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如愿》 1. 杀害 正逢年节,街上家家户户张灯结彩热闹过年,过年的气氛给大雪覆盖的京都添上了几丝烟火气。 但有一处却是冷清的。太极殿内,顾明昭发着高热埋头于案首之中批阅奏折,她低声咳嗽,手里的笔却一直没停下。 殿内的地龙烧着,暖得她的额头沁出了细汗,就在案桌旁的火笼快要熄灭时,候在一旁的大太监来喜正准备叫外面值守的小太监进来添火。 来喜刚走几步,顾明昭手里笔不停歇,头也没抬,说了句:“炭火不用加了。” 来喜将脚收回,又走向内室,将小榻旁衣架上的暗金色龙纹外袍取下给顾明昭披上。 “陛下,还是要多注意身体。” 后背的温暖让顾明昭不由得怔愣,偏头笑道:“好,再看最后十册。” 来喜退至一旁,看着小山堆后坚强批阅奏折的顾明昭,眼眶不由得湿润。 他的陛下,太苦了。 自先皇和先皇后相继离世,只留下顾明昭一个孤女,十六岁的顾明昭被推上皇位,却只能在多方势力中夹缝生存。 直到二十二岁那年遇到裴钰,少年机智聪慧,自荐成为顾明昭手中的刀,两人里应外合与世家打上擂台,如今日子才好过些。 顾明昭写完三册后,闷闷出声道:“裴卿怎的还不来?” 来喜看了眼天色,回道:“莫言一个时辰前回禀,裴相出门前被柳相请了去,估摸着也快来了。” 午膳后,顾明昭让人给裴府递了信,与往年一样邀裴钰一起在宫里守岁。 裴钰和顾明昭一样父母双亡,两人境遇相似又是同盟,自然而然走得近些。 顾明昭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玩笑道:“柳卿还没放弃将女儿嫁与裴卿吗?” 虽是玩笑,来喜可不敢接话。 当初顾明昭册封裴钰时,裴钰可是发过誓的,他说:“天下大业为重,儿女情长为轻,愿以自身入局,还陛下一个天下安平。” 来喜梳理着自己的拂尘,再三斟酌后才开口:“裴相如今已经三十有六,柳相家适龄的女儿只有十六,想必柳相是有要事。” 顾明昭却摇头失笑,如今的裴钰位居首辅,年轻时便是京都数一数二的美男子,尽管年岁上去,可风姿依旧,至今京都多少闺阁儿女,还视他为梦中情人呢。 顾明昭再翻开一册,刚刚放松的心情此刻紧绷了起来:“荒唐!”她一时气急将奏折全扔了出去,人也站了起来,“咳咳,这些人,不关心民生民计,反倒是关心一些有的没的,真当孤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算盘。” 顾明昭发泄了一通便又坐了下去,她粗喘着气,连眼睛都红了。 只是可怜来喜在下面捡得腰疼,来喜边捡边道:“陛下息怒。” 来喜也不知陛下为何事发怒,直到捡到其中一本被翻开扔下来、写着'立储''宗室'几个字的奏折,他便变了脸色。 后宫空悬十几年,陛下也不曾纳皇夫,更没有诞下一儿半女,世家都希望她能在宗室中挑一个继承人。可偏偏宗室不争气,全都是招猫逗狗的玩意儿,陛下就算想选也挑不出来好的。 来喜将奏折整理好放在顾明昭手边,自己绝不提一句想法,却耐不住陛下要问他。 顾明昭瘫在椅子上,努力平静语气:“公公觉得除了宗室还有何人选?” “这......”来喜为难,他一个阉人哪知道这些,就在这时外面的小太监通报。 “陛下,裴相求见。” 顾明昭向龙椅后仰去闭眼养神,来喜却忙不迭地去殿门口接人。 殿门打开,裴钰披着玄色大氅,手里拎着食盒,他的头发不向往日一般束起,而是用一根发带半扎起,衬得他整个人温文尔雅。 来喜连忙笑脸相迎:“裴相来得正好,陛下等你许久了。”随后侧身看了一眼身后,压低了声音,“陛下病痛未愈,朝臣又逼着陛下立储,刚发了好一通脾气,裴相帮着劝劝。” 裴钰听了后,点头应下:“我知道了。” 来喜退了下去,裴钰踏入殿中,案首之人还强撑着脑袋批改折子,手上的笔横来斜去,早就没了心思。 裴钰心里有些疼,这些年她努力做一个明君,可那些个朝臣依旧不会对她和颜悦色。 可他们忘了,当初先帝骤然崩逝时,是他们躬请她继位安定民心,如今四海升平,他们却想卸磨杀驴。 食盒摆在案桌上发出声响,顾明昭茫然抬起头打了个哈欠:“爱卿来了。” “看臣给陛下带了什么?”裴钰打开食盒,里面放着一碗皮蛋瘦肉粥。 粥香气扑鼻,她一闻便知是城西外小摊的吃食,可今日是年节,小铺不是早早收摊吗? “今日老板还未回家团聚?”顾明昭忙将笔搁下,将碗端出来。 裴钰回道:“嗯,今日人多,收得晚了些。” 顾明昭舀着粥还不忘往旁边挪了挪,拍着身边特意空出来的位置。裴钰心领神会,从另外一边坐下,拿起笔便轻车熟路地开始批阅奏折。 椅子是特意定做的,方便顾明昭有时偷懒就会让裴钰替她批阅。裴钰也拗不过她,对她此举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裴钰从杂乱无章的奏折堆里抽出一本,好巧不巧正是谏言立储一事,裴钰将这几本尽数挑出,面无表情地丢进一旁的火盆里。 顾明昭感受到他周边气温骤减,出声问道:“谁又惹爱卿了?” “这些废话陛下眼不见心不烦。” 顾明昭心里门清儿,知道裴钰是在宽慰自己,可奈何嘴笨,说出的话又硬邦邦的,便生出逗弄他的心思,谁承想几年共事下来裴钰太了解自己了,下一刻一个飞眼刀就让她闭了嘴。 最后一本奏折批完,来喜轻敲殿门,在外道:“陛下,膳食已准备好。” “进。” 宫人们抬着宵夜鱼贯而入,来喜不经意看了食盒,见碗粥已见底,心里那颗心放回了肚子里。 要他说,裴钰简直是陛下的克星。陛下固执起来,连他也无法劝动,唯有裴钰总有方法让陛下束手就擒。 不大一会儿,桌上摆满了雅致可口的菜肴,两人悉数入座,趁裴钰在,来喜眼疾手快让人将一碗黑乎乎的药端了上来。 “陛下,该喝药了。” 黑色浓稠的药让顾明昭将伸出去夹菜的手缩了回来,她干笑几声:“吃完再说吧。”说完,又将药推远了些。 明晃晃的逃药,来喜早已预料到,只见他微笑地看向裴钰眨了几下眼睛,裴钰只好担此重任。 他语气有些严厉,却又好生劝着:“陛下龙体要紧,喝药一事怎可儿戏?” 顾明昭瘪了瘪嘴,道:“可这药太苦了!” “这药,奴才已经让齐太医加了陈皮,一点都不苦。”来喜忙道。 顾明昭转过身狠狠瞧了他一眼,眼里满是“谁让你说话了”的幽怨,来喜讪讪地闭了嘴,往回退了几步。 裴钰见顾明昭还是不肯,起身将药碗拿在手中,走到她身边,道:“臣在喂药一事还有些经验,不如让臣喂您?” 裴钰惯用左手,他将勺子从碗的边缘划到左手边,用瓷勺搅着汤药,有 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碗沿,随后唇齿轻启将药吹凉,一副真要喂她的样子。 笑话!她堂堂皇帝,岂能像小孩子一样喂药,传出去实在是有损龙颜。 一只玉手抓住他手腕,裴钰停顿了一下,只听见顾明昭视死如归:“孤...还是自己来吧。” 她拿起药碗,捏紧鼻子,一口气闷了下去,嘴里的苦味让她差点呕出来,这时,一只手捻着蜜果塞入她嘴里。 动作突然,顾明昭一时只顾着吃蜜果,下意识将蜜果用舌头卷入,一个激灵,她感觉自己舔到了什么,咸咸的。 顾明昭有些怔愣,反倒是裴钰跟个没事人一样坐了回去。 等顾明昭反应过来那东西是什么的时候,心跳得很快,脸上也有些热,反倒是那罪魁祸首一整个心安理得。 裴钰问:“怎么了?” 顾明昭心虚撇开脸,“没事。” 裴钰此人规矩得很,饭桌上食不言,人长得好看就算了,吃饭的样子也好看,导致顾明昭吃饭心思也全无。 夜半,烟花在京都上空炸开,裴钰将两杯酒满上,递给顾明昭一杯,一本正经的他,脸上难得有几分笑意:“臣,恭祝陛下岁岁年年有今日,早日完成心中大业。” 顾明昭与他碰杯,“孤祝爱卿心想事成。” 裴钰倒是挺喜欢这句话,眉眼弯了些,“臣多谢陛下。” 两人最后喝得都有些醉了,来喜让人将东西撤走,正退出去时,顾明昭突然跪倒在地,黑血从口中喷涌而出。 “陛下!”裴钰扶住向前栽倒的顾明昭,他神色慌乱,全然没了平时的冷静,他向来喜吼道,“快去找太医!” 来喜跌跌撞撞向门外跑去,却见寒光一闪,银色的剑刃将殿门口的宫人斩首。一时间人仰马翻,其他宫人哭喊着逃离此处,但也被其他人一击毙命。 来喜又退了回来,以柳文渊为首,户部尚书和工部尚书紧跟其后踏入殿中。 “微臣参见陛下。” 三人人模狗样地行礼,脸上一脸淡然,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们,仿佛大局已定。 裴钰环抱着顾明昭,眼神跟个饿狼盯着几人:“你们敢弑君?” “弑君之人是你,裴钰!” 柳文渊侧身让出一条道来,诘问的话语来自庸王。 庸王是顾明昭三王叔的儿子,整天干些欺男霸女之事,手上更是沾着数条人命,只因他是皇室血脉,顾明昭想按国法处置,却被宗室礼制压着。 顾明昭气不过,只好去宗庙当着列祖列宗的面请家法,亲自用鞭子将人打了个半死,没想到庸王一直蛰伏至今,伙同朝中重臣在今□□宫。 “逆贼裴钰,以粥下毒给陛下,庸王奋力救驾,然,陛下中毒已深,已无力回天!人证物证俱在,还不将人给我拿下,压入大牢,秋后问斩! 来喜挡在裴钰身前,指着这个老匹夫骂:“柳贼,你颠倒黑白,勾结弑君,真当杂家眼瞎吗?” 柳相大笑:“你以为你们今日还能活着走出去吗?”他面部狰狞,眼中满是欲望,“来人!将弑君者裴钰拿下,其他人统统不留!” 一声令下,禁军将他们围住,领队之人正是禁军副统领汪旭。他将手中滴血的布袋抛出,布袋里的东西滚落,是禁军大统领死不瞑目的头颅。 裴钰撕下布条将顾明昭绑在背上,接着从龙椅身后抽出剑,拿起剑逼近门口。顾明昭在他背后虚弱地说道:“裴钰,把我放下,逃出去。孤,孤不怪你。爱卿,你,你一定要,要活下去。” “不,我会带你出去。” 2. 重生 鹿明昭没想到死前最后一句话是给裴钰的,她是怪自己的,若不是她邀裴钰入宫,他也不会困在宫中,也不知他最后逃没逃出去? 鹿明昭原以为自己要喝孟婆汤,过奈何桥。她认为,以她上一世的功绩,可以投个好胎。 可没过一会儿,她又再次睁开了眼睛,耳边隐隐有人在哭,她躺在床上将脸慢慢地转过去,只见两个小丫鬟跪在下面低啜。 其中一人抬眼时与她正对上眼,那丫鬟小小的'啊'了一声,随后扑在她床边,拉着她的手,激动道:“小姐?小姐没死?” 另一人听了话抬头,顾明昭才发现这两人竟眉眼长得十分相似。 “小姐醒了吗?小姐真的醒了吗?”另外一个丫鬟也跪着过来,立刻双手合起,“各路神仙终于显灵了,信女愿茹荤三年侍奉在侧,以示诚心。” 鹿明昭快气笑了,这人真是半点不亏待自己。可她这一笑,头上的伤口扯得生疼,她一摸头,牵扯了整个身体,她倒吸一口凉气,没人告诉她,投胎以后这么疼吗? 她扶着脑袋,声音有些嘶哑:“这是哪?” 其中一位丫鬟回道:“这儿自然是小姐的卧房呀。” 好吧,她换一个方式问:“现在是哪年?