声音钻入耳朵,殷时疑惑地回头望,席间蓦地传来一声男子的尖叫声,风过无痕,叶落扫起千丈尘。 一抹黑影如闪电般从她身旁疾驰而过。 整个宴席乱作一团,护卫纷纷拔刀而起,殷时纵身跳了进去,一手指尖引着灵蝶探路,另一只手捏着循妖符,在慌乱的人群中寻找那道鬼魅般的身影。 若是人,这人的武功少说也有数十年的内息,可那身影轻盈,并无深厚内力,若是妖……在沈惊鸿的生辰宴大肆杀人,是冲着沈惊鸿来,还是…… 顾不得多想,周遭的兵器相接声怦然作响,妖气愈发浓重,倒地伤亡之人也越来越多,连这些王公贵族护卫手中特制的兵器都无法抗敌,看来此妖不好对付。 又是一声凄厉的惨叫,殷时急跑几步往声音所在的位置奔去,不料一团颤动的影子突然滚到了她的脚边,还紧紧地抓住了她的脚踝。 她不假思索地踢开那团影子,那影子无意识地痛哼了一声。她置若罔闻往前奔去,脚踝再度被死死拉住,这回她借着周围的灯笼低头看了一眼。 “沈少君?” 沈惊鸿面色苍白,气若游丝,殷时急忙把他拉起来,可他浑身软弱无力,一站起来又软趴趴地倒在地上,只剩一双手死死地抓住殷时的裙摆。 看他已然吓破了胆,殷时正欲把他拖到安全地带,身后兵器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只听护卫道:“少君,小心!” 殷时来不及回头,反手抽出束腰的饮血剑,朝着头顶上掠行而来的怪风当机立断就是一砍,风里似乎传来了尖利的怪笑。 沈惊鸿惊惧交加,急急地叫了起来,眼睁睁地看着殷时被她身后的怪物扼住了脖子,它张口一咬,便能让她身首异处。 怪物张开血盆大口,哈喇子混着鲜血淌湿了她的半边肩膀,殷时低身一避,从左袖里掏出飞刀狠狠地往它牙上一刺,那怪物未得手凄厉地嘶吼起来。 护卫们拔刀助阵,耳畔的怪笑一瞬变成尖利的嘶吼,殷时回身旋踢,饮血剑捆住了怪物的双手,可当那怪物一扭过头时,众人皆是被眼前所见一幕吓得退避几尺—— 那怪物的嘴巴长在眉心上,两个眼睛堆挤在同一个位置。它没有耳朵,鼻子正处在本该是耳廓的位置! 此惊惧之象饶是殷时也怔愣了半刻,便是这半刻给了它逃脱的时机,怪物的怪笑声席卷重来,相继有兵器落地的声音,那两名护卫被高高地抓起,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殷时瞅准机会催动捉妖阵,怪物张开大口势要 将她吞腹,她拉着沈惊鸿就地一滚,怪物如愿掉进了她的阵中。 殷时正欲收阵,可那怪物竟丝毫不受阵法影响,直直地朝她冲过来在她肩头留下利落的抓挠,霎时间血流涌动,血腥味四散开来。 那怪物突然不明所以地哀嚎了几声,犹如做错事的孩童一般,看也不看殷时一眼,纵身跃进了无垠的夜色中。 火光四起,脚步声纷至沓来,大批护卫正从林外赶过来,慌忙中都在喊着各家公子的名字。 她正想循着未曾消散的妖气追上去,可那沈惊鸿分明已经被吓晕了过去,此刻又复醒过来死死地拽着她的裙摆不放手,口中还喊着:“救我,救我!” 就连他的护卫赶到,他也还是这副死样子。 林外有密集的脚步声接踵而至,为首的将领手上拿着一张符纸,烧过之后放在剑上对着四周查探了许久,遂说道:“妖物已经现身,快去传话给世子。” “世子今早已在栖凤阁布下卦阵,那妖物定然逃不出去。只是如今各位贵人们都受了惊,尹大人先带他们去流风院治伤吧。” “妖物还在栖凤阁内。还望世子尽快派多一些人手来。” 沈惊鸿惊魂未定,被护卫抬上马车后,浑浑噩噩间还嚷嚷着让殷时也上去。仆从们虽然不知道这个婢女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但主子的吩咐也让他们把殷时给架了上去。 她不是不能跑,只是此事太过可疑。若此妖真是为了沈惊鸿而来,跟着他说不定能寻到更多蛛丝马迹。 马车渐行,又看见一人急急忙忙地推开了护卫掀开了车帘:“少君怎会如此?这是出了什么事?” 眼前之人头顶钗环,画眉红妆,殷时闻到她身上一闪而过的妖气,微微蹙眉,看向她时闭口不答。 “问你话呢!你是怎么照顾少君的?这是出了什么事?” 殷时假作心有余悸地看了看周围,低声道:“方才席间有妖物闯入,少君受了惊吓,那妖物已经被赶跑了。” “竟进了妖物?”女子似是十分惊讶,“怪我怪我,今日未曾请大师来除祟,少君如何了?我房中还有上好的药,不妨先让少君去我院中治伤?” 殷时疑惑地看着她。 那女子了然一笑,“你是新来的吧,不认得我也正常。我是栖凤阁的阁主雪凌,他们都唤我一声雪凌娘子。我与沈少君,熟识得很。” 殷时依旧缄默,那女子目光渐冷。两相僵持之际,便听马蹄声自身后沉沉踏入,刚才那个将领带着护卫去而复返,后头还跟着一个手持机关弩的缉捕。 这群人到了沈惊鸿的车驾前:“少君,小人是司案堂的缉捕,世子听闻方才之事,让我们火速带少君返回怜月阁。” “怜月阁?妖物可还在那处啊,为何不去流风院?”雪凌娘子礼貌问道。 “世子早在栖凤阁的关键各处都布了阵,怜月阁是今日宴席的重要之地,世子也已经布下重阵,相较流风院,怜月阁更为安全些。” 此时沈惊鸿突然醒了,十分平静地应道:“那便依世子所言,回怜月阁吧。” 语罢,他紧紧地攒住了殷时的手,又倒在了她的身上。 3. 第3章 怜月阁外,众仆从迎着沈惊鸿的车驾仓惶进入。 方才鬼怪之事音犹在耳,跟在后面的贵公子们浩浩荡荡地紧贴着沈惊鸿的车队。 窗外烛影微光,殷时垂目悄悄地打量着沈惊鸿的手腕,腕上划破了一道口子,血涸暗沉,散发着怪物身上的那股腥臭气。 她微微一碰,那干涸的血竟然复流了起来,而血丝上飘起来的那股腥臭气正往怜月阁内极快地飞去。 “你是何人派到沈少君身边做事的,怎得如此不懂规矩?” 雪凌娘子掀着帘子,不满地盯着她摸着沈惊鸿的手,沉声又问了句:“你可知对主子大不敬是何等重罪?” 殷时像扔烂泥一样推开沈惊鸿,环抱双臂平静道:“他不是我的主子,我为何要守他的规矩?” “你说什么?” 殷时说着就要跳下马车:“方才寻我主子之时,我恰巧救了沈少君一命,如今已经好人做到底送他到怜月阁了,我家主子还等着我,先告辞了。” 雪凌娘子立刻伸手拦在她身前:“慢着!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谁能为你作证?况且,就凭你?还能救少君,真是大言不惭!” “是与不是,等少君醒来便知。雪凌娘子方才只说,你是这栖凤阁的阁主,又不是沈少君的仆从,你又有何资格阻挡我的去留?莫不是管得也太宽了些。” 殷时无意与她纠缠,尽快入阁才是正事。 雪凌娘子甩出长鞭不依不饶:“我允准你离开了吗?少君受伤,所有与他接触过的人都必须留下!你说你要去寻你的主子,那便报上你主子的名号来!” 说话间长鞭一甩,殷时抬手一接,不费吹灰之力就把那鞭子折断踩在脚底,看得雪凌娘子怔愣了片刻。 她冷哼一声:“想听我主子的名号,你怕是还没这个资格。” 殷时靠近雪凌娘子,在她耳边低声道:“我幼时便被算出是天煞孤星的命格,身上煞气极重,所以才被家中人避之不及地送到了奴隶市场当奴仆。方才那一战,那怪物应是被我的煞气吓退了。” “算命的还说了,和我待得越久,引来的血光之灾也会更多呢。” 雪凌娘子惊愕了一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殷时趁机夺下她一根头发,阴着脸迈进了怜月阁。 阁内灯火辉煌,茶座皆已收起,中间隔了一道屏风错开男女之席。那股腥臭之气似乎掩了踪迹,殷时细细瞧了片刻,都没再寻得。 沈惊鸿被搀扶着下了车,一位阁中的老管事上前迎道:“听闻少君受了伤,老奴已经备好了良药让少君先治伤。先前世子已经安排了娘子们分列右席,公子们分列左席。妖物还未抓到,只能先委屈少君和大家同挤一堂了。” 沈惊鸿半闭着眼,有气无力道:“有劳了。” 老管事命人将沈惊鸿背进去,刚伏在奴仆背上,他呛了几口,紧接着脸色突然变得青紫,口中呕出一大片黑血。 这古怪之举惹得跟在后头的众人更是惊慌不已,仆从为他拭血的手都哆哆嗦嗦,老管事命人快步入阁,免得沈惊鸿受了风。 可刚一入阁,还未至堂中,他又重重地吐了一口血,那血落在地上,几乎是半刻都没有就干涸了。 旁边的女眷目睹了全程,有人惊叫起来:“这血!这血上有刚才那怪物的臭气!这人……这人莫不是身上染了那妖怪的邪气,快把他丢出去啊!” 这头仆从刚把沈惊鸿放下,他侧转过头,喜怒难辨地看了那女子一眼,那女子吓得花容失色,急忙行礼:“少君,少君莫怪,方才是我一时失言,一时失言……” 老管事端着笑脸上前打圆场:“郑娘子,方才沈少君受伤了,眼下等着救治。世子吩咐了,让众人都先回到怜月阁,情况急迫可能还未来得及一一告知,还望娘子莫怪。” 郑娘子脸色稍缓,欠身再行了行礼:“原来如此,是我胆子太小了,误以为那妖物闯了进来,误会了沈少君,这便给沈少君赔个不是。” 沈惊鸿虚弱地扯了个笑容:“是我吓到郑娘子了,该我赔不是才对。” 他这一笑,郑娘子脸上明显浮了些红霞之色。 殷时探完女席正欲悄入男席,没承想被个眼尖的公子抓了个正着:“站住!说你呢!你身上的血是怎么回事!” 殷时一惊,低头摸了摸后颈,掌心果然沾上了湿哒哒的大片血迹,闻那气息与沈惊鸿呕出来的血里气息一致,可她后颈并未受伤,方才她在车内的位置…… 是沈惊鸿悄无声息地在她颈后吐了血。 那公子厉声喊道:“快把她抓起来!她可能已经被妖物上了身,快把她抓起来!” “慢着!”沈惊鸿轻咳了几声:“她是我的奴仆,让她进来。” 那公子面露犹疑:“少君,可是她……她身上染了那妖物的血,让她进来恐怕不妥吧。” 沈惊鸿说:“方才要是没有她,我只怕已经死在那妖物的爪下了,如今她身上染的血亦是我的。依你所言,我是不是也该离开此处,不给你们添麻烦?” “少君言重了。” 言罢,沈惊鸿抬眸直勾勾地盯着殷时:“愣着干什么?还不进来。” 殷时咬了咬牙,抬步走了进去。 从席尾走到席首,符纸都没有产生反应,妖气亦不在此处。走至沈惊鸿身旁,她听到那厮悠悠地问了句:“连句谢谢也不说吗?” “你留下我,是为了让我保护你。何来言谢一说?” 沈惊鸿挑了挑眉,玩味道:“美人不承我的情,还冤枉我,我可是会难过的。” 殷时没再答话,只听外头轰隆一声,像是打了个惊雷,席间也像惊雷一样炸开了锅,七嘴八舌地谈论着京安最近发生的怪事。 一月内连现两桩离奇的剥脸案,两位死者都还是京安有名的大善人。段记绸缎庄的段掌柜,经常资助贫苦之人;回春医堂的薛医工,妙手回春,能给婴儿识时辨命。 此前她以为这怪物是无差别杀人,如此看来,它似乎专杀善心之人,第三个目标则是打到了衙门的头上。衙门所抓,大多是穷凶极恶之人,许是那股正义之气引来了怪物。 可这栖凤阁所做之事,与“善”字毫不搭边,为何又会成为怪物的新目标? 正思索着,雪凌娘子人未至声先至:“诸位久等了,雪凌准备了些安神汤给诸位,诸位暂且喝下,定定心神。” 她去而复返,仅在门口一过,那妖气已经直冲殷时的鼻腔。 方才情急,未曾深想雪凌娘子的身份。如今脑中忆起说书人之言,京安的雪凌娘子一人撑起这栖凤阁,给许多无家可归,流落在外的女子都找了活计。 难道,她便是那怪物要杀的下一个目标?可她身上已有妖气,还是说现如今的雪凌娘子已经不再是雪凌娘子了。 众人一拥而上,接过碗盏纷纷道谢。 殷时看着那黑黢黢的汤药,不妙之感腾起。她立刻扬声道:“这汤药怕是有问题,诸位莫要饮下。” 众人面色一变,雪凌娘子顿住脚步,冷冷地打量着殷时。 殷时道:“小人失礼了,但关乎性命一事,小人不得不多嘴几句。小人少时曾在一本书上见过,有妖物擅炼妖水,能操控人魂。那怪物在这阁里刚逃脱没多久,如今我们所饮的一羹一食,还是等世子来了验过后再饮用吧。” 雪凌娘子眼底浮起愠怒之色:“这是我亲自看着奴仆熬煮的汤药,岂会有问题?你们是信我,还是信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满口胡话的奴仆!” 此话一出,殷时更加确认自己心中所想,这雪凌娘子已然不认识她了。 她板起脸郑重道:“小人并非有意冒犯雪凌娘子,只是这怪物来得实在蹊跷,方才我也与那怪物交手了一番,它是刀枪不入,水火不惧。正所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它逃脱时已然在这水中下了毒,我们饮用后被它控制,整个怜月阁怕是无一人能生还。” 众人面面相觑,手里的碗盏放下也不是,拿起也不是。听了殷时的话,只觉后颈阵阵发凉,也不敢再饮一羹一食。 雪凌娘子轻笑一声:“也罢。便依你所言。” 下一瞬,她朝着殷时抬了抬手,“方才你说你与那怪物交过手了,那便过来,守在阁外,万一那妖物要是回来了,你还能替我们挡上一挡。” 殷时拱了拱手,婉拒道:“我奉少君之命,要护他周全,一刻也不能离开少君。方才尹大人已经来传过话了,世子很快便到,雪凌娘子不必担心。” “原来是沈少君的奴仆,怪不得如此见多识广,伶牙俐齿。” 她嗟叹了声又道:“方才是我思虑不周。我素来胆小,又不会武功,被那怪物吓得说话都偏颇了些。既然你与那怪物交过手,我便赠予你一样东西,权当赔罪也望你莫要计较,好生保护我们。” 她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抽刀时妖气满溢:“这把匕首是此前一位道长所赠之礼,说是能御妖邪,我不懂道术,也摸不清那怪物的招数。现下这里,唯有你与那怪物交手最多,拿着吧。” 殷时看着那把匕首,迟迟犹疑着未接。 若说方才还心存侥幸,雪凌娘子只是被怪物上了身,在这一刻连这点侥幸都破灭了。 那根本就不是什么御妖邪的匕首,而是一把固合人脸的工具。匕首表面能刺穿妖皮,实际上只要 一经刺穿,藏在妖皮之下的人脸会更加严丝合缝地覆盖在妖身上。 “虽只是一把小小的匕首,也总好过你赤手空拳地和那怪物搏斗。还是说,连这把匕首你也觉得有问题?” 旁边的贵女见殷时不为所动,小声嘀咕着她不识抬举,连忙上前向雪凌娘子求一把匕首。 雪凌娘子善解人意地一呼百应,像是提前准备好那般,身后进来的仆从里提了一个大箱笼,里面尽是与那把珍稀匕首一模一样的利刃。 “各位娘子们,公子们,刀剑无眼,可要小心拿好。” 她一步一步走近殷时,强硬地把匕首塞进了她的手里,周围的妖气愈发浓烈,像是不止一个怪物,殷时不敢轻举妄动,只能静观其变。 近前了,雪凌娘子握住她的手道:“我实在是太过害怕,方才一事我愿意给妹妹赔不是,只是不知沈少君能否允准让我留在此处,有妹妹在身旁,我也安心些。” 她明明在说话,可眼睛总是僵硬地眨着,说完话的嘴巴也根本无法合上,耳朵藏在发丝下,偶尔有风吹起时,殷时瞥见是一高一低的。 殷时规矩地后退半步,挣开了她的手:“娘子说笑了,小人怎能以娘子妹妹自居。况且小人也只会一点三脚猫的功夫,堪堪能护得住少君而已。” 偏偏这个时候装死的沈惊鸿突然又醒了。 挑着他那双丹凤眼,训斥了殷时几句:“放肆!谁允你如此对雪凌娘子说话?我岂是那种不怜香惜玉之人?” “雪凌娘子,你就在留在此处,我定会护你周全。” 说完两眼一转,似又晕了过去。 雪凌娘子顺理成章地留了下来,殷时悄悄地将此前拿走的那根头发放到循妖符中,再偷偷地贴到雪凌娘子的袖上。 符纸一贴,刹那间满室陷入黑暗。 门外飞过绰绰黑影,夹杂着尖利的阵阵怪笑,众人们再次吓成一团,护卫拔刀纵起,兵器相接近在咫尺,无数团黑影从门外涌了进来。 一时间人仰马翻,错乱不堪。殷时在沈惊鸿身上贴了一张避妖符后便抽出饮血剑冲了出去,与那爬进来的黑影搏斗数刻,听见有贵女拔出匕首,她厉声急道:“把匕首都放下!” 众人惊慌地握住匕首顿在原地,此时突然灯火大亮,众人齐刷刷的目光齐聚在殷时和她的脚下,雪凌娘子正被她掐住喉咙,颤抖地挤出几个字:“救……她是……她是怪物!杀了她!” 殷时扬起手中饮血剑,劈落方才雪凌娘子所赠的匕首,那匕首摔在地上碎成两半,溢出团团黑气。 “雪凌娘子早已被怪物缠身,所赠匕首武器亦是那怪物的妖器!你们试想一下,娘子根本不习武功,何来这么多匕首武器,还能在今日这个时刻正好让你们每个人都能拿到?快把你们手上的匕首都扔掉!” 雪凌娘子脸色大变。 忽地灯火齐灭,整个怜月阁再次陷入一片黑暗之中。打斗声再起,尖利的怪笑里挟着阁主呵斥的声音:“快把那个仆从抓起来!别让那怪物蛊惑了沈少君!快把她抓起来!” 有一贵女离得殷时近些差点被那黑影夺了去,殷时出手相帮,怎料那娘子反手就要捅向殷时心口,嘴里还大喊着:“你是怪物!你和他们是一伙的!” 忽听一人冷声笑道:“是人是鬼都分不清,蠢货!” 话音刚落,阁外飞进一把挟着煞火的折扇,状似火龙,于茫茫夜色中飞驰而来,正中雪凌娘子的面门。 怪笑瞬变凄吼,雪凌娘子的脸被煞火烧穿,露出本来的面目。她的五官再次错位,嘴巴在眉心上一张一合,眼睛在鼻子下方,不甘的怒视里燃着熊熊烈火。 她张着血盆大口朝着离她最近的贵女扑了过去,不费吹灰之力扒了她的脸,径直套上露出奸恶一笑,贵女的尸体骨碌碌地滚落一旁。 她回身瞥向后方,清冷月色下,门前影长玉立,那副桀骜张扬的样子,嘲弄的讥笑溢满嘴角。 雪凌娘子拢袖温笑:“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世子殿下。据闻世子极好折扇,今日能用世子的折扇帮奴家换了这张脸,可真是折煞奴家了。” 少年利落收扇,懒洋洋地笑道:“不必言谢,这张脸配你配得极好。” 雪凌娘子眼含狐疑,正欲施术,却听少年嗤笑一声,她垂眸扫过双手,竟发现视线愈发模糊。 电光火石间,煞火竟从她的脸上由里到外烧了出来,那火上沾了符液,烧得她痒痛难当,抓心碎肝般的疼窜遍全身。 不消半刻,刚夺的人脸被烧了个干净,那张可怖的面目下尽是汹涌的恨意。 少年漂亮的眉眼泛着止不尽的嘲讽:“可喜欢我送你的脸?” 4. 第4章 雪凌娘子气得目眦欲裂,身上似有万条毒虫在爬,眼瞅着少年的引灵绳将将落下,她回身冲向挡在众人面前的少女:“世子既然喜欢给人换脸,倒不妨把她的脸也一并换给我!” 她指尖黑气顿起,可前方却比她更快射来数枚飞刀,刀刃不仅淬毒还化了捉妖的符水,碰触一下都能让她无处遁形。 殷时早在雪凌娘子与那少年斗法之时便悄然转至她的身后,只待她心有不甘想拉人陪葬时再出其不意地突击。 怎料那飞刀刚击中雪凌娘子左肩,少年的引灵绳便已经落下,它把雪凌娘子捆成个肉粽一般,凄厉嘶吼自她眉心扬出,凛冽如魔音灌入堂风。 众人惊做一团抱头鼠窜,少年攢紧绳头,好心飞至殷时身边欲将她带到安全地带。 殷时堪堪避开少年伸过来的手,侧身绕过他,三下五除二卸了雪凌娘子身上的引灵绳,掏出符纸便往她心口拍去。 就差一步取出妖丹,少年眼疾手快地抛出长链又将雪凌娘子带离眼前。 殷时奋起直追,一个回身射出数枚飞刀,竟尽数都被那少年的折扇挡落回弹。 少年踏月纵起,殷时抽剑指端,折扇被饮血剑刺得弯如弦月,剑尖如星锤直抵少年喉头,咫尺之距,两相对望。 殷时手腕一抖,剑锋偏转,削向他握扇的手。少年不退反进,折扇展开,素白的扇面挡住剑锋,整个人欺身而上。 扇面与剑刃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两个人的脸,几乎要紧贴在一起。 殷时仔细打量那人,一身玄紫色云袍,金玉带束腰。唇角噙着意气风发的笑容,瞳深如墨,眸中映着她冷脸肃杀的面容。 对面那人的脸她在司案堂门口的公告栏上见过,圣上的义侄儿,临安王的长子,赫赫有名的司案使:玄策。 司案堂乃是京安特设的部门,专司妖谲诡案。殷时来京安的第一日便想着去干谒。对于她而言,捉妖杀妖均不在话下,奈何缺了点情报。 而司案堂便是最好的妖物情报来源之地,听闻各路妖诡的奇闻怪宗,都被归纳于此了。 