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城飞花》 1. 001 初见 《荣城飞花》 /顾由卧 /晋江文学城首发 /2026年5月17日 -感谢- /正文 /001 丛花第一次见到宋钦昭是在檀宴茶馆的包厢,她是刚培训上岗的服务生,碰巧那日有位相识的姐姐请假,主管便让她去顶替一个位置。 檀宴虽然名头是茶馆,实际里面什么都有,专设私宴给一些注重隐私的名流消遣小聚。 那日丛花在的包厢是几个老板宴请一位政界新流,饭后他们玩牌,有位老板点了雪茄,吞云吐雾,又点了瓶足以花掉丛花一个月兼职工资的酒,烟雾缭绕间颇有些纸醉金迷的场面。 丛花是新来的,几个姐姐照顾她,让她就守在门口站着传菜,不做餐桌服务。 她被香烟熏得迷了眼,鼻腔里感觉能喷出火来,觉得这份新工作实在是无聊至极,因为要统一着装发到她手上的皮鞋又十分磨脚,她别过头掩饰了好几个哈欠,没忍住弯腰伸手摸了摸已经发红的脚后跟。 正巧主管推门进来问候宾客,看见她在摸脚,眼神射过来警告,问候完将她一同扯出包厢,在走廊尽头对她厉声道:“你当这是什么地方?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客人看见你这样不恶心吗?” 丛花低头向主管认了错。 主管见她态度良好,想到她是第一天上班,脸色缓和了一阵,又说:“好了,下次别再犯了,我们这不是普通的餐厅茶馆,犯了错谁都保不住你,好在这次客人没瞧见,行了,包厢的菜也上齐了,不需要这么多人服务了,你去休息一下吧。” “谢谢主管。”丛花依旧低着头,盯着脚尖,耳垂微红。 主管深深看了她一眼,走廊的光线昏暗,墙上点缀了几盏幽黄的壁灯,影影绰绰地照在丛花的侧脸上,衬得她面容清透玲珑,明明是统一的新中式月白色改良旗袍,不知怎的,穿在丛花身上就别有一番味道。 主管回想到那天面试她的情景,丛花不算伶俐的,也不算最漂亮的,那谈吐一听就不是个能来事儿的。 可是那张脸实在是耐看又特别,笑起来那浅浅的梨涡更是迷人得很,她便回绝了另一位美艳稳重的候选者,冲动用了丛花这个初出茅庐的新人。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竟像被下了蛊似的。 主管长叹一口气转身进了另一间包厢,但愿她选的人别闯出祸来就成,不然她没法儿跟上头交代。 员工休息室在走廊的另一头,丛花望着长长的走廊轻叹,低头看了眼已经破了皮的脚后跟,想起培训时主管说过,再苦再难也不能在公区露了怯献了丑,只能皱着眉头硬着头皮往前走。 低头一瘸一拐地走到一半,消防栓旁的隐形门突然被推开,一阵香风袭过鼻尖,丛花当是普通客人,便没有抬头,略略朝经过的女士点头,继续往前走。 谁知那人同她擦肩而过时竟认出了她:“丛花?是丛花吧?好巧。” 丛花猛地抬头,看着眼熟的脸,有些惊讶,是隔壁系的柳新雨。 柳新雨脸上精致的彩妆都掩不住她的面颊绯红,身体绵软无力,一副醉醺醺的样子,单手支着墙壁歪头看她,和学校里的气质判若两人,要不是长相还是同一个人,丛花几乎要认不出她。 何况柳新雨同她也不是什么很熟悉的关系,说起来还有些不对付,毕竟校园表白墙上总有人把她俩拿出来一齐讨论比较,还有不少热帖为了她俩谁更能代表学校美女颜值唇枪舌战。 虽然两位当事人从未有过正面交锋,但互相之间都心知肚明,每次见到了,多少有些尴尬。 去年有一回,柳新雨和丛花选了同一门选修课,老师布置了小组作业,两人刚巧被分到了一起,柳新雨自荐当了组长。 几番小组讨论相处下来,柳新雨和剩余的组员都混熟了,能互相开些玩笑的交情,唯独跟丛花保持着不冷不热的客气,作为组长,柳新雨在分工时给丛花分配了最难搞的整理逻辑图的任务。 丛花当时没说什么,默默接下了任务并漂亮完成了,最后的小组汇报是柳新雨上台,她舌灿莲花,小组作业最后拿了最高分,老师让上传组内贡献度来分配这份作业拿到的平时分,小组一致通过说让组长上传等额均分的表格。 众人的决议,丛花没办法驳斥,她是唯一吃亏的人,没办法舌战群雄。 何况损失不大,在她能接受的范围内,最后期末是个人考试,她有信心考高分,也确实考出了班级的最高分。 她能察觉到柳新雨对自己微妙的恶意,但这种事情是没法拿到台面上来说的,只能选择刻意视而不见。 但此刻,在檀宴的走廊上,两人不是平等的同学关系,而是顾客与服务生的关系,在柳新雨狡黠的眼神里,丛花再次觉察到被她刻意忽视的恶意。 “你在这里当服务员啊?”柳新雨问。 丛花微笑着回她:“是我的兼职。” 柳新雨凑近深深看了她一眼,浓厚的香水味扑面而来。 “你在哪个包厢?” “我马上要去休息了。” “哦……不如来我们包厢吧,很多大佬在,我给你介绍介绍,你若是缺零花钱,他们的小费随手就顶我们一年的零花。”柳新雨停顿了一下,一脸讳莫如深的模样,“你知道都有谁在吗?说出来估计要吓死你。” “不了,”丛花下意识地拒绝,“我等会儿还要……” “走吧走吧,你就当开开眼界,正巧我们那儿缺个美女发筹码呢。” 柳新雨不由分说地上来牵她的手,半拉半拽地将她带进了那道隐形门。 没想到隐形门后是另外一个世界,同样是走廊,粗看是简约雅致的风格,没有太多装点,地面铺设的是水磨石,墙面是浅白色的真丝墙布,细看泛着淡淡的哑光光泽,一切都低调得很。 但穿过一处仿江南的流水小园,进了柳新雨说的那个包厢,豁然是另一番洞天。 太湖石叠起的玄关后栽着几株红梅和兰草,暗香浮动,绕过金丝屏风再往里走,才见一处隐蔽的乌木茶台,正有三人在茶台旁闲谈,看穿着都像是刚从商务会上下来的,无非是简单的衬衫或再套一个西装马甲,但从他们腕表、袖扣或是金丝眼镜来看,再迟钝的人也能瞧出一身富贵浸淫的气派。 三人中的两位约莫四十往上了,其中最年轻的一位看上去还不到三十。 年轻的这位笑着开了口:“呦,小雨,这是哪位妹妹?” 柳新雨用一种丛花惊异到不觉得是她说出来的娇滴滴的声音回答他:“陆总,这位是我的大学同学呀,我出去透气,碰巧遇上了,我拉她过来陪陪我。” 陆斐然温和一笑,朝丛花点了点头,丛花忙微微颔首回了一个,又听他问:“怎么称呼?” 丛花没来得 及回答,柳新雨抢白说:“怎么,陆总对我姐妹感兴趣啊?” 陆斐然看穿柳新雨的那点小心思,不动声色地又笑笑,“我就礼貌问问,你怎么今天这么呛人,比里头那位还霸道呢,问问名字都不行。” 柳新雨娇笑着打圆场:“哎呦,我这不是开玩笑嘛,陆总,里头怎么了?” 陆斐然说:“里头那位心情不好呢,瞧,把我们几个喜欢吞云吐雾的给赶出来了。” 丛花垂眸看向茶台上,除了三杯清茶外,三个人的手里都夹着一支粗雪茄。 柳新雨盯着陆斐然手边的雪茄剪说:“怎么没给安排侍茄师?还要陆总自己剪。” 陆斐然眯着眼开玩笑:“这不等你回来嘛,这是你最在行的呀,别人哪敢抢你的活儿干。” 丛花听在耳朵里,不知是否是错觉,她觉着这位陆总的话里同柳新雨有些旖旎的暧昧。 柳新雨听了这话,撒开了丛花的手,袅袅往茶座旁的软凳去了,坐下便醉醺醺地半倚在陆斐然的身上,贴得紧紧的,陆斐然还捉住柳新雨的手腕轻轻揉捏着,另两位男人继续谈着事,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丛花别开眼,垂头站在原处,脑子里乱麻一片,不知所措。 丛花略有耳闻,柳新雨在学校里是有男友的,还是他们系的某位富二代,但后续没听说过他们是否分了手,不管怎样,这种隐秘的事情是不该她看见的。 她从小就胆子小,但凡知道些什么,便要心神不定地睡不着觉。 陆斐然见她傻站在那里,不知是出于好心,还是不想让陌生的女人在旁瞧着他们的风光,吩咐说:“里面缺个发筹码的,你进去赚点小费。” 末了还提醒说:“少说话。” 丛花推开茶室后的那扇门,里面古朴中透着低调的华丽,没有烟雾缭绕,空气清新极了,圆桌上剩了些菜肴果盘,不过已无人享用,所有人都围在窗边的一处棋牌桌前,棋牌桌顶上坠着一盏庞大的水晶灯,竟和木制的各式家具很是契合。 棋牌桌上坐北朝南的男人抬眼看过来,窗外活色鲜香的园艺成了他的幕布衬景。 丛花第一眼只看见他如深渊般的眼睛,墨黑得像能吞噬人的魂魄,他手里捻着牌,迟迟不出,下家便催促。 他笑着瞥了一眼牌局,站起来活动了下筋骨说:“急什么,今儿个手气不好,来人了,正巧来替替我。” 其余人也不是没注意到包房里来了新面孔,不过都浑不在意,该打麻将的打麻将,该观局的观局,该调笑的调笑,但实则个个都关注着正中这位男人的神色和动向,听他这么说了,众人便向丛花投来审视的目光。 丛花受不住这么多人的关注,面露一丝窘态,“我不会打。” 这么多人里不乏会看眼色的,都是人精,其中有一个笑得温婉的女人上前来拉丛花,嘴上边说着:“怕什么,宋总会教你的,不过是让你摸一手牌罢了。” 说罢便推着丛花坐上了正中的那把明式官帽椅。 丛花在椅上坐得板正,她不是没打过麻将,但一般也就是过年时陪三缺一的亲戚们打过一两圈,规则粗略有些印象,但记不全,只能算认得些牌而已。 她见众人在看,便颤巍巍伸手要去够左侧码好的长城牌堆尾。 耳边响起一道声音,低沉富有磁性的嗓音贴近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指向牌堆的另一端,“摸这里。” 2. 002 天胡 /002 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下,丛花难免有些紧张,手指轻颤着去牌堆里摸出一张,还没看清牌面是什么,就听身后那道清润的嗓音指挥道:“就打这个。” 身后男人温热的气息就这么吞吐在丛花的后脑勺,男人的半个身子倚在她坐的椅子扶手上,她的耳根莫名烧了起来,像被电流嗞了一下似的酥麻,没多想便把手上的那张发财牌打了出去。 刚扔出去一秒,对家便把面前的麻将牌都推倒了,胡了。 丛花不知所措地咬了手指。 这是她上学时的习惯,考试做不出题了便咬手指甲,排解焦虑的方式人人不同,她选择了一种接近于自我摧残但又轻微到无人在意的方式。 她不敢看身后的男人,他面前的筹码已经所剩无几了,但他似乎并不在意,言语里还带着一点点笑意:“再来。” 男人身上有着一股沉香,丝丝缕缕漂浮在空气中,隐隐还能闻到一点酒气,丛花直勾勾盯着自动麻将机上的洗牌提示屏发了一会儿呆。 牌堆从机器里吐出来,四只手轮流抓,丛花出手总是慢一拍,下家总把手停在空中等她几秒,不一会儿她就面红耳赤了。 码牌时她想着好好表现别再出丑,按照自己之前过年打麻将将时的思路,把牌以字牌、筒条万的顺序码放,其中万字牌的数字在上万字在下,但凡有颠倒的都一一调转。 不知是否是错觉,丛花听到身后的男人轻笑了一声,然后说道:“瞧,运气来了。” 运气来了挡也挡不住的。 丛花简直难以置信,接下来连赢了好几场,自个儿面前的筹码堆成了山,只能胡乱堆在筹码盒里搁置在一边。 她是个会读书的聪明人,不然也不能考上荣城大学这种别人仰望都仰望不上的高等学府,麻将规则对她来说不算什么难题,之前不会打不过是没放心思在上头罢了。 一连赢了这么多,把丛花的胜负心和兴趣全部勾起来了,码牌越来越顺手,出牌又稳又准,不多时已经可以大致推算对手的牌了。 到了后面几把,宋钦昭已经不说话了,便静静看着她打。 其余三人抱怨道:“宋总,您这是故意请来的外挂吧?” 宋钦昭只笑笑:“我连人名字都不晓得,有这么大本事看穿人家的手气?” 几人便闲聊似的问丛花叫什么名字,丛花摸了张牌打了出去,回答说:“丛花,树丛的丛,花朵的花。” 几人都没想到她老实答了,听着还像个别致的真名,不像有些带来的女孩都自我介绍个叠词的艺名,一听就是假的。 下家打岔说:“好名字啊,这个姓挺特别的,那你爸叫什么呢?” 丛花倒也没觉得冒犯,老实说了:“我跟我妈姓,我妈叫丛今。” “霍,你家这些个名字起的,挺有些书香门第的味道啊。” 丛花低头腼腆一笑,刚要纠正对方的说法,“我家不是……” 宋钦昭突然开口打断她:“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丛花条件反射向后望去,不设防地望进那双如墨般的似笑非笑的眼睛里,在顶头水晶琉璃灯的照射下,他的脸颊轮廓泛着如玉一般的温润光泽。 她明显感觉到心里的悸动与波澜,像被人没来由地攥住心脏掐了一把,又很快松了手。 上家出了牌,丛花很快正过脸,平复了心中澎湃,攥过那张牌拿进自己的牌堆里。 直到又玩了几把,新的一圈刚开始,丛花做东,翻开新牌一瞧,手气好到爆棚,刚开局就已然听了牌,就等谁给她喂一手。 对家那位已经输得见了底,鬼使神差地把她想要的牌在第一轮就直接打了出来。 丛花愣了,就算她并不精通麻将规则,也清楚按照概率论来说几率过低的事情定是不寻常的,怕是要赢起来对家面子上不好看,她求救式地回头看那位宋总。 宋钦昭朝她扬了扬下巴,发号施令的语气:“推。” 丛花把牌面“啪”地推倒展示出来,对家已经跳起来了,“卧槽,这是天胡还是地胡来着?” 围观的几人也躁动了起来,纷纷议论说:“李少,你今天得脱了内裤再走了哈哈哈。” “出老千都没这个水平啊。” “我也是第一次见天胡,今天开了眼了。” 李少的脸色唰地一下垮了下去,反复翻着台子上的牌堆,试图找出不合理的痕迹。 也不是输不起,这点拿来玩儿的钱在场的人都有,只不过这种被搞心态的感觉不好受。 牌局就此散了。 在场输的赢的好似都没了兴致。 叠起筹码一算,竟只有一位赢家,一穿三,三位输家最后是让底下人去取了现钱来的,红色的票子堆了一桌头,丛花算是具象地知道刚刚柳新雨说的带她来开开眼是什么意思了。 这场局就是李少攒的,他想着不能输钱又跌份儿,遣走了几位陪客,趁人少了终于提起这场局的正事儿。 李少是朋友们给的称呼,他名叫李放。 仗着他老爷子退休前还有些威望,便和几个朋友支了个私募的摊子做,投的几家企业原先还颇有些能量,如今李家的老爷子退了,脱离了核心信息源,投向的标的企业遇专利纠纷、估值腰斩,引发大额赎回潮,资金链断裂且面临合规危机。 李放这次好不容易通过陆斐然的牵线才请来的宋钦昭,企图从这位传说中的现金王的手里拿到投资能容他转圜一段时间,起码透口气。 谁知宋钦昭在席间闭口不提公事,光是聊些大院里的童年趣事或是留学期间的八卦,几次将他提起的方案绕开。 “茶淡了,拿去泡壶新的。” 李放从牌桌上挪到了另一边的吧台上,呷了一口茶后皱着眉说。 丛花是这里唯一的服务生,自然是她去,她应了一声,端着茶壶出了门。 谁知刚出门就撞上正在茶台上拥吻的一对男女,惊得她差点把茶壶掉在地上,好不容易稳住了,只能低头快步走过,到了预备间里放下茶壶才稳了心神。 等水开的时间,丛花不免从脑海里将刚刚看到的画面拿出来想,柳新雨被那个陆总掐 着腰枝就摁在茶台上,唇舌交战间疑似坠下了丝丝缕缕的晶莹的唾液,旁边的茶水都撒了一地。 不知道是因为刚刚两个中年男人已经走了的缘故,还是他们当着旁人也这样肆无忌惮? 想到等会儿还得端着茶壶经过那里,丛花摸了摸小臂上的鸡皮疙瘩,明明被看到的不是她,她却尴尬到起了寒颤。 好在等她出去时,柳新雨已经和陆斐然消失了,只留下茶台上几支熄灭的雪茄烟和一片狼藉。 回到包房最深处时,宋钦昭和李放两个人坐在高脚吧台上,李放紧皱的眉头已经舒展开,面上挂着浅浅的笑,嘴上还在朝宋钦昭连番感谢,看样子是得到了天大的好处。 丛花将托盘放置在吧台的侧边,小心翼翼地执起滚烫的茶壶给两人斟茶。 李放得到了宋钦昭的口头允诺,解决了事情,眉开眼笑地从皮夹里抽出几张,放在托盘上,对丛花说:“辛苦了,拿着吧。” 丛花正给宋钦昭的杯子里斟茶,听到这话愣了神,手一抖将茶水洒出了几滴,溅到了宋钦昭的灰紫色西装上,在胸口的领巾下濡湿出深色的痕迹。 “对不起对不起!” 丛花连忙放下茶壶道歉,面颊火烧似的发烫,心里更像被油煎一样。 她想起主管曾说过几例得罪了客人的案例,被牵连到家人、学业的都有。 想到家人,她脑补出被折磨的场景,简直不寒而栗,眼里不可控制地积聚出了泪花来。 宋钦昭拍了拍胸口柔软的羊毛料,不细看的话,茶渍几乎难以察觉,又看向她水光潋滟的眼睛,漂亮得实在可怜,便挥了挥手,开玩笑朝李放说:“这姑娘刚帮我赢了这么多钱,哪用得着李总你来破费给小费?” 说完宋钦昭理了理领口站起来,从桌上的现金堆里取了一小打,递到了丛花的面前。 丛花愣愣地接过,泪也止住了,脑子也罢工了,就听宋钦昭同李放说了一句:“定向认购的方案可以考虑,那几家科技公司的尽调报告,周一前发我秘书,今日疲了,走了。” 说罢,宋钦昭进了包厢屏风后头的专用电梯。 李放兴高采烈地追上前去欢送财神爷,点头哈腰地跟进了电梯,帮忙摁了停车场的按钮,亲自将财神爷送到了车上,目送黑色库里南消失在出口才重新折返回楼上。 李放哼着歌回了包厢,发现刚才那位服务生还在里头尽职尽责地整理台面,便也懒得叫助理上来了,指挥着丛花将桌上剩余的现金放进了一个袋子里,等会儿交给他的助理,好让助理明日送到宋钦昭的府上去。 丛花忙了一晚上,沉重无比的现金袋是最后一根稻草,最后腰酸背疼地回宿舍,脱了鞋子一看,脚后跟早就磨得血肉混在一处,同宿舍的姐姐帮她往伤口上倒碘伏的时候疼得她直龇牙。 第二天一早,丛花回学校上课的路上顺路去银行存了那笔小费,足足一万元,抵得上她两个月的兼职,足够她在生活重压的间隙里喘上几口气。 再一次见到宋钦昭时,丛花脚后跟上结的痂还没脱落,像一枚深红色的狗皮膏药。 3. 003 调味 /003 丛花通过之前课程的小组讨论群加了柳新雨的联系方式,柳新雨很快通过了。 和丛花一个宿舍的姐姐提点她,说得感谢一下那位拉她进了私密包厢的同学,不管柳新雨的初心是什么,至少那一万元的小费是她实打实拿到的。 丛花虽然不通人情世故,但也按照室友姐姐的提点照办了。 可加了联系方式后,丛花犹豫再三没斟酌出该怎么向柳新雨道谢,后来又忙于咖啡店的打工,一时就把这事儿抛在了脑后。 结果倒是柳新雨主动来找了她,问她是不是白天在学校旁边的1001咖啡店兼职,收到她肯定的答复后,柳新雨发来一个地址,让她送几杯咖啡和甜点过去。 丛花点开地图一看,那地址在荣城荒郊野外的山上,早就超出了咖啡店的配送范围。 刚想拒绝,柳新雨发了一句:「送快点,小费少不了你。」 丛花犹豫片刻回了:「好。」 谁跟钱过不去呢。 跟值班店长打了招呼,丛花就打了个出租车前往,大概一小时的车程,丛花到了一处依山而建的庄园大门前,透过两三人高的铁艺大门往里看,澄澈的冬日阳光铺洒在广袤无垠的绿草地上。 草地上能看见四散着各种动物,颜色各异毛发油亮的几匹骏马,乳白色的羊驼,酷似肖恩的小羊,长刘海的苏格兰牛…… 门口的保安问她:“这位小姐,什么事?” 丛花从未在动物园之外见到过这么多动物,简直惊呆了,讷讷地回答说:“那个……柳新雨点的咖啡,我送过来。” 保安不认得什么柳新雨,面色肃穆地又问:“是宋先生让你来的吗?” 丛花第一时间想起上次的那位宋先生,顺势点了点头。 保安开了大门,里头甬道的侧旁出现一位侍者,请丛花上了一辆观光车,绕着庄园的另一条柏油路行驶。 丛花抱着外卖袋,转头望着渐渐消失在视野里的动物们,竟有些遗憾,她还以为可以近距离看几眼的。 整个庄园面积很大,但论建筑就两幢,一大一小,都是米白色的,大的那幢是流线型的,像一座博物馆,小的那幢是中规中矩的长方体,像普通人家的小别墅。 立面上的窗框是多种颜色的设计,草绿色的,明黄色的,灯笼红的,湖蓝的,平添了些艺术气息。 白衣黑裤的侍者引领着丛花穿过大房子前的草地,走进了一扇朱红色的小门,门上有一扇琉璃做的彩色小格窗,丛花在小窗里瞥见了自己的影子,她身上还穿着咖啡店的深蓝色条纹工作服,里头贴身的是一件白色T恤,朴素又渺小,在这样精致得不像话的地方,难免谨小慎微了起来。 丛花闻到了一股子沉香,颇为熟悉,她回想了一下,那天的那位宋先生身上就有一样的味道。 跟着侍者走过宽敞的走廊,盯着脚下的红砖,转过一个弯,通过一扇绿漆大门,眼前豁然开朗。 石阶下是一个冒着热气的温泉泡池,围着泡池四散着几把躺椅,横七竖八地躺着不少人,热气氤氲,瞧不清人。 侍者带到后便退回了绿漆大门里,留丛花一人呆呆站在原地,心里莫名发慌,好在泡池里的一人留意到了她,推了推旁边穿着比基尼的女人说:“是不是你说的咖啡来了。” 柳新雨转过头,抬手喊了一声:“这儿呢。” 丛花一下子有了主心骨似的,小腿交替着噔噔下了石阶,刚到泡池旁,柳新雨已经顺着水里的爬梯上来了,丛花愣愣地瞧着她,眼里只有一个词,出水芙蓉。 柳新雨在学校里就是出了名的明艳大美女,大眼睛高鼻梁尖下巴,随便谁见了都没有说不好看的,眼下穿着玫红色的比基尼,面孔被热气熏烫得如桃花般娇艳,两条笔直修长的大腿袒露无遗,胸前是波涛汹涌的雪白一片。 丛花移开了眼,只盯着脚下的灰绿石砖,余光瞥到柳新雨的赤足,美女连脚趾甲都是修饰过的红艳艳,但四周的这些人似乎见怪不怪了,别说惊艳了,连多余的目光都不曾给过。 “这是你要的咖啡,你看看对不对。”丛花把袋子递到了柳新雨的手上。 “谢谢啦,我跟他们推荐说我们学校附近那家咖啡馆特别好喝,他们都不信,我只好点过来让他们尝尝咯。”柳新雨接过袋子,朝后头几个躺着的说:“咖啡来啦!” 丛花点头说:“那我先走了。” 台阶就在丛花的脚后,她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结痂的地方触到了台阶壁上,微微的疼痒,她转头上楼梯,却不想一头撞进了台阶上一人的怀里。 那人穿了米白色的真丝浴袍,领口敞着,丛花的额头在他胸口的汗珠上贴了一瞬,弹开时抬眼一看,才发现是那位宋先生。 真硬,丛花脑子里想着,怎么会有人的胸膛这般硬,比她的脑壳还硬,额头估摸已经泛了红。 她被弹出去了半米,幸好只有一级台阶,不然够她摔的,然而台阶上那人却巍然不动的样子,垂眸看她说:“没事吧。” 丛花摇了摇头,低声说:“没事。” 这时,宋钦昭后头又走出一人,正是上次也打过照面的陆斐然,柳新雨刚给众人分发完咖啡,忙迎了上去,将她手里那杯插好吸管,递到陆斐然的唇边,陆斐然也没辜负她期待的眼神,喝了一口说:“确实不错,这是深烘的豆子吧?” 柳新雨答不上来,平日里只觉得好喝便顺手买过好几次,“我可没研究过这些。” 丛花觉得自己作为咖啡店的员工,有义务接这个话:“是的先生,日晒埃塞俄比亚深烘。” 陆斐然望过来,明知故问说:“好巧啊,你是小雨的同学吧?” 丛花心里觉得有些奇怪,但还是点头说:“是的,我们不是一个系的。” 用丛花的想象力来猜,估计是一辈子都猜不到,这次是陆斐然主意让柳新雨喊她来的,柳新雨是那个当枪手的,想出了喊她送咖啡的办法。 陆斐然虽然那晚在包厢外头的茶台上饮茶顺带同柳新雨调情,但他那晚之后同几位当时也在场的发小聚会了几次,听他们提起过那日宋钦昭因为那位长得格外素净漂亮的服务生吟了一句诗,又从李放那儿听说那位服务生竟还洒了茶水,宋钦昭也没什么反应。 李放还给他来了一句说,宋少也没您说的这么难搞呀。 亏他在李放组局之前反复叮嘱,小心伺候着,宋钦昭不是个好惹的主儿,他心里有所不满也不会拿出来骂你,只会暗戳戳地捅你的老底,叫你内里暗暗发疼却不好声张。 要陆斐然说,他跟宋钦昭是一起穿过开裆裤的兄弟,虽然姓宋的一大家子都被大家长耳提面命过要在外对人亲和有礼,万万不能摆什么架子,叫人揪住了把柄。 可在陆斐然看来,宋钦昭是从来没瞧得起过任何人的,他虽然不是明面上摆出蔑视的态度,但是打心底儿觉得没人比得上他,别说服务员了,就连处了好几年的朋友他也是说扔就扔,但凡涉及到他的利害,他杀伐果决从不轻饶,更别说有什么人文关怀了,从来都是别人关怀他,哪有他关怀别人的份儿。

若只有这一点道听途说的证据,陆斐然还没那么多闲心替他好兄弟张罗,后来是一次家宴,宋钦昭他老爹过生日,请陆斐然也一起去热闹过寿。 有外客送来了一盆上好的磐口蜡梅红霞,宋岩退休之后就喜欢侍花弄草,赞叹这盆修剪得恰恰好,不是爱花之人不会懂得这种美,还请佣人把这盆景摆在了圆桌中心的苔藓中。 席间几人奉承宋岩说他的独子如今有他年轻时的风采,提起这个,宋岩还在为了宋钦昭没走他安排好的康庄大道生气呢,偏要去外头商海里闯一遭,偏偏这小子还闯出了名堂,搞得他下不来台,便当着宾客的面数落:“我这儿子,一身的铜臭气,让他数数钱还成,若是问他些文雅的,估计一句都答不上来,哪有我年轻时候的样子。” 话虽如此,旁人都听得出来,宋岩对儿子是满意的数落,其实内里骄傲着呢,这话只有他说得,别人可不能真听进去了。 宋钦昭却是个倔的,最喜欢的就是同父亲顶撞,过寿也不给他面子,反问道:“父亲是觉得我读书少了?” 宋岩气哼哼:“自古从商便是下三流的,你看看你给我送的这叫什么生辰礼物?你看看别人给我送的,估计叫你认都认不全是什么花什么草,在你眼里什么美不美的,都是可以折现的货品。” 陆斐然当时听到这里已经在桌子底下抠着脚趾偷偷发笑了,宋钦昭给他老爹送的生日礼物也是一棵盆栽,不过不是活的,是纯金的,纯金的枝干,纯金的土,连叶子都是金叶子,做得惟妙惟肖,请了几个肌肉大汉抬到了宋岩的书房里,把宋岩气得吹胡子瞪眼的。 若说他孝顺吧还知道投他老爹所好,搞点植物相关的,若说他不孝顺吧,估计也就他知道怎么拿捏好这个气老爷子的分寸,既要让他不高兴,又不能把他气出好歹来。 谁知宋钦昭轻笑,盯着餐桌正中那株盆栽说:“这腊梅不错啊,我怎么会不认得,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嘛,小学我就背过了,还得仰仗我老爹从小就逼教我背古诗啊,背不出来就罚我不吃饭,不然我后来哪考得上荣城大学。” 言下之意是他感念老爹的教养之恩,不怕痞子跟你对着干,就怕痞子有文化,宋岩一下子就气消了,举杯对着几位宾客说:“我这儿子就是我上辈子欠他的,这辈子来讨债来了,见笑、见笑了。” 主宾相欢之际,陆斐然咂了咂嘴,望向宋钦昭的目光里多了一丝考量,他这兄弟的一番话让他不禁多想了几个弯弯绕绕。 散了席后陆斐然还特意留下来同宋钦昭扯了会儿有的没的,一会儿说某个发小要回国了,一会儿又说今晚这个菜色不错请的哪家私厨给他推荐一下,最终绕到了他好奇的问题上:“欸,老宋,你还记得上次檀宴那个女服务员吗?” 宋钦昭半身俯挂在阳台外面,手肘撑在栏杆上,手里捏了张红色的钞票,他用指尖弹了弹钞票的一端,啪的一声脆响,他眯眼回想道:“叫丛花的那个?怎么,你又看上了?” 这张钞票是刚从匣子里拿出来的,李放几次喊助理送上门都没见到宋钦昭,只好托陆斐然把上次牌局上的钱送过来,陆斐然想着李放这人做事倒是一板一眼,何况宋钦昭也答应了帮他的忙,收个赌钱也没什么,便趁着这次寿宴顺便带来了。 “没有,我哪敢,小雨管我可严呢。”陆斐然嘴上这么说着,心底却笃定了宋钦昭对那个服务生有些意思,要说多的估计也没有,顶多是一剂调味,但这破天荒的事情他怎么能错过,赶紧给柳新雨发去了消息,让她不管用什么办法把正主儿请过来。 4. 004 蒸腾 /004 丛花嘴上回答着陆斐然的问题,眼睛却没乱看,目光低垂着掠过,定在了宋钦昭的真丝睡衣腰间的系带上。 她脑子里胡乱想着,这男人真高大,站在台阶上宛若一堵墙,可腰却看着不粗。 今儿个是宋钦昭组的局,喊了一些发小过来他新修的宅子里小聚,主题是欢迎关西白回国。 关西白也是同他们从小一起玩的,大院里唯一一个同龄的女孩子,结果半路被家里送到了美利坚去,每隔一年才能聚上那么一两次,这次是终于同家里反抗了决意回国定居。 关西白不明所以地从里头桑拿间里冲淋出来,看着岸上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僵持着,大吼了一声:“你们干嘛呢?” 柳新雨笑盈盈地回了:“西西姐,我们聊天呢,你要不要喝咖啡?刚到的,我给你拿。” 关西白接过咖啡喝了一口,竖了个大拇指,“这就是你推荐说你们学校旁边的那个咖啡?确实好喝,哎,我就喜欢国内的餐厅啊饮料奶茶啊,老美真的要啥啥没有,就连咖啡都只有最简单的美式、拿铁、澳白,一点儿花样都没有,真没劲。这个是什么做法,里头还刮了巧克力酱,是摩卡吗?但喝起来跟普通摩卡不太一样啊。” “是我们店研发的咸摩卡,里面加了海盐,可以中和巧克力酱的口感。”丛花回答得顺溜。 丛花抬眼看着面前的女人,一张天生骨感优越的脸,不施粉黛,脸颊被桑拿房熏得通红,大大咧咧的样子,关系同在场的几位都熟稔得很,身上的真丝睡袍同宋先生是同款的米白色,只是花纹有些不同,想来是情侣款。 丛花猜测这位就是宋太太,便对她礼貌地点了点头,抬脚上了台阶,作势要往原路返回了。 柳新雨匆忙上来揽着丛花的手肘,邀请道:“丛花,不如留下来玩一会儿?这里也不好打车,等会儿我们一起回去。” 丛花想拒绝,但脑子里忽然想到方才的出租车司机一路抱怨说后悔接了她这单,鸟不拉屎的地方,上了半山腰还停下了,特意要求她加了20%的回城费才肯继续上山,不然就把她扔在半山腰上让她自己爬上来。 她只好把刚从柳新雨那儿收款到手的送餐小费扫码分给了司机一部分,心里也有些懊悔。 早知道这么偏僻就不来了,忙了一场若是再打车回去,几乎没赚到什么钱,还白白浪费了时间。 柳新雨拉着丛花去了换衣间,给她挑了件泳衣让她换上,说:“这件粉色的应该合你身,换上试试,来都来了,泡个澡再走吧,天然温泉,有硫磺的,跟外面那种假温泉不一样,泡了对皮肤好,你摸摸我,光溜不?” 柳新雨拉着丛花的手往自己胳膊上摸,丛花避之不及,还真摸出一些丝缎般的手感,但脸上立马害臊了,即便是女人,除了妈妈她也几乎没有摸过其他人。 “你害羞什么,都是女人,有什么好害羞的,大方点儿。” “没,我就是不太习惯。”丛花低头说,又看了眼柳新雨手里的那件粉色半纱泳衣,摇了摇头,指着壁橱里另一件黑色全包式泳衣说:“我还是换那件吧。” 等丛花换好泳衣出来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冬日的阳光又少又短暂,外头草坪的鹅卵石路上的路灯亮了起来,水波涟漪与热气间晃悠着几个人影。 女人和男人的池子中间只隔了一道矮石墙,站在岸上便能将另一边瞧个一清二楚,丛花猫着身子赤脚从鹅卵石路上迈进了池子里,情急的缘故,一时没摸清池子深浅,脚下一滑,一头栽进去还咕嘟喝了口硫磺水。 幸好旁边的关西白捞了她一手,她一冒头就往岸上呸呸呸地吐了几口水,硫磺水可真难喝啊。 那头几个男人聊着生意经和近日的股票行情,催眠似的,丛花听得迷迷瞪瞪的,宋钦昭说最近把闲钱投了个科技企业,几个发小嚷嚷着要跟投,宋钦昭却让他们慎重。 一副气死人不偿命的语气:“我损失这点闲钱不要紧,一天就赚回来了,主要投个眼缘,你们还是慎重些,攥些现金在手里。” 陆斐然看戏不嫌事儿大的口吻:“在这儿谁能跟你比富啊,谁不知道你是荣城现金王,我顶多跟投一笔小钱,不然老陆的棺材本被我赔了可得找我拼命。欸,跟兄弟们说说呢,你看好这家哪个方面的业务?” 宋钦昭也不藏私,说他研究过了那家独角兽科技公司的财报,看好他们新开发的脑机方向。 丛花记下了那支股票,想着回去查查,她打好几份工赚的钱,除了给妈妈打过去的钱以外还有些剩余,她正犹豫是拿去存定期还是买些稳健的理财产品。 关西白的手搂上了丛花的肩头,眼睛贼咪咪地盯着丛花被黑色布料裹紧的胸前,调笑说:“没看出来啊,小雨你这个同学挺有料哈,你叫什么名字?” “她叫丛花,”柳新雨也重新下了池,闻言挺出了自己雪白的胸脯说:“西西姐,你有了新人就不要看我这个旧人啦?” 关西白最爱开些古怪的玩笑,伸手将柳新雨也搂住说:“左拥右抱,我享齐人之福啊。” 丛花不动声色地往后靠在池壁上,躲开了关西白的臂膀,露天的池子,裸露在水面上的脸部皮肤发冷,水面下的皮肤却被滋养着,光线昏暗的幽幽水波里,丛花慢慢放松了紧绷的后颈,身体暖得不像样,几乎让人着迷,差点昏睡过去。 泡了一会儿,关西白哗啦站起来,招呼两位美女说:“我去里面做SPA,你们去吗?” 柳新雨当即附和说:“我去我去。”随即站了起来。 丛花犹豫说:“我就不去了,柳新雨,你什么时候走呀?宿舍晚上十点半要关门的。” 听到这话,柳新雨一边用浴巾包起头发,一边笑说:“你在这儿还怕没处住呀,学校宿舍又挤又吵,在这儿别人喊破天了你都能睡个好觉。” 喊破天了都没人应吗? 丛花心想,这听着不恐怖吗? 陆斐然在矮石墙后头开了个玩笑:“你今晚要喊多大声啊?” 柳新雨拿了块新浴巾裹在了身上,曼妙的身体被遮掩了个大半,她娇嗔着回头骂了一句:“那得看你有多大本事了!” 几个男人闻声朗朗笑了起来。 丛花往换衣间走的路上,一直在想,最近两次和柳新雨的碰面都让她震惊,柳新雨似乎并不觉得男人的话有多么冒犯,甚至还有些甜蜜,脸上泛着红晕。 她不太能理解这样的心路历程,又好像懂得了之前几个室友谈恋爱和男朋友煲电话粥时露出 的表情是怎么一回事。 做SPA要先冲淋换浴袍,丛花在隔间里简单冲洗了一下,换回了自己的衣服。 柳新雨一边吹头发一边问她:“你真要走啊?” 丛花寻了个由头说:“嗯,我明天一早还要去做家教,住这里不方便。” 柳新雨说:“这还不简单,让宋总给你派个车送你去不就得了。” 丛花心想,她是谁啊,宋先生还能给她派车,她多大脸啊。 “抱歉,我还是得走了,我们下次再……一起玩儿,对了,谢谢你给我介绍的生意和小费,我还没当面跟你说过感谢。”丛花从柜子里取了自己的背包,开门出去了。 柳新雨愣了一下,她知道丛花缺钱,却没想到丛花是个这么纯粹简单到懒得跟你拐弯抹角的人。 丛花背着包从朱红色的小门走出了白色建筑,夜深了,风也大了起来,山里的房子像一尊生人莫近的威严佛像,她裹着身上的黑色羽绒服低着头顺着来时的柏油路往外走。 她不是没想过柳新雨的目的,想来想去,应当就是拿她取乐,让她来看看富人的世界,知道她柳新雨过得很好,或许还能让她回学校替她宣传一波。 丛花不是完全没脾气的人,只是大多数时候看在钱的份上忍了,可四下无人,她就不用顾忌了,抬脚将柏油路边的几颗石子一一踢飞,有一颗直接被她踢得老远,啪嗒落在远处的人工湖里。 忽而听到身后由远及近的引擎轰鸣声,她转头看,一辆米白色的越野车停在了她的旁边,车灯在夜色中亮得晃眼,丛花抬头想看是谁,直接对上了宋钦昭似笑非笑的眼睛。 丛花心里发虚,不知道刚刚的举动有没有落在他的眼里,硬着头皮挤出一枚微笑。 宋钦昭抬了抬下巴示意道:“送你一程?” 丛花受宠若惊地拒绝说:“不用麻烦,谢谢您宋先生,我回学校恐怕不顺路。” “别废话,我的时间很宝贵,上来吧。” 宋钦昭揉了揉眉头,最近本来就事多,他外婆在家作妖呢,说又是头疼又是发热,嚷嚷着一定要见他。 按照他往常的经验,那小老太太一定又是唬他呢,偏偏他小时候是宋岩的事业上升期,他妈也跟着全国各地到处转,常年把他扔在这小老太太家,他和小老太太感情颇深,每次都吃她这装病的一套,只能着急忙慌地赶过去,生怕她是真的有什么病痛。 丛花看了眼副驾驶,觉得不太合适,宋太太或许会介意,便开了后座的门,车架高,只能手脚并用狼狈地爬了上去。 宋钦昭看了一眼后视镜,“荣城大学?” “对,麻烦了,宋先生。” “回宿舍?那去西门?” 丛花惊讶他对他们学校的了解,说:“是的,您知道宿舍楼离西门近?” 宋钦昭踩下油门,没说话,一路沉默着下了山,进了城,车厢里只有引擎运作的声响,丛花看向中岛台,上面挂着一瓶淡红色玻璃瓶的车载香薰,幽幽如一盏红烛,木质的味道,冷冷的,清香四溢,有点像按摩店里的助眠香。 太过寂静的氛围,路途遥远,丛花感觉刚刚在泡池里蒸腾进骨头缝里的睡意突然又袭了上来,不知不觉竟歪在头枕上昏睡了过去。 5. 005 好人 /005 丛花在睡梦中听见窗外有熟悉的小吃街吆喝声,骤然惊醒,一看窗外,已经到了学校西门,外头烟火气十足,烤鱿鱼的摊子招牌近在眼前。 忽然觉得嘴边有些僵硬,一摸竟是干涸的口水,丛花伸手抹了,坐直了身体,看向驾驶座正在低头看手机的男人,一下子脸红得简直烧透了。 “抱歉我睡着了,那个……我到了,谢谢你宋先生,你真是个好人,那……我先走了,祝你生活美满。” 丛花用上了最为周到的官方祝福,以为这是和宋先生的最后一次见面。 宋钦昭从后视镜里看着她狼狈地爬下了车,站在路边油腻腻的小吃摊前向他挥手送别的样子,双手双脚像是都不知道要往哪儿放。 他降下了副驾驶的车窗,对着那张素面朝天的脸淡淡说:“以后别总是道歉,不好。” 丛花微怔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反应,车窗已经重新升起,越野车的红色尾灯消失在夜色与茫茫人海中。 走回宿舍的路上,看见校门口有一家三口在路灯下温馨地道别,年轻的孩子皱眉不耐地挥手,说要回宿舍了,又嘟囔抱怨父母亲的唠叨。 丛花突然想明白刚刚的异样是来源于哪里,她是从小没有父亲的孩子,妈妈也一向谨小慎微,不曾跟她说过什么人生道理,如何与这个世界交锋的道理都是她自己摸索出来的,在哪处撞破了头就爬起来,以后不在同一处跌倒就是了。 这个社会大抵是不流行交浅言深的,身边没有亲近的人引路,她从来没遇到过谁会没来由地说上一句叮嘱,全然好意的,不带其他杂念的。 宋先生真是个好人。 她刚才的祝福并不是奉承,是她发自内心的想法。 刚远远瞧见宿舍楼底下缠绵拥吻的一对男女,丛花的手机叮咚响了,一看,是室友许涵问她怎么还没回来,刚要回复,下一句便是问她若是回来方不方便在西门口捎带一份夜宵,丛花便又掉头,买了三份宵夜回去。 到了宿舍,室友几个都在温习功课,听到门开,又闻到香味,齐齐转头来看她。 许涵率先迎上来,接了她手上的食品袋,拿到鼻尖闻了闻,说:“怎么买了这么多?” 丛花放下背包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她扬声解释道:“大家一起吃点,我也有些饿呢。” 于菲菲已经爬上了床,拉上了帘子,在里面闷声闷气说:“我可不吃啊,别问我!” 丛花从卫生间里走出来,取了张纸巾擦干脸上的水珠,笑着说:“我知道你减肥呢,我就买了三份,尽量不馋你。” 关之洲放下书本惊喜道:“意思是还有我的呀?” 丛花:“当然,快来吃吧,趁热。” 三人将几个饭盒纸袋放在中间的小桌上铺开,分享着吃,顺带聊了几句新闻专业课老师布置的作业。 “感觉还是铁板豆腐最好吃,这家炒饭好像一般。”许涵点评道,又问:“对了,丛花,这些多少钱,我转给你。” 丛花摇摇头,用纸巾擦了擦嘴角说:“不用了,我请你们吃,没多少钱。” 几个室友待她都很好,虽然她经常在外做兼职,和她们不算很亲近,不参加她们的逛街活动,但她们经常帮她在宿舍关门前下楼打热水,取快递也常常顺手就帮她取回来,上课帮她占座,算得上是中国好室友了。 她虽然经济拮据,但不是小气的人,也想略回报一下室友的照顾。 许涵和关之洲对视了一眼,她们都知道丛花家里条件不好,不然也不会天天出去打工到了深夜才回,她们三人甚至还私下商量过要不要借一笔钱给丛花,工作以后再还给她们,但怕伤害到她的自尊心,几番斟酌,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干嘛呀,我没这么穷的好吗,请个夜宵还是请得起的,我今天赚了很多小费呢,你们瞧。” 丛花拿出手机,给她们炫耀似的看了看小费转账记录。 许涵眼睛尖,看见给她转账的名字是谁,抓着丛花的胳膊问道:“怎么是这个柳新雨?” 丛花收回手机,嘿嘿一笑,说:“她在我们店里买咖啡,我给她送上门。” 许涵是个直爽性子,想到什么就说了:“怪不得你今天回来这么晚,她上次小组作业这么欺负你,你也不记仇,还给她送咖啡呢。” “那咋办呀,她点咖啡我还能说,我就不给你送嘛?她点了好多,全是手冲的大单子,那店长不得杀了我。” 许涵认真想了想,“也是,但你可小心着点,我听他们系的人都说,这个柳新雨最近好像认识了什么社会上的大老板,疑似被包养了。” 丛花对此倒是有话要说:“他们系里胡说八道就算了,咱们是学新闻的可不能乱说,我觉得她应该是在谈恋爱。” 于菲菲从床上向下探出头,兴奋地问道:“什么谈恋爱,你亲眼看到了?” 于菲菲向来对八卦很感兴趣,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在网络上磕CP磕得天昏地暗。 丛花想了想说:“我也不太确定。” 关之洲摸了摸饱胀的肚皮,对丛花说:“你也太好心了,她欺负你,你还帮她说话辟谣,我要是你可没这么大肚,嗝……丛花,你看我的肚子都大了,你要为我负责啊!” 