如今皇帝是谁?” 此话一问出,两个丫鬟面面相觑。那丫鬟稳住情绪接着回答:“现在是大景四年,如今的皇帝姓李,名玄烨。” 李玄烨?这名字好耳熟,可她想不起来在哪见过。她这一回想,脑袋疼得就越厉害,她按着额角缓了好一会儿,索性也就放弃了。 罢了,应该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丫鬟将她的异样看在眼里,担忧道:“小姐,是不是不记事了?” 顾明昭失魂般摇了摇头,她脑子里除了以前的记忆,其他都不记得。她心里有些不安,她挣扎起身,两个丫鬟连忙将她扶起。 环顾一周后,她手指妆奁处,执拗道:“扶我过去。” 她想看看自己投胎后的样子。 两个丫鬟不敢违拗主子的意思,两人一边一只手搀扶着她过去。每走一步,身体像被车架碾过一样,但她一声没吭。 顾明昭坐下后,额头上布满了细汗,丫鬟用手帕替她擦拭干净,抬眼间,面前铜镜里倒映的是一张柔弱无辜的脸。 额头上缠着绷布,里面隐隐渗出血迹。美人眉间积满了愁,樱唇血色淡淡,甚是惹人怜爱。 顾明昭抚上脸,眉一挑,她好像不是重新投了胎,而是霸占了别人的身体。 心内翻涌许久,鹿明昭努力将心情平复,不让丫鬟们看出异样,最后又不得不承认自己又活过来的事实。 现在的自己是谁?她也一问三不知。她得尽快了解这个身体的事,最好的办法就是套话,面前的这两个丫鬟便是她的不二人选。 她偏了偏头,用清澈的眼神看着两人,“你们是谁?” 年纪较大的那个丫鬟不紧不慢回道:“奴婢是青菱,”随后指着眉眼更小的丫鬟,“这是我的孪生妹妹,青荷,我们俩都是陪着小姐一起长大的,小姐尽可放心,失忆这事奴婢们不会说出去的。” 青菱体贴懂事,她的温言安抚,让顾明昭这个异乡人不安的心也安稳了许多。 她低垂着眼眸,尽是楚楚可怜:“我好像真的不记得了。” 青荷年纪小经不起吓,她跪在顾明昭脚边,趴在她膝头哭:“小姐...呜呜...” 顾明昭想,这主人一定待她们极好,她们才这样担心。她鬼使神差抚上青荷的后脑,安慰她,道:“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青菱将妹妹拉起,替她擦泪:“小姐能活着已是万幸了,不许再哭鼻子,还要让小姐这个病人操心吗?” 青菱用帕子将妹妹的小花脸擦个干净,之后吸着鼻子乖巧地藏在姐姐身后,有些不好意思。 青菱将半开的门关上,边说:“小姐身子弱,还是躺在床上多歇歇。”她伸手扶住顾明昭,青荷也机灵地去了另一边扶住。 顾明昭任由她们摆弄,青菱将她扶上床掖好被子后和妹妹搬来两个小凳坐在床边。 她用尽温柔的声音道:“小姐若是想知道什么,奴婢们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顾明昭用了一天的时间,就了解到了来龙去脉。 原主叫鹿明昭,是鹿家家主鹿云初的独女,鹿家在江南是有名的商户,不仅生意做得好,还有大善人的口碑。 不说建私塾、建慈善堂,每年布施的银两都高达万万两。在江南只要受过鹿家恩惠之人,都会对鹿家的人礼让三分。 鹿家一脉单传,鹿家女更是天生的商贾之料,因此世世代代被推选为鹿家掌权人,而鹿家女到十八岁之后便要招婿传承香火。 然而,就在前两个月,鹿明昭的父亲傍上了京城的丞相之女,要上京都做官,闹着与鹿云初和离,鹿云初二话没说,直接将原主父亲休弃。 原主从小与母亲聚少离多,一直由父亲带大,她带着两个丫鬟追着父亲的车架出去,原主与父亲说话时,将丫鬟都支开了,直至青菱、青荷察觉不对劲,一直寻人,这才发现她溺在河边,救上来时已进气少出气多。 说到这里青荷握着拳头愤愤道:“虎毒还不食子呢?他怎么敢的?再要让我瞧见,我必定要让青鱼姐姐揍他。” 青荷伶牙俐齿的,一个劲地护主,反倒青菱忙敲青荷的头,道:“说这些作什么?现如今走了,大家都落得清净。”青菱侧身给她递了眼色,青荷这才发现自己失言,再怎么说也是小姐的至亲。 青荷赶紧捂着嘴时不时抬眼看鹿明昭生怕惹她难过,脸上满是自责之意。 顾明昭温柔地摆手道:“没事,经此一遭,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也算是看的清楚了,现在吃了亏,往后不再犯傻便是。” 顾明昭嘴里说着轻松,看着她们却是百般滋味,她们的真正小姐早就被她的亲生父亲害得魂飞魄散,现在这个躯壳里早已换了人。 她想,她和鹿明昭只一字相差,或许是冥冥之中的注定,要让她继续替她活下去。既来之,则安之,以后她会扮演她照顾好她母亲。 思及此处,顾明昭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加快,她冥冥之中觉得,可能是鹿明昭给她的回应。 放心,若有一天,我必定为你报仇! 青菱见她捂着胸口还以为身体不舒服,担忧道:“可是心口疼?奴婢去叫府医。” 顾明昭回神,忙将她拦下,“没事,只是有些累了。” “那小姐好好休息,用晚饭时,奴婢再来叫您。” 青菱慎之又慎确定她真的只是累了之后,便带着青荷离开了屋子。 — 夜已深,青菱在一旁熨烫衣服,青荷则为她在熏香铺床,鹿明昭被赶到小榻上发呆,直到自己想起来一件事。 她还未见过母亲。 她喊了一声打被子的青荷:“青荷,母亲明日可有空?我想见见她。” 青荷铺床的手停了一瞬,没立刻回答她,有些支吾:“嗯...奴婢...” 青菱笑着将话接了过来:“家主知道小姐醒了也放了心,命我们尽心侍候,待小姐行动如常,再去请安也不迟。” 青荷铺完床来扶她,也道:“新的一批香粉到了,家主正忙着,一时半刻也闲不下来的,小姐不必急于一时。” 鹿明昭将枕头放平,躺了下去,身体的疼痛并没有缓解多少,她认命道:“那就再养几天吧。” 相比以前,这副身子还要更差,这些天的药如流水般送进来,给她喝得够呛。 看来这个小姐是个实打实的病秧子,她欲哭无泪,难不成以后真要跟这些苦药相伴终身了吗? 鹿明昭越想越觉得命苦,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这几天,鹿明昭过得满是惬意,不用早起批奏折,也不用一大早起来上朝,更不用面对世家的丑恶嘴脸。 青荷怕她憋出病来,躲着青菱,还偷偷带一些话本进来给她解闷。青荷值夜时,两人常常钻在被窝里看了个彻夜。 结果今日两人熬得太晚,都睡过了头,一大早被青菱抓了个正着,青菱收拾床铺时掀开了被子,里面的书也顺着被子散落在地上,两人这会子正站着挨训。 青菱对着妹妹絮絮叨叨道:“青荷,小姐本就在养伤,不好好休息带着她看这些书,是不是皮又痒了?” 青荷被训得眼泪汪汪,鹿明昭见她可怜刚想劝劝,青菱也没把她落下,转头就数落起来她:“小姐,这伤若是不养好,日后破了相,不可惜了这副好容貌?” 鹿明昭如头如捣蒜,“是是是,我改。” 这几日她摸清了两人的脾性,青菱性格善良又软,但在管家一事上沉稳干练,唯一的弱点就是心太软,只需听几句好话,她就能投降。反观青荷正是爱玩的年纪,和她算得上是知音。 青荷也深谙此道理,两个人一左一右抱着青菱的胳膊摇晃,声音软的不行。 “姐姐,就饶了我们这一次吧。” “青荷,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好好休息,好好喝药。” 两颗脑袋就这样毛茸茸地蹭着,青菱一时也软了心,她无奈道:“只这一次。” 在青菱看不到的身后,两只手击掌在一起。 鹿明昭吃完饭,躺在小榻上消了食,青荷正要伺候她午睡,刚躺下不久,便听到外面吵闹。 脚步声众多,期间吵闹了几句,鹿明昭有些听不清,只能听到几个“贱丫头”、“打死”之类的字眼。 不久,门外一个巴掌声响起:“啪——” 只听见青菱冷静的声音在院外响起:“夫人,奴婢说了,小姐病中,不见人。” 尖锐的声音响起:“整个鹿府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偷偷将人藏着。别仗着你是我姐姐的人就敢顶撞我,如今鹿府由我管着,仔细你的皮子,你给我让开!” 那人步步紧逼,只听见青菱和她起了肢体冲突,鹿明昭才穿衣妥当,门就被砸开了。 “这次,我看你们怎么收场!” 3. 落败 那人和正出门的鹿明昭撞了个正着,青荷连忙扶住她,倒是那人被撞了一个往后仰,她没看清来人,以为是哪个丫鬟,责骂了起来:“小蹄子,没长眼睛啊?” “姨母,来势汹汹有何贵干?” 好在青荷辨出了声音,提前告知了此人身份,鹿明昭才不至于被动。 来人正是她母亲的同胞妹妹,鹿云笺。 青荷告诉她,她的这个姨母几次三番想要夺权,如今趁母亲生病,不知用了什么办法让族中长老让她代为掌管鹿府事宜。 鹿云笺身后跟着乌泱泱的一群妇人,她们看见鹿明昭时,本来跟着进门的脚也退了出去,顿时议论声四起。 “不是说她早就不行了吗?” “那她是人还是鬼?” “莫不是家主找人冒充的?” 说的话越来越不着调,鹿明昭在人群里寻找一个身影,只见青菱被人架着动弹不得。 鹿明昭护短,她努力挤开,歪歪斜斜地向青菱奔去,“还不将人给放了!” 鹿明昭发了话,但那些下人根本不听她号令,鹿明昭看向她的好姨母,鹿云笺脸上满是春风得意。 要想救下青菱,她得先会会养恶犬的主人。 鹿明昭看向她们身后的棺材,心里便有了主意。 她走进那口薄棺,抚摸着这口粗糙的棺材,冷笑道:“不知今日鹿府何处有丧事,姨母带着这些东西来此处做什么?” “我......”鹿云笺神色僵硬,她是听说鹿府在给鹿家女采买丧仪,以为是自己的好侄女二落了水挨不过去,这才将东西一道带来。 可鹿明昭分明活得好好的。 鹿明昭慢条斯理敲了敲棺身,木材是下等的料子,里面是空的。 她嘴角噙着几分笑意,语调转了几个弯:“啊,原来是给我准备的,还不快打开,别白白浪费了姨母的好意。” 青荷虽不懂,却只是一味照做,棺材盖不是很重重,但她费了点时间才将棺材板推开一半。 只见她搭上青荷的肩膀,直接当着众人的面睡进了进去。 这一动作激起了来看戏的妇人的议论。 “她疯了吧?也不懂得避谶...” “是不是落了水,脑子坏了?” 鹿明昭假意咳了两声,虚弱道:“青荷,还不快去外面叫人将我抬出去,姨母这一番心意可不敢糟蹋,得让城里的人看看,姨母是如何爱护家里小辈的。” “好嘞!”青荷才答应下,付妈妈立即叫人拦住她:“别让她出去!” 青鸾跑过去将青荷抱住,一时寸步难行。 付妈妈赶紧在自家夫人耳边,将利害关系说清楚:“夫人,若是她躺着你买的棺材出去,不说族中长老那边无法交代,就连夫人的名声也会受损。” 诅咒鹿府家主嫡女短命,长老头怕是怀疑她的被有用心。 鹿云笺听了付妈妈的话赶紧下令:“给我拉住她!” 鹿云笺想将棺材抬回去,只好好生劝这个侄女。