殷时向司案堂递上了一封干谒书,等了五日,却只等来一道闻所未闻的考题。 那司案使玄策说:“若能在一日之内,认出这五十幅画里,哪一幅里的一颦一笑是真正的我,那便算通过考核,进入司案堂。” 殷时听了,连去都没去。 她可不敢指望如此自恋的人能给她带来什么情报,待在这种人手底下做事,保不齐也会被他同化,有降低能力的风险。 只是那干谒书是她花了银子包装的,可不能白白浪费。 于是她隔日便打探消息,趁着玄策带领缉捕离开司案堂,偷偷溜进去将那干谒书拿了回来,只是离开时恰巧遇见玄策去而复返,便只能躲进了柜子里。 躲得正是时候,一字不落地听见玄策是如何数落她的:“就她这样的人,连认一个画像都不敢,有何做资格做捉妖师,怕不是这干谒书也是字字假言吧。” 此番话,气得殷时离开司案堂之前,将玄策做考题所用的五十幅画全部砸了个稀巴烂。 然后她就回了戒云山。 本想着散两日心再出门捉妖,定不会碰到父亲。可偏就这么巧,她前脚刚进门,后脚父亲也跟着回来了。 父亲一如既往地只关心她一月内有没有捉到两百只恶妖,取到两百颗妖丹。 自是不够数的。京安及附近的恶妖都被她抓完了,涉及一些悬案的妖她找不到线索,也就无从追踪与下手,离开京安去别处寻更是大海捞针。 父亲闻言,依旧板着一张脸催促她尽快出门,毫不关心她有没有在路途上出过危险。乃至于她每一次都怀疑,她定是父亲捡回来当捉妖的工具,不然父亲怎会甚少给她好脸。 每每想到这里,她总是想去母亲的墓前静静地待上一天,虽然她从未见过母亲。按父亲的说辞,母亲是因生她而死。 也许父亲,正是因为这个才迁怒于她。 幸而,阿兄总会及时出现,宽慰开解她。思及阿兄,殷时回过神来,距灵蝶传讯已然过去 一个时辰,阿兄应当已经赶到京安了。 “世子!世子!”护卫的声音把殷时的思绪扯了回来,方才愣神间她与玄策已经分开,雪凌娘子不知被他带到了何处,自己正被他的护卫围着。 玄策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挥手示意护卫散开:“这位小娘子只是受了惊吓,并非行刺,都下去守好各厢房入口。” 殷时想起自己现在的脸,与那日送报干谒书的脸并非同一张,玄策应该没有认出她。 彼时玄策吩咐护卫将带来的一些药分给众人,殷时环顾四周找不到雪凌娘子的身影,只能暂时先跟上他。 后头突然有人猛地拽住了她的手腕。 殷时重重一甩,回身望时看到是方才被杀的那个贵女的侍女。 那侍女跌坐在地上,捶胸顿足声泪俱下地喊道:“是你!是你害得我们娘子惨死!是你把我们娘子推出来的!我都瞧见了!” 殷时漠然道:“你家娘子方才想要杀我,我不把她推出来,难道我还要站在原地等她把我杀了?” “强词夺理!”侍女又攀了上来要抓住她的脚踝,“明明就是你害的我家娘子!你不能走!你必须给我家娘子一个交代!” 殷时略施力气就把她再次踹开,出言更狠:“你家娘子是自己蠢死的,滚开!” “世子……” 玄策不耐烦地横了那侍女一眼:“她说让你滚开,你听不明白吗?” 殷时诧异地侧过头,玄策正好转头与她的目光对上:“小娘子,此前你与那怪物交过手,不妨与我一道,再去会会那怪物。” 殷时颔首,那侍女见玄策不帮她,大着胆子再去抓殷时的脚踝,可还没等殷时把她甩出去,那怪笑又从吹进来的风里灌了进来。 侍女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往人群里避。 殷时瞥了一眼玄策手中的镇妖符,原是他搞的鬼。 她权当没看见,跟在玄策后面入了竹林。 彼时,沈惊鸿悄然睁开了眼,意味不明地盯着离开的一男一女。 5. 第5章 竹林捉妖阵前,殷时往前三步,忽听玄策道:“再往前走,你可要以身入阵了。” “什么阵?” 玄策嗤笑一声:“小娘子自己布的阵,反而问我是什么阵,未免太看得起我了。” 殷时的半张脸隐在黑暗里:“世子说笑了,我不过是略懂一些拳脚功夫,阵法一事我可是半点都看不懂。” “是吗?那看来是我想多了,小娘子并不懂这阵法。既然如此,小娘子也就不必与我一道见那怪物了,免得伤了娘子。来人,送娘子回去。” 殷时说:“世子且慢,虽然我不懂阵法,但捉妖术法也曾学习过一些,说不定能帮得上世子一二。我不是贪生怕死之辈,请世子放心。”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玄策了然一笑:“那好,多谢娘子肯出手相帮。不过娘子得先擦擦脸上的血迹,以免被那怪物看到,它会发狂得更厉害。” 护卫顺势递上了帕子,殷时接过刚想往脸上擦去,就闻到那股破皮咒的符水味。她微愣了一瞬,只这一瞬便觉头顶有道灼热的目光盯了上来。 “娘子,可需要在下帮你换条帕子?” 殷时放下帕子,寒声道:“不必了。” 她径直扯下脸上的人皮面具,拱了拱手,算是做足了礼,言简意赅:“捉妖师,殷时。世子,此妖不简单,你需要我的帮助。” 玄策收起笑意:“那便多谢殷娘子了。” 说话这当口,雪凌娘子已经被玄策的护卫带入了阵中。 玄策取下符纸贴在折扇上,向天飞去,一一掠过此前布好的卦阵阵口,殷时帮忙在一旁洒下禁妖的符水。 此前打水时她就已经把符水偷偷换了进去,符纸藏在饮血剑的暗格里,现下倒是都用上了。 折扇带着符纸游移全阵,火龙与符水交织在雪凌娘子身上,一时间她是淹头火尾,皮囊渐呈火烧水淹之态。 雪凌娘子的嘶吼声逐渐变小,眼里露出了半分呆滞之象,可嘴巴依旧硬得很:“你们……抓不住我。” 折扇再度烧到她的面门上,火花四溅起,眉眼渐渐被吞噬得一干二净。 忽地,雪凌娘子的身体里分离出来一个人,面目仍在可印堂黑得如夜色般浓重,唇色也已几近青灰,只怕那才是真正的雪凌娘子。 玄策的护卫们正想进去把雪凌娘子救出来,被殷时的饮血剑适时拦住:“别过去,那娘子是妖物。” “那……那又是什么?” 捉妖阵形成了一个如金环钟罩的天火网倏然落下,被分离出来的雪凌娘子与那个怪物齐齐被天火网压在底部。 可霎时之间,惊雷劈落,那怪物竟然奋身跃起,碰到天火网的一瞬间不受阵法限制径直挣开了阵网,像条快速逃窜的灵蛇般冲了出来。 殷时心底惊起微澜,这是她见过的第一个能挣脱天火网的妖物。她疾步追上,饮血剑直挺挺地朝着怪物肩颈索去,待触到那妖物时用力环上,回身一甩扔回阵中。 动作轻盈迅猛准之无误,就连玄策也差点追不上殷时。 怪物怪吼一声,蓦地摸上了左肩伤口处,滴滴答答的血淌了一地,它歪着头蹲下来,接着是趴下来不停地在舔舐地上的血,氛围一下子可怖至极。 殷时和玄策分两道逼近,那怪物似乎恍若未闻,只顾着舔血,玄策趁机在她背后贴上了符纸,阵法重启,怪物应声倒下。 一旁的雪凌娘子早已被捆妖绳绑得死死的,玄策大手一挥让护卫把这两个怪物一起带走,殷时抽剑拦路:“世子,这妖也得有我一份吧。” 玄策玩世不恭地笑道:“京安一月内两桩悬案都与此妖有关,娘子想带走,怕是法理不允。若是跟着一同查案,殷娘子可到司案堂干谒。” “世子这般过河拆桥,谁敢与你共事啊?” 话语间,殷时飞至那五官错位的妖物身后,一把扯下符纸:“不过是张定身符而已,世子真以为,这怪物会乖乖跟你回怜月阁吗?” “谁说我要把她们带回怜月阁了?” 怪物突然凌空飞起,身躯如长蛇蜿蜒盘旋,玄策飞出折扇,直击她左肩,她凄吼一声,复而舔血,护卫们各站四角,齐齐拉动银色长链,布下硫银镇邪网。 它似是舔足了血,低低地念了几句模糊的咒语,周围顿时出现了无数个如她一般的怪物,他们披着人的皮囊,有的头顶长了耳朵,有的眼睛上有鳞片,还有的鼻子长在了脖子上…… 他们仿若拔地而起,从土壤里窜出数以百倍的黑影,其中一名护卫猝不及防被黑影挟持,情急之下抽刀砍之,可那群黑影似乎刀枪不入,甚至正以五马分尸之势要将他的四肢全都扯断,他惊慌大喊:“世子!” 旁侧突然红光一闪,数十黑影被殷时的饮血剑驱离五尺之外,她拉起那个护卫往外一扔,玄策随即跳上屋檐,扬声命令道:“追月,盘星,布阵!” 追月,盘星。司案堂的四大名捕其二。还有两位名捕,逐日,破云,应该也是在附近。 殷时细细思量了一番,玄策早有准备,定不会将此妖交予她,不妨先帮他把这妖抓了,再寻个契机把妖丹取出来。 说时迟那时快,硫银镇邪网已将大成,如今最大的阻滞便是那群突然跑出来的怪物,方才那怪物舔血……她迅速挑起地上未干的鲜血沾于剑上,再将剑狠狠一掷,丢到玄策的反方向。 那怪物果然扭头微愣,殷时踏上树梢,以长带将那剑牵引回来,就这么一来一回引怪注意,镇邪网就在这怔愣之间稳稳当当地落了下来。 所有怪物都被罩在其中,饮血剑回到殷时掌心,擦过她手上的血顺着那剑柄一滴一滴地落到了地上,那血竟然还会顺流,缓慢又隐蔽地淌向了阵中怪物所在的位置。 怪物伏在地上,没了动静。 “世子,这些怪物如何处置?”追月从另一侧的屋顶上跳下来。 玄策皱眉道:“原先我以为只有一个怪物作怪,现下看来京安里竟潜入了如此多的怪人,衙门竟无一人查出上报,这些人都是吃干饭的吗?” 盘星苦着脸道:“今年的确该造籍了,可衙门那帮人为了充考课,把缉捕全派去抓窃盗填数了。这不,年底了,得凑够‘奸盗不发’的考评。至于那些怪人……坊正那怕是连登记都没做,谁也没往那处想。” 玄策冷笑:“所以为了充课,就放任整个京安的怪人不查?” 盘星不敢再吭声。 玄策没再追问,转身望向阵中。煞火映着他的侧脸,明明灭灭。 “今夜衙门是哪位大人当值?” 追月回道:“是宁大人。” “吩咐下去,让宁大人立即带队,在京安主城街道巡逻。若有发现可疑者,亦或同类怪人,立刻上报。” “报——” 话音未落,一个缉捕急急忙忙地跑了进来。 “世子,方才尹大人派小人去衙门调些侍卫过来,小人还未来得及进去,便看到……便看到衙门里有黑影,那黑影贴到衙门的大门上,它……它的眼睛长在下巴处!” 玄策将他拎起来调转了个头,指了指阵里的那些怪物,问道:“可是那些?” 那缉捕惊骇地点了点头:“小人……小人在门外藏了一会儿才进去,发现宁大人和其他的缉捕都不见了。” “不见了?” 殷时听见他们说话,凝重地追问:“你可知是何时不见的?” “按小人的脚程,他们不见已有半个时辰了。” “半个时辰……”殷时低低地重复着,算算时间阿兄已经去了衙门,可这缉捕并未发现阿兄,莫非阿兄已经追上那群怪物了? 玄策看出她的不对劲:“殷娘子,你可是觉得有何不妥?” 殷时道:“此前我追查绸缎庄与医堂两案时,便发现这两处地方都遗留了同样的妖气,而这衙门则是第三处有妖气的地方,栖凤阁是第四处。直至此刻,栖凤阁的妖气仍然是这四者里最重的,所以我一直怀疑妖物就在这里。” “可如今看来,妖物的第三个目标似乎是衙门,它像是施了一招调虎离山,把所有的人包括世子你引到栖凤阁,再在衙门处下手。” 身后忽然扬起轻蔑的笑:“你倒是够聪明的。” 怪物怒瞪着双眼,已是恨怒交加,为首的那只饮满了不知何处来的鲜血,颈间的伤口竟然极快地愈合了,不等殷时回头,便恶狠狠地朝她扑过来。 “殷娘子小心!” 察觉身后阴风荡起,殷时侧身一滑,利落卷袖,轻飘飘地席出一袍长带,带中飞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出射向怪物。 那怪物被刺得猝不及防,连连后退,殷时纵身一跃,悠然地抓住怪物的头颅狠狠一拧,再一剑将她直逼阵中。 东西两侧窜出两个身影,半跪在玄策身前:“世子,洗灵阵的符纸已经放好了。” 玄策取出符纸在折扇上用煞火点燃,眸中映火烈烈,肃杀之意不言而喻。 “寻常的捉妖阵已经对付不了它们了,改洗灵阵。破云,你传讯尹大人让他速速带队到京安各城门通关口守着,其他人,上阵角,准备启阵。” 破云有些奇怪:“世子,那西边的阵角谁去守?” 玄策看了看阵中那个杀伐果断的身影:“这不有一个现成的捉妖师吗?” 殷时将那怪物引回阵中,而后跳上西边的屋檐,接过玄策抛来的符纸,引咒术将阵角的法力升起。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齐齐拉起,折扇入上空,铺开一张半圆的网徐徐落下。 这阵法她倒是没见过,只是触及牵网绳的那一瞬间,手指竟然微不可闻地颤抖了一下。 为首的怪物看着阵网逐步接近,神情变得更为愤恨,那网落下之际,她竟然徒手接住了阵网,尖利的爪子自手上连节长出,仅一瞬便刺出了一个缺口。 盘星始料未及,他离那怪物最近,庞大的力量将他扯得往前栽去,眼看着就要被拖入阵中,殷时以符纸将西边的牵引绳团在腰上,纵身飞至盘星身前将他往外推去。 然后再用饮血剑卷住怪物的眼睛,令它目不可视,动弹不得。那怪物似乎闻到了剑上的某种气味,霎时间呆愣了一瞬,其他虎视眈眈的怪物也跟着停下。 殷时终于发现,怪物似是害怕饮血剑上她落下的血,于是将计就计把剑直直地刺入它的心口,那妖物蓦地发出怪叫,玄策大喊:“落阵!” 殷时感觉血腥之气扑面而来,她抽剑低滑正要从阵中跳出去,可那妖物触及洗灵阵竟然发狂似的冲了出来,直奔玄策而去。 折扇飞抵面门,那怪物的眼睛被烧出了两个大窟窿,嘴里愤恨地喊着:“你们这些人,就是把滥杀无辜当成你们所谓的‘道义’吗?” “对你这种十恶不赦草菅人命的怪物,何谈道义?” “怪物?哈哈!是你们的异类就要被称为怪物,那你们于我们而言,何尝不是怪物!” 怪物纵身跃起,再袭玄策,殷时趁着他们说话的当口已经在剑上悄悄灌下了自己的血,它背着殷时对着玄策利爪相向时,被殷施从身后一击心口,狠狠地剜出了它的心! 那血淋淋的心脏里包裹着黑气缭绕的妖丹!可那心脏竟是人心! 怪物恼羞成怒,抬手遮住自己的心口,自断一指挖出自己的眼睛含在嘴巴里,众人惊诧之余纷纷后退,就连玄策也示意三位名捕离开阵角远离怪物。 此刻,就连殷时也分不清这怪物是人是妖。 它已经冲破阵法两次,若它是人变的妖物,寻常捉妖阵确实有可能会抓不住。 怔愣的当口,玄策飞至它头顶落下镇妖符,怪物周身忽然跃起星星点点的黄光,好似火树银花般窜上来将他的符纸炸开,当即把玄策整个人震得飞远。 殷时撑剑而起,刚要洒符血落到那怪物头颅上,怪物嘴巴里的眼睛突然紧盯上了她剑上的心脏,张开血盆大口在顷刻之间就把那心脏给吸了回来。 怪物全身泛起黄光,众人亲眼所见心脏和皮囊重归一身,那怪物竟是妖的身躯人的皮囊?! “半……半妖?” 殷时与玄策异口同声。 被认出底细的半妖眸光嗜血,大怒道:“杀了他们!夺了他们的脸!” 无数黑影群起而攻之,玄策边挡边喊:“先砍断他们的手脚,再淋符血!” 为首的半妖直奔玄策而去:“我要换上你的脸,换上你们这些最擅伪装的嘴脸!” 玄策愈发觉得不对劲,这半妖更像是来复仇的。 思索的当口半妖又是一爪袭来,玄策堪堪避过,殷时的饮血剑适时出现环住半妖的腰把它拖走。 半妖回头正要出招,瞧见是殷时却微怔了下,它含糊不清低声道:“为何要抓我?我们不是一类吗?” 殷时对着她就劈了一掌:“别耍苦肉计,谁跟你是一类!你掠杀良善之人,今日我必要抓你为那些惨死的无辜之人正道!” “无辜之人?他们怎么会是无辜之人?他们是极擅伪装之人!我们只是想要……想要他们的脸,这样我们才能继续扮成人,这样我们才能活在这个世界上,我们何错之有?” 殷时:“伪装?什么意思?” 半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看到她身后的玄策带着金网扑来,它竟然主动推开了殷时,撞上了殷时的饮血剑! 霎时间,也不知其他半妖得了什么咒令,纷纷撤退四散开逃,恰逢破云带着尹大人的人马过来支援,那些半妖死得死,遁得遁,竟无一活口留下。 金网扑落,为首的半妖身死没了气息,殷时只觉血气翻涌,一时间差点站不稳。而一旁的玄策则是呕出了一大口黑血。 “世子!”追云和盘星立刻上前搀扶。 殷时勉强站直了身子,缓缓蹲下捡起了那颗掉出来的人心,饮血剑轻轻一碰,那人心竟然化作了妖丹。 她落在众侍卫的后头,悄悄把妖丹放进了妖丹袋。 忽然,怜月阁再次传来阵阵惊叫。 6. 第6章 众侍卫急忙往回赶,原来方才那些四散开逃的半妖已经追至怜月阁前。 再往里瞧,被捆住的雪凌娘子竟然挣脱了桎梏,黑气缭绕笼在她的周身,口中振振有词像是在念咒术一样。 想来,雪凌娘子定是又被半妖上身了。 只是她的脸为何依旧完好如初,并未发生五官错位。殷时正觉奇怪,目光扫到她的手上,才发现她的手指上还黏连着玄策放的定身符碎片。 殷时心头大震,正欲告知玄策,侧目时瞧见他咳血不止,显然伤得不轻,那身紫色玄袍上亦染了湿哒哒的大片血迹。 四位名捕围在他的身边,手中各执一器,正等着玄策发号施令。 玄策抹了把眼角下的血:“布阵!一个半妖都不能在我眼皮底子下逃出去!” 他指尖撩起符纸,折扇煞火倏然烧起,符纸搭着利箭射向怜月阁各阵角处,地上火龙四攀,烧得那群半妖惊叫连连。 恰逢此时,火龙烧到雪凌娘子的裙摆,她置若罔闻,一刻都不曾动过,只闭着眼加快念咒的速度。 玄策让名捕退避五尺,殷时藏在人群里悄无声息地去到玄策身后:“雪凌娘子是妖物,半妖杀不了她,只能附身在她身上。受阵法控制,雪凌娘子无法逃脱,半妖正想方设法吸取她的妖力。世子,我会重启捉妖阵,届时唯有靠你,将她引出来了。” 玄策点头,小声吩咐护卫们护送众人离开。 殷时戴上新的面具,混在人群里和众人一并离开,她身上有刚才为首的半妖的妖丹,必能引得其他半妖跟随往之。 果不其然,那群半妖立刻就跟着众人一并调头,阁中的雪凌娘子微微皱起眉头,想迈出步子发现玄策在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终是没动。 护卫在前头开头,一行人刚要穿过正堂离开怜月阁,忽有阵阵怪笑风中灌入,那骇人之音愈发拔高,仿佛逼近眼前,就在耳畔,无数鬼魅从夜色中探出头,张着血嘴獠牙。 转瞬之间,众人是心慌惧乱,往前一分不敢,往后一步不退,只得紧紧地贴在护卫左右,惊慌地尖叫着。 幸而怜月阁周遭的符纸起了作用,烧起了一圈煞火暂时挡住了鬼魅的涌入。只是这鬼魅数量多到难以计算,眼看着煞火圈就要被它们撕裂出缺口。 殷时藏在左侧的廊柱下,从靴筒里抽出一枚飞刀,洒上符血朝着缺口处的庞然大物就扔了过去,鬼魅尖利嘶吼,大叫的当口朝着她狂奔而来。 她纵身一跃飞上屋顶,跳出了煞火圈之外,扬声大喊:“有本事能追上我,我便把这张脸送给你!” 鬼魅低吼一声,踏着震响的步子往殷时的方向追去。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护卫们指引着众人迅速离开,可刚一迈出去,那鬼魅竟然去而复返,口中的妖血裹着秽物就朝着众人甩了过来。 殷时的饮血剑沾符一荡,屏障圈起符血层层涟漪,护卫们更是将刀直接劈了出去,那鬼魅闪躲数刻,还未来得及靠近又被身后的长链死死锁住。 鬼魅顿时身首异处,可那被砍断的四肢竟然挥舞了起来,反绞长链就要把玄策给拉过来,玄策被他拖得近之咫尺,手中折扇一晃,化骨粉洒了那肢体满身,化成了一滩滩腥臭的黑血。 众人观了全程,体弱者已是被这眼前骇人之物吓得晕了过去,玄策吩咐护卫收拾残局之余,梭巡了一番瞥见殷时正在屋顶上来回跳跃。 殷时忙着吸引鬼魅的注意,实则她还分了些余光去看雪凌娘子,她身体里的半妖正借助着玄策的阵,在吸纳雪凌娘子的妖力。 鬼魅亦是她功力大增的盘中之餐,如果放任它们进去或是放任它们吃人,怕是再强的阵也无法抓住这半妖了。 转头时,正好看见玄策也刚巧转过头,他方才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里,带着审视。许是今夜奇事太多,一双桃花眼里的胸有成竹,如今已经淡得不剩几分。 事态焦灼,又有一些凶戾的鬼魅从东西两侧扒开了口子进了煞火圈,玄策正与雪凌娘子斗法脱不开身,只能让逐日下去救人。 他刚把一个仆从扶起来,正引着他出去,殷时从屋顶上跳下来一剑杀了那仆从。