于菲菲在床上大笑了一声:“关之洲!你之前还说要跟我一起减肥来着,就知道你坚持不久!” 丛花浅笑了一下,说:“我去洗漱了。” 于菲菲矫健地从爬梯上跐溜下来了,跟着丛花进了卫生间里,倚在浴室门板上好奇地追问关于柳新雨校外男友的细节。 丛花挤了牙膏开始刷牙,满嘴泡沫地说:“其实我也不知道什么细节,大概就是谈了一个有钱男朋友吧,还挺帅的,可能就是他们传的大老板吧。” 于菲菲想了想,也有些愤慨地说:“也是,有的人就喜欢捕风捉影地乱传,哪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柳新雨再怎么说也是咱们荣大的大美女,诋毁她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宿舍熄灯时间到了,丛花洗漱好爬上床,冗长的一天让她疲惫极了,闭上眼睛盖好被子,入睡前突然想起有个被遗忘在脑子里的问题。 “对了,我记得你们之前说过,柳新雨在他们系有个男朋友的?” 许涵和关之洲还在底下戴着耳机开着台灯温书,只有于菲菲在床上玩手机,听到她问的问题还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说: “丛花,你怎 么这么可爱啊?这都多久之前的老黄历了?那个富二代在手机上找学妹聊骚,被柳新雨发现了就把他蹬了,估计得有快半年了吧,你怎么连这么抓马的事情都没听说啊?柳新雨还把他的聊天记录公布在学校论坛上,后来被管理员删掉了,但是截图在各个群里满天飞啊,你没看到吗?” 丛花有些不好意思地“哦”了一声,心想自己的消息永远落后于别人。 于是在黑暗中掏出手机搜了搜,论坛上还有一些遗留的讨论贴,柳新雨当时制作了一个PDF文档控诉男友的不轨行径,逻辑清晰,掷地有声。 丛花竟有些难以把过去的柳新雨和如今的柳新雨对上号,她敢爱敢恨,又势利虚荣,爱了谁,便要昭告天下自己过得很好,恨了也不饶过他。 迷迷糊糊入睡时,丛花不知为何竟有些羡慕柳新雨。 第二天一早,丛花坐了学校的班车出校门,周六照例要去给一个初中的女孩子补课。 家教学生住在城南的一所高档小区,离荣城大学很远,过去得将近一个小时,但这份兼职时薪很高,加上家教学生是个乖巧可爱的小女生,在丛花的耐心教导下,一个学期就有了很大的进步提高,丛花在所有兼职里最喜欢这一份工作带来的成就感。 丛花提前十分钟到了,照例在门口摁了门铃,保姆阿姨来开了门。 丛花刚想向保姆阿姨问早上好,却见保姆阿姨比了个“嘘”的手势,示意她安静。 弯腰换鞋时,丛花听见这家一向没人的客厅里有两个男人正在交谈。 她愣住了,其中一个声音里带着笑,很熟悉的嗓音,昨天她刚隔着车窗听到过。 他说:“承蒙周先生照顾,我家老太太特意让我来感谢一下邻里,要不是您夫人昨天发现我家老太太在门口发晕,及时送了医院,后果简直不堪设想啊!” 那位周先生是家教学生的爸爸,向来不怎么露面,每次付家教费都是学生妈妈出面。 保姆阿姨一边引着丛花从后厨侧门的花园楼梯绕道上楼,一边跟她道歉说怕打扰贵客。 保姆阿姨藏不住话,同丛花也打了半年交道,觉着没什么不能说的,上楼梯时闲聊说起,今天周先生破天荒地一早便等候坐在客厅里,迎接这位客人喝茶,要不是隔壁住着他的外祖母,昨日周太太将高血压晕厥的老太太扶去医院,平日里怕是够不到这样的阶层,周先生特意让他们提前将客厅都打扫了两三遍,就怕给对方留下不好的印象。 丛花默默听着,也不便发表什么评论。 客厅是两层通高的,两间卧房的门口正对着客厅上方的壁画。 从花园楼梯进了二楼,保姆阿姨便不再出声了,放轻脚步将女儿房的卧室门推开,请丛花进去后又轻声走了。 卧室门关合的一瞬,丛花故作责怪地说:“我看看是哪只小懒虫还没起床呀?” 清灵的音色,宋钦昭循声抬头望去,只看见二楼走廊上的一扇欧式白漆门里闪过一道清丽的米白色衣影。 周先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同他解释:“是小女的家教老师,荣大的高材生,很是负责认真。” 宋钦昭牵了牵嘴角,抬手呷了一口茶,状似无意道:“是么。” 6. 006 咱们 /006 这一次的家教,丛花得到了一个好消息,学生这次考试的进步明显,丛花曾经答应过,果果若是达成考试目标,就给她买一件礼物。 果果小朋友趁着丛花检查作业答案的时间爬回了床上,翘着腿陷在被窝里犯懒,不想起来,拿出这个礼物的由头来拖拉时间:“丛老师,我的礼物呢?” 丛花也没敷衍她,认真说:“放心,我早就准备好了,下次带给你,好了,快起来了,我跟你讲讲这次的错题。” 果果好不容易拿了一次高分,尾巴难得翘了起来,跟丛老师撒娇:“我再休息五分钟行不行?丛老师,我想喝水!好渴呀!渴得枯萎了,没法上课了!” 丛花无奈地瞥了眼书桌上的水杯,杯里已经空了,往常课间保姆阿姨会来添水,今天或许是家里有客人忙忘了。 “行,果果小公主,我去给你拿水。”丛花拢了一下毛衣外套站起身,故意板着脸严肃说:“不过只能再偷懒两分钟哦,我去拿了水上来就要继续上课了。” 果果也识趣地吐了吐舌头说:“好!” 丛花持着果果的水杯走下了旋转楼梯,她特地将脚步放轻,好在客厅与楼梯间隔着一道暗色的木制格栅,典型的日式和欧式杂糅风格,那头谈话的两个男人没那么容易被打扰。 丛花摸进厨房旁的水吧台的时候,听见那位周先生正笑得朗声,开怀极了地奉承另一位:“有您来捧场那可真是我们酒店的荣幸了!就怕我们酒店的规格不够……” 另一位低声笑了一下,低头抿了口茶,把诱人的利益说得过分斯文而轻慢,反倒像在商讨一场浪漫的约会:“正好快年关了,听说贵司还承办年会服务,不如……” 周先生立马接住了话茬,连忙说:“有的有的,我们酒店虽然规格不算顶级,但是做商业宴会啊、年会啊,那是绝对专业的!” 紧接着三言两语的,两人就把年会的事情口头说定下来。 周先生乐得不知所以了,他经营的酒店自然不是真就缺这一档生意,但眼前这个男人所给予的必然不止是这么简单,看不见摸不着的是隐含的背书与人脉。 周先生连连俯身给宋钦昭斟茶,茶壶见了底,他便挥手示意保姆来添水。 保姆阿姨端着茶壶走向厨房,从格栅旁绕过去,猝不及防看见吧台处闪出一个人影来,吓得她两手一抖,上好的玉柄银身的茶壶乓当啷落了地。 碧绿的玉壶柄立即碎成了几瓣,其中一瓣弹到了丛花的拖鞋上,碧绿的一角恰好嵌在花型的毛毡图案里。 保姆阿姨在雇主家干了许多年,从没惹过什么祸事,这茶壶有多贵重她是晓得的,周先生平日里只放在书房的玻璃柜里鉴赏,从不拿出来用,要不是今天的贵客上门,周先生觉得没有相称的器皿,拿出来时就叮嘱过她,要小心。 小心、小心,偏偏就是越小心越出了错。 保姆阿姨吓得不轻,手越发抖了,腿脚虚软地靠在格栅上。 那头周先生听见了声响,心里也是一紧,脸上笑着安抚客人说:“您坐,我去看看。” 背过身来时,周先生的脸已然沉了下去。 看见平时都舍不得用的茶壶碎了一地,却碍于外人在,不好直接发作,周先生的胸腔耸动着呼哧呼哧往外喘着气。 丛花想到保姆阿姨常常和她闲聊几句,她们都是南方人,乡音难改,听着像家中长辈似的亲切,其中有一回,保姆阿姨做了红烧的油面筋塞肉,雇主不喜欢吃,怕浪费便打包了剩余的给她,难免让她怀念故乡的家常味道,自然也产生了浮萍一般相逢互怜的交情。 “周先生,不好意思,是我的问题,我走路轻……”丛花虽然心里也害怕,但还是开了口。 保姆阿姨听到这话,却像抓住落水稻草般燃起了一点希望,她忙说:“对对,先生,刚刚丛老师突然走出来,撞到我了,这这这……这是您最喜爱的茶壶吧,这该怎么办?” 丛花听到这话瞪大了眼睛,一是为了保姆阿姨的倒打一耙,二是为了这话里透露的信息,想来这茶壶定然不是她能赔得起的价格。 “你……”丛花刚一开口,却听见有人在叫她。 格栅后本该安坐的男人出现在了过道里,气定神闲地唤了一声丛花的名字,然后笑盈盈地来了句:“真是你啊。” 周先生只用了一秒钟便收拾好了脸上青黄难辨的神色,抬头跟着宋钦昭的笑也笑起来,装出一副大度容人的气派。 “多大点事儿,保姆阿姨年纪大了,手脚不灵光了,不好意思啊宋先生,让您受惊了。”周先生笑得真心实意,然后小心翼翼地问了句:“您认识小女的家教老师?” 宋钦昭不置可否,没直接回答,看着丛花的眼睛说:“昨晚我怎么说的,忘了?” 丛花怔了几秒,眨了眨眼睛,才反应过来,宋先生说的是昨晚对她的那句叮嘱,她刚刚情急之下又口不择言在道歉,将自己放在了示弱的位置,才让保姆阿姨敢这么给她泼脏水。 人教人往往是学不会的,事教人是学得格外深刻了。 丛花嗫嚅着点头轻声说:“宋先生,我没忘的。” 周先生拖长了声音,意味深长地“噢”了一声,随后了然地一笑,又紧接着说:“那真是缘分啊,宋先生,我们俩因为您外婆结识是缘分,您和小女的老师也相识,那我们注定是要认识一场的,这不是缘分是什么?” 宋钦昭意味不明地扯了扯嘴角,对着地上狼藉的茶渍说:“这好茶,可惜了。” 周先生忙从吧台的柜子里重新拿了一套青花瓷的茶具出来,说:“茶有的是呢,宋先生您坐,我亲自泡,高阿姨,你把这地板清理一下,碎屑扫干净点,小心别伤着客人。” 保姆阿姨低下头应了,蹑手蹑脚去工具间取笤帚,周先生则进了吧台后的厨房间烧起了水。 开水壶的嗡鸣声中,宋钦昭再一次对上了丛花的眼睛,熟稔地问:“荣大的课业这么轻松?” 丛花没懂他话里的意思,歪了歪头:“不轻松的。” 宋钦昭又接着说:“让你有时间打这么多份工。” 丛花面颊红了一瞬,她没这么迟钝,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怀疑她把心思都放在打工上,学业肯定受了影响。 她昂起头分辩说:“我成绩好着呢,何况檀宴那里的工作,我已经辞掉了。” 宋钦昭扬眉:“是么?为何?难不成是嫌小费太少?” 丛花赤红着脸,分辨不出宋先生是在同她开玩笑,还是在讥讽她不知满足。 但她自认为不是不知感恩的人,宋先生随手给的小费于她 而言是一笔巨款,何况刚才是宋先生帮她解了围,不然若是周先生让她赔偿这只茶壶……她简直不敢往下想。 于是她坦诚地说了实话:“不是,宋先生给的小费我已经存起来了,辞职只是因为檀宴的高跟鞋我穿不惯,脚疼得很。” 说完她低下头去。 即便是真实的理由,她也有些面上羞愧。 宋先生听了,不知会如何看她。 定然觉得她清高又娇气,只是穿高跟鞋而已,她便受不了,她见过许多在职场上混得风生水起的姐姐们都是穿着高跟鞋还能如履平地的,宋先生见识过的肯定比她更多,他一定不理解,怎么换到她身上便成了辞职的理由了。 丛花咬了咬下嘴唇,心中有些懊悔,怎么就说了出来,连几位室友随口问她怎么晚上不兼职了,她都只是撒谎说是被辞退了,室友们也没再多问。 可偏偏对着宋先生,她不想撒谎。 真奇怪,对着他便说不出谎话。 “咱们荣大的学生做服务生确实是屈才了。”宋钦昭这么说。 丛花讶异地抬起头,宋先生背后的格栅墙的缝隙将客厅华丽的光影折落在他的侧脸上,她下意识地去看他深邃的眼睛与忽闪着光晕的睫毛,一时竟看入了迷。 宋钦昭是檀宴的常客,自然知道他们那帮趋利避害的上层管理者们都在想什么。 每年都如流水般招聘一波又一波貌美的服务生,优先安排在几间私人包间或雪茄房里服务。 但凡嘴甜能来事儿的都很快会离职,或许是搬进某个老板在郊区的住宅里,或许下次出现便是以女伴的身份作为檀宴的客人坐在桌上。 即便本来没有什么想法的单纯女孩,被客人盯上,几番攻势,鲜花名牌哐哐砸下来,谁能不迷了眼睛。 至于学历,在那样的场所里,不过是一张附送的小票标签,让客人本就油光满面的脸上更添一份光彩罢了。 这样的事儿每天都在发生,不足为奇。 也不止檀宴这一家,还有无数个相似的地方,只要有上位者的地方就自然而然会衍生出这样的池水。 任凭多么高傲简单的人进了这个池子里滚一圈,脱的是衣服、皮囊还是尊严,谁都说不清楚,最后要么是脱胎换骨,要么是同流合污,要么是屁滚尿流地举手投降,反正谁都别想全须全尾地站着走出来。 宋钦昭是在这样的池水里浸淫长大的角色,他哪能看不懂。 他一眼便能看清一个人的底色,靠近他的魑魅魍魉都得现出原形。 至于丛花,她长着跟那些魑魅魍魉不太一样的眼睛,圆而清澈的眼睛,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他,眼里没有一丝一毫别的东西。 若是她这样的陷进池子里滚一圈,沾上和那些人一样的东西,连他这么心肠硬的人都得叹一声可惜。 “我家老太太也不喜欢穿高跟鞋,她说那是女人的刑具,若有机会你跟我家老太太聊聊,说不定有很多共同话题。”他背着手微微垂眸,礼貌地回视她的眼睛,然后又接着说道:“在我看来,你今天这份工作可比檀宴那份来得好多了。” 然而那双清澈的眼睛眨了又眨,完全没在意他说的这几句深意,她的思绪还沉浸在前面那句,惊喜地问:“宋先生,‘咱们荣大’?您也是荣大毕业的吗?” 7. 007 缘分 /007 宋钦昭哑然失笑,他不置可否地对着丛花抬了抬下巴:“怎么?我不像个会读书的人?” 丛花慌忙摇头说:“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 宋钦昭看着这张素面朝天却生动异常的脸,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又咽,终究还是说了出来:“再给你一句忠告,千万别总是把别人的话当真,尤其是玩笑话,不值当。” 说完,宋钦昭略显尴尬地摸了摸鼻头,以前总觉得自己还年轻,但在这种青春洋溢的女孩面前,说出这样老成的话,竟有些故作老成的油腻味道了。 丛花胡乱点了点头。 她听明白了,又下了个结论,宋先生是个爱开玩笑的好人。 厨房里烧水壶发出尖锐的声音,开水在壶中咕噜咕噜冒着泡,丛花捏紧了手里的水杯,侧身往楼梯方向走,不忘同面前的男人告别:“宋先生,学生还在等我,那我先上去了,谢谢。” 宋钦昭的目光顺着她移动的步伐看了看,在她刚踏上楼梯没几步时叫住了她:“丛花。” 这是他第二次叫她的名字,嗓音清朗又低沉,像一架昂贵的经过专业调音的琴弹出的声音。 丛花在楼梯上停住了,回望后方。 宋钦昭今天一身浅白色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中和了身上许多骄矜的距离感,可这样的男人,身上的气质再怎么消解,丛花也不曾、不敢想到,宋先生会亲自俯身拂去她鞋面上的玉石碎片。 他微微低着头,动作很快,袖口随着他的动作动了动,掸去了那片碧绿色的碎片。 碎片滚下了楼梯,恰巧飞入保姆阿姨刚拿来的簸箕里,清脆的一声。 保姆阿姨低着头,动作熟练地捏着清扫工具,没敢抬头半分。 周先生先是跨了半只脚,但又迅速隐回了半边身体在厨房的磨砂移门后头,也不知瞧见了什么,就这么屏气傻站着,不敢发出声响。 直到丛花一手扶着楼梯扶手,磕磕绊绊地说了句谢谢宋先生,然后飞快地跑上楼梯,身影消失在门后头,宋先生踱步回了沙发的原位,周先生才笑盈盈地再次迎出来,将澄澈的茶汤为贵宾重新斟满,像从没发生过任何事似的,继续聊着他们的生意经。 可丛花是不能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的,因为一切都变化了。 上完课,丛花整理好随身背包踏出了果果的房门,保姆阿姨在门边候着她,她低声道歉,随着嘴角扯动,脸上松动的肉似乎在随之颤抖。 保姆阿姨说的是:“丛老师,对不起,我刚刚一时昏了头,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丛花撇头看了眼,像看戏似的,心里想的却是,往常这位高阿姨总是叫她小丛,从未叫过她丛老师,真是稀奇。 可丛花不是没脾气的人,刚刚若不是有宋先生,丢掉这份工作是小了,估计怎么也说不清了。 丛花绕开保姆阿姨往外走,下了楼梯,客厅里空无一人,想来宋先生已经离开了。 不知为何,她心里有些微妙的失落。 再一转头,周先生不知从哪里走了出来,手上拎着两盒礼品,塞到了她的手上。 “丛老师,辛苦辛苦,这些您带回去吧。”周先生说着,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红包递到了丛花的面前,说:“还有这是最近的课时费。” 丛花摸了摸红包的厚度,果果妈妈上周刚跟她结过一次课时费,这红包也未免太厚了。 “周爸爸,这不对吧,是不是搞错了?” 周先生收起笑容,正色说:“对的对的,您就当是预缴的下个月的课时费。” 丛花微微皱眉说:“就算是下个月的,也超出了,还有这些东西我不能要。” 周先生拿出十二分的热情,重新从她手中接过礼品袋,一手指引着她往外面走,边走边说:“丛老师,果果妈妈都跟我说了,说你教得好,果果进步很明显,这多余的费用就当是我作为孩子爸爸对你表示的感谢,你就当是奖金吧,至于这些礼品,也没什么值钱的,您不用有什么心理负担,就是些水果特产什么的,我们家里太多了,您就当帮帮忙,一起消化消化,不然也是浪费了。” 院子外头停靠着一辆已经启动引擎的白色商务车,司机下车迎接打开了侧门,周先生将手拢在侧门上方,示意丛花上车。 丛花满脸迷惑:“这是?” 周先生笑着说:“正好今天我家司机出门办事,顺路会经过荣大,不妨让他送丛老师回学校,哦对了,以后丛老师来上课,我都让司机来接您,他闲着也是闲着。” 丛花弯腰往里看,说:“就送我一个?” 周先生挡在了车门口,一边半推着丛花上了车,一边将礼品袋放在了另一个车座上,笑着说:“顺路的、顺路的,小张,务必把丛老师安全送到校门口!” 司机小张应了一声,回了驾驶位上。 “等等,”丛花掌住了将要关上的车门,对着周先生认真问道:“是因为刚才的宋先生吗?周爸爸,你误会了,我其实根本……不算认识宋先生。” 周先生却笑得脸上的皱纹更明显了,他一脸了然,点头哈腰地将车门慢慢合上,然后透过半开的车窗给丛花保证说:“您放心,丛老师,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我连果果妈妈都不会说的,我懂的,您回去麻烦转告宋先生,让他也放心,我绝对是个明白人。” 车辆慢慢驶离,车窗升起,丛花的嘴巴微微张开,看着周先生还在窗外对她用手做了个嘴巴上拉链的动作。 丛花心想,这都什么跟什么。 果果是挺乖巧伶俐的小孩,看来是随妈妈,她爸爸怎么就听不懂人话呢? 想到这里,她还有些唏嘘。 果果天真无邪,藏不住什么话,觉着丛老师待她好,便什么话都同她说,刚刚课程结束时,果果还跟许愿似的,跟她说:“真希望天天都有客人来,这样爸爸就能经常在家了,妈妈也不会跟爸爸吵架了。” 又想到那位保姆高阿姨,之前还同她偷偷抱怨过,说这雇主家的男主人经常不回家,对保姆和司机也不算和善,颐指气使,还小气得很,过年过节连红包都不曾发过一个。 丛花捏着手里的厚实红包,觉得越发沉甸甸的,这钱她是该不该要,她一时没有什么主意。 好在距离她下次来上课,还有一周的时间,她可以好好考虑。 专车接送比她坐地铁返程要快得多,回到宿舍时,许涵应当是照例去图书馆了,关之洲和于菲菲都还在赖床中。 丛花把礼盒包装都拆了扔掉,把水果装在宿舍公用的一套果盘里。 于菲菲听到细窣声从床上跳了下来,惊讶地问道:“小花儿,你怎么今天回来这么早?呀,你买水果了呀,我吃一口,饿死我了。” 说着,于菲菲把一颗蓝莓扔进嘴里嚼巴嚼巴。 丛花没来得及阻拦,说:“欸,还没洗呢……” 于菲菲不以为意地耸肩:“没事儿,不干不净吃了没病,这蓝莓还挺好吃的,我看看还有啥,芒果要剥皮,算了我再吃根香蕉吧,小花儿你今天是赚大钱了呀,怎么买这么多水果。” 丛花说:“没有,学生家长送的。” 于菲菲也没多问,就噢了一声,火速吃完香蕉后进洗手间里洗漱去了。 关之洲正在床帘后头接电话,一听就是家里打来的,西南的口音冒了出来,丛花坐在桌前收拾,听到关之洲在跟父母抱怨荣大的作业又难又多,有几句方言听不明白,大概是父母安慰了几句,关之洲的声音也逐渐柔软了下来。 丛花想起自己家里了,好久没通过电话,她盘算着这两天找时间和妈妈通个电话。 正想着,关之洲从床上下来了,一脸焦虑的模样,问丛花:“媒介经济学的期末大作业你做了吗?” 丛花摇头。 关之洲叹了一口气:“哎,我一点头绪也没有,你说这作业怎么这么难,拍视频、剪辑、写文案、梳理微观经济学原理和企业案例什么的,我觉得都还好,自学几天就行了,但要找个相关人物做采访……” 于菲菲从卫生间里出来,一边抹护手霜一边和她们提议说:“也没这么难吧,我爸妈给我找了个开M公司的朋友,要不你们跟我一起去采访她好了。” “那会不会因为案例重复被老师判低分啊?”关之洲担忧地问。 于菲菲想了一下,说:“不知道欸,媒介经济学的老师感觉脾气挺怪的,还真不一定怎么判分呢。对了,那你们也可以去采访教授啊,咱们学院的很多教授外面都开了公司的,很多也符合这门课的采访要求,譬如咱们上学期经济学原理课的李教授不就说过自己有一家传媒公司吗?” 关之洲疯狂摇头:“不行不行,老李上学期差点给我挂了,别说采访他了,我看见他就害怕得要做噩梦了。” 丛花说:“洲洲,老师不是说,也不一定要大公司,小公司的媒介商业模式也可以嘛,我记得你上次说有个学长是你的老乡,最近在创业?” 关之洲醍醐灌顶,一拍大腿:“对呀!我怎么把他给忘了!谢谢你啊小花儿!” 于菲菲的护手霜挤多了,怎么抹也抹不匀,索性把丛花的手抓过来搓了几下,把香气扑鼻的护手霜分担给了她一部分,随口问道:“那你怎么办呀丛花,你找谁做采访想好了吗?” 丛花任由于菲菲搓揉着她的手背,老实说:“没有呢,还没想好。” 于菲菲叹了口气,说:“你怎么长着一张这么漂亮又单纯的脸,性格却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你看和洲洲都因为这一大堆期末作业和考试焦虑死了,你却‘死到临头’了也不见着急。” 丛花不太理解她们的焦虑,她的作业都是见缝插针完成的,提前焦虑对她来说太耗费心神,还不如到时候再想,她说:“那我确实就是没想好呢,还有时间呢,我再想想吧。” 关之洲在消息框里编辑消息,抬头说:“菲菲,咱们小花儿的成绩可是排年级前十的保研种子选手,许涵更是不用说,老早就把作业做完了,你别皇上不急太监急了,在咱们这个宿舍里,只有我们俩学渣才能互相理解!欸对了,你们说,我是发‘学长你好’还是‘老乡打扰了’?哪个更亲切一点?” 于菲菲凑过去看关之洲的手机,指指点点说:“你不如给他发个这个小猫乞求的表情包,然后说‘学长救救学妹吧’!” “那会不会太暧昧了……” “暧昧怕什么,怕的是他不理你。” “……也是,那我、那我硬着头皮发了!” 于菲菲笑着拍了拍关之洲的肩膀说:“好样的!我们学新闻传播的就是得不要脸!” 关之洲发完消息猛地扑回了床上,把头埋进了被子里,闷声说着:“哎呦喂,老火滴很!我这辈子没说过这么恶心的话,现在撤回还来得及吗?” 于菲菲笑得捧着肚子简直乐不可支,丛花也跟着笑了起来。 学长很快回复了,关之洲求助地问着两位室友:“我服了呀,学长还以为我要找他盖实习章呢……” 于菲菲收起了笑意,变脸变得比天气还快,愁眉苦脸的样子,开始长吁短叹:“说起这个我就烦,我爸妈寒假给我找了中荣社的实习,我说我不想去都不行!” 关之洲羡慕地说:“菲菲你就知足吧,你是荣城本地人还有爸妈的人脉帮忙找实习,我是两眼一抹黑,只能纯靠自己海投,有些实习单位都不给工资的,纯粹打黑工,哦不,比黑工还惨,甚至还要求自带笔记本电脑什么的。” 于菲菲靠在爬梯上,又叹了口气:“你说这就业市场是什么臭狗屎吗,我们荣大这么好的学校都找不到好实习吗?这么想的话,中荣社起码还给点实习工资,虽然也很微薄就是了……” 关之洲跳下了床,把手机举到于菲菲面前,说:“赶紧帮我看看怎么回复学长吧。” 于菲菲盯着屏幕说:“那你就直接说你要采访他就行了,顺便夸夸他创业成功啊、很佩服他什么的,男人都吃这一套,别管什么年纪的男人,都受不了咱们女大的奉承。” 关之洲捂着脸,说:“不行,太恶心的话我真说不出口!” 于菲菲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夺过她的手机说:“算了,我来替你发吧!” 关之洲连忙作揖,感恩戴德:“谢谢菲菲!我爱你!” 于菲菲劈里啪啦打了一通,没几分钟就把学长的采访时间敲定了下来,关之洲拍拍胸脯说:“我请你吃饭!小花儿一起吧,这主意还是你替我出的,咱们中午吃点儿啥?” 丛花笑了笑,说:“我随 便。” 于菲菲狮子小开口:“那我要吃麻辣香锅。” 关之洲很高兴:“正合我意!我也好几天没吃辣的了,馋得很,走!” 她们三人出了门,路上给许涵发了消息叫她一起,等到了餐馆时,许涵也正好到了。 四人好久没聚齐,吃饭时不断聊着近些日子的见闻,聊得最多的还是期末和实习。 于菲菲依旧在苦恼中荣社的实习,“听说特别官僚,实习生只能干些打印、买咖啡的活儿,真不知道我爸妈把我费劲巴力地塞进去有什么意义。” 许涵被辣到了,斯哈了一下,说:“为了简历好看呗。” 丛花默不作声低头看着手机发呆,说来也巧,之前关之洲投了许多简历,她也跟着海投了一些,后续收到了几份实习邀请,但不是地理位置太远,就是平台太小,总之都不太满意,她还犹豫着。 刚刚等香锅上菜的时间她顺手查看了一下邮件,竟收到了中荣社的实习OFFER。 “小花儿,看啥呢,快吃呀。”关之洲和丛花并排坐在一起,递了张纸巾过来,瞥见她屏幕上显眼红色的中荣社LOGO,惊喜地替她说出了这个好消息:“哇,你也要去中荣社实习呀?” 许涵是计划读研的,在实习这件事上并没有花什么心思,随口说:“那你们俩可以一起去实习,挺好的,我这个寒假估计就不准备实习了,暑假再说吧。” 丛花有些犹疑:“刚收到OFFER,我还没想好呢,过年回家的票很难抢,我原本想着没有合适的实习我就早点回去。” 于菲菲对此感到很高兴,手臂越过桌子来捉住丛花的手摇晃,劝说道:“去吧去吧,就当陪陪我,我还没实习过呢,你跟我一起去我就没这么焦虑了!要是你不去的话,我也不想去了……” 关之洲被打击到了:“啊苍天!别说了,我的小心灵受不了了,你们俩,一个是爸妈的小公主,一个是天杀的学霸圣体,能不能把你们不想要的OFFER分给我呀!你们不想要我想要呀!” 于菲菲大方地一挥手说:“我倒是想呢,给你给你!我真不想去啊!我本来还计划去北海道滑雪呢,去实习就哪里都不能去玩了。” 丛花对关之洲勾唇笑了笑,搂着她的胳膊安慰说:“你的OFFER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再等等就到了。” 关之洲用筷子在碗里扒拉了一下,平常很爱吃的麻辣香锅都显得不香了。 关之洲长叹了一口气,说:“哎,不说这个了,说点开心的,不然我都吃不下饭了。下周校庆,有好多优秀校友回来开讲座,你们去听吗?” 许涵点头:“我刚想问你们,要不要一起抢票。” 于菲菲没有异议说:“我也去!那我们可以分几个设备一起抢啊,回去列个表计划呗,这破校园网不靠谱啊,得多几手准备才行,丛花你去吗?” 丛花弱弱交代:“我应该不用抢票……” 关之洲是急性子,问:“啊?为啥?” “我报名了礼仪部发的招募,校庆的礼宾志愿者。” 关之洲一脸遗憾的表情:“啊?那天官网上发的招募是这个嘛?我一看是什么志愿者,还以为是什么无聊的活动,都没点进去仔细看。” 于菲菲问:“现在招募结束了吗?” 丛花说:“好像已经结束了……” 许涵在两人的懊悔声中说:“做礼宾很累的,一直站着,说不定要站一整天,我估计你俩受不了,也就小花儿身体素质好。” 于菲菲作势打了许涵一拳:“说什么呢,我有这么娇气嘛?” 关之洲附和说:“怎么没有?菲菲小公主,你还好意思说呢,之前军训你是第一个晕倒的。” 于菲菲嘟嘴:“怎么老要提我的黑历史!” 许涵笑得大声,继续戳她的伤疤:“当时把咱们班那个黑黑的教官脸都吓白了!” 丛花在她们的笑闹声中,低头也笑,往嘴里塞了一片土豆咀嚼着,心里却在想着,她不是身体素质好,只是无可奈何。 礼仪部的学姐之前给她介绍过几次活动兼职,这次礼宾志愿者没招满人,学姐来问她,她也不好意思回绝,毕竟欠了人情,便答应了下来。 吃完麻辣香锅回宿舍,麻辣香锅太过重口,就让丛花带回来的水果显得很可口了,许涵把水果洗了洗放桌上,说:“吃完辣的就想来点甜的。” 于菲菲吃完高油的食物,时而抽风的减肥念头又涌上来了,摆手说:“我今天的热量摄入又超标了!我不吃了!” 丛花从果盘里摸了几个蓝莓往嘴里塞,正吃着,收到了礼仪部学姐拉群的消息,群里第一条消息是一个文件。 她点开一看,第一页是校庆开幕式的活动流程表格。 往下滑,第二页是开幕式嘉宾的名单,还附了简单的介绍和照片,与此同时,上方弹出学姐在群里发出的新通知消息:每位礼宾志愿者需要在群里“认领”一位嘉宾,在开幕式之前为嘉宾做好引导入座的工作。 丛花的指尖停留在其中一张照片旁。 她恍了神。 照片截取了男人在某期财经杂志上登出的照片,他双手交叉、翘着二郎腿坐在一把暗红色的巴塞罗那椅上,深灰色的西装,蓝白条纹的领带,轮廓分明的脸和漫不经心的深邃眼眸,疏离又淡泊,像落在夜晚浓郁树影里的一弯高悬的月。 隔着屏幕,丛花和他静静对视着。 她突然想起了,那位周先生说的那句不知出于真心还是假意的,“缘分”。 于菲菲发了饭晕,把窗帘拉上后又爬回了床上,说要睡个午觉,关之洲把笔记本电脑带上了床,戴上耳机对着招聘网站继续犯愁,许涵轻手轻脚地收拾了背包带上了水果又去了图书馆。 灰暗的宿舍下层只剩丛花一个人,伏在书桌上托着腮,她静坐了许久,突然觉得手臂下面有些硌,抬手一看,专业教科书下面压着那个悬而未决的红包。 窗帘漏了一条缝,午后的冬日阳光透过那条缝隙钻进来,斜着铺在爬梯上,细细的一溜儿,朦胧的浅黄色。 同样朦胧的阴影里,丛花在群聊的共享表格里填下了自己的名字。 宋钦昭。丛花。 原来他的名字这样好听。 8. 008 猜疑 /008 荣大校庆这天是个周末,校园沿途皆是彩旗飘飘,鲜花绿草茂盛异常,其间人头攒动。 唯一失算的是天公不作美,一向冬天少雨的荣城突然下起了小雨。 丛花和一众志愿者们齐齐站在体育馆门口,每个人手上都撑着一把绣着荣大校徽的黑伞。 站在丛花身旁的一个男生开玩笑说,他们这样站一排,还撑黑伞,真像电影里面给□□老大接驾的气势。 大家齐齐笑出了声。 雨幕里驶来一辆黑车,车头立着一个金色的角标闪着光,车慢慢停稳在体育馆门口的雨棚下,后排的车窗降下来。 众人先看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车窗里搭出来,手腕上一只蓝盘的鹦鹉螺腕表。 随后,副驾驶座下来一位着灰色西装的男秘书,体贴地小跑到后座将车门打开了,车里跨出一双男人修长的腿,一身黑色的西装,外披一件黑色的长款羊毛大衣,雨天将他的棱角模糊了,周身的气度像极了一幅矜贵到无法轻易复刻的油画。 时间在这一刻莫名放慢了。 旁边几个志愿者小声议论着,说这是男性校友嘉宾里最帅的一个,在群聊表格里最快被“认领”走了,也不知是谁手这么快。 学姐对照着表格信息确认了,用胳膊肘捅了捅丛花的侧腰,努嘴说:“去吧,你的。” 丛花回过神来,执着伞柄小跑上前,将黑色的伞面罩在他的头顶,宋钦昭实在是太高,丛花在女生里已经算比较高挑的了,站在他的身侧依旧需要踮着脚才能不让伞面冒犯到他的发顶。 丛花的喉咙微微滞涩,但还是将培训的台词流畅地背了出来:“宋先生,欢迎回到荣大参加校庆,我是您今天的礼宾,也是您的学妹,我是新闻与传播学院21级的丛花,您的嘉宾席位已经准备好了,请您跟随我入场。” 宋钦昭的眼角向下微微一瞥,盯着丛花一头乌黑的披发,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嘴唇微乎其微地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抬手示意司机去停车。 丛花引领着走在他的半步前,宋钦昭亦步亦趋地慢慢跟着,从雨棚里走出来,一路红毯铺陈到体育馆的侧门嘉宾通道。 雨正在安静地飘落。 伞下好像有一块其他人都听不到,谁都打扰不到的真空的空间。 伞面上的雨声是钝钝的,丛花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也是钝钝的,男人的皮鞋底有规律地碾压在湿润的红色地毯上,同时也碾压着她本就敏感的神经。 只有她的声音是脆的。 丛花的脚上蹬着一双银色宽口的中跟皮鞋,跟是细细的,一下又一下地陷在地毯的织布纤维里,因此她走得很慢,身后的男人只能顺应她的速度慢慢走,她的脚背微微隆起,展露出的脚面是雪白的,上面根根筋络是青红色的,像用面团揉攥起的山河脉络。 丛花一边局促地走着,一边心中再次懊恼,她不该穿这双只有外表美丽、实际是刑具的皮鞋。 宋钦昭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她穿着这双鞋走在柔软的红毯上,像一匹笨拙的小马正在学步。 拙劣得刚刚好。 刚刚好能引起他的注意。 这未免太巧了,他这样想着,然后惯性的思绪列车就往阴暗的一处横冲直撞过去,砰的一声炸开,就此一发不可收拾。 丛花听见他的鼻子里似乎轻哼了一声,然后说:“丛学妹,高跟鞋又穿得惯了?” 丛花往前迈的步伐微微顿了顿,侧头回答说:“没有,依旧穿不惯。” 她以为宋先生会接着问下去,这样她便可以顺理成章地说出来,她一早就知晓今日是要见到他的,他长得那么高,她是特地将自己最显高挑的鞋子穿出来,好给他举伞的。 可宋钦昭沉默了。 他的黑色大衣将他本就宽阔的肩膀撑得更为宽了,伞面很大却还是让两人略显拘谨。 因此丛花很快察觉到身侧的宋钦昭停了下来。 她也跟着停下来,距离他半步之遥。 她转过身,抬头看他。 她开口说:“宋先生……” 还没说完,她便止住了,因为她看见了被黑伞笼罩住的一张冰冷的脸庞,模糊的雨幕被隔绝在伞外面,伞下的脸重新显出了棱角。 宋先生不苟言笑的样子和过去她所见过的完全不一样,像换了一个人,浑身散发着冷意,没有一丁点儿人情味。 他轻掀薄唇,眼角斜向下睨着,居高临下地说:“你说,怎么就这么巧,几次都碰见了你。” 在嗅闻情绪方面,丛花一向很敏锐。 她曾在心中暗自下过判断,宋先生是个喜欢开玩笑、给过她两次忠告的好人。 可这样的结论在这一刻忽然不作数了。 他的眼神和话语里,第一次充满了戒备的探寻意味。 她直勾勾地对着他看了又看,最终确定了—— 宋先生在审视她。 这种眼神她见过的,在无数的其他人的眼睛里见过,她很熟悉。 第一次和那位家教学生的家长周先生见面时被审视过,咖啡店里遇到难缠的客人时被审视过,再往前想,还有家乡故土那些穿过墙壁的侧目与耳语。 什么好人,也不过是装的。 轻巧地骗过了她。 阴晴不定,猜忌多疑,才是他真正的模样。 丛花深吸了一口气,强撑着体面,收回自己的目光。 这个季节的荣城可真冷啊,她想。 道路两旁立着灰突突的白蜡树,风一吹,把雨丝往伞底下卷。 丛花背过脸去,掩着脸打了个不大不小的喷嚏,然后瓮声瓮气地说:“宋先生,很快就到门口了。” 往常她打完喷嚏总会跟人致歉,她这次特地憋着没说,她不想说抱歉。 宋钦昭垂眸,他听懂了。 言下之意是,你再忍忍,便不用再见到我了。 她里头穿着一件印着校庆图样的白色文化衫,黑色的西装长裙,外头罩了长款的黑色羽绒服,和刚才的那些志愿者们没什么两样。 可在他的视线里,能看见她饱满的腮帮子,能看出抹了一层均匀的粉霜,微微的细闪,侧脸露出一段小巧的鼻尖,和蝴蝶翅翼似的睫毛,乌黑柔顺的头发在脑后披着,浓丽异常。 她是漂亮的,不是千篇一律的,而是一种容易让人记住的漂亮。 这种漂亮是危险的。 宋钦昭淡漠地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那把撑伞的手微微摇晃着跟上了。 她开始微微踮着脚走,这样鞋跟不会陷进柔软的地毯里,会快一些。 很快到了体育馆前的签名墙,临时拉了篷布遮雨,丛花收起了伞,静静等在一旁,看着陆续几位嘉宾上前,同宋钦昭寒暄了几句,随后互相谦让着在签名墙上签了名,合了影。 几位校领导相携从门口迎了出来,嘉宾们三三两两地往里走。 宋钦昭被簇拥在最中间的位置,有校领导指着路,还有红毯一路铺到台前,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走错。 丛花和几个志愿者远远跟在后头,尽着原定的职责,看到各自负责的嘉宾按照桌上的名牌对应落了座,志愿者们都松了口气。 丛花身旁的男生问了句:“咱们能收工了吗?” 另一位女生回答说:“早着呢,你没看学姐在群里发的嘛?端茶倒水、搬东西、上台送花,样样都得我们来,把我们一个当两个人用。” 话音刚落,身后不知从哪儿走过来一个风风火火的行政部老师,挂着校庆筹备组的胸牌,在他们一群人里指了四个人,吩咐道:“你们几个,去把外面的花箱整理一下,有几个倒的扶起来,吹歪的整理一下,再清理一下路面,咱们荣大的门面弄成这样简直像什么样子!还有剩下的人都过来帮忙搬水。” 刚刚还在抱怨的志愿者们连忙应了声,被点中的四个人小跑着出去了,丛花也在其中。 刚刚同丛花并排站着的男生一边小跑着一边心虚说道:“欸,同学,你说,刚刚那个老师听见我们说的话了吗?” 丛花笑着说:“不知道,管她呢,听见了又能把我们怎么样?” “也是,”男生嘿嘿一笑,正式向丛花介绍自己:“我叫徐家理,家乡的家,理智的理,21级商学院的,同学你呢?” “丛花,21级新闻传播的。” “你这姓好特别啊。” “是吗?” “反正我从来没认识过姓丛的,是下面有一横的那个‘丛’吗?” “是的。” 走到外面,四个人商议了下,两两分了组,各负责道路一侧。 徐家理和丛花负责一侧,徐家理展现出对女生的绅士风度,提议他来扶起沉重的花箱,丛花则负责把零落的花瓣和叶片捡拾进袋子里。 收拾到最后一个花箱时,丛花已经将地面清理干净了,便来帮忙徐家理的忙,和他一起推花箱。 丛花一边推着一边感叹:“这个季节不知道从哪里买来这么多盛开的鲜花。” 徐家理附和说:“可不是嘛,估计是温室里养的,今天在外面冷风一吹冷雨一淋,明天就凋零了,只有一天的观 赏期。” “真可惜。”丛花说。 “能被这么多人看到,也算有价值吧。”徐家理说。 丛花并不理解,花的生命本就短暂,强行盛放在冬季,昙花一现,然后凋零,而路过的客人们也不过是匆匆一瞥,生命一场,何必呢? 想到这里,她匆匆打住。 她时常埋怨自己总是存在着多余的同情心,对人对物都是,侵占了她的情绪。 她阻止自己往下想,转而往后退一步,用手掌在自己的两只眼睛中间比了一条直线,将一排花箱的边缘在视线里连接起来,她眯着眼睛说:“对齐了,完工!” 徐家理手掌的泥灰搓了搓,又在空气中抖落两下,表情转为轻松,说:“早知道来干苦工的,我就不报名了,我报名时还以为能跟几个出名的校友合张影什么的。” 丛花笑他:“真有这种好事,哪轮得到我们?” 徐家理也笑了:“也是,你说的有道理。” 两人齐力将垃圾袋拎了起来,投进不远处的垃圾箱里,扔完垃圾一转身,丛花的余光里闪过一道影子,那影子正在朝她的方向冲过来,还没来得及辨认是什么,她便条件反射地往后倒。 徐家理眼疾手快地上前抓住了她的手臂,丛花这才没有摔下去。 定睛一看,是一辆电动车从丛花的眼前驶过,驾驶电动车的人明显不太熟练,把控不住方向和速度,一路“哎呦哎呦”地叫唤着,冲向了他们刚整理完的那排花箱,好在他在一个花箱前紧急刹停了,才没出现什么人仰马翻的意外。 徐家理也被吓了一跳,表情由惊恐转变成愤怒,上前揪着那男生的衣领,骂道:“你不会骑车开这么快干什么!” 驾车的男生也惊魂未定,抚着胸口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借的室友的车,我没想到这速度这么快,对不起。” 徐家理见他态度良好,便决定放过他,松开了他的衣领,又说:“这真的太危险了!下次当心点,这次幸好没出什么意外。” 那男生又连连道歉,最后小心翼翼地推着电动车走了。 丛花一直没出声,直到那男生走远了,才对徐家理道谢:“谢谢你啊,不然我真摔了个四脚朝天,何况今天地上还是湿的,真摔下去,衣服估计都是泥了。” 徐家理摆摆手:“别客气,举手之劳。” 