她跑到棺材旁,努力扯出个笑脸,道:“我的好侄女,这不过是一场误会,咱们是一家人,有什么事说不开的,你快下来,躺在里面多不吉利。” 鹿明昭用帕子擦着泪,声音委屈的不行道:“姨母带着人打了我的丫鬟,如今又将我逼入棺中想要活埋,可怜我一个孤身一人实在是无法反抗。 姨母若是真的可怜我,待我去了,就将我两个丫鬟的身契还给她们,让她们自由的去,也不算我们三人主仆一场。” “小姐!奴婢不走,奴婢死也要跟小姐挨在一起!”青荷趴在棺材上嚎啕大哭。 几位宗妇脸上也挂不住,是鹿明昭说她侄女儿死于非命,她姐姐不许入葬,想要她们来劝说劝说。 没想到好好的人,抬着棺材在人家院里实行诅咒一事,实在是丢人。 可她们都收了礼,也不好当面拿走,只好再观望观望。 鹿云笺心里那个气啊!她真真是冤枉啊!她哪里逼她了?不是她自己走进去的吗? 鹿明昭扒在棺材边缘,看着那几位宗妇抹泪:“夫人们也要当个睁眼瞎,将我逼死才算完吗?” 本来还在看戏的几位宗妇被点了名也不好再装聋作哑。 秦夫人带着尴尬笑意,道:“小姐话重了,咱们可一句话没说,况且也没人逼你进去,这么多双眼睛看着,难不成你红口白牙污蔑官眷吗?” 秦夫人说得有理有据的,鹿明昭也知道这是个明白人。 鹿云笺见她无话可说,威胁她:“今日事情闹大,夫人们丢了脸面事小,闹到公堂可不好看。” “哦?是吗?”鹿明昭最恨被人威胁,她打算鱼死网破,吩咐青荷:“青荷,既然如此姨母咄咄逼人,咱们就豁出这名声,好好地闹一场罢。” 名声于她而言不过是身外之物,裴钰曾说,她的脸皮比宫里的城墙还要厚。 青荷秒懂,小姐这是要将事情闹开,她给桎梏她的青鸾手上咬了一口,再次冲向院门,吓得付妈妈赶紧再叫人:“今儿个别让她出了这个门!” 青荷得了教训,不让她们近身,谁挡她前面便踹谁,一时之间,没人敢上前。 院里闹成一团,一群人鸡飞狗跳。 此时,门外的人群中突然让出一条道来,一位青衣女子出现在门口,大喊:“给我住手!” 来人头发梳成马尾,衣袖收进了护腕里,整个人英姿飒爽。 “青鱼姐姐!”青荷像只小鸡一样奔向青鱼,青鱼摸了摸她的脑袋,便站在旁支的夫人们面前训话:“怎么?几位闲得慌?跑来主家闹事,需不需要家主给各位老爷告个状?” 鹿家一脉全靠着鹿明昭的母亲,而鹿家生意庞大,旁支也跟着沾光,每人手里也得了几间铺子。 她们听说鹿云初卧床不起,如今是鹿云笺代为掌家,特来巴结。如今闹成这样,若是鹿云初告状,少不得要落埋怨。 其中一位夫人听懂话中意思,忙赔礼道:“青鱼管事说笑了,我们不过云笺姐姐请来喝茶的,如今茶也喝了,我们也就告辞了。” 其他几位夫人也附和道:“是是是,今日我们什么也没看见,哪里也没去,也没遇见管事您。” 几位旁支夫人争先恐后离去,饶是鹿云笺如何唤她们也是充耳不闻。 “喂!你们几个拿了我的礼,想走就走?”可惜没人回应她。 青鱼的目光轻飘飘地略过鹿云笺,转向了几位宗妇身上。 怎么?几位夫人对我们鹿府的家事很感兴趣?要不要家长再给你们安排顿晚饭?” 鹿云笺见青鱼言辞不敬,仗着她们的生分,斥责她:“几位夫人身份贵重,岂是你一个奴婢随意冒犯的?” 青鱼高声打断:“小姐自有家主管教,哪里轮得到几位外人指手画脚?” 在场之人,只有秦夫人的身份最高,她家老爷是江南知府,她赴宴哪个不给她几分薄面?如此羞辱她,怎么能咽下这口气? 秦夫人脸色难看,出言威慑:“再怎么说我也是官眷,你们鹿家不过是一介下九流的商人,当面羞辱官眷,去官府里你是要吃刑罚的。” 大烨律法就是如此,商人家底再多总归是不入流的,不如做官的来得清贵。 鹿云笺见青鱼不说话,以为她是怕了,心里不免畅快了几分。 谁知青鱼毫不在意秦夫人的狠话,她轻笑一声,道:“鹿家不是一般的富商,鹿家的生意一半都是与皇家做的。再者,小姐马上就要进宫受太后教养,秦夫人莫不是能比太后教得好?若是秦夫人承认自己比太后更有资格教导小姐,家主二话不说立刻回禀了太后,将小姐连夜送到您府上。” 怎么会是这样?她们一点风声都没有。可若是真的,她逞一时之快答应,传到宫里的贵人耳中,后果她可承担不起。 这事也有可能是假的,但她们不敢赌。她们听说过鹿云初年少时也曾在皇后身边养过几年,当初的皇后已成太后,现在要 养她的女儿,也是说得过去的。 青鱼向着大门做了个请的手势,再次下逐客令:“今日就当我从未见过夫人们,现在出了这个门,家主对今日之事既往不咎。” 明眼人都知道是个台阶,只需顺势而下,秦夫人脸色也缓和了些,她淡然道:“今日叨扰多时,天色已晚,我们先走一步。” 鹿云笺的不作为,让秦夫人白白出了这个头,绕是她如何劝秦夫人,她们也不肯再留下。 又送走了一批外人,这下处置家里的人便好施展了。 青鱼一到,压着青菱的人就放开了她,青鱼走到她身边扶起青菱,问:“谁打的?” 青菱半边脸已经出了痧,可见下手的人极重。青菱懂事,不想将事情闹大,摇头示意不再追究。 棺材里传出声来:“能打青菱,必定是身份地位比她高的妈妈或是姨母的心腹。” 青鱼听了后,便锁定了几人,她习过武,院里的丫头婆子都不是她的对手,她一个个强行将那些人的手掰开查看痕迹,眼尖的她发现一个丫鬟将手悄悄往身后藏,青鱼了然原来是她。 鹿云笺见瞒不住,极力护着自己人,厉声道:“够了!此事就此作罢,我们走就是了。” 一句作罢,就可抵消刚刚发生的一切,鹿明昭可咽不下这口气。 “姨母如今掌家竟如此随心所欲,自己的人犯错便护着,我的人犯错就该罚,这样是否有失公平。” 鹿云笺不但不羞愧,反倒理直气壮,道:“她哪里有错?青菱以下犯上拦着我的路,不过是教教她规矩。你的人不懂礼数,我这个姨母还不能管教了?” “是这个理儿。”鹿明昭从棺材里下来,一时不察,跌落在地,她抓起背对着她的丫鬟,将人翻了过来,给了那人一巴掌。 “啪——”鹿明昭很满意,这掌声清脆、好听。 “夫人——”丫鬟捂着脸尖叫起来,慌乱中逃窜,竟落入青鱼手中。 鹿云笺也没想到她会直接动手。没等鹿云笺质问,鹿明昭缓缓道:“见主子下来也不扶着,害得主子跌落受伤,姨母这教丫头的规矩倒也和我是半斤八两。” 强词夺理! 鹿云笺气得发抖,指着鹿明昭好半天,才咬牙切齿道:“这一切都是你自导自演的,跟我一点儿关系也没有,少在这里攀咬!” “这棺材是我抬来的吗?” “这人是我让你打的吗?” “那些人是我请来看戏的吗?” 这三连问倒是给鹿云笺问住了,鹿明昭双手一摊:“都不是,所以跟我才是没关系,倒是跟姨母的关系挺大的。” 鹿明昭让青荷带着青菱下去擦药,自己留下跟鹿云笺谈判。 她好言相劝:“若是姨母将人留下任我们处置,今日之事我既往不咎,若是姨母舍不得,今日人证物证也在,咱们就闹去官府讨个说法。” 鹿云笺自然是要自己的老脸,舍一个丫鬟保全自己的脸面,这生意很合算。 “既如此,人留下,东西我们带走,咱们两清,此事再不追究。” “好。”鹿明昭爽快答应下来。 青鸢不敢相信夫人会放弃她,她看向付妈妈,“娘,救我!” 付妈妈也心疼,但是为了保住自己在鹿云笺面前的地位,这个女儿她也只能舍弃。 “孩子,你且忍忍罢。”付妈妈搀扶着鹿云笺留下这句话便走了。 最后的救命稻草也不管她了,青鸢惊恐地看着鹿明昭,身体抖得跟筛子一样,她害怕! 青鱼恭敬道:“小姐要作何处置?” 鹿明昭这身体折腾了一会儿就累得不行,她疲惫地抬了一下眼睛,道:“将人关起来,等我养足了精神再说吧。” “是。” 青鱼扭送着人离开,那方青菱也擦好了药,鹿明昭万分内疚,是她没护住青菱。 青菱知晓她内疚,便主动开口:“奴婢无事的,算起来也是自己结下的梁子。” 4. 劝解 三人进了屋,青荷倒了两杯热茶来,青菱望着门外,仔细回想起当初。 那还要从鹿明昭六岁生日时说起。 她第一次见小姐时,是和青鸾一齐作为生辰礼物送到她面前的。彼时的鹿明昭只是个小团子,围着个白狐脖领,穿着新衣,跟个年画娃娃般坐在家主怀里,小脸揪成一团,被母亲一口一口地喂着药,时不时便要咳上几声。 但那双眼睛在看到她时还是弯了弯,她想,也许她是个和善的人。 于是,她赌了一把。她跪在雪地里,哀求小姐将妹妹接进府。 鹿府在江南是极富贵的人家,多少人家挤破了脑袋想把孩子送进来。 她脾性好又识字,这才选上赐了名字入了府。可妹妹只有四岁,她不放心妹妹在舅舅家那个虎狼窝里。 突如其来的求情,让站在一旁的青鸾有些错愕,咬着下唇,眼眶里蓄满了泪。 鹿云初只是轻声问着怀里的女儿:“阿昭的意思呢?” 鹿明昭当时只是孩童,只是知道她很可怜,她想帮帮她。 她衣服被雪浸湿,依然低声下气地求着:“妹妹她不需要吃多少,她的口粮可以从我这里扣,求小姐让她进府,只求片瓦遮身。 舅舅爱赌,舅母爱钱,妹妹放在他们那里和羊入虎口有何区别?我只有她一个亲人了,求小姐发发善心,奴婢愿以性命相报!” 果然,小姐点头应下了。 她原以为妹妹进来不过是个烧火丫头,直到管家将妹妹接来她面前,她才知道,为了方便她照顾妹妹,小姐也将她留在了院子里。 一等丫鬟的位置只有两个,妹妹被小姐留下,青鸾自然也就被挤下去了。 这不是她的本意,但木已成舟,青鸾早已认定她是故意的。 青鸾总是避着她,一见面便唇枪舌剑,不肯多听她说一句话,直至她陪着鹿云笺嫁到了楚家。 “她是个不服输的性子,不管春夏秋冬,十二个时辰随时听候差遣,这才得了付妈妈的青眼。” 可如今,青鸾却被她们轻易舍弃。 鹿明昭握着青菱的手安慰道:“今日放你半天假,好好歇息吧。” “小姐......”青菱话音刚落,鹿明昭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点了点头,“去吧。” 青菱知道她主意定了谁也改变不了,只好退了下去。 — 晚膳用过后,鹿明昭侧靠在小榻上,满脑子都是如何处置青鸾。 再怎么说当初也是年幼无知犯下的糊涂事。 思来想去鹿明昭还是决定去见见青鸾,鹿明昭叫上青荷:“咱们去看青鸾。” “哎!”青荷撤回内室,将柜子上的四方走马灯拿上。 鹿明昭刚打开门,风就将她的衣袍吹乱了,冷风从领口灌入,她忍不住瑟缩了起来。 看来是要变天了! 她再次吩咐青荷:“再拿上一件厚衣服。” 青荷又从柜子里掏出一件旧衣,主仆二人匆匆出门。 路上,青荷拉着人打听青鸾关押的地方,小丫鬟晃着脑袋,替她们指路,终于在院子里找到了青鸾被看押的地方。 那两位下人看清来人,其中一位有些殷勤道:“快下雨了,小姐这么晚来这晦气的地方做什么?” 青荷挡在身前拿出碎银几两丢给他们,“不该问的别问。” 下人点头哈腰,“是是是,小的多嘴,咱们去其他地方巡逻,小姐随意。” 两位下人忙不迭离开,青荷推门而入。 青鱼存了为难人的心思,故意挑了这个地方,柴房许久不用,里面灰尘纷飞,呛得厉害。 “娘?” 柴房里没有光,青鸾以为是付妈妈来看她忙凑了过来,结果不是付妈妈。 她眼里喜悦也慢慢地冷了下去,她瞥了一眼青荷,硬着声音道:“你来做什么?” “要不是小姐要见你我还不想来呢!” 