仆从的身躯从衣服里脱落,淌出一道道腥臭至极的黑血。 “它们已经夺了部分的人脸,混在了人群中。逐缉捕,所有救下的人必先把符血洒在他们身上,方能带到安全地带。” 她把装有的符血瓷瓶递给逐日,随即往屋顶疾奔。 鬼魅周身都包裹着和雪凌娘子一样的黄光,半妖混在人群里贪婪地吸着阵法的妖力,黑气如烟从四面八方聚拢在屋顶的砖瓦之上。 每过一缕黑气,雪凌娘子的脸便红润一分。 殷时观到,雪凌娘子的下颚处,隐约可见脸皮皱起,应是夺原主之身时还未来得及固合脸皮。方才她给众人都分发了匕首,若此时他们敢用匕首捅这群妖邪,想要固合脸皮的半妖定是乐意至极,说不定还会自己撞上来。 “大家都把手里的匕首拿出来!” 殷时扬声喊完,便觉阁中一道阴冷的目光扫射而来,她眯了眯眼,随手抢过一把贵女的匕首,往人群里扎去。 众人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退避,唯有数十人毫不畏惧地迎了上来,争相夺取她手中的匕首,更有甚者直接把脸撞上去。 殷时利落地侧滑一躲,从袖中掏出涂抹了她鲜血的匕首,朝着那些人皮裹身的怪物狠狠刺去。 尖叫声刺耳鸣堂,雪凌娘子终是忍不住睁开了眼,只这一望便被席卷而来的饮血剑卷住了眼睛,殷时的血尽数落入她的眼眶内,破了她周身黄光! 玄策念咒施阵,长链束捆,将雪凌娘子放置阵火燃烧的位置,卦阵既起,形成一个新的破秽柱。 “世子,我等已就位!”盘星,追月,逐日,破云分别于东南西北四角拉住阵网。 “除灭毒秽,湮灭邪魔。大法凝云,助道镇妖!” 阵网燃着符火疾速落下,雪凌娘子溃绝大喊,生生地从嘴里把原主给吐了出来,半妖之身在重重烛影中暴露无遗。 真正的雪凌娘子妖力尽失,被吐出来后变成了一朵枯萎的花。 半妖看着到嘴的滋补之物飞了,冷哼道:“就算今日没有她,我也能把你们全都杀了!不过一群将死的蝼蚁,容你们多喘息片刻也不是不行。” 玄策漫不经心地扔出折扇,煞火烧得那些半妖们惨叫连连:“我倒是觉得,你若再不束手就擒,你的同类们可就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了。” 半妖呸了一口:“何必在此装模作样!就算我束手就擒,难道你就会放过他们了吗?你们和衙门那群走狗一样,为了一己之私,杀人放火不在话下,还称自己是道义之辈,真是可笑至极!” 玄策眸光微闪:“衙门若真如你所说做出此等龌龊之事,我必会调查清楚。但你,杀害无辜之人,此等行事我必不会姑息,劝你速速投降,免得你的同类再受皮肉之苦。” 半妖像是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狂妄地笑了起来:“同类?皮肉之苦?你觉得我们还会害怕这点皮肉之苦吗?我们是半妖,人惧我们,妖弃我们,所经受过的比你想象得还要残酷上千倍万倍!” “我们只想好好地活着,就如此难!既如此,那你们也别想好好活着,待我们首领归来,半妖阁统领天下的那一日,不管是你们人,还是他们妖,都得跪着求我们,让你们生不如死地活着!” 殷时伏在屋顶上听见了全部,半妖的话倒是让她想起江湖上的传言。 据传横山一带曾出现过半妖,但那都是道听途说,无一人能画出半妖的画像,只知道那是人的皮囊,妖的身躯。他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只有在妖变时才会露出妖的特征。 此妖说话如此信誓旦旦,不像是为了骗得玄策心软随口胡诌的。半妖一事定然不是空穴来风,只是眼下局势不明,她还不能将这个情报告知玄策。 玄策满脸嘲讽:“你若想活着,自是要堂堂正正地活着,如今你们所行之事,不过是借他人之命苟延残喘,若这脸没了呢,你们又接着要去杀多少人,夺多少人的脸?还有那劳什子半妖阁,就凭你现在的残躯,你还想着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半妖眯了眯眼:“想必世子没听说过半妖阁。不过也是,世子在这京安待久了,怕是对江湖之事不甚了解。二十年前,是首领收留了我们,也是他带领我们建起半妖阁,是他让我们能像正常一样活着!” “若非……”他扯了扯嘴角,没再把话继续说下去。 玄策得意地笑起来:“你们的首领已经抛弃了你们,是吗?” “闭嘴!”半妖看着眼前强撑的玄策,怒喝道:“首领并没有抛弃我们,首领只是受了伤,治伤去了。倒是世子,若是你再不离开此地治伤,恐怕就要丧命于此了。” 说话的当口,那半妖头上的角竟长出了茂密的头发,他贪婪地舔了舔唇角,缓缓地后退几步,仰头吹了一声口哨。 浓浓夜色下,星辰尽退,乌云迅速聚拢,似是灾象环生。 玄策装作踉跄了几步,不动声色地瞥向殷时,殷时微微点了点头,方才那一炷香的时间,拖延得足够久,他们有把握换阵法将这妖物一举擒下。 忽地听见阁外传来整齐沉稳的马踏之音,玄策示意破云引援兵入阁,怎料破云刚出去一瞬便 焦急地踏着轻功飞了回来。 “世子,外面全是之前消失的缉捕,还有宁大人。他们……他们神情僵硬,步伐麻木,多半已经被妖物换了脸。” 话音未落,半妖吹响口哨一应万和,所有被半妖掠夺了脸皮的缉捕们飞上屋顶,齐刷刷的拔出佩剑,冲着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乱砍乱劈。 半妖朗朗一笑:“衙门的人已经全都被我们杀了,还有那个不知死活的捉妖师,我们也杀了,只是他的皮囊太过难看,我们不屑要,便烧了。” 闻言,殷时握紧了拳头。 半妖眸中幽光渐起:“若世子不想再让这些人和那群缉捕一样,就别再阻我行事!” 他邪笑着吹响哨令:“把沈惊鸿给我找出来!” 玄策似是震惊不已,强撑着身子想要启阵拦住那些半妖,就他这副虚弱的样子,自己还能活多久尚且未知呢。 今夜他必须要把沈惊鸿带走,只要换上他的脸,定能寻到洗灵阁的下落。 找到洗灵阁,便能找回当初那些令他们保持人脸无异的药物,一切行事本应顺当无阻,怎知这玄策一而再再而三跳出来挡事,他今日非死不可。 默了片刻,玄策忽然踏着月下清辉掠上屋顶,口中频频呕血,手中折扇素白缎面已被鲜血染透,这小子撑不过一时半刻了。 “世子!”众名捕惊叫出声。 半妖无情地哼笑起来:“世子,我劝你还是莫要再轻举妄动,省得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玄策不屑一顾的笑声从头顶传来:“我倒不指望你能给我留个全尸。你这嘴,贪得很,怕是整个栖凤阁的人都不够你饱腹的。” “世子知道便好。” 半妖盯紧玄策的一举一动,可他却在嘲讽了几句后淡然地在屋顶上坐了下来,还闭眼打起了坐。 众人已经跟随护卫离开了怜月阁,殷时为他们殿后,确认众人无一人遗漏在此处之后,飞身踏上了玄策对面的屋顶。 方才她看得真切,玄策呕血时折扇上有星辉泛起,应是有人以传音符给他递了话,许是他已经想到了新的法子镇压妖物,与那妖物有来有回亦是为了拖延时间。 她扭头看向半妖,此刻鬼魅与那些被夺了脸的缉捕正不断靠近四位名捕的身边,他们死死拉着阵网,用符纸引咒术向阵网施力,而静坐在中央的半妖,毫无惧色,眼中贪婪扩得无限大。 一阵阴风吹过,煞火圈的四角悄然升起了紫气,还有龙舌香的味道遁入鼻腔。 竟是捕灵阵!她曾听父亲说过,此阵能捕人亦能捕妖,以捕生灵的灵识为根本,一旦此阵开启,无论是人是妖都插翅难逃。只是此阵失传已久,方才那么惊险并未见玄策拿出来用,莫非是那传音符里…… 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让玄策把这妖带走,半妖的妖丹于她研药而言有大用处,她必须亲手杀妖取丹。 殷时心生一计,扬声道:“世子,这妖若是捉成了,你需得把他的脸皮与身子都分给我,四肢留给你,这样才算公平。” 她故意将这话说给半妖听,妖物怒气鼎盛之时,便是妖丹凝聚力最强之时,只有最强的妖丹才会对研药大有益处。 玄策缓缓睁眼,当即顺着她饶有趣味道:“你要这丑陋的脸皮做什么,女子要一张貌美的脸,可不得好好挑挑?” “我就看上他这张脸了!虽貌丑,胜在有用!带上之后,半妖就能为我所用了,岂不爽哉?” 他们旁若无人地一问一答,不把半妖和鬼魅放在眼里,半妖眼里逐渐浮起狠厉之色,哨声吹得更是响亮。 然而殷时并未搭理他,而是向玄策掷了一瓶血。 玄策握在掌心细细端详,血如红焰,闻起来里头有一股异香盖过了腥臭之气。如此奇怪的血液,他还是头一回见到。 他想起方才被斩杀的那只半妖,舔舐的正是这些血,甚至还有些惧怕这些血。 他抬头看向对面屋顶冷脸肃容的少女,夜色中手执长剑,剑身红光,吞血噬焰,宛如地狱阎罗。 这个看着不起眼的捉妖师有点意思。 陪她玩玩又何妨,玄策笑道:“多谢殷娘子所赠之物,此物正好能溶解这妖物的身躯,你想要身子,待他死了,我便命人完完整整地切下来送给你,至于四肢嘛……便拿来下酒,你觉得可好?” 殷时道:“世子的提议甚好!我还未曾吃过妖物呢。他妖力这么强,说不定我们吃了,对修炼也大有裨益,不过如何吃还得细细研究一番,他看起来太老了,怕是不好啃。” 众护卫听得瞠目结舌,而那只半妖则是气得下颚的脸皮频频皱起,俨然有脱落之势。 7. 第7章 玄策添油加醋:“殷娘子说得也对,他长得如此老成,皮肉定是皱巴干柴,得先重新炖煮过,炖到十分软烂才能咬得动。何况,他身上似有一股污秽之气,怕是极难清洗,那些脏臭的皮肉就割下来扔到臭水沟里吧。” 半妖早就听得气愤不已,殷时眼看着他一口气提了上来又狠狠地压了下去,倒是挺能忍的。 她余光瞥见,盘星与追月暗暗朝着玄策打了个手势,应是阵法已成,只欠半妖气急跳起,她便能一举夺得妖丹。 殷时转动剑向,冷冷一笑:“喂!你不是要找沈惊鸿吗?他被我藏起来了,若想找他,便来追我啊!” 她双臂张开,纵身跃下屋顶往阁外奔去。 那半妖蓦地睁眼,长袍一撩疾步朝着殷时的方向奔去,玄策趁机一跃而上,折扇开路挡住他的面目,长链穿过他的腋下紧紧锁住他的身躯,半妖仰天一倒,如螺旋般顺滑从长链里逃脱开来。 可还未来得及施术逼退那小子,殷时卷着饮血剑蒙上了他的眼睛,不等他靠近,镇妖符在顷刻间就贴上了他的后背。 “胜之不武!你们这架打得丝毫不光彩!” 他咬牙念道,手中施术垂死挣扎。 玄策坏笑着往前劈落一掌,正中他下腹:“不光彩?与你这等拿别人的命换一己之私的邪魔斗论,再残忍一些也不为过!” 半妖脸色惊变,他平生最恨人族拿自己的命说事,若不是他们一再相逼,他们怎会沦落至此,首领失踪,半妖阁群龙无首,他们被逼无奈才出来寻药! 换脸不过是下策之宜,那些被杀的人全都该死!可这玄策不分青红皂白就要屠戮他们全族,他咽不下这口气! 他目光如火,滔天恨意顷刻涌现:“你今日必死!” 玄策笑容如风,毫不慌张:“啧啧,把我心中所想都说出来了,谢谢你啊!” 半妖凌空至上,拔地而起,利爪朝着玄策凶狠袭来,玄策闪身一躲,笑得明目张扬引他入阵,不料牵动伤口,身形微摇跌到了地上。 众名捕大惊牵着阵网无法前行,只能眼睁睁看着半妖靠近玄策,手中利爪携着排山倒海的气势就冲着玄策的头顶拍了下去。 哪知玄策瞬间腾起,突然反手抽出一柄短刃,狠狠地刺向他的利爪,半妖来不及收手,整个利爪被蛮力卸下,疼得痛彻心扉。 正欲逃脱身后却缠上一把长剑,殷时扑在身后掏出飞刀生生地剜掉了他的一双眼睛,为着急于脱身,他周身荡起一团腐臭的紫雾,殷时顺势丢开她抛向阵中。 玄策当即喝道:“启阵!” 半妖心中惊急,顾不得掩饰急忙念咒,那些本应攻击名捕的半妖齐齐围了上来,拥着半妖就要帮他出逃。 可不过一瞬间的功夫,名捕身后窜出四道红芒,不断攀升至怜月阁的天空,四道红芒汇聚成一股,半妖只觉脚下被一股极深的力量狠狠黏住,再也动弹不得。 彼时半妖狼狈地被拖了回来,好不容易缓了口气,却嗅到一股熟悉的清香,似是在左侧方向扬来。他已经无法视物,嗅觉更加灵敏,那股熟悉的清香的正是—— “你如今已无路可逃,再挣扎下去,只会生不如死。” 玄策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他皱着眉在地上梭巡,那香味里还混着血味,他急于寻找竟想无头苍蝇一样在原地团团转。 玄策不再给他拖延时间的机会,跃下屋顶:“落阵,把他抓起来!” 殷时在一旁瞧得明白,似乎她一动,那半妖也跟着一动,他的鼻翼在耸动着,似乎在嗅些什么,莫非他嗅的正是她的血? 再观玄策,他脸色愈发煞白,衣衫上也是斑斑血迹,如今定是跑不过她,想来此刻便是杀妖取丹的最好时机。 她纵身一跃,快步踏过屋顶的砖瓦,半妖辨声果然很快地确定了她的位置,低低地念了咒语,所有半妖顷刻挡在他的身前,默默地将妖力注入到他的身上,在玄策眼皮子底下竟将他送了出去! 半妖沿着檐顶狂奔,那股熟悉的香味就在眼前,就在眼前那人的身上,砖瓦上滴落的血味亦是他正要寻找的! 玄策抬步便要追上去,众名捕急问:“世子,那这阵还落吗?” “落!把这里所有的半妖都抓进阵中,留活口一一审问!” 殷时轻盈跳跃,不一会儿便跑到了竹林里,半妖一路穷追不舍,终迷失方向在一棵树下。 正当他晕头转向之时,殷时从树梢纵落,长剑直指他心口,一剑便把他的心给掏了出来,他似是猝不及防,连半分回击都没有施展出来。 那半妖不敢置信地张大嘴:“你……你!” 殷时掂了掂妖丹:“死到临头了,还想着逃。坏事做多了,便要知道总归有报应的一日,你该上路了!” “慢着!”声音远远传来,弱浮里撑了几分气,是玄策的声音。 待玄策近前,殷时冷冷地睨他一眼:“世子本就没想过要将这妖身分给我,我不过是早些动手,取了应得的东西,还留了一刻气息让世子问话。” 他落阵前明明有机会让她进去,却让那四个名捕死守住了阵角位置,阵落下去哪还有妖身残存,就剩滩滩黑血了。 玄策也气得牙痒痒,这捉妖师根本不按常理做事,我行我素,枉他刚刚还担心她死于非命,撇了那众半妖来救她一命,好心好没报! 半妖闻言,愤而爬起来一头撞向了凸起的树根,头颅被树根折断,剩下一张仍有半渺气息的嘴还张着。 他此番寻死令玄策心头涌出不好的预感:“谁派你来的?为何要抓沈惊鸿?若是不说,你那些同类可就全都要给你陪葬了!” 半妖扯了扯嘴角:“无人派我来,抓沈惊鸿……听闻他一脸妖相,我看上他皮囊了,这个答案世子可还满意?” “你若再不说实话——” “听闻世子十年来一直在寻长宁公主……” 玄策瞳孔一缩。 半妖嘴唇翕动,终是闭上了眼:“你找了她这么久,再久些怕是也无妨吧。” 言罢,那半妖气息断绝,妖身化作一滩干涸不动的黑血,印在了原地。 玄策站在一旁,脸色难看至极。殷时站在几步之外,没听清半妖最后说了什么。 只见玄策如风一般拖着残体疾驰奔回怜月阁,那些半妖力量不强,有阵法压制,她就不去凑热闹了,反正刚刚和玄策已经闹翻,他必不会再给她杀妖取丹的机会。 殷时召出灵蝶,阿兄传音回来,他去别的地方捉妖了,让她放心。 灵蝶指引栖凤阁内仍有妖气,她索性去那边探探情况。 待二人都离开后,黑暗里走出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捡起了殷时剑身暗格里调出来的药瓶。 * 怜月阁内,被阵法制压的半妖们汇聚全身力量抵挡阵网落下,可那阵网有如千钧之力,势必要将他们的妖身碾碎。 撑了足足两刻,半妖的魂魄早已从妖身里飞出,只剩灵识在支撑着妖身之力,勉力仰天看,树林那头的红芒消失了,鬼魅们被煞火缠住,烧得凄厉之声不绝于耳。 夜风中扬声策起,铿锵有力:“破秽除祟,捕灵重渡!” 半妖们还未来得及挣扎,阵网铺天盖地落下,条条红芒绳索将他们紧紧缚住。 玄策站在屋顶上,诵咒不止,半妖们从一开始的负隅顽抗到最后的低低求饶,不过转瞬之间,半妖身上的人皮已经被剥了个干净,露出可怖的妖身里奇异的骨骼形态。 眼看着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半妖们化蛊术从风中引入那低低的呜咽。 呜咽声凄厉惨绝,祸乱人心,所幸玄策早有准备,落下避音符,重击半妖。化蛊术的几个半妖当即魂飞魄散,其他半妖再不敢乱动,呜咽声戛然而止。 玄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为何杀人?” 半妖们面面相觑。 玄策凌厉地扫了一眼,抓了一只看着极为年幼的半妖放在煞火炉上:“若不说,它便先替你们尝尝这生不如死的滋味。” 其中一只半妖呜呜求饶,哑声道:“我们只想着换一张脸,没想过要杀人。我们也不知夺了人的脸,他就会死。” “为何要换脸?” 那半妖呜呜哭道:“没了药以后,我们身上的妖气很快就会暴露,捉妖师会杀我们,人看到我们的样子,也会怕我们,把我们当成异类。我们无处可去,可若是换了脸,便能像从前一样装得像人,只要混在人堆里,捉妖师就找不到我们。” 玄策松了松劲儿:“换脸之法是谁所授?寻目标又从何依照?” “我们只夺极擅伪装之人的脸,绸缎庄,医堂,还有衙门,都是以此参照,从无错漏。换脸之法……是首领所授。不过我们之前有药供给时,一直都没用过这个法子。此次也是迫于无奈,还望世子高抬贵手,放过那只半妖!” “极擅伪装之人……”玄策低声笑了笑:“你们首领是谁?半妖阁在何处?一一招来!若有半句虚言,你们该知道是什么下场。” 那半妖踌躇地看了下同伴,咬了咬牙开口:“我们首领……” 话未说完, 浓浓乌云笼罩下竟乍现红芒,头顶传来轰隆震响之音,不待众人躲避,天穹窜下一片烈火,直奔半妖群。 玄策高喝:“所有人先保自身!” 他飞跳至一旁的屋顶,长袍掠起符纸一挡,堪堪避过烈火。 可那烈火落至半妖头顶,竟强硬地烧了阵网,一时间哀嚎之声响彻天际,不过短短一瞬所有半妖都被烧成一滩滩焦糊的黑血。 那烈火降得诡异,熄灭得也如此之快。 还有一丝火苗化成火龙状的风朝着衙门的方向奔去了。 破云跳下来围在半妖的尸血旁边:“世子,那火像是特意为了杀他们而来的。” 玄策从逃窜的火风上收回目光:“追月,盘星,你们到铭星阁守着;逐日,你带人到栖凤阁入口守着;破云,跟我去一趟衙门。” * 灵蝶引着殷时来到了栖凤阁地牢。刚才还笼满人挤的地牢已经空无一人,那两名仆从的尸体还躺在地上,血早就干了。 方才被绑着没仔细看地牢里的布局,原来在左侧柱子旁门里,有一扇能推开的暗门。沿阶而上,地牢里还藏着好几层暗室。 暗室里处处飘着奇异的馨香,闻着味道像是女子的体香。 可这里并未出现打斗的痕迹,连一个脚印都没有留下。她捏着循妖符摸了下周围的墙壁,正当她摸到一片软绵绵的东西的时候,一根利箭穿墙而出差点刺穿她的手掌! 殷时侧身躲过,却又有新的暗器飞了出来,流星锤,百毒针,躲了几次后仍找不到这机关的规律,新的箭又射了出来。 飞檐走壁之际,有虚浮的脚步声踏了出来,踩到了什么东西,所有的机关扫射顿时停下了。 殷时察觉背后的视线,回身时飞刀也一同射出,那人抱头求饶跌坐在地上,狼狈之举全没了贵公子的姿态。 她收回飞刀,奔至他身前时毫不客气地把刀抵在了他的喉咙上:“沈少君?” 沈惊鸿这才怯怯地睁开眼,瞧见是殷时两眼放光,看都没看脖子上抵着的利器,伸手就要去抱她,被殷时一脚踹开。 他重咳不止,待缓过劲来又紧紧地拽住了她的衣摆:“娘子,娘子救我!我……我不想死,求娘子救我,你要多少钱都可以,我都能给你!” 殷时抽回衣摆,凉凉道:“沈少君对栖凤阁的机关如此熟悉,哪还需要我救?” “机关……机关是雪凌娘子告知我的。方才人太多,太乱了,我又不会武功,娘子又不见了,我便只能回到这栖凤阁里躲着,如今娘子来了,外头又没了声音,还请娘子救我出去。” 