经此一事,两人说起话来也没刚才那么拘谨了,往回走的路上,徐家理问道:“其实刚才就想说的来着,你看上去有些眼熟。” 丛花歪了歪头,问道:“是吗?” “是啊,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校门口的咖啡店?” 徐家理恍然大悟地一拍手:“哦!我想起来了!你是咖啡店的店员?你是每天都在那里兼职吗?” 丛花:“我一般周三和周六在那边兼职,我周三课少,你是去买过咖啡吗?” 徐家理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原来如此。说起来,我对你有印象还是因为之前我室友跟我说,门口咖啡店的咖啡很好喝,还有一个美女店员,给我看了偷拍你的照片,我因为好奇去过几次,但都没碰上你,后来就把这事儿忘了,没想到在这次校庆跟你有了交集。” 丛花听了这个故事,也有些惊讶:“啊?” 徐家理更加羞赧:“对不起啊,我室友不该偷拍你的。” 丛花一笑了之,说:“又不是你干的,你道歉做什么。” 说到这里,丛花突然收了话口。 两人已经走回了体育馆的门口,台下是沸沸扬扬的学生们,台上的红色幕布前站着两位学生主持人,声音从无数个音响里传播出来,响彻整个庞大的体育馆,传进丛花的耳朵里。 主持人说:“下面为大家隆重介绍出席本次开幕式的嘉宾们。” “……荣成商会会长、荣源科技创始人、荣云资本CEO、经济年度人物、年度杰出企业家,宋钦昭先生,请上台致辞。” 在铺天盖地的掌声中,茫茫人海间,视线好像有了可依附的聚焦点。 嘉宾席中间的那个男人起身扣上第二粒西装扣,稳步走上台前,动作里透着骨子里的漫不经心与优雅。 他站定在话筒前,目光环视全场,在他的微笑中,在他的全部姿态中,都潜藏着一种令人折服的力量。 丛花的目光越过无数人的头顶,再次看他,竟然如此遥不可及,她甚至分辨不出,刚才他冷漠而疏离的眼神,是她的一场幻觉还是真的。 至于之前的种种,那两句忠告,那被轻轻拂去的碎玉,更像是她的一场梦。 9. 009 老板 /009 即使是冬天,能容纳上万人的体育馆依旧闷热,方谦旭在跟校庆对接的工作人员交涉,让摄影师将他老板上台讲话的照片在结束后即时同步给他。 方谦旭一边跟工作人员交涉,一边将注意力集中在台上,老板宣布了要给母校个人捐资筹备实验室的消息,掌声雷动间,老板已经在说结束语准备下台了。 方谦旭说了句“失陪”便往嘉宾席走。 他边走边把脸上的口罩摘下来扔掉,又从口袋里取了个新的戴上,最近因为突如其来的冷空气,他的嗓子不太舒服,即使提前测了各项病毒值是阴性,他还是谨慎地戴上了口罩。 老板对卫生和环境有着超乎常人的高要求,他跟了老板多年,没道理冒险去犯了老板的忌讳。 方谦旭对此是引以为傲的。 他是从老板打一开始在硅谷赤手空拳创业时就跟在身边的人,中间几经低谷和磋磨,最终留下来的几个人私下聚餐时闲聊,都说当初要不是实在欣赏老板的人格魅力,最危险的时候那种入不敷出的情况,换成其他人的话,谁来都不好使。 当然后面证明,他们的判断没有错。 老板带领他们挺过来了,不仅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还让他们实现了这辈子都没想过的财富自由。 但经历后面几轮融资、并购,再到将主要的生产线转移回国内等公司变动,最初的团队还是散了七七八八。 有的人是拿着原始股回家躺平了闲云野鹤,有的留在了硅谷的办公室守着残余的两条生产线,有的带着漂亮的履历跳槽去了其他平台做一二把手。 仔细算算,剩下就只有三个人,一个是老板器重的集团财务总监,一个被老板安排去分公司的新业务上开疆拓土,还有呢,就只有他方谦旭一个——几年如一日地任着总助一职,从没挪过窝,包揽一切琐碎,做着老板身边最不起眼却也是最得用的那一个。 方谦旭在跟老板回国之前,并不知道老板深不可测的背景,回来后,跟着老板见识了几次让人眼花缭乱的场面后,方谦旭彻底失眠了—— 他一是因为想不通,原以为老板就是个普通的有点小钱的富二代,不过是个人能力大于父辈,不甘于坐吃山空,才选择了去一个陌生的地界在一个新兴行业里扎得那么深,没想到有这样的背景,那完全不是常人所能想象的。 二是因为害怕又兴奋,职场是残酷的,他选择了忠诚于老板就相当于为自己后面至少十年的生活择了个平静安稳的码头,而源源不断的机遇就在风平浪静的水面之下浮浮沉沉。 方谦旭到达嘉宾席时,老板已经从台上下来,抿了口水润喉,和旁边几位嘉宾们低声寒暄。 “宋总,教学楼那边已经都安排好了。”方谦旭半蹲在席位下,向老板汇报。 开幕式之后还有一场老板负责主讲的科技主题的讲座。 宋钦昭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头继续微笑着看台上。 方谦旭明白老板的意思,舞台上正在表演一出合唱曲目,用荣大的百年老校歌重新改编的,老板是想看完这出表演再离席。 方谦旭轻手轻脚侧蹲着撤出了嘉宾席,在后面观众席的一处空位上静坐了片刻,余光保持对老板的关注,好在老板起身时及时跟上。 提前离席是因为老板不喜欢活动结束后的摩肩擦踵和虚伪客套,但也要保持一定的尊重和礼貌,不好在节目中间离场,引起的目光太多,老板不喜欢。 老板有很多称得上是“怪癖”的喜好,譬如能安静就不要热闹,能低调就不要抢风头,能简单描述的事情就绝不要过多赘述,在卫生条件方面更是只能用苛刻来形容…… 但在其他男人都有的不良嗜好上,譬如烟、酒、美女,老板却一样都不沾,私生活也是出奇的干净。 哦对了,还有,老板不喜欢下雨天,除非有不得不出门的安排,他的心情会很差。 譬如像今日,校庆的安排就是没办法推的。 方谦旭想到这里,越发小心谨慎。 在去教学楼的路上,方谦旭把提前准备好的稿件交给老板,并给老板概述了一下稿件的内容:“主要是讲讲您创业的历史,涵盖了咱们几个产品的介绍,最后是对未来AI领域的科技发展以及应用的一些展望。” 老板先是低头浏览了一下稿件,然后合上了文件夹的封面。 “讲座最后安排了观众提问的环节,我之前跟您报备过的,您说给三个问题的时间……” “控制在十五分钟内。”宋钦昭说。 “好的,我会跟主持人提前沟通。” 从体育馆的后台通道走出去时,雨已经停了,讲座安排的教学楼在能看到的不远处。 方谦旭说:“司机正在从停车场开上来,应该很快。” 宋钦昭微微皱眉,说:“算了,没几步路,走过去吧。” 说完,他攥着手里的发言稿阔步往前迈,脚下的柏油路泛着雨后的乌黑光泽。 方谦旭先是跟了几步,又快步折返回来,从暗处保镖的手里接过一把雨伞,以防不时之需,然后小跑着跟了上去。 老板走了一段,突然在一棵巍峨的香樟树下停住了。 方谦旭往前跨了一步,抬头问:“宋总?” 宋钦昭的眼角往下撇,看着他手里的伞,又朝后方打量了一眼,眉头微微拧着,看起来既不像是生气,又不像是高兴的样子。 方谦旭以为是自己没打伞的缘故,忙把伞“砰”地一声撑开了,罩在老板的头顶。 老板依旧停在原地,似乎在思索什么,方谦旭如履薄冰地在脑中反刍刚刚是否有做得不得当的地方,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老板重新往前走了。 老板身高在那儿摆着,长腿交替,走起路来他得小跑着才能跟上。 好不容易到了教学楼的后门,方谦旭小喘着在廊下收了伞,以为老板应当如往常一样直接往休息室去了,谁知他刚一转身想追上去,鼻子却差点撞上老板坚实的后背。 还好他生生压住了步伐,才没酿出这尴尬的举动来。 撇头往老板注视的方向看过去,透过侧门的玻璃窗上能看见,远处教学楼大厅里,站着几名校庆志愿者,每个人的保暖外套里头都套着一样的文化衫,其中两人笑笑闹闹地在大厅里检查讲座海报的布置,还有两人在拐角的阶梯教室门口拉起警戒线。 警戒线是老板的安保团队的要求,方谦旭回忆了一下,之前确实跟老板汇报过的,何况老板的唇角噙着一抹不冷不热的笑,应当不是对此有意见。 那老板在看什么呢? 方谦旭又仔细品咂了一下,难道是海报上老板的照片印得太大了不够低调?或者是摆放的位置他不喜欢?还有一种可能是老板只是单纯在怀念自己的校园生活? 方谦旭猜不透,只能暗自祈祷,别是他这次的安排哪里让老板不满意了就成。 慕名而来的听众很多,提前抢到票的在位置上坐着,没抢到票的便挤在警戒线外站着听,很多人是开幕式结束后跑着来的,大冬天的个个都额角冒着汗。 阶梯教室的暖气很足,讲到后面, 宋钦昭脱了西装外套放在一边,将墨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上,系上了银色的袖扣,露出半截紧实的手臂。 方谦旭觉得这件衬衫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便仔细听着老板的讲座,老板先是对着稿子念了个开头,后面便脱了稿,随机发挥的内容比秘书处撰写的还要好,讲得绘声绘色,逻辑清晰还不乏幽默,整个讲座的气氛极好,教室里阵阵笑声。 直到老板讲到关于他外婆的笑话,说他外婆和他视频时听到他身后朋友闲聊的内容,以为他真在硅谷“挖矿”,还提醒他下矿时要注意安全云云…… 教室里一片笑声,方谦旭忽然想起来了! 之前他去庄老太太那边找老板汇报时,庄老太太请了每年给她制旗袍的老裁缝上门来选今年的料子。 裁缝姓赵,庄老太太让赵裁缝顺带给外孙也做一件衣裳,就当她提前送的生辰礼物。 老裁缝建议做衬衫样式最合适,平日里能穿的场合多,他正好带了一些适合做衬衫的面料,可以直接选。 庄老太太当时哼了声,说:“我是白操心的命,我原本啊都想好了,等小昭结婚的时候,除了西装,最好还要订一身中式的,红色喜庆的,象征和和美美,就让老赵你来订做,你手艺好我放心。我连做衣服的红料子都早早看好了,还特意找了苏州的绣娘给绣了金丝花样!你看看,那多好的料子放在库房里都快放馊了!眼看小昭啊都快三十岁了,连个女朋友都没有,我是没辙了,衬衫就衬衫吧,我看他啊,就只配穿这种没内涵的衣裳。” 当时老板为了安抚老太太,一边选布料一边量身,笑着说:“行,我看这墨蓝色不错,让老赵在这个胸口绣个‘喜’字,我把这衬衫留到结婚再穿,您看可好?” 庄老太太当时就啐了一声,说他油嘴滑舌,净说些没用的,还吩咐老赵,真给他缝一个“喜”字,看他这个单身汉敢不敢穿出去丢人现眼! 庄老太太是方谦旭所知道的,唯一一个可以“教训”老板的人,也是老板最亲近的亲人。 老板也确实拿她没什么办法,只能时常哄着,展露自己最温柔寻常的一面,尤其是听老太太的唠叨和埋怨时,老板就在旁边无可奈何地笑笑,并不分辩什么,和在外头叱咤风云的那个宋钦昭仿佛不是同一个人。 此刻老板穿着的衬衫,胸前确实隐约绣了什么红色的花样,方谦旭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不是字,应当是一支红色的玫瑰花。 想来是老赵夹在祖孙两人中间难做,只好想出了这一招。 也不知道是今早谁给老板选的这件衬衫,方谦旭暗想。 除了衬衫之外,还有另一件事让方谦旭觉得吊诡—— 老板已经不止一次往他这个方向看过来,却没有明确的手势指令。 方谦旭坐在阶梯教室侧面的助教椅上,有些坐立难安。 这时,身后传来一道清亮如湖水的嗓音,小声的一句“借过”,方谦旭往侧面让了让,挤在后头折叠椅上的志愿者中的一位女生躬身站了起来,蹑手蹑脚地从侧门出去了,侧门被轻手轻脚地合上,没引起任何其他人的注意。 讲台上那人的目光突然从方谦旭的头顶飘走,捏着话筒的手顿了顿,然后低头看了眼已经被搁置了大半场的稿子,似乎是忘了词,然后借着清嗓子的时间,往后翻了两页,眼睛聚焦上了具体的文字,才继续流畅地讲下去。 方谦旭突然一下子福至心灵、醍醐灌顶、恍然大悟了。 老板在看的不是他。 从始至终,老板看的都是同一个人。 10. 010 人道 /010 丛花捧着一束比她脑袋还高的花束上台的时候,差点被讲台下不起眼的电源连接线给埋伏了,趔趄了一下,花朵摇曳间她看清了前路,才稳稳往讲台上那人走去。 红艳艳的花束里不知配了什么花料,香得扑鼻,弄得她鼻尖痒丝丝的。 整个教室里掌声沸腾,不乏有人站起来为这场精彩有趣的讲座鼓掌,掌声的频率快赶上丛花的心跳。 主持人从宋钦昭的手里接过话筒,开始对讲座的内容做简短的结语。 丛花的目光下垂,落在他黑色的裤腿上,没什么花纹,看得出来面料精良,裁剪利落,像他这个人一样。 刚松开话筒的手转而接过她手里的花束,捧在怀里,墨蓝色的衬衣,俗艳的花束,莫名衬得很,丛花没忍住,还是抬眼看了看。 温和的男声入耳:“谢谢。” 丛花没吭声,见他接过了便立马转头往回走,吃一堑竟没有长一智,又被那根电源连接线给绊了一下,身后一只大手托住了她的手肘,她抚着胸口站住了。 他说:“小心点。” 整个教室的人都看到了这一幕,一下安静了下来,主持人圆场说:“看来同学们都被我们校友的演讲魅力所折服了,不如请我们的宋总和同学们合张影留作纪念吧!” 摄影师闻言迈步上台,开始指挥构图。 “请嘉宾转过来,欸,献花的女生先不要走,对,你就站在嘉宾的旁边,摆出献花的姿势,对对,就是这样,手稍微放低一点。主持人你站这边,两侧的同学们往中间挤一挤,镜头拍不到,好,大家笑一下,看我大拇指这里微笑,3、2、1,很好,再来一张,大家可以把手举起来。” 拍完照,宋钦昭突然觉得手上一沉,身旁的女孩在摄影师收起相机的下一秒就把手松开了,花束的分量便全然落在他的手里。 她下了讲台,一路从侧门悄然出去了。 花香冲进宋钦昭的鼻腔里,他突然想起刚刚那双手落下时擦过他的手臂,冰凉的触感,像一条丝绢滑过。 他明显感觉喉头一阵滞涩,分不清是说了太多话的缘故,还是花太香的缘故。 他看了眼方谦旭,比了个空心手握的动作。 方谦旭立马理解了,趁着听众们还在拍完照后的议论声中,他走到主持人身边耳语,主持人点了点头后用话筒说道:“好,那接下来请嘉宾和同学们休息一下,十分钟后我们回到这里,后面还有自由提问和签名的环节。” 方谦旭拿了瓶矿泉水走到宋钦昭的面前,拧开瓶盖递给老板,从老板手里接过花束放在旁边的座位上。 宋钦昭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说:“我回一趟休息室,你不用跟着我。” 侧门推门出去,正对面就是VIP休息室,他在走廊里站定了,看向走廊的尽头,铝银色的方格窗下站着一道黑色的倩影。 窗户没关紧,一道冷风吹进来,她的发丝飘起,落下时吸附在羽绒服帽子上,一副柔顺的样子。 可她说的话却全然没有柔顺的意味,句句带着刺儿,她盯着他,说:“又好巧,宋先生。” 宋钦昭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丛花走上前几步,继续说了下去。 “宋先生,之前的几桩事情,谢谢您,前几次确实是巧合,至于今天,是我在志愿者群里选了您,想做为您引路的志愿者,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意思,请您放心。” 还有一句被她咽下了没有说——何况她料定宋先生是个名草有主的男人,她不会,也不该这么做。 她不知道宋先生对她的误解来源于哪里,她不愿意被这样误解。 相似的事情她不是没有经历过,那滋味儿不好受。 大一时她就开始做家教,那位家教学生的爸爸心思不正,给她发过几次不明不白的消息,她一条都没有回复,想着做完那一学期就找借口辞了,最后却依旧被学生妈妈打了一巴掌泄愤,连家教费都没结清就将她赶了出去。 最后还是关之洲她们陪着她一起上门,要回了那笔家教费,这也是她和几位室友从陌生破冰、产生友谊的里程碑式事件。 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可却躲不过。 从那以后,她在与有家室的男人的社交边界处理上更加如履薄冰,生怕惹得男人联想、女人迁怒,这是她为自己总结的求生法则之一。 宋钦昭感觉自己的喉咙在发痒,像有指甲在挠。 她在同他说话时,那双盛着湖水般的眼睛就这样盯着他,坦诚,直接,藏不了任何肮脏的东西。 他想,是他在浑水里趟久了,竟分辨不出了。 “抱歉,”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面前的女孩突然笑了。 她弯着嘴角说:“宋先生,不是你教给我的吗?不要轻易道歉。” 宋钦昭一个愣神,没想到被她一个回旋镖给扎中了。 又看她眉眼弯弯地说:“若是宋先生真觉得抱歉的话,那不妨补偿我一下?” 宋钦昭多年筑起的心防再一次习惯性地敲起了警钟,他收敛起了笑意,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你要什么?” 丛花笑容没变,说道:“我们媒介经济学的课程大作业要求我们采访一位与课题相关的从业人士,我想来想去,我认识的人里,宋先生应当是最权威的一位,能给我一个机会采访一下您吗?” 她无意识地将背挺直了,露出修长优美的脖颈线条。 宋钦昭的目光钉在她的脸上,沉默良久,带着询问意味的语气说:“采访?那你可知,我从不公开接受媒体采访。” 丛花明显愣了一下。 这是她从未预想到的回答,怪不得她在搜索时只浏览到一些官方发布的信息和官媒的客观报道,没有检索到有关宋先生个人的访谈信息,连照片都很少,关于私生活的照片更是一张都没有。 还以为是她检索得不够仔细的缘故,原来竟是根本没有。 但话既已经说到这儿了,便骑虎难下,丛花咬着牙说下去,一副不破南山终不还的态度,“宋先生,我不是媒体,且不会将您的个人信息披露在媒体上,仅用作我的作业,您看这样可好?” 丛花的手指摩挲着羽绒服的袋口,眼神里既有紧张也有期待,她看见宋先生轻轻笑了一下,露出上排几颗雪白的牙齿,这是宋先生今天唯一一次对她露出的微笑,他似乎觉得她的话很有意思。 “既是原则,那便是不可轻易破的,不然怎么叫原则?我想你应当懂得这个道理。”他这句是笑着说的,但话的内容却不那么让人舒服了。 他既这么说了,丛花也不是什么不知好歹的小人,扭头便要走。 刚一扭头,看见玻璃窗上的雨痕,突然意识到这已然是走廊的尽头。 她咬了咬唇,重新转过身去,低头懊恼自己怎么总是在宋先生面前一副傻样子。 她想起小时候,参加过几次团体表演,明明彩排的时候还好好的,偏偏到了老师和长辈面前演出时,她总因为紧张出了岔子。 后来,她便因为几次失败的经验,看见聚光灯便心生不适,不再愿意站上舞台了。 此刻,明明只有一个人的目光,丛花却产生了被聚光灯照射的错觉。 她不想让面前这个人看轻自己,拒绝便拒绝吧。 她的作业少了他又不是完成不了,大不了去求求关之洲的学长,或是跟着于菲菲去采访她父母的朋友,也好过被宋先生冠以不知好歹的印象。 但除此之外,丛花想到,采访本就是她的私心,有了这个由头,便可以再同宋先生接触下去。 他那么通透又慈悯,愿意给她一些真诚的忠告,她很珍惜这样的际遇。 没了采访,就不知下次什么时候能见到宋先生了。 她想,荣城那么大,他又站得那样高,校庆落幕后,应当是遥遥无期了。 丛花侧着身体从宋先生旁边擦过时,她的心坠了一下,针尖扎了似的,细密得像外面的细雨。 荣大的校园种了许多参天大树,延 绵成片,一阵大风刮过,她听见细雨打在窗沿上,风声穿过树林,像一阵闷而响的浪涛声,像在为这份短暂浮华的际遇歌颂一个不太完美的结尾。 下一秒,宋钦昭反手捏住了她的肩膀。 她惊得没收住表情,瞪圆了眼睛仰头看他。 只一秒,他便松开了她。 他噙着一抹笑说:“选择做我的礼宾时应当很有想法和勇气的丛学妹,怎么我简单一句原则,就气得连道别都不说就匆匆要走了?” 丛花不是面团捏的没脾气的那种人,从他的表情中知道了,他是在戏弄她,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宋先生,我不是没脸没皮的人。” “那你可知,你再多说两句,我便答应下来了呢?”他说。 丛花盯着他胸口的暗红色刺绣一时间出了神。 那是一团紫薇花,她很确信,花瓣像绉纱,圆锥的花序。 她直愣愣地说:“求人没有求两遍的道理,宋先生,这也是我的原则。” 也不知她哪来的胆子,敢跟宋先生这样的人物杠上,多半是宋先生总是一副好脾气的模样的缘故,让她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宋钦昭也是一脸疑色,像是在咂摸她这句话的含义。 丛花很快软了下来,她自己找了个台阶下:“不过,宋先生,可能您不知道,我们普通人的原则,都是可以破的,譬如足够大的利益,譬如优先级更高的原则,譬如绝路求生,等等等等……不破不立嘛,这个道理您应该知道。” 宋钦昭笑了,他发觉她除了有意思之外,还是一个十足的聪明人,口齿伶俐,通透练达。 于是他假装沉吟一番,顺着她的话说下去:“所以你的意思是,你的原则可以为了我打破,那我的原则如果此时不破,岂不是显得我很不人道?” 丛花顺着杆子往上爬,作出一副溜须拍马的模样奉承他:“人道、宋先生怎么会不能人道呢,您是最大气最人道最宽容之人!” 宋钦昭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他怎么听着这话这么不顺耳呢? 但他也无心计较了,没绕弯子,直接答应了下来:“采访的时间你联系我秘书吧,我的日程都由他来安排的。” 丛花笑了起来,眸子里亮晶晶的,用力点头“嗯”了一声,“谢谢宋先生!” 宋钦昭暗自揣度自己方才的许可,后悔倒是没有,只是他难得疑惑,怎么望着她润亮的眼睛的时候,便忍不住想答应她的请求呢。 他的心防筑起不是没有缘由的,这么多年,想攀着他的脚跟往上爬的,想拉着他下水的,想从他身上榨点儿好处的,无一不在女人这条路上想过招儿,他真有些怕了。 刚刚的许可,应当是一种补偿,他总结出这样的结论。 补偿他对她的误解和一时的冷待,这样纯真的人不该被他加以无端的指责,哪怕指责的话语并没有真正从他的嘴里说出来,他还是觉得歉疚了。 可是……歉疚? 歉疚这件事儿他并不太熟悉。 也不是完全没有过歉疚,宋钦昭想到,前些天小老太太病了,他是歉疚的,平日里对她的关心还是少了。 可再往前推呢,谁会让他有所歉疚? 他仔细回忆,没有,一个也没有。 只有他让别人歉疚的份儿。 想到这里,宋钦昭觉得刚才的行为竟像是脱离自己控制似的,再转眼一瞧,这潮湿的走廊怎的黑黢黢阴森森的。 真是邪门儿。 正巧秘书从侧门出来了,小声凑到他身边提醒道,里面的下半场马上开始了,他该进去坐了。 宋钦昭头也不回地快步进了阶梯教室,像有人在后头追似的。 方谦旭都没来得及反应,眼睁睁看着门在脸前“砰”地一声合上了,身后传来一道弱弱的声音:“那个……您是宋先生的秘书吗?他让我跟您确认一下采访时间。” 方谦旭回过头来,没忍住伸手掏了掏一边耳朵,口罩下是不可思议的表情,“什么?宋总答应了要采访?!” 11. 011 妄想 /011 方谦旭一时也拿捏不住老板的心思,不知是真应允了这位迎宾学妹的采访,还是不过一句场面话,是想让他来想法子拒了。 方谦旭的大脑飞速运转,最后推托没把老板的日程表记清楚,先跟丛花交换了联系方式,之后再约具体时间。 等他从侧门回到教室里时,主持人已经串完了场词,到了观众提问的环节。 刚开始的两个提问还算中规中矩,不过就是问如何经历低谷或展望行业的某些发展渠道。 第三个问题便有些脱离控制了,一位长头发的男学生站起来直问老板的感情生活。 宋钦昭的修养还没低到跟这种人恼,目光并不看那位提问的人,倒是看向主持人,拿着话筒简短回答道:“个人隐私,无可奉告,各位高材生们的时间宝贵,还是将关注点放在更值得关注的事情上吧。” 主持人也是一脸尴尬,打了个哈哈将话题转移到宋钦昭的留学生活上,暗示下一位提问者的话题限制。 宋钦昭随后又回答了两个问题,不过没有刚开始回答的细致,车轱辘话来回说了几遍,不痛不痒。 方谦旭观察到,老板的目光在观众席几番梭巡,最终都没有落下焦点,在主持人想把话筒递给下一位举手的观众时,老板轻轻抬手看了眼腕表。 这是老板耐心告罄的表现。 方谦旭也跟着看表,十五分钟还没到,但他还是赶忙同主持人打了个手势,示意主持人结束这个环节。 在门口被簇拥着签了几个名后,方谦旭护着老板上了车。 刚上车,宋钦昭便抬手松了松领带,又将西装甩到了旁边的座位,方谦旭从副驾驶递了瓶水到后座,宋钦昭抿了一口水。 外面的雨势渐大,车窗玻璃上划过不规律的雨痕,车厢里一时一片寂静。 方谦旭刚想探探老板对刚才答应采访的真实意图,就听老板突然开了口:“谦旭,你说,这世上会有人是真正不含任何目的的吗?” 方谦旭刚到舌尖的话被咽了下去,他不知老板想问什么,只好用最客观的角度谨慎回答:“概率上来说,应当是有的,不过老板您的身边,还是复杂的人居多,毕竟,乱花迷人眼。” 老板听完没什么反应,沉默良久后抬起两个手指捏了捏鼻梁,轻轻闭上了眼,一副疲惫的样子。 方谦旭便也不好再问了,让司机按下按钮升起前后座中间的挡板,老板需要休息,毕竟晚上还有一场饭局要赴。 至于采访这件稀奇的事儿,方谦旭错过了这个话口,便再没有其他契机可以提起,加上那个礼宾志愿者也没有联系过他,他们的对话框就停留在添加互相为好友的那句,方谦旭心想,应当只是句场面话,说不定双方都忘了。 直到方谦旭当真把这事儿抛之脑后的一天,已临近元旦,那日早晨,荣城灰蒙蒙的天空飘了些羽毛般的雪花,没下多久又停了,下午太阳出来了,雪开始融化,外头冷得很。 方谦旭不知是上次的感冒没好全还是又着了凉,一整天忙得像陀螺似的,在办公室里咳嗽得连新来的实习生都怜悯他,趁他开会间隙,给他倒来了一杯热水。 “谢了。”方谦旭喝了口喝水缓了缓,干痒的嗓子被热水暂时抚平了,抬头见实习生手里攥着一份刚打印好的财务报表,知道他有话要问,便直截了当:“看不懂?” 徐家理也没扭捏,问道:“方总,我是新来的,想跟您学习学习,我有个事情不太明白,这马上年底了,公司主动加码硬件研发,现金流支出大幅上涨,这季度的账面利润直接下滑,投入增加,短期还看不到产出,风险很高,为什么董事会今早审议的时候,宋总力排众议,坚持要通过这份预算?” 方谦旭放下了杯子,将桌上待批的文件往旁边挪了挪,拿过徐家理手上的保镖,轻点了报表上的研发费用一栏。 “你是理工科的吧?” 徐家理笑了笑:“是的,这您都看得出来。” “你是理工科思维,先看投入产出即时回报,”方谦旭拿起笔,简单圈出几组关联数据:“但你看这里,看似利润缩水,但新增研发支出全部定向投入部分硬件自研架构,而且老板在上上个季度就锁定了上游原材料的长期采购协议,规避了最近元器件的涨价风险,所以从总体看,年度的报表数据是稳中求进的,董事会没有理由不同意,这是老板提前布的局。” 徐家理豁然开朗,一拍大腿说:“老板怎么这么能算呢,像能预见未来一样。” 方谦旭淡淡一笑:“跟着宋总,能学的东西太多了,时间久了你就知道了,关于长期迭代目标和行业走向的决策,宋总至今还没试过错。” 徐家理受教,讨好地问道:“方总,我那儿有感冒药,您要不要吃一包?” 方谦旭又咳了两声,无奈说:“要不是咱这儿年底离不开人,我早就请假去看病了,我怀疑从普通感冒发展成慢性咽喉炎了。” 徐家理瞟了一眼方谦旭办公桌上的日程表,问道:“方总,您和老板今天下午还要去中荣社?老板刚刚会后不是批了您的假嘛,让您下午去看病。” 方谦旭点了点头,依旧无奈说:“那怎么办,老板这么多事情都是我在打点,即便我休假,也没心思休息。” 徐家理虽然年纪轻,但胜在会看眼色,好不容易过五关斩六将,面试了足足七八轮才进的这蒸蒸日上的荣智科技,他每天上班前便跟打鸡血似的,立誓要在这短短的实习期里做出些有用的实绩来,再不济也要让老板看到自己,好为将来毕业进入荣智打下基础。 这么想着,徐家理顺势提议说:“方总,要不然我下午跟您一块儿去?我手头的事情都做完了,也好帮帮忙,要是下午的会议顺利的话,您可以早点去看病,我来收尾,您看怎么样?” 方谦旭瞥了他一眼,看在他殷勤的份上,也愿意给年轻人一些机会,下午便让徐家理一起去了。 中荣社位于荣城的市中心,CBD的交通状况一直都是荣城领导的心头病,低调奢华的黑色轿车在车流里走走停停,到中荣社地下停车场时,下午已经过了半。 新闻板块管招商的廖总,带了几个属下在电梯口迎了他们进去。 虽然中荣社的楼龄老了些,但电梯是玻璃制的观光电梯,当年建成时也是荣城的标志性建筑,如今虽然年久,但玻璃依旧擦得锃亮,随着高度的上升,视野逐渐明朗,荣城的繁华城景展现在眼前。 电梯门一开,廖总单手抵在电梯门上,请宋钦昭一行人先行出去。 会议室在走廊的尽头,需要经过演播室和办公区 。 徐家理正和廖总手下的助手寒暄着交换信息,抬头一错眼,在经过的办公室门里,隐约看见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丛花正低着头站在主管面前,那位中年男主管一脸凶神恶煞的模样,唾沫横飞,手上攥着一打稿子,另一只手反复戳点着稿子上的某些字句,骂道:“你这写的什么东西!简直狗屁不通!” 丛花的耳朵嗡嗡的,仿佛有虫子在耳中鸣叫,脑子也因为集中办公室冬日的暖气太足的缘故有些发晕,主管已经骂了她不止一分钟,这辱骂的内容,要是让她来总结的话,她大概会总结出八个字:指导不足,发泄有余。 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呢?丛花发散地心想道。 寒假还没开始,她和于菲菲就被通知说年关将近,中荣社人手不够,需要她们提前开始实习。 她们恰巧被分到了同一个部门底下,网络媒体部,但是两人的待遇是天差地别的。 于菲菲的父母应该是有些头脸的人物,这份实习就是她父母帮她谋来的,主管提前得到过关照,对于菲菲算是十分客气的,特地点了一位能干的精英带着于菲菲在身边,让她学习跟进熟悉项目。 丛花却是处于一个人人都不管又人人可以指挥的境地,不光被几个正式员工分派了校正稿件的职责,还得兼任一些dirtywork,譬如买咖啡和打印之类的吃力不讨好的活儿。 丛花回想了一下,主管和几个同事在午休闲聊时,不时也会穿插问她一嘴,关于她的家乡的,关于她如何得到这份实习的,关于她怎么选择这个专业的等等…… 当时并不懂,现在想来,都是职场的人精,在刺探她的背景。 她老实回答了。 家乡在南边的小城,实习是自己在官方渠道投递的,选择这个专业也不过是因为在年少时看过几本有关记者的书和几部有关调查的纪录片,给她本就不成熟的心里埋下了一点点新闻理想的种子,至于专业前景或是职业规划,从来没有人同她聊过这些,高考时也没想太多,便填报了几个为数不多的还算有些了解的专业,最后被新闻学院录取了,就这么一个故事而已,她三言两语的就说完了。 再后来,主管和同事的轻慢态度,给了丛花上了一堂太过于深刻的职场第一课——切勿泄露自己的个人隐私和家庭背景,尤其是不利于自己的。 “……这么简单的道理,你父母没有教过你吗?”主管的嘴皮子像磨过的刀片,一张一合,还用手在丛花失神的眼前晃了晃,“喂,小丛,没在听我讲话吗?” 丛花发散的思维被召唤了回来,随即又意识到了主管方才说了什么,里头直勾勾地裹着对她而言过于敏感的词汇,她是个被亲生父母抛弃了的孩子,所以就因为她的父母没有对她履行过教养的责任,便让她可以在职场上任人欺凌吗? 丛花的心脏被刺痛了似的收缩一下,脸上的血色倒退到了脖颈处,面色雪白却红赤着脖子。 也就是在这时,她越过主管的肩头,看到了玻璃门外经过的一行人。 领头的那个,她是恰好认得的。 那个对她温柔细语、虽处高位但待人从不轻慢的宋先生,那个答应了她采访的破了原则的宋先生,那个让她此刻产生了一些没有边际的无畏的妄想的,宋先生。 12. 012 助长 /012 丛花的主管姓杨,虽然职称是个副的,但大家都高称一声杨主任。 杨主任是被于菲菲支开的,于菲菲借着请教杨主任问题的由头把他带去了工位,丛花才得以喘了一口气,低头看着手中被批得一无是处的稿件,不免叹气。 原稿是几位老员工写的,她不过是进行了润色和校字的工作,为了不得罪老员工,也不好大幅改动,只能保持原意的基础上让文字更流畅些。 结果却背了这么大一口锅。 丛花为难啊,她是左右为难,怎么做都是错的。 刚坐下喝了口水歇一会儿,于菲菲找过来了,安抚地问她:“小花儿,你没事儿吧?杨主任开会去了,咱赶紧摸会儿鱼。” “刚才……谢谢了。”丛花回握住于菲菲的手背,感激地说道,要不是于菲菲几次替她转移了杨主任的火力,她还不知要被骂到什么时候。 “没办法,领导骂了杨主任,杨主任只好找个替罪羊来,你只能算是倒霉,这稿子也不是你写的呀,也不知道怎么就算在你头上了,哎。”于菲菲小声地替她打抱不平。 丛花对她比了个“嘘”的手势,眼睛往几个老员工那里一瞥,原稿的撰写人听说家里也有些背景,杨主任自然犯不着给自己惹麻烦,只不过这话她也不好跟于菲菲讲,说起来像是在阴阳菲菲似的。 于菲菲又转而说起了别的,吐槽带她的那位精英导师是个工作狂,昨天都深更半夜了也不放她回家,回到家她爸妈还以为她是出去玩了,问明白了还感叹呢,这小年轻的职场怎么比他们那时候要辛苦这么多啊。 “你说这职场学问咋这么复杂呢……” “可不是……” 两人正哀叹着,杨主任从走廊尽头的会议室里出来了,探头喊了一声,“来个人,添点茶水。” 丛花拎着铁皮柜上的水壶便快步走向了会议室。 于菲菲在后头惊讶地瞪着眼,丛花怎么刚被数落了一通,突然又打起精神来了。 进了会议室,廖总正在恭维宋钦昭,“宋总,您可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啊,您都不知道,咱们传统媒体现在日渐式微,好几次的赞助都差点开了天窗,我这位置难做得很!” 宋钦昭微微勾唇笑了笑,对廖总的恭维也只是淡淡点头,并没回应也没虚伪地客套,只是转头看向方谦旭说:“把改过的投放方案给廖总过目一下。” 趁着会议桌上的众人都在低头翻看方案文件的间隙,丛花半鞠着身子穿梭在其中,从座上宾的水杯开始倒起。 衣袖轻轻擦过贵宾的肩头,滚烫的热水冲入杯中,茶叶浮腾而起,热气蒸腾,借着放回水杯的动作,丛花快速打量了一眼。 宋钦昭今日穿得不如校庆那次讲究,外面飘着雪的天气,他里头一件黑白条纹衬衫打底,外头是米色精仿的羊毛开衫,袖口露出一些衬衫的边,随着他在文件上勾勾画画的动作,腕表也若隐若现,一副随意又矜贵的气派。 丛花突然生出了胆怯,杨主任的天平慢慢压了下去,她将杯子放在了宋先生的右手侧,正准备慢慢收回手。 宋钦昭低头读完了一页,往后翻页的动作稍顿,转而翘起了二郎腿,向后靠在皮面椅背上,目光顺着动作扫过丛花低垂的侧脸。 丛花立即意识到,她还没平复的心再一次波动了起来。 他这个动作巧妙地助长了她的妄想,她把兴奋和盲目、怒气与纷乱、憧憬与不安,全部都倾注在脑中构建好的戏码上。 于是她将还没完全收回的手折返了回去。 白色的带盖瓷杯在她灵巧的指尖的挑动下顺势倒向了白纸黑字的文件。 文件被滚烫的茶水打湿,黑色的字,白色的纸,晕染成一团。 宋钦昭的身体没有动,目光下垂,冷静地看清了她手上所有的动作,然后任由热水顺着文件继续往下蔓延,顺着红木桌子边缘往下流。 当然,此刻会有一位精巧设计楚楚可怜的女孩用雪白的手背为他挡住这股热流,手背上被热水烫出不深不浅的红印,他连她手背上细腻的毛孔与青红色的筋络都看得一清二楚。 她在道歉。 她低着头,一副十足的任人欺凌的下位者模样。 她说:“对不起,宋先生,都是我的错。” 会议桌另一侧的廖总已经站了起来,连声安抚自己的财神爷,斥责肇事者,几位下属也都争先恐后地去柜子处抢拿纸巾,还有一位夺门而出去公区取来了冰块。 丛花直愣愣地站在原地,热水被文件吸收得差不多了,不再往下流淌,她收回发红的手,看向宋钦昭的眼睛。 明明这桩事是她惹起的,她的眼睛还是那样明亮清澈。 宋钦昭不合时宜地这么想着。 她是故意的。 这个场景突然莫名让他想起了遥远的童年,一场盛大的聚会上,他被几个好事者连番问道,他是喜欢爸爸还是更喜欢妈妈。 宋岩和关重月挽着胳膊站在一旁,笑脸盈盈地招待宾客尝尝那壶新摘的嫩叶茶,并没有替他解围的意思。 当时他是怎么做的—— 他执起了身旁的一辆玩具车,玩具车很大,是他的生日礼物的其中一件,他小小一只手都攥不下,于是一脱手,玩具车砸碎了茶几上某位好事者的茶碗,热水烫到了宾客的脚,还浇烂了一张他母亲关重月千里迢迢空运回来的心爱的羊毛地毯。 宋钦昭当时小小年纪,并没有对自己造成的混乱产生任何愧疚。 他脑子里想的是,终于没人继续问他一些神经质问题了。 真清净。 丛花是憋着一口气的。 她鲜少做一些不切实际的梦,譬如人生里会有贵人,会有救世主,譬如一夜暴富,譬如平步青云。 但她敏感于察觉人性,她一向知道,所有的人际关系,不过是东风压倒西风,说的难听点是拜高踩低,好听点便成了审时度势的英雄,大部分人尊重一个人,不过是尊重这个人手里的利益和权力罢了。 宋先生的手里恰好有这些。 权看他愿不愿意再一次地施舍他的好心。 她心里也清楚地认知到,宋先生是个怎样的 人物,他位高权重,他薄情冷性,敏感多疑,有极度丰饶的物质资源和财富地位,却对一切都敏锐又倦怠,脸上的笑意不过是他的面具,温情不过是他施舍着呈现给众人观赏的一角罢了。 他怀疑过她,认定她用心不纯。 虽然这份怀疑被她的真诚消解了,但多疑的人不会因为这一次消解就大赦天下,对她不再起疑了。 既已经被误解,那她也不怕多那么一次两次的,她便坐实这份猜忌又如何? 毕竟,她还能怎么样呢? 没有比她如今更糟糕的境遇了。 她承认,这是赌徒的心态,不是生便是绝路。 众目睽睽之下,宋钦昭站起身,皮面会议椅的滚轮向后撤,发出并不悦耳的摩擦声。 他露出一抹圆润和谐的微笑,然后执起了身侧的那只手腕,低头看了看。 “多大点事儿,不必这么兴师动众的,大家都坐下吧,文件有备份的,让我秘书再拿来一份就是了。”他含着笑说着,示意大家坐下,然后又侧头用关怀的语气,“倒是丛学妹,你这手有没有被烫伤?” 丛花心潮澎湃,像一个输光了家财却在赌桌上又赢回了筹码的赌徒,她对上了他的眼睛,宋先生的眼睛是狭长幽暗的,他习惯于俯视,眼里满是洞悉。 她的声音细细的,瓮声说:“没烫伤,不过是有点红,看着恐怖而已,谢谢宋先生关心。” 说完她轻拧了一下手腕,脱开了他掌心的控制,提着水壶继续给其他人加水。 廖总身边的得力干将上来接过了水壶,催促她说:“我来我来,你的手快去用凉水冲冲吧。” 丛花低头应了一声,余光瞥到了与宋先生隔了两个位置的熟悉面孔,徐家理正用一种担忧的表情看着她,看见她的回视,徐家理向她轻轻点了点头,把桌上刚刚有人取来的冰袋递给她。 丛花想起上次志愿者活动时,后来各忙别的去了,最后两人没加上联系方式。 徐家理是帮助过她的人,她不会忘。 但此刻,她却有些羞于在其他熟识的人面前表露自己龌龊的心思,她接过冰袋,夺门而出。 会议室里的人以为她是急于冲凉水,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没法再在那个地方待下去了,她的手因为心脏的剧烈收缩而止不住地颤抖,血液在叫嚣着沸腾翻涌。 丛花冲进了洗手间,对着镜子看自己,又快速低下头,打开水龙头,捧着水往脸上扑,连续扑了几次,脸上的红潮才褪了下来。 皮肤是冷了下来,可是她的指尖依旧在颤抖。 她有些后怕,她在做什么? 简直像鬼迷了心窍。 丛花尚有理智地盘算,一定是因为上次那位家教学生家长对她三百六十度大转弯的礼遇让她对宋先生的能量产生了妄想,哪怕沾到一星半点,哪怕只是别人的一场误解,也能给她的生活带来这么多的变化。 那如果这些妄想都是真的呢? 她晃了晃头,脸上的水珠甩落在镜面上,让她看不清自己的脸。 不,她不敢再想下去了。 13. 013 宴会 /013 雪断断续续下了两天,积雪厚厚一层,办公室里都讨论着,今年应当是个寒冷的冬天。 丛花注意到,杨主任对自己的态度变化是隐晦的。 他已经许久没有对她颐指气使,让她打印文件也会加上一个“请”字,完了还添一句“谢谢”。 他不再批评,但也并没有多余的赞美。 再一次出现稿件被上级领导打回的情况时,杨主任先是找来了丛花问清分工,又叫来了初稿的撰写人李哥。 杨主任看起来心情不错,对着稿件上的几处细节提点了几句,嘱咐他们回去修改。 丛花应了下来,接过稿件,退到了门边。 李哥一把拽开了办公室的门,刚要迈出去,就听主任叫住了他们,“欸等等。” 