两人一见面就吵了起来,鹿明昭找了个借口将她支走:“青荷,你去院门守着,不准任何人靠近。” 说完,将青荷手中的衣服接了过来,青荷应了声也离开了。 青鸾也是个真性情,她跪正后梗着脖子,豁出去一般,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我不是来跟你算账的,你打了青菱一巴掌,我也还你了。我是来跟你谈一笔生意的。” 雨点噼噼啪啪落了下来,刚刚那两位下人去了又折返,顺便还给了青荷一把伞,三人在廊下观雨,没成想柴房发出了很大的动静。 “糟了!”青荷放下灯笼赶了过去,两位下人紧随其后。 鹿明昭被青鸾推倒在地上,青鸾在附近随手抓了什么都扔向她。 “你别来这扮什么好人,你和青菱那个贱人一样,假惺惺,实际上骨子里都是虚伪的人! 我不要你们可怜!能告诉那个小贱人,我最看不惯她那副装腔作势的样子。呸,别来脏了我的眼。”说完还拿着碎片扔了过去。 “你疯了?!”青荷挡在鹿明昭身前替她挡着,一边还不忘指使两个下人,“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将这个疯女人按住!” 青鸾的力气不及这两个男人,没几下就被按翻在地,像一条濒死的鱼在扑棱。 她嘴里还骂着不堪入耳的话,下人将衣服脱下塞进了她嘴里。 鹿明昭惊魂未定,但更多的是气愤,她居高临下冷眼看着青鸾,道:“你一心求死,那我便成全你。” “将她拉去外面的院子里跪着,没我的吩咐不准她起来。” 青荷看着外面的大雨,有些犹豫道:“小姐...外面雨下得大,她这么跪下去,小命怕是不保。” “我好心好意来替青菱补偿她,她非但不领情还袭击主子,这样还不罚?其他人若是有样学样,那规矩尊卑岂不乱套?” 鹿明昭看着那两个下人,催促道:“我说的话没听见?” 鹿明昭逼近,她喜怒不形于色,十二年的上位者威压未曾消散,“若你心疼她,不如你去替她。” 奴仆吓得赶紧弯腰作揖:“奴不敢,我们这就去办。”两人拖着青鸾淋着雨走出了院外。 拿来的衣服被撕成碎片躺在 地上,鹿明昭看了一眼后,便道:“走吧。” 青荷清楚自己是如何进入鹿府的,良心让她无法见死不救。 回院子的路上,青荷低眉酝酿了许久,还是鼓起勇气说了出来。 “小姐,青鸾虽傲气些,可她也并无大错,跪两三个时辰也就够抵消了。” 鹿明昭没打算放过她,“这是她自找的,谁说也没用。” 说完,她加快了脚步,连青荷也不等了,青荷咬紧牙关赶紧小跑追上。 就在她们走后不久,隔壁的房间里出来一个人,付妈妈看着两人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不减反增。 总算是让她抓到了小辫子。 — “你亲眼所见?” “奴婢亲自去瞧的,不会有错。” 鹿云笺穿着一身烟青色依靠在小榻上,手里拿着金剪正拨弄着烛心,火光跳跃,衬得她暗处的脸面目可怖。 “这可是她自己主动送上来的把柄,若这人一不小心就死了,这可怎么办?” 付妈妈答道:“那自然是她的不是,活生生把人逼死。” 鹿家素来有仁善名声,奴仆犯错只请家法,无论如何都不会要人性命。可若是人死了,鹿家的名声就会遭到质疑。 鹿家能在江南扎根,靠的就是声望,若是败坏了名声,族老们定不会放过她。 鹿云笺将金剪放入付妈妈手中,吩咐她:“派几个得力的人,将人给我处理了。” 这可是在夫人面前得脸的好事,付妈妈岂会便宜了别人? 她谄媚地弓着腰试探道:“此事得要一个稳妥的人去办,奴婢斗胆,想让夫人给付凌一个机会。” 付凌是付妈妈唯一的儿子,进府多年也只能混得个厨房备菜的差事。鹿云笺哪里不明白她的意思,不过只要事情办好,是谁她也不计较。 鹿云笺道:“此事就交给你负责,你要用什么人自己安排便是,若是办得好,奖赏必不会少。” 付妈妈得了承诺,顿时喜出望外,她连连跪谢:“谢夫人信任,奴婢必不负所托!” 鹿云笺拿住了鹿明昭的把柄,心情自然好了些,她眼睛一转,却有了几分别的想法。 “如此好的戏,我一个人看未免可惜,还是人多热闹些好。” 她连写了好几封信并盖上火漆,交给付妈妈后,她再次叮嘱道:“此事务必办好,让付凌看准时机再动手,别让人怀疑到咱们身上。” 付妈妈看向手中的信封,心里一阵胆颤,夫人竟然用了逐鹿令! 逐鹿一出,四方齐聚,不可耽误,三日必归! 付妈妈郑重接下,再三保证道:“请夫人放心。” 鹿云笺拍了拍她的肩,道:“去吧,我等你好消息。” 付妈妈出了房门,此时夜已深,鹿云笺喊了两位丫鬟进来伺候梳洗,丫鬟们井然有序地替她卸去妆容、摘下钗环,望着镜子里容光焕发的自己,心里没来由得舒坦。 我的好姐姐,这次是我更胜你一筹! 大雨还未停歇,一道娇小的身影打着伞摸黑朝着外面走去... 5. 母亲 翌日一早,青菱和青荷早早地就进来服侍,青菱为她画上柳叶眉,忧郁病态的脸更显得无辜。青荷为她半盘发,两侧的小辫增添了几分少女的灵动。 青菱整个上午人都是心不在焉的,青鸾受罚一事她才刚刚知晓,得知此事后,她便悄悄过去看了一眼。 青鱼带着人将她安置在一处院子,府医何大夫为青鸾针灸、开药方,四四方方的小院里人来人往。 青菱不敢踏进去一步,只敢站在门外。青鱼看着她的脸色不好,便知道青菱又将这事揽在自己身上。 直到第一碗汤药被何大夫灌了进去后,青鸾的脉搏才强劲了起来。 “总算是保住一条小命了。”何大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紧接着向青鱼回话,“命算是救回来半条,她邪风已入肺腑,整个人又烧得厉害,若今晚不能退烧,恐怕凶多吉少。” 青菱捂着嘴不敢置信,青鱼再三拜托道:“家主有话,不拘药材贵重,只要有益于救命,何大夫尽管找我支使银子。” “老夫尽力。” 何大夫叹气,好好的人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可高门大院里的秘密不是他可以探听的,他只管救人,其他的不敢多听,也不敢多问。 青鸾忽而在床上抽搐了起来,何大夫大喝:“快将她按住!用东西塞住她的舌头!” 何大夫的药童麻利地按师父的吩咐照做,硬生生撬开了她的嘴,嘴里有了血腥味,想来是抽搐时不小心咬破了舌头。抹布塞进去后,药童一阵后怕,若是他的动作慢上一些,这人怕是会将自己的舌头咬掉。 鹿明昭看她频频出神,问道:“怎么?昨晚没休息好?”随后指了指自己画歪了的眉,“这,歪了。” 一不留神,青菱手里的青黛掉落,她忙赔罪:“小姐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的。”青菱连忙起身用水沾了帕子将眉毛的颜色轻轻擦去,断掉的青黛也被放在一边,她脸色惨白,下一刻就要晕倒的样子。 “你在怕我?” 青菱睫毛颤了颤,回道:“奴婢不敢。” “是不是你也听说了什么?” 青菱犹豫,青荷在后面摇头示意。可青菱不问清楚,她心里总是不安。 “小姐,青鸾如今生死一线,何大夫说这半条命算是救回来了,可若是青鸾不醒,或是...小姐该怎么办?” 鹿明昭才发现青菱是个矛盾的人。说她木讷吧,却懂得探听消息;说她善良过了头吧,她甚至在知晓事情后却依然考虑自己这个罪魁祸首的处境。 鹿明昭心思在手里的簪子上,淡淡道了一句:“事已至此,走一步看一步便是。” 青菱觉得落水后的小姐有些不一样了,往日处罚奴婢都是请家主做主,而昨晚她却自己处置。如今青鸾命悬一线怕是会拖累她,但她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气氛有些胶着,门外被敲了几下。 “小姐,家主要见您。” 鹿明昭瞥了一眼正在替她穿外披的青菱,道:“今日有青荷陪我去就行。” 青菱失魂落魄去到一边候着,“是。” 鹿明昭走了几步回头道:“青菱别忘记你答应过我的事,我这个人最讨厌背叛了。” 青菱心中跟个明镜似的,她答应过小姐,失忆一事不会说出去。 青荷开门,青鱼在院里面无表情地候着,见她出来,忙在前引路,“小姐,请吧。” 鹿府是江南常见的四方庭院,连接处大多是石板路和长廊,重重小门连通各处,屋子建造得材料都是上好的木头,就连行走路过的地方种着的花也是珍贵品种。 府里有引入的活水,池塘上也有可行走的长廊,底下养着十几尾胖头锦鲤,池中亭摆放在外的茶具物件也均出自名家。 鹿府所到之处尽显低调奢华,不过鹿明昭更感兴趣的是这位家主有何神通,没让当今圣上抄了家底。 “小姐,到了。” 弯弯绕绕了好久,终于到了院子,院子门匾竟是浮梦二字。 人生浮梦,不过须臾间。 鹿明昭收回了目光,心里更是对这位鹿家家主感兴趣。青鱼替她掀起了帘子,示意她进去,门槛有些高,少女一手提着裙摆一手被青荷扶着跨了进去。 刚进门,一股幽香徐徐传来,清凉提神的香味,让鹿明昭早起的昏沉清醒了许多。 进内室前有一面孔雀舞屏风,青鱼早先一步进去禀报:“家主,小姐到了。” “嗯。”波澜不惊的语气轻轻应着,可下一句话迟迟没说出口。 鹿明昭站在屏风的另一边,只能隐隐绰绰看见里面的那人在埋头写着什么,忽而传来算盘的敲打声,她心里顿时了然,原来是在算账。 初秋的清晨还是有些凉,纵使门外有帘子遮挡,凉意也无孔不入。 她身体本就弱,更何况前几日的病才将将养好,此时受了风,喉咙发痒止不住咳嗽。 “咳咳——”鹿明昭用手抵住嘴唇抑制着,屋里只听见她的咳嗽声,里面的人依然不为所动。 鹿明昭站了许久,她忍不住往屏风边缘处挪了挪,隔着屏风镂空的地方向内室小心探看。 只见一位夫人披着一件玄色外袍,半坐在床上,身后的头发简单束在身后,脸上虽有些潮红,但她撑在桌案上执笔的手,稳如磐石,下笔如神,而与她相似的眉眼中带着些许疲惫。 想来这就是她的母亲,鹿家家主,鹿云初。 屋里除了青鱼还有四个丫头伺候着,一人看香,一人煮茶,一人掌灯,一人添火。 母亲这是故意晾着她,想来是让她反省昨日之事。 小巧精致的玉珠算盘被她修长的手时不时拨弄着,鹿明昭一时看了入迷,竟不知内室的人正盯着她。 她回神后,低头避开视线,微微欠身道:“母亲安好。” “安好?你闯下这弥天大祸,我如何能安好?” 鹿明昭将当日的事重新诉说了一遍:“女儿想着是自己考虑不周才让她们生了嫌隙,女儿想要弥补,想给她点好处,可她却将女儿推倒说些难听的话,女儿何时遭受过此等侮辱?” 昨日之事她让青鱼问过那两个看押的人,如她所说无二般,青鸾是该罚,若像之前一样禀报她,打个几十大棍,也没人挑出错来。 但她不能将人大庭广众之下活生生逼死。 “你自小顽劣,母亲只当你年少任性,只要无伤大雅便都依着你。你我母女聚少离多,我疏于管教,我也 不辩解。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事你瞒不住!