殷时道:“让我救你出去也可以,你得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沈惊鸿松了口气,乖巧点头:“娘子请说。” “沈少君可知道雪凌娘子的来历?” 沈惊鸿摇摇头:“我只知她并非京安人士。” 殷时横了他一眼:“沈少君不是和雪凌娘子十分熟识吗?” “那是她的说辞。我和这阁里的美人儿个个都熟识,若是娘子愿意,我也可以和娘子熟识。” 殷时说:“你果然是在装睡。” 沈惊鸿掩嘴一笑:“被娘子识破了。” “沈少君,你嘴里没一句实话,想必已有后招自行出去,无需我救你了。” 殷时转身欲走,上层和下层几乎同时传来极重的脚步声,犹豫的当口沈惊鸿再次抓住了她的衣摆,栽在了她的脚边。 恰逢此时,破云带着人马闯了进来,正巧看见沈惊鸿扒拉着殷时不放,便把两人都带回了铭星阁。 * 外头喧嚣阵阵,倒是没了此前的怪笑吼叫,玄策带着护卫们回来了。 “情况如何?” “回世子,受伤的护卫共有二十一人,都已经全部带去医治。死亡的共有三人,有两名护卫,以及尚书省刘大人家的二娘子。” 玄策皱起眉头:“刘大人家的二娘子?” 刚才情况太乱,那贵女又被剥了脸,他没认出来那是谁家的娘子,眼下看来正是这位刘大人家的二娘子了。 “确是刘大人家的二娘子没错。今晚她也是来给沈少君贺生辰的,方才在这怜月阁中被那妖物剥了脸,当场就死了。” 正巧殷时和沈惊鸿被护卫们带了回来,刘大人家的侍女一看到她便扑了上来,被护卫们给挡了回去,嘴里喊着:“是她!是她害死我们娘子的!大公子,就是她!” 一位年轻男子拔了刀冲出来,看向殷时的时候满目杀意:“你为何要害我妹妹?!” 8. 第8章 玄策不耐地打落他手里的刀:“嚷什么?都给我滚进去!” 那男子不依不饶不肯后退:“世子,她是杀人凶手,快把她抓起来啊!是她杀了我妹妹!” “她是不是杀人凶手还轮不到你来教我!你若再阻拦,就是妨碍司案堂办事,我倒是可以把你抓进去!” 那男子的仆从急忙上来劝和拉走自家公子,末了还向玄策赔罪道歉。 贵女的侍女还趴在地上哀声哭着,一名穿戴南兴服饰的女子站了出来平静道:“方才刘二娘子一事,我有几句话想向世子秉明。” 护卫在一旁小声提醒,说这是戚大人家的二娘子。 玄策:“戚二娘子请说。” “混乱之时,我曾听见这位娘子让大家把匕首都放下,娘子们大都慌张,没有放下,刘二娘子曾小声与她们说,让她们先听阁主的,把那位娘子给杀了,大家不愿意去,她就自行去了。许是那时,她身上便染了邪祟,后来发生的事……应与那位娘子无关的。” 殷时略感诧异,没想到居然有人为她说话,不过这位世子此刻还在气头上,估计对她有利的话他一句也听不进去。 果然,玄策只是淡淡地应了句,然后问及别的:“刘二娘子的尸首在何处?” “在内间。” 突然门外又有一年轻公子急匆匆地跑了进来,哽咽地喊着:“燕娘!燕娘!” 刘二娘子的侍女似是找到了救命稻草般:“吴公子,你可算来了,我家娘子她……她被人害死了!” 然后手一指转到殷时身上:“是她!是她害死的我家娘子,她明知那是怪物也不出声提醒,还把我家娘子推出来,被那怪物夺了脸……” 瞧见殷时淡然镇静地站着,吴公子愤恨地大步朝着她走过去:“一个奴仆,竟敢为了自保牺牲主子的性命,千刀万剐都不为过!来人,把她给我抓起来!” 玄策掀帘而出,怒声道:“你当这是什么地方,是你吴府还是刘府?谁给你的胆子在这里呼来喝去?” 看见玄策,吴公子敛了敛情绪,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吴勉不知世子在此,方才一时失态,还望世子恕罪。” 玄策懒得搭理他,径直走到上座坐下,等到仆从奉茶上来,才唤来管事。 “把今日赴宴的名册呈上来。” 管事恭恭敬敬地呈上名册,玄策漫不经心地翻了几页,然后看向刘二娘子的侍女:“你家娘子根本不在此宴邀请的名册上,为何还来赴宴?” 侍女愣了一下,随即道:“今日是沈少君生辰,娘子想着……想着若不来赴宴,外头恐会非议娘子,自矜身份不肯赴宴,所以便来了。” 玄策皱眉:“前日不是传话各府,让住在临安街的各家娘子莫要外出?临安街左近刚出过事,你们不知道?” 侍女讪讪:“出门前,娘子已经在身上洒过除祟的符水了……” 玄策冷笑一声,合上名册。 “既如此,那便怪不得别人,自己赶着趟来送死,谁也救不了。” 吴勉立在一旁,面上隐忍的愤怒无法压制:“世子此言差矣。刘二娘子出门之时已经万事俱全,怪物来此也并非她过错。错就错在有人明知怪物在此,不出声提醒还将她逼至怪物眼前,明明能救她,却任由怪物把她……把她杀了。” 玄策不紧不慢道:“你可亲眼看到,亲耳听到,她不曾出声提醒了?” “并未。可刘二娘子的侍女亲眼看见,也亲耳听到,她不曾出声提醒。” 玄策又看向侍女,笑容里满是压迫:“吴公子说,你亲耳听到,这位娘子明知阁主是妖物也没有出声提醒刘二娘子,此事当真?” 侍女点头如捣蒜:“当真!当真!” “她既没有出声提醒,你亲耳听到的又是些什么东西?!”玄策寒声道。 侍女怫然变色。 玄策捏了捏额角:“来人!把这个满口谎话的仆从给我拖下去!” 未等刘府的人反应过来,玄策又道:“接下来我问什么,你们都给我一字一句说清楚了!若有想观一观司案堂刑房的,我也可以成全你们,亲自带你们过去。” 屋子里鸦雀无声,众人纷纷倒抽了口凉气。 问话的当口,殷时一直在默默观察他们的神情,大多说的都是真话,亦有的是真假参半,也可能是当时吓傻了根本就记不得发生了什么。 刘府的那几人最是奇怪。大公子刘章书看起来很疼爱这个妹妹,三娘子刘飞鹂虽然也流露出悲恸的情绪,可那眼睛里的冷漠是藏也藏不住。 还有那个吴勉公子,应是二娘子刘飞燕的爱慕者。问话期间,他恨不得把桩桩罪名都扣到殷时的头上。 “……此事说到底,还是栖凤阁护卫不力,刘二娘子遇害一事实属意外。至于那位娘子,她还护住了沈少君,该论功行赏的。” 吴勉惊愕半晌,气愤上头顾不得礼节强词道:“意外?就算是意外,世子方才也提到了,栖凤阁护卫不力,这仆从虽然护住了沈少君,可却间接导致了刘二娘子遇害身亡,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哪有行赏之理,应当重罚!” 玄策轻叩桌案:“按吴公子所言,该如何罚?” “自是依律仗责,发卖充役!” 玄策折扇一合,不疾不徐道:“你倒说说,依的是哪条律?” “宣朝律令写得明明白白,奴仆不护主,罪同不义!” 玄策抬眸:“这娘子,是你吴府奴仆,还是刘府奴仆?” 吴勉一愣:“……皆不是。但她是这楼里的奴仆——” “这楼是你开的?” 吴勉语塞,随即梗着脖子道:“天下奴仆,皆属主子!她既是这楼里的奴仆,就得按律法处置!” 玄策低笑一声,折扇轻点他胸口:“你是圣人吗?天下的奴仆,都是你一人的?” 吴勉脸色刷地白了。双膝一软,浑身抖如筛糠轰然跪倒,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喘,纷纷跟着跪下,刘章书故意伏到地上大喊大闹:“燕娘啊,是阿兄无用,阿兄护不住你啊,都怪阿兄无权无势,没能为你讨回一个公道,阿兄对不住你啊……” 哭得惊天动地,话里话外,隐有指责玄策徇私枉法之意。 殷时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她向来喜欢动手不动口,如今有人替她动了口,她倒是省了动手的力气。 看这刘府的架势,玄策不给他们一个满意的交代,他们就要在此处纠缠到底了。 此事本就与她无关,就算没有玄策,她也有把握能全身而退,不过是想看看这各怀鬼胎的一家人到底藏的什么鬼心思。 众人都被刘章书的动静吸引了过去,殷时却悄悄退进了内间,敞开珠帘让众人都能瞧见刘二娘子的尸首。 她的袖衫上沾了一些妖血,闻那味道与饮血剑上的一致,许是在黑灯瞎火的时候沾上去的,但妖血的痕迹有两个指印那么深,若是不经意沾上去不会有这么一大滩如此整齐的痕迹。 更像是有人故意印上去的。 玄策早就发现了这一点,刘二娘子身上的妖气极重,他原以为是她被妖夺了脸后,头颅上有遗留的妖气,但其实妖气来源于她袖衫上沾的妖血。 起初他以为是人血,后来那股腥味实在太过浓重,他才断出那是妖血。 玄策无视刘章书的哭哭啼啼,大手一挥:“来人!把刘二娘子的尸首带走!” 眼见殷时也跟着玄策就要离开铭星阁,刘章书上前阻拦:“世子!还不能把二娘带走!此事尚未查清呢!还有她!她怎能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离开!世子还未给我们刘府一个交代呢!” 玄策顿住脚步:“交代?方才我不是说得很清楚了,刘二娘子遇害一事实属意外,至于这位娘子,她无罪为何不能离开?” 刘章书还想争辩,玄策指了指刘飞燕的尸首:“你若想带刘二娘子回家,我不带她走便 是了。不过我可要提醒你,她身上有妖血残留,妖气未散,不用符水擦干净的话,妖气很可能会把妖物再次引来。” “妖物不是被世子杀死了吗?” 玄策轻笑一声:“它是被我杀死了,可你怎么知道这京安城里只有一个妖物呢?还是说,你与那妖物……” 刘章书急忙否认:“世子慎言!” 玄策眯了眯眼,挥掌示意护卫抬走尸首,可刚走出没两步,他身形一晃呕出了大口黑血,盘星与追月赶忙上前搀扶,他摆了摆手说不碍事。 紧接着居然又吩咐人把刘飞燕的尸首抬了回来。 “刘二娘子身上的妖气太重了,抬出去所接触之人只怕也会受到妖气侵蚀,幸好我随身带了符水,不妨就在这里为她擦拭吧。”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思索半晌递给了刘三娘子:“刘二娘子千金之躯,别人碰不得,就由你来吧。” 刘飞鹂哆哆嗦嗦地接过瓷瓶,却迟迟不敢入内间。 玄策忍不住道:“刘二娘子身上就一点妖血而已,在袖衫上。只要擦拭得够快,便不会被妖气入侵体内。她的头已经用绢布盖住了,你无需害怕。” 刘飞鹂仍然像石柱似的杵在原地,刘章书看出妹妹的害怕解围道:“世子,不妨让我去吧。” “男女有别的道理,刘大公子还是懂的吧。” 此话一出,刚张开嘴的吴勉也讪讪地闭上了嘴。 刘章书一滞:“那……便再寻个侍女去。” 他目光巡视了一圈,所有侍女皆低下了头,就是被点到名字也宁死不去,玄策还在一旁催促着,不悦之意渐显。 刘章书终是没了办法:“烦请世子派人。” 玄策指了指殷时:“你去。” 殷时说:“我可不敢去。免得一会儿又有别的罪名栽赃到我的头上。” “把帘子掀开,各位公子背过身去,娘子们看着。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你,你若还是不敢去,那我便真要把你带去司案堂好好审审了。” 殷时夺过刘飞鹂手里的瓷瓶,在刘飞燕身旁蹲下,挽起袖衫时还念念有词:“这妖血已经沾了半个多时辰,若是再擦得晚些,那妖物有同类的话,只怕很快又会把那妖物引来。” “不过她已经死了,死人的气息是不会引来妖物的。活人就难说了。” 为刘飞燕擦完妖血,她又倒了点符水擦了下自己的束腰:“方才与那妖物打斗的时候,沾上了点。” 她突然顿了一下:“怎么有帕子的香味?是不是有娘子的帕子碰到了我的束腰,可能上头也沾上了那妖血呢,娘子们快看看!” “我……是我的帕子!”刘飞鹂急急地站出来:“符水……求世子赐一瓶符水!” 殷时眼里泛起幽光:“我记得刘三娘子,当时离我甚远,你的帕子又怎会碰到我的束腰?” 刘飞鹂慌慌张张地解释道:“我……我当时太害怕了,瞧见娘子有武功,便跑到了娘子身边,当时太黑了,娘子可能没注意……” 殷时又问:“那你为何要把妖血涂到你姐姐袖衫上?” 刘飞鹂脸色惊变,连连摇头:“我没有!我没有涂什么妖血!” 殷时不再答言,抢过刘飞鹂手里的帕子,将那瓶符水倒在上面,轻轻擦拭。 片刻后,帕子上浮现出清晰的血迹纹路,与刘飞燕袖衫上的印记,一模一样。 “这不是符水,”殷时淡淡道:“这是明红水,明红所制,能让血迹现形。” 玄策接过帕子,对着烛火照了照,声音不紧不慢:“凡勘验伤痕,当以织物拓印,比对纹路,以定真伪。这帕子上的血迹印记,与刘二娘子袖衫上的一模一样。” “你有何话想说?” 刘飞鹂张口结舌,跌坐在地。 殷时目光沉沉地盯着她:“妖物在黑暗里对妖血极为敏感,你把妖血涂在你姐姐袖衫上,究竟是有意引怪,还是无心之失?” 9. 第9章 刘府的人皆震惊不已,此事若是真的,传出去不仅有损刘府颜面,庶妹谋害嫡姐这等罪名一旦扣上,那往后刘府女眷的前程,皆败了。 他酝酿半刻正要抢话,刘飞鹂却十分冷静地开口了:“是我做的。是我有意引怪,是我用帕子把你束腰上怪物留下的血涂到她袖衫上的。” 刘章书痛心疾首地望向她:“三娘,你为何要如此——” “为何?”刘飞鹂凄楚一笑:“你问我为何?她害死阿弟,你包庇她你还问我为何?” “四弟之死和二娘无关啊!” “你撒谎!”刘飞鹂激动地吼道:“她分明是故意将阿弟留在房内,那场火也是她指使人放的!为的就是你!她怕阿弟挡了你的路,不惜杀了他!所以,我要她偿命,我要她为我阿弟偿命!” 殷时静静地看着这场闹剧,吴勉抽过身旁护卫的剑,举起就朝刘飞鹂砍去:“我要杀了你!” 玄策轻挥袍袖,短刃飞出不偏不倚地钉在了吴勉的脚前。 “吴公子,当着本世子的面,你当真要当堂杀人吗?” 哐当一声长剑落地,紧跟着得还有吴勉的扑通下跪:“世子,方才是我一时冒失,冲撞了世子。如今杀人凶手就在眼前,望世子,依律审判,还刘二娘子一个公道啊!” “刘三娘子谋害刘二娘子一事,本世子必会严查清楚。至于刘四公子死亡一事……” 刘章书急忙抢话:“世子,我四弟之死只是个意外,就不劳烦司案堂出面了。” “你还在护着她!”刘飞鹂愤慨抬头:“世子,刘飞燕就是我杀的,我认了,可我阿弟是刘飞燕杀的,并非意外,还请世子严查!” “三娘——” “都别吵了。”殷时突然出声。 她身后的高台不知何时打开了一道暗门,身后一道幼小的影子暴露在烛火下。 众人齐刷刷看向她,她往左移了一步,一个约莫年纪七八岁的男孩呆愣愣地看着众人,直到寻到刘飞鹂后,脆生生地喊了声:“阿姐。” 众人大吃一惊,特别是刘府的人急急忙忙地往回退,脸色煞白得像是见到了脏邪之物一般,只有刘飞鹂急急地扑上去抱住了男孩,声泪俱下地喊着“阿弟”。 其他人里也有见过刘章墨的,窃窃私语里尽是不敢相信,更有人扬言他是妖怪,转头就躲到了玄策的那一边。 此时逐日刚好赶回,在玄策身旁汇报情况,殷时也听了一两嘴。 原来刘飞燕和刘章书是刘夫人所生,刘飞鹂和刘章墨是刘大人的侍妾所生。 七日前,刘飞燕受几位官员千金邀请,赴诗会去了,还破天荒地带上了她一直都看不顺眼的庶妹刘飞鹂。那日刘章书也应同窗邀请,吃酒去了。 那晚,三兄妹尚未回到家中,便听到管事来报,说是家中一处院子走了水,那火烧得窜天,烧到了四公子的房间,四公子没能逃出来,活生生被烧死了。 记得见到那具焦尸手上还黏着她亲手缝制的彩绳碎片时,刘飞鹂当场就晕了过去,醒来后刘章书只告诉她,刘章墨的死是一场意外。 可偏偏就这么巧,刘飞燕从来都不喜带上她赴任何宴请,那日不仅去了,还允她在宴上多留些时辰,还把她介绍给众娘子们。 她当真以为嫡姐发了善心,往后会对她好些。 “……后来我才知道,那日之前她早就吩咐仆从,在阿弟房间附近放了许多易燃的东西,她还专门问过那日的天气是否干燥,会不会下雨。” “就连诗会,亦是她撺掇那些千金举办的。什么带我见见世面,往后议亲时能寻个好郎君……全都是假的,不过是为了骗我在那多逗留一时半刻,好让我不能回去救我阿弟。” “你胡说!”吴勉气急:“燕娘她不是那样的人!你分明在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刘飞鹂抱着刘章墨缓缓起身,“怕是你被刘飞燕美色所诱,看不破她那副皮囊下蛇蝎一般的心!你整日跟在她身后,她可曾高看你一眼?你知道她为何要来赴沈少君的生辰宴吗?因为她想攀附的一直都是沈少君,从来都不是你!” “三娘!闭嘴!”刘章书出声喝止。 玄策重叩了下桌案:“吵够了吗?” 众人大气不敢出,玄策抚了抚下巴,目光转向殷时:“你说。这孩子从哪找出来的?” 殷时道:“方才他们吵闹之时,我听见后头有动静,破开了墙以后发现有暗门,这孩子就藏在暗门里,但他一直不肯说话。” 玄策点点头:“起来回话,告诉本世子,你为何出现在此?” 刘飞鹂温柔地拍了拍他的后背:“阿弟,别怕。阿姐在呢,你有什么要说的,全说出来。你实话实说,世子不会为难你的。” 刘章墨眼珠子转了转,怯怯开口:“是……是二姐说要带我出来玩的,她把我送到这里,就走了。我想去找她,好多好多奇怪的人不让我走,他们还绑我,说要……说要拿走我的心。阿姐,他们为什么要拿走我的心,是我做了什么错事惹二姐不高兴了吗?” 玄策的嘴角彻底沉下去:“那些人呢?” “我不知道,刚刚他们好像听到上面有动静,就都跑了,我看他们跑了就找了个地方藏起来,然后那个姐姐就发现我了。” 刘飞鹂心疼地搂住弟弟:“是阿姐没有护好你,对不住你,不过你放心,刘飞燕以后再也不能伤害你了,她已经死了……” 刘章书沉声喝道:“三娘!休要胡言!这根本就不是四弟,不过是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野孩子,被那妖邪上了身,做出的幻象罢了!还望世子尽快将此邪物抓起来!” 殷时适时插话:“方才我进栖凤阁追查妖物时,确实瞧见里面有许多暗室和机关,可能不止妖邪,还困了些人在里面,世子不妨派人下去看看。” “你一个奴仆哪有你说话的份!给我闭嘴——” “咳咳,谁在此吵吵闹闹的!”沈惊鸿微微睁眼,掩嘴咳嗽道:“原是刘大公子啊,吵得这般激烈,发生何事了?” 身旁的仆从低声说了两句。 沈惊鸿脸色惊变:“方才我躲进栖凤阁里的时候,确实听到有人呼救。” 此话一出,刘章书脸上的慌乱之色愈发浓重。殷时看得真切,同席的贵公子中,亦有几人跟着变了脸色。 那几人暗道不妙,本想着混进人堆里偷偷溜出去,岂料刚迈出一步便被盘星与追月齐齐拦下。 玄策目光 冰冷:“所有人,在查清栖凤阁一案前,不得离开。逐日,你带人搜查栖凤阁,暗室,机关哪怕是一根没见过的钉子也全部给我找出来。” 有一仆从弱弱出声:“世子,我家少君还病着呢,可否——” “住嘴。我们怎能妨碍玄世子办案呢?世子请便,不必顾虑我。”沈惊鸿一副十分慷慨的样子。 末了,还冲殷时挑了挑眉。殷时翻了个大白眼。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逐日带着一众人马,先送了一批人上来,这些人都是被困在地牢暗室里的人。有囚犯,有孩童,男女皆有。 他们被折磨得不成样子,虽还残存一条命,但大部分都失了神智。见到那些华衣锦服的人,一直在不停地求饶。 仍有几个被带进来不久的,理智尚存的,被带到玄策跟前回话。 照他们所说,他们大部分都是被缉捕抓进来的,还有一部分是绸缎庄掌柜逼迫他们的父母还债,还不起的便只能拿儿女抵债。就连那些孩童,还尚未养出襁褓,就被拿来做交易买卖,连包裹他们的襁褓上,都缝制了买卖的编号。 众人愕然,看向刘章书的眼神都变得惊恐。 恰好破云带着证据呈了上来:“世子,这是在栖凤阁二层内室中搜到的一本账簿,上面有各府和栖凤阁的交易往来。” “刘洁义,齐进,楚方正……好啊,没想到平日里廉洁刚正的几位大人们,居然暗地里做的是这等伤天害理的勾当!” 这话如平地惊雷,震得众人心底一颤。 刘章书惊慌地望着玄策手里的账簿,急忙辩解道:“世子明察啊!我……我是真不知此事,这栖凤阁是舍妹常来,我今日可是第一次踏足,并不知舍妹如此糊涂,竟打着父亲的名号做出这种事!” “你闭嘴!”吴勉气得满面涨红:“燕娘她纯真善良,根本就不会做这种事,是你!