李哥笑嘻嘻地回头说:“杨主任还有什么指教?” 杨主任说:“没叫你,丛花,你等等。小李,你出去吧,把门带上。” 李哥撇头看了丛花一眼,悻悻地反手把门带上了。 杨主任开门见山:“丛花,你晚上跟我去一个局,有几个贵客要应酬。” 丛花有些惊讶,用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尖:“我?” 杨主任对着丛花上下打量一圈,见她里头穿着深色的绞花毛衣配蓝色牛仔裤,一副上不得台面的样子,提点说:“隔壁廖总点名让你去的,这样吧,你中午回去一趟,换件稍微正式点的衣服过来,下午晚点到岗也没事,然后下了班你到停车场等我。” 丛花喏喏地点头,转身出门前突然灵光一现,回头问道:“杨主任,贵客是上次开会的……” 杨主任从文件里抬起头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从鼻尖嗯了一声,说:“廖总给你机会,好好表现。” 丛花难得中午没跟于菲菲一起去食堂吃饭,回了宿舍一趟,关之洲正好在宿舍休息,好奇地问她怎么回来了。 丛花一边从衣柜里挑衣服,一边回应说:“领导晚上要试探我。” 关之洲在窗边赏雪景,随口问:“试探什么?试探你的酒量吗?” 丛花不知从何说起,只好笑了笑,说:“可能是吧。” 关之洲担忧道:“那你可得提前吃点解酒药什么的,最好是能不喝就不喝,你那酒量我们都知道,喝几杯啤酒就倒了,不行的话,你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丛花笑盈盈地感激:“好,我知道了,谢谢你洲洲。” 在衣柜里挑了又挑,丛花先前没发现,冬装实在是昂贵,自己的衣柜里竟全都是以保暖为主的衣裤,选不出杨主任说的正式衣服,最后还是关之洲借了一件白色的羊毛连衣裙给她,才免于让她在领导面前出洋相。 到了下午,于菲菲知道她要去参加宴会,还特地趁带教老师外出的时间摸鱼,掏出随身带的粉饼口红什么的,把丛花拉到卫生间里,给她简单化了个淡妆,鼓励她说:“这还差不多,去吧,小花儿,用你美丽的样子晚上去了好好玩儿!” “什么嘛,我可没心思玩儿,我从来没去过这种局,我真怕出洋相,真出了洋相,杨主任还不定怎么骂我呢。”丛花心里没底。 于菲菲是从小跟着爸妈见过许多场面的,说:“没关系的,一般这种局都是大佬们social的地方,你就当他们不存在,吃吃甜品,喝喝茶,根本没人会关注我们这种小透明的,你等吃饱喝足了,再悄没声地早点溜走就行了。” 丛花心里头还是发虚,喃喃道:“但愿吧……” 下了班,丛花站在停车场里等杨主任的车时,杨主任愣是绕着停车场开了两圈回来,才发现丛花就站在刚刚经过的地方。 杨主任降下了副驾驶的车窗,斜着眼打量了丛花一眼,说:“没看出来,小丛,你打扮一下倒是不俗气,怎么也不叫我,害我多绕了两圈。” 丛花拉开车门上车,拉过安全带,说:“杨主任,我这也是第一次坐您的车,我不认识您的车……” 杨主任一拍脑袋,“嗐。” 到了附近的一处庄园别墅会所,杨主任去停车,丛花站在门口定睛看了看大屏与立牌,才知道今晚是中荣社举办的慈善晚会。 宴会邀请了许多与中荣社有过合作的赞助商和合作方,还有一些网红明星名流,光是门口站着的就有好几位电视上才能见到的人物,简直让她目不暇接。 别墅是欧式的风格,大片的绿色藤曼爬满外墙,狭长的拱窗里灯火通明,喧闹非凡。 今晚赴宴的宾客太多,庄园的环道一时堵上了,眼看杨主任的车在队伍最后调了个头,一路拐进了对面的草坪后头找停车位。 丛花想了想,拎着长长的裙摆上了台阶,先进去了。 门口是香槟台,白衬衫的侍者走上前来,让她出示邀请函,用以兑换宴会的鲜花手环。 丛花被问住了,杨主任没跟她交代任何信息。 好在包里带了工作证,便拿出来给侍者看,侍者帮忙倒了杯香槟后又去后头迎接其他客人。 丛花低头给自己戴手环,手环的系带滑溜溜的,不太好系,她听见后头已然又进来一行人。 听见有人说:“我来带宋总去席位吧,你先去忙。” 紧接着是一串恭维声和寒暄,丛花的手抖了一下,还没系牢的鲜花手环从手腕上滑落下去,掉在红地毯上。 有人从身后往前迈了一步,替她将手环拾起,递到她面前。 丛花确认自己的心漏跳了一拍。 然后她抬眼,看见的是一张熟悉的脸。 却不是她想的那个人。 与此同时,身后几人越过他们,丛花望过去时,他们已经拉开了一些距离,落座在会场里。 宋先生今日穿着一身米灰色西装,目不斜视地含笑与人交谈,没有对其他人投以任何特殊的目光。 “好巧。”眼前的陆斐然绅士地对她抿唇一笑,然后示意她伸手,将手环替她戴上。 丛花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鲜花,也回以礼貌的微笑:“谢谢陆先生。” “早知道今天你也来,我就让 新雨也过来玩玩了,她最近正说无聊,想找人陪她说说话呢。” “啊……”丛花一时词穷,她和柳新雨的关系还没那么亲近,又许久没见,她噎了几秒才客套地回答说:“帮我跟新雨问好,我有空约她出来玩。” 陆斐然哑然一笑,指了指会场方向说:“那我先过去了。” 丛花抚了抚没有皱褶的裙摆说:“好。” 陆斐然今天完全是来做陪客的,上回李放托他转送的东西,宋钦昭拒收了,只好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宋钦昭虽然按照承诺,给李放的项目投了一笔资金,但那笔资金没多久就消耗完了,后来李放再想求见宋钦昭就难上登天了。 用宋钦昭的话来说,有些项目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有些项目是扶不上墙的阿斗,之前的那笔钱已经是看在他陆斐然的面子上,于他而言就是笔小钱,就当试试水听个乐子,至于其他,就权看李放和他背后能量的造化了。 陆斐然听得心一惊,宋钦昭三言两语的,就把这其中的利害关系给他点透了,提点他也早日脱身,省得覆水难收。 陆斐然虽然和宋钦昭背景相似,从小知根知底,但个人发展却完全不是一个路子的。 宋钦昭看着稳妥守旧,但干的事儿一向是惊天动地的。 而陆斐然呢,看似吊儿郎当的,但走的一直是父母辈给规划的守财守江山的路径,守财之余投点闲钱是不要紧的,但一旦超出了范围,光是家里一帮爷叔婶姨的唾沫星子就有他一阵受的。 陆斐然回去思来想去了一晚上,就把李放那边的钱全抽了出来,一天都没耽搁。 宋钦昭的话没错,李放的项目果然在半月后爆了雷。 陆斐然每每想到这事儿就觉得心惊,几天都没睡好觉。 过了这个事儿,陆斐然便黏宋钦昭黏得更紧了,他想着,蹲在财神爷的脚后跟旁,总不能再让他翻船了吧。 这不,连跟他完全不搭边的慈善晚会,他都腆着脸来凑一个数。 “听说这别墅以前是霍家的私产,后来充了公,才租借给外界办酒席宴会,我倒是第一次来,这乍看一眼,跟你那荣庄的风水还挺像啊。”陆斐然左顾右盼地坐在了宋钦昭旁边。 宴会安排的圆桌,陆斐然一边打量宴会厅,一边跟坐在对面的几个点头问好。 宋钦昭面上的笑意不减,眼睛看着晚会的舞台布置,藏在桌布下的二郎腿动了动,踩了旁边一脚,低声说:“陆斐然,你特么诅咒谁呢?” 陆斐然嘿嘿一笑,假意打了自己的嘴巴一下,说:“哎呦,我没过脑子,就这么随口一说嘛,别跟我计较别跟我计较。” 宋钦昭睨了他一眼,没跟他继续贫嘴,转头接过侍者倒的酒杯。 陆斐然接着说道:“欸,老宋,你刚看见了吗?” 宋钦昭没明白他的意图,说:“怎么?” 陆斐然笑着用手指点了点旁边一桌的方向:“那个女服务生呀,檀宴那个,我刚看她脖子上挂了个中荣社的工作牌,又遇上了,你说巧不巧?” 14. 014 双标 宋钦昭抬起酒杯,同旁人碰了一下,没理会陆斐然。 陆斐然拱了拱他的肩,继续加码:“我想起来,之前新雨说想投简历,她学金融的,也考虑过中荣社,听说还挺难进的,还让我帮着问问呢,欸我说,老宋,那女服务生……不会是你给安排的吧?” 宋钦昭难得露出无语的表情,转过头来看他一眼,说:“你觉得我有这么无聊?” “那你说,怎么就这么巧呢?”陆斐然摸了摸下巴,胡乱给他编排着故事线:“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啊,我都看到了,荣大官号发的新闻头条,你那个什么经济讲座,献花的可也是那位盘亮条顺的姑娘。既然不是你属意的,那就是这姑娘对你心思不纯呗,打听你的行踪,琢磨你的心思,暗恋你呗,就看你要不要老牛啃嫩草啊?” 宋钦昭又在桌下踩了他一脚,陆斐然吃痛地哎呦一声,说:“你轻点儿啊,我这刚从意大利新订回来的皮鞋,那老鞋匠的货要等半年呢,我这皮子都没捂热,你就给我连踩两脚,我的钱不像你的钱,你是资本家,钱是大风刮来的,我可全靠我老爹老妈的施舍啊,我容易嘛我!” 宋钦昭说:“你不去做娱乐报狗仔也只能是怪你家陆司令看走眼了,没给你培养对方向,不然你现在哪用靠施舍过活。” 说完他撂下了酒杯,没好气地问道:“再说了,我有那么老吗?” 陆斐然听懂了他的意思,转了个话锋,说:“你看我,不也比新雨大了八岁,哎呦,你别说,八岁可不比那两三岁的差距,有时候我真跟她聊不到一块儿去,她上网玩的那些东西,我连听都没听说过,对了,老宋你以前就是搭建大数据平台的专家啊,你说大数据应该不会骗人吧,咱们啊,和那帮小姑娘,都快像两代人了,精神世界说不到一块儿去。” 宋钦昭抿了抿唇,没说话。 陆斐然又说:“怎么?真对这姑娘感兴趣啊?破天荒啊,老宋,你也有今天,铁树也能开花?我去我去,大新闻,我可得好好研究一下了,这姑娘身上有什么跟别的女人不一样的地方。” 宋钦昭对好友的变脸感到无奈,啧了一声,说:“公共场合,陆斐然,我提醒你,收起你小市民的市侩嘴脸,别在外面给你家陆司令和夏教授丢脸。” “拜托,我跟你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除了你美国那几年我没跟着你,其他时候我什么时候离开过你?我可从来没见过你对女人动心,要不是我看你对我陆某人的颜值都视而不见,我都快怀疑你是不是有一些其他癖好了。” 宋钦昭把陆斐然越说越靠近的身体一把推开,嫌恶地搓了搓手指说:“少恶心我。” “行啊,我可以离你远一点,但你跟我说说,进展到哪一步了?”陆斐然可太好奇了,他寻思得多挖点料,这可是圈子里破天荒的大新闻。 “什么哪一步,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和那位……丛学妹,压根儿就没有关系,你别在这儿胡说了。”宋钦昭正色说。 “没有关系?”陆斐然拔高了音调,很是意外外,又追问道:“还有你老宋搞不定的事情?哦不对,还有你搞不定的人?这么多巧合下来,再难搞定的女人也该被你的魅力折服了才是,何况人家估计本来就暗恋你,你瞧,这不,已经往你这个方向看过来好几次了。” 宋钦昭顺着陆斐然看的方向侧头望过去,隔壁桌那位瓷白的姑娘确实在看他,见他的目光瞥过来,跟她乌黑的眼睛相视不满一秒,她低下头去,慌乱地抓起桌上的餐巾攥在手里,一副小女生的暗恋被抓住的害羞模样。 宋钦昭把翘起的二郎腿放下了,坐正了身体,挡住陆斐然往那桌打量的八卦目光。 陆斐然收回目光,坏笑道:“哟,看都不让我看啊?还没定下关系呢,就看得这么紧?” 宋钦昭清了清嗓子,重申道:“首先,我和她没有关系,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其次,就算这姑娘确实是故意接近我呢,你也小声点,别咋咋呼呼的,她们这种年纪的小姑娘都怕羞,你和我都是脸皮厚的老头了,别让人家在这种场合难堪。” 陆斐然倒吸一口凉气,“嗬,老宋,你完了,为了这姑娘,倒是教训起我来了。” 陆斐然还莫名联想到,上次去老宋的办公室找他谈事,撞见老宋正在批评秘书室里一位年轻的姑娘,那姑娘也就刚毕业的年纪,因为犯了个严重的错误,被老宋骂得狗血喷头,当时门大敞开着,那姑娘哭得梨花带雨,让他看了都不忍心,他还帮忙劝了劝,老宋那时候怎么不说什么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怕羞了? 合着还是双标呗。 有的小姑娘只是蹙个眉他就心疼了,有的小姑娘就是哭瞎了眼睛他也不多看一眼,但偏偏这人还是嘴硬不承认。 “在聊什么呢?老远就看你们聊得火热。” 一支高脚杯从两人中间插进来,陆斐然抬眼一看,还能有谁,他们大院的发小杨清言来了。 “杨少爷,有失远迎啊,听说你光荣调回荣城了,我和老宋上次还说呢,要给你办个接风宴,谁知你一直不赏脸啊。”陆斐然站起来搭上了杨清言的肩膀,“不过你这一回来,就碰上一个大瓜了,算你运气好。” “别说了,兄弟我命苦啊,刚回来就被老爷子派去邻省乡镇调研,每天奔波几百公里,那山路坐得我简直是把去年的年夜饭都吐出来了,回来又因为细菌感染病了一场,真不是我不给兄弟面子,你瞧我这病一好,立马就出来代老爷子做慈善,一刻都停不下来,下周我有两天空,咱们约起来!” 陆斐然说:“你跟我们不一样,走政途的,先苦后甜嘛。” 宋钦昭开了口说:“清言,工作再忙身体还是要注意的,我给我家老太太新换的家庭医生和营养师都还不错,在调理方面挺专业的,回头介绍给你,让他们到你家去帮你也调理调理。” “谢了兄弟。” 跟两位发小许久没见,杨清言倚在宋陆两人的椅背中间,开始大倒了一通苦水,把这几年被老爷子发配边疆受的苦都跟兄弟们绘声绘色地讲了又讲,还拍着胸脯跟陆斐然定下了下周接风宴的时间,才恍然想起说:“欸,陆斐然,你刚才要说的瓜是指什么?” 陆斐然一拍大腿,刚要说些什么,余光看见隔壁桌中荣社的领导带着属下起身,准备过来敬酒了。 “你看见后面那个白裙子的姑娘了么?”陆斐然拽着杨清言的袖子努努嘴巴,“咳咳,老宋让我严谨点,那我就严谨点说,那小姑娘估摸着追求老宋呢。” 杨清言失笑,说:“这有什么奇怪的,咱们上学那会儿,就有各路学姐学妹都给老宋递情书告白,有一说一,老宋这张脸确实牛掰啊,从小到大没丑过,从来没长歪过,光往帅的方向长去了,咱俩已经算眉清目秀了吧,但就这么站在老宋旁边,哪还有什么姑娘能看上我俩?” 陆斐然斜眼看他,一副惋惜他不开窍的样子,说:“我这么说你还不明白吗,这姑娘她跟别的姑娘都不一样, 懂?” 杨清言明白过来了,笑容变得怪了起来,长长地“哦”了一声,看了看宋钦昭,又看了看陆斐然说的那个姑娘,没忍住跟着起了哄。 “来了来了。”杨清言压抑着笑声说。 宋钦昭也不是聋子,听他们当着他的面就这么开他的玩笑,眼锋往后扫了扫,比了个“嘘”的手势,“小声点,小姑娘怕羞。” 陆斐然和杨清言还是有点怵他的,两人低头互看着吃吃地笑,眼观鼻鼻观心,不敢表现得太浮夸。 耳听着中荣社的几位领导说着祝酒词,不过是感谢各位支持云云,宋陆杨三人也都收敛起私底下的轻松表情,换上商务笑脸,一起举酒杯。 晶莹的酒液滑入喉咙口,宋钦昭吞咽了下去。 上次这姑娘利用了他,他一清二楚,可他以为在会后,她会来同他解释,就像上一次校庆那样,理直气壮地站在他面前,同他说,你想错了,你得补偿我。 可上次会后,她却消失了,既没有一句解释,也没有履行采访的邀约,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她的领导这次明显是想试试她,大手一揽,将她往前推了推,说:“小丛啊,给咱们这季度的大客户宋总敬一杯,说起来宋总还是你们荣大的学长呢。” 丛花双手持着高脚杯往前了一步,把杯壁压低了一寸,往宋钦昭的杯口上小心翼翼地一碰,声音微微颤抖着说:“宋……宋学长,我敬您。” 杯壁与杯壁碰撞上清脆的响声,丛花抬起高脚杯,把杯中酒一饮而尽,酒精度数不低,她整张小脸都皱了起来。 看着她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宋钦昭不知为何,心头竟有些堵塞,还有些没来由的火气。 她眉眼弯弯问他要补偿的样子去哪里了? 故意把茶水打翻在他文件上的勇气又去哪里了? 耳后又听见陆斐然和杨清言在那儿偷摸着笑,宋钦昭格外的烦躁。 他也将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随手搁置在侍者的托盘上,又重新执起一杯酒,应酬起下一波敬酒的人。 宋钦昭的嘴上应着他人的奉承,重复着说过千百遍的话术,余光却瞧见刚刚还在他跟前儿颤颤巍巍的那姑娘,敬完酒后,如释重负的轻松样子,顶着一张酡红的脸,往他身后的舞台角落一蹦一跳过去了。 宋钦昭借着仰头喝酒的动作朝后看了看,角落里站着他的实习生助理,刚招聘进来没多久,他甚至还记不太清他的名字,只记得貌似姓徐,在方谦旭的手底下带着,这几天因为方谦旭请了假,他便顶替了一部分不太重要的工作,譬如今晚来宴会跟着安保团队做些部署。 “徐家理,又见到你了,能加个联系方式吗?” 娇俏的声音清晰地落入宋钦昭的耳朵。 哦,他想起来了,他的这位实习生助理好像是叫这个名字。 就是不知,她又怎么跟他的实习生助理搭上了什么关系。 宋钦昭突然觉得这酒有些烈,顶上亮黄色的水晶灯晃着眼睛,他眼前一片星芒,头有些发晕。 他应酬完这一波敬酒,抚着额头落了座,放下酒杯的那一刻,他轻轻揉着太阳穴,脸上突然没了笑意。 陆斐然和杨清言旁观了全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敏锐地察觉到老宋的反应不对。 杨清言不好问,只好拱了拱陆斐然。 陆斐然清了清嗓子,婉转开口说:“老宋,我怎么瞧着,那姑娘不对劲呢?” 15. 015 璧人 /015 丛花和徐家理交换了联系方式,修改完备注,一抬头,看见面前出现了一盘甜点。 是徐家理顺手从旁边经过的服务生托盘上给她取的,有巧克力泡芙和杨枝甘露。 “吃吗?”徐家理问。 丛花点了点头,看着餐盘上的两份甜点犹豫了一下。 玻璃小杯盛的杨枝甘露还配了一支金属小勺,吃起来固然优雅,但丛花想了想,还是取了巧克力泡芙,一口咬下去,顺滑绵密的奶油在口腔里溢出来,她满足地长呼一口气。 “这么好吃?”徐家理看她吃得满足,不禁问道。 “很好吃,不甜。” 大概因为不甜是中国人对于一份甜点的最高赞赏词,徐家理听完觉得手上的杨枝甘露不香了,说:“早知道拿两份泡芙了。” “这简单,”丛花说,“我给你再拿一份就好了。” 说完,丛花左右看了看,没找到刚刚那位服务生的身影,只好说:“再等等吧,说不定他等会儿就转完一圈回来了。” 徐家理同她闲聊起来:“你是在中荣社实习吗?上次开会也碰到你了,没来得及跟你聊。” 丛花把挂在脖子上的工作证给他看了,说:“对啊,实习,你呢?” 徐家理说:“我也实习呢,你厉害啊,听说中荣社的实习很难进,我一个室友也投了中荣社的后端,没收到offer。” 丛花谦虚道:“可能我运气好吧。” “那肯定还是实力强的。” “哪有哪有。” “对了,我后来去过几次校门口那家咖啡店,你好像都不在。” “没办法,期末了,又要兼顾实习,咖啡店那边我请了好几次假,找学妹帮我顶班。以后你有我联系方式了,下次你要来提前跟我说,我可以送你挂耳咖啡包。” “不用不用……” “嗐,别跟我客气,本来就是店长安排活动的时候会随机送的小礼品,不用我自掏腰包。” 徐家理听了这句放心了,笑着说:“那行。” 丛花又问道:“对了,你现在在做什么实习呀?上次开会看你坐在后面,也没发言,你的实习怎么也像我的一样,学期还没结束就开始了。” “我在荣智科技,就是……” 这时,身后传来一道慢条斯理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闲谈:“徐助。” 徐家理本来踮着脚的闲散站姿,听到声音立马站直了,把手中的餐盘放在了身后的桌上。 丛花条件反射顺着声音往后看去,愣了下,打了招呼:“宋先生……” 徐家理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悠了一下,忙说:“宋总,有什么需要我……” “徐助,劳烦你跑一趟,去车上把我的围巾拿过来。” 徐家理愣了两秒,不明白老板要拿围巾做什么,外面虽然小雪飘飘,但这厅里温暖如春,他穿了件羊毛衫都在微微冒汗了,更不要说老板的西装三件套了。 但方谦旭之前提点过他,老板的命令,只管执行,别问因果。 “好的,我这就去。” 徐家理走开前,跟丛花对了对眼神,丛花对他露出一个“我是打工人我理解你”的表情。 “怎么,这次是打算把奶油呼在我脸上吗?” 宋钦昭语气冷淡,他盯着她手上的半截泡芙这么说着。 丛花先是滞了几秒,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在讽刺她上次的行径。 “宋先生。”她先是有些慌乱,随后很快调整好了情绪,说:“上次我……我、我鬼迷心窍了,但我想我并没有弄脏您的衣服,也没有烫到您,所以按照您的教诲,我就不跟您道歉了。” 宋钦昭抬起手腕捋了捋袖口,从喉咙里轻哼了一声,“鬼迷心窍?你是把‘处心积虑’翻译成了‘鬼迷心窍’吗?那你猜猜,要是监狱里的那些罪犯也同警察这么说,他们只是‘鬼迷心窍’,你觉得会少判几年吗?” 丛花凭本能地反驳:“我和罪犯完全不是一回事,您不能这么比喻。” “巧言令色。”宋钦昭轻笑了一声。 丛花抬头去看他,男人今日穿着一身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装西裤,裁剪得当的戗驳领衬得他肩宽窄腰,深黑色的羊绒料子衬得他剑眉星目。 这样的一张脸,却说着这样的话。 前些天丛花去隔壁办公室找人签字时,还听见办公室里负责跟荣智科技对接的几位姐姐在讨论,说荣智科技的大老板当真是长得又帅、人又绅士,上下电梯会让女士先进,还会替别人挡着门,世上竟有传说中的完美男人。 听完那一遭,丛花当真有些怀疑,她认识的、和她们认识的,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 “宋先生,我先前敬佩您、尊重您,甚至因为您对我的几句教诲和不菲的小费,对您产生了孺慕之情,可这也不是您一而再再而三地质疑我的人品的资本。” 她的脸涨得通红,羊毛裙的侧边被她的手揪出褶皱来,她似乎难堪极了。 宋钦昭的心里又是一阵奇异的波澜。 刚刚她逆来顺受的模样,他看着不顺眼,觉得不够有活气,可当真生气起来,他又觉得依旧看不过眼。 “是,我承认,我上次对宋先生是有利用的想法,自从上次在周先生家里,您维护我,替我说话,我就开始把宋先生您当成了自己的朋友和长辈,校庆想为您撑伞指引,开会时想为您倒茶,至于故意打翻茶水,确实是我阴暗的念头在作祟。” “我想,如果杨主任知道我认识您,一定不会像之前那样欺凌我,杨主任和那帮老油条们太喜欢拜高踩低,我受够了,所以我一气之下就决定用您来‘以毒攻毒’,我这么想,也这么做了,没什么不好说的。” 丛花低垂的眼睛里含着一汪水,却倔强地不眨眼,让那汪眼泪水就在眼眶里转悠着不掉下来,她就这么愤愤地说着,也不顾周围有没有其他人在看了。 事已至此,她索性吸了吸鼻子,一股脑说下去:“我做了我就承认,可我除了上次会议上故意跟您交谈,从来没有利用过您的名头招摇撞骗,所以您觉得我龌龊也好,‘处心积虑’也好,随便吧,该解释的我已经都解释清楚了,您怎么看我是您自己的事情,我管不着了。” 宋钦昭的神色微愕,他一下子软了下来,他说:“别哭了,其实……你就算拿我的名头去招摇撞骗,也没什么,我又没证据把你抓起来。” 听到这话,丛花抬头看他,泪水朦胧,视线不清,她眨了眨眼睛,泪水啪嗒啪嗒滴落在脚面上,她终于看清了宋钦昭的脸,和他优雅地取出袋口方巾的动作。 随后她抽噎的声音一下止住了,她呆愣地看着他拿着方巾轻轻点在她的脸颊上,泪水被丝滑的方巾很快吸收,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他靠得很近,裹挟着一股风雪欲来的清冽气息,让她连呼吸都一时忘记。 “好了,别哭了。”宋钦昭把方巾翻个面对折后交到了她的手上,然后指了指她的嘴角说:“这里有可可粉。” 丛花一时忘记了哭泣,脸又腾地一下更红了,她攥着方巾在嘴角胡乱擦了擦,心里又开始懊悔,怎么就选了让人吃相这么狼狈的泡芙呢。 “那……那您原谅我了吗?”丛花擦完了嘴,小心翼翼地问道。 宋钦昭不禁失笑:“你不刚说了不跟我道歉吗,还问我原不原谅做什么?” 他带着笑的时候,就显得可亲轻松多了。 丛花明白了,说:“那就是不怪我了。” 宋钦昭瞥她一眼:“随你怎么想。” 丛花哦了一声,随即也笑了出来,说:“我之前都不敢找您采访了。” “做贼心虚是这样的。”宋钦昭扯了扯嘴角。 丛花这次明白他在开玩笑了,于是大着胆子问道:“您这周末有空吗?我想把期末大作业的采访完成了。” “你不是有我秘书的联系方式吗,我看你这次连我新来的助理的联系方式都有了。” < p>丛花不知为何,从他的这句话里听出了一些讥讽的味道。 “可我……可我没有您的联系方式。” 宋钦昭心想,多少人连他的一张商务名片都求之不得,她随随便便一张口便要他的联系方式,可转眼一看她那双刚落过泪的眼睛,像一潭刚经历过风雨的小溪流,清澈见底,让他再不能说出什么别的语言。 他朝她摊开手。 丛花不解,歪了歪头。 “手机。”他略带一丝不耐地说。 “哦哦。”丛花忙从皮包里翻出了手机,解了锁,放在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掌很大,握着她的手机像攥住了一颗鹅卵石似的,和她拿手机的样子很不一样。 他对着她的手机通讯录快速输入了自己的号码,随后很快还给了她。 “我周六有空。”他说。 “谢谢,我会提前联系您的。”她说。 这时厅里的灯光暗了下来,各路的噪声也渐渐隐息,音响里传出主持人的开幕词,让大家稍作安静,可以回到自己的位置,慈善拍卖很快就会开始。 “那……宋先生,我先回位置了。”丛花小声说。 “嗯。” 丛花通过昏暗的光线辨认着回座位的方向,她在黑暗中的视线一向不太好,更何况身处在从明亮忽然转黑的场所,一时没看清脚下的红地毯没有完全铺平,在翘起的地毯边缘上绊了一下。 眼看上半身已经摔下去,她尚未来得及撑出手臂,她的后腰已然被后面的那人托住了,将她整个人都毫不费力地揽到了胸前。 那真是惊心动魄的、漫长又燥热的几秒钟。 丛花的大脑胡乱地拼接着各路感官采集到的数据,掌心的羊毛质地硬挺又柔软,呼吸间充斥着他身上挥之不去的沉香,还有什么呢,还有他的掌心透过薄薄的羊毛裙传递到她腰间敏感的肌肤上的体温。 丛花的心在砰砰跳,心脏的有力程度让她甚至怀疑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但她说的第一句不是感谢,而是:“宋先生,这次我不是故意的,您相信吗?” 宋钦昭还没来得及回答,舞台的灯光和天花板上的水晶灯同时亮起。 华丽的庄园大厅一下子灯火通明,照亮了红毯上的一对璧人——至少在众人看来,是一对正在相拥的登对的璧人,白裙与黑西装像是两人提前说好的搭配。 丛花第一时间用手掌推开了宋钦昭的胸膛,她一边狼狈地逃跑一边心中再次懊悔,怎么又穿了一双不跟脚的鞋子。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像没有水晶鞋也没有南瓜马车的灰姑娘。 她很小就知道童话故事是骗人。 她甚至有一些不同于常人的疑惑,譬如灰姑娘的继姐削了自己的脚跟,之后的人生要怎么走路;譬如万一其他人也能恰好穿上水晶鞋,王子还能认出灰姑娘吗;譬如不过跳一支舞而已,王子怎么就能确认灰姑娘是他的真爱呢。 她总有一些漫无边际的奇怪的想法,却常常无人能够诉诸。 逃到庄园的后院时,厅里的喧闹声逐渐远去,丛花终于停下了脚步。 她停在了一棵树下。 灰白的树皮斑驳透亮,虽然无叶无花,褪去红粉色的华服,但她仍然认出了这是一棵紫薇花树,树干显露出清癯的骨架,遒劲盘曲的枝桠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积雪,在月色下勾勒出疏朗的线条。 丛花双臂交叉抱住了自己,突然就面对了自己的内心,为何会潜意识地把自己比喻成灰姑娘,这是她的又一个妄想。 她对着清朗的月色,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吐出一团浅浅的白雾。 她想,她应该是喜欢上了宋先生。 是那种遥不可及的喜欢,或者说是倾慕,她知道不应该,但还是像刚刚那张红毯上的隆起一样,让她不可抑制地倾倒下去。 幸好荣城那么大,足以让她藏起那么一点点尚未完全成型的喜欢。 她会藏得很好,不让任何人找到。 16. 016 摇晃 /016 庄园的建筑里正在举行着热闹的慈善拍卖会,挑高的玻璃窗里人声鼎沸,红毯的尽头呈现着各式拍品,众多名流纷纷举起了牌子,主持人的声音通过音响传到了外面的树林里。 丛花看见遥远的水晶灯里折射出的光芒,搂住了自己的肩头,羊毛裙在有风的地方就不那么保暖了,她瑟缩了一下。 但她尚未理清,对那位宋先生是什么情感之前,她还不想离开。 她不确定这种仓促的喜欢,是一种爱情,还是对兄长或长辈的孺慕之情。 她从小便明白,不论是什么情感,都是奢侈的,从来不是免费的。 还未理清头绪,手机嗡嗡震动。 丛花原以为是杨主任在找自己,意外发现是丛今的来电。 她接了起来。 “喂。”她对着听筒喊道。 “丛花,你在做什么?什么声音?”丛今的声音在手机电流声里听起来比往日多了些嘶哑。 “我在……我在加班,你感冒了?” “加班?”丛今的语气里有些疑惑,很快她就明白了过来,失落和失望同时通过电话听筒传进丛花的耳朵里,她听见丛今在说:“你长大了,不用什么事情都跟我说了,翅膀硬了。” 来荣城上学的这几年,丛花每个月固定和丛今通话一到两次。 丛花不知道应该回应什么,手不自觉地揉搓了一下,才发现手上还拿着那块深蓝色的羊毛格子方巾,柔软温暖,给了她一点点实际的触感和安全感。 “我没有……”她嗫嚅着说。 “你跟我也没什么关系,我也懒得管你。”丛今语气生硬地说。 “妈妈……”丛花脱口而出,随后又意识到不对,道歉说:“对不起,我不会再这么叫了。” 丛今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淡淡说了一句:“钱我收到了。” “嗯。”丛花说。 “那就这样吧,你过年怎么安排?” “我找了份实习,晚点回来。” “嗯,没什么事,挂了。” 短暂的沉默,那头的电话挂断前,丛花抢着把想说的话说了出来:“那个……你注意身体,别太累了,感冒要是很久不好就去医院看看,别舍不得钱,万一拖成肺炎什么的就麻烦了,我现在赚得还行,你不用操心,我过年尽量早点回来。” 丛今依旧沉默,电流声闪烁了几秒,她还是挂断了电话。 丛花放下手机,抬头对着枝桠和月牙望了许久,抓了抓头发,难免失落。 她不知道为什么和丛今的关系变成了这样。 小时候,她从来没怀疑过丛今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毕竟她有意识以来,一直是丛今在照顾她的生活。 直到十二岁那年,她的亲生父母出现在她和丛今的生活里,把她们原本美好温馨的生活搅得一团乱…… 从那以后,丛今勒令她不许再叫妈妈,张口闭口就说她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她们虽然身处一个屋檐下,却再也不交心说话。 但在丛花的心里,妈妈只有一个。 无论丛今怎么想的,丛花都认定,这辈子只有她这一个亲人,这一个妈妈,要给妈妈养老善终,要让妈妈健康快乐,就像小时候丛今对待她一样。 丛花回到会场的时候,厅里掌声雷动,慈善拍卖会正进行到高潮,主持人将拍品移交到竞拍者手里。 前面簇拥着一些人,丛花看不清楚台上的场景,听见周围几人在议论说: “荣智科技的宋总出手真阔绰。” “那是,也不看他们股价刚翻了几番,我有个朋友在里面工作,连带手下的员工都鸡犬升天了。” “就是不知道这么价值连城的华丽首饰,宋总买回去要送给谁?” “当然是秘密情人咯,他们这种贵公子,不包几个小明星都对不起他们的身份。” “你怎么想得这么龌龊,说不定人家只专情一个呢?” “这种身份地位的人,怎么可能专情,概率堪比火星撞地球吧。” “也是,咱们就只能想象一下有权有钱的人的感情生活了,想象力匮乏呀。” “谁说得,咱还能靠看八卦头条脑补。” “哈哈……” 丛花踮起脚,眯着眼睛往台上看去,没看见首饰的模样,只看见晶光一闪,首饰正在被妥善安放进黑色的绒布盒子里,又一层层套上玻璃匣子,上了锁扣,重新放回托盘盒里,看这交易员们郑重的架势,肯定价值不菲。 踮脚踮久了有些体力不支,丛花把脚跟落回原地,心里难免失望,毕竟看到价值连城的首饰的机会属实不多,错过了有些可惜。 趁着推出下一件拍品的关灯时间,丛花悄悄摸回了自己的座位,又吃了几样点心,把肚子填饱了。 杨主任不知去了哪里,直到拍卖会快结束时才回了位置,一回来就拍了拍丛花的肩膀,笑容把脸上的肥肉都挤在了一起。 “我刚瞧见了,你和宋总……” 丛花难得有勇气打断杨主任的问话,她抢先说:“杨主任,刚刚我差点摔跤,宋总只是扶了我一把。” 杨主任笑得眼睛几乎看不见的程度,说:“了解了解。” 丛花知道他仍在试探她,压低声音乞求说:“杨主任,请您不要误会,我只是之前因为校庆见过宋总一次。” 杨主任不笑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说:“活动快结束了,你跟我再去敬一圈酒。” 丛花还没反应过来,手里被塞了一个盛了红酒的高脚杯,浑浑噩噩跟着杨主任又在会场间穿梭起来,在杨主任的劝说下,几杯红酒下肚,她的头脑已经不算清醒了。 直到几道伟岸的影子横亘在她面前,她肌肉记忆似的抬头向人问好,看清面前人的面容,又惊了一背的冷汗。 宋钦昭站在最前面,身后是陆斐然和另一位面容俊朗的男子,他们三人看起来很相熟的样子。 杨主任急于在宋钦昭的面前混个脸熟,伸手欲与他相握,宋钦昭先是对着丛花看了一眼,才把视线挪到杨主任的手上,随后伸出手虚虚一握。 杨主任玩笑似的提起说:“宋总,您别光关照他们招商部呀,咱们网络媒体部也要请您多多关照啊!” “抱歉,我能力不够,对媒体一窍不通啊。”宋钦昭轻声笑着自嘲。 “您这是哪里的话,令尊当年可是宣传方面的高……” 杨主任原想卖弄自己的背景调研,但他话音未落,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触怒了宋钦昭,因为宋钦昭的笑意突然收了起来,那双狭长的眼睛不怒而威。 杨主任一向流利的口舌突然开始打磕巴,“宋总,我其实……那个……” 宋钦昭的威严表情转瞬即逝,转而又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笑了笑,目光扫视过丛花的脸,对着杨主任说道:“你们单位最近革新挺多的?新的栏目,新的架构,新的人才,我读过你们官号新的报道,那个深入企业与企业家的访谈栏目做得不错,尤其是最新的一篇。” 杨主任低头用袖口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连连点头:“是是是,我们最近做了很多创新,毕竟也要与时俱进嘛……对了,最新的访谈是我们小丛同志跟进的,小丛,快谢谢宋总。” “谢谢宋总,您过奖了,是……是前辈们带领教导得好,我不过是做一些整理工作。” 丛花吞咽了一下口水,不自觉地捏了捏自己的手心,意识到手心流了一些汗,粘腻得很。 宋钦昭继续说:“不用过谦。 我认为访谈的问题都很专业,用词也很精准,最后的结束语对于行业的评价也中肯有深度,不像有些媒体为了博眼球写些下三滥的。” 丛花惊喜地看向宋钦昭,眼睛里亮晶晶的。 其实那篇访谈在发出前,她被杨主任百般辱骂过几轮。 不过就是因为她觉得问那位女企业家怎么平衡家庭与生活很是不尊敬,最终将几个问题在实际访谈中删去了。 杨主任对于她的不按照套路行事直接上纲上线到她的做人品格问题,骂她目无尊长且我行我素,她回去大哭了一场才缓过来,没想到在这儿被平反了。 丛花觉得自己竟有些小人得志了起来,她瞥了杨主任一眼,他的太阳穴上已经挂满了豆大的汗珠、 她想,幸好人类没有尾巴,不然她的尾巴此刻已经翘着摇晃了起来,被夸赞的感觉原来是晕乎乎的。 “丛学妹,不丢我们荣大的脸,可要在中荣社好好表现,不辜负领导的培养。” 宋钦昭说完,弯腰把手里的红酒杯轻轻碰在丛花的红酒杯上,他在下,她在上。 丛花受宠若惊地连忙放低自己的酒杯,却来不及,宋钦昭已经收回了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 丛花捏着酒杯一时没有反应,杨主任催促着说:“快喝呀,宋总敬的酒,得喝完。” “哦哦。” 丛花仰头,深红色的液体滑入喉咙的那一刻,她突然觉得水晶灯刺目晃眼,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一面面闪烁的镜子,所有人的面目变得模糊,所有感官都被装在酒杯里随着酒液摇晃。 “没事,女同志的酒要慢慢喝。” 她听见了耳边有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随后有一只手替她挡下了酒杯,没喝完的红色液体在酒杯里继续晃荡,她的所有感官也顺着一起继续摇晃。 她猝然抬眸,对上了那双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有关心也有冷漠,有真诚也有虚伪,有平静也有热烈,有俯视也有尊重,甚至还有一丝占有性的侵略,很复杂。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她眨了眨眼,然后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丛花。” 宋钦昭唤了她一声,用一只手在她涣散的眼睛前晃了晃,然后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她已经绵软无力的身体。 直到她无力地倒在他怀里,他才嗅闻到她身上冲天的酒气。 当真是个小酒鬼。 在这种场合喝这么多,简直笨得可以,这拜高踩低的领导要是当场卖了她,她估计还得替人数钱写报告报销路费呢。 丛花的鼻尖沁满了浓浓的沉香味道,还有那股熟悉的清冽的像冷空气一样的调调。 她感受到一种莫名的安全感,用头顶在他怀里磨蹭了一下,喃喃道:“宋先生……” 宋钦昭低头看了她一眼,看着杨主任眼观鼻鼻观心的一副假装什么都不知的样子,说道:“看来是喝多了,这样,我让司机送她回学校。” 杨主任立马说道:“那就麻烦宋总了,我正好喝了酒没法开车,打算打车回去呢,对了这是我的名片,您有事随时使唤我。” 宋钦昭对着他递来的名片看了眼,示意徐家理替他收下。 他并不关心这个人姓甚名谁,只想试探他到底想做什么,眼下这三言两语的,他已经完全清楚了。 宋钦昭手一扬,刚刚徐家理去取来的羊毛围巾起了作用,他将宽大的羊毛围巾裹在了丛花的肩颈和头上,蒙住了她的半张脸,随后将她打横抱起,在众目睽睽之下,领着一众安保和助理火速提前退场了。 被留下的陆斐然和杨清言面面相觑,杨清言愣了半天,问陆斐然说:“不是,这还是我认识的脸上写着‘女人勿近’的宋哥吗?我寻思我这离开荣城也没几年啊?什么时候变天了?” 17. 017 景泰 /017 丛花醒来的时候,已经临近中午。 她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被风扬起的白色蕾丝纱帘,纱帘外是正午的刺目阳光,豆红色的方格木窗外是一方不大的阳台,阳台上白色的石阑干后伸出几枝冬日的树杈,枝头的雪已经融化得几不可见,再远处是随意生长的几簇常青树和灼灼盛开的几株腊梅。 她眨了眨眼睛,从柔软的床上翻身下来,光脚踩在松软的地毯上,环顾四周。 房间大到她一眼无法看完整,浅白蜡木饰的墙面,胡桃木雕刻的四脚立柱床,豆绿色的半透明刺绣窗幔,正对着床的墙上镶着一个热烘烘的壁炉,里头正哔剥哔剥地燃烧着木柴,烘得整间屋子都暖热。 朝南的大片落地窗前摆着一张超大的胡桃木书桌和一架黑色钢琴。 丛花赤脚走到了窗前,随手翻看书桌上的零碎物品,有几支金边钢笔,几本经济学类的书籍,几张五线谱,画架上还有一幅未画完的小型油画。 油画很明显是在画如今她正站的位置能看到的窗外景色,大片的绿地和树林,成群各色的牛羊骏马,目及之处都是远离城市喧嚣的宁静。 突然有一位不速之客闯入了她的视线。 阳台上跳进来了一只青白色的孔雀。 丛花吓了一跳,第一反应是指怪物,定睛一看才发现是只羽毛颜色很特别的孔雀,白灰色为基底,点缀着几团青蓝色,在阳光下照得斑驳闪动。 这只孔雀似乎也觉得自己很美,扬武扬威地开了屏,轻纤的翎尾零零落落颤动着,生动异常地呈现在明朗的蓝色天空下。 丛花一时看得失了神。 “景泰,快下来,别打扰客人休息。” 丛花听见有人在阳台下方唤着什么。 她打开了阳台门,一阵风吹过,床架上系着的风铃和窗幔一同摇晃起来,叮铃铃地组成一串小小的音符。 透过孔雀大大展开的翎尾间隙,丛花低头看去,一身白衣的宋钦昭正站在大片浓绿色的草地上,仰头看向她所站立的方向。 “醒了?”他问。 丛花低声应道:“嗯。” “睡眠还好吗?”宋钦昭带着笑问道。 “挺好的,”丛花还没来得及回忆昨晚发生的故事,只忙着道谢:“昨晚……谢谢你宋先生,给你添麻烦了。” “哦?你都记得?”宋钦昭摆出一副饶有兴致的表情。 丛花仔细回忆了一番,她断片在了杨主任拉她去敬酒的那一段,后面发生了什么,她竟然一概不知。 “我……我干什么了?”她面带惊恐。 宋钦昭面不改色地撒谎道:“你昨晚央求我抱着你睡,还要求我把荣庄的这两栋房子过户到你名下,还有……” 宋钦昭还没说完,就听二楼的阳台上一声惊叫。 丛花捂着耳朵,完全还原掩耳盗铃的经典模样,喉咙口发出仿佛有人掐着她脖子的声音,她央求道:“天呐!别说了!对不起,我喝了酒简直太过鲁莽了!我怎么会做这样的事情……” 原本开着屏的孔雀也被她的声音吓了一跳,振了振翅膀,忽闪几下,跃下了阳台栏杆,纵入了主人的怀里。 丛花反过来被孔雀的动作吓到了,她一下没反应过来孔雀是会飞的,扒着栏杆往下瞧,昂首挺胸的孔雀先生正站在主人的肩上眺望远方,一副气定神闲的高高在上的样子。 不管是什么小动物,谁养的便像谁的气质,这副模样,简直就是宋钦昭的孔雀版,丛花如此腹诽道。 宋钦昭反手摸了摸孔雀的羽毛,调笑道:“景泰,也有你吃瘪的时候?之前你上屋顶了,我怎么喊你都不下来,原来是因为我的分贝不够?” 丛花探出头好奇地问:“它的名字叫景泰?” 宋钦昭:“是啊,你知道是哪两个字吗?” 丛花点头说:“景泰蓝的景泰吗?这名字真合适它,它的羽毛颜色很像青花瓷,古典优雅。” 宋钦昭依旧笑着:“看来醒酒了,脑子也没完全傻,还是聪明的。” 丛花呆楞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宋先生,你刚刚又骗我了是吗?” 宋钦昭不回答,转而说道:“饿了吗?楼下备了早午饭,下来吃点。” 说完,他扬臂一挥,景泰从他的肩膀上飞了下去,落在草坪上开始踱步,宋钦昭则缓步走上台阶进了室内。 丛花回了房间,发现房间的端头有一扇隐蔽的木门,推开是一间卫生间。 她进了卫生间,对着镜子梳理了一下头发,理了理穿了一夜的羊毛裙的衣襟,简单洗漱后丛花出了房门,看见有一位身穿佣人装的中年女人站在房门口,手上端着托盘,对她说:“丛小姐,这是为您准备的衣物,您可以换上下楼用餐。” 丛花从她手上接过了衣服,里面是一件米白色的丝绸面料长裙,同她身上的羊毛裙款式类似,外搭一件同色的羊毛开衫,不显身材的极简风,丛花想了想,去卫生间冲了个澡便换上了,对着镜子瞧了瞧,大小正好。 下楼到达餐厅时,丛花看见宋钦昭坐在长桌的一端,餐盘里的残羹彰显着他的用餐时间已经接近尾声了。 丛花绕到另一端坐下来,宋钦昭抬眼看了看她,说:“坐这么远做什么?” 丛花问:“这里不可以坐吗?” 宋钦昭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用命令的语气说:“你坐过来。” 丛花又问:“为什么?” 宋钦昭:“……” 一旁的男佣人推着手推车从厨房出来,正打算给丛花上餐具,听了这番对话,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把手里的餐具放在丛小姐的面前。 丛花闻到了佣人手上的食物香味,肚子咕噜一声响,后知后觉自己已经饿得不行了,于是她决定结束这种僵持,立马站起身,绕到了宋钦昭的侧面坐下了,佣人很快将她的餐食放在她面前的餐巾上,中西结合的早午饭,荷包蛋煎得两面金黄,看得她食指大动。 “不用着急,可以慢慢吃,刚刚佣人问我你的喜好,我不知道,就做主让他们做了两面熟的煎蛋。”宋钦昭用晚餐,用餐巾擦拭了一下嘴角,慢悠悠地看着丛花用餐。 丛花的腮帮子里塞得挺满的,好不容易咽下去,才开口回答说:“我就喜欢吃两面熟的。” 宋钦昭闻言一笑,说:“那就好。” 两厢沉默间,丛花吃饱喝足,佣人来问餐后茶水时,还要了一份卡布奇诺。 “楼姨,甜点和咖啡准备好以后拿到外面的长廊里吧。”宋钦昭从雕花餐椅上站起来,侧头问丛花:“荣城的冬天很少这么好的太阳,不可辜负,不如出去消消食?”