身为继承人,家族对你的期望本就严苛,你贸然逼死人命,族老们会对你进行审判,以此重新考虑家族继承人。 你也看见了,人选可不止你一个,若是被你姨母得逞,你我母女该如何自处?到时只会成为人家案板上的肉。” 鹿明昭咬着唇,心中不甘道:“姨母在我院子里大闹时,家主在何处?如今罚了一个丫鬟,她自己不争气,家主现在想得起替她出头了? 我在家主眼里连个丫鬟的命都不如,若是家主以母亲身份教训我,我不服。若是家主要秉公办事,我自会领罚。” 鹿明昭重重跪下,情绪太过激动的后果是身体变得麻木。 “你还不知悔改?”床上的小桌被掀翻,手里的笔被鹿云初扔了出去,若她们之间不是有屏风格挡着,这笔恐怕能戳在鹿明昭身上。 鹿云初声音气得沙哑:“你这就给我去祠堂跪着,什么时候知错了,什么时候算完。你们都给我听着,只许给她少量吃食,留一口气即可,若是被我发现有人偷偷送吃食给她,我便拿了她的身契卖给花楼入贱籍。” 在场的丫头齐齐应是,鹿云初被青鱼搀扶着走了出来,对着青荷发落道:“你身为小姐的贴身丫鬟,没能尽到规劝的义务,罚你每日跪上两个时辰,跪到你主人认错为止。” “家主,一人做事一人当,事情是我做下的,您这样有失偏颇。” 鹿云初一脚踹在她胸口上,鹿明昭倒在地上顿感头晕目眩,青荷扑在她身上以防家主再补一脚,青鱼也赶紧将人拉开。 鹿云初:“等你什么时候坐到我这个位置时,你才有资格质问我。” 小狼崽子被狼王教训,可眼里并没有顺从,鹿明昭嘴上依然不认输:“会有那么一天的。” 鹿云初气急攻心,身体滚烫得厉害,青鱼赶紧叫人:“还杵在这做什么?该送祠堂的送祠堂,该叫府医的叫府医。” “夫人!” “小姐!” 两人双双都晕了过去。 浮梦院的动静可不小,丫鬟们神色紧张,屋里进进出出跑了好几转,这下可是给逸落院高兴坏了。 鹿云笺站在院外见看着这幅光景,心里得意极了。她忙跟付妈妈说:“两人都晕死过去了,还不快多请几位大夫来看看。” “夫人何必上赶着?这两人双双病死不正合夫人的意?” 鹿云笺收敛了笑意,厉声道:“你懂什么?鹿家又不是请不起大夫。在我掌权期间,家主和继承人双双殒命,受益人最大的是我,族老第一个便认定是我动的手脚。 鹿家家主品行、才能、手段样样都要出色。你看着罢,不用我出手这两人必定会斗得你死我活。” 付妈妈轻轻掌嘴,“是奴婢见识短,还是咱们夫人想得周到。” “趁着他们院里乱成一团,付凌那边也正是机会。”鹿云笺用帕子遮住嘴角与付妈妈低声密谋着。 付妈妈连连答应:“夫人放心,青霜不在,她靠得住的唯有青鱼一人,今晚没人守着那丫头,夫人尽管等着好消息便是。” 鹿云笺甩了几下帕子嗔笑道:“热闹也瞧够了,咱们走吧。” 6. 布局 夜晚,几个奴仆在青鸾的院子附近悄默声儿的躲着,付凌将自己好不容易搞到的迷药挨个分发。 “二狗、包子,你俩一个看院门,一个看走廊,有任何风吹草动便学几声猫叫。” “大哥放心。”包子拍着胸脯保证道。 付凌怒锤他几下,“别给我办砸咯,都给我警醒些。” 二狗打着圆场道:“大哥你别跟他一般见识,真不用我们进去帮你?” “不用,一个小丫头片子还能有多大本事,我一个人便能制服。”这头等功自然要他一人独享,能给他俩喝口汤都算他对得起兄弟情义了。 付凌示意出发,三人分头行动。 门外没人把守,付凌先在门上的纸窗上戳了一个小洞,他用湿帕子捂住自己的口鼻,将迷香点燃放了进去。之后他又谨慎地将各个窗口也同样点了迷香,就算是个成年男子也必定被放倒。 大约等了一炷香左右,付凌从矮窗翻了进去,他将帕子系在脑后,双手在黑暗里摸索着。 月光从窗纸透进屋里,好在房间不大,付凌顺着微弱的光亮很快便看见床上的鼓包,床上之人气息匀称,想来是迷香见了效。 付凌走近后,便摸上了被子,床上的人背对着他侧躺,他轻轻将被子掀开,女子曼妙的身材展露在了付凌的面前,一时按捺不住,色心大起。 付凌长得贼眉鼠眼,身材矮小还好赌。平日里偶遇几次内院的丫鬟,她们都嫌弃他的相貌丑陋,远远便避开了。 如今见月色下的美人静静躺在床上,付凌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反正人一时半刻也醒不过来,不如和她亲热亲热。 付凌当即敲定了主意,将裤腰解开,衣服也脱了,正准备欲行不轨时,本应昏迷的人转了过来,一把将人扯住蒙进被子里拳拳到肉。 “你这个下流胚子!敢打主意到姑奶□□上了?是不是活腻歪了?啊?你说啊,你说啊!” 付凌半光着身子像条狗一样,被人按在被子里揍,他挣脱不开来,想说也说不出口啊! 青鱼将人打晕了过去后,将准备好的绳子给人捆上,卸了他的下巴,把擦布塞进他嘴里。 房门有人在敲,求生的本能让付凌使出吃奶的力气求救。青鱼转了几下手腕,准备大打一场,开门后,一张木头脸出现在她眼前。 “嗐,小竹子,你敲门不报名,我还以为是其他同伙呢。”青鱼说完后,想捶他肩膀,被青竹不着痕迹地躲开,也正是这样,青鱼看到他身后五花大绑的两人。 包子和二狗被人打晕了头,两位高大的奴仆像提小鸡崽子一样将人提着。 青竹道:“就只有这两人。”不但是个木头,连话也不多说几句。青鱼觉着无趣,指了指裤子挂在脚腕上的付凌,“将他收拾好了带去给家主。” “啧。”青竹嫌恶地看了睡在地上的付凌。 付凌他们是被一瓢井水浇醒的,三人醒来后大喊救命,震得青鱼耳朵发疼。 “别喊了,喊破喉咙都不会有人来救你们。”青鱼举着木瓢,恶狠狠比划了几下,“再让我听见一声,我就把木瓢塞他嘴里。” 付凌指着青鱼的手直发抖:“你,你,你不是在家主院子里吗?怎么...怎么会在青鸾的床上。” 很快,他的疑惑便被解开。另一个“青鱼“搀扶着鹿云初踏着暗室的台阶下来,青鱼将凳子放在安全之处,鹿云初慢条斯理地坐下。 付凌傻了!怎么会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 两位青鱼一左一右像护法一样将鹿云初护在中间,青竹则是守在一旁以免其他的意外发生。 鹿云初平淡地看着这几人,还未开口说话,付凌等人便跪在地上搓着手求饶,“家主,我喝了些酒,起了色心,糊涂了这一回,还请家主饶过。” “家主,家主,我们真的只是一时兴起,玩玩而已。” “对对对,家主我们只是玩玩而已。” “玩玩?”青鱼的眼神如看蝼蚁般,“人家好好的睡在屋子里,一句醉酒,一句玩玩,便是你们随意登堂入室的理由?怕不是有别的目的。” “内院除了有要事禀报,不得随意出入,我定下的规矩全然忘了吗?说!究竟是哪个不长眼的放你们几个进来的。” 他们几人当然不肯如实说,眼下事情已经办砸了,若是全说出去,那边可没法保他们。 付凌一口咬死道:“没人放我们进来,是我们自己误打误撞闯进来的。” 青鱼掌管外院,直截了当地戳穿了他们的谎言,“入夜后内院的门锁只能从里面打开,若没人接应你们,断然是进不来的。” 他们咄咄紧逼,但付凌不会承认他是来灭口的,只要他抵死不认,只说自己是见色起意,不过落得个无意冲撞女眷的罪名,有他娘护着,顶多也就责骂几句。 付凌避开不答,他只等天一亮,等他老子娘发现她没回去,自然会带着人搜查鹿府。 众人皆知他是要同他们耗着,“青鱼“将一个盅拿了出来,在那三人面前晃悠。 只听她高深莫测道:“此乃是我从一苗疆巫师里重金买来的蛊虫,一共两只,放入你们的身体里面就会慢慢吃掉内脏,痛不欲生。” 其他两人吓得早已屁滚尿流,只有付凌还在强装镇定,道:“你不敢杀我的,滥用私刑,族老们不会放过你的。” “青鱼“走近,如同阎王审判,她绕着付凌边走边道:“这蛊虫独爱香料,待它们把你们吃干抹净后,我用香囊引出,再怎么查也不会查到我们头上。” 付凌是厨师,经常与猪牛羊肉打交道,想起那些东西,他干呕了几下,其他两个早已吓得晕了过去。 “喂,喂,喂,你们别晕啊!” “青鱼“将盒子打开,两只青色花斑的蛊虫抬头看着他,其中一只已经跑到了瓶口与付凌正对上了眼。 付凌发出惨叫:“啊!啊!啊!”裤子底下一片湿热,酸臭的味道从□□淌出来一片。 付凌被吓尿了! “我说!我说!快把它拿走!”鼻涕流进了嘴巴里也不擦,看来是吓得厉害。 最后,付凌还是将事情一五一十地交代出来。 付妈妈奉了夫人 的命,将逐鹿令发出,并让他在族老他们来到的时候将青菱杀死,付妈妈告诉他青菱对花生不耐受,趁她生命垂危时灌入提纯的花生浆,到时候人命就栽到鹿明昭的头上,夫人便能借此提出更换继承人。 尽管鹿云初早知道她的德行,没想到她连亲侄女儿都要置于死地。也幸好她早有防备,将自己步入局中,来了一出狸猫换太子。 付凌等人被青竹提到别处关押,“青鱼“也将自己的伪装卸下,一层薄薄的面皮被揭下,露出她原本清秀的容貌。 青鱼好奇得不行,缠着她不停问:“青霜,这是什么好东西?我也想要。还有你这个蛊虫,也能送我几只吗?” 青霜浅浅笑着,露出两个梨涡,“这是蛊虫不假,可这蛊虫是我替夫人寻来的避毒虫,可不是什么吃人心肝的虫子。” “家主,您交代奴婢办的事已经办妥等了,人也一并压了回来。” “辛苦你跑这一趟了。” 青霜温柔笑道:“这是奴婢应该做的。” 两个月前,青霜以妹妹成亲为由回去探亲,紧接着她便让妹妹找了一个身量相似的替她留在家里,自己则是去悄悄查上京的铺子。 “家主,人我已经绑了,按您的吩咐交代了,若任何一人走漏了消息,便将他们的家人送到官府刺字贬为奴籍,如今消息还扼制在上京。” 一招连坐,人人自危,定然会互相督促,每个人严防死守,事关家人的安危自然没人敢冒这个险。 鹿云初势在必得说:“如今,就等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随后,脸色不好的青竹便拿着一封信交给了鹿云初,之后便急急告退。 青霜疑惑:“他怎么走了?” 青鱼仔细把玩那对蛊虫,漫不经心地说:“青竹洁癖,人是他提走的,定是回去沐浴了。” 青霜汗颜,看来青竹的洁癖越来越严重了。 鹿云初将信细细研读,确定没有什么纰漏后,将信交给了青鱼。 “找几个可靠的人,将信传给付妈妈。” 青鱼正色道:“是。” 暗室门被开启,鹿云初拉紧了外披,今天又冷了几分。天边干雷隐隐作响,今晚怕是有一场夜雨,她看着祠堂的方向,眼里的情绪明暗不定。 青霜回府的时候自然也听说了一些,母女俩性格相像都有各自的傲气,要拉下脸来和好,恐不是易事。 “家主若是担心我便替你去瞧瞧?” 鹿云初冷静道:“府上人多口杂,你回来一事最好瞒着,若是提前让那边知道,多少会有些防备。” 青鱼的手搭在青霜的肩,从后面探出,左眼轻眨,“放心吧,这我盯着呢。”说完,便跟她挥手道别。 青霜失笑,青鱼性子大大咧咧的,哪里明白家主的苦? 她们几个从小便跟在家主身边,遇到她时早已是声名远扬,她在对生意一事上更是得心应手,也有过困境,但她从没被打败过,如今却在子女一事上显得如此局促。 天边露出鱼肚白,趁着天光还未大亮,青霜踏着最后的夜色离开了。 