是你为了洗脱罪名硬是栽赃到燕娘身上——” “阿勉!住嘴!”吴勤风尘仆仆地走进来,向玄策行了礼:“世子,舍弟一时口无遮拦,我们吴府与他们刘府不甚熟识,是舍弟莽撞了,还望世子莫要放在心上。” 吴勤在朝中,颇得圣上赏识,也算是个当官的好苗子。不过他这弟弟嘛,倒是有些愚笨痴情,被那刘章书当枪使了都不知。 玄策笑了笑:“既你来了,我便给你几分薄面,待事情查清,把你弟弟带回去吧。” “多谢世子。” 接着他吩咐破云:“把刘府的人全都带到司案堂。” “沈少君!”刘章书突然扑了过来,声音都变了调:“家父与国师有旧,通家之好,您给句话,救救我们啊——” 沈惊鸿脸色发白,被他吓得跳了起来,扯着殷时的衣袖躲到她身后:“你别胡说啊,此次宴席我根本就没有邀请你,是你不请自来,我与你连面都没见上过几回,何来有旧?” 玄策冷声道:“来人!将刘府、齐府、楚府一干人等,全部拿下,押入司案堂候审。栖凤阁即刻封查!” 侍卫蜂拥而上,把刘府所有人都架走了。 殷时嫌弃地挥开沈惊鸿的手,站至玄策身旁:“世子,栖凤阁里有妖气。” 玄策听出她的意思:“去吧。” 10. 第10章 “启禀世子,栖凤阁上下已经搜查完毕。阁中略卖人口,逼良为娼,狎昵娈童,摘取脏器,诸般罪状,件件属实。楼中仆役、乐工、婢女,多为被逼良善,并无妖邪。” 殷时跟在后面,一并回禀:“妖气是从阁主房中传出的,雪凌娘子是真正的妖物。我刚才进来的时候,雪凌娘子说她与沈少君甚是熟识。” “少君!少君你怎么了少君!” 玄策回头,瞧见那沈惊鸿突然晕了过去,他摆了摆手:“送少君回府,过几日我会登门拜访。” 纵然沈惊鸿和雪凌娘子有关联,可今日已经抓了几位大臣,再把国师之子也抓了,圣上的颜面可就荡然无存了。 殷时不懂玄策心里的弯弯绕绕,只当他是被国师的权势压制了,总归现在他没有赶走自己,跟着他还能多获得一些情报。 接着他又吩咐下去,放众人离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回了司案堂。 破云小声提醒:“世子,那位娘子——” 玄策不甚在意道:“她喜欢跟着,那便让她跟着。多一个捉妖师,就当多一个帮手。” 栖凤阁一案已经是板上钉钉之事,刘府逃脱不了任何罪责,虽然他们拒不认罪,但证据确凿,也轮不到他们费口舌之争。 玄策讥笑道:“你不想说也没有关系,反正我也没那个耐心等你。与妖勾结,按《贼盗律》,以‘知情藏匿’论,减妖罪一等。妖杀人当绞,你流三千里。若妖以蛊毒害人,你便是共犯,同绞。至于那些因你而死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冰寒:“十恶之中,‘不道’一条,专杀无辜者,罪当凌迟,你自己掂量。” 刘章书面色尽褪,下意识想辩解什么,看见玄策身后还站着那个与妖搏斗的奴仆,深知说什么都没用了。 想必从一开始,玄策便已经和这个奴仆联手设下了这盘局,就等着他跳进去。 见他仍不开口,玄策大掌一挥:“把刘飞燕的尸体悬于司案堂门口,她身上的伤口还未清理,血虽然流干了,血味仍在。挂上个几天几夜,定能把那些不甘心的妖物引来,届时妖物把她的尸体吃干抹净,我便能轻而易举地抓住那些妖物。” 刘章书的眼里泛出晶莹的泪光,急道:“等等——” 他噙着泪水望着玄策:“世子这般虐尸,依律也是要受到惩处的,我妹妹既然已经死了,世子为何还要一再地苦苦相逼!” 玄策道:“惩处不过是小事一桩,若能抓到妖物,那可是大功一件,将功补过都不在话下,况且你们本就是罪人,你觉得圣上会替你们说话吗?” “玄策!你欺人太甚!你说我们草菅人命,那你呢,你何尝不是用我妹妹的命在成全你的功劳!” 玄策怒叱道:“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用你妹妹一人的性命抓住祸害京安的妖物,可你们却用无数人的性命来成全你们的利益!你当真要与我论及此理,看看是谁更有过之而无不及吗!” 刘章书登时无言。 玄策懒得再跟他废话:“把刘飞燕的尸体悬于司案堂门首示众!” “慢!慢着!我说!我说!” 他颤声道:“此事之初,只为豢养死士。各门阀皆遣人入局,可是后来诸门阀被削权夺力,势力渐衰,也就不再行此间事。其后有人献策,可将此业转为略卖良人的营生,送往各门阀供他们享用,暗蓄势力之余,亦得银钱往来。” “后来此桩营生越做越大,也就生了些新的门路,狎昵娈童,摘取脏器……便如世子看到的这般,此楼表面设宴款待,实则地牢中囚禁着各路抓来的‘货物’。” 玄策盯着他:“你等是如何与那只花妖勾连上的?” 刘章书拼命摇头:“我的确不知雪凌娘子是妖物,只知她是上峰遣来之人……家父或知此事,但我与妹妹真的不知实情。” 玄策冷笑:“绸缎庄的段掌柜,回春医堂的薛医工,还有衙门的宁大人和他手底下的那群缉捕,都是为你们做事的?” “是。他们全都是为栖凤阁做事,如若他们交的货物不全,雪凌娘子会为他们补足。她假借照应女眷,授以活计之明,实则略卖良人!我已经把知道的全都说了,求世子网开一面,放过刘府里无辜的人吧!” “你们将这些人抓回来时,可曾想过他们是无辜的,可曾想过放过他们?如今你又有何脸面来求‘放过’二字!” 刘章书心中恨极,面上却凄楚:“我知道自己罪无可恕,也不奢望世子能谅解。就请世子看在幼弟劫后重生的份上,网开一面。我并不知晓幼弟被妹妹藏了起来,如今他好不容易逃出生天,就要被我等连累致死,实在不该啊!” 他越说越激动,身体不断前倾,啜泣几句后还低声哽道:“世子,我还有一话想说,但隔墙有耳,烦请世子近前些……” 玄策依言靠近,护卫也跟着往前挪了一步。 殷时冷冷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发现他的手正蠢蠢欲动,余光瞄准护卫的佩剑。 她不动声色地撒了些毒粉在地上,风扬起时触及皮肤使得人痒乱难当,就在玄策怔愣的当口,刘章书突然跳起拔了护卫的佩剑就要自戕,幸而玄策先一步预判他的举动当机立断把剑打落。 刘章书被狠狠地扔到地上,脸色灰败。 他杀不了玄策,就算能杀,也会给刘府余族招来杀身之祸。可若是死在玄策跟前,兴许能让他落得个严刑拷打逼迫官员家眷自戕的名声。 玄策心里门清,刘章书此人心机深沉,纵然到了最后一刻仍把家族利益放在首位,想败坏他的名声为刘府余族造点最后的声势,他的算盘打得可真精,可惜打在了不该打的人身上。 “押下去。待本世子奏明圣上,依律论罪。” 这时逐日拿着一叠契纸走进来:“世子,这是从段记绸缎庄密室里的匣子里找到的契纸,还有回春医堂的诊记也拿回来了。” 玄策随手翻了几页,递给殷时:“看看。” “我?” “与妖有关。” 殷时翻开那叠契约,发现每一张都写着“便取”字样,但翻到背面,有一行密密麻麻的小字附着在尾处,毫不显眼。 “若过期不偿,依时价折纳,加倍充折。” 她算了算,若是借了五匹绢,最后要还十五匹。这哪是济贫,明明是打着济贫的幌子吃人。 在宣朝,债务人若违契不偿,债权人可以告官。 按照这份契约所述,表面上段掌柜是无偿资助了贫苦之人,以银钱或者物资等方式。可这行小字却给被资助者下了圈套。 若他们来不及偿还,或无法偿还,段掌柜便可以合法地让债务人以全副身家抵债。卖儿卖女,不过是宣朝律法外衣下的“以人抵债”。 “再看看这个。”玄策又扔过来一卷医堂诊记。 “陈泠泠,七月甲时一刻得男婴一名,大吉。售与李宅。” 恰逢盘星跑过来回话:“世 子,查清楚了。陈泠泠说,当时薛医工和她说,她的孩子生在破日,命犯煞星,活不过满月。那孩子也确实没有活过满月。” 殷时道:“这哪是没有活过满月,分明就是他偷换了孩子。将命格贵重的孩子卖给了注重风水的商贾。” 宣朝的“日游反支”观念盛行,人们相信某些日子、时辰出生的孩子会带来灾祸,因此会主动遗弃在这些时辰出生的孩子。 而这些孩子,恰巧成了薛医工可利用的工具。 他懂识时辨命,便能移花接木,将出生在吉日吉时的孩子卖给商贾,而贫穷父母得到的,是一个在凶时出生的弃婴,不久之后“早夭”,他们只会觉得是命。 玄策又问盘星:“宁大人的事查得如何?” “宁大人与手下缉捕,近三年来以微罪随意抓人。案卷上写‘释归’,实则这些人全都送进了栖凤阁。他专挑寒微孤身者下手,所以无人报案。” 这下殷时总算明白,玄策说的“与妖有关”是什么意思了。 那半妖曾说,他们夺脸,夺得是极擅伪装之人的脸,原来“伪装”二字,并非虚言。 玄策转身欲走:“殷娘子,方才我取了一些半妖的妖血,一道来看看?” “好。”她正有此意,跟着玄策把半妖的线索查到。 * 看妖血要去司案堂的停尸间,与那两名恶心的死者身上伤口留下的妖血共同做个比对。停尸间不在堂内,而在城西郊的一处废院。 车马已经候在门口,护卫们牵马上前,玄策飞身上马,张扬恣意。他的坐骑也和他配得很,是一匹俊朗威风的骏马,白蹄红鬃,饰以金鞍玉坠。 他给殷时挑了匹黑色的白蹄骏马。一牵出来,那匹马儿就直奔殷时而去,欢喜地贴住她的手掌。 玄策朗声道:“看来这马儿与你颇为有缘,送你了。” 殷时利落地翻身上马,环缰握紧:“无功不受禄,世子若要捉妖,我可少收你一半酬金。” 玄策屈指呼哨,正欲离开,背后突然马踏音沉,乌泱泱的车马围了上来。 车帘掀起,沈惊鸿苍白的脸笑得诡异:“世子这是要去哪儿?” 玄策眯了眯眼:“你不好好回府待着,来这儿做什么?” “自是来寻我丢失的奴仆。听说她被世子带到这儿了,我便只能来此处寻她。” 说话时,他还一脸痴迷,目光黏在殷时身上,沾沾自喜道:“娘子,方才在怜月阁时,可是我替你解的围,若非我开口,你早被人抓去了。你既已当堂承认是我的奴仆,理当随我归府。” 殷时还没开口,玄策调转马头不着痕迹地挡在她身前:“沈少君怕是有所不知,她乃司案堂新聘的捉妖师,此番在栖凤阁隐匿身份,是为查案。她并非是谁的仆从,自然也不是你的。” 沈惊鸿微微一笑:“可她身上并无司案堂的腰牌。” 玄策面不改色:“她今日方上任,未及办理便接了这桩差事,故而未带。” 沈惊鸿沉吟片刻,一脸惋惜:“那真是可惜了。殷娘子,若他日在司案堂待得不顺心,随时可来国师府寻我。我定为你安排一个好差事,俸禄从优,也报你今日救我的一命之恩。” 殷时面上无波无澜:“先谢过沈少君了。” 沈惊鸿急着找她,极有可能是为了雪凌娘子,玄策留下她,也可能是为了追问和半妖交手的细节。 两相权衡,还是跟着玄策更方便些。 11. 第11章 一路并肩策马同行,直至快到城西郊时,被一山体滑坡的巨石挡住了去路,两人只能在原地等待,护卫们都去扫障了。 玄策大大方方地盯着她,毫不掩饰对她的打量。一番梭巡下来,他才惊觉这女子容颜美绝,谈不上倾国倾城,更似那夜中弦月,清冷难近。 “世子有话直说。” 被盯久了,殷时心里甚感烦躁。 玄策收回目光,问道:“殷娘子为何会出现在栖凤阁?” “与世子一样。” “若是为了捉妖,我早在栖凤阁内外派人把守,像殷娘子这等可疑之人,他们不会看不到。你是故意被抓进来的?” 殷时喝了口水:“世子聪明。” 玄策道:“看来殷娘子早就调查出了一些线索。” 他的话就停在此处,没再说下去,看来是示意她将线索全盘托出。 殷时默了默:“我与世子查到的大差不差。绸缎庄,医堂,衙门都有此妖的气息出现过,栖凤阁则是最后一处,也是妖气汇聚最浓厚的一处。想必沈少君的生辰宴,亦是世子默许的。” “少君要办生辰宴,我怎好阻拦?不过少君对娘子倒是赞赏有加,娘子是在哪里碰到他的,又是如何救下他的?” 这才是他想探问的重点吧,殷时巧妙地避开了交手细节:“少君慌不择路冲出来,我把他扶起来。妖物就在我身后,我忙着带少君逃离,跑得极快,也就挡了那怪物一击,并未交手过多。” 玄策露出失望的神情:“原以为娘子与那怪物定是交手了一番,才能洞悉它的心思,引得他在阵中气急败坏,露出破绽。” “巧合罢了。”殷时道:“妖物大多只有一根筋,无心无识,喜怒哀乐全在一念之间,他愤怒之时便是他极易暴露之际,捉妖师大多都铭记此则于心。” 玄策轻轻笑了起来:“娘子术法了得,不知师承何门何派?” “无门无派,不值一提。” “喔?如此说来,便是家学秘法。能让半妖惧怕你的血,此等高招必是师出有人吧。又或者……” 他回身掷扇于殷时伤口处,殷时闪身一滑轻巧地避开了折扇上滴落下来的符水。可即便如此,仍有几滴溅起的落到了她的伤口处。 伤口冒出丝丝缕缕的黑气,是妖气。 玄策轻合折扇:“殷娘子身上有妖气?” 殷时不可置否地笑了声:“捉妖师身上有妖气,有何稀奇?况且,我自小身上便携有一股煞气,常被那些只对道术一知半解的人认错为妖气,也不是第一次了。只是我没想到,世子竟也是那等略懂皮毛就班门弄斧之人。” 玄策的笑容凝了凝。 殷时继续道:“我幼时便被算出是命煞孤星的命格,出生时便因这煞气克死了娘。后来当了捉妖师,同行的人,死的死,伤得伤,无一人有好下场。所以啊,世子可莫要离我这么近,免得招来血光之灾。” 语罢,她转身往河边走去。 榆木脑袋盘星不怕死地凑到玄策跟前:“世子,你和殷娘子吵架了?” “没有。” 盘星挠挠头:“那你为何如此生气?”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生气了!”玄策冷哼一声,绕过盘星往另一边走去。 逐日走上前将盘星拽走:“别说了,没看到世子生气了吗?” 盘星一脸恍然大悟:“喔!世子与殷娘子吵架,吵输了!世子可从未输给过别人呢,怪不得他如此生气。” 远处传来玄策的沉喝声:“磨磨蹭蹭的干什么!快点搬!” * “行车速度已经按少君所吩咐的慢下来了。少君可是有何处不适?要不让小人去请御医?”方管事跟在马车外问道。 沈惊鸿一手支着头,眼睛虽闭着耳朵却竖得清醒:“不必,我歇息片刻便好。” 想起殷时,他微微睁开了眼,抚了抚掌心那瓶刻着“镇妖丹”的药。 他费尽心思近她的身,只是为了多闻一闻她身上的味道。 是人是妖,眼见或可伪装,气息乃体生,最骗不过人。 少时他被沈知年扔进洗灵阁受训数十载:“惊鸿,今日共有三百人,有多少是妖,多少是半妖,你可分清了?” “三百人里,有五十七个是妖,有三十二个是半妖,其余的皆是人。” 沈知年赞许地拍了拍他的头:“很好,明日将验一千人,你回去准备准备。” “阿爷,我能不能——” 沈知年冷硬地打断他:“在你能从一万人中一个不差地辨出妖物之前,不许离开此地。” 往事痛苦磋磨,他不愿想起,却又总会在脑海中浮现。 殷时身上的味道,既有妖的气息也有人的气息,与那闯进来的半妖气息不大相同。本想挟恩相报,让她成为奴仆顺理成章地带进国师府探一探,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玄策。 今晚之事,玄策的态度摆明了要带走她。他不过也是想探探她的底细,既然他不放人,那就借他的手查查她的底细。 车驾突然停了下来。 “发生何事?” 方管事来报:“少君,前头刘府像是出了事,街口设了拦阻。” 又一仆从匆匆从刘府旁小跑过来,他看了一眼车驾的图腾:“启禀少君,刘府出了人命,刘洁义大人自戕了,坊正带人拦了路,说是要等司案堂的人来勘验,不许通行,还望少君见谅。” 沈惊鸿悠悠道:“那便等着吧。” “多谢少君体谅。” 那仆从来得快去得也快,一缕若有若无的清香钻入沈惊鸿的鼻子里。他蓦地掀开车帘:“刚才那人呢?” 方管事环顾四周:“不见了,可能是坊正的人,或是刘府的人,去做别的活计了吧。” 一个仆从身上,居然会有灵蝶的气息? * 玄策阴着脸下了马,让盘星带殷时入院,自己走在前头。 停尸间里,段掌柜和薛医工的尸体被放在首位。他们的脸被完整地剥了下来,只留下一个头颅架子,身躯已经有腐化的迹象。 不过头颅架子上的妖血依然残留,看着像是怪物啃食了他们的脸皮留下来的。 玄策把从栖凤阁收集到的妖血滴在一旁,味道与气息果然与尸体上留下的妖血相同,而这股妖血来源于他们见到的第二只雄性半妖。 殷时推断道:“在衙门的缉捕没被夺脸之前,他们只杀了两个人,夺两张脸却应用到了许多不同的半妖身上。因此,他们应该是一妖夺脸,几妖分食。” “半妖缺的不是脸,而是变化的五官。他们此前应当如人一般没有异样,是妖变了以后,五官里的某一种出现了变化,所以他们需要分食一张脸上的五官。可若没有主导者,他们定会争相做抢,这里面一定有一个发号施令者。” “被杀的那只雄性半妖,应该是这群半妖里的主导者。” 玄策附和道:“只有那只半妖五官没有错位,证明他的妖识远在其他半妖之上,他确是主导者不假。可在他们背后,仍有更庞大的组织。” “半妖阁?” “殷娘子听说过半妖阁?” 殷时摇摇头:“略有耳闻,此前一直以为是江湖谣传,直至今日在那妖物口中听得,方知可能真的存在。” 她话锋一转:“不过世子若真的想这半妖阁,不妨从沈少君身上下手。他与雪凌娘子是旧识,栖凤阁一事他定有隐瞒。那半妖今日不也说了,他要的正是沈少君的脸。” 玄策没接她的茬:“你想引我去查沈惊鸿,可是和他有什么私怨?” 殷时一本正经道:“我不过是为世子提供调查方向,世子若觉得不妥,可权当我没说过。” 他倒是小看了这个捉妖师,字字句句都能扎到他的心坎上。他本意下一步就是调查沈惊鸿,可从她嘴里说出来,竟感觉处处被她压制了一般。 殷时也在打量玄策,看他的神情并非不同意她的提议,只是想逞一下口舌之快,为刚才的事堵她几句罢了。 这世子爷,度量浅薄至此。 两相无言之下,破云回来了:“世子,刘府出事了,刘洁义大人自戕了!” * 玄策立即带人赶往刘府,在路上之时,破云已经回禀了一切:“刘洁义大人自戕后,有人在他手边发现了一封遗书。栖凤阁一事他已全部认罪,但他说他的儿女均不知情。” 刘章书那样子可不像是不知情的。 刚到刘府门口,便看到沈惊鸿的车驾停在不远处,已先一步抵达刘府勘验的逐日回道:“沈少君已被路阻拦了一个多时辰。听他的管事说,他不愿绕路,宁可在此处等着。” 玄策挥了挥手:“让沈少君离开。” 车驾驶离,殷时正好经过,沈惊鸿掀起车帘扬起一抹笑:“殷娘子,好巧啊,我们又见面了。” 殷时看也不看他径直越过。 他深吸了一口气,心满意足地放下车帘。她的身上,果然也有灵蝶的气息。 进入里间,玄策拿起那封遗书仔细查看,确认是刘洁义的字迹无误。厢房的门窗皆完好,锁头也没有被暴力打开的痕迹,现场亦没有打斗之像。 就连自戕的绳条也是拆取自窗帘,绳条上的褶皱也与刘洁义指腹中的压痕十分吻合。 玄策得出结论:“刘大人确实是自戕。” 逐日来报:“世子,齐进大人也自戕了!”话音刚落,破云紧跟着跑了进来:“世子,楚方正大人也自戕了!” 一夜之间,所有与栖凤阁一案的官员们皆在家中自戕,他们接二连三像是算好了时辰,司案堂的人赶至东边,自戕的人就出 现在西边。 尽管玄策已经分派人手往各家赶去,但他们自戕速度之快还是未能截下。自戕的大人们都留了遗书供人罪行,每个人的措辞不一,但表达的目的都一致,乞求圣上能看在他们以死谢罪的份上,对他们的家人从轻处罚。 此事震惊朝野,坊间流言四起。玄策忙活了一个晚上未得休息片刻,又被圣上传召入宫,临走之前他吩咐破云把殷时带回司案堂。 * 殷时跟着一众人马回到司案堂,破云亲自带她登记名册:“殷娘子,往后你就是我们司案堂特聘的捉妖师了,这是身份牌。” 殷时没接:“我还没有答应你们世子呢。” “殷娘子可是还有什么疑虑?” 她说:“此前我听闻,来司案堂干谒,需得先从五十幅画像里认出你们世子的一颦一笑,我眼力见没这么好,怕是认不出来。” “那事啊!” 破云浅笑了下:“司案堂里多是与妖邪有关之案,那五十幅画里也洒了些混妖粉,世子想借画考考干谒之人的能力。若能在五十幅画里,认出真正的他,那便是能辨妖邪之人。否则,连这关都过不了,怕是一进司案堂瞧见那些真正的妖物,就被吓跑了。” 殷时恍悟点头:“原是如此。” 