丛花看了眼餐厅的落地窗外明媚的阳光,无意间瞥到侧面墙上悬挂的猎鹰形状的金属时钟,时针已经指向了上方正中,她心头突然一跳,捂着嘴巴说:“天呐,我忘记请假了!” 宋钦昭失笑,他说:“放心,我帮你请过假了。” 丛花抬头看他,不敢置信:“什么?” 宋钦昭:“等你想起来恐怕警察都已经在门口查问我了。” 丛花一时没听明白,问:“查问你什么?” 宋钦昭:“大概会怀疑我涉嫌诱骗拐卖女性,然后判我无期徒刑吧。” 丛花忙摆手说:“那不至于。” 宋钦昭一转方才和谐的面目,突然严肃正色问道:“怎么不至于?你知道若是昨天我不在场,你会发生什么事情吗?” 丛花被他威严的面目震慑住了,手里抓着餐巾有些不知所措:“我……我不知道……应当……左右不过是出点洋相,被领导同事再记一笔。” 宋钦昭冷哼了一声,“说你聪明吧你还知道借我的势,吓唬你那个小人领导,说你不聪明吧你还真是……” 丛花被他唬到了,又想为自己辩驳,便小声说:“我怎么就不聪明了?” “你可知道你的领导昨晚满脑子是什么心思?” “知道,他想试探我,看我是不是真的认识您,好让他知道往后要怎么对待我。” “算了,你这么想也好。” 宋钦昭摇了摇头,穿过餐厅和会客厅,往室外的长廊走去,一身丝绸白衣的他看上去有一种飘然的清冷气质。 丛花忙跟上了,追问道:“宋先生,我不太明白,请您为我解惑,杨主任到底是什么意思?” 宋钦昭在明亮的红砖长廊上停了下来,随意地坐在了绿藤垂丝下的藤椅上。 “不急,先坐下喝口茶。” 跟随而来的男佣人在茶案上沏茶,沸水冲泡的大红袍,香气四溢,绿褐鲜润的茶汤从壶中斟出,递给阖眼休憩的男人。 丛花在宋钦昭的对过坐下了,眼见对面的男人淡漠地看向远处正在吃草的苏格兰牛,时而闭目养神,时而远眺,并没有再次开启话题的意思,她想催促又不知该说什么。 男佣人沏出的第二杯茶递给了丛花。 丛花接过灵巧精致的白瓷茶杯,低头抿了一口,香气在口腔里转了个弯,润泽了喉咙,安抚了刚刚吃得有些过饱的肠胃。 丛花的心态转换得很好,既然已经请了假,那便索性难得放自己一天假,享受一下冬日温暖的阳光和荣庄这儿别致的景色,毕竟不是什么人都能在寸土寸金的荣城造出如此自然浓绿的景致的。 青白色的孔雀景泰在远处的草坪上悠闲散步,白色的绵羊吃饱了正在懒洋洋回圈的路上,皮毛油亮的黑色骏马在驯马师的教导下学习着精巧的舞步…… 在这里,时间是可以挥霍的。 丛花不自觉地忘记了时间。 直到女佣人从室内端了卡布奇诺出来,丛花接过小巧的咖啡杯,喝了一口,刚想赞美一句咖啡豆的醇香,就听对面那位假寐的宋先生突然掀开眼皮开口说了话,害得她差点一口咖啡喷在他的白衣上。 他说的是:“按照你那位小人领导的完美设想,你如今应当在我的床上与我共度春宵,哦不,准确来说应当是白日宣淫。” 18. 018 眷顾 /018 “咳咳……” 丛花被宋钦昭的这一番话惊得呛起来,一咳嗽便停不下来了,咳到满脸赤红。 宋钦昭倒是气定神闲,一贯的喜欢打一棒子给个甜枣,他起身倒了杯茶给丛花,还帮着捋捋后背顺气儿。 丛花好不容易缓过阵儿来,眼见旁边还站着一个活生生的男佣人,听着他们这个对话,她不禁又害了臊,怎么会有人能堂而皇之地讲这些话! 宋钦昭挥了挥手,男佣人退回了室内。 光影斑驳的长廊上就只剩下他和她两人。 丛花捧着红彤彤的脸颊,身陷在藤椅的靠垫里,一时说不出话来。 宋钦昭也不急躁,附身斟茶,一杯又一杯,赏景喝茶,期间还接了个工作电话,什么都不耽误,一壶茶就这么进了他的肚子。 过了不知多久,丛花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她盯着茶案上腾腾的热汽,努力让自己的语调保持平缓,显得对这事儿满不在乎的那种正常语气,她说:“宋先生,你早知道杨主任是这个意思,为什么还把我带回来?” “那不然呢?”宋钦昭掀起眼皮看她,他说:“那我直接把你扔那儿?我虽然不是什么善良的人,但也做不出来这种事儿。” 丛花沉默良久:“谢谢。” 宋钦昭想笑她天真,却又动容于她的天真。 他也沉默了少顷,说:“用不着谢我,我不过举手之劳,反倒是你,想清楚了吗,回了公司怎么面对你说的那群豺狼虎豹,可有招架之力了?” 丛花坦诚地摇了摇头,“我没想好,但……见招拆招吧。” “豺狼虎豹可不会等你准备好了再吃你的肉喝你的血。”宋钦昭嘴皮一张一合,把残忍的事实用轻描淡写的语气吐露出来。 丛花知道他说得颇有道理,但心里多少有些不服气,她问道:“那您呢?宋先生,您在职场上是豺狼虎豹的哪一种?” 宋钦昭难以自抑地笑出来,他耸起眉毛,露出洁白的上排牙齿,装出一副阴险狡诈的模样,吓唬小孩子似的,恶狠狠地说:“我比豺狼虎豹更恶毒的猎人。” 丛花少有地得到感悟并讲了出来:“哦,那说白了,还是人类最可恶。” 宋钦昭仰头大笑:“说得对,你可以凭借这份简历进入动物保护组织,不过你是朵花儿,恐怕还得考虑一下建立一个植物保护组织。” 丛花愣了一下,说:“我如果是朵花,那花儿是没血没肉的,不管是人类还是豺狼虎豹都无法从花儿上汲取能量,所以没什么可怕的。” 宋钦昭抿着唇看她,心里不禁感叹,这小姑娘看着弱小可怜的模样,其实心里比谁都通透坚韧。 这时,孔雀景泰慢慢踱步到了长廊前,反复伸长了脖子看向茶盘上的茶点。 “它能吃这些吗?”丛花看着景泰渴望的眼神,问宋钦昭。 “水果和红豆饼可以适量吃一些。”宋钦昭点了头。 得到主人的应允,丛花用叉子叉了几块水果和一小块红豆饼,放在了自己面前的小盘上端起来,大胆的走到了景泰的面前。 景泰也不见外地看着她,发出尖锐嘹亮的叫声,催促着她赶快把食物喂给它。 丛花这次没有被它吓到,大着胆子把食物分块丢到了景泰的嘴边,景泰也很聪明,仰着头用喙在空中接住了,吃了几块就高兴地在旁边一蹦一跳地张开翅膀。 “它和你很投缘。” 宋钦昭不知何时走到了她的身旁。 “是么?” “景泰一般不和人亲近,之前陆斐然想和它互动,差点被景泰啄伤,从此以后看见景泰他便躲着走,说产生心理阴影了,连带着对所有尖嘴动物都害怕,他家餐桌上从此以后不允许出现鸡头之类的。” 丛花歪着脑袋想了一下,竟然想不出陆斐然很很害怕的样子,和他对外的形象很不吻合。 她说:“想不出来陆先生害怕的样子,他看上去天不怕地不怕的。” “人都有很多面。”宋钦昭说。 “那您呢?您也有很多面吗,宋先生?”丛花把盘子上的食物都喂完了,在茶台上放下了餐盘,抬头问他。 宋钦昭被她的问题问住了,想了想,他认真作答:“有吧,每个人都有很多面,对不同的人和不同的事,展现最有利自己的那一面。” “是吗?我想象不出来宋先生其他面的样子。” “譬如?”他问。 “譬如卑微的样子,譬如做下位者的样子,譬如肆意大哭的样子,譬如为爱无法自拔的样子……” 丛花掰着手指头这么数着,一时数得忘记了被她幻想的正主就在面前,等她回过神来,发现宋钦昭正蹙着眉看着她。 “啊对不起……我我……我好像想得有点太过了。” “没事,”宋钦昭沉沉开口,他难得坦诚地说:“其实,你说的这些面,连我自己也没见过。” “那或许是这辈子您过得太过于顺风顺水了,这是命运给您的礼物,让您不必遭受苦难。” “这么说来,你对命运的苦难深有体悟?”宋钦昭见她说得心有戚戚的样子,邀约道:“一起走走吗?” 丛花跟上了宋钦昭的步伐,望着远处郁郁葱葱的树林,摇着头说:“众生皆苦。” “你小小年纪,怎么信这些,那说起来,我小时候长辈带我去算过命。”宋钦昭不知是想宽慰她,还是单纯想倾诉一段往事,他就这么幽幽说着,“算命的说我一生富贵,衣食无忧,什么都好,就是大概率是情薄、六亲缘浅的命格,变数不多,当时那老道士原话说的便是,人活一辈子,若是真一路坦途,焉知是福是祸。” 丛花跟着宋钦昭走过红砖铺就的长廊,绕到拐角处转过去,通过一扇白色小门,另一番景致出现在面前,里头有一个雅致的内院。 内院中心种着一棵树,树上结满了盛开的花。 这是一棵腊梅。 丛花迈步上前,仰头看着满树的花朵,看得入了迷。 一树腊梅高高地印在澈蓝的天空幕布上,像一幅梦里的画。 “真漂亮,荣城很少见到冬天开的花。”丛花说。 宋钦昭笃定的语气:“你是南方人。” “嗯。”丛花没什么好隐瞒的,她说:“我们那儿冬天也有很多花开,腊梅是一种,还有山茶和枇杷树也会开花,很漂亮。” 宋钦昭问道:“你喜欢什么花?” 丛花不假思索地回答:“紫薇。” “谁道花无红百日,紫薇长放半年花。”宋钦昭随口应道。 丛花很惊喜地转过头来,“您知道这句话。” “我父亲很喜欢侍花弄草,小时候听他说过不少典故诗句。” 丛花因着他的理解,突然开了话匣,她说:“宋先生,你可知我为什么叫丛花?” 宋钦昭摇头,站在腊梅树下微微倾身,一副侧耳 倾听的姿态。 “我小时候也算过命,我妈妈带我去的,准确来说不是我妈妈,是我的养母,她在一棵紫薇树下捡到了我,据她说,当时我被装在一个藤编的摇篮里,脸上身上都落满了紫薇花瓣,脸憋得跟花一样红,她一时不忍心,将我捡了回去,可后来我逐渐大了,她后悔了,既不舍得扔掉我,又无法负担继续养我的责任,于是她带我去算了命。” 宋钦昭听得认真,睫尾轻轻煽动,盯着她问:“然后呢?” “算命的或许是看我可怜,免我被再度丢弃的命运,骗我妈妈说,我是个富贵命,福报在后头,妈妈回去后便没有再提过要把我丢弃的事儿,养到如今。”丛花说得很轻松,但眼里难免逃出一些后怕与怯懦,她仰头看着宋钦昭的眼睛,开玩笑说:“宋先生,按照算命的说法,那我和您的命格是一样的。” 在浓密的光斑梭影里,宋钦昭在她的眼睛里看见了浅浅的迷蒙,她似乎想让他说些什么,但又不想让他说些什么。 眼前的女孩微微蹙着眉,一袭白衣外披着一件绿意盎然的开衫,这是他为她挑的,一早让下面人驱车去买回来的,他觉得这衣服就像她,色泽初看淡雅却蕴含着生机蓬勃。 于是他放缓了呼吸,用尽力气让声音变得轻柔起来,他想他从未有过如此的耐心,来哄一个女孩,他说:“你怎知那算命的是在欺骗你妈妈?也许他说的是真的。” 丛花自嘲地一笑,说:“宋先生,您可真会安慰人。” 宋钦昭想说,他从来不会主动安慰人,这不过是他第一次的尝试,看来成效并不好。 他得承认,当然这世上也有他不擅长的事情。 一阵风过,他看见从树顶飘落一片腊梅花瓣,恰恰好落在了丛花的发顶上,他的脑海里又浮现了另一句诗句,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不过他这次没有念出来,他缓缓抬手,轻轻捻起那瓣清粉的花瓣,将它别在她的耳后。 丛花不明所以,伸手去摸耳朵。 “别。”他劝阻不及,那片花瓣落入了丛花的掌中,耳后少了那抹清粉,他觉得少了些别的什么。 虚浮的日光里,丛花眉眼间一阵怔忡,她听见自己的胸膛又在簌簌跳动,像被风吹起的花树,零落一地的花瓣,让她不知所措。 她仗着这一瞬的心动,决定勇敢要一个答案。 “宋先生,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宋钦昭没想过她会这么问,他也怔忡了几秒,然后说:“不为什么。” 丛花承认,在她情窦初开的年纪时,她曾幻想过,有一位传说中的白马王子降临在自己的世界里,为她遮风挡雨为她铺路盖桥为她爱得可以,谱写一场经典的跨越阶级的戏剧。 可她后来发现,生活是不太愿意给做梦的女孩圆梦的,一切都只能靠自己。 转眼她已经过了只会幻想的年纪,她脚踏实地地走到了如今,真的有一场命运标注的戏码铺陈在她眼前时,她却怯懦了,诚惶诚恐,不敢相信命运会如此眷顾自己。 何况她还有一事未清。 她说:“宋先生,是因为可怜我,还是因为……” 她停顿了许久,声音有些颤抖,“还是因为……喜欢。” 手里的那瓣花瓣被她碾碎在掌心,粉红的一团,模糊不清。 和她相比,宋钦昭显得自如许多。 他目光沉沉,看着她的眼睛说:“如果是因为喜欢呢?你当如何?” 19. 019 秘密 /019 如果是因为喜欢呢?你当如何? 也许是因为体内的酒精尚未代谢完毕,也许是因为冬日的花梢雀影过于温柔缱绻,丛花一下子失去了自己一向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她不受控制地产生了刨根问底的决心。 于是她抬起头,任由自己的眼睫在视线中颤抖,在这个从未有过的近距离中将这个男人的轮廓描摹下来,然后她开口说:“如果是喜欢,那我想问明白,宋先生是单身吗?” 问完了,她便垂下眼睫毛,像在等待一个神明的审判。 审判她不合时宜的勇敢,审判她摇摇欲坠的道德伦理底线,审判她漫无边际的幻想。 “当然。” 她听见他这样说。 她尚未来得及再次抬头,宋钦昭的宽大的手掌已经托住了她早已泄露所有心思的脸颊,他捧着她的脸,认真地问她:“丛小姐,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有这样的疑问。” “那天那个关小姐……” 宋钦昭笑了一下,“她?我不多解释,只一句,我们是朋友、发小,再无其他可能。” 丛花又问:“那……那天泡温泉,你们两个穿的一样的睡袍……” “哦,那是她投资的品牌店的睡袍,拿了很多送我们这帮朋友们穿,人手好几件,只不过那天恰巧我穿了和她同系列的而已。” 丛花的脸霎地变红,为自己误解了这么久的信息所尴尬,原来让她辗转反侧的不过是一个如此浅显的误会。 随后她很快意识到,他和她挨得实在太近了,近到所有风景都消失在她的视界里,余下的所有都是他的部分,他修长的脖子,上下滚动的喉结,还有他性感的嘴唇,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诉她,她可以做一切想做的事情。 他微微开合的唇间往外吐露着难耐的呼吸声。 温热,克制。 丛花经历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感官体验,脊椎酥麻,皮肤发痒,像有无数只指甲在她的五脏六腑上挠痒痒,然后爬上她的太阳穴,侵占她的大脑。 “所以,你当如何?” 他还在继续问,如同进行一场旷日持久的谈判会,他发挥着在商业上的手段,耐心隐忍,不达目的不罢休,不破楼兰终不还。 “我……” 丛花犹疑了一下,忽地又一阵冷风吹过,风像一剂清醒剂,灌进了她的袖口和腿间,她意识到自己已经被一潭自上而下的湖水包围了,他在引诱她一步一步走入他的包围,然后看她心甘情愿地沉沦。 “宋先生想让我如何呢?” 她找回了一丝丝理智,转而反问他。 “我?”宋钦昭看着她,轻轻笑着,“我不想你如何,你现在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丛花心想,一定是难得的阳光太过温柔了,她感受到胸腔里的热流在汩汩涌动。 从没有人这样对她说过。 做她自己就已经很好了。 宋钦昭依旧捧着她的脸颊,她感觉日光的强度在慢慢减弱,他的距离在慢慢接近,直到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到连双目都无法聚焦的时候,她听见他轻轻的呼吸喷在她额头上的声音。 “可以吗?”他绅士又体贴地问。 丛花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攥紧了他的衣服下摆。 她的手臂只是微微收紧,但宋钦昭却好像被她使了很大的劲儿似的,身体向前一倾,一个轻柔的羽毛似的吻落在她的眉心。 丛花将眼睛闭了起来,面上无法抑制地燃起绯红。 但一吻过后,便没有其它了,她感受到宋钦昭很快松开捧着她脸颊的手,温热褪去,冷空气拂过面颊,只剩她慌乱无措的心跳。 丛花意识到,自己竟有些失落。 她睁开眼睛不去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拖鞋。 刚才只顾着紧张,都来不及发现,她脚上穿的拖鞋和宋钦昭脚上的是一样的款式,都是丝绸料子的鞋面,亚麻的鞋底,上头绣了简单的麦穗纹路,他的是银灰色的,她的是银蓝色的,鞋头对着鞋头,像是般配的一对儿。 只是这一眼,她便发觉刚才的那一点点失落消失了,转而变成一丝丝的甜蜜。 丛花,你真是没出息。 她在心里偷偷斥责自己,不过是招待客人用的拖鞋,她怎么会联想这么多。 说不定只是他哄骗女人的把戏。 小时候丛花也上过当。 她总是问丛今,为什么自己和别的小朋友不一样,没有爸爸,丛今便编织了一个漏洞百出的谎言来诓骗安抚她,说爸爸出门在外工作云云,还买了礼物给她,煞有其事的。 丛花还真被骗到了,其中有一份礼物是一块很小的香皂,上面雕刻有花朵的图案,粉红色的,她很珍视,存放在盒子里好多年都舍不得拿出来用。 直到后来,她渐渐大了,明白了世界上不是每个人都拥有同样的家庭结构,再从盒子里拿出那块香皂时,上头的图案都融成一团模糊了,回看时只觉得是个地摊上不起眼的小物件,也不知为何能承载情感多年。 “明天什么安排?”宋钦昭俯下身来手撑膝盖问她。 丛花想了想,“白天实习,晚上做家教。” 宋钦昭点了点头,“晚上陆斐然邀我去一个活动,一起去吧,吃完饭我送你回学校。” 丛花抿唇笑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起风了,回室内吧。” 宋钦昭揉了一下她的头顶,又将她的发丝捋顺,两人慢慢走回室内。 晚上的活动设在一处私人美术馆内,去的路上,宋钦昭给丛花简单介绍了一下,这处美术馆也有关西白的投资,之前宋钦昭给关西白介绍了几位藏家,这次是叫人去捧场的。 美术馆距离宋钦昭的荣庄不远,也在郊外的山上,上山路司机开得很慢,等他们到达时已经夜幕降临了。 山上的空气不错,抬头能看到星星点点。 美术馆外的露天场地上张灯结彩,关西白请了几位厨师和调酒师在场地上做着烧烤调酒,气氛愉快轻松,不像是太严肃的商业酒会。 宋钦昭领着丛花刚迈过草地,就被几位相熟的朋友拉住了,正巧丛花看见了柳新雨,同她打了个招呼,宋钦昭挥了挥手,示意丛花自己去旁边坐一会儿。 柳新雨拉着丛花在角落里坐了下来,笑意盈盈地问道:“你和宋总……怎么样了?” 柳新雨一边说一边挤着眼睛,丛花没想到柳新雨问得这么直接,低头啜饮了一口果汁,一时不知道如何作答,只说了句:“没怎么样。” “不用瞒着我,我都知道了,陆斐然说,昨晚他把你带回荣庄了。” 柳新雨一脸的似笑非笑,有种“你别跟我装”的熟稔与坦然。 丛花微微愣了一下,说:“这件事很多人知道吗?” 柳新雨笑得更怪了:“拜托,你要是真跟宋钦昭有什么,别说我了,估计一夜之间整个荣城上流圈子都会知道的。” “有这么玄乎吗?” “你还真别不信,”柳新雨挑了一下眉毛,准备跟丛花科普一下,说了一个最近挺红的小明星的名字,“你知道不,就她这么背景深厚的三代,进娱乐圈跟玩儿似的,当年因为一场活动对宋钦昭一见钟情,央了父兄长辈的托了关系才跟宋钦昭见上一面,但偏偏宋钦昭对她不感冒,那姑娘自小要什么有什么,从来没失过手,又坠了情网,哪肯轻易放过,宁愿自毁名誉也要跟宋钦昭在一起,威逼利诱、堵门、传谣言,什么招儿都使过了,硬是不好使,听说当年把宋钦昭都逼出国了,好几年没回来,不过这话也是道听途说来的,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丛花听得入迷,讷讷说道:“还有这种事儿?” “可不是,但除了刚刚说的,其他女人从来没近过宋钦昭的身,大家都嘀咕呢,说见过洁身自好的,但没见过片叶不沾身的,你说要是你把他拿下了,那得是多大的新闻?” 说着说着,柳新雨都把胸膛挺起来了,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他就没个前任什么的?”丛花将信将疑地提问。 柳新雨同她干了个杯,喝了一口鸡尾酒,摇头说:“没听说过,至少陆斐然没跟我说过。” 丛花突然有些害怕了,下午的那场如梦似幻的旖旎,突然落回了实处便成了一场美梦,她的狐假虎威终究会像泡沫一样被现实夷为平地,如若真和宋钦昭有些什么关系,她无法想象铺天而来的巨浪会不会将她吞没,最终变得面目全非。 “那你怎么会觉得宋钦昭能看上我呢?何况我们如今确实没有什么实质性关系。” 见丛花一脸不在状态的样子,柳新雨捣了捣她的胳膊,好言好语地劝道:“丛花,你别怪我交浅言深,我跟你说句推心置腹的话,要不是因为那次檀宴我拉你去了包厢,你和宋总也不能有这段缘分不是?我想我应当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你也别说什么妄自菲薄的话,咱们荣大的姑娘哪有差劲的,不都是人中豪杰,虽然够上宋家的门槛有些吃力,但宋钦昭再矜贵再遥不可及,他也是个人啊,他也有心,就算只是跟他谈上那么一段,也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情,你放心大胆地跟他谈谈感情,怎么也不亏不是?” 丛花听得一愣一愣的,喃喃问道:“那你和陆斐然谈恋 爱也是这么想的吗?” 柳新雨瞥她一眼,眼波流转,她嗔怪似的:“谁说我跟他是谈恋爱了?” 丛花第一次听到关于柳新雨的一手八卦,没忍住瞪大了眼睛,“那你们是……?” “各取所取呗,他也没说和我谈恋爱,也没跟人介绍我是什么身份,大家就做个伴儿,他喜欢我漂亮懂事有学历、拿得出手,我喜欢他有钱风趣大方,不谈未来我们反而能更融洽地在一起,这不也很好吗?” 远处陆斐然坐在沙发上,目光正望过来,柳新雨露出甜甜的微笑,高高地举杯敬陆斐然,然后一饮而尽。 丛花知道柳新雨没有骗她,可她从柳新雨的眼睛里明明看见过对陆斐然的迷恋,这种迷恋也是假的、演出来的吗。 丛花问了出来:“那你难道不爱他吗?” 柳新雨穿着一身亮闪闪的包身短裙,她将二郎腿翘了起来,从手包里掏出一支女士香烟,点燃了,深吸了一口。 隔着腾起的白色烟雾,丛花看见柳新雨张合着红唇,像隔着千山万水似的在说,“爱啊,怎么会不爱呢,爱上这样的人太容易了。” 丛花不知如何接话,只好沉默。 柳新雨抽完半支烟,也许是觉得没劲了,将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掀起亮闪闪的眼皮来看丛花。 她说:“是不是觉得我很傻?” 丛花摇头。 柳新雨说:“人生哪能不为了爱情傻个一两回呢,我先前已经傻过一回了,我答应过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为了这样的人再傻一回,我也不后悔。” 丛花想安慰她,又不知能说什么,只好捉住了柳新雨的手腕。 柳新雨侧过头来端详她,笑盈盈的样子,仿佛刚才的哀愁是从另一个人的面孔上显露出来的一样。 “没什么的,你难道没听过我上一回的傻事?” “听过的,”丛花一时羞于承认和同学在背后议论过她的八卦,只好低着头讲,“手撕渣男,你挺酷的。” “是么,我自己只觉得自己傻的可以。”柳新雨说,“对了,你知道吗,我以前可讨厌你了。” 丛花讶异地看着她,没想过有人会把这种话直接说出来,丛花顿了顿,木讷地点了点头,说:“我知道,我能感受得出来,选修课的时候。” “我是个一向功利的人,天然地讨厌像你这样看上去对什么都无所谓、对什么都云淡风轻的人。”柳新雨淡淡地说着。 丛花不解:“我是这样的吗?” 柳新雨似笑非笑,说:“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大一的时候,公众号搞过一个军训封面人物的投票,你和我都在其中。” 丛花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一件事。” “我发动了所有朋友给我投票,我就想上一次官号的封面,还有所谓的民间校花排名,我都卯足劲儿想尽办法上榜,其实也不知道是想图什么虚名,不过就是不想输给你而已,长而久之了就把你变成了我的假想敌,其实后来我发现你根本不在乎这些,别人问起你的时候,你只会附和一样地‘啊’一下,下了课依旧背起你的包去校门口打工,这让我觉得自己的努力像个笑话。” 柳新雨苦笑着说着这些往事,丛花竟然对这两件事的印象都很淡,只记得有人和自己提起过这些,却并不知道去哪里查看。 反之,她倒并不希望引起过多的关注,这让她觉得不自在。 “我也有在乎的东西,”丛花说,“我很在乎钱,奖学金的排名我很在乎,兼职的时候还很在乎老板有没有及时发工资。” 柳新雨看着她扑哧一下笑了,说:“我怎么没早点跟你熟悉,我发现你可有意思了,我俩应该做朋友的。” 丛花腼腆地笑了一下,心想你之前那针对我的样子,谁能和你熟悉。 柳新雨又说:“你在乎钱,不更应该抓紧宋钦昭吗?他的钱估计靠自己是下下辈子都花不完,正好你替他花掉一点,放着也是浪费,你就当是做好人好事、日行一善了,毕竟推动消费经济也是好事一桩啊。” 丛花也扑哧乐了。 刚想也逗趣两句,就发现面前不知何时走近了几个高大的男人,陆斐然和宋钦昭也在其中。 宋钦昭挨着丛花的另一边坐下来,背靠在沙发上,一手捏住了她的手心,满面春风地侧头问她:“笑什么呢,这么开心。” 丛花张口结舌。 旁边的柳新雨站起来,笑倒在陆斐然的怀里,陆斐然也跟着问她们在笑些什么。 “秘密,女人的秘密。”柳新雨笑够了,一边拭着眼角晕开的睫毛膏,一边这么回答道。 20. 020 故人 /020 关西白和合伙人拎着红酒杯过来的时候,正听见一群人在讨论宋钦昭近些时日的商业举措。 荣智科技正在着手收购一家荣城当地的储能小厂。 陆斐然腆着脸在旁边问宋钦昭,能不能让他趁着收购前入股一点。 宋钦昭睨他一眼,不置可否。 陆斐然却笑得格外谄媚,连喝三杯葡萄酒,只要宋钦昭没有说不可以,那就是可以的意思。 关西白提高了音量,将话题的主场揽回自己身上,“抱歉,招待不周,大家见谅,我先敬大家一杯。” 几个人起哄道:“关老板好酒量!” 关西白饮尽一杯,放下酒杯后扫视了一圈,大大方方地吆喝:“今天来的都是我的好朋友们,我就直说了,今后各位有什么艺术资源,都想着我和我姐们儿一点,我在这里谢过大家!” 关西白的合伙人也是个盘靓条顺的美女,一件紧身亮片短款连衣裙将腰线掐得分明,笑意盈盈地跟着关西白敬酒,红唇烈焰的模样吸引了好几位来客的目光。 关西白把她介绍给大家:“我合伙人,付蕊含,英文名Rianne,大家应该不陌生吧。” 趁着众人纷纷跟付蕊含寒暄的时间,柳新雨借着酒意靠在丛花的身上,轻轻吐露着信息。 柳新雨说:“真是说什么来什么,这就是我刚说的,喜欢宋钦昭的那个三代小明星。” 丛花讶异地望过去,仔细一想,付蕊含的名字虽然不太耳熟,但确实觉得眼熟,这张脸是在几部大咖云集的影视剧里露过的,早年演过一些不算出彩的配角。 丛花没忍住,往宋钦昭的方向看了看。 宋钦昭向后靠在沙发上,不动声色地低头把玩着手机,手机屏幕的亮光打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他头都没抬,好似周围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付蕊含敬完了一圈酒,最后走到了宋钦昭的面前。 “好久不见。”她的酒杯伸到他面前。 宋钦昭闻言抬起头来,捏起一旁的酒杯,在付蕊含的酒杯上轻轻碰了一下,手一扬,低头抿了一口,然后把酒杯重新放回刚刚搁置的地方,一句话都没说。 “你还是那么傲。”付蕊含这样说着,坐在了宋钦昭左手边的空位上。 宋钦昭轻轻一笑,扬了扬下巴,对着丛花的方向,招了招手,“丛花,过来。” 丛花心想,这语气,叫狗呢。 但丛花忸怩了两下,还是过去了,坐在宋钦昭的右手边。 毕竟她太好奇了,想听听他们在说些什么。 但没等到她听见什么看见什么,屁股还没坐热呢,宋钦昭就把她拉了起来,拢了拢她身上的大衣,礼貌又客气地对着付蕊含说道:“付小姐请自便,我要送她回学校,就先告辞了。” 说完,宋钦昭揽着丛花的肩头往外走。 丛花向后张望了一下,看见付蕊含脸上的笑容被卸下,捏着红酒杯的手指尖都发了白。 “别看了。”宋钦昭把丛花的脑袋转过来。 走到美术馆外的停车场,刚要上车,关西白从里面追了出来。 关西白穿着高跟鞋,小跑着有些气喘吁吁的,直接问宋钦昭:“怎么不多坐一会儿?” 宋钦昭倚在车门上,一脸了然地说:“你觉得我合适继续坐下去吗?” 关西白脸上出现一丝讪讪的表情,一面讨好一面挽留:“我不是那个意思,也不是故意瞒着你,我只是想着,时过境迁了,你应该也不介意了吧,所以就没提前跟你打招呼,何况Rianne已经有未婚夫了,家里安排的联姻对象。” 宋钦昭看了她一会儿,提醒的语气,“当年她怎么算计我的,你应当知道,和这样的人合伙做生意,也不怕被鹰啄了眼。” 关西白挠了挠头,拢了一下身上的羊毛披肩,由衷说道:“我知道你为了我好,这次是我办事办得不周到,下次给你赔罪,这生意也不是我想做,你知道的,家里长辈有些关联,正好我学艺术的,认识一些人脉,让我帮帮忙,我也不好推脱,等美术馆正式运营了,我就脱开手不管了,正好我也有些自己的规划,年后我就忙自己的事情了。” 宋钦昭一开始不信,随口问道:“你自己的事情?” “对,正好我还想拜托你,我手里有几份商业策划书,等年后有空了你帮我看看。”关西白打量了一下宋钦昭的神色,知道他没真同她生气,便借机提起这事儿,又说,“真的,我打算自己起个摊子,做自己的品牌。” 宋钦昭听她说的确实煞有其事,声音也放缓了下来,说:“行,你有事情做,家里也放心。” 关西白又来牵丛花的手,说:“不好意思啊,今天招待不周,改天找你吃饭聊天,最近你哪天有空?” 丛花指了指自己:“啊?我吗?” “对啊,除了工作,跟男人有什么好聊的,我叫上新雨,咱们一起逛逛街。” 关西白邀请得自然亲切,但丛花并不认为她们是可以一起逛街的关系,毕竟她们只见过两面,就算是有关系也只有因为和宋钦昭的关系搭桥罢了,她条件反射地回头去看宋钦昭。 宋钦昭笑意温和,点头说:“有时间就去呗。” 丛花笑得腼腆,答应了下来,说:“我周三下午没课,但我要去咖啡店打工,得晚上才有空。” 关西白有些冷,抱紧了手臂,说:“没事儿,我正好去你们咖啡店考察一下。” 丛花又“啊”了一声,她不明白咖啡店有什么好考察的。 宋钦昭及时做了解惑:“她在美国的时候开过一家咖啡店,生意好的时候还开了几家连锁,我在美国创业落魄的时候还拆借过她的一笔投资。” 丛花听了就明白了,说:“我们咖啡店最近开发了几款新的咖啡类饮品,关小姐可以来试试。” 关西白走到宋钦昭的车前,替他们开了车门,说:“好,那就周三见,我去找你尝尝新品。” 丛花上了车,开了车窗,朝关西白浅浅一笑,说:“不见不散。” 山路的景色一茬一茬往后退。 月色少见的分明。 丛花的双手对插拢在大衣的袖管里,这件大衣也是在荣庄出门时,宋钦昭拿来给她披上的。 此刻她全身上下都是他置办的行头,里衬是暖的 ,让她有了一些奇妙的关联,他是个实在心细的男人。 随着车子下山,车内的温度逐渐升高,丛花忽然说:“宋先生,你也有落魄的时候?” 宋钦昭看了看她,说:“当然。” “想不出来是什么样子的。” 宋钦昭借着等红绿灯的时间,按下了停车档,拽了一下安全带,往副驾驶倾身,压低了声音说:“怎么,很想看我落魄?” 丛花赶紧分辩:“才不是这个意思。” “落魄或许也有一个好处。”他慢悠悠说道。 “什么?” “好叫你别再一口一个宋先生的叫我。” 丛花暂停了一瞬的呼吸,转头看他,他的眼里有无尽的耐心与包容,好让她愿意做昏暗车厢里的囚徒,跳进他如水般的陷阱里束手就擒。 “那我叫你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轻地在说,像小动物呼吸的声音。 “随你。”他说。 红灯熄灭,宋钦昭坐正了身体,挂挡起步。 车一路驶向荣城的市中心,经过一片老城区的矮屋时,一辆电动车突然从盲区里窜出,宋钦昭踩了刹车,车子急停,丛花始料不及,安全带勒着她的身体往前冲了一下。 车后的其他车辆不明所以地猛揿喇叭,滴滴叭叭的吵嚷里,宋钦昭从驾驶座伸过手臂,安抚地轻轻摩梭了一下丛花的手背。 “放心,这车的安全性不错。”他说。 丛花提到心口的紧张感瞬间褪去。 但她很快意识到这个动作太过亲昵。 宋钦昭重新起步车辆,慢慢驶过人来人往的路口,小心谨慎的样子像第一次学会开车似的。 宋钦昭在大冷的天里,穿着一件白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胸肌若隐若现。 “我没事。” 丛花看出他在兼顾她的紧张,学着他刚刚安抚的样子,也伸过手去,摩梭了一下他的手臂。 宋钦昭因为她突然的触摸顿了一下,随后好像觉得车厢太热的缘故,单手把着方向盘,单手解开了一侧袖扣,袖子捋到手臂弯处,露出一双坚实的手臂和一只银色的智能手表。 丛花回想了一下,这竟是第一次看见宋钦昭全身上下没有佩戴任何看起来贵得吓人的手表皮带领带,只戴了这么一只款式普通的智能手表,反倒让他显得格外年轻俊朗,像丛花平日里会接触到的男同学的打扮。 宋钦昭扯了扯嘴角,开玩笑似的说:“你的胆子怎么忽大忽小的,讲座那天敢来跟我叫板,还敢同我提条件,但敬酒的时候又被领导吓得哆哆嗦嗦的样子,真不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你。” 丛花脸热了一下,按下车窗的按键,城市的夜风吹拂在脸上。 她仔细想了想,宋钦昭说得没错,确实如此,明明比起社会地位来说,宋钦昭比她那帮实习的领导不知道高出几节,但她还是会难以控制地去惧怕领导的权威,不过是因为领导们端着架子拿捏人性,而宋钦昭总在她面前给予她不同于其他上位者的亲近与爱怜,让她变得有恃无恐起来。 “我也不知道哪个是真正的我。”丛花喃喃说,“没有人教过我。” 21. 021 坚定 /021 宋钦昭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又转向前方,他见过怯懦的、乖顺的、张牙舞爪的丛花,却还没见过迷茫的丛花。 他一时没说话。 转眼间就到了荣大的校门口。 丛花看见了校门口热闹的夜宵摊,一边解开安全带一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哎呀”一声,说:“我忘记了,那件裙子忘在你家里了,那是我室友借我穿的,我得还给她。” 宋钦昭下车替她开了车门,越野车的车架很高,丛花踮着脚在车门的坎上垫了一下,随即身形一晃,宋钦昭已经轻巧地勾住了她的腰,将她轻飘飘地带到了地面上。 “裙子下次见面带给你,我让阿姨给你干洗一下。”宋钦昭说。 他没有松开她的腰。 丛花无法自控地发抖,她的眼睛瞥向左右两侧的人流,夜宵摊前依旧熙熙攘攘,这样的豪车与能在人群里一眼被看见的男人本就引人侧目,更何况他还抱着她,或许不经意间就会被相熟的同学撞见。 她推了推面前的胸膛,触感是温热坚实的,她不自觉地又红了脸。 但她的力量并不足以让他有所动摇,面前的胸膛岿然不动,力的作用让她往后仰。 宋钦昭不自觉地将她搂得更紧了。 “是不想让我抱吗?”他的声音就在耳边,吹得她的耳廓也变得滚烫。 