7. 中毒 车内摇摇晃晃,心有种被撕裂开来的感觉,鹿云初的脸有些铁青,唇也干裂得厉害,青鱼送温水到嘴边,被她一手拂开。 茶杯掉落,鹿云初眼里满是抱歉,她说话的余力全无,靠在马车壁上奄奄一息。青鱼将瓷片捡起来,碎碎念着:“没事,没事,不想喝就不喝。” 低头的瞬间,青鱼委屈泛滥上心头,泪水顺着高耸的鼻梁挂在鼻尖,等她起身后,那滴泪早已被她随意抹去。 青鱼红着眼掀开车帘的衣角对车夫说:“再快些。” 车夫甩了几下鞭,抽打着马儿,穿过紫杉林的小道,远远便能听见寺庙撞钟的声音。 福东寺坐落在江南堰河旁的一座山头上,寺中卜卦最为灵验,但鲜少人知道当代的福东寺主持也是个本领高超的大夫。 青鱼他们避开人群,从后山小道进去,马车上不了石阶,青鱼背着鹿云初跑着上去。 如往常一样,刚到小门一位小师傅就在此等候,见背上的人脸上血色全无,忙领着他们去见师父,小师父在旁边护着,焦急问:“今日怎么来得这么迟?师父都打发人来问我好几遍了。” 青鱼大喘着气,道:“今日家里有事耽搁了。” 小师父见是私事,闭嘴不再探讨。 来到后院深处的禅房,刚将人扶到榻上,一口黑血喷了出来,还好青鱼反应快挡在小师父的前面,黑血尽数喷到了她靛蓝的圆领袍衫上,随后鹿云初脱了力向床榻倒去。 “多谢施主。”小师父免遭一难,他拉着青鱼干净的袖子,“施主随我去净室换身衣裳吧。” “无事。” 只见一位留着白胡、穿着百宝袈裟的老和尚匆匆赶来,他随意一瞥,望见现场狼藉,两道须眉皱在一起。 小榻上的人安静得如一尊石像,他蹲在地下,忙将布袋摊开,边把脉边下针,不出几息,几根针已迅速扎下。 一刻钟后,圆通师父再次摸脉,发现刚才异常凶险的脉象已经变得十分虚弱,他匆匆写下药方让徒弟赶紧去抓药。 圆通师父每日都会接诊二十个病人,鹿明昭资助他庙里建个药堂,如今也能现下将药抓好,她也算自己救了自己。 “师父,家主的病如何了?” 圆通看她一身血迹,道:“鹿施主还得有一会才能醒,你先去将衣服换了,到时再同你们细讲。” 禅房里檀香幽幽,消除着房间里的血腥味。鹿云初悠悠醒转,睁眼便明白了自己所在何处。 她唤道:“青鱼。”声音如同蚊子般哼着,好在青鱼听力很好,立刻来到榻前,半跪在榻前轻声问:“家主,感觉如何?” 小师父抬着煎好的药进来,青鱼将她半环在胸前,将药接过来,细心将药吹凉后,一勺一勺喂给她。 待鹿云初将药喝完,圆通也来到榻前。他的须眉仍没放松,现在的情况比往日还要糟糕。 见圆通沉默不语,鹿云初偏了偏头,道:“青鱼,我饿了。” 圆通与她的眼神对上,明白了她的用意,傻傻的青鱼立即答应道:“我去去就来。” 她将鹿云初轻柔地安置好后,便下山去买吃的。 鹿云初于圆通是旧相识,她躺在榻上很平静地问:“圆通,如今我还能活多久?” 念珠在他手里越拨越快,他叹道:“这病每月复发一次,发作时极为凶险,月复一月下去,身体早已被这病掏空,就算日后有幸得了解药,至多不过六年。” 鹿云初苦笑,她与他夫妻一场,终究还是没有一丁点儿的情分。 圆通看着如今深陷囹圄的她,不禁想到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女。 当年江南堰河洪水泛滥,岸边房屋被冲塌,死了不少人。福东寺地势优越居于山顶,未曾有伤亡,当时的鹿云初孤身上山与圆通的师傅谈判,将山门打开,让百姓入门避难, 为保寺内财物,住持犹豫了许久,鹿云初站在山门破口大骂:“众生有难,佛不渡人,那还算什么神佛!吃了这么多的香火,如今百姓有难,岂能得以安享?” 这番将住持逼了出来,她再喊下去定要一个个骂了个遍,可当住持站在她面前,她反而不骂了,礼数样样周全。 她深深弓腰,语气不卑不亢道:“若是寺内今日收下一人,云初日后便捐一千两,已罚我不敬神佛之礼。” 住持最终还是同意了,当住持带着人下山救人时看到那副人间惨状时,愧对自己身为佛门弟子见死不救的行为,从那天起便把衣钵传给了圆通,福东寺也打开大门接纳了无家可归的百姓。 随后鹿云初便在江南住了下来,完成了自己的许诺,尽管她的钱已经还够了,但她还是另立项目,每年固定捐一笔香油钱,而她唯一的要求就是,当百姓有难时,福东寺必是百姓的庇护之所。 而住持圆寂前,他曾给鹿云初算了命,将箴言交给圆通:冤魂入世,庇佑天下,鹿家断承,天下必亡。 他想是时候该放下自己的老脸了。 这间禅房是圆通以前的住处,自成为住持后,这里便成为他偶尔睹物思人的地方。 圆通把禅房案台上供奉的佛像请到一边,底座之下压着一个木盒,木盒顶上落了一层厚实的灰尘,可见已有几十年未曾打开过。 灰尘被圆通掸去,盒子里面装着几株防腐草药,还有一封拜帖,上面写着:吾兄亲启。 二十年前他与师弟的理念不合,他主张遁入空门见识人间百苦方可救众生,而师弟主张以医毒之术爬上高位方可上行下效,两人无法说服对方,为此大吵了一架,之后他便向南而去。 如今二十多年没见,故人的眉眼都淡了几分,圆通和尚取了纸笔,将哀求的话写了个尽,随后放入盒子,一并交给了她。 鹿云初抬眼问道:“这是?” 圆通和尚徐徐道来:“入佛门前,我师门曾有个师弟,天资聪颖,于毒物有自己的独门见解,若你能见上他一面,或许会有收获,只可惜他并不在大邺境内。” “那要怎样才能寻到他?” “南疆。不过...听说 二十年前南疆有位用毒极厉害的大祭司深受爱戴,算算时间,大概是我那个师弟。” 南疆大祭司只听皇室调遣,要想见上一面何其容易? 不过这事也有一线生机。大邺是各国版图最大的国家,兵力强盛,百姓安居乐业,其他国家都有结姻亲的意思。每年大邺为彰显国力都会邀请各国使臣来访,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一个不成文的约定。 而最快明年,她就能借宫宴见到南疆大祭司。 “多谢师傅。”鹿云初双手合十回敬了一个佛礼,“这病来势汹汹,这几月师傅费心了。” 圆通爽朗一笑:“鹿施主救人无数,而我只用救你一个,这有何难?救你一个就能救世间百姓千千万,这笔生意很划算。” “师傅,有贵客来了。” 小徒弟在外面唤圆通,圆通匆匆离开,但在临走前将自己手中的佛珠手串留下给了鹿云初。 圆通留下这个珠子不止因为它是一个敲门砖,更是一封家书,一封邀请师弟回来看看他的家书。 鹿云初轻轻拨动珠子,直到摸到一颗凹凸不平的珠子,上面歪歪扭扭刻着一个字,炀。 青鱼刚服侍完鹿云初喝粥,鹿云初虽然不再吐血,但身体的疼痛依然如刀剐,这时青霜趁着夜色匆匆赶来,带来了一剂解药。 白玉瓶中有三颗药丸,她倒出一丸药,让青鱼就着温水服侍鹿云初吃下。 青霜心疼地怒骂道:“这个人渣,居然还要提高筹码,该死!”要是她提早知道防着,也不会让家主落到这样的下场。 鹿云初凄凉一笑:“他自己舍不下丞相岳丈的扶持,又舍不下鹿家的钱,笃定我舍不得女儿与他同归于尽,竟给我下了毒,以此控制我。” 青鱼咬牙切齿道:“还不如给我一批快马去京都将人掳来,七十二种刑罚一一受过,我就不信他开不了口!” “京都是天子脚下,私自用刑,轻则斩首,重则祸及家人。你舍得你自己,我可舍不得让你给他陪葬。” 鹿云初知道青鱼说的都是气话,可现下也只能稳住他,将解药要到手。 可他如今要的是钱,鹿家尚且能给,若是日后他要的,鹿家给不了怎么办? “如今知道了解药的消息,我们现在该做的就是潜入京都找寻解药。” “可家主如今的身子如何去得了京都?”更何况那人也在京都,青霜担心人在他面前岂不是要多生事端。 再者说,宫里没有不透风的墙,每月十五家主必定虚弱,若是鹿家家主性命岌岌可危的消息传出去,鹿家这边居心叵测之人也会有所动作。 如今内忧外患,小姐与家主也不是一条心,如今该如何是好? 两人的难色摆在脸上,反倒是当事人气定神闲还反过来安慰她们。 “如今还有时间,现在的紧要关头是要先将掌家权夺回,没了掌家权便调取不了鹿家的资源,以后的事又如何谋划?” 青鱼和青霜对视一眼,齐齐叹气,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8. 结盟 祠堂里牌位林立,烛光随风跳跃,有些阴森恐怖。 因昨日下过一场大雨,里面变得阴冷潮湿,地板上的凉气透过蒲团侵袭着她的膝盖,笔直的身影跪在蒲团上,她轻轻抬了抬右腿的膝盖,舒缓跪久了的麻意。 祠堂传来有人走近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只见青荷提着个小篮子鬼鬼祟祟地进来。 “小姐。” 声音幽幽,让鹿明昭后背竖起了寒毛,她朝后看去,青荷将篮子里的东西打开,里面有些糕点,虽然吃不饱但还是能抵饿。 青荷将糕点递过去,有些心虚地左右看看,在看到牌位的时候突然定住,连忙屈膝拜了拜,“列祖列宗在上,小女子不是有意冒犯,还请各位祖宗可怜可怜孩子,让孩子吃一口吧。” 鹿明昭捏了一块糕,歪着头道:“太干巴了。” “我忘了!”青荷将腿上绑着的竹筒取下,晃了晃道:“迫不得已只能用此手段了,小姐别介意。” 鹿明昭道了声谢便接过,如今也没什么能吃的,可没有让她挑选的余地。青荷趁鹿明昭吃果子时,跪在她身后替她捏肩捶背。 “小姐,今日奴婢发现付妈妈的儿子,还有两个平时跟他要好的人都不见了,青鸾的院子也被重重看守了起来。就算家里乱成这样,家主天不亮便去了福东寺祈福。” “福东寺?她不是病了吗?”昨日她瞧着母亲就不大好,正病着为何还要出门? 青荷忘了小姐失忆了,忙将原委说出:“家主起初是不大去的,可自从小姐的父亲离开后,家主每月十五都会去一趟,第二天才会早早启程回来。 想来最近家里多事,小姐落水、掌家权被夺,家主觉得有必要去去邪祟吧?” 鹿明昭细细琢磨着青荷的话,她再次追问道:“你说付妈妈的儿子也不见了?” “是。” “青荷,我问你付妈妈儿子消失后和青鸾院子重重守住是同时发生的吗?” “好像是这样。我记得前日和昨日都没有人看着。” 青荷不明白,这两件事有什么关联? 鹿明昭抓住青荷的肩膀,细细交代:“今日府里内外,尤其是姨母的院子,麻烦你盯紧些,若有动作立刻来祠堂报我。” 见她神情紧张,青荷也不免慌乱了起来,“怎么了?” “付妈妈儿子消失我猜想和青鸾有关,母亲这个节骨眼儿上离开,是在给逸落院机会,至于为何给机会...”迷雾终究被拨开来,“那是因为她们想杀人后栽赃。” 青荷捂着嘴不敢相信,但她将中间的利害关系想了个遍,最终也没有可辩驳的余地。 谁都知道青鸾是小姐罚的,若青鸾一死,小姐就是逼死人命的凶手。逸落院就有了更好的借口制约家主。 更何况奴婢都是由后院的管家管理,若是犯了错得请家法,不得私下处置,也更不得枉顾性命,一切都得遵法。 倒也是有好事的。青荷斩钉截铁道:“若逸落院真这么想,那青鸾不得不上我们的船,今日能舍弃她的命,明日也能,她只能依靠小姐。” 