破云将身份牌递给她:“殷娘子不必担心,您的能力世子都看在眼里,您无需辨画。” “多谢。”殷时趁着破云去处理别的事情,悄悄引出灵蝶传音阿兄,让阿兄找法子来此处寻她。 * 逐日跟着玄策来到紫宸殿门前,庞内侍引他们到廊下等候。 殿内正有人在回话:“圣上不必过于忧虑,栖凤阁一案玄世子已经着手调查,想必很快就能有结果,平息坊间噩闻。圣上还是要多注意身体。” 圣人轻叹一声:“玄策呢,来了没有?” 庞内侍回道:“皇上,玄世子已在外等候。” “让他进来。” 玄策吩咐逐日守在殿前,待里面的人出来后落下隔音障。若有人问起,便说是近日京安多妖邪作乱,需撒些符粉才能辟邪。 他入殿时还打了个哈欠,假作十分困倦的样子,只恭恭敬敬地对圣人行了礼,完全无视殿中的另一人:“皇伯父万安。” “阿策,瞧你脸色不大好的样子,可是昨夜查案累着了?要不要让徐恒来给你瞧瞧?”圣人关切道。 徐恒可是皇家医署里数一数二的御医,可见圣人对玄策的关怀备至。 “谢皇伯父关心,我没事。皇伯父急召我来,想必也是为了栖凤阁一案,我正想禀报皇伯父,此案已经查清。” “世子断案如神,短短几个时辰便勘破此案,当真雷厉风行。”一旁站着那人不吝夸赞道。 玄策侧目,假作才看见他:“原来是沈国师在此。方才我入殿时闻见一股臭味,还以为是哪只夜猫撒的尿,宫人偷懒遗漏洒扫。现下一闻……国师定是为国事操劳,殚精竭虑,几日几夜未曾回府了吧。” 圣人佯怒:“阿策,不可对国师无礼!” 沈知年听得再明白不过,面上堆笑道:“无妨,许是世子一夜未合眼,有些晕乎了。老臣也确实几日未曾回府了,该回去看看了。老臣告退。” 玄策道:“沈国师,栖凤阁一案,沈少君也牵扯在内。过几日我会登门拜访,探问沈少君一些事情,万望国师莫要介怀才是。” “老臣恭迎世子大驾光临,尽听世子吩咐。” 待沈知年走后,圣人瞪了一眼玄策:“你呀你,总是跟他过不去,什么时候能收收你那脾气?” 玄策不以为然:“是他先跟我过不去的。他在您面前托我的大,若是我没能在今日之前查清此案,那我岂不是要沦为坊间的笑柄?” 圣人失笑:“你这不是查清了吗?这京安城里岂有你玄策查不清楚的案子?” 玄策收起笑容,正经地将栖凤阁一案的经过、结果一五一十地禀报给圣人。 圣人听罢,眉头紧皱:“半妖阁?” “此阁是否存在尚待查榷,但是半妖……确有此物。” 圣人站起,从案几上拿了封卷轴递给玄策:“朕曾听闻,得半妖阁者得天下,你便替朕去寻一寻这半妖阁。” 玄策正欲打开卷轴,却被圣人轻轻按住。他立刻反应过来,谨慎地环顾四周,才发现殿外一角露出一坨奇怪的黑影,似是畜生。 可那畜生长了两只长耳,还在隔音障抓破了一道口子。 玄策将计就计:“是。玄策定当尽力。” 那畜生一溜烟儿地跑没影了。 圣人这才松开手,低声对玄策道:“若遇到长得像画中人的半妖,必须毫发无伤地带回来。” 卷轴缓缓展开,映入眼帘的,是蘅妃的画像。震惊在他的心头逸散开来。 12. 第12章 蘅妃乃是圣人最疼爱的妃子。 据闻二十五年前,圣人微服出巡时途经横山,对蘅妃一见倾心。他不顾章法礼度,力排众议将她纳为妃子。 往后七年,蘅妃为圣人诞下了一子一女,名唤卫长安、卫长宁。 皇长子卫长安自出生便被立为太子,那时皇后无所出,大臣们也无法以嫡庶有序的章法礼度来批判圣人。 后来即便是皇后诞下了皇子,圣人也没有要废太子的意思。 满宣朝皆叹,蘅妃的恩宠并非盛极一时,而是长久不衰,甚至于宠冠后宫。她在时,圣人从不充盈后宫,偌大的后宫里只有她与皇后两人侍奉圣上。 玄策幼时常常进宫。父亲与圣人是结拜兄弟,为了让圣人安心,父亲自请领兵驻扎江南道一带,甚少回京安,但却把玄策留在了京安。 坊间还笑言,他是临安王送给圣人的质子。但圣人对他视如己出,蘅妃娘娘待他也极好。 蘅妃娘娘像是他的半个母亲,总会亲热地把他抱在怀里,喂他羹汤,哄他睡觉:“阿策,好好睡上一觉,明日跟长安一道去王师那受业。” 听到“受业”二字,玄策总会闹腾个不停,他最讨厌听王师在学塾上长篇大论了。只有卫长安坐得住,还能回应王师一二。 他羡慕卫长安的聪明才智,卫长安却羡慕他的身体康健。 卫长安自小体弱多病,无法像玄策一样打马球、狩猎。偶尔出游,也是只能观百戏,与其他贵族子弟下棋寻乐。更多的时候,他喜欢待在藏书阁里看书。 每每此时,除了玄策会嚷嚷着央卫长安陪他玩以外,还有一个魔童卫长宁也会不依不饶地争抢哥哥陪她玩。 卫长宁比卫长安小五岁,身体却比卫长安强多了,宫人们都称公主殿下是怪力无穷的小娘子呢。 “阿兄,你昨夜明明答应了今日要陪宁儿去放纸鸢的,怎得出尔反尔?”五岁的小长宁头上缀着两个小花苞,生起气来花苞一墩一墩的,甚是可爱。 十岁的卫长安端坐着,温柔地把妹妹抱到腿上:“阿爷今日有急事交予阿兄去办,阿兄答应你,明日一定陪你放纸鸢,好不好?” 卫长宁嘟着嘴,小胖手生气地捶着他:“明日复明日,阿兄日日都说明日,阿兄骗人!宁儿不理阿兄了!哼!” 说着就要从卫长安腿上跳下来,结果没站稳重重地摔了一跤。 彼时身旁总有个魔音:“你阿兄可是要干正经事的,哪能日日陪你玩?阿策哥哥来陪你玩吧?” 卫长宁不服气地拍拍屁股站起来:“你不是我哥哥!你只比我早出生半个月而已,算得哪门子哥哥!” 玄策站起来比她高半个头,说话也嚣张至极:“就算我只比你大一日,你也得喊我哥哥!来!叫声阿策哥哥听听!” “阿……阿你个头!”卫长宁故意靠近他,狠狠地踹了他一脚撒丫子就跑开了。 “卫长宁!你给我站住!” 鸾绣宫里,到处都是两个魔童打打闹闹的声音,卫长安坐在原地哭笑不得。 后来他们长到八岁,卫长宁还是一句“阿策哥哥”都未曾喊过,但玄策却是心甘情愿地承接起了卫长安未做完的事情,时时陪她放纸鸢。 两小只总是拌嘴。在行宫玩捉迷藏时两人大吵了一架,玄策气不过,发誓不再理她,那半月里也确实未见卫长宁再来寻他。他郁闷失落,偷偷地跑去鸾绣宫外面看她,才得知她生病了。 她坐在院中的秋千上,清亮的左瞳变成了血红色的,他听见蘅妃说:“宁儿,过几日阿娘送你去别处治病,哥哥与你一道去,你要好好听哥哥的话,不许胡闹知道吗?” 小长宁绞着手指:“要去很久吗?” “等宁儿好了,就能回来了。” “那……我能去跟阿策道个别吗?”小长宁抬起头,期待地问道。 蘅妃严肃地板起脸:“宁儿,阿娘方才怎么说的?” 小长宁失落地垂下头:“不许胡闹,要等病好了才可以去见其他人。” 那日玄策只听到此处,就悄悄离开了。 那晚王师受业到极晚,玄策回宫时已是又累又困,伏在案几上写了没几个字就睡着了。迷迷糊糊间,仿佛听到摘窗被人抬起,有人在眼前说话。 “阿策,你睡着了,没看见我,就不能算做我偷偷见了你。” “我要去很远的地方治病了,也许很久以后才能回来,明日我在碧溪亭等你,你要来喔,要来陪我放纸鸢。” 那晚他只当是做梦。 第二日无课,睡至晌午才醒。恰逢宇文复、顾瑛等人喊他去打马球,他玩至傍晚才回宫。收拾案几东西时,才发现卫长宁来过。 她留下了一撮狐狸毛。 此前她与玄策吵架时,总是拉不下面子道歉,回回都是玄策低头。偶有机会她低头之时,总会给玄策送一撮狐狸毛:“喏,这是本公主给你的赔礼!” 彼时玄策总会不屑一顾:“堂堂公主殿下就送这么点东西当赔礼,当真小气!” 小长宁气鼓鼓:“这可是本公主亲手做的!你爱要不要!” 然后玄策就会赌气当着她的面真给扔了,结果便是后来的一月有余,他都在搜罗各家珍宝哄回公主。 这是第一次狐狸毛完完整整、干干净净地放在案几上。雪白的狐狸毛又亮又顺滑,闻起来时还有卫长宁身上的蘅草香味。 玄策立马就不生气了,想起昨夜做的梦,立刻赶往碧溪亭。 他没看到卫长宁,正欲往鸾绣宫去,宫人们着急忙慌地来报:“世子,鸾绣宫出事了,太子和三公主……” 他连话都没听完径直就往鸾绣宫狂奔。抵达之时,鸾绣宫已经被烧成一片废墟,宫人们抬着蒙着白布的尸体走出,每一个他都想要扑上去看,被皇后生生拦了下来。 他听见圣人绝望地喊着:“阿蘅!长安!长宁!” 圣人几乎是一夜之间白了头。 他挣开皇后扑进圣人的怀里,用最没底气的话安慰着:“皇伯父,没事的,他们一定会还活着,一定还活着……” 可那晚的鸾绣宫大火,终究是带走了数百条人命,也带走了蘅妃和太子卫长安。只有三公主卫长宁幸免于难,却下落不明。 圣人遣人苦苦寻找多年,终还是无果。也有宫人私下议论,说不定三公主已经死在了那场大火里,只是圣人不愿承认。 那些焦尸都被毁得不成样子,谁能分得清面目? 自那以后半年里,玄策夜夜无眠,总在夜半时分盯着摘窗一看就是一宿。他想着,或许是因为他没去赴约,卫长宁生气了才躲起来,等她气消了,她会回来找他的。 可这一等,便是整整十年。 他也曾暗自命人去寻她的下落,蘅妃的故居横山他也打探过,可这横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江湖上无人知晓此山去处。 皇伯父也只说,是途径江南道时偶然经过,如今要再去一趟,怕是也寻不得路了。低处江南道,他又让父亲偷偷去寻,仍是一无所获。 就这样,他将那撮狐狸毛放在枕边十年。后来成了司案使,狐狸毛也从不离身。他坚信卫长宁还活着,她一定会回来。 只是没想到,圣人今日给的蘅妃画像,竟与半妖有关。 那卫长宁…… * 殷时在司案堂外等候多时,灵蝶传音回来,阿兄就在这附近。 忽有一穿得破破烂烂的乞丐扑出来抓住她的脚:“娘子行行好吧,给点钱吧。” 殷时想也不想直接踹开,她现在也是穷得有上顿没下顿的。 哪知那人不知死活地又抓了上来:“娘子大发慈悲,救救我吧。” 殷时忍无可忍正要抽剑,不经意间瞥见乞丐手背上的鳞粉,急忙蹲下低声道:“阿兄,这回怎么扮上乞丐了?不做你的贵公子了?” 殷玖起身拍拍膝盖:“身无分文,担不起一个‘贵’字了。所以便来寻你,救济一二。” “巧了,半月来我也是分文未进,怕是只能与阿兄一道扮乞丐了。” 殷玖晃了晃从她腰上不动声色摘下的身份牌:“你都是司案堂的捉妖师了,他们不给你发俸禄吗?” 殷时冷哼一声:“那玄世子斤斤计较得很,我才做了不过两日活计,伸手问他要俸禄,简直是天方夜谭。” 殷玖神秘地笑了笑:“他不给,那便强要。” “阿兄有何妙计?” “待他到了,你便知晓了。”殷玖敛起笑意,正色道:“长话短说,栖凤阁一事,幕后主使你可有头绪?” 殷时想了想:“自戕的那几位大人,还有那只花妖应当都是从犯。至于幕后主使,便是唆使这群人自戕,但却能及时撇清关系,甚至于制造不在场证据之人。” 殷玖赞许地点点头:“想来你心里已有人选。” 殷时说:“沈惊鸿。” 殷玖道:“我去到衙门之时,那群缉捕已经全都被杀了。后来我又藏在暗处,看到一群似游魂的阴兵在附近徘徊。在司案堂的人赶到之前,他们先一步离开,去了刘府。没过不久,刘府的主家就自戕了。” “再然后,这群阴兵又赶往齐家、楚家的方向。当司案堂的人到达刘府之时,沈惊鸿也跟着到了。我扮作奴仆向他禀报刘府主家自戕一事,他也没过多盘问,只说不想绕道,愿意留在此处等。而此时,齐、楚两府的主家也在同一时刻自戕了。” 殷时了悟道:“沈惊鸿一直在刘府门口,未曾绕道。无论司案堂的人怎么查,于证据上,情理上,他都不存在唆使刘、齐、楚三位大人自戕的证据。况且三位大人遗书上的罪证和司案堂所查也一一对应,所以此案当论那三位大人畏罪自戕。” “的确如此。沈惊鸿有不在场的证明,可那群阴兵只有皇家之人才能操控。若非沈惊鸿,便可能是二皇子卫长鸣,六皇子卫长澈,还有可能是给你发俸禄的那个人。” “他吗?”殷时摇摇头:“应该不会,虽然他这个人度量是挺小的,但不至于做出这些事情。” 殷玖眼神黯了黯:“你与他才相处几日,就如此了解他了?” “我一向实话实说,阿兄你知道的。” 殷玖还想说些什么,瞥见她身后的红鬃烈马,小声提醒道:“俸禄来了。” 接着不待殷时反应,径直躺下抓住她的裤摆大喊大闹:“打人了!司案堂的缉捕打人了!” 他朝殷时挤眉弄眼,殷时反应过来抽剑就要扎下去:“松开!你个碰瓷的脏东西!” 飞驰而来的折扇正中她手背,殷时痛得往后一缩,不满地瞪了来人一眼:“世子,你这是何意?” “在司案堂门口打人,你是想毁了我们司案堂的名声吗?”玄策顺手把殷玖扶起来,还往他手里塞了一袋银子:“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心里有数。” 殷玖一脸谄媚样:“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 司案堂内,玄策板着脸教训殷时:“你与一个乞丐争什么,给他点钱打发他走就是了,在官堂门口打打杀杀的像什么样子?” < p>殷时冷冷回道:“他要钱,我没钱。他不肯走,我打他有何不可?” 玄策一噎。 殷时又道:“我不像世子,有钱万事可办,我只是一个以捉妖为生的捉妖师。为了蹲守这只妖,我一月的银钱都在京安耗光了。原想着这妖捉成,还能到大理寺邀功一番,赚点银钱。没想到此妖原就是世子守株待兔,功劳全归世子了,我是一贯钱也没捞着。” 玄策沉默片刻,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子递过去:“拿着。” 殷时迟疑了一下,没接。 “本世子不是白给的。”玄策淡淡补了一句:“日后你可得好好为司案堂办事,俸禄会一分不少地给你。” 殷时一把抓过银子:“……成交。” 玄策抬眸看着细细擦拭银子的殷时,忽然笑了下:“眼下就有一件事,要你和我一起去办。” “何事?” “去国师府,会会沈惊鸿。” 今日既然在沈知年面前立了威,不去岂不是显得他玄策怕了?何况,半妖要抓的,也是沈惊鸿,虽然栖凤阁一案表面上看着和沈惊鸿毫无关系,但他总觉得,沈惊鸿与这些人,与雪凌娘子,有着看不见的,千丝万缕的联系。 只是沈惊鸿一向与他不对付,往日里他只与美人儿相谈甚欢,昨夜他又那般稀罕殷时……既给了她钱,让她办点不算危及自身的事应也不算过分。 殷时没有答言,陷入了沉思。 玄策以为她顾虑沈惊鸿:“你放心,我不会让他跟你独处一室。美人计,本世子还不屑用。” 殷时错愕抬头,她方才在想阿兄所说的阴兵,根本没听玄策说什么:“世子方才说了什么?” 敢情是自作多情,玄策忍住没翻白眼重复了一遍交代事宜。 殷时答应得十分爽快:“那走吧。” “等等。”玄策突然问道:“昨夜你抓的第一只雌性半妖,她身上有没有蘅草的味道?” “蘅草……没有。” “若是再遇到半妖,闻到她身上有蘅草的味道,先不要下杀手,要抓活的,明白吗?” 殷时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正走出没几步,玄策忽然“嘶”了一声,眉头深深地拢了起来,紧接着缓慢地滑落在地,艰难地挤出一句:“传……徐御医。” 殷时面色一变,冷静大喊:“破云!” 破云一个箭步冲上去:“世子,你怎么了?” 玄策紧闭着双眼,面色惨白,神情痛苦地说不出话来,殷时代为传话:“你家世子方才说,传徐御医。” * 徐恒来得很快,施了几针后,玄策的眉头总算是舒展开来。 众人都松了口气,徐恒叮嘱道:“世子这几日定是不眠不休,奔波了太久,才会导致旧疾复发,此番定要好好休养,莫要再逞强了。再这般下去,恐有性命之虞。” 玄策不甚在意地笑了笑:“有徐御医在一日,我这条小命也定能安然无恙地在一日。” 徐恒肃穆道:“世子莫要折煞老臣。” 破云也在一旁劝道:“世子,你还是听听徐御医的话吧。” “没大没小的!你是主子我是主子?”玄策横了他一眼,接着又往人堆外张望:“殷时呢?” “殷娘子去丹药房了,说是要炼药。” 方才瞧见徐御医给玄策开药时,殷时才想起来自己许久未曾服药了。剑柄暗匣里的药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出来,现下身上是一颗药都没有了。 还好丹囊里有这几月存下的妖丹能炼药。 等药的间隙,逐日也来炼药。她瞧着那药丸甚是眼熟:“逐护卫,这药是谁的?” “世子的。徐御医说世子是旧疾复发,清影道长便差人送了这药丸来。” “清影道长?” 逐日道:“清影道长是我们世子的师傅,常居京安敏仪观。” 京安敏仪观,以卦术闻名天下,清影道长更是数一数二的卦师。但这药丸,她在父亲的妙丹阁里曾见过一模一样的,许是巧合所致。 炼完药经过玄策的院子前,殷时看到一个年轻公子鬼鬼祟祟地跑了进去,她环顾四周未看到平日里跟在玄策身旁的那几名护卫,也就跟了上去。 殷时躲在廊下的石柱后面,听见那年轻公子跑得急,摔了个趔趄,被徐御医扶起来:“顾大公子,小心些。” “多谢徐御医。阿策如何,可醒了?” 徐恒道:“世子已无大碍,老臣为世子施针稳住了心脉,世子又吃了清影道长送来的药,现下已然睡下了。” 那公子似乎松了口气:“那便好。他若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欠我的东西我该找谁还啊!” 徐恒笑道:“顾大公子明明是担心世子。” 公子气哼一声:“我才不担心他呢,他身强体壮的,除恶捉妖都不在话下,难不成还会被这小小的病给缠倒了?” 徐恒一语道破:“顾大公子若是不担心,便不会早早地来司案堂等信。” 顾瑛被噎得满脸涨红。若不是此前和玄策吵嘴,扬言再去见他,他就不姓顾,他才不会趁着四个护卫都离开院子时才翻进来。 眼下徐御医虽说玄策无大碍,可都惊动清影道长送药了,可见不是小事。 他正色道:“徐御医,阿策的旧疾可能根治?” “世子的旧疾源于心病,心病还需打开心结方能根治。只是老臣不知,世子心结究竟为何啊?” 顾瑛叹了口气:“阿策的心结,应是长宁表妹。” 13. 第13章 长宁公主。 应当是宣朝三公主卫长宁。殷时曾在江湖的赏金令上看到过这个名字,皇家的人在寻她,江湖里也有人在寻她。 正想着,又听顾瑛饮了口茶,轻声道:“记得那一回,是长安表兄和长宁表妹一起在行宫后山的梨园里玩捉迷藏。长宁表妹不小心掉进了一个洞里,长安表兄寻宫人去救她,阿策就在远处看着他们,等长安表兄离开后才出来,说是要把长宁表妹拉上来。” 说到此处,顾瑛不由得忆起玄策跟他讲这个故事时的一脸意气风发的样子。他说他好不容易让长宁能开口喊他一声“阿策哥哥”。 结果呢,长宁确实如他所愿喊了他“阿策哥哥”。可就在他伸手把她拉上来的那一瞬间,长宁把绑在洞底巨石的绳带不着痕迹地系在了他的手上,反手一拉,猝不及防地把他踹进洞底。 自己则利落地跳了上去。 那是玄策第一次见到卫长宁有如此厉害的身手,他重重地摔到地上,心口剧痛,气得牙都差点咬碎了:“卫长宁,你故意的是吧?” 卫长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就是故意的怎么着!谁让你先故意挖个洞害我的?活该!” 玄策眼神闪烁了下:“谁说我要害你了!我好心救你,你不知恩图报也就算了,还忘恩负义,把我踹下来,快把我拉上去!” “你敢说这个洞不是你挖的?你明明早就从宫人处得知我今日要和阿兄到这里玩捉迷藏,你几日前就遣人把这个洞挖好了,不就是想看我出糗吗?现下我就让你好好瞧瞧,谁更糗!” 说完她转身就走,任凭玄策捂着心口喊疼也全然当听不见。 恰巧卫长安带着宫人们找回来,卫长宁跑向哥哥:“阿兄,我自己爬上来了,我厉不厉害?” 卫长安紧张地上下打量她,见她只是脏了衣衫才放下心:“厉害,宁儿最厉害了。不过往后可别为了赢去钻那么危险的地方。” 卫长宁亲热地挽上卫长安拉着他往回走:“知道啦知道啦,宁儿谨记阿兄的话,我们回去吧。” 那晚,玄策在洞里待了足足一天一夜。还是因为下了暴雨,仆从们见世子久久未归这才来寻。听闻他被救上来时,面色灰青,嘴唇发白,伤了心脉,自此落了心疾。 即便如此,他也没有把卫长宁供出来,只说自己贪玩不小心掉进了洞里。 