她磕磕绊绊地说着实话:“不、不是。” “那是怕同学看到?”他轻柔地问着,低头看着她的肩头,几缕发丝缠绕在他的袖口,不过是死物,却让他看出了几分缠绵悱恻的联想感。 说话的间隙,宋钦昭也讶异地回想着,曾几何时有人能让他这么哄着说话,不过是几番见面,他竟培养出了一个莫须有的习惯。 “嗯。”她承认。 “想拥抱的是真正的你,不想被看见的也是真正的你,不用怕,这并不矛盾。”宋钦昭的声音沉声入耳,他的声音太具有蛊惑性,让人仿佛被下了咒语一般失去力气。 宋钦昭将她抱得很紧很紧,她的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脸贴在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脏在稳健有力地跳动着,咚咚、咚咚,温暖从他的体内辐射到她的身上,他将她的脸庞拢在自己的羽翼之下,让她不用害怕,丛花的眼睛被他用大衣的毛领蒙了起来,耳旁的喧闹随之减弱了。 “我陪你进去。”宋钦昭的语气是自己都不曾发觉的温柔。 宋钦昭松开了丛花,用手轻轻拨弄了一下她的发尾,大衣的毛领向下坠落,停留在她的下半张脸,丛花那双圆而亮的眼睛露出来,在夜色的昏黄灯光里别有一番温柔醇厚的味道。 宋钦昭倒是并不遮掩自己,依旧是一件白衬衫,在寒风里挺拔走在她的半步前,两人绕过荣大的岗亭,走进校园的林荫道里。 林荫道的路灯远没有外头的那么亮,零星几盏灯幽幽亮着,氛围刚刚好,和他们匆匆擦肩而过的学生们只当他们是一对普通的情侣或朋友,只有少数迎面而来的人多看他们几眼,也只是两人格外登对养眼的缘故。 “瞧,并没有多少人注意到我们,别怕。”宋钦昭在黑暗中这么说。 他们并肩走着,相近的两只手臂轻轻地随着步幅摆动,衬衫的料子与大衣的料子偶尔擦过,在寂静的林荫道上 丛花轻轻“嗯”了一声,心里仍有隐忧,说:“柳新雨就被人造谣过。” “是怎么一回事,你跟我讲讲。”宋钦昭富有耐心地引导她说下去。 丛花便把柳新雨与前任的纠葛以及隔壁系对柳新雨新男友的揣测谣言简单讲述了一遍,宋钦昭听完默了几秒。 “这很难避免,不管是因为忌妒,还是人性对嫌贫爱富经典桥段的刻板揣测。”宋钦昭客观地说,转而又问她,“同样的事情发生在你身上,你会害怕吗?” “我不知道,没经历过的事情,我很难想象。” 丛花歪了一下头,很诚实地这么说。 “那你想尝试一下吗?”宋钦昭停下了脚步,面对着她的眼睛,很是直白地问,又补了一句,“和我在一起,即便这可能会有些辛苦,你目前很难想象的那种。” 丛花有些不敢相信地抬起头,仿佛没听清似的问:“和你在一起?” 宋钦昭因为她如水的眼波和发懵的表情感到荡漾,他说:“是我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 丛花回过神来,盯着他衬衫领口露出的那一点点锁骨发愣,脑子里像走马灯似的飞快穿过许多画面。 第一次见他遥遥坐在众人中央的气定神闲,楼梯上他俯身为她拂去碎屑的身姿,比花瓣还要轻巧的额头一吻,还有他字字句句流露出的爱怜…… 当然还有红毯上他冷漠的双眼和洞悉一切的姿态。 宋钦昭是个又让人敬爱又让人惧怕的人物。 丛花恍惚地想着,心中一团乱麻。 “我……我不知道。” 啊,这个回答真是糟糕,她捏着大衣的袖口,暗自懊悔。 宋钦昭的眼睛向下撇着,他眼睛里的耐心在衰退,但还是用足了温柔的语气,说:“没关系,我最近正好要出差,距离周六还有几天,你有足够的时间思考。” 丛花愣愣地点头,转过头看见宿舍楼就在不远处。 于是她向宋钦昭道别。 她说:“那我回去了,宋钦昭,祝你今晚好梦。” 这下发愣的是宋钦昭了,他慢一拍地回过味来,她刚刚叫的是他的名字。 人影憧憧的林荫道上,只剩下她一个人的背影,这么孤独又独立地走着,衣角飘飘,走向温暖的楼宇日光灯里,晕出一点点光晕,像一朵半开的花朵,素净又清丽。 真奇了,看着丛花渐渐远去,消失在楼宇里的背影,一向体热的宋钦昭竟觉得荣城的冬天真有些冷。 丛花回到宿舍的时候,几位室友难得聚齐了,见她推门进来,便直勾勾地看着她。 丛花被她们盯得发毛,眨了眨眼睛,问:“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 于菲菲躺在上铺,挂下一只腿来晃悠着,阴恻恻地来了句:“嗯,大师我今天给你算一卦,估摸着你近日脸上长桃花。” 关之洲更是激进,上来一把薅住丛花的脖子,逼问的姿态,“老实交代。” 丛花脑子里还在回想刚刚宋钦昭对她说的那番话,还没回过神来。 许涵见她发着愣,在旁边补充说明一下,“菲菲都跟我们讲了,你昨晚没回宿舍,今天也没去上班,是因为跟一个男人回家了。” “要不是我跟杨主任打听了情况,我们昨晚都快急死了,还以为你半路遇到劫道的呢。”于菲菲的话里隐含着一些撒娇般的怒气。 丛花也有些羞愧,说:“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我喝多了。” “这件事儿好办,也不能怪你,明天请我喝奶茶就行。”于菲菲说。 “好。”丛花爽快答应了,走到了床边讨好地拽了拽于菲菲的裤脚管。 “但还有件事儿就不是一杯奶茶可以解决的了。”关之洲跟了过来,凑在丛花的耳边大声说。 丛花被她的音量吓了一跳。 关之洲说:“你老实交代,带你回家的男人是谁,究竟是不是个好人?” 丛花眨巴眨巴眼睛,诚实地说:“就是宋钦昭呀,校庆那天我做引导的嘉宾,你们当时不也去听了他的讲座嘛。” “越是这种看似成功的完美男人越容易开出衣冠禽兽的概率。”关之洲老神在在地分析。 于菲菲也颇有担忧:“杨主任也不是个好东西,就把喝醉酒的下属这么扔给一个并不熟悉的男人,简直是无耻!” 关之洲对此深表赞同:“就是!你们那个中荣社都什么玩意儿,昨天菲菲还跟我们讲呢,有个男同事纠缠她,非要请她吃晚饭,不吃就是不赏脸,那人也无耻!” “无耻!”许涵正在两倍速听某节专业课的录音整理笔记中,也不忘在旁边附和那么一句。 丛花没听于菲菲说过这事儿,便问:“哪个男同事纠缠你?” “嗐,没多大事儿,你就别知道了,不然下次看见了那人,你那个尴尬的表情肯定写在脸上,那人被我骂了几句就走了,吃硬不吃软的东西,我不怕他,就算他有什么别的心思,大不了我让我爸妈去跟我带教老师打个招呼,让他离我远点儿就成。”于菲菲脸上带着些不谙世事的傲娇。 丛花点点头,问道:“明天你们想喝什么奶茶,我请。” “你的事情还没交代完呢,别转移话题。” “就是。” 丛花一屁股坐在阳台门前的折叠椅上,跟室友们也没什么可瞒的,想到哪里便说到哪里,没头没尾的,也多亏了几个室友的故事拼凑能力,不多时就把宋钦昭和她这几个月来的缘分纠葛摸了个透。 “那你喜欢他吗?”于菲菲把头从床尾伸出来,手上摇着一把羽毛做的古风扇子,羽毛的边缘垂落在丛花的脑袋上,挠得她痒丝丝的。 丛花沉默了几秒,第一时间想到了柳新雨说的那句,怎么会不爱呢,爱上这样的人太容易了。 于是她苦笑着点头:“喜欢吧,很难不喜欢,我的世界里,第一次出现了这样的人,我找不到理由不喜欢他。” 关之洲听了,收起了一向嘻嘻哈哈的表情,也深沉地来了句哲理性的名言:“不喜欢一个人能有千百种理由来说服别人,可是喜欢呢,只有一个理由,就是喜欢,没有别的。” 于菲菲打岔说:“洲洲,你这话说的,好像你谈过几百场恋爱似的。” 关之洲又笑嘻嘻地开玩笑:“哎呦,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呢。” 于菲菲翻了白眼:“你几斤几两我还不知道,你的感情史一片空白,全网搜索无前任,简直是出道做偶像的绝佳人选,绝无黑料塌房的一丝可能。” 关之洲和于菲菲天天玩在一起,感情比其他两位都要好,也喜欢互损,听了这话,关之洲闹哄哄地冲上了爬梯,开始挠于菲菲的痒痒,挠得她直求饶。 完了关之洲还不放过于菲菲,故意戳她痛处说:“你还好意思说我呢,你是格外眼光独到,你之前喜欢那个学弟,我们都觉得长得像个陀螺,还转头就跟我们班你最 讨厌的那个女生在一起了。这么想来,我们一宿舍都没正经谈过什么恋爱,也就小花儿,仗着那张漂亮小脸,大一时处过那么一个对象,结果没过多久就吹了。” 丛花被提起这件往事,面上也是一讪,“这都多久前的老黄历了。” “当时看你不想谈的模样,我们都不敢问你,到底是怎么跟那个学长分的手。” 丛花惊讶地说:“啊?我没说过吗?” 关之洲摇头:“没有啊,我们都以为你很难受,所以也没好意思问,后来时过境迁,又隔了一个暑假,就忘记问了。” 丛花觉得这事儿也没什么不好讲的,就说了:“就一句话,他问我借钱,我没借,他生气,然后我们分手了。” 整个宿舍寂静了几秒,然后其余三人爆发出震天的笑声。 关之洲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锤着桌子颤抖,一边笑一边说:“不愧是你啊!小花儿!这理由带劲儿!” 许涵点头说:“合理,如果是这个理由的话,太合理了。” 于菲菲搭腔:“谁拿我们小花儿辛辛苦苦打工挣的钱,那不是要她的命嘛!你这前男友一点都不懂你,分得好!” 丛花耸了耸肩,也没觉得自己爱财如命的人设有什么不对的,谁要她的钱都不行,放进她口袋里的就是她的,只要不是违法犯罪所得,她应收尽收,绝不手软,但要她掏出来,那就难上登天了。 那回周先生给的红包,她想了又想,也没送回去,顶多她之后教果果的时候再用心些便是了,就当她经常超时教学的加班费了,后面她还买了一件更为贵重的文具套装送给了果果,让自己这钱拿得更心安理得一些。 三人笑够了,于菲菲想到什么,说:“小花儿,那你就该把那个姓宋的拿下才是,他可是有名的现金王,据说现金流比整个荣城富豪圈的几位加起来还要多,不论谁资金链出了问题都得求到他的面前,请他帮忙过难关,拿下了他相当于拿下整个荣城的银行金库啊。” 关之洲倒抽了一口气,“哎呦喂,我感觉我们整个宿舍都蓬荜生辉了呀。” 丛花暗忖,这世道怎么回事,同一个晚上,竟被两拨人劝解了同一件事情。 “可我怕我真的爱上他。”丛花低着头讲。 三人又是一阵沉默。 许涵放下了笔记,暂停了课堂录音,正襟危坐地转过身来,一脸严肃说:“你们别起哄了,多少名流明星都被这种男人玩一玩就甩掉,何况是我们这种普通人呢。” 丛花张合了一下嘴唇,想说宋钦昭应当不是这样的人,但她心里发虚,知道许涵说的也是事实,她对宋钦昭的判断也不过是这几面,哪里能敌得过世俗的分界线呢? “你说得对,小花儿,你别听我们瞎开玩笑,你自己判断。”关之洲拍拍她的肩膀说。 于菲菲也说:“听我爸妈说过,他们这种家世,都是要联姻的。” 丛花心里一凛,默了许久。 她看向阳台外的枝桠,冷风吹过,那轮伴着她和宋钦昭从山上一路到城市、又从热闹的夜宵摊一路到寂静的绿荫道的明月在枝桠间忽隐忽现。 看了不知有多久,月亮向西行,却逐渐滑出枝桠的遮挡,变得清晰明亮起来。 直到其余三人都洗漱好了,关了顶灯爬上了床,隔着各色床帘,她们隐约看到仍在阳台门前傻坐的丛花在黑暗中静悄悄地站了起来,嘴角漾出一个笑来,坚定又明亮地同她们宣告自己的决定。 “或许他只是对我一时兴起,但我也不是玩不起。” 于菲菲“唰”地一下拉开床帘,借着窗外的月光看清丛花嘴角的微笑,莫名地想起大一刚认识丛花的时候的一个瞬间。 那是一门选修课,大家都听闻老师的雷霆手段敬而远之,她和丛花都因为手速太慢没选上其他的课,被调剂到了那门选修课,于菲菲被旁人的三言两语吓得不行,哭唧唧给爸妈打电话想让他们想想办法。 当时丛花什么都没说,也没安慰她,等她打完了电话,转眼一瞧,丛花已经在预习那门课的知识了,她当时问她怎么想的,不怕大一就被老师挂科吗。 丛花当时就噙着一抹这样的笑,说:“怕有什么用,或许这门课确实像传言中一样难,可我也不是太笨的人。” 于菲菲回想了一下,那天父母很快给她回了电话,家里认识的某位学院老师可以帮忙调课,问她想换到哪门课去。 可于菲菲竟被丛花的那句话鼓舞到了,回绝了父母的安排,硬着头皮跟丛花老老实实勤勤恳恳地上满了那一学期的选修课,最后竟考了个自己都不敢相信的高分,比其他那些较为简单的课还要高出一节。 从那以后,即便丛花没有同她太过亲近,她也依旧对丛花保持着一种隐隐约约的好感与信任。 好像再大的难事与挑战,在丛花这样的人面前,也不过是取经路上的一难,都会过去的——丛花身上的力量仿佛就这么提醒着她——什么都会过去的,不过是她故事里的一笔浓墨重彩,没有什么可以战胜她,人与事都只是经过她,然后塑造出更好的她罢了,不要怕。 22. 022 偷心 /022 丛花在周一收到了在中荣社实习的第一笔工资,工资条被财务科的专员送到了她的手上。 实习尚未满一个月,但到手的工资却比她收到的offer上写得一月工资还要多。 丛花机警地环视了一圈,周围的同事也都前后收到了工资条,并没有什么异动。 然后她敏锐地察觉到,杨主任正通过他办公室玻璃窗后的百叶帘缝隙看着她,杨主任的脸上含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看见她的回视,还不忘同她颔首,仿佛她跟他有什么不可言述的秘密似的。 工资条上清晰地列出了各个款项,基础工资、考勤、奖金、补贴、社保等,考勤扣款为0,补贴一栏的备注上小字写着“加班补贴”,奖金一栏的备注里小字写着“项目分成奖金”。 丛花粗算了算,奖金与补贴加起来已经比基础工资都要高上两倍不止。 何况她还请过两次假。 虽然她抱着一丝侥幸心理,认为这或许和宴会的那一晚无关。 但于菲菲的消息来得很快,宿舍的群聊里大家纷纷分享着今日动态。 于菲菲:「发工资啦,回来请你们吃好吃的。」 于菲菲:[截图] 许涵:「我去,黑奴都没你惨,又加班又跑调研的,结果就发这点实习工资,还不够塞牙缝的。」 关之洲:「辛苦半月,归来仍是无产阶级。」 于菲菲:「拜托,人家第一次自己挣钱,给点鼓励不行么,太打击我积极性了。」 许涵:「嗯,鼓励,我今天就去做牙缝缩小手术。」 丛花:「……」 关之洲:「哈哈哈哈哈哈谁能比你嘴毒啊涵涵……」 丛花点开了于菲菲的截图,清楚地看见她的实习工资和自己是不匹配的。 正好有同事从杨主任的办公室里出来,叫了丛花的名字,说杨主任找。 短短几秒,丛花思考了很多,收拾好了心情,走进了杨主任的办公室里。 自从那日宴会之后,丛花一直避着杨主任,生怕他问她些什么,今天看来是躲不过了。 丛花在杨主任的对面坐下,捏着膝盖上的裤子面料,一时摒住了呼吸。 杨主任看出她的紧张,招呼她坐在了一旁的待客沙发上。 “怎么样,小丛,最近在业务上有没有什么需要我提供帮助的地方?”杨主任起身给她倒了杯水,见她不答话,又换了种问法,“或者说,你对我们这个团队有没有什么改进的建议,我也听听大家的想法。” 丛花扯起嘴角笑了笑,握紧了手中的一次性水杯,低头抿了一口水,敷衍道:“我都挺好的,挺喜欢团队氛围的,谢谢杨主任关心。” “那就好。”杨主任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双手交握在膝盖上。 “那个人生活呢?有没有需要我们领导层帮忙的地方?” 杨主任的声音颇有些循循善诱的好心师长的味道,可丛花知道他内里打着什么主意。 “没有。”丛花很快地说。 “哦……”杨主任把尾音拖得很长,指尖在沙发的边缘扣了扣,黑色的皮面上发出钝钝的声响。 “小丛,我看你是南方人,今后可有什么打算,是在荣城定居还是回到南方去?没关系,我只是跟你随便聊聊,你看你来这么久了,我还没跟你进行过谈话,你就当随意谈谈心,我们中荣社很注重人才培养的,之后你要是想转正,随时跟我说,我来想办法。” 杨主任的话看起来天衣无缝,可是丛花知道,所有的好意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权看她能出什么价码。 何况在职场中混久了的人精,她没有把握能与他斡旋,只能尽量不露出破绽。 “谢谢您。”她的声音变得干涩。 “马上年底了,咱们要办年会,想请一些大咖过来压压场子,哦对了,其中一位你认识的,宋钦昭先生,我市著名的慈善家和企业家,你是他的学妹,上次宴会我看你们聊得挺好?廖总的意思是,就派你去跟他对接。” 瞧,果然。 丛花暗忖,杨主任很快出价了,一刻也等不及。 丛花的眉头跳了跳,还想挣扎一下,“杨主任,我只会写写稿子,其实我对接待客户不是很在行。” “怕什么,有什么不会的,你随时来问我,何况咱们中荣社这么大的企业,不会亏待你的,这个月的奖金收到了吧?”杨主任的声音压低了,似乎在说一个秘密,“我这次可是帮你在行政那边说了不少好话,加班费和奖金都是顶格给你算的,连我自己都没这么高比例。” 丛花愣了愣,原来在这里等着她。 她没办法说出,要把奖金退回去之类的话,只好将指派的差事应下,“我尽力,杨主任。” 杨主任笑得眼睛眯起来,继续试探:“小丛啊,过去我对你很严苛,也是为了让你快速在职场上成长起来,毕竟学习到的本领是你自己的,你不会怪我吧?” “不会的,杨主任,您……您也是为了我好。” 丛花不是第一次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当然,这也是职场教给她的深刻一课。 “噢,那就好,”杨主任慢条斯理地拉长了音调,然后促狭的口吻接着说下去,“小姑娘嘛,还是要多多历练的,你有你的优势和魅力,长得漂亮,又年轻,以后机会很多的,像你这样的小姑娘,我手底下每年都来好几批,我也是好心劝你,别太清高,该把握的要把握住,机会稍纵即逝,不然等人老珠黄了会后悔……” 丛花感觉自己刚刚平稳下来的眉心又继续跳了起来,她没忍住,把捏得变形的一次性水杯放在了茶几上,站起来打断了杨主任的长篇大论:“杨主任。” 杨主任抬起头来看她,看见她脸上喜怒未定的神情,他脸上的笑意未减:“怎么了小丛?我的话你得听进去,我是为了你好。” 丛花不喜欢杨主任的这种傲慢的审视,什么事情到了他的嘴里都变成了利益交换和政经大事,他们这样的人,喜欢罗织一张大网,把钱权利益全部挂在这张网上,引诱着刚出社会的飞蛾们扑上去,他们坐在网后坐收渔翁之利,然后眼睁睁看着活生生的生命为此挣扎求饶乃至于送命,末了他们只会轻飘飘地说,真可惜,怎么没把握住机会呢,我是为了你好。 “杨主任,感谢您的高看,但我的优势和魅力,在于我处理事情的能力,我的荣大学历,我的坚韧不拔的品质和从不摧眉折腰事权贵的骨气,从来不在于什么年轻漂亮的皮相,这是我的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教给我的,希望您悉知。” 丛花说完便摔门离去,来不及看清杨主任脸上凝固的笑里有几分怒意。 身处暴风眼的时候,反而是平静的。 当天下午,丛花便收到了李哥委派的任务,想来是杨主任的意思,让她立刻整理出媒体峰会所有跟人员安排相关的表格数据。 年底的媒体峰会由中荣社主办,已经筹措了有月余,在丛花还没来实习之前就已经定下了基调,她对峰会的安排一无所知,更不要说其中的具体数据了。 “今天就要?”丛花问。 李哥笑嘻嘻地说:“对,劳烦你今天加个班了,可以申请加班补贴。” “前期的数据呢?” “我不知道,你去问隔壁部门吧。” “问谁?” “这我就不知道了。” 李哥背着手离开了。 丛花搓了搓脸颊,没有沉浸在情绪中太久,抄起笔记本就到隔壁部门去要来了之前的会议记录资料,从头开始整理,紧赶慢赶在午夜之前把表格整理了出来。 于菲菲也留下来帮了忙,两人合上笔记本的时候,整个楼层都寂静无声了,保安照例拿着手电筒来巡逻,看见她们还在办公室里逗留,催促她们赶紧回去,马上要拉灯闸了。 “我们马上走。”于菲菲回应着保安大叔的催促,然后迅速回工位拎起了背包,却看见丛花定定停在了落地窗前。 “怎么了?”于菲菲走过去,丛花正盯着窗外的CBD夜景出神。 已经快进入后半夜,CBD的夜景都不再明亮了,大多数楼宇都关了灯,楼下的车流形成了一串串有长有短的光束,倦怠地涌动着,一轮月亮隐在云后高悬夜空,两人并肩站在窗前一时没说话,心头都涌上一种说不出的孤寂感。 “荣城真大。”丛花叹息着说。 “是啊,人说要是在荣城谈恋爱,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西,堪比异地恋,见一次面得费上半天功夫。”于菲菲说。 丛花对着夜景拍了张照,低头发了条动态,然后恢复笑容说:“走吧,今天谢谢你了菲菲,要不是你,我估计得干到后半夜呢。” 于菲菲掐了掐她的脸蛋,说:“跟我客气啥,上次带教给我安排了这么多活儿,都是你帮我一起干的。” 两人走到了电梯口,摁亮了电梯下行键。 借着电梯门的玻璃,丛花难得打量了一下于菲菲。 于菲菲今天穿着一件棕色羊羔毛的大衣,头发是乌黑油亮的大卷发,劈里啪啦对着手机打字的手指都染了亮亮的指甲油,她许是嫌打字太慢了,开始发语音,叽里咕噜地对着朋友和家人吐槽今天加班太晚的事情。 实话说,于菲菲给丛花的第一印象很不好,因为她来宿舍的第一天就一直在哭,嫌弃这嫌弃那,丛花却觉得宿舍条件好极了,自然认为 她是个大小姐的脾气,只能敬而远之。 而许涵是个木讷又毒舌的卷王,每天不是学习就是学习,整天见不到人,自然也亲近不起来。 关之洲的性格是四个人里最好的,但喜欢跟于菲菲黏在一起做任何事情,旁人也很难插进去。 后来时间久了,她发现室友几个都挺好的,各有各的优点,善良仗义,反倒是她总把人的关系想得太过复杂。 但人和人的关系是很微妙的,丛花和她们也没什么共同爱好,只能不冷不淡地友好相处着。 电梯来了。 丛花走进电梯的同时,勾住了于菲菲的臂弯。 于菲菲愣了一下,才将她的手挽紧。 “我得告诉洲洲和涵涵。”于菲菲雀跃地说。 “告诉她们什么?” “你挽着我了!”于菲菲指了指两人贴在一起的手臂,“我们之前还打赌呢,我们三个谁会第一个跟你牵手,原来是我呀!” “啊?还有这种赌注?”丛花哭笑不得。 “是啊,谁让你一直都这么高冷。”于菲菲说。 这话说得让丛花有些羞愧了,“我也没有高冷吧。” 于菲菲竖起食指摇了摇,“仔细想了一下,我说的不对,也不是高冷,就是慢热吧,你看你人也挺好的,但就是跟大家熟不起来,就是因为太慢热了,看来是我魅力太大,终于捂热了你的心。” 于菲菲表情有些搞怪,丛花讪讪地一笑,说:“我的心一直是滚烫的。” 电梯到了一楼,晚上加班回去的打车费可以报销,于是一向地铁出行的丛花选择奢侈地打了一辆出租车,从荣城的CBD打回位于老城区的荣大。 路上于菲菲有些困了,头挨着丛花的肩膀打盹。 丛花的手机亮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一个粉蓝色的头像第一次出现在消息列表的第一行,没有备注,但丛花的心跳了一下,她想起来,这是宋钦昭的联系方式。 宋钦昭:[还没下班?] 丛花:[在回去路上了。] 宋钦昭:[校门口等我。] 丛花盯着手机屏幕眨了眨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如果没记错的话,那天宿舍楼下,宋钦昭和她道别的时候说的是,他要出差,周六她去找他做采访时才能见到他。 明明才周一。 她……甚至还没想好要怎么和他说。 半夜的荣城不再堵车,出租车司机驾驶得飞快,窗外的各式房屋剪影都飞速往后退去,风扑在车窗上,划出不成腔的呼啸声。 丛花既希望车能再快点,恨不得能插上翅膀飞起来,好让她早些见到他,可她又希望路能再远一些,让她的心能有余力安放回原处,不再在他面前露怯。 原来喜欢一个人的心情,是这样的扑朔迷离。 冬日料峭,荣大校门口的夜宵摊都已经收了七七八八。 丛花透过车窗玻璃,远远就瞧见了宋钦昭,他的车停在一棵高大的梧桐树下,他一袭黑色风衣,衣领半边竖起,一腿支着一腿斜晃着,身体倚在黑色越野车的车门上,手里旋转把玩着一个黑色的盒子,目光梭巡过往的车辆和人,他的周身气质有着退人千里的震慑感,路人只敢多看几眼,并不敢接近。 直到她下了车向他走去。 宋钦昭一眼锁定了她,脸上才多了些生动的气息,叫人有种冰雪消融的清新感。 于菲菲松开了挽住丛花的手,很有眼色地准备脚底开溜,还不忘回头告诫似的嚷一声,“我先回去,你也早点回来哈,注意人身安全。” 不远处的男人轻轻笑了一声,知道这姑娘是说给他听的,难得他也起了玩心,来了一句,“放心,人身安全我打包票,但人心安全我就不保证了。” 于菲菲捂着耳朵往学校跑,嘴上喊着:“哎呦甜死我了。” 丛花小跑了两步靠近他,脸上是难掩的娇气,她嗔道:“宋钦昭,你别在我朋友面前乱讲。” 看见自己的小姑娘鲜蹦活跳地朝自己跑来,宋钦昭觉得自己的心在发痒,不自觉地朝她也迈了好几步,直到两人面对面了,见她的脸被冷风吹得生红,宋钦昭敞开衣襟,将她两边一裹,包进了自己的大衣里。 丛花闷声闷气地埋在他的胸口,“你怎么来了?” 宋钦昭没好气地说道:“你不联系我,还不让我联系你了。” “我没有不联系你,我这两天很忙。”丛花昂起头,从他的衣领口冒出来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见她这么一副可爱的样子,宋钦昭也说不出什么多余的话来,只说:“我来检查一下,你的心如今放在何处了,有没有被别人偷走。” 23. 023 稀缺 /023 “我的心,还好好的在我身体里,你听见了吗,在跳呢。” 丛花毛茸茸的脑袋在宋钦昭的怀里拱了拱,头发丝都沾染上他身上的沉香味。 宋钦昭微微躬身,像在认真倾听的样子,然后笑着说:“听见了,很孔武有力的样子。” “你怎么来了,不是出差了吗?” “事情解决了,就早点回来。” “出差累吗?” 宋钦昭揉了揉她的脑袋,“你是在关心我吗?” “是吧,关心一下我的采访对象,不然我的期末作业要泡汤了。”丛花撅着嘴巴说。 宋钦昭停下了动作,拉长了音调:“哦……原来只是采访对象?” 丛花这辈子从未对谁这般拿过乔,面上一热,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那……那还能有什么。” “既然没什么的话,那我就把礼物收回去了。” 宋钦昭低头把手里的黑色盒子收进了外套口袋里。 丛花撇过头,没看清他拿的是什么,却被他勾起了好奇心,急迫地问:“什么礼物?” 结果拿乔的变成了他。 宋钦昭明知故问的样子,“原本是打算送给一位喜欢我的小姑娘的,但看来今天不巧,没遇上她,只是遇到了一个我的采访者。” 丛花从他的大衣里挣脱出来,头垂得低低的,心里默默寻摸了一句话,还没说出来脸就已经变红了,细声细气地说:“不喜欢怎么会、怎么会让你这样抱。” 宋钦昭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喉头滚动了一下。 明明她说的话连情话都够不上,却偏偏能掀起他心底的骇浪。 深夜的街头,她单薄又清丽的影子就这么投在灰白的地面上,脸上是掩不住的红晕,从脸颊一路延申到脖子上,再往下是锁骨,随后是…… 宋钦昭别开眼,从小被修炼的绅士准则让他无法再往下继续了,可是他的身体变得更加火热起来,明明是寒冬的天气,他却觉得这大衣成了累赘似的。 丛花见他不说话又别开了头,她的小性子上来了,也扭过身子,不去看他。 “小气鬼,不给算了,没什么事情的话,那我回去了。” 丛花刚走两步,身后就圈过来那道清冷的沉香味,两只手臂将她从后团团环住,一只手臂攫住她的腰肢,另一只手臂向上移,将那个黑盒子呈在她面前,好叫她看清。 “打开看看。”宋钦昭醇厚的声音就在她的耳后,呼吸徐徐喷在她的耳廓上,让她连耳朵也红了起来。 丛花听见自己的心跳又在狂乱地舞着,赶忙把注意力转移到黑盒子上。 她抬起手,蹭过他的手背,掀开了巴掌大的绒布盒盖。 里面躺着一串翡翠蓝宝石项链,不算很大,很是寻常的款式,但成色很好,翡翠是难得的玻璃种,晶莹剔透如同清澈见底的湖水荡漾,蓝宝石的切面在路灯下闪闪发光。 “这是那天慈善晚宴拍下的,不算什么稀罕货,但日常可以戴戴,颜色很衬你。过去我对珠宝研究不多,以后有更好看的款式,我再买来送你。” 丛花伸手摸了摸最中心的那颗硬币大的蓝宝石主石,温润的手感,她没想到那天在晚宴上踮脚都没看清的珠宝,此刻会变成礼物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宋钦昭松开了她的腰肢,撩开了她颈间的头发,从盒子里拎起项链,替她戴上了。 丛花低头用指腹抚摸了一下颈间冰凉的项链,尚且还不觉得这是自己的,直到宋钦昭低头端详了一番,点头说:“很衬你,喜欢吗?” 她感觉自己的体温慢慢将项链捂热了,一件首饰若是有了自己的温度,便自然而然有了实感。 丛花说:“喜欢,但这太贵重了。” “这不算什么,我答应你,往后还有更好的。”宋钦昭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丛花心里想的是,过去她总不理解,于菲菲喜欢买包买衣服,宿舍的柜子本就不够宽敞,塞得满满当当还要不停地买,用各式各样的首饰装点自己。 她自然买不起,只能冷眼看着,或许是带着点儿自欺欺人的意味,她把这些归咎于消费主义的陷阱、服美役云云,心想自己是不一样的,是清醒的。 可真当宋钦昭把项链戴在了自己的颈上,她竟觉得整个人都变得晕乎乎的,仿佛被戴上了光圈似的,陷阱之所以是陷阱,便是让她被圈住也甘之如饴。 宋钦昭此刻想的是,之前总不理解陆斐然沉迷于送给女人礼物,不是首饰就是包包,把身边的女人武装得上下都是名牌,简直俗不可耐。 可真当他有这一天,他却觉得妙不可言了,原来自己买来的首饰戴在姑娘细长雪白的脖颈上,是这样的滋味,仿佛他的一部分也被她穿戴在心上了,冰冷轻飘的钞票变成了沉甸甸的心跳。 他是自小就浸淫在富贵窟里的,吃穿用度乃至教育医疗等等,全是上等的好,物质这种东西呢,要是太过满足甚至溢出,便会让人产生一种空虚感,反倒没了追逐的目标。 也正是如此,仅仅只是将一条微不足道的项链戴在她的颈间,竟让他有种“原来多少男人奋斗也只为了这一瞬”的矫情实感。 宋钦昭压了压眼,尝试压抑住自己如同毛头小伙子般不太成熟的心志。 “你的上司是不是又为难你了?” 洞悉如宋钦昭,丛花抬起盈盈的双眼侧头看他,他实在是搂得太近了,近到她甚至无法聚焦上他的五官,只能任由自己的鼻尖被他的气息所沉溺。 她轻轻点头,第一次在荣城这座城市里,如同小孩子上了幼儿园被欺负了便回家向家长告状一般控诉:“是,杨主任让我把别人一周都整理不出来的数据一晚上就弄出来,我和菲菲干了一晚上,累得我眼睛都酸了,他简直不讲道理!” 宋钦昭压了压眼,用指腹替她揉了揉眼眶,哄孩子一般的,温柔说道:“那我帮你欺负回去,可好?” 丛花脑子里立刻浮现了一个词,恃宠而骄,她简直要笑出声来,没想到往常在网络上常被人用来形容某些角色的贬义词,也会用在自己身上。 “不要,”她说着,在他怀里转过身来,定定瞧着他,手上仍旧在摸着颈上的项链,“我自己可以解决。” 宋钦昭闻言挑了挑眉毛:“哦?你打算如何解决?” 他不是不相信面前这位还没完全出入社会的女孩的能力,但他深知,职场充满了权力的倾轧,偏见横行,一个对下属胆敢起献祭之心的人,断不可能是个能够被感化或被纠正之人。 唯一反制这种人的办法便是用雷同的暴力手段让他服服帖帖。 而他恰巧有这个能力,他不介意为了面前撒娇的姑娘难得行使一下特权。 丛花卖乖似的一笑,拎起颈间沉甸甸的项链,说:“礼物我收下了,明儿个我就去杨主任那里炫耀。” 千古不变的狐假虎威的法子,用来教训小人,足够了。 宋钦昭爽朗地笑了起来,仰头抻 出分明的下颌角,“你倒是聪明,行,让你再做一回小狐狸。” 丛花着迷地看着他,如此俊朗的轮廓,眼眸深邃,往常淡漠的心不在焉的五官,此刻却在她面前如此开怀地笑着,不再是某类上位者一贯营造的不露声色。 这一刻,丛花是有那么一丝确信的,确信宋钦昭对她,至少有一分真情。 一分真情也够了。 她想,这样的人,有一分真情拿来施舍给她,便足够她咂摸品味,不能要求更多了。 宋钦昭收敛起难得的大笑,有一事不明,问:“你那位上司,明明看见了晚宴我同你一起离场,为何还针对你不放,难道我的面子在他那里也不足为道吗?” 丛花在心底叹息,她哪好意思说,杨主任如此不满意她,就是因为她不媚上不顺着他的意愿,去做献祭者,勾连上他与面前这人的裙带关系。 即便她还是这么做了,但她不想把这点真情,和杨主任说的那些龌龊事情勾结起来。 这是一种亵渎,至少在二十一岁的丛花看来,是一种亵渎。 后来的她回忆起这段往事时,总会感叹,这时候的她尚且年轻,不懂得世道如此,清高与真爱又如何,谁又会是这红尘戏码中的独一例呢? 于是她索性闭了嘴,环住了他的腰,让他不再问下去。 宋钦昭也没刨根问底,不过是个没有眼力见的小人,他并没有放在眼里,若是丛花在中荣社干得不开心,那他便想办法将她换去别的单位就是了,一句话的事情。 眼前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言明。 他托起丛花的脸,面前的女孩眼睛亮亮的,眼睛里只有他一个人,上下两瓣嘴唇像花瓣一样抿在一起,丰满软绵的触感,直叫他脊背一紧。 “想好了吗?”他问,声线里不知掺着什么,十分地具有蛊惑性。 丛花的感官已经过载了,在他深情的目光里,她浑身都变得软绵绵的,说不出一个不字,只好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她有自知之明,宋钦昭这样的人,能被她遇上,是她前小半辈子的孤苦换来的,错过了便没有了,她愿意把这场际遇当成是命运的补偿,即便她这样想,也还是觉着,这补偿实在是太夸张了,她脑子很难不发晕。 再不济,就算是杀猪盘,她也认了,反正她从上到下都掏不出几个子儿,要杀要剐的,来吧,通通来吧。 “好。”他说。 宋钦昭撩开她脸颊上的发丝,轻柔地宛如在对待一朵娇弱的花朵,然后他将嘴唇轻轻地贴在了她的脸颊外侧,他醇厚的声音通过皮肤和骨血的传播进入她的耳朵。 他说:“我的花儿,旁的我难以保证,但只要有我在,我保你花开永不败,只要我能有一臂之力,我便助你在这荣城繁丽盛开。” 丛花收在大衣袖口里的手指轻轻战栗着,此时的她很难分清,宋钦昭这个人,和他的这番话,到底哪个更有魅力。 她只是个二十一岁的姑娘,谁会在这个年纪不渴望富贵与荣誉,谁会不渴望金钱与权力,这些或许比爱要更难得更稀缺。 宋钦昭的这番话,她听得真切又明白,她的目光越过宋钦昭宽阔的肩头,看见头顶那盏金黄色的路灯忽然闪耀着亮眼的光彩,仿佛全世界都在为她的未来铺路,数不尽的爱与钱财都向她哗啦啦地涌来。 冬日深夜的荣城街头实在是冷得可以,丛花的脸颊被风吹得冰冷僵硬,可她隐隐有种预感,她的人生的盛夏时分,正在奔涌而来。 24. 024 权力 /024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丛花不得不说,如今自己的这副嘴脸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小人得志。 杨主任正在讪笑着为她引荐新的被采访者,一名中年男性企业高管,作为新栏目选题中的一例素材。 “王总,好久不见,有失远迎啊,给您介绍一下,这是我们网络媒体部的杰出青年记者丛花,还在实习期,今天由她采访您,请您多包涵。”杨主任这般夸耀式的介绍她。 王总一边颔首一边上前来与她握手,眼睛一瞟,笑着说:“还是实习生?长得真漂亮,老杨,你这手底下有多少漂亮姑娘啊,艳福不浅啊。” 杨主任听了忙给王总使眼色,连连摆手说:“不敢不敢,王总真会开玩笑,我是有家室的人,手底下不仅有漂亮姑娘还有帅小伙子,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人才。” 王总恍若未闻地沉浸在自己惯常熟悉的权力世界中,完全没注意到杨主任的神色与以往大不相同,他继续说:“小姑娘,会喝酒吗?” 丛花捏着手上的采访稿,笑着回王总:“不太会。” “不太会就是会、但经验不足的意思,晚上老杨做东,我们一起喝点儿。”王总眯着眼睛说。 说着,还要上来把住丛花的肩膀,丛花嫌恶地绕开王总的手,往后一闪,借口说:“王总您先坐,我去倒水来。” 见状,杨主任的脑门上沁出几滴豆大的汗珠,狼狈不堪,趁着丛花倒水的功夫,拉着王总到一旁解释,“老王啊,我找机会叫你来做访谈是回报你上次的救急,你可别害我,你知道这姑娘是谁的人吗?” 王总收敛起了对待酒色财气的神情,见杨主任一脸严肃,便顺着往下问。 杨主任凑在他耳边说了个名字。 王总的神情大变,接过丛花递来的水时都是毕恭毕敬地双手接过。 丛花一脸了然地在王总对过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把采访本放在大腿上,黑色签字笔的笔帽端被她在本子上轻轻敲了敲,淡定地问道:“可以开始了吗?” 王总持着一种莫辨的神色,抬头看了眼站在丛花身后不远处的杨主任,然后缓缓点头说:“可以。” 丛花都懒得去看身后杨主任的表情,哂笑着翻开采访本,向摄影师打了个手势,最后调整了一下别在胸前的麦克风,便开始了流程固定的采访。 采访的间隙,王总正在回答问题,丛花伸手在侧边桌上摸到了自己的水杯想润润嗓子,但水杯的重量太轻,她想起刚刚没有给自己加水,便又放了回去。 杨主任见状,立刻蹑手蹑脚地蹲着摸过摄影机下,将她的水杯填满,还不忘端到丛花的手上,好让她及时喝到。 摄影师不明所以地看了看杨主任前所未有的谨小慎微的动作,简直大开眼界。 杨主任性情大变的原因很简单。 丛花就如她自己所策划的一样,今天特地在衣柜里选了一件低领的毛衣,好让杨主任看清楚,她颈间戴着的项链正是晚宴慈善拍卖的那条。 一大早跟杨主任汇报昨晚的数据表格的会议上,杨主任不止一次朝她的脖颈投来目光,又惊又疑的表情让丛花差点没在会议上就笑出声来。 瞧瞧,有些人只需要这么一试,便显出原形来。 会后,杨主任独独叫她留下,但却不知如何开口的模样,“你……” 他一脸吃惊又后怕的表情,就这样“你你你”了半天,最终还是丛花先开了口,她说:“如您所说,我有我的优势和魅力。” 一向口舌伶俐的杨主任像被咬掉了舌头一般,愣了半天,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舌头,急吼吼地说:“你昨日不还……” “杨主任,您是做媒体工作的,有些事情需要保密,您能理解的吧?” 丛花站起身,把手背在身后,掩饰自己发抖的手指,这样耀武扬威般的事情她从未做过,第一次难免紧张哆嗦。 “理解理解,”杨主任喏喏点头,“小丛、啊不,丛小姐,代我向宋总问好,你知道的,我是一直很看好你的,今后在单位里有什么需要的,你尽管跟我提,小事情就不用去麻烦宋总了,麻烦我就行了。” 丛花把手指掐得发白,好不容易止住了抖,清了清嗓子,说:“别的没什么事情,下午原本派给李哥的采访可以让我去吗?先前的调研和采访稿都是我写的,我很熟悉。” 杨主任自然无有不应的,“当然,你就做这次新主题的负责人好了,之前的流程你都接触过的,我相信你可以完成得很出色!” 丛花转身走出了会议室,等到回到工位上准备下午的采访时,李哥很快过来质问她,为什么杨主任把他的出镜机会给了她。 丛花换上无辜的表情,看着一向压榨自己写稿件却从不给署名的李哥,她轻轻摇头,“我不知道呀,我以为原本就是我去呢,你去问杨主任吧。” 李哥愤愤去了杨主任的办公室,不多时又有人看见他依旧一脸愤愤地出来了,回了工位,别人问他出了什么事,他遥遥往丛花的工位看了一眼,嘴上却是屁都不敢放一个。 丛花准备稿件的时候常常会进入心流,但她实在不喜今天的采访对象,一个不懂技术的高管却要来做技术类的访谈,要她看,不如找个工程师来更为恰当,但无奈,这次的选题案例都已经定下了,嘉宾也都邀请过了,顶多只能在后期的稿件里重新部署调整文字的轻重。 整理完采访稿的时候,丛花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手早就不抖了,午休时杨主任还送来了餐后水果给她,丛花从善如流地接过,跟于菲菲分食了。 原来狐假虎威这事儿,也是可以一回生二回熟的,她很快就会得心应手。 “好,谢谢王总,您的回答我都记录下来了,最后一个问题,也是很多企业家和高管都会被问到的问题,请您回答一下,您是如何平衡家庭和事业的呢?” 丛花嘴角噙着浅浅的微笑,就这么把问题问出来了。 摄影师把镜头聚焦到王总的脸上,王总的面部表情不可谓不丰富,他求救式的朝杨主任看去。 杨主任的脸也暗了暗,明白这是丛花对自己的挑衅与报复。 毕竟之前有一次采访,丛花将针对某位女企业家的采访稿里的相同问题删去了,并写了批注认为那并不合适,他却对丛花破口大 骂,认为她不知好歹。 如今回旋镖扎在了自己的身上。 王总的表情变了又变,他把这个问题误认为是完全针对自己花边新闻的蔑视和嘲讽。 毕竟他不只有一个家庭。 如何平衡多个家庭自然是一个难题。 他索性避而不答,暗示道:“抱歉,我知道外面有些风言风语,之前关于我私生活的八卦报导是完全脱离现实的!是捏造的!我猜测是有人要陷害我!我要在此澄清一下,我很爱我的夫人,我很爱我的家庭!” 丛花挑了挑眉毛,没想到王总的脑回路和自己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她不过是随口一问,这一段应当都不会剪辑进正片里,王总却自己臆想式的脱口而出这些话。 “王总,我想您误会了,我并不是在问这些,当然如果您想聊聊您的私生活,也不妨……”丛花轻飘飘地说。 王总所任职的企业也是中荣社的赞助商之一,杨主任赶忙切断了两人的对话,讪笑着打圆场说:“我看今天的访谈内容都完成得差不多了,我让属下已经去安排了,王总,咱们晚上一起吃个饭。” 王总明显不悦,又不好发作,从影棚的采访椅上站了起来往外走,杨主任亦步亦趋跟了上去,两人走远了还能听见王总悻悻地在说些什么。 摄影师检查录像文件准备收工,还不忘给丛花比了个大拇指,“真牛,这位王总也是我们这里的常客了,天天吆喝这儿指挥那儿的,从没见过有人能让他吃瘪的。” 丛花也收起了录音笔和采访本,站了起来,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她心想,原来只要一点点权力,就能让自己的生活发生如此大的变化。 权力对一个人的改变是巨大的,可以说是翻天覆地的。 丛花必须承认,她的本性中原本没有的攻击性已经被短短半日浅尝辄止的权力滋养了出来。 整理完文件收尾下班,坐着电梯下行的时候,看见外面街道上的人流如织,熙熙攘攘,她逐渐回过味来,有的人把这种攻击性称之为自信,而有的人则被评价为不好相与,其实很多时候,本质上是一样的东西,不过是各人的地位不尽相同,得到褒贬不一的评价权看你的位置在哪里。 走出大楼,丛花低头将羽绒服的拉链拉上,围巾围紧,不让冷风渗进脖子里,刚想朝地铁站的方向去,抬眼时冷不丁看见大楼正门前一向不让停车的小广场上停着一辆款式低调的黑色轿车,车头立着红旗标,车灯亮着,后车窗打开一半,里头依稀可见一双深沉幽静的眸子向她投来灼灼的目光。 驾驶座的司机得了指令,快速下了车,小跑着朝她迎过来,微微躬着身子向前伸出一只手臂做引导,向她发出邀约,“丛小姐,您请,宋先生在等您。” 丛花看过去,轿车的后车窗已经完全关上了,车窗上不知覆了什么材质,叫人对里面的一切都看不清。 她跟着司机走了过去,司机开了后座门,将手在门边抵住,替她挡去了不少打量的目光。 丛花上了车,还未等看清车内的装饰,眼前立即一暗——有人将她揽在了怀里,用鼻子在她的发鬓处深深吸了一口。 25. 025 出口 /025 “真香,抹了什么?” 宋钦昭抱够了,终于撒开手让丛花在旁边坐下。 前头的司机已经启动了汽车,正往不远处的大道车流里挤。 这话太过暧昧,丛花拉远了和宋钦昭的距离,半倚靠在皮质座椅上,衣料摩擦过皮料的声音莫名挑擦着她本就敏感的感官,让她连脸都开始发痒发烫。 “什么都没抹。”她说。 “哦……”宋钦昭噙着笑看她,然后慢条斯理地说,“不是挑刺儿,我来见你还特地喷了香水。” 丛花被他这话噎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反驳说:“你也没说今天来找我呀。” 小姑娘的语气里满是撒娇的意味,让宋钦昭怎么也不能真同她较真,反倒因为她话里话外是越来越不对他端着了感到莫名的得意与欣慰,说明她胆子大了,不是第一次见面时因为那一点点茶水洒落在他身上就噤若寒蝉的姑娘了。 这么想着,他自己也是愣了愣,平日里奉承恭敬的人这么多,他倒也不是缺她一个,只是自己这反骨的想法也是平生头一次,多少有些变扭。 “想吃点什么?”他极具耐心地低下头去哄问她。 丛花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想了半天,最后说了个“炒饭”。 宋钦昭听得乐了,心想,难得让她提点东西,她还真是不知道把握,街边哪哪都有卖的炒饭有什么稀奇。 “没别的要求了?” 丛花又想了想:“那得是有锅气的炒饭,没有锅气的不香!” “没了?”宋钦昭又问。 丛花不解地反问他:“吃个炒饭还要有什么讲究不成?” 宋钦昭失笑,拿起手机打了电话给方谦旭,让他安排了日和的大厨上门来做。 一边布置着电话那头,还不忘转头来问丛花:“其他菜我便让大厨随便安排了,有没有忌口?” 丛花摇头。 “甜点想吃什么?” 丛花想了想,突然想到了某日和室友一起去吃的一家餐厅的招牌甜点,“杏仁豆腐?可以吗?” 宋钦昭笑了笑,只要钱到位,有什么不可以的事情吗。 丛花听他在电话里又简单提了几个要求,一脸好奇,等他挂了电话问:“是那个日和饭店吗?听说不管是谁都得提前半年预定的那家?他们还有上门做饭服务吗?” 宋钦昭也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说:“不管什么厨师做的,也得你觉得好吃就行,要是不好吃,再大的招牌也没意思。” 丛花舒适地靠在皮面椅背上,挪了挪姿势,说:“那每个人的口味都不一样,再厉害的厨师也没法统一所有人的味蕾呀?” 宋钦昭睇她一眼,“我管别人的味蕾做什么?” 丛花听了竟一下懂了他的意思,宋钦昭是说,他只用管她一人的就行了。 “只管我一人的?”丛花是个实心的人,连情话也要问个明白。 “当然。”他心不在焉地说着。 宋钦昭把宽大的手掌伸过来,贴着她的耳廓拨弄了几缕碎发,又循着她脖颈处的香味贴近,擦上她的锁骨,保持着一个如同将整个头颅都埋葬在她怀中的姿势。 丛花自诩不是什么多看重视觉的动物,也不是什么好色之徒,但经历这种暧昧的时刻,她竟莫名感慨起来,幸好宋钦昭是个皮囊优越的男人,不然任别的谁来做这样的动作,都会让她觉得轻浮孟浪。 偏偏是他来做这些,于是她低垂着目光去看他,浓密的眉,低敛的长目,清绝的鼻翼,每一处每一寸,都恰到好处,让他低伏在她身前的动作成了一种类似撒娇的暗示。 她鬼使神差地抬手去摸他的鼻梁。 感受到她的触感,宋钦昭将眼睛睁开向上看。 丛花理直气壮地解释:“我想看看你的鼻梁是真是假。” 宋钦昭拉开了一点距离,手肘撑在座椅的中央扶手上,好整以暇地问道:“意思是阴阳我长得像整过容的?花儿,你的胆子是越来越肥了。” 丛花耸肩说:“这是夸您呢,建模脸,多少人都想有啊,您的鼻梁都能用来滑滑梯了。” 宋钦昭说:“想滑滑梯?我明天就让人来荣庄里装一个。” 丛花惊了一下,又很快反应过来,心想他有钱没处使了,欣然接受道:“好啊,我们现在是在去荣庄的路上吗?” 宋钦昭点头。 结果她又带着些好奇问:“宋钦昭,荣庄是你的家吗?” “为什么这么问?” “有钱人不都有好几个家吗?” 宋钦昭侧着身子坐着,看了看丛花满脸都是好奇宝宝的表情,笑着说:“别的有钱人可能都有好几个家,但我嫌麻烦,所以除了几处外地度假的房子,在荣城暂时只有荣庄作为常住地,我公司附近有个小公寓,有时候加班就住在那里。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还有什么问题,要不一并问了。” 丛花摩拳擦掌,斟酌了一下措辞,问道:“宋钦昭,除了我之外,还有别人吗?” 宋钦昭收敛起了方才的暧昧与温情,略带防备地看着她,然后很快又换回轻松的表情,说:“你是指什么?前任?结婚对象?还是有没有其他人、或者说其他女性,去过荣庄?” 宋钦昭的防备转瞬即逝,但丛花依旧捕捉到了。 丛花攥了攥手,摇头,“都不是,我只想问,和我在一起的同时,还有别人吗?” 丛花的问题并非空穴来风,就像柳新雨曾经同她说的那样,也不能说陆斐然对她完全没有感情,但一个人的心若是拆成了很多块,而你却全心全意爱着他的时候,只会让你痛苦。 丛花对此的心理准备很是充分,她想,即便是没有结果的爱,也不能让自己一开始便陷入沼泽。 她有权利选择下车离开。 宋钦昭对此很坦然,没有负担地回答:“没有,只有你。” “好,”丛花迎着他的目光,认真又倔强地问他要一个承诺,“如果,我是说如果,以后要是有别人,可以跟我说吗?” 宋钦昭反问她:“那你呢?” “契约自然是平等的,但我不会有别人。”她是笃定的语气,似乎是赌着气的缘故,她仿若是想证明,自己比他更忠贞更重情义。 宋钦昭轻轻笑了,他说:“世事无常,没有什么绝对的事情,你不必向我许诺这些。” 丛花的神情却没有半分动摇,“你是你,我是我,或许其他人会变,但我认定的便不会变,至少我不会口蜜腹剑,背叛感情。” 宋钦昭无端觉得被她束缚住了似的,有些不适感,他对感情的事情不喜欢聊得很明白,毕竟这世上所有的东西,说得太明白了,便失去了博弈的筹码,这是他从小耳濡目染的生存法则之一,他并不想同谁坦诚以对,这会让他觉得不安全。 “不说这个了,”他的眉头轻皱,“不如选选滑梯的款式。” 丛花心下了然,其实她还有许多问题要问,只不过面前的这个男人并不希望她对于他有诸多了解,他只愿意给他想给的,其他的恕不奉告。 可偏偏,丛花觉得自己格外贪心,她不仅想要他能给的,还想要他不能给的。 但至少,她今天确认了他没有别人,来日方长。 轿车穿梭过整座城市的繁华地带,往僻静的山上驶去。 等到轿车停在荣庄那幢流线型建筑门口的草地上时,孔雀景泰适时地闯进他们的视线里,景泰缓缓地在草地上踱步,时不时歪着头看着轿车,一副欢迎主人回家的模样。 丛花下了车,小跑几步到了景泰的面前,景泰仿佛还认识她似的,在她伸出的手掌上轻轻啄了一下。 方谦旭候在朱红色大门前的廊道上,微微欠身,等宋钦昭接近了,同他耳语了几句,得到了指示后,便乘坐另一辆白色轿车离开了。 方谦旭在上车前,没忍住往丛花这头看过来。 他知道老板上回对这个女人很微妙,但跟在老板身边多年,从未见过老板有超乎友情的女性出现,这回在荣庄里见到了这位,他算是 确定了,老板是恋爱了。 按照在同行那里听来的八卦和学来的本事而言,方谦旭应当要学着讨好这位姑娘,啊不,以后得算是他姑奶奶了,但方谦旭不敢轻举妄动,生怕会错了老板的意思,触了什么雷点,反而害了自己,何况老板应当也不是那种昏聩之人,为了女人便大张旗鼓的。 但又不能完全不讨好这位姑奶奶,做他们这行的,得心细,还得懂得把握机会,方谦旭心想,得找个法子。 于是方谦旭打开车窗,轿车经过丛花的时候,他对着丛花微笑了一下,丛花不明所以地朝他点了点头。 日和大厨早已在后厨备菜了,很快便由家里的佣人端上了前菜。 宋钦昭觉得餐厅的长桌不够温馨,便叫人把菜都挪去了温泉边的玻璃房里吃,坐在全透明的玻璃房里,能俯视远处的山下景色与近处的动物们,一片油绿中点缀着星星点点的黑白。 这番挪动花了不少时间,佣人们重新布置了餐具和餐布,等到他们完全坐定时,几道热菜也上来了,外面的天空已经夜色涌动,少有几颗星星闪动。 热菜很快上齐了,丛花原以为是什么山珍海味,但出乎意料,都是近乎平常的食材,不过是做法稍稍精致一些。 不多时,主厨从玻璃房的侧门进来,先是向宋钦昭打招呼:“宋先生,热菜凉菜都已经齐了,还差一道甜品杏仁豆腐,是现在做上吗?” 宋钦昭用白色丝绸餐巾轻轻擦拭了一下唇角,侧头看见丛花的碗里还有没吃完的食物,说:“稍等一下吧。” 主厨照例说:“那我先为您和这位小姐介绍一下今天的菜肴搭配。” 丛花歪着脑袋,听戴着白色高帽的主厨像讲相声似的报着菜名,宋钦昭没在认真听的样子,不过是微微点头。 “宋先生、小姐,今天的菜有什么不满意的随时跟我讲,我重新做。” 丛花本想同他说,没什么不满意的,她尤其喜欢他做的椰香鸡豆花和松茸炒饭。 谁知宋钦昭先开了口:“松茸炒饭和椰香鸡豆花不错,下次可以再做。” 主厨明显很意外得了宋钦昭的夸赞,连连点头说:“好的,谢谢宋先生。” 等主厨走了,丛花才出声,惊喜说:“宋钦昭,你和我口味一样啊,我也觉得那两道最好吃。” 宋钦昭慢条斯理地伸手拿了她的碗,给她已经见底的碗里重新盛满一碗松茸炒饭,淡淡说道,“是吗?” 将碗递到她手上时,他还不忘叮嘱:“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还有,食多伤身。” 丛花的嘴唇被炒饭的油润得亮晶晶的,吃得正香的时候,若是在这时候停下来,未免有些违背本心了,她歪着头对他说:“宋钦昭,那你有没有听过还有一句话,浪费食物可耻。” “那我干过的可耻的事情多了,你要听听吗?”宋钦昭饮了一口龙骨汤,慢悠悠地说道。 丛花被他这话噎了一下,懒得同他计较,闷头吃起了炒饭,吃完这碗又添了一碗,吃得肚皮浑圆才放下了勺子。 “饱了?” 宋钦昭不知何时摸到了她的身边,也是因为玻璃房里的灯光昏暗的缘故,仅有顶部一盏星星状的明黄色小灯,投下来一点点光与影,酿造了一个足够暧昧的空间。 宋钦昭静静看着丛花的嘴唇,他的胸腔里起伏着难以排解的欲念,但声音却很平静,“吃饱了该做什么?” 丛花显然还没意识到他暗含的话意,见他紧盯着她的嘴唇,便说,“擦嘴?” 她刚要伸手去拿桌上的餐巾,腰上却是一紧。 那只守株待兔太久的宽大手掌将她轻盈地带落到他温热的膝上,另一只手将她的脖颈一勾,她不设防地微微张着唇。 他没有一丝犹疑地吻了上来,将她的嘴唇堵得结结实实。 她睁大了眼睛,呆愣愣地透过他额前细密的发丝看到朦胧的顶灯,星星形状的小灯仿佛真挂在了深蓝色的夜空上,远处山影婆娑,她感觉血液里有着顶热的东西在奔流,然后奔向身体的所有出口。 26. 026 边线 /026 负责上甜点的佣人在廊下候了约莫有近半个小时,等得心焦,既怕打扰了主人家的秘事,又怕手里的杏仁豆腐失了可口的凉度。 最后是庄老太太破天荒地来了荣庄,打破了这场僵局。 但佣人们又陷入了两难,庄老太太坐在会客厅里等了没几分钟,茶还没泡来,她便没了耐心,不断追问外孙在哪里。 “我就是和几个老姐妹今天爬了山,正好经过,要不然这地方鸟不拉屎的,我也懒得来,小昭要是没时间招待我,我就自己走了,老了的人是不中用的,我也省得烦他。” 庄老太太坐在沙发上锤了捶腿,撑着扶手预备站起来,一旁的佣人见此赶忙上去搀扶,却被她一把甩开,“还没老到样样都要人扶的份上!” 佣人便留她:“宋先生有客人,估计很快就过来了,平常宋先生都很记挂您的。” 庄老太太看了满脸讳莫如深的佣人一眼,慢悠悠问道:“是小关小陆他们那帮发小们又来了?” 佣人自然不能骗她,只好说实话:“不是。” 庄老太太一听,反倒称了奇:“那还能有谁?” 据她所知,荣庄是宋钦昭的清净之地,但凡是商务宴请或者招待宾客,都是设在他公司附近的私人会所里,荣庄不是什么人都能来的,就算顶顶亲近的朋友发小也就被允许一年来那么两三次的。 另一位男佣人端了热茶过来,这位男佣人是庄老太太眼熟的,他常常在后厨帮忙,会几道宋钦昭中意的小菜傍身,于是庄老太太便试探起了他:“今天厨房忙不忙?” 男佣人老实回答:“已经在收拾了。” 哦,那就是这位客人还在家里和小昭一起用了餐食,越发稀奇了。 “今天烧的什么菜,说上来听听,我虽然老了,但也了解了解现在时兴的菜式,回去好叫家里的厨师学学。”庄老太太坐回了沙发上,一边饮茶一边问道。 男佣人也不知有诈,便把今天日和的大厨准备的菜单报了一遍。 一听甜点是道杏仁豆腐,庄老太太脑子里的警钟都响了,吧嗒一下放下茶杯,蹭地一下站了起来。 “这几个菜,也就够两三个人吃吧,客人是一个姑娘?” 佣人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低头闭嘴不言。 庄老太太便雄赳赳气昂昂地往里走,厨房还在收尾,说明用餐应当还没完全结束,能用餐的地方就那么几个。 庄老太太完全忘却了爬山的腿疼,气势汹汹地去餐厅、内庭、茶室绕了一圈,都不见人,连影音厅都没放过,最后才想起来,外头还有个玻璃房也是能够摆席面的,便急匆匆去了。 后面跟着一大帮佣人提心吊胆的,不时呼着“小心台阶”“老太太慢点儿”,就这么乌泱泱的一群人轰到了连接玻璃房的长廊上。 长廊是复古红砖砌的,顶部吊着几盏朦胧的灯笼,庄老太太站在一盏灯笼下,把自己藏在柱子后面,眯着老花眼,隐约瞧见玻璃房里晃动着人影,那长发细身的姑娘似乎还坐在她外孙的腿上,搂着脖子啃得难舍难分,那叫一个黏糊。 庄老太太赶忙回了头,朝后面跟着的一大帮人比了个“嘘”的手势,又朝他们撇了撇手,示意他们往后退,佣人们只好听令往后退到了转角处。 庄老太太玩心一起,掏出袋里的手机,打开相机,两根手指不太熟练地在屏幕上来回点着,放大又放大,最后点击了拍摄。 咔嚓一声,谁知闪光灯也亮了起来。 昏暗的环境里,这无疑是一道过于亮的光线。 惊到了玻璃房里的主角,也惊到了不远处廊下端着杏仁豆腐的那名佣人。 佣人手上差点儿一脱,毁了两盘上好的甜点,好在有惊无险地稳住了,不过是洒了一点在托盘里。 心惊还未定,佣人看见玻璃房里头有人走了出来,忙又并拢了双腿站得笔挺。 宋钦昭朝他掸了掸手指,佣人心领神会,忙端着餐盘过去了,进去的时候也不敢多看,眼观鼻鼻观心,低着头把两盘杏仁豆腐分别上到了两位的面前。 但他很难不注意到,那位客人桌下的腿也牢牢并在一起,穿着一双白色运动鞋的脚尖轻轻勾起,碾着脚下的暗红色地砖,一副难耐尴尬的模样,不过还保持着礼貌,他在她面前放下餐盘的时候,客人还用沙哑的声音道了句“谢谢”。 “您客气了。”佣人照例这么回道。 待他转身出去之前,宋钦昭开口问了:“刚刚谁拍了照?” 宋钦昭问这话的时候倒也没有太过提防,毕竟荣庄不是谁都能进来的,顶多是陆斐然偶然来拜访他,一时起了戏谑之心,打算用照片来笑话他罢了。 佣人停下站定,欠身盯着自己的皮鞋尖回答说:“是庄老太太。” 说罢他往刚才的廊下瞥了眼,庄老太太自知惊扰了外孙的好事,在拍完照片后已经逃之夭夭了。 宋钦昭方才没来得及看清,转头的时候只看见亮光的方位有一道快速的人影窜了过去。 听到佣人说的,宋钦昭又好气又好笑地心想,这老太太跑步的速度看上去起码能活到百岁,他平日里倒也不用太过担忧她的身体。 佣人推门出去了。 丛花见没人了,抓着宋钦昭问:“庄老太太是谁?” 宋钦昭看了她一眼,懒洋洋地说:“我外婆。” 丛花的脸一下煞白一下绯红。 “那那……”她的舌头与牙齿仿佛打了结,一时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宋钦昭没觉得有什么似的,随口说道:“哪天有机会让你们见见。” 丛花的脑袋里浮现出一个威严肃穆又不可一世的古板老太太形象,手里拿着支票让她滚蛋,斥骂她的放浪形骸。 丛花不寒而栗了一瞬,又听宋钦昭补了一句:“你们应当有话聊。” 丛花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都是孩子心性。”宋钦昭一边说着一边重新揽着她的腰。 丛花一时又忘记了呼吸,看着他的眼睛。 不知道是夜色太过深沉的缘故,还是灯光越来越昏暗了,只觉得他的眼睛里幽深如夜幕里的大海,很容易便让人溺了进去。 她方才被庄老太太和那名佣人扰了心神,还来不及反刍刚才的吻,此刻四下无人寂静,刚才的画面又重新涌上心头,她突然觉得慌乱不已,逃也似地想从这间香气浓稠的玻璃房里跑出去。 但她还未来得及与他拉开距离,已经被他站起身从身前紧紧抱住,然后又一个吻劈头盖脸地自上而下地将她拽进了欲望的漩涡里。 身体是软的,四肢是无力的,唇舌是滚烫的,气息是浓郁的。 她笨拙又费劲地把他渡过来的舌尖重新哺回去。 但是对面技高一筹,将她的反哺的舌尖卷入了自己的战营。 一开始只是鼻尖满满的都是他的气息,后来是舌尖与口腔被他侵占,再后来便是全身,每一寸都在渴望着他。 从未有过的幻觉在眼前劈里啪啦地炸开,她恍惚感觉自己是一朵亟待浇灌的花蕾,而面前这个人的身体里有她想要的养分,他的怀抱便是在她盛开之前必须的避风港,免她遭受风吹雨打。 可她又时常觉得他捉摸不透。 他给予的养分配方是未知的,避风港为她敞开的时限是未知的,她在什么都不确定的情况下光着脚踩入他的领域,期待他的怜悯,这何尝不是一场豪赌。 她在被吻得头昏脑胀之际,尚且留有一丝理智地思考着什么。 身体绵软无力地被他扣在怀里,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将双手抵在他的胸腔前,做着一个无辜又投降的姿势。</p >头顶的细月不知何时从左边的一根树杈间慢慢挪移到了右边的密林里,几不可见了。 她的喘息逐渐粗重起来,闷热,由体温烘起来的封闭玻璃房太过闷热,她两手推了推面前的男人,但他像堡垒一般稳固。 于是她只好设防灵巧地从他的纠缠里收回自己的舌尖,他的跟了过来,却被她并不熟练的贝齿磕了一下,他当即缩了回去,嘴唇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几寸。 当真停了下来,丛花却惊异地发现,他原来也是在喘息着的。 为了确定一下他喘息的幅度是否更甚于她,她慢慢凑近了他血管密布的侧颈,青筋如山脉般贲张,收放有力地散着身体的热度。 于是她柔软湿润的两片唇不经意间擦过他的脖子。 宋钦昭只觉得浑身都发了紧,犹如洪水倾泻,全身的血液都往某一处去。 “咬了我还不够,还想做什么?”他的声音近乎恶狠狠地在她耳边响起。 丛花被他惊了一下,身体往后退缩,后腰抵在桌沿上,她慌乱解释道:“我不是故意的。” 宋钦昭自然知道她不是故意的,却犯着男人通病的贱,希望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搔弄他的底线,好让他也一而再再而三地得寸进尺。 可他同时又看见她眼里的慌乱与无措,像他们第一次见面那般,她小鹿般可怜又漂亮的眸子就这么撞进他的视线里,惹他怜悯,惹他注视,惹他一再去看去想去猜,惹他越发变得不像自己。 他撒开了手,让她虚软无骨地倚着桌沿重新坐在位置上,那双灵巧细腻的手颤抖着去拿银勺子,拨弄着碗里的杏仁豆腐。 罢了,他不忍看她太过惊吓,便沿着桌边坐回了她的对面,也学她拿起银勺拨弄两下,舀起薄薄一层送进嘴里。 杏仁豆腐固然是软嫩甜香的,却让他难以克制地想起方才另一种物体的触感。 他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已经兵败如山倒了,自诩一流的克制力与绅士风度,在特定的某个人面前,他便成了最毛躁最原始的野兽一般,文明社会的滋养不过是他靠近她的面具与筹码。 “真好吃。”丛花没浪费,将一小盘杏仁豆腐都送进了自己的胃里。 她没好意思讲,先前怎么不知,接吻竟是如此耗费精力之事,刚刚还饱胀的肚皮在两个吻后竟还感觉有些空泛,她平日里自诩精力旺盛,连打好几份工,有时候站着工作十个小时都不觉疲倦,今日却被两个吻击溃到四肢宛若瘫软,情欲与激素的力量果真不可小觑。 宋钦昭只浅尝了几口,便将银勺放下了。 “好吃的话,我明天让厨房再做些,你带去学校和同学们分分。” 此话一出,宋钦昭暗自腹诽,他怎么把自己放在了如同老父亲的位置上,像关怀担忧孩子在学校里和同学们处不好似的,平日里只做决策不管细节的管理原则被他抛之脑后,连分食这种小事都被他拿出来说嘴,简直是疯了。 丛花也是浮想联翩,即便宋钦昭这话自然又妥帖,她却深知,如此不明不白的留宿若是次数多了意味着什么,那日酒精侵蚀着大脑,她尚且可以凭借一腔孤勇伏在他的怀里享受着一丝温存,可她如今是清醒着的,没有胆量直面荣庄这般静谧暧昧的双人之夜。 于是她绷着小腿肌肉站起来,听着外面被风吹得簌簌的树叶声,哑着嗓子说:“宋钦昭,我想回去了。” 宋钦昭抬头看她,眼神清明,仿佛在直视欲望与文明的边线。 他的眼神仿佛也具备着隐形的触手,从她的眼睛一路抚摸过她的鼻尖与嘴唇,然后滑向她通红的耳垂,注视良久后,暴烈与温柔的揣度间,他笑了笑,将腿上的餐巾随后甩在桌上,站了起来整了整衣襟,又恢复了往常妥帖的上位者形象。 “好,我送你回去。”她听见他在自己的头顶上方如此说道。 27. 027 坠落 /027 周三,关西白如约来访咖啡厅。 关西白来的时候,正值午后最忙的时段,丛花给用空的咖啡机重新倒满咖啡豆,一转头,看见点单处站着一身粉色西服套装的关西白,便同她打招呼。 关西白冲丛花眨眨眼,小声说:“你忙你的,不用管我,给我点个你们店的新品吧,我不挑,等你忙完了我们再聊。” 丛花想了想,给她推荐了一款桂花拿铁,关西白扫码想付钱,丛花提前刷了员工卡,说:“关小姐,我请你吧。” 关西白也没客套推辞,道了声谢,拿着号码牌找了个角落的桌椅坐下,从公文袋里掏出一个迷你笔记本工作了起来。 中间丛花给她端来了做好的咖啡,还附送了一份小饼干作为甜点,关西白当即品了一口,竖了个大拇指说:“好喝。” 丛花也没多跟她寒暄,便折回柜台里继续忙碌了。 过了下午三点才算忙完,店里的顾客少了许多。 丛花把水池里的器具冲洗干净,刚要去找关西白,玻璃店门又被推开,是徐家理走了进来,冲她扬了扬手,一脸促狭的表情,有种终于被他逮到的神情。 徐家理笑眯眯地踱到了柜台前,对着饮品单看了又看,最后选了杯最普通的美式,丛花虽然有些心疼钱,但还是刷了自己的员工卡,请了他一杯,毕竟是自己承诺过的。 柜台旁相连的吧台置着几把高脚凳,徐家理直接就近坐了下来,最能看清柜台里头忙碌的画面,丛花利落地取冰、倒冰水、接咖啡,最后封盖插上吸管递给他。 后头没有其他客人了,徐家理便同她闲谈。 “今晚有约吗?要不要一起吃个饭?”他直截了当地问。 丛花看了看关西白的方向,也不好说关西白要留到何时,但毕竟是她先来的,总不好将她忽略了,只好说:“有约了,不好意思。” 徐家理也没见怪,反倒带着歉意说:“我也是最近几天才听说……那天晚宴你后来喝多了,是我老板送你的,我后来被老板派去取文件,要是我在的话,也不至于让你这么尴尬,他……他应当没为难你吧?” 丛花的身体身处紧了一紧,摇了摇头,说:“在你眼里,你老板是个怎样的人?” 徐家理摸了摸鼻子,一时不知道如何作答,想了半晌,才说:“总之应当不是个坏人。” 有些看似是奉承的话,若是背着人说,那大概率就是真心话了。 丛花听到他这样讲,心里莫名也松了口气。 “他没有为难我。”丛花就说了这么一句,其他的弯弯绕绕,她也不便跟徐家理明说。 徐家理也松了口气,说道:“以后要是有什么用得上的地方,随时可以找我帮忙的,你一个女孩子,出去应酬还是要当心些,下次别喝这么多了。” 这话其实是有点交浅言深了。 但丛花知道他是热心肠的,也没计较他说了什么,回应道:“好,谢谢你。” 徐家理笑了笑,举起手里的杯子,说:“我还没谢你呢,请我喝咖啡。” 外头本就忽明忽暗的冬天日光因为临近傍晚的缘故突然躲了起来,丛花望了一眼外头,低头用抹布擦了擦台面,笑着说:“不用客气,不过你个时间还喝大杯冰美式,不怕睡不着吗?” 说到这个,徐家理有话可聊,半抱怨半炫耀似的,和丛花聊起了自己的实习工作,“不仅要忙期末论文还要忙项目,本以为实习没什么活可干,结果遇上一个负责的带教老师,教了我很多内容,简直要忙不过来了,我既觉得多学点也是好的,又觉得太累了,喝了咖啡正好让我精神精神,反正本来就每晚都在熬夜。” 丛花露出一副同病相怜的表情,说:“中荣社也是呢,脏活累活一大堆,老员工们不愿意干的都丢给实习生们干。” “Dirtywork嘛大家都不愿意干,还好我带教人很好,我刚进去就带我跟进了很多项目,我挺感谢他的,但说实话,这次实习让我还真认清了自己,我还真不是干总助和行政管理类的料,还是技术岗适合我。” 丛花试探道:“你没想过留在荣智?” 徐家理说:“想留,老板很有前瞻眼光,虽然在国内发展的时间不长,但我看好这家企业的未来,我努力看能不能留在荣智转岗到技术部门吧。” 徐家理说完自己的计划,低头喝了一大口咖啡,转而问她的:“那你呢?你有想过留在中荣社吗?” 丛花也同他说了实话:“我没什么计划,媒体工作和我想象中的大相径庭,说实话,挺失望的,新闻都是有视角的,可是大部分视角都由上层决定,所谓的新闻理想在中荣社里一文不值。” 徐家理也认同这点,“这和我厌恶做管理是一样的,技术是能建立壁垒的,可做管理的诀窍实则是做人的学问,我的情商,远远不够,所以决定不要为难自己了。” 丛花同他释然一笑,“看来我们虽然专业不同,但苦恼是相似的。” 聊完毕业后的规划,徐家理又讲起最近荣智科技的一些趣事儿,丛花撑着手肘也坐了下来,认真听着,关于宋钦昭的事情她便听得更仔细些,原来从旁人的嘴里听到他,是另外一番滋味儿。 徐家理是个挺健谈的人,讲起熟悉的事情更是侃侃而谈,不知不觉已到了丛花下班的时间。 聊得投机,两人意犹未尽,约好下次一起吃晚饭,又讲起家乡食物的时候,两人突然发觉他们竟是同乡。 本就聊得来,又因为有老乡的关系,丛花一下子便觉得和徐家理是很熟的朋友了,这些年在荣城,除了几位室友,能聊得来的朋友并不多,她对此万分感慨。 徐家理也很是惊喜,“我是南城人,家就在市区火车站边上,你是哪里的?” 丛花说:“我家是南城周边的一个小县城,花氧镇,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 徐家理一拍大腿:“我甚至还去过呢,跟我爸妈去旅游过一趟,虽然远是远了点,但是空气清新,景色也不错,哎呀真是太巧了,之前怎么没发现呢,这么一听,其实你的口音和我也相似呢。” 丛花挠了挠头:“是么,我还以为我说话没口音呢。” “没太多口音,你普通话挺标准的,但怎么说呢,就是一种感觉,荣城的普通话就是带着点儿北方味道,咱们学不来,人家一听便知道你是南方人。” “也是。”丛花说,望了望关西白那边,关西白把笔记本电脑收了起来,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沉思什么,眼见她有走的意思,丛花过意不去,便同徐家理说明了,约他下次再聊。 徐家理笑着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连连点头说:“好,下次我请你吃饭,我知道城南有家南城菜做的很地道,我们下次就去那儿吃。” 丛花也笑吟吟的点头:“好,一定。” 丛花站起身,把围裙解开了从头上套下来,甩了甩头,却没想到把头发丝儿勾在了徐家理的衬衫纽扣上。 徐家理让她别动,她 便只好低着头,任由徐家理将她的发丝轻轻地从纽扣眼上小心翼翼地绕下来,最后完璧归赵。 丛花窘迫地道了谢,把围裙往柜台的篓里一掷,往关西白的位置走去。 徒留徐家理微微抬着忘记放下的手,鼻腔里仿佛还留着她的一丝馨香,脑海里竟反复播放起刚才的画面,一时难以回神。 徐家理之前不过是对丛花有那么些好感,毕竟上进又漂亮的女生,谁会不喜欢? 心动往往需要一个恰好的契机,这个契机让他确定了自己的想法,他要试试追求她,他认定,老乡的关系便已经是缘分给他指的康庄大路了。 而这头,关西白和丛花简单说明了来意,她看上了这家咖啡店的创意与供应商源头。 丛花不解:“关小姐,您的咖啡店不是在美国吗?国内的供应商您要来做什么?” 关西白也没瞒着她:“我想在国内复刻我在国外已经成熟的品牌。” 丛花听得有些心慌,问:“您的意思是,让我去偷?” 关西白听了,摸了摸耳垂上的钻石耳环,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以后简直乐不可支,红唇白齿笑得让人晃眼,“当然不是,你想到哪里去了,我能让你去做违法的事情吗?” “那您是什么意思?”丛花讪讪地问。 关西白把自己的名片往她手上一塞,“把你老板的联系方式给我,我想入股,然后先把这个品牌做大。” “那您怎么不直接去找我们老板?” 关西白瞥她一眼,“你还真是个傻姑娘,也不知道老宋喜欢你什么,难道就喜欢你这单纯劲儿?怎么给你的好事都拿不住,这事儿要是真成了,你老板不得记你的好吗?我也得记你的好,往后你要是想继续做咖啡行业或者想来品牌干事,借着牵线的由头,我们都拒绝不了你,你只要想,随时都能分一杯羹,懂了吗?” 丛花愣愣地点头,她倒是从来没想过,之后还能继续做咖啡相关的行当,过去,她的想法是线性的,打工便是打工,从没想过其他的。 关西白看她发愣,又提点道:“你看,你对咖啡豆的来历能说得明白清楚,做咖啡也很利落,形象又好,比很多专业咖啡师都好,还有这么高的学历,若是我和你们老板谈成了,你在品牌扩张期做出些业绩,那你拿着这份简历,毕业后去一些头部的食品品牌或者咖啡企业应聘应当不是问题。” 丛花讷讷地向关西白道谢。 她知道人和人是不同的,但很少有这样的冲击感,高位之人随便一个提点,便能救人于水火,就像菩萨抬了抬手指,便能让苍生改天换命。 说到底,什么都需要利益的捆绑,什么都需要价值的互换。 她能给别人什么,别人才会回报她同等价值的东西。 她对关西白感激之余,又懵懵懂懂地想到,关西白对她的关照,多半是看在宋钦昭的面子上。 可她又能用什么回报给宋钦昭呢? 丛花甚至为此失眠了两天,最后只能无奈承认,若是搭上了爱或情,这个问题便成了无解的。 周五晚。 丛花接到了宋钦昭的电话。 入耳的是那道醇厚的声线。 他说:“今晚的夜花在哪里盛开?” 只这一句,丛花就觉得耳朵发痒、指尖发软,怎么会有人这么会说情话,让她情不自禁就跃进了他的情网。 于是她一边清醒,一边坠落。 “宋钦昭,你要来接我吗?” 28. 028 温泉 /028 除了应酬,宋钦昭很少喝酒。 事实上,如今的生意场,他已经站在了常人拍马都不能及的高度上,也鲜少有人能支使得动他,出于礼貌他会喝两杯敬酒,但从不贪杯,最多也就是陪他父亲宋岩喝上两盅。 宋岩攀高的那个年代,喝酒是文化是规矩,常喝得酒气冲天回来,宋钦昭一半是想反叛上一代惯习的缘故,一半也是对酒精没什么喜恶,况且他对能够上瘾的东西习惯敬而远之。 虽然荣庄的地下室修了一个不小的酒窖,还设计了恒温恒湿的系统,花费不菲,专门用来储存一些礼品酒,时不时能拿出来宴请一些重要宾客,但仔细追溯起来,他上一回主动喝酒,竟还是几年前在硅谷的时候。 那时候他赚到了真正意义上的人生第一桶金,那叫一个春风得意马蹄疾,开了好几桶香槟,和初创伙伴们包了一处派对别墅,一醉方休。 但那次醉得太过。 他既不喜欢自己醉吐的丑样子,不体面,也不喜欢失去理智和对自我掌控的能力,不安全,自那以后,他便从不主动饮酒,浅尝辄止就好。 可是就在方才,丛花在手机听筒里黏黏糊糊地答应他,还说想泡一泡之前泡过一次的那温泉。 瞧瞧,他的姑娘和他多么心有灵犀。 上次答应她的滑梯正在收尾,被撅起来的泥土重新归位填平,铺上草地,其中一侧滑梯的落点正对着温泉的入口。 负责安装的经理还在同他确认,是否要在滑梯旁再加一处充气蹦床。 宋钦昭脑子里一下蹦出了丛花在上面雀跃的模样,便点了头。 如此一来,他便脱不开身了,只好让司机一人去接丛花过来。 靠在温泉边的躺椅上处理完几件公务,不知怎的,宋钦昭竟挥手让佣人去酒窖取了瓶红酒来。 佣人不明所以,他们也了解男主人的习性,一贯是不饮酒的,又摸不准今日的安排,只好傻愣愣地把酒瓶端到宋钦昭面前。 宋钦昭斜他一眼,“打开。” 佣人便依令行事,起了红酒木塞,醒了酒,又给宋钦昭倒了一杯。 市区与荣庄的距离也不知怎么这么远。 宋钦昭不知不觉地饮了一杯又一杯。 到了刚刚微醺的时候,黑色商务车才驶进荣庄的大门。 不多时,一只比景泰更玲珑的小鸟跃进了他的怀里。 佣人们纷纷退去。 宋钦昭揉了揉她的脑袋,问道:“今天上班累吗?” 丛花因为尚且不熟悉拥抱的温度还在羞赧,刻意往他怀抱深处又钻了钻,等她的体温被他的体温同化了,才回答说:“还行,今天主要是摸鱼。” 宋钦昭亲吻了一下她的额角,一手抄在她的腿窝下,一手撑在她的腋下,将她轻巧地打横抱过来,好让她往温泉边的崭新滑梯看过去。 “喜欢吗?” 丛花用力地握住了他的手臂,点头说:“喜欢!” 一个极具艺术感设计的庄园里,突然出现了一座专门为她搭建的游乐场,色彩缤纷的程度犹如庄园的主人凭空添了一个受宠的小孩。 “那去试试?”宋钦昭松开了手,放任她从自己的膝上滑了下去。 然后看着丛花试探性地抓住爬梯的一端往上攀岩,她站在滑梯的最高点,向下冲着他一张笑脸,保暖的羽绒服里头是一件白毛衣和牛仔裤,素得可以,瓷白的小脸上漾着白开水般柔和又雀跃的波纹。 她踮着脚往下看了看,撒娇似的朝他喊:“这么高呀!” 宋钦昭放下了酒杯,从藤椅上起身走过去,张开怀抱等在滑梯的尽头。 “我接住你。”他说。 宋钦昭这样醇厚的声线,说话总是让人莫名觉得可信。 丛花纯然地相信他,俯身坐在滑梯的最高点,闭着眼睛放松身体,地球的重力带着她往下滑,崭新的打了腊的滑梯几乎没有什么摩擦力,于是仅仅是一两秒钟的功夫,她又重新回到了刚刚那个温暖的怀抱里。 丛花在他的怀抱里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双脚悬空,他将她托抱了起来,她的身体向后仰着,他的大手在她的腿弯处和肩膀下坚实有力地支撑着她,他的双脚也动了起来,原地转起了圈圈。 于是他变成了她的太阳,她围绕着太阳公转起来。 正是夜色与暮色相接的时刻,她晕乎乎地望出去,天地是倒悬的,廊下烤着篝火,猩红的火焰舔舐着噼里啪啦的柴火,近处是蒸腾着的碧蓝色温泉,水汽氤氲间,草地牛羊与晚霞模糊又可见。 天与地之间,仿佛只有一个他和她。 所以他们做什么都可以。 她看向更近的地方,是他低下头来晦暗不明的目光,他的声音发紧,因为旋转带着一股风声,他轻声地凑在耳边问她:“小花儿,不是说要泡温泉吗?” 丛花的意志已经被连番的眩晕取缔,不明不白地点头说:“泡温泉,对,我要泡温泉。” 她的大脑是一片空白的。 不知是如何被他牵着手,送进了更衣室,也不知是如何换上的那件浴衣。 宋钦昭就在更衣室的门口等着他,她能听见他的声音,甚至在她面对着柜子里满满当当的浴衣不知该如何选择时,他仿佛能看得见似的,出声提醒:“都是按你的尺寸重新买的,都是你的,不着急,慢慢挑。” 丛花挑花了眼。 保守的、性感的、可爱的,什么风格都有,素色的、花纹的,短的、长的,亮片的、哑光的,琳琅满目,从柜子里堆叠出来。 其中有一件粉蓝色纱绸的,半透明的料子,一只手捏上去,还能透着料子看见底下的指纹。 丛花换好浴衣出去时,宋钦昭在廊下靠近台阶的地方喝红酒,手里的红酒杯摇摇晃晃,深红色的液体只剩个底,他望过来的眼神都仿佛带着一股酒气。 来了一阵风,长廊的顶端时有簌簌的叶片交替声,丛花搂了搂披在外头的浴巾。 “走吧,进池子便不冷了。”宋钦昭随手将酒杯搁置在池边。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温泉边的爬梯旁。 宋钦昭没什么负担,他甚至没换衣服,将身上的灰色家居服脱掉,只穿着内裤便下了水,不过是投向她的眼神暗了暗。 丛花也没忸怩,甩掉了身上的浴巾,躬着脚背试探了一下水温后,便转过身来,顺着爬梯进了池。 她还没来得及从面对爬梯的方向转过来,身后便游来男人的气息,他将她拥住,身后的走廊顶灯都被他挡住,她的视线明显一暗。 丛花的身体明显地战栗了一下,眼睛看到的是一回事,但触感又是另一回事。 宋钦昭身上满是精壮贲出的肌肉,此刻,他的胸膛与小腹都紧紧贴着她的后背,严丝 合缝,仿佛天生便有如此的榫卯结构,好让他们相配。 池水温热,像被吞噬了进去。 丛花深吸了一口气,背着手去搂他的腰,却发觉他的身体几乎要比温泉还要烫了,她手指抚过的地方都因为他粗重的呼吸而剧烈起伏着。 很快,他将她的身体掰了过来,阴影随之袭来,是他的吻。 这个吻和之前的都不一样,不再是礼貌的克制的缱绻的温柔的,而是暴烈的情欲积攒而成的,随之有可能裂变成更为原始的其他欲望。 丛花的后背被抵在金属爬梯上,超出水面的爬梯部分是冰凉的,但身前的一切却又是滚烫的。 