鹿明昭听着青荷单纯的想法,无奈笑道:“那可说不准,人心是复杂的、猜不透的,或许某一个瞬间就会将你的秘密泄露。比如,前夜你悄悄地去了浮梦院一般。” 鹿明昭半开玩笑将这话说了出来,青荷脸煞白,她立刻跪爬到鹿明昭对面,不停磕头道:“小姐,奴婢...奴婢...”她撑起来一截身子,头却不曾抬起过,“奴婢只是怕青鸾死了,悄悄告诉了青鱼将府医找来,其余的奴婢一句不曾多说,真的一句不曾多说!” 鹿明昭扶住她的肩膀顺势往怀里带,青荷身体仍在发抖,她拍着背像哄婴儿般替她拍背,她缓缓道:“我知道,我都知道,我没怪你。就算你不跑去说,我也会自己去求母亲的,我说出这些就是不想要我们之间有隔阂。”不想让这成为之后反目的把柄, 轻柔的动作依然没停,青荷也真的相信她说的是实话。 她鼓起勇气问:“那小姐是如何得知我去的,我分明很小心的。” 鹿明昭笑着替她擦眼泪,“我可没有跟踪你,是你身上的味道。” “母亲那日用的是提神醒脑的薄荷香,此香留存不久,但母亲身边的人一直侍候,这香熏得久了,自然也就留香了。更何况你刚一回来,就被我叫进屋里,身上的味道自然会被发现。” 鹿明昭认真地看着青荷:“青荷,你我是一样的人,你有你要守护的东西,我也有。太过早慧的下场,就是承担起我们的责任。 如今鹿家内忧不断,你可与我同流合污做个恶人,将这一切彻底结束?”鹿明昭伸出手,这是邀请。 不知为何,她有种盲目的相信。说着坚定不移地话与她推心置腹,她也将自己的一切交出去。 “奴婢听候小姐差遣。” 青荷替鹿明昭重新点了灯便收起篮子往外走,青荷人小轻盈,走路时很少发出声音,也正因为如此发现了有人偷听。 “谁?” 青荷低喝出声,树后的人影快步离去,青荷连忙追上,却在一个拐角就跟丢了。青荷无功而返,回来时看见鹿明昭站在门口等她。 青荷心里没底,“小姐,刚刚说的那些,会不会被人听了去?” 鹿明昭心里没底,她捏了捏藏在袖子里的手强迫自己镇静下来。现在只希望老天眷顾她一些,只要不是敌人就好。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明日若有不对,我会尽力保下青鸾。时候不早了,按我说过的话去做,咱们就跟姨母斗上一斗。” 鹿明昭转身走入祠堂,烛光忽明忽暗将她的背影衬得不真实,青荷却感受到了一种无尽的孤独,仿佛她和她们并不属于一个世界。 — 逸落院的气氛也不遑多让,付妈妈跪在地上,言语中满是恳切:“夫人,付凌那边给了话,人被转移了出去,院子里的看守是假的,付凌那边已找到了位置,明日清晨就能见到尸首。” “这信,付凌是亲自交到你手中?” “不是,”付妈妈倒是胸有成竹,“不过传信的人是我家的远房亲戚,还是信得过的。” 一阵风袭来,付妈妈被踹翻在地,鹿云笺笑她是个蠢货。鹿云笺指着在地上叫唤的付妈妈,道:“和你儿子鬼混的那两人早就已经不见了,我们恐怕已经暴露了,你还敢在这儿给我杵着。” 更何况逐鹿令已经派出去了,逐鹿一出,共聚商议,不可悔改。明日族老们就要抵达,到时候她拿不出把柄要怎么向长老们交代。 鹿云笺对她拳打脚踢,恨恨道:“你告诉我!明日我要 拿什么毁了鹿明昭!假传命令,受三十大棍,你要我死吗?” 付妈妈抱着鹿云笺的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她道:“夫人,夫人还有办法的,你先听奴婢一言。您别气坏了身子,若是奴婢这次主意再不行,您再狠狠罚奴婢也不迟!” 鹿云笺把付妈妈挥开,坐在小榻上抿了一口茶,听她还有其他主意,气也消了大半。付妈妈惯会见风使舵的,见鹿云笺不再咒骂,提着小壶献着殷勤。 她边斟茶边说:“如今青鸾没死在我们手里也算好事,夫人可还记得秦夫人家的二郎?” 鹿云笺眯着眼睛回想:“记得,怎么了?跟他有什么关系?” 付妈妈胸有成竹,慢慢道来:“青鸾也算是夫人的半个心腹,秦夫人早就看上了青鸾好生养,想将青鸾放到秦二郎房里暖床,若青鸾诞下长子,秦夫人说,愿意把一条河运线给夫人。 鹿云初想开通河运苦于没有门路,若是明日夫人在族老面前提及此事,就算是鹿云初想污蔑夫人灭口,夫人也可有保命的门路。 咱们的人可还未动手就被扣下,她没有证据,就做实不了夫人的罪名。若是夫人以鹿云初扣押青鸾是想包庇鹿明昭,族老们也不会盯着夫人不放。” 毕竟继承人的品行才是最重要的。 保命的法子有了,反击的东西也有了,鹿云笺气定神闲了起来。 看来老天还是待她不薄的,明日她也不见得会输。 “秦夫人口说无凭,总得给些信物吧?” “有的,有的。”付妈妈将秦家下人给她的东西从怀里掏出,恭敬地递给她。 付妈妈欲言又止,鹿云笺不耐烦道:“有什么话直说,别跟我在这装神弄鬼的。” 与此同时将信拆开细细读了起来,付妈妈回道:“秦夫人还说,想要夫人替她撮合秦家二郎与鹿明昭的婚事。” 鹿云笺看完了信,恨不得将信撕掉,可这是合作的凭证,她不会也不能,只能拍一掌桌子泄愤。 “哼,别以为我不知道她打的什么算盘。她纳青鸾为妾是怕我他日继承家主之位,想借着这层关系分一杯羹罢了,想娶鹿明昭也是想得要那一份嫁妆。 可她不知道鹿家的规矩,若是鹿云初不出错,鹿明昭就永远是继承人。” 谁人不知,秦夫人是续弦,秦二郎头上还有一个哥哥。长子天资聪慧,读书又肯吃苦,早早便过了乡试,如今正准备明年的春试。 反倒那秦二郎不学无术,整日和狐朋狗友厮混逛花楼,秦夫人怕儿子被秦大郎比下去,才想给他找一个强势的岳家。 官宦人家看不上秦二郎,她也只能朝商户下手,小门户的人家她又看不上,竟肖想着鹿明昭这块香饽饽。 鹿云笺了解姐姐的性格,她不会让自己唯一的女儿去跳这个火坑。 付妈妈倒是得意地说:“秦夫人说,若是鹿明昭入了她家门,那鹿家不就是夫人的吗?” “鹿云初看着像傻子吗?她会听秦夫人的话吗?她那个傻儿子还想娶鹿明昭?怕是连鹿家的大门都没资格进来。” 鹿云笺翻了个白眼,简直被秦夫人的异想天开气笑了。 付妈妈半张脸隐入黑暗里,她阴险地笑着:“所以秦夫人的意思是想要夫人配合她,要用计策让鹿明昭不得不入秦家的门。” 9. 计策 清晨,鹿府大门陆续停了几辆马车,马车四角皆绑着青铜风铃,车架由四匹宝马为驱,各辆马车门庭都挂着一面小旗,上面有着鹿家家徽,细微之下却不同于鹿家本家徽章,那是象征各家的标志,分别为风、花、雪、月。 这样大阵仗惊动了盛京,引来了诸多百姓围观,大家都挎着菜篮,叽叽喳喳指着马车交谈着。 “怎么突然来这么多人?这看着是四位族老吧?鹿家又有大事发生?” “哎你二舅家的小姨妹的侄女的妹妹不是在鹿府当差吗?托她问问不就行了?” “哎哟,进了鹿府的人口风紧得很,若是透露一丁半点的,就是害了我二舅家的小姨妹的侄女的妹妹。” 一位年轻男人嗤笑:“你们还不知道吧?听说是鹿家小姐逼得一个丫鬟没了命,楚夫人这才将族老找来打算审判鹿家小姐给个交代。” “啊?鹿府一向仁厚,鹿家小姐怎会如此狠毒?鹿家家主宅心仁厚,做了多少利民之事,这人竟半分没有她母亲的样子。” “知人知面不知心,那小姐身体不好,所以见不得别人也好,拿着丫鬟们撒气,实在是佛口蛇心。”卖猪肉的大娘手中的杀猪刀还未放下,说得倒是津津有味。 见话题成功带歪,年轻男人再次添油加醋道:“谁说不是,若不是楚夫人拦着,这小丫鬟哪里还能伸冤?” 在人群后面的青荷悉数将这些话都听了去,小姐让她注意逸落院的动向,鸡鸣三声时,她便跟着付妈妈出了府,现下才回来。看着那年轻男人还在人群里扎着到处散播谣言,青荷舔了舔虎牙,按捺住想上去质问的冲动。 她不用猜也知道那必定是逸落院安排的人,目的就是将这些蒙在鼓里的百姓们拉到她们那边,谣言四起,就算青鸾还活着,小姐狠毒的名声也会传遍江南。 青荷离开人群从小院的狗洞里爬进去,她将狗洞遮盖好,立马回院里禀报。 青庭在门口等候已久,笑着迎着各位族老,“各位族老有失远迎,我家夫人早已等候多时。” 谁知各位族老不拿正眼瞧他,只是向身边如玉竹般挺拔站着的青竹微微点头。 大长老是最为严肃的,他板着个脸问青竹:“今日的会谈家主参加吗?” 青竹早已得了信,他不紧不慢道:“家主自然是参加的。只不过家主约了圆通大师手谈一局,临行前记起有事要办,又去了其他地方,兴许会耽搁半个时辰。” 听到他们这几个老人家还要等着,急躁的二长老便闹了起来,他吹着胡子瞪着眼道:“她一个晚辈还让我们这些长辈等着,她还知不知礼数,就她忙得脚不沾地,我们就活该被你们呼来喝去吗?” 二长老脾气暴躁,人又心直口快,遇到得理之事没人辩得过他,若是遇到无理之事也没人比他更能耍赖。 二长老的手指都快戳到青竹的鼻子上,可青竹仍是云淡风轻的,立在那一步也不退,表情更不为所动。 四长老将二长老的手按了下去,笑眯眯回道:“二哥这话就言重了,这次的逐鹿令可不是小云初发的,她不能及时赶到也不是她的错。况且人家是真有事,小云初何时骗过我们?” 之后又看着围观的百姓们窃窃私语的样子,又道:“要骂也得进了门、上了堂,在这跟个不讲理的蛮人吵吵嚷嚷的,平白让人家看了笑话。” 不讲理的蛮人?敢情是逮着机会明里暗里骂他。四长老虽是面相看着最为和善,平日里脸上总是挂着笑意,跟个弥勒佛似的。其实不然,他是最看不透的,面上再和善也防不了他背地的手段。 两人之间火药味渐浓,看样子是要大打一架的时候,随缘的三长老早就先一步进去等着了。 他摇着一把山水墨画折扇回头道:“每天都是这出戏码,唱了几十年了还没够?”指了指门框,又指了指自己的腿,“不要每次都挡在我前面,请关爱我这位残障人士,天天吵来吵去,麻烦得要死。” 说完,慢慢悠悠唱着江南小调,一深一浅地跟着小厮走了进去。 二长老的怒火转移了,四长老笑得更加阴险了。 “四弟!!!”两个难得默契,互看一眼后也不再停留,追着四长老的背影就去了。 大长老还站在原地与青竹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着,见其他三位长老早已入了府,青庭也不甘示弱,他再次拱起手再次邀请大长老,“大长老,夫人和各位长老正等着呢。” 两人的谈话被打断,大长老明显有些不悦,而青竹更是侧身以一种“你是蠢货“的表情看着他。 青庭更是激起了斗志,再次强调,“大长老,莫让大家空等许久。” “放肆!”大长老穿的是青灰色长袍,他愤怒地一甩衣袖,话间的温度低了几分,“自不量力的东西!”之后头也不回的离去。 青竹淡淡提醒道:“大长老是什么身份,你应该清楚,就连家主也不敢催促长老们,你一个下人哪来的胆子?” 青竹的好心提醒在他看来是挑衅也是嘲笑,笑他领了差事却不被长老们放在眼里,笑他替了自己的位置却还是得看自己眼色。 嫉妒、愤怒冲昏了脑袋,青庭随意作了个揖,冷笑道:“你以为你还和以前一样风光吗?如今外院上上下下由我调度,哪凉快哪待着去。” 