卫长宁所言不假,洞是他挖的。那小女娃迟迟不肯喊他一声哥哥,他心里憋屈,想着让她出个糗,求求自己再搭上一句阿策哥哥,没想到卫长宁如此聪明,竟还反设计了他。 他小看她了。玄策气得牙痒痒,可又无处宣泄。他病得那样厉害,卫长宁不曾来看过他一次,于是他也便赌气,不再去找她。 “……后来,鸾绣宫大火,他未能见到长宁表妹最后一面,长安表兄与蘅妃娘娘也……阿策夜夜难眠,这心疾也一日比一日更重,所幸清影道长备有丹药压制。可终归每遇查案奔波过劳之时,他的心疾还是会发作的厉害。” 吱哑一声,门被来人推开,殷时正想离开,转身撞上了给玄策拿东西的破云:“殷娘子,是来看世子的吗?怎么不进去?” 顾瑛一下噤了声。 他生气地往外走正欲呵斥门外那个偷听的人,瞧见殷时长得好看又骂不出来,绕来绕去嘴边的话只剩下:“破云,她是谁啊?” “顾大公子,这位是司案堂新聘请的捉妖师,殷时。” 顾瑛的脸色青黄交错:“长得如此好看……竟是位捉妖师啊。” 殷时本想编个借口溜之大吉,却闻见眼前这位顾公子身上有股不寻常的气息:“顾公子,近日可曾去过栖凤阁?” 顾瑛点头道:“我近日确实去过,但栖凤阁那些事我全然不知。” 看他一副胆小怕事的样子,确实不像在说假话,但他身上的气息……殷时斟酌了下:“顾公子,可曾与雪凌娘子行过床笫之欢?” 殷时语出惊人,旁边的破云不自然地重咳了一声。 顾瑛涨红了脸,连连否认:“你你你满口胡言!我怎会与那种妖物行那种事情!我必要让阿策重重罚你,治你不敬之罪!” 殷时淡淡道:“没有便好,许是我看错了。若是与妖交合,极有可能被妖气入侵,过不了三日就会变成与妖一样的怪物。” 语罢她转身欲走,顾瑛却突然用力地拽住了她,将她带回内室,送走徐御医后还吩咐破云守在门外。 一关上门,顾瑛的脸色就变得十分难看:“殷娘子,你说与妖交合,有可能会变成妖?是真的吗?” “是啊。”殷时一本正经道:“人与妖交合,妖气极有可能会入侵人体,像栖凤阁里被杀死的那两只半妖,不就是人与妖交合后诞下的吗?” 顾瑛惊慌失措:“殷娘子,那你一定得救救我!我不想变成妖物!” “顾大公子这是承认,与雪凌娘子行过床笫之欢了?” 他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上:“我……我与她只行过一两次那种事,并不多的。我也未曾感觉身体有何异样,此前我也并不知道她是妖物……” 殷时道:“顾大公子与世子既是至交好友,栖凤阁出事以后为何不将此事告知世子?” 顾瑛无助地垂下头:“我与阿策本就还在赌气,听闻雪凌娘子是妖物以后更是吓得连门都不敢出,生怕她的鬼魂会来寻我。而且,若被人知道我与她……保不齐外面那些人也会把我当成和她一样的妖物,我不想被别人当成异类。” 他混迹花楼本就被父亲训过多次,若是让外面的人知道皇后的侄子与妖物行了那种 事,不仅自身名声受损,还极有可能危及顾府的门风。甚至往大一点说,皇后也会受到牵连。 殷时递了杯茶给他,纠正道:“妖物并不一定就是异类,也不是所有的妖物都会像栖凤阁的妖物那般模样。有些东西,不是它奇怪,只是你没见过而已。” 顾瑛愣愣地,也不知听进去没有。 忽又想起什么,殷时问道:“栖凤阁案发那晚,你是不是提前离开了?” “对。我是偷偷进去的,后来看到阿策带了很多人马进来,就知道是出事了。我怕他发现我又去栖凤阁,所以趁他搜到雪凌娘子房间之前,就走了。” 殷时发现漏洞:“世子早已派人守在栖凤阁内外,你从哪里进去的?” 顾瑛闭上眼睛,似是悔恨不已:“我……我五日前买通了一个司案堂的护卫,混在他们中间,那护卫家中母亲重病待治,缺钱得很……” “所以,这五日里,你日日都去与雪凌娘子相会?” 顾瑛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一个“是”字。 殷时又问道:“案发那日,是沈惊鸿的生辰宴。你可曾在雪凌娘子的房间外面见过沈惊鸿?” “没有。” “雪凌娘子可曾与你说过栖凤阁的机关?” 顾瑛顿了下,细细回忆了片刻后道:“说过。她说栖凤阁内除了上层的怜月阁和中层的铭星阁外,还有下层处。下层里多暗室机关,让我不要随意踏入,以免受伤。” “她还与我说,若是真不小心碰到了,就留在原地等她回来。她说那些机关只有懂阵法的人才能破解。” 懂阵法的人……那日纵使是她也未能在短时间内寻得破阵之法,可沈惊鸿却能破了机关,他真像外界所传,不习武功道法? 见殷时不说话,顾瑛更是慌乱:“可是有什么不对劲?” 殷时未答,转至下一个话题:“雪凌娘子旧籍何处,她与你说过吗?” “她说她是淮阳人,孤身一人到京安打拼,做了几年辛苦的活计,后来在旧籍处得了一笔拆宅安置的银钱,这才把栖凤阁开了起来。” 殷时眯了眯眼:“你是不是还留着她送你的东西?” 顾瑛一滞,支支吾吾道:“三日前……她说要……要与我诀别,送了我好几箱笼的东西说是留作念想。后来我得知她是妖物,不敢打开,那些东西便一直被我放在顾府外面租赁的宅子里。” 殷时肯定道:“正是因为那些东西,你身上的妖气才迟迟未能散去。她定在那些东西里放了妖气渡存的符纸。只要再过上两三日,蚕食活人的妖物就会找上你,把你吃干抹净。” “那……那怎么办啊?” “把符纸带到司案堂,烧了或是淹了。”一旁不知何时转醒的玄策悠悠道。 14. 第14章 顾瑛看到玄策醒来,窝窝囊囊地就抱了上去:“阿策,你终于醒了!你快救救我啊!我不想死啊!” 玄策嫌弃地推开他:“不想死,还敢买通司案堂的护卫偷偷溜进去,我看你是真的活腻了!” 顾瑛脸一热,自知理亏只能小声地哼哼唧唧。 殷时正要退出去,玄策却叫住了她:“你方才问及雪凌娘子旧籍一事,是在此事上有何眉目吗?” “雪凌娘子并非京安人士,想在京安开设栖凤阁,除却银钱以外,坊正也得看她的籍地。栖凤阁位于临安街主道上,可以称得上是富庶宝地,在这儿开设商铺的每一个都是本地富户。” “她一介女子,无权无势,此前也未曾习过经商之道。纵然干了几年活计攒了些积蓄,又得了一笔拆房安置的银钱。可若是想在临安街的主道上,开上一间接待王公贵族的艺楼食馆,没有本地户籍,没有贵人相帮打点关系,如何能开得起来?” 玄策抚了抚下巴:“你怀疑她雪凌娘子的身份是假的?” 殷时道:“是真是假,待世子把画像分发到淮阳各处,一查便知。不过,她既是花妖,便有可能擅长变幻容颜之术,身份真假尚不论先。且看她把栖凤阁做得有声有色,这其中必有位高权重者相帮。” 玄岁又把目光转向顾瑛,顾瑛急忙摆手否认:“我没有!不是我!我从未利用过顾府的人脉帮她招揽客人,从来都没有!” “你的确没有。不然,我也不会今日才知道,你与她还行过床笫之欢。”玄策揶揄道。 “阿策!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现在是救我小命的时候!”被殷时和玄策两人同时戳破,顾瑛气上心头说话也大声了不少。 玄策寒声道:“行了!既然缓过神了,你老实告诉我,她送你的东西,你究竟有没有打开过?” 顾瑛心有余悸,玄策凌厉的目光就悬在头顶:“有……我就打开过一次,发现里面有很多符纸,就又合上了。” “那符纸长什么样?” 顾瑛凭着回忆七拼八凑地形容了一番,玄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扬声吩咐道:“破云,立刻带人去水樊坊东门进去第三曲。” 与此同时,殷时也疾步出门,不消半刻拎了桶水回来,对着顾瑛倒头一浇。 顾瑛冷得浑身哆嗦:“你做什么?!” 殷时平静地望着他:“闻闻你自己的衣裳,有没有焦糊的味道。” 顾瑛抬起袖子细闻了一番,还真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焦糊之味,掀开衣襟查看里衣,里衣的下摆不知何时竟然烧了起来,幸好殷时淋了水,这才没烧至皮肤上。 他大惊失色:“这这这……” “符纸。”玄策淡淡道:“你碰过符纸,妖气已经上了你的身,那符纸被下了自燃术,超过五日便会由内到外自燃,幸而你没有撒谎,幸而你今日来寻我了。” 说话这当口,破云已经派人先一步送信回来。顾瑛租赁的宅子无故起了大火,所有东西都被烧了个精光。幸好宅子里的仆从都出门采买了,只有管事受了点轻伤。 殷时评道:“看来她当真是个心狠手辣之人。她像是早就料定自己会死,做得如此决然。她不想让我们通过你查到她的半点过往,索性把你也杀了。若你身上符纸没有自燃,妖气仍在,也会引来把你杀了。横竖,她都要你的命。” “她怎么能这么对我?”顾瑛面色颓唐:“为了她我与家里人几次三番地决裂,我把心都掏给她,可她却想要我的命……” 听得顾瑛在这里哭哭啼啼地哀嚎不断,殷时若是手上有个瓢,必定重重地砸到他的脑袋上去。 哀嚎间顾大人和顾夫人来了,玄策一五一十将顾瑛的事迹全都说了。 顾大人气得胡子都抖个不停:“不孝子!你个败家的东西,败掉顾府的钱还不够,现在还把顾府的门风给败坏了!看我不打死你!” 顾夫人护子心切,在一旁劝架:“老爷,你当真要把瑛儿打死吗!你可就他一个儿子!怀珠也只有瑛儿一个哥哥!你想让顾家绝后吗!” 顾大人一顿:“慈母多败儿!都是你惯出来的!” 顾怀珠在后头走进来,趁着顾大人松了手,顾瑛躲到了顾夫人身后,她忙开口道:“阿爷,现在也不是追责之时。世子方才也说了,阿兄身上还有妖气呢,不妨听世子说说,阿兄眼下该如何做,才能祛了这妖气?” 顾大人敛了敛脾气,郑重道:“是我教子无方,给世子添麻烦了。还望世子莫要计较,帮一帮犬子,祛了这妖气。” 玄策请他们落座,端上客茶:“祛妖气一事,当由司案堂新聘的捉妖师殷时来做。” 顾大人拱手行了一礼:“有劳殷娘子。” 殷时亦客气道:“顾大人言重了,我必当竭尽全力。祛妖气需先循妖源,此前我询问顾大公子时,他十句话里有八句都是假话,对循妖源颇为不利。所以这回,顾大公子可要想清楚是否句句实言了。” 顾大人咬牙切齿地挤出两个字:“顾——瑛——” “我说!我说!我全都说!” 有顾大人在此,殷时的问话就顺利多了。很快她便套出了第一次带顾瑛去栖凤阁的人——齐都。 齐都是齐进齐大人的儿子,在京安无双榜上也算是名列前茅。顾瑛说,他与齐都在马球会上相识,一来二去地吃酒后也就成了朋友。 齐都曾邀请他一同赴道会,他本是不大感兴趣,但是玄策对道术颇为感兴趣。 那场道会玄策也在受邀名列,只是他有事没来,所以顾瑛便想着代他去一去,兴许能从道会上听点新鲜的回来与玄策说与说与。 后来回到家中,顾瑛便把此事给忘了,若不是殷时此刻提起,他似乎都不太能想起来。 “那符纸在哪?”殷时问。 顾瑛怯怯道:“放在水樊坊的宅子里了……” 出了栖凤阁的事情以后,他太过害怕,便把所有的符纸都锁进了雪凌娘子送他的东西里,此刻怕是也已经全部被烧毁了。 玄策开口:“你可还记得,道会上见过哪些人?” “齐都、楚枫、刘章书、严耀、沈惊鸿……其他的我记不清了。” 顾瑛极擅交际,能入他眼的,都是身份高贵者。这里除了严耀以外,其他几个都与栖凤阁一案相关联。 自道会之后,齐都与顾瑛来往日渐密集。有一日,他邀请顾瑛一道去栖凤阁,说是要教他引符之术,顾瑛心感好奇便去了。 结果这一去,就遇到了倾国倾城的雪凌娘子。一见到她,顾瑛恍若全身血液都翻涌而至,满腔汹涌澎湃的爱意一拥而上,一发不可收拾。 那段时日,若雪凌娘子稍有一日不愿见他,他整个人都萎靡不振。玄策来寻过他,瞅见他印堂泛黑,还特意去他府上除祟,说他房中有邪气。 但他却鬼使神差地把雪凌娘子赠予之物都藏了起来,话里话外还挤兑玄策没事找事,至交好友闹翻了脸,后来玄策就不怎么来了。 殷时豁然开朗:“是那些符纸,还有雪凌娘子赠予你的东西,蛊惑了你。那些东西一旦离了你的身,咒术也会有失效的可能。” “你的衣衫与那些东西接触过多,身上的妖气才会久滞不消。如今雪凌娘子已死,用栾念水净身即可。也请顾大人,顾夫人,顾二娘子一并净身吧。” 盘星将顾家的人带至西厢房分开净身,玄策问她:“顾瑛身上的妖气,贴几张祛邪符就能祛除。你让他净身,是想吓吓他?” 殷时道:“世子既给了我这机会,我自然是要吓吓他的。世子不是也想借我的手,教训他一番让他长长记性吗?” 话音刚落,西厢房那头传来顾瑛的惊叫声:“鬼啊!有鬼啊!阿策,这浴汤里有鬼!” 盘星在门外正经道:“顾大公子不必担心,这栾念水能照出心中痴念。只要您心无杂念,浴汤里便什么都没有了。” 殷时一脸果然如此:“这回,他必不会再想雪凌娘子了。” 玄策轻笑一声:“殷娘子倒是没有辜负本世子给你的这个机会。” 殷时大方承赞:“世子与顾公子是挚友,狠不下心人之常情。只是齐都一事,绝非冲着顾公子一人而来,齐都要查,道会亦要查。” 齐进亦是牵扯进栖凤阁一案的官员。他的儿子免了死罪,改为流放,三个时辰前已经上路。若是雪凌娘子背后之人知晓顾瑛一事被揭,那么齐都的命,只怕留不得。 正想着,追月进来回话:“世子,齐都与刘章书在流放的路上被匪徒行刺,已经死了,身上没有符纸,也没有妖气。楚枫滚下了悬崖,尸首尚未找到。” 殷时和玄策相视一望。 破云紧跟其后:“世子,顾大公子宅中的灰烬上确有妖气,与雪凌娘子尸身上的妖气相同。” 逐日携着风踏进屋内:“世子,顾大公子提到的道会此前是在妙康坊的静心观开设的。一月前静心观搬移去了别处,已经派人追查。” “好。破云,你留下和盘星一起照应顾大人他们。逐日,追月,你们以除祟为由探一探昨夜出入过栖凤阁的官员府邸。殷时,你与我一同去趟国师府。” * 昨夜放他们离开之时,玄策已经命人分发驱邪丹给众官员及家眷,今日算是回访观察。 沈惊鸿一见到殷时,眼睛骤亮:“殷娘子来了。” 他像是染了病,倚在床榻边,侍女在一旁喂药,俨然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与那日倒在她脚边,一般无二。 还未说上两句,玄策的身影挡住了他的视线:“沈少君,都过去一日了,你这病还没好呢?” 沈惊鸿掩嘴轻咳:“今早本来已经大好,方才受了点风,这才又加重了。” 接着他挥了挥手吩咐侍女:“去,把窗户关上,门也带上。别让那些外头的脏气腥风吹进来。” 玄策凉凉一笑:“沈少君不必担心,今日本世子来,就是为了帮你驱一驱国师府上的脏气腥风。” 沈惊鸿面不改色:“那便有劳世子了。” 玄策朝着殷时抬了抬下巴。她推门而出,袖中揣着符纸,有玄策身份牌在手,如入无人之境,像螃蟹一样能横着走。 沈惊鸿的院子后有一大片假山围起的空地,殷时边贴符纸边记着假山摆放的位置,所有假山像是与空地互补卦阵。可惜她记忆里虽好,却不曾对卦阵深学,还得回去问问阿兄。 屋内,玄策轻抿了口茶:“昨夜那只妖物可是为了沈少君而来,少君近日是不是和什么人结怨了?” “结怨?”沈惊鸿缓缓站起,嗤笑一声:“家父贵为国师,想让他死的人不说一万也有五千,我作为他的独子,想让我死的人应是只多不少吧。” “仇怨无外乎两种,权势地位,情爱思慕。若不是因着少君的身份,那便是少君在情爱一事上……敢问少君,与雪凌娘子是何关系?” 沈惊鸿一脸正经:“自是客人与掌柜的关系。若论熟识,顾大公子可比我,与雪凌娘子熟识多了,世子不妨问问顾大公子呢。” 玄策悠悠道:“也就是说,少君与雪凌娘子并不熟识?但栖凤阁,少君可是入了份的,这又从何解释?” 沈惊鸿端起茶盏:“栖凤阁,我是入了份。有钱可赚,何乐不为?世子若想查我在京安里其他的产业,不妨慢慢查。我在城南还有间茶楼,若世子查累了,不妨来坐坐,我亲自吩咐人沏给世子。” 玄策冷笑:“沈少君的茶,本世子怕喝不起。” 沈惊鸿回身,似笑非笑:“世子说笑了。” 门外传来殷时的声音:“世子,祟已除净。” 玄岁立刻起身:“除祟已净,本世子便不多叨扰了。” 他抬步欲走,忽然想起什么回身道:“听闻少君一月前曾赴静心观参了一场道会,不知少君可从道会里拿了些符纸回来?” “自是有的。” “那符纸,可能会与除祟的符纸冲撞,还请少君尽快扔了。” 沈惊鸿略有惊色:“既然世子来了,这些符纸便交予世子处置吧。” * 回到司案堂,殷时细细探过了那符纸,确认上面亦有雪凌娘子的妖气。而在符纸被烧毁后不久,沈惊鸿的病竟在一夜之间大好了。 玄策暗想,道会上的符纸果然有问题。先是引得顾瑛像中了邪般爱上雪凌 娘子,又是令沈惊鸿的病情每况愈下。赴了这道会的,除了严耀、沈惊鸿以外,其余三人都没有好下场。 像是有人在故意掩盖着什么。 殷时那头,想的倒是另一件事。沈惊鸿后院的那个阵法,看着邪得很。阿兄这几日未再出现在司案堂门口,估计是被什么事情拌住了。 她要亲自回一趟戒云山,将这阵法告知父亲。还有丹囊里的半妖妖丹,这几日红得愈发诡异了。 沈惊鸿油盐不进,未被玄策套出什么话来,跟着玄策已无大用。他顾及顾瑛,定是不会将所有线索全盘托出,倒不如她独行寻线索来得快。 这般想着,殷时趁着四大护卫都不在司案堂之时,留下了身份牌正欲悄悄离开。 没想到竟被堵了个正着。 侧门,墙上,后门,甚至于狗洞满满当当的全是人。 殷时站在屋顶上,看见玄策大摇大摆地从正堂走出来,一脸意料之中:“殷娘子,你要去哪儿啊?” 殷时泰然自若:“我出门办点事。” “出门办事为何不走正门?你这是要逃吧。” 殷时好言道:“世子,你我不过各取所需合作捉妖。如今妖也捉了,人你也审了,案子也破了,是不是应该好聚好散了。” 玄策轻摇折扇:“说得好,好聚好散!但好聚好散的前提是你我两不相欠。殷娘子还欠着我一笔债呢,如何能好聚好散?” 殷时面色渐渐变冷:“我欠你什么了?” 玄策轻叩手指,破云恭敬地递上了一本账册:“巳时初,司案堂后巷,一个瘸腿的老乞丐拦住你,说他三日没吃饭了。你对他拳打脚踢,是本世子的人看不过眼给了那老乞丐二十文。” “午时三刻,司案堂东门外,一个蓬头垢面的妇人抱着孩子跪在你面前,说孩子快饿死了。你置之不理,任由那妇人顶着烈日跪在东门外,本世子的人又给了她三十文。” “未时正,司案堂西街口,一个瞎眼的老婆婆被你撞倒,死死拉住你不肯放手,她讹你的钱你作势要打她,是本世子的人付的钱。” “够了。”殷时打断他。 玄策唇角微扬:“怎么,不想听了?本世子还没数完。申时,酉时,连着三日,换了多少张脸,你以为本世子看不出来?” 他顿了顿:“那是你的同伙吧?易容术和你一样精湛。钱呢,本世子都替你给了。这债嘛,自然是由你来还。” “你若是把债还清了,我便放你离开。还不清,也没关系,那便留下来好好助我捉妖。我说过,俸禄会照给,不会少你一分一毫。” 殷时静了静:“你为何要一定要我留下?” 玄策大大方方道:“我要追查半妖的事,而你的血让半妖惧怕。你说说,此等极大助益之物,我岂能让你离开?” “玄策!”殷时冷声道:“你竟然敢把我当成血包?!我殷时想来就来,想走便走,就凭你也想拦得住我?” 玄策朗朗一笑跃上屋顶:“那便试试!” 折扇自他手中盘旋飞出,殷时抽剑抵挡,岂料玄策一个闪身后仰将折扇牵引回去,另一只手飞出一张符纸,直奔她的饮血剑而来。 她只当是破剑力的符纸,也就没有在意径直劈过去。谁知那符纸贴到剑上,竟幻化成一只浑身紫雾缭绕的飞虫。 尚未来得及避开,那东西已经咬上了饮血剑,随后化作一团紫雾,绕剑身转了三圈,烟消云散。 殷时定睛一看,脸色大变。原本嗜血正狂的剑身如同抹上了一层厚重的水泥,把剑身的通体红光全部掩盖住了。 玄策轻笑着跳离两尺远:“殷娘子,若是想要这剑重现灵力,只怕是也要一月之后了。” 殷时冷笑不语。 玄策好手段,她竟然上了他的套。 正笑得张扬的玄策等着殷时乖乖求饶,不料她竟不知天高地厚地再次卷剑打来,还真是不怕死。 玄策躲得轻而易举,殷时拿着一把没有灵力的剑只能使出些拳脚功夫。玄策有意让着她,像溜猫一样逗着她玩,很快她便占了下风,悻悻然地往后退。 “殷娘子,这一月以内,你跟着我也能捉妖,何必如此动怒呢?” 