她的声音无意识地从齿间泄露出来,难以成句,模糊不清,她惊疑又羞耻,自己竟然能发出这样的声音。 她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无法控制自己的树袋熊,双手挂在他的身上,全身上下都泛着软,酥酥麻麻的,口齿间交换着的已经分不清是什么了。 唾液勾着丝儿轻盈地坠落在池面。 不知过了多久,茂密的山林和充沛的水系都在她的身体里化成了云雾,她喘着粗气伏倒在他的怀中,嗅到了他身上绵延不去的沉香与酒气。 是池畔的计时器饶过了她。 “温泉不好久泡,上岸休息一下吧。”宋钦昭勾着她的腰,一手托着她的臀部,一下将她托举上了岸。 丛花坐在岸边,小腿肚子仍旧在池水里晃悠,瞪大了眼睛,看着宋钦昭大刺刺地从爬梯跃上来,随手捡起一旁她的浴巾缠在了自己的身上,蓬勃有力的蜜色胸肌腹肌都被遮盖了起来。 “你怎么……” 丛花的话音未落,一件更大更厚实的米白色浴袍从天而降盖在了她的脸上。 丛花的发丝被打湿了,她拽着浴袍在头顶揉了揉,然后把自己裹起来。 裹着浴袍泡着脚,她望着依旧荡漾的温泉,感叹道,这么大的温泉池子,前面还有些疑似按摩的装置,她却一样都没享受到,只在下池的位置亲了二十分钟的嘴儿,简直得不偿失。 想到这里,她指着装置说道:“我等会儿能再泡会儿吗?我想用一下那个按摩。” 宋钦昭无不无可地说:“当然可以,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丛花嘟着嘴说:“那你等会儿别下来了。” “怎么?怕我再给你亲晕过去了?”宋钦昭噙着一抹笑说。 丛花自然是反驳:“胡说什么!我才没有晕过去,我刚是脚滑了才拽着你的,而且你喝酒了,理论上来说,喝酒是不能泡温泉的,很危险的。” 宋钦昭煞有其事地点头说:“原来是这样啊,小花是关心我呢。” 丛花自然不能否认,“你知道就好。” 说完,丛花将两只腿从池子里拎上来,圾着拖鞋往滑梯走。 她明显已经掌握了滑梯另一端的玩法,从木爬梯上去,再转弯过来,脱掉浴衣,找到对准温泉的那段封闭滑梯,然后闭上眼睛捏住鼻子,顺着滑梯刺溜一下滑下去,顺着惯性被摔进温泉池里,溅出窜天的水花。 宋钦昭原先是笑着在看的,但见丛花好几秒钟都没从水里冒出头来,连浴巾都没来得及甩掉就纵了进去。 他将她从水里托上来。 丛花捏着鼻子还在测试自己憋气的时间,惊异地回头去看他,却见他赤红着一双眼睛,如同野火燎原般灼烧着她。 29. 029 鱼汤 /029 宋钦昭很明显在生气。 他的怒意怕是谁看了都要害怕的,但丛花却不明所以:“你怎么了?” 宋钦昭的鼻子里喷着气,见她好端端的没事,理智回炉了一半,但还是没好气地说:“你故意吓我?很好玩吗?” 丛花依旧端着无辜又理正的表情,歪了歪头,说:“没有啊,我只是在看看自己能憋气多久。” 宋钦昭也是很少这么无语,不知道她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早不憋气晚不憋气,偏偏要在冲进池子里的时候憋,叫他好一顿担心。 但等血液中的那点焦急彻底冷却了,他却发现自己仍旧裹着岸上的那件浴巾,露出水面的部分湿哒哒的,沉重不堪,再看自己这副样子,属实是跟体面没什么关系,为了一个女人的生命安全,他也是豁出去了。 这辈子何曾有过这样的体验,宋钦昭对此很是陌生。 于是他悻悻地松开手,依旧没好气地说:“你接着练憋气吧,我上岸洗澡去了。” 丛花对他忽然的冷淡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好目送他进了室内,那扇通往室内的瓦蓝色的格栅弹簧门被他甩得来回弹了几十下才静了下来。 说归说,进了门,宋钦昭还是喊来了一位女佣人,去廊下盯着外面那姑娘,别真憋出什么事儿来。 丛花自己一个人玩得快活,光是滑梯便坐了十几回。 那池子里溅起的水花怕是能攒出第二个小池子来。 她一个人也能笑得咯咯的,全然不知里头的男人在卧室阳台上望着她。 等她玩够了去盥洗室里冲澡,换上佣人备好的家居服,走到室内时,却发现庄园的主人消失了。 问了佣人才知,周末荣城有个科技类的国际展会,市里的领导临时来抽检荣智的展品,宋钦昭便被紧急召了回去作陪,跟她洗完澡进来算是前后脚的事。 再一问,佣人说,宋钦昭为了等她一起用餐,连晚饭都还没吃呢,还问她要不要先吃点,厨房里有备好一些菜,随时等着下锅。 丛花想了想,一时没说话,喝了一盏茶的功夫后,她拧着家居服上的蝴蝶结问:“厨房有鱼吗?” 宋钦昭回荣庄的时候,已经接近深夜,方谦旭跟着他一起回来的,两人等会儿还有些临时公务需要一起处理。 宋钦昭把外出的大衣丢给佣人去处理,还没来得及问他们丛花在哪里,就见厨房的方向奔出来一个头戴厨师帽围着白围裙的姑娘。 厨师帽没戴好,歪歪的让她看上去像个动画片里偷油吃的小老鼠假冒的厨师,手里还举着个木制的大汤勺。 “你回来啦?”丛花像做惯了迎接男主人回家的女主人一般,自然又亲昵。 宋钦昭愣了一会儿,才点着头问:“你在干嘛?” “做饭啊,你吃过了吗?” 丛花看了看自己个儿的手,虽然冲洗过,但多少还有些没太洗净的油腻,见宋钦昭的袖管是白色的,只好拽着他的棕色领带往餐厅走去。 方谦旭在后面跟着看呆了,同拿着大衣的佣人面面相觑了几秒,眨了眨眼睛,才确认自己方才没有看错,老板竟然就任由一个姑娘这么像狗一样牵着自己走。 宋钦昭直到做到了餐桌边,才反应过来:“你做了菜?” 丛花一脸邀功的小骄傲表情:“是啊,我做了一道菜,等会儿让他们端上来,你猜猜哪个是我做的。” 宋钦昭轻嗅了一下,空气中漂浮着一股淡淡的菜香,十分家常的味道,他方才忙碌的间隙简单吃了两口展览主办方预备的盒饭,但他一向是个挑嘴的人,外面的许多餐食他都吃不习惯,简单吃了两口安抚了一下肠胃就放下了筷子。 闻到了饭香菜香,刚刚没有完全填饱的肚子还真又饿了。 佣人一一把菜端了上来。 宋钦昭起身洗了手,问道:“你还没吃吗?” 丛花摇头,笑着说:“我在等你呀。” 她这么一说,宋钦昭竟然心里漫起一股没来由的愧疚感,自己是在外面吃过两口的,她却是饿着的。 于是他说:“下次别等我,你先吃一点。” 丛花也没亏待自己:“我在厨房做菜的时候,尝咸淡都尝得不饿了。” 宋钦昭闻言竟又莫名心里松了口气。 菜已经上齐了,拍黄瓜,清炒虾仁,小炒牛肉,鲫鱼豆腐汤,炒青菜。 家常的不能再家常的做法,宋钦昭在桌上环视了一圈,最后拿起了鲫鱼豆腐汤里的勺子,分别给自己和丛花舀了一碗。 丛花一边喝汤一边笑得眼睛眯起来,“你猜对了!” 宋钦昭揉了揉她的头,低头喝了一口汤,赞道:“好喝。” 原本脱口而出的是未加思索的夸奖,但汤顺着味蕾滑进食道,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味道确实很鲜美,连油脂都显得恰到好处,豆腐软糯,鱼身不破,一项挑嘴的宋钦昭都不得不感叹好喝,他问道:“这怎么做的?我们小花儿要是去当厨师,别的厨师还怎么混呀?” 丛花便洋洋洒洒地同他详细讲这鱼汤的做法。 “先要用油煎,得煎透了才好翻身,不容易破,最好还要放一些火腿吊吊味道,蒜片和葱用来去腥,煎得差不多了就加热水,放豆腐,煮到奶白色,把煮烂的葱蒜捞出来,调味只放盐,别的什么都不放。” 佐着这位厨师详细的解说,宋钦昭不知不觉已经将一碗汤喝完了,又盛了一碗,顺带捞起一段鱼身,细细将那鱼肚子上的刺都挑了,把最嫩白的一小段鱼肚搛起,送进还在絮絮叨叨的小厨师嘴里。 丛花愣了一下,随后咀嚼了起来。 鱼肚皮最嫩的那段油脂也最丰富,鱼皮黏滑,她嚼了几下便吞了进去,但不知为何,眼眶竟微微湿了。 宋钦昭又饮尽了一碗汤,放下碗,用餐巾擦嘴时,才发觉她情绪不对。 “怎么了?”他轻声问。 “没、没什么,我只是……有点想妈妈了。” 她想装作无事的样子,抬着眼睛朝他笑笑,但白皙的面皮上嵌着一对儿泛红的眼睛,在琉璃灯的照射下显得可怜又脆弱。 宋钦昭几乎没细想便捏着她的手腕,将她带到了自己的怀里,丛花跌进他的怀里规规矩矩地坐着,像极了一个犯错的孩子。 可眼泪却止不住了,她在陌生的城市为自己修建了一座轻薄的堤坝,以为拼了命地努力学习工作,便能找到生活的支点,其实不过是一种脆弱的掩饰,她骨子里还是个想妈妈的孩子。 眼泪像断线的珍珠一样往下砸,落在宋钦昭的手背上,像极了清灵的雨滴肆意溅在古板的庙瓦上的声音。 宋钦昭的心口微微发麻。 “想她便回去看她,我陪你去,可好?”他像哄孩子一般轻柔又温存地低头问她。 丛花用力摇头。 “可是妈妈不想见我,我做得不好,让她失望了。”她的眼泪是不再往下流了,可是带着哽咽的声音咬着嘴唇这样说,叫人怎么能不心疼。 “怎么会,谁会不喜欢你这么乖的孩子,我们小花儿是最好的孩子,即便做得不完美,你妈妈一定会原谅你的。” 原本宋钦昭是想说,没有母亲会不爱孩子,但他思及自身,知道这是个十足的谎言,即便巧舌如簧如他,竟在她面前也说不出什么骗人的话。 他继续循循善诱:“这鱼汤是不是你妈妈教你做的?” 丛花点了点头,低头看着桌上浮着一层油脂的乳白鱼汤,说:“是,我们那里湖泊很多,鱼很便宜,以前我们有一户邻居,是在菜场做水产生意的,妈妈常去邻居那儿买鱼,能打折又能挑最新鲜的。” 饭其实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宋钦昭便让人将餐盘一一撤了下去,自己则抱着怀里的女孩站起来,佣人忙给他摁了电梯,却见他稳步往楼梯走去,一步一阶地慢慢往上走,胳膊绷着肌肉维持着动态平衡,横抱着的女孩窝在他的怀里,像找到了此生的避风港,再也不愿出来。 宋钦昭将丛花抱到了自己卧室套房的小隔间里,那里有张平常他用来小憩的软垫床,他在上楼时是想过的,若是将她直接抱到主卧的大床上,她怕是要多想,但要是换作其他的套房,他又不舍得让她离自己这么远。 将她放在软垫床上的那一刻,她巴掌大的小脸在柔和的灯光下依稀还能看得见方才的泪痕,宋钦昭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想去盥洗室给她拿毛巾来擦脸,刚一转身,手腕却被她攥住了。 “别走。”她娇憨地挽留他。 他又如何能拒绝,只好和衣靠在枕上,半躺在她的身边,任由她攥着他的手掌摩梭。 宋钦昭搂着她,听着她讲完了一个长长的故事,关于她的幼时与少年时,关于她的妈妈,关于她的家乡。 她是个会讲故事的,娓娓道来,竟将他讲得一颗心仿佛在她家乡的小桥河边晃荡,一上一下的,却深知不能改变过去,只好更用力地将她抱紧,好给予一些现实的抚慰。 丛花的脑袋在他的胸膛上拱了拱,抱怨说:“我呼吸不过来了。” 宋钦昭才微微松开臂膀。 小隔间面积不大,地暖开得很高,烘得丛花的脸颊扑红,窗户隙开一条缝,将白色的纱帘卷起一角,山林的风便顺着丛花的鼻尖打滑,将她送入梦乡。 宋钦昭将壁灯轻轻调暗,拨弄了一下她睡得正香的脸颊,轻手轻脚地打了湿毛巾来替她拭去脸上的泪痕,他小时候也带着眼泪入睡过,隔了夜醒来,脸颊是拔干后的刺痛 ,他不想她也有这样的体验,那并不美妙。 又喊了女佣人来倒了水、取了丝绵被,吩咐她在门前守着,才将壁灯关了离开。 方谦旭在书房候了许久,已经在躺椅上打起了盹,被老板叫醒的时候,迷迷糊糊抬起手表看时间,竟已经凌晨四点,没多久便要日出了。 “咱们抓紧吧,把所有内容都过一下,七点前把最后要落地的展品细节发给研发部,让他们在十点展会前落实下去。” 方谦旭再专业的素养,也没忍住当着老板的面打了个哈欠,但反观老板,却是神采奕奕满面容光焕发的样子,他心想,当老板的果然还是不一样,高精力人真是令人害怕。 但他没再往下细想,因为老板已经开了电脑自己改起了文档,他能做的便是去叫人打两杯咖啡上来,顺带把临时备案小组的负责人都通知到位,好让他们随时待命,接收老板的指令。 这是宋钦昭和方谦旭多年的默契。 在硅谷初创时,许多职责本就并不分明,宋钦昭很多事情都亲力亲为,方谦旭也是身兼数职,后来是做大了,才开始明确每个岗位的具体职责,宋钦昭也适时坐到了管理者的位置上发号施令。 但像今天这样的紧急情况,他是一贯喜欢亲自处理的,一是因为布置下去也需要时间,自己做效率更高,二是他也不想做真的甩手掌柜,能偶尔接触一线的工作对他来说也是一种体察民情的手段。 今天是市里的领导突然抽查,点名要荣智还未准备发布的新产品在这次国际展会上提前亮相,为的是压人一头,其中的政治意味尚且不明,但于荣智而言,其中的扶持之意是呼之欲出的。 宋钦昭还未来得及去细想,这其中是否有宋岩的手笔,但眼下已经没有时间去分辨这些,因为不管于公于私,他都得挑这个大梁,不仅得担责,还得做得漂亮做得出彩,绝不能让市里的领导掉面子。 方谦旭将最后的确认稿发给各组负责人后,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发现窗外已经天光微亮。 项目的成就感是一方面,但他也二十大几了,不像几年前那般能拼能干,偶尔熬夜到天亮竟觉得浑身难受。 “到底不比以前了,过去咱们连熬两宿都觉得精神抖擞,还能出去庆祝一番,如今只觉得头疼脑胀,老了老了。”方谦旭干完活,放松下来,难得跟老板开几句玩笑。 “你还比我小两岁呢,那我不是更老?”宋钦昭也流露出一丝笑意,让他吩咐下去,“你和大家透露一下,除了加班费之外,要是这次展会完成招商目标,这季度的奖金加三成。” “好,谢谢老板。” 方谦旭暗忖,老板还是最会恩威并施,让他干活都干得心甘情愿。 “你去客房洗个澡,稍微休息一会儿,七点准时出发去会场。”宋钦昭看了看时间,又说,“把你身上这件皱巴巴的衣服换了,你和我身材差不多,我让佣人给你拿身我的西装,改日裁缝来了我叫你过来,让他也给你做两套常穿的,别出去丢我的脸。” 方谦旭喏喏地点头,心道自己还赚了两套私人定制,这夜熬得更不亏了,麻溜去洗澡了。 八点到会场的时候,各家展台都在做收尾工作了,唯有荣智这边,一大群工作人员还在忙着运新机器进场,狼狈不堪。 宋钦昭撸起袖子就去帮忙,几个埋头推车的好不容易将沉重的新机器摆放到了指定位置,抬头一看,旁边一起流汗的竟是高高在上的宋总。 宋钦昭见他们一副束手束脚的样子,说:“不用招呼我,工作要紧,先测试一下机器。” 好不容易热火朝天忙到将近十点,工作人员确认所有细节准备休息了,荣智的展台离开幕式的舞台很近,舞台那头进进出出地许多人在准备开幕式。 宋钦昭眯着眼睛环视一圈,竟瞧见一位眼熟的人从VIP通道往这边走过来,前后簇拥着乌泱泱几十人。 那位梳着低发髻、一身昂贵套装的女士径直走到了宋钦昭面前,很自然地伸出养尊处优的右手勾在宋钦昭的臂弯里,同她身后那些人介绍。 “哎呦,真是巧,我儿子现在忙得我都很难见一面,李经理,你这次安排得很好,叫我来亲眼看看我儿子的风光,来,给我和儿子拍张照,对,把上面的招牌也拍进去。” 宋钦昭垂眼看着关重月女士的一通操作,也没吭声,就站在那儿当木桩子,双手插袋,任由她来来回回拍了好些角度的合照,又冷眼看着她因为他人的奉承笑得花枝乱颤的模样。 他的母亲是一直没有怎么变的,要让人捧着哄着衬托着,穿衣只穿最贵的,比同龄人都要显年轻,只有眼角泛出一些细纹,不过也很少有人察觉就是了,因为她身边也没有几个人能靠近看她的面容。 30. 030 美梦 /030 丛花做了一个美梦。 梦里,母亲丛今还是那张素雅的脸,颈上的纹路似乎多了一些,脸上没什么笑容,还是喜欢骂她,不是骂她丢三落四,就是骂她走得慢,嘴上絮絮叨叨的。 可她还是笑嘻嘻地迎上去,挽住妈妈的手,接过她手里的菜篮子,讨好地锤锤妈妈的腰,说我来吧。 妈妈似乎原谅了她,她们回到了那间不大的平房和小院里。 记忆里被推倒的小院甚至焕新如初了,连房顶的渗水处都补得齐整,院子里的那棵紫薇树花开得正茂盛,紫红一片好不热闹。 隔壁的阿叔又送来了一尾鲫鱼,妈妈下厨在煎鱼,煎得两面金黄了便喊她拎热水来。 她吭哧吭哧把在院子里用煤炉烧好的热水提过去,倒进锅里,刺啦一声,白雾升腾,鱼汤忽然端上了桌,热汽腾在脸上,她隔着白色的热汽去看妈妈的脸。 但却看见丛今忽然变了脸。 她像记忆里一样,拿出了白纸黑字,甩在丛花的面前。 “签了吧。”丛今冷哼着催促。 丛花的眼泪唰地掉下来,润湿了整张脸,嘴里嗫嚅着说不出话来,她想求求妈妈,不要这样,不要离开她。 丛今见她不签,便起身走了,只留给她一个背影,决绝的样子宛如在说今生再不相见。 丛花追了上去,扑在妈妈的脚边,抽泣着哀求:“妈妈,你别不要我。” 丛今从她手里抽了抽腿,无奈,丛花抱得太紧,她甩不掉,只好继续用冷言冷语试图将她逼退。 “你不是要去认亲妈亲爸了吗?还来找我做什么?” “可是妈妈,你治病要钱,我只好去找他们……” “治不了我便去死!你既然拿了他们的钱,你便是他们的儿女了,与我再无干系。不,你本来就是他们生的,是我自作多情自作聪明养你这么多年。” “可是妈妈……” “你不许再叫我妈妈!” “可是……” “我说了不许再叫,你若是再叫,我便去死!我本来也就是要死的!” 丛今作势要扯掉手上的留置针,丛花站起来扑上去制止她,抱着她泣不成声。 丛花甚至已经记不清,这是和丛今的哪一次吵架,因为相似的场景发生过无数次了。 她远在荣城上学,每每放假回家,丛今都没有给过她好脸色,要么是凶神恶煞的,要么是满脸泪水的,愤怒与咆哮充斥着不大的空间,后来她甚至不知,回去见妈妈究竟对妈妈来说是件幸事还是祸事。 丛花知道,妈妈是个守信用的人,既答应了要将她还给她的生物学父母,便不能不守信用,既用了他们给的钱治病,便不能再贪恋她们的母女情分。 可是丛花却没想过做一个太过守诺的人,他们也不配得到她的承诺,他们既把她带到了这个世上,又狠心将她遗弃,即便他们巧言善辩地说,当年他们回到那棵花树下找她的踪迹却无果,可丛花认定这笔钱就是他们用来买断当年的遗弃之罪的,如此他们都能各自心安。 至于其他的,恩情或是什么未来,她一概不认。 她最悔的便是当初将这事告诉了妈妈,早知丛今如此抗拒,她应该想方设法瞒住她才是。 可如今,做什么都已经于事无补了。 丛花是被枕头上哭湿的冰凉触感唤醒的,她刚恍恍惚惚地坐起身,门口便传来一声响动,女佣人在问她要用什么早餐。 “喝点粥吧。”丛花没多想。 洗了个澡,吃了早饭,丛花感觉原本悬浮的心慢慢回到了自己的肚子里,那些藏在心里的伤痛又可以暂时存档在深处,好叫她回到现实世界里继续无恙地生活。 她还记得今天是跟宋钦昭约好的访谈时间。 等佣人们收了喝碗粥的青瓷碗,她才试探性地问他们,宋钦昭去了哪里。 他们回说,宋先生天刚亮就出去了。 丛花怔怔地对着窗外的晨景看了一会儿,心想他可能事忙,把他们的约定忘记了。 目光一转,景泰踱步到了丛花的跟前,与她隔着一扇玻璃窗相望。 丛花掀开窗,伸手摸了摸景泰的羽冠。 “景泰,我不是你的主人呢,你失望了吗?”她喃喃道。 景泰打开成扇形的火红羽冠在她的手心底挠痒似的动了动,似乎在安抚她。 不过是隔了一夜,丛花却难免应景地想,自己也像是一盘残羹冷炙一般,放在桌上便凉了,再等待主人的想起才能换得一丝回顾,仿佛昨日的吻与情好都是一场幻梦,是她的一架南瓜马车,只在昨日作数,过了夜便是新的一天了。 丛花不想自贬,但看着景泰乌溜溜的眼睛,却很难抑制自己的感同身受,把自己也比拟成一只等待主人归来的宠物,得到一分宠爱与温情,便足以雀跃欢喜。 她不想这么想,可宋钦昭站得太高,像一尊无法入世的佛像,只能靠她去够,靠她化成水去融,靠她燃烧自己去爱,或许要将自己烧成灰熬干了,才能动容他的那一分真心。 值得吗? 她望着群山与晨雾,久久没有答案。 亲吻是容易的,许诺是容易的,可是守住自己的心,太难、太难。 而这头,宋钦昭在展会伊始便先行离场,熬了一宿,他也难免眼角泛起血丝,好不容易坐上车揉了揉太阳穴,车窗却又被叩响。 宋钦昭耐着性子放下车窗,看见他那位母亲大人站在车前,闲闲瞥他一眼,责怪他:“也不知道来看看我。” 宋钦昭把手肘撑在扶手上,敷衍道:“公司事情多,没得空闲。” 关重月的长指甲刮过车窗边沿,一阵抱怨,“都是你的借口,你有空去看你外婆,有空陪小姑娘逛街,就是没空来看看你的亲妈!” 宋钦昭一记眼刀过去,面色发冷。 “又是谁给你通风报信的?” 关重月浑然不知他话里的意味似的,还在嘟囔说:“也不请我上车坐坐,我这一上午穿高跟鞋站得腿都酸了。” “腿酸就少来参加这些活动,你又不是行业大拿,人家请你来干什么?”宋钦昭奚落道。 “人家请我么我就来了呀,反正我闲着没事,再说了,这开幕式上坐的也不都是什么很懂科技的人吧,我就过来开开眼界,好跟我儿子有共同话题啊,有什么不对的。” 关重月作势还要去拉车门,可惜车门早就落了锁,她拉了两次没开,又看宋钦昭板着一张脸,知道他最介意她打听他的事情,只好老实说:“我没探听你的消息,就是国贸那家老要排队的买手店的柜姐跟我说的呀,说你以往在那里订的衣服都是男装,最近破天荒订了几件女装还签了单,人家八卦给我听么我就只好听一耳朵,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宋钦昭沉默了一会儿,陡然笑了一下,“你爱听八卦就多听,省得我跟你多费口舌。” “你这小子,怎么越大越不会说话!” 宋钦昭的手指在窗沿上敲了两下,关重月收了声,松开把着车窗玻璃的手,以为他要给她开门了,谁知车窗渐渐升起,防窥玻璃把她的目光都隔绝在外,更不要说声音了,车子很快起步拐弯,消失在停车库的拐角,扬长而去。 “欸你……”关重月原地跺了跺脚,却让脚跟更疼了,哎呦一声,一步路都不想走,只好打电话叫助理和管家来接她。 宋钦昭烦透了,靠在椅背上扯了领带摔在一边,打电话给方谦旭,责问他:“上次叫你买的女装谁去订的?” 方谦旭也在回去休息的路上,没多想,刚想回答,却又被老板打断了。 “算了,不用告诉我,以后别在那家店里订任何货,就这样。” 方谦旭听着嘟嘟的提示音,挠了挠头,熬了夜的脑袋里难免一团浆糊,难道是丛小姐对衣服不满意?还是这家店背后的投资方和荣智集团的下一季度布局有什么商业竞争? 方谦旭没想明白,索性不想了。 为求补救,方谦旭当即联络了手下的几位助理,让他们分头去另联络了几家店,挑出最时兴的女装,送到了荣庄去。 速度之快,效率之高,连宋钦昭都刮目相看的程度。 丛花没等来宋钦昭,倒是等来了徐家理和他的一众同事,和满满当当能堆满一小间衣帽间的时装。 徐家理也是没想到,上司第一次给他发加班费,只是为了让他去买衣服。 徐家理是第一次到荣庄来,满目翠色和隐奢建筑让他看得转不开眼,却也不敢多看,免得叫人笑话,只好跟着前面几位同事往前走,通过明黄色的门扉,绕过朱红色的砖廊,匆匆一瞥,他竟在长廊后的瓦蓝色的琉璃窗里,看见了丛花的倩影。 第一眼,徐家理还不敢认,以为是自己日思夜想认错了。 等跟着一众裁缝销售绕过长廊,懵懵懂懂进入室内,徐家理才瞪大了眼睛,看清了坐在茶桌边影影绰绰的女人。 宋钦昭回来的当口,正遇上他们两方僵持的场景。 丛花不明白他们的来意,只能让他们稍等,依令办事的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也不知道要如何是好。 宋钦昭无声地走过去,勾起半侧唇角,目光冷静,问他们:“谁让 你们来的?” “方总。”“是方总。”他们回答道。 宋钦昭稍一细想就明白过来了,朝他们挥挥手,“行,辛苦了,回去吧。” 众人当即退散了。 但华丽的衣服仍旧挂在壁橱里,橱门大大敞开,好叫丛花看见里面的诱惑。 徐家理在跨出那道门扉前,还是没忍住,朝后看了看。 只一眼,就叫他心气全无。 宋钦昭正揽着丛花的肩头,将她往怀里一带,嘴唇贴近她的耳畔,轻声说着什么,两人抱得那么紧,周身的情爱仿佛镀了一层与他人有壁的结界。 丛花推了推他,宋钦昭却只是无声地笑,并没有松开手,反倒横抱起她,将她抱进壁橱里,逼她挑选新衣。 丛花的视角横了过来,宋钦昭一倾身,便把她的半侧身子轻轻地扫过壁橱里的一整排衣服,洁净的香水味交织着宋钦昭身上的沉香,一种好闻的气味萦绕在丛花的鼻尖。 各色各材质的布料触过丛花的肩头与手心,她的眼睛慌乱地看了看,不知要去看哪一件才好了。 “闭上眼,随便抓一件穿,怎么样?”宋钦昭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似的,语气轻柔又蛊惑地说。 丛花闭上眼,却觉得身体悬浮了起来,一种失重的感觉,她随手一抓。 再睁眼时,宋钦昭已经将她放在了首饰台上坐着。 宋钦昭像一位乔装的小厮,妥帖地将她刚刚抓过的那件衣服从壁橱里取出来,放在她身前比了比,然后挂在旁边的悬空衣架上,点头说:“好看,称你。” 那是一件紫色的连衣裙,羊毛的材质,同时坠着成片的羽毛,像极了柔软的薰衣草群。 “换上试试?”宋钦昭说。 丛花没有拂他的面子,取了衣架,进了试衣间。 掀开布帘时,宋钦昭抬眼看过去,蓦地觉得口干舌燥。 包身的款式,将她玲珑的身段勾得分明。 若不是还有行程,他真想摘了所有体面与克制,上去吻她。 丛花无措地抚了抚裙角,怯怯地问:“好看吗?” “好看。”宋钦昭风淡云轻的模样,抬腕看表,问道:“周末有别的安排吗?除了采访我之外。” 丛花的眼睛立马亮了亮,“你还记得。” “当然。”宋钦昭明白了,原来她方才对他一直不冷不淡,是因为这个。 “那在路上做采访吧,节约时间。” 宋钦昭拎起一只包袋往外走,丛花也快步跟了上去,然后是接连不断的提问。 “路上?我们要去哪里?” “去了你就知道了。” “远吗?” “有点远。” “那我能带上我的笔记本吗?” “当然可以,我让阿姨去给你拿。” “我们什么时候回来?” “随你。” “什么叫随我?” “小花儿,你问题太多了,我想用嘴巴堵你的嘴了。” 丛花适时地闭上了嘴巴,安静了许久。 商务车载着他们一路朝机场开去,公务机正在停机坪上候着他们,宋钦昭昏昏沉沉睡了一路。 丛花知道他忙了一宿,不敢惊扰他,只好用目光去描摹他的睡颜。 宋钦昭睡着的时候,没有表情使他看上去变得严肃了些,却没有醒着时那么威严,眉间轻轻拧着,像在梦里也有处理不完的公事,眼睫毛又长又密,随着他沉重的呼吸轻轻颤动着,丛花暗想,这简直不像一个男人的睫毛。 坐上了公务机起飞后,丛花靠在软垫里,好奇地望了望窗外,空乘过来送了两条毯子,丛花小心翼翼地将一条毯子盖在宋钦昭的身上。 城市的俯景逐渐拉远,直到窗外被白云环绕,阳光暖烘烘地从窗外透进来,丛花竟也被宋钦昭的睡意传染了似的,跟着睡了过去。 等她醒来时,飞机已经在缓缓降落了。 丛花睁开迷蒙的双眼,看向窗外,薄雾与光影斑驳中,南城机场的标识渐渐出现在视线里。 颤抖着嘴唇,语无伦次间,丛花转过头来,发现宋钦昭不知何时醒来,正专注地歪头看着她,唇边的笑是格外的温柔宠溺。 空乘不知何时端来了餐盘,他和她手边的小餐桌上分别放着一支果汁和一份意大利面。 宋钦昭看着她睁得圆溜的双眼,拿起装满果汁的高脚杯,微微倾身,隔着过道同她的高脚杯相碰。 清脆的玻璃器皿碰撞声,让丛花惊觉这不是一场没醒来的美梦。 “我的小花,欢迎回家。” 31. 031 妈妈 /031 家乡的气息是湿润的,跟荣城比起来,丛花还是更适应家乡的气候,冬天没那么干冷,她的外衣可以脱去,好尽情享受冬天的阳光与薄雾。 出了机场,另有一台商务车来接他们。 丛花不知道宋钦昭是怎么安排的,上了车,默默地掀起眼皮觑他。 宋钦昭好整以暇地笑着看她,“怎么了?” “你怎么知道?”她无措地问。 “知道什么?知道你想见妈妈了,还是知道你家的地址,还是知道你现在怎么这么好看?” 宋钦昭说起情话来那叫一个手拿把掐,丛花眉心微微蹙起,还没来得及问他什么,鼻尖便弥漫着醇厚的沉香气息,他在靠近她,轻轻吻着她的额头和鼻尖,最后是她的唇角。 丛花的身体一软,条件反射地用手去抵他的胸膛。 商务车的空间不小,但也并不算宽敞,丛花觉得又被什么包裹了进去,无处可逃的处境。 “你……” “我……” 扶手的端头咯得丛花的皮肤发疼,她从喉头发出“嘶”一声,宋钦昭及时松开了她。 “对不起。”他承认自己的荒唐,低级的占有欲总会被她激发出来,让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无可救药。 他拉开了距离,面色旋即恢复寻常。 丛花对于他如何得知自己的信息并不意外,他总有他的手段,她不必自取其辱,索性转移话题,“路途不短,不如我们现在来做访谈。” 宋钦昭往后仰,一夜未整理过的发丝略显凌乱,搭在他的眉梢扫动,窗外是飞闪而过的江南风光,他错开眼去看,眼中有还没划开的欲念和茫然,但依旧叫人捕不住任何蛛丝马迹。 “好。”他沉吟道。 在这段时间里,丛花做过足够多的功课,她对宋钦昭的创业经历几乎了解了个透彻,但是对于外人揣测较多的背景,他一向不做回应。 最近同他相处的时间多了,几次出入他的朋友或发小的局,她也算是从他们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一点点内容,不过是粗浅的猜测,做不得什么上台面的证据。 她对他景仰又好奇,爱恋又畏惧。 每每看到他游刃有余地安排好所有事情,她都不断惊奇,本就出生在金字塔顶端的人若是还这么聪明蛰伏努力,还叫其他人怎么过活。 丛花别了一下耳后的头发,架好了笔记本的摄像头,些微紧张地补充说:“只是用作记录,视频不会外传,我后面会主要用你的声音素材。” 宋钦昭点了点头,微微仰着脖子,眼神里没有接受采访的肃穆,姿态随意而轻松,反倒安抚她:“不用紧张,大不了可以从头再录一遍。” 丛花对于他并不认可自己的专业能力感到一丝不快,反驳道:“采访哪有重复的道理,又不是演戏,还能喊CUT,麻烦宋先生认真一点,OK?” “OK。” 宋钦昭意识到她对他称呼的转换,拎了拎自己的领子,坐得挺直起来,与此同时他意识到丛花对自己专业的认真,不是说说而已。 “你是因为喜欢学新闻才学的吗?”他问。 丛花低头在最后确认之前书写的采访稿,掀了掀眼皮看他,说:“不是,填报志愿时对大部分专业要学什么不了解,最后选了个看似高大上的,加上小时候看过一些新闻类的纪录片,了解过一些新闻界名人的理想,所以对这个专业有点好感吧。” “所以不是因为喜欢?” 丛花摇摇头,“真学了新闻,就发觉和以前想象的完全不是一个东西,但我喜欢做什么就认真做,哪怕不擅长,试过了也就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 “那如果让你重新选择呢?再来一次志愿的话,你想选什么?”宋钦昭问。 丛花怔愣了许久,摇了摇头,也放松下来,诚实说:“大概还是学新闻吧,新闻虽然不是一个好就业的专业,但教会了我挺多的,认识世界的方式、传播的途径、经济市场运转的规律等等,我很需要这些,这是我过去的生活没有学到过的东西。” 丛花说完,似乎反应过来什么,嗔道:“怎么变成你采访我了?” 宋钦昭:“OK,那换你来采访我。” 丛花冲他一笑,对着稿件一一问下去,轻声细语,问他的初创心路历程,问他的伟大理想,问他的彷徨迷茫。 宋钦昭接受过的采访也不是一两次,大部分记者问得也很专业深刻,但丛花的问题带着她天然的角度,多了些心理的揣摩,少了些刻板的提问。 她的问题每一个都恰到好处,带着宋钦昭仿佛回到了奋斗的那些岁月里头,把每一处回忆的细节都拿出来扫去灰尘重新存放。 “荣智是靠智能家电起家的,当初在硅谷走过天使轮、A轮,风头正盛,但是您在三年前选择回到国内,将海外智能家电的板块交由您的合伙人打理,自己从头与机械臂和电机打交道,后续又延申发展出投资与金融板块、汽车制造与医疗器械板块,但始终没有在国内深耕智能家电领域,是有什么重要的原因促使您做出这样的企业发展策略呢?” 宋钦昭静静地看她好几秒,然后噙着笑意,眸色深沉地回答道:“因为海外市场和国内市场是不一样的土壤,人民的需求也是不一样的,比起智能家居,我们更需要科技工业的大发展,智能家电在海外已经做到了极致,国内市场也有许多亮眼的友司产品适配我国人民的消费习惯,我就不再画蛇添足了。” “好的,从媒介经济学角度看,您这是在构建‘生态型企业的范围经济’,即用核心技术能力覆盖多个应用场景。作为创业者,您怎么看待和媒体的关系?媒介经济学里有个概念叫"注意力经济",您怎么管理自己的公共形象?” 宋钦昭听着她的分析与提问,频频点头。 “创业者天然掌握更多信息,但媒体与公众需要更多的是‘可理解的信息’,早年我也不太擅于和媒体打交道,但如今我认为合理的透露信息是必要的,有助于企业形象与宣传,也好过让外人来揣测或者稀释我们科技从业者的话语权。毕竟,注意力是稀缺的,但真相更稀缺。” 丛花静静地从笔记本的摄像头里看他,或许爱人的眼睛便是最好的镜头,隔着屏幕,明明近在咫尺,她觉得与他的过去更贴近了些,却与他的未来更遥远了些。 一种难以细说的怅然若失的心情。 丛花如实地记录了下来,对着键盘敲敲打打,宋钦昭忽然凑上来,“我回答得可以吗?问完了吗?” 丛花有些怔愣地说:“差不多了。” 他一只手压在她的扶手上,一只手收在背后,身体前倾,离得太近,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放大后的脸,丛花轻声笑了笑,没忍住用快捷键截了图。 宋钦昭低头发觉,还没来得及制止,丛花便快速合上了笔记本,“这张我私藏,不会发给任何人。” 宋钦昭坐了回去,很不自然地理了理领口,怀疑道:“那你也得给我一张你的照片,作为交换。” 丛花瞪大了眼睛,“果然是商人,奸商。” 宋钦昭软了音调,“有一张女朋友的相片不过分吧?” 丛花有些不自然地红了耳朵,然后忸怩地说:“我平常不太爱拍照片。” “稀有的东西总是更可贵的。” 宋钦昭又伸手拨弄了一下她额前的碎发,如此说道。 他露出这么柔情的一面,丛花都不好拒绝他,只好又忸怩地讲:“那我选一张好看的给你。” 宋钦昭的手掌穿过扶手的空隙过来牵住她的手,郑重其事地应下了她的承诺,“好,我等着。” 花氧镇虽然名字很美,但实际不过是个经济并不发达的江南小镇,最豪华的地方是镇中心的一栋百货商场,聚集着本就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熟人们。 小时候丛花觉得百货商场是全世界最好玩最幸福的地方,因为丛今会给她在一楼的甜品店买一支冰淇淋吃,她一边跟着妈妈逛街选衣服,一边用舌头把冰淇淋一点点舔化在嘴里的感受直到多年后也无法再复刻。 车子驶过那家百货商场,丛花歪着头透过车窗的框景往外看,小时候觉得华丽绚丽的地方,如今看竟然变得黯淡陈旧了,人流却依旧熙熙攘攘,好似什么都没有变样。 丛花转了转脖子,刚才在飞机上因为睡着歪着的脖子渐渐松动了,也可能是回到故乡的缘故,熟悉的事物慢慢袭向她敏感的神经,将她犹如幼童一般包裹起来,她很快放松了下来。 但这样的放松仅仅持续了不到十几分钟。 因为驶过花氧镇的主干道,穿过一片公园,后面是一整片的老镇拆迁安置房,密密麻麻的排布,蓝白色相间的小楼鳞次栉比,在薄雾中影影绰绰。 “你家在哪一幢?”宋钦昭捏了捏她的掌心,问她。 丛花没说话,指了指安置房的某个小区门口,说:“就在这里停吧,我走进去。” 宋钦昭没多言,司机按照她的指令停在了路边。 丛花下了车,回头看了宋钦昭一眼,他还坐在位置上,长腿往前伸着,几乎抵到前座的背面。 丛花的眼里有些茫然,宋钦昭看得一清二楚,他展现出难得的温柔笑意,好似长辈的照拂,说:“去吧,和你妈妈好好聊一聊,别怕,我在这里。” 这样简单的一句话却具备着让她一下子振奋的力量。 真奇怪。 丛花一边往楼上跑,一边这样 想。 安置房多是老人居住,年轻人不多,楼道里少有的充满活力的噔噔跑动声,丛花站在防盗门前时,心脏还在砰砰跳着。 等待心脏归位的时间,住在楼上的阿婆从旁经过,颤颤巍巍地眯着老眼将丛花认了出来,“是小花儿吧?是不是毕业了回来啦?” 阿婆自然不懂得毕业不会在冬天,但丛花也无从说起,只好钝钝地点头。 “孝顺孩子,从小就乖巧,你妈妈有你真是福气!”阿婆继续颤颤巍巍地往上爬楼,留下这么一句。 丛花终于鼓起勇气拍响了面前的门扉。 不多时,门从里面开了。 丛今脸上的阴郁变成了惊讶,“你怎么来了?” 丛花捏了捏衣角,“我回来看看你。” “你不该在荣城上学吗?跑回来做什么?” “妈妈,今天是周末。” 听见她的称呼,丛今沉默了,往里侧身,让丛花进去,合上了门。 丛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丛今喜欢在冬天给沙发套上一层绒绒的套子,她摩梭着沙发套的质感,一时不知要如何开口。 丛今进了房间,拿出一盒毛线来,坐在阳台门旁边的木椅上,旁若无人地织起了毛线,天蓝色的毛线在她灵活的手指间翻飞,看半成品的款式是件高领毛衣。 丛花想起来,小时候丛今也给她织过几件毛衣,为了省钱,她每每长大一点,丛今便把穿不下的旧毛衣拆成线,补一些毛线再织成大的,颜色不一的毛线在她手里总能组成和谐的新图案,从不叫人看出来是旧的。 织到袖子的一半,丛今放下了毛衣针,拎起来看了看整体,丛花一言不发地看着,这毛衣无论是丛今自己穿还是给她穿,都显得太过大了一些。 丛花顺着开了口,问道:“这是给谁穿的?” 丛今利落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没谁。” 丛花很快反应了过来,试探道:“是俞叔的吗?” 俞树是过去在村门口开小卖部的,现今搬到安置房里,依旧在小区楼下盘了个对外的小店面,继续开超市,丛花小时候没少从俞叔那里受过小恩惠,不是冷饮便是辣条。 她自小就知道,俞叔对妈妈有意思,不过是俞叔的妈妈不同意他找个带孩子的女人,俞叔也不是没依照家里人的意思去相亲过,只是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丛今的身边。 丛花说:“俞叔最近怎么样?身体还好吗?” 丛今放下了毛衣,眼睛看着她说:“还行,就那样。” “那你们……” 丛今脸上流露出一丝尴尬的神情,嘴上奚落道:“你管这些做什么,我被你拖累了半生,我就算要老伴也用不着问你的意思。” 丛花知道妈妈还在生她的气,却还是被尖锐的话语刺痛了。 “我没有反对的意思,我只是关心你,妈妈。” 丛今将毛线团和毛衣胡乱团了团,继续塞进盒子里,抄起盒子又进了卧室,重新端出一个纸箱子来。 “老屋拆掉之前,我回去又理了理,整理出一些你的东西,你拿走吧。”丛今把纸箱摔在丛花面前的茶几上,砰的一声,震得丛花几乎血液回流。 “为什么?我的东西不可以放在这里吗?”丛花看着妈妈决绝的模样,意识到一场大吵又将来袭。 丛今撇过头去,不看丛花,自顾自看着窗外阳台上的晾衣架,“不为什么,你应该搬到市里去,跟你亲生父母住在一起,我这里不该放你的东西。” 丛花愣愣地琢磨着她的话,流下泪来,“妈妈,你别不要我,我就只有你一个妈妈。” 丛今硬着脖子说:“那不行,你叫别人怎么看我?又要收钱又要占着你,这世上没有这个道理的,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丛花的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哭得抽抽噎噎。 “妈妈,我赚了很多钱,我都存起来了,我很快就能凑齐当年借的那笔钱,我去还给他们,还给他们好不好?还了钱,就没有那些有的没的了,我就还是你的孩子啊妈妈。” 丛今垂下了眼睛,静静地看了丛花一眼,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了下来,一时没说话。 丛花在沙发上慢慢挪过去,挨到了丛今的身边,伸出手讨好地搓了搓丛今的手臂。 丛今甩开了,“弄得这么痒干什么!你坐坐好,歪七扭八的像什么样子!” 丛花知道她有些松动了,便收起了眼泪,更加黏糊地抱着丛今的脖子,撒娇地说:“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她仿佛要把这几年欠下的所有都一次性喊出来。 丛今动了动肩膀,眼睛看向窗台上的阳光与绿植,深深叹了一口气,终究还是没有推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