话音未落,殷时挥剑再次刺来,这次还正对玄策心口。他暗觉不对,轻松躲过后便看到殷时往他束腰左侧旋剑,察觉到她要做什么时已经为时已晚—— 束腰哐啷啷地被扯下,左侧的狐狸毛被殷时夺走了! 殷时曾见过玄策十分珍爱地抚过这狐狸毛,想必是他尤为珍视的东西,既然他不愿给自己的剑解开封印,那便一物换一物。 玄策提着半掉不掉的裤子,气得差点咬碎后槽牙:“殷时,我给你几分薄面,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了你是吧?” 殷时不甘示弱地回怼道:“世子的薄面,我还不屑要呢!” 一时间两人再度扭打起来,殷时像在溜玄策放纸鸢一般,跳过司案堂每一个屋顶,每打一处,她就悄悄放一张定火符。 待玄策发现之时,整个司案堂各处已经开始烧了起来。 殷时站在最高处,发尾飘扬,浑身煞气:“世子,我平生最恨别人威胁我。你这尾巴,也得一个月后才能拿回去了。顺便,帮你治缮一下这司案堂,不用谢。” 语罢,她掠下一张烟雾符,消失在茫茫白雾中。 离开司案堂后不久,殷时躲进了春来客栈。 小二来送吃食时还多给了她几张人皮面具:“阿时,你这回可是惹到那位大人物了。” 殷时不甚在意道:“惹就惹呗,我还怕他吗?” 殷玖深知她的性子,如此泰然定是有了主意:“眼下你有什么打算?” “找个道观,寻法子把剑上的封印解了。若是我就这么回去,被阿爷知道了,毁了他宝贝的饮血剑,他指不定要怎么说我呢。” 殷玖叹了口气:“阿时,阿爷他还是担心你的。” “你若是来帮阿爷当说客的,大可不必。我还有另一件事要与你说。” 殷时把沈惊鸿后院的卦阵一事告诉殷玖。殷玖听罢神情略有凝重,但终归也没说什么,只让她照顾好自己。 15. 第15章 殷时来到紫霞观时,已经是三日后了。紫霞观门口十分热闹,来来往往的都是人。 前几日她打听到除了敏仪观道术冠绝天下外,紫霞观亦有几分名气。紫霞观内的妙婵大师颇懂法器解印之术。不过殷时来得不巧,她近日正忙着给里南街张大人家除祟。 干等也是等,不妨先去寻些吃食垫垫肚子。 殷时在路边寻了个小面摊,正大快朵颐呢,听得旁边坐了个与摊主熟识的人和摊主热络地交谈:“不是说今日去紫霞观吗?怎么还没收摊?” 摊主擦了擦桌子:“妙婵大师一早就去张府了,不知何时能回来,我总不能放着买卖不做吧。” “也是。不过等妙婵大师回来,你还是得尽快请她到你家除一除祟。听你说那事,瘆得慌啊。” 旁边有八卦的食客凑过来问:“出什么事了?何事瘆得慌啊?” 殷时竖起耳朵,听见那人神神秘秘地低声道:“王娘说,栖凤阁的阁主雪凌娘子,此前在她这个摊子上做过一段时间活计。” “雪凌娘子?那个妖怪?” “是啊。” 众人皆是一惊,王娘忙道:“我之前也不知道她是妖怪。只是看她可怜,手艺好,人也老实,这才答应她让她留下来做帮工。谁能想到,后来她竟然翻脸不认人了。” 殷时冷不丁开口问道:“她怎么翻脸不认人了?” “有一次我在街上看到她,喊她的名字,她理都没理我。穿得花枝招展的,一副眼高手低的模样。当时我还想,或许是她飞上枝头变凤凰,便不想再搭理我这种人了吧。” 殷时放下面碗,沉声问道:“你是在哪里认识的雪凌娘子,她以前长什么模样,她的真名叫什么?” 王娘见她一脸严肃,手中又握着剑,难免有些害怕,支吾了一下也没敢答话。 殷时缓了缓声,语气里却挟着压迫:“你不用害怕,我是司案堂的缉捕。此前司案堂曾盘问各坊各员,有无认识雪凌娘子的人。我记得,王娘你的名字并未出现在送报簿上。若有瞒报,可不是小事。” 王娘一下就慌了,急切澄清:“我……我并非有意瞒报,只是我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毕竟是妖怪,我怕我胡乱扯嘴,她……她的鬼魂会回来报复我,所以我才没说。” “大人,我现在说的话,还……还来得及吧。” 殷时客气道:“王娘请说。” 王娘紧张地搓了搓手:“雪凌娘子她原来不叫雪凌娘子,她告诉我她叫晚莲。她说她是淮阳人士,儿子早逝,夫君又被诬陷入狱。她来京安一是为了赚钱找路子,托人打点狱中;二是为了写状子告状,想把她夫君的冤案翻过来。” 殷时眯起眼:“冤案?” “据她所说,她夫君的案子先是诉于宁澜县,县令不受理;又诣州申诉,刺史也推诿不管,她夫君又被移囚至京安。她求告无门,只能孤身来到京安。” “我瞧她可怜,便留了她做帮工。她一直勤勤恳恳,不曾出过半点差错。直至有一日,她向我告了假不知去了何处回来,说是有人愿意帮她的夫君翻案,她要离开了。她还说,等救出夫君后,还会回来报答我。可后来,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了。一直到两年前,我在临安街看到她,她似乎不认得我了,也可能是装不认得吧。” 殷时听罢,心里隐隐有了猜测。原主晚莲只怕已经凶多吉少,王娘在两年前见到的,是那只花妖化身的雪凌娘子。 至于花妖为何盯上晚莲,那得从她的背景查起。查背景一事,若有玄策相帮,定是再容易不过,只是她为何要将这消息拱手让与玄策?他那么欺负她,想想就来气。 正想着,妙婵大师回来了,身旁还浩浩荡荡地跟了一群人。她正与一个道士相谈甚欢,道士身边有个十分眼熟的身影随行着。 殷时近前一看,真是冤家路窄。 还没等她悄离几步,就听到冤家身旁的护卫叫住了她:“殷娘子?” 热络的谈话声戛然而止。 玄策转过身,轻摇折扇讥笑道:“这不是为我们治缮了司案堂的捉妖师吗?” 殷时冷嘲道:“这不是被扒了裤子的玄世子吗?” 玄策面色发黑:“殷时,你给我闭嘴!” 殷时不屑地横他一眼:“嘴长在我脸上,若世子想让我闭嘴,便得学一学那半妖的剥脸之术。” 盘星忍不住笑出了声,被玄策恶狠地盯了好几下:“笑够了吗?笑够了,待会回去领五十个板子,不许叫出声!” 盘星的脸顿时皱成一块苦瓜,逐日想替他求情瞥见世子的脸色愈发黑沉,也只能使眼色让他往后边去。 玄策正欲再发难,身旁的道士突然轻咳一声,声音虽不大,却有压迫劝诫之意,玄策竟然乖乖地闭上了嘴。 莫非……殷时正怀疑着道士的身份,道士却先一步开口:“小徒顽劣,冒犯了娘子,贫道替他赔礼了,还望娘子莫要放在心上。” 玄策满脸不服气:“师傅!” “阿策,你先随妙婵大师进去。” 玄策愤愤然地睨了殷时一眼,拂袖离去。 清影道长慈蔼地笑了笑:“娘子是来寻妙婵的吧,不妨和贫道一同进去。” 玄策的师傅,或也如他一般笑里藏刀,殷时拱了拱手:“多谢道长好意,晚辈心领了。今日有事,还是改日再来吧。” “娘子,贫道瞧你印堂泛灰,这几日定是未曾服药压制妖气,夜半总被梦魇缠身。贫道有一法子,能为娘子暂压妖气,娘子不妨试试。” 殷时脸色微变,却听清影又道:“娘子身上有妖气一事,贫道绝不会说与第三人,请吧。” * 殷时被带到了紫霞观的东院。玄策与众护卫在西院。 玄策负手望天:“盘星,你若想将功补过,免了那顿板子的罚,就得挖地三尺,把那个捉妖师给我抓回来!” 盘星领了吩咐像风一样消失在他眼前。 追月问:“世子,你就不怕殷娘子一气之下把盘星给杀了?” “那不正好有由头抓她回来?” 追月大惊失色:“那我得赶紧去提醒盘星,好歹能捡条命回来。” 逐日一把将他拽回来:“世子跟你说笑呢,你还当真了?再者说,殷娘子就算再气,也不会杀了盘星的。” 玄策笑问:“是吗?你什么时候这么了解她了?” 逐日答:“殷娘子虽然很生气,可也只是生世子的气,不会迁怒我们的。况且殷娘子是捉妖师,平日里肯定是除魔卫道的,又怎会滥杀无辜 之人?” 玄策笑容里透着阴恻:“你倒是挺了解她的。不然这样,你今日就卸了这身司案堂的缉捕服,跟着她去捉妖吧,不用再回司案堂了。” “啊?”逐日愣愣地没反应过来,被破云从身后拍了一脑瓜子:“别说了,就你话多。” 逐日挠挠头,终于明白世子还在气头上,他方才维护殷娘子之言怕是直戳世子心窝了。正想赔罪,世子已经走到了台阶上,开始画符。 此符乃引魂符。半妖死了不过七日,魂魄定还在人间。玄策手上有半妖的妖血,他便想用这引魂的法子,将半妖的魂魄引回来,问话一二。 逐日和追月在一旁护法,破云帮着在符纸周围设下镇妖木,绑上捆灵结。 “待会有人身妖首的影子现身时,先不要急着抛出捆灵结,把他往前引,用镇妖木断了他的尾巴,再用捆灵结束住他。” “是。” 约莫过了两刻钟,正堂里传出异响,四面八方携了阴森森的怪风席卷而来,引魂阵上方缓缓飘起一缕青烟。 玄策掷出一张符纸,稳稳当当地贴在那缕青烟上:“魂归,莫怕。” 青烟微抖,隐约有呜咽声。贴着的符纸慢慢收束包裹青烟,青烟之下挤出了一团逐渐扩大的影子。 头顶烈日倏褪,刹那间乌云遮天,院落渐笼于一片黑暗之中。 玄策执扇立在台沿上,凝神望着那道影子逐渐生出身躯。 只听那呜咽声停了,那道影子缓缓地站了起来,伴随着若有若无的腥气,睁开了一双鳞片布满的眼睛。 他疑惑地一望,还未待破云把他往前引,像是嗅到了什么急急往东院奔去。 * 东院的厢房里,清影道长请殷时落座。 看茶时,他不动声色地瞧了一眼殷时的剑,遂道:“娘子的剑是被噬灵符所封,得用唤灵符才能解开封印。不过这符纸前些日子被我徒儿全数搜罗了去,要炼制此符,需得再等上一月呢。” 殷时腹诽:不愧是师徒,果真是蛇鼠一窝。 清影道长又从袖中拿出一瓶“镇妖丹”放在殷时手边:“娘子的剑被封印,实是小徒莽撞之过。此药能暂时压制娘子的妖气,也权当给娘子赔不是了。” 殷时将药倒出,仔细看闻了一番,无论是外形还是气味,果真与父亲炼的一模一样。连“镇妖丹”瓷瓶的外装,也与父亲给的一样。 她自小就体质特殊,幼时还被妖物捉了去,体内遁入了妖气,常年都要以妖丹所炼的药来平息体内的妖气。 应是那日在栖凤阁打斗时掉了药,能炼的妖丹也所剩无几,她便减少了药量,没想到这几日身上的妖气涨得越发厉害。 罢了,死马当活马医。反正她已经吃了那么多妖丹炼的药,早就是百毒不侵之身,晾他耍花招也没办法算计到她头上。 殷时吞服了药,未感不适,道了声谢。 清影道长嘱咐道:“娘子可在这好好休息片刻,贫道还有事,先行一步。” “道长请便。” 待清影离开后,殷时静坐了一刻钟,正想着离开忽觉头晕脑胀,困意袭来。她立刻把剑撑在身前,将辟邪符贴在剑身上,筑起护身屏障。 而后,她倒在了护身屏障里,沉沉睡去。 16. 第16章 当殷时再一次睁开眼,映入眼帘的竟是一道宫墙。 墙上的朱漆斑驳交错,前路铺着方方正正的青砖。推开虚掩的宫门,里头是一个院子。 院子很大,可她看得十分模糊。殷时低头瞧见自己一身华丽的宫装,脖子上还戴着银项圈,两只小胖手上都环了银镯子。 像是附在了一个小女孩身上。 忽地,有人把她抱了起来,在她耳边说话:“妹妹好可爱。阿娘,我能经常和妹妹一起玩吗?” “当然可以。”另一人的声音很温柔,应是小女孩的母亲。 若是她的母亲还在,说话也会像这位夫人一样那么温柔吧。 抱住她的人兴奋地转了两圈,转得殷时晕头转向,两眼一翻又晕了过去,再睁眼时已经是端坐在一个案几前。 前头有人在说话:“殿下今日课业繁忙,不如明日再陪公主放纸鸢吧?” 少年虚弱地咳了几声,才道:“不成。答应了要陪她放纸鸢,若再放她鸽子,她怕是真的要不理我了。” “殿下……” “走吧。” 殷时迷迷糊糊地又睡了过去。 第三次睁眼时,小女孩正在肆意地奔跑。她似乎长高了一些,但还是只能看到前头跑着的少年衣角,那衣摆上绣了条小银龙,在烈日的映照下闪闪发光。 “阿兄,再高点儿,再高点儿!”她听到自己说。 少年跑得步子急了些,一个踉跄摔在地上,旁边的人一窝蜂地围了上来:“殿下!殿下!快去传御医!” 殷时也着急地往前跑,可刚跑没两步就把自己绊倒了,两眼发黑顿时昏了过去。 第四次睁眼,屋内空无一人。 殷时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于寝殿之中。里间的床柱上挂着一顶珍珠串成的帐子,枕头是冰凉的玉枕。外间临窗摆着一架螺钿妆匣,铜镜磨得锃亮。 她刚想走过去照照自己的样子,摘窗蓦地被抬起,露出一张逆在阳光下的脸,她看不清面容,只能看清轮廓。 少年有一副清亮的嗓音:“喂!你就是长安的妹妹?还挺可爱的,叫声哥哥来听听!” 殷时叉起腰:“你是谁啊?敢这么跟本公主说话!” 少年笑了笑:“我是你哥哥的好朋友。而且,我还比你早出生半个月,于情于理你都要喊我一声哥哥!” 殷时哼了一声:“我只有一个哥哥!你才不是我哥哥呢!” 说完她手脚并用地把摘窗拉下来,满室的光亮瞬间消失,连带着少年的声音一起被隔绝在外。 又陷入了一片浓重的漆黑。 第六次醒来,殷时跌坐在一个满是脏泥的深洞里。 头顶有人在喊她:“若你肯叫我一声哥哥,我便救你上来,如何?” “好啊。”殷时满口答应。 可她听不到小女孩喊的名字,只听到了哥哥二字。那个少年履诺将她拉了上来,还未待她看清少年的面容,小女孩猝不及防地把他踹了下去。 他们吵嘴了几句,殷时听不清他们说什么。 只知道小女孩心满意足地离开了,还顺带把前来救援的其他人也给拉走了。 回到寝殿时,刚躺在床上,一股莫名的吸力就把她拉入了床底。等反应过来时,漫天的大火窜进寝殿各处,她被浓烟呛得说不出话。 有人伸手把她从床底拉出来抱了起来,那人的身上软软的,有熟悉的味道。她抱着殷时跑了很久,离开了那场大火。 可接踵而至的是一个十分诡异的地方。 那里有一个巨大的血池,血池周遭皆是长得奇怪之人,他们的五官多是错位,口中喃喃着她听不懂的话,她下意识想逃却发现自己被绑在血池一边。 身旁有人握住她冷汗直冒的小手:“别怕,阿兄在。” 但很快有人强硬地把他们分开,阿兄被抓走了。 不知过了多久,有一匹凶神恶煞的狼冲了进来,咬死了好多好多人,阿兄满身是血地赶回,抱起她就跑。 跑了很远很远,阿兄似是没了力气,栽倒在了地上。她被阿兄紧紧地抱着,压到喘不过气来。 刹那间,耳边突然有声音响了起来,似乎是在唤她的名字。 “宁儿!宁儿!” 殷时只觉眼皮上有千斤重,无论怎么抬都抬不起来。 “宁儿,阿兄在呢,你别怕。” 有人开始轻点她的眉心,殷时的眼皮微微抖动了下,像是有一股清流寸进了她的经脉,她猛地呼了一口气,倏地睁开了眼睛。 面前是清影道长放下心的目光。 “娘子,你醒了。” 殷时缓了缓神,探了下脉,惊觉妖气确实被压下去不少。她拭了拭额上的冷汗,问道:“道长,我这是怎么了?” 清影道长说:“娘子这是误入了妖魂的梦魇,或是那妖魂的过往之象,也可能是将见之景。” “妖魂?梦魇?” 话音未落,玄策急匆匆地闯了进来:“师傅,你可曾看到半妖的妖魂了?徒儿瞧见他往东院来了,一路追至此处没了踪迹。” 说话间他瞧见了殷时,眼底泛起一丝惊讶,很快又压了下去,转之气哼了一声。 清影道长接着道:“方才正是这位娘子误入了半妖的妖魂梦魇,许是那妖魂惧怕她,所以消失了。” 玄策附和道:“师傅猜得没错,半妖确实怕她。” 被点名的殷时冷声回道:“我是捉妖师,妖怕我不足为奇。多谢道长赠药,殷时感激不尽。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慢着,谁允准你走了?” 殷时头也不回:“狐狸毛不在我身上,被我藏在了一个地方。世子若想拿回,那便跟我来吧。” 恰逢盘星风尘仆仆地撞进来:“世子,我查到殷娘子她进了紫霞观,她可能还在这里……” 看到殷时与他擦肩而过,盘星尴尬地收起了后面的话。 玄策冷冷地睨他一眼:“这是你最后将功补过的机会。” “是!是!我这就去!” 半个时辰后,不出所料地,盘星灰头土脸地回来了,逐日问他:“跟丢了?” 盘星苦命地点点头,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 逐日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世子不在,他带上破云和追月去清风苑除祟了。” * 甩掉盘星,殷时边走边揣摩着半妖的梦境。放眼宣朝,只有三位公主。蘅妃所出的三公主卫长宁,皇后所出的四公主卫长瑶,太后的义孙女,五公主卫长清。 有兄长的只有前两位,莫非卫长宁或是卫长瑶有可能是半妖? 正思忖着,殷时拐进街边一家质库。铺面不大,门楣上悬着块旧匾,写着“通济质库”四个字。 她把从玄策束腰上扒下来的玉坠珠串往柜台上一搁。 首柜拨了两下算盘,只抬了下眼皮:“十两。” 殷时一怔:“你还没细看——” “玉是和田籽料,珠子是南海珍珠,串绳是千蚕丝。”首柜略微抬起头看她一眼:“当不当?” “当。”这首柜的眼珠子跟秤似的。 等首柜写质 贴的间隙,一阵掺了龙涎的香风从身后飘过来。 一位公子摇着折扇踱进来,穿着一身暖黄锦袍,领口绣着藕莲,手腕上叮叮当当挂了四五个镯子,走起路来摇曳生姿。 “掌柜的,帮我看看这个。”公子声音又细又软。 首柜照旧只抬了下眼皮:“三两。” 那公子也不还价,接过钱往袖里一揣,转身时朝殷时抛了个眼风,嘴角一翘,摇着扇子走了。 殷时蹙眉目送着他离开,这公子身上的脂粉味比花楼里的娘子还重,举止也有些怪异。那脂粉味里还夹杂着一丝符纸燃过的味道。 她顺势问了句:“掌柜的,那是谁啊?” “清风苑的人。”首柜把质贴递过来:“得了贵客的赏赐,出来换钱使的。” “清风苑?” 首柜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舆图,上面寥寥几笔勾出坊巷:“就在对面拐进去第一条巷子。” 殷时正要接,旁边几个女子已经挤到柜台前,莺声燕语地嚷着要清风苑的画帖。 首柜板起脸:“不当东西,五文一帖。” 她们也不恼,笑盈盈地掏了钱,每人领了一册,欢天喜地地翻看着。 殷时余光扫过去,她们手里的那份和自己这张不一样。有的折帖上写着字:“今日坐堂:琉音、梅塞;上房:竹君。” 有的甚至贴着公子的小像,眉眼勾得精细,连神态都栩栩如生。 如此看来,这清风苑,应是一家专供男伶的勾栏瓦舍。 殷时照着舆图找到了清风苑。 眼前这座伎馆看着普通,走进正堂才知别有洞天。前楼已有四层高,后楼更是灯火霓漫,喧嚣之音里尽是女子的笑语连环。 女子们都戴着面纱,衣着华丽,虽辨不清样子,但一看就是身份高贵之人。且看她自己,黑衣劲装,浑身上下都写着没钱。 以至于她再想往里走时,被一头戴金钗的妇人拦住了去路:“娘子,可是第一次来清风苑?” “是。” 那妇人细细打量她一番,巧舌如簧:“娘子若是第一次来,可在前楼好好挑选一番,不必急着去后楼。” 话音刚落,妇人眼前忽然多了一锭银子,殷时似笑非笑道:“前楼的人我都看腻了,就想到后楼看点新鲜的。” 妇人眼前一亮,眉开眼笑地接过银锭,引着她往后楼走:“娘子这边请。” 殷时跟在妇人后头,边走边打量清风苑的后楼。后楼的正堂内正上演着百花戏,个个皆是身姿曼妙的男伶,女子们坐在案几旁,时不时地评上两句。 不一会儿上到二楼,妇人热络地介绍:“奴家唤一声柳妈妈,娘子要瞧什么样的公子,尽管吩咐奴家。” 戏台下,女子们正在点伶人,她粗略地扫了一眼,不经意地瞥到一男伶匆匆走过直上了对楼,殷时心头咯噔一声。 “柳妈妈,那位公子……” 柳妈妈礼貌赔笑道:“实是对不住啊娘子,竹君公子这几日都已被人包下。楼里还有许多公子也甚是不错,要不奴家让他们上来供娘子择选一番?” 殷时顺水推舟:“那便劳烦柳妈妈,择一位擅丹青的公子。” “娘子稍作歇息,人马上就来。” 若她方才没看错,那上了对楼的公子,与齐进的儿子齐都长得一模一样。可他分明已经死在了流放的路上,连尸首都是追月亲眼看到的。 一个死人竟然会死而复生,还入了伎馆……殷时将循妖符放在地上,洒了点符水,那符纸果然烧了起来。 此处有妖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