青庭向后招手,有两位狗腿子领会了意思,将青竹推到一边去,嘴里还说着:“去去去,没听见吗?滚一边去,别来碍咱们青庭大总管的眼。” 衣服被弄得起了褶皱,青竹眉头紧蹙,将褶皱抚平,扫了扫肩膀上不存在的灰,道:“脏,别碰我。” 青庭最看不得的就是他这幅故作清高的样子,正打算给他个教训,逸落院的大丫鬟青碧就过来将他们叫住。 “你们还在这里做什么?还不赶紧进去看着,若是流程出现了纰漏,就不怕夫人秋后算账?” 几人听了训诫,立刻作鸟兽散,青碧轻轻点头与青竹打了个招呼也就走了。 — “小姐,你不知道!外面都传成什么样了!” “传我什么?”坐在书案前的鹿明昭有些好笑道。 青荷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不停来回踱步,“她们说你狠毒,不顾念人命。” 鹿明昭狐狸眼弯了弯,点头道:“她们倒也是没说错。” “小姐...”青荷气得将脸鼓起来,不过还是正事要紧。青荷像一个说书先生一般,说着今早跟踪发现的事 “付妈妈趁内外院还没人起时偷偷从后面出去,小姐,您猜怎么着?付妈妈去了秦大人家里。” 鹿明昭不自觉地眯了眯眼睛,这时候和秦夫人扯上关系,她觉得有问题。 青荷见她停下手中笔,又接着说下去:“付妈妈从袖子里抽 出一袋银子和一封信递交给了秦府的丫鬟,两人说了几句话,丫鬟便回了府。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那丫鬟也拿着一副书信塞给付妈妈,得了那封信付妈妈高兴得不行。” 不妙。 这样子看姨母和秦夫人可能是达成了某种协议。是金钱?还是生意? “还有...”青荷心里有些不安道:“今日,我看到族老们的车架,想来是楚夫人将长老们叫来。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出了这等事才来,小姐,您说族老会不会是来找你的?”鹿明昭看着桌上墨迹已干的陈罪书陷入了思绪里。 显然青荷也发现了她在写的东西,她道:“小姐怎么写起了陈罪书?”青荷细细扫了一眼,大多的词都是生僻的,她有些认不全,唯有最后的一句‘愿一力承担所有罪罚’是她明明白白清楚的。 膝盖上的隐隐作痛提醒着她也是受罚之人,可她已决定与小姐一同对抗楚夫人,这等皮肉之苦哪能让小姐一人承受。 话下意识脱口而出,“小姐,奴婢不打紧的。” 鹿明昭被青荷唤回了深思,刚刚写好的一纸内容被她点燃,熊熊烈火将纸尽数吞没,她又拿起笔重新书写了一封。青荷盯着纸上的内容,只觉得越来越离谱。 “小姐,您这是要将自己往火坑里推。” 鹿明昭却不以为然,倏然笑着说道:“这是计策,一招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计策。” 青荷最后也破罐子破摔,替她研磨。 信写完后,鹿明昭轻轻将信捻起来晾干,随后贴身带着,只等堂上的人传唤。 青荷此时才发觉屋子里少了人,她问:“姐姐呢?” 青荷出门去,小姐身边理应有人陪着,不过从她进门到现在一点没看见姐姐的影子。 鹿明昭平淡地告诉她:“我让青菱去帮我查一件事。” “查什么?”青荷很是好奇,趴在书案上歪着脑袋问。鹿明昭招手示意她低头,青荷带着好奇悄悄靠近,只听耳边一句:“你猜。”青荷僵硬在原地。 鹿明昭捉弄完人心情甚好。她从不做没把握的事,在事情尘埃落定之前,她不会让人察觉她的目的。 鹿明昭想来想去谣言还是要管的。心中灵光一现,她悄悄附在青荷耳边说了几句,随后郑重握了握青荷的肩膀,道:“这事是很重要的筹码,一定要办成。” 青荷重重‘嗯’了一声,随后朝门外跑出去,没想到门外有人进来,两人迎面撞上。 “哎哟!”青荷以为自己定要摔个屁股蹲,没想到来人眼疾手快将她拉住。 温柔的戏谑声响起:“小荷花,我可没让你摔了,可别碰瓷我。” 青荷紧张地睁开眼睛,一身秋黄襦裙的女子出现在她眼前,青荷放开手猛地将女子抱住,“青霜姐姐!你终于回来了,不在家都没人给我讲故事了。” 青霜扶着她的腰,脸上尽是无奈,她温柔道:“行了,行了,这回不走了,今晚开始就给你讲故事。” 听到动静的鹿明昭此刻就站在门前,面前的人,她从未听青菱提起过。好在她听清了名字,若待会儿搭上话也能叫得出名字来。 青霜将青荷放开,恭恭敬敬向鹿明昭行礼,道:“小姐,家主让您替她去煎药,药好后亲自送到正厅。” 送药? 青荷和鹿明昭对了一眼,鹿明昭便温顺应下:“好。” 10. 危机 几位长老入座后,丫鬟们鱼贯而入奉上上好的碧螺春,大长老轻抿一口,嘴唇稍稍润了些,清新的兰花香萦绕在鼻尖,茶汤口感鲜爽甘醇,可见泡茶的人手艺高超。 “这茶不错。”大长老眉头舒展,细细在齿间品味,“虽是今年新茶,可终究还是过了最佳品味时期,不过泡茶之人手巧,将新茶味道激发,味道也鲜了些。” 候在一边的青庭拱手放低姿态,笑着赞同道:“夫人精心备下的,就是想让长老们尝尝鲜。” “有心了。”大长老神色淡然,不曾见半分欢喜。活了一把年纪这点卖弄不足以收买他,他也是万分看不上鹿二选人的眼光。 三长老执起茶杯瞧了瞧茶汤,之后如同牛饮一口喝干了,完了还直咂嘴:“这茶...也一般,味道这么淡,还不如玉液酒好喝。” 二长老还记得门口时的账,不忘刺他几句:“三弟,喝茶乃风雅之事,你个无才情之人,还是少沾惹这些文人雅士的东西。幸好这是在家里,仗着辈分也没人敢笑话你。” 三长老倒是不甚在意二长老的评价,反而抬着杯子道:“再来一杯。”这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四长老好心替二长老开脱,凑在三长老身边道:“二哥这狗脾气你不是不知道,这么多年他就这样了,改不了的,你可别往心里去。” 三长老这边还没答话,二长老重重就把茶杯磕在桌上,直冲着四长老这边来,话却反倒是对着三长老说:“你以为他帮你说话是替你打抱不平?他是在挑拨咱们兄弟情谊,老四是最是阴险狡诈,你信他鬼话才是离死不远。” “二哥莫要冤枉了好人呐。”说完笑得人畜无害,对着三长老投去诚挚的目光,“三哥,弟弟真没有这个意思。” 三长老无意当他们出气的传话筒,轻快地扇着扇子,上看看房梁,下看看地板。 二长老和四长老从小就对不对付,他俩每次都跟对方唱反调。大长老也稳如泰山地坐着,只要不真的伤了兄弟和气,他也不便插手。 正堂里吵得激烈,青庭让小丫鬟速速去禀报夫人,让她赶紧出面主持局面。 鹿云笺身着绛紫色长袍,裙摆是赤金勾勒出牡丹的黑色马面,带着付妈妈匆匆赶往。 她一进来,目光就放在了正在吵架的两位长老身上,她在正堂主位坐下,付妈妈也立在一旁。 鹿云笺有些倨傲道:“长老们此次是来商议要事,不是来这吵架的,下人们都还在,长老们的规矩哪去了?” 规矩?说到底他们也算是长辈,若要说规矩,目无尊卑的她是不是也没规矩。 二长老和四长老都偃旗息鼓,他们不是怕鹿云笺,而是怕大长老发怒。谁承想,大长老还和气地叫丫鬟再添一杯茶。 风平浪静才是暴风雨来的前兆。二长老和四长老视线相交,两人在这一刻达到共识,规矩地又坐了回去。 鹿云笺坐在主位上看着底下风光,她一发话,凭他是长老也得乖乖听话,比起鹿云初来说她才是有那个当家人的气魄。 行使权力的畅快感让鹿云笺优越感倍生,她摆足了家主的谱,朗声道:“既然各位族老们都到齐了,咱们便开始议事。” “慢着!”大长老出声将议程打断,鹿云笺语气也有些不善,“大长老还有何高见?” “夫人还忘了一人。”大长老抬眼间尽显威严风范,“家主还未归来,这议事暂且议不了。” 鹿云笺咬着牙解释着:“姐姐天不亮便出去了,想来今日也不会回来,不如就由我代替姐姐主持。” “不可,按理来说逐鹿会必须由家主在场。历代规矩如此,夫人还是不要僭越了祖制。” 鹿云笺坚决不让步,“如今掌家权在我手中,我说议就必须议。” 大长老的眼中多了些审视,鹿云笺看了直发毛。 “抱歉,让各位长老久等了。” 鹿云初一身深翠马面裙出现在院中,身边的青鱼佩戴着佩剑,手轻轻搭在剑柄上,不怒自威。鹿云初提起丹青色的马面裙拾阶而上,路过四位长老走向正堂主座。 “家主。”几位长老齐齐见礼,鹿云初看着妹妹,像,迟迟不走开,青鱼上前提醒道:“楚夫人,还请让让。”说完露出了腰间的剑威胁。 鹿云笺矮鹿云初半头,昂着头与她姐姐叫嚣:“逐鹿令是我发的,理应由我主持,你凭什么又来抢?” “这个位置本来就是我的,何来抢这一说?”鹿云初将她推开坐上了主位,“只要我是家主一天,你就永远坐不上这个位置。” 鹿云初无视她的纠缠,沉声说道:“逐鹿开始。” — 鹿府,厨房。 小土灶里的火烧得啪啪作响,支在上面的药罐发出咕噜的声响,煮沸了的水将锅盖顶开。 “小姐,再煮下去药就煮过了。”青霜站在门口提醒道。 “嗯?不好。”鹿明昭拿着帕子盖在药罐把手处,一鼓作气放到了地上,因放得急,热气还是灼伤了她。 “嘶...”她疼得叫了出来,目睹一切的青霜早早打了一瓢水浇在那只手上面。 青霜仔细查看伤口,道:“待会儿我去取些烫伤膏来。”鹿明昭将手收了回来,她拒绝道:“母亲还等着这药。” “小姐担心家主?所以才会煮药的时候走神。”青霜轻声说出自己的猜测,鹿明昭小心翼翼抬眼看着她,眉间总有化不开的愁。 她点点头道:“之前与母亲大吵了一架,如今煎药的时候才想起,母亲还在病中,我不该顶撞她。” 她们母女的心结还得是自己来解,青霜替她将药倒好,放上来隔热的托盘递给她,“现在小姐想尽孝心还不算晚。” — 正堂,鹿云笺首当其冲揭发了鹿明昭残害人命一事。 “如今她的女儿德不配位,理应废除她们一脉的继承权,理应废除她们一脉的继承权,另择更为合适的。”鹿云笺恨不得直报自己名字。 鹿云笺有一半的把握,她知道大长老是最讲规矩的,若是大长老站在她这边,二长老这个墙头草一定会支持大长老。 果不其然,大长老向鹿云初那边望过去,道:“家主还有何辩解?” “无以为辩,她说的是事实。”鹿云笺也没想到她会坦荡承认,不过总算坐实了她的罪名。 “不过,”鹿云初盘着念珠,语气丝毫不乱,“人我也救回来了,没缺胳膊少腿,此次是我儿行事欠缺,日后我定严加管教。” “倒是妹妹,找了几个人偷偷潜入安置病人的院子,也不知是主仆情深还是想要栽赃嫁祸。” “你少污蔑我!我那是想救人,谁知道你们会不会将人弄死了完事。” 鹿云初露出一丝笑意让她感 到不妙,下一秒鹿云初便抓着她的漏洞回击,“你说你要救人,可未曾见你带着大夫前来。” “来人!将付凌几人压上来!” 果然!在她的预料之中!她们暴露了! 付妈妈的脸白了几度,自己还以为付凌给了平安信一切都按计划进行,没想到自己的心头肉早就被人抓了去。 几位打手将人丢在了正中,付凌几人被吓得魂不守舍,每晚都梦见虫子爬进了自己的身体里,没完没了地抓着自己皮肉,导致身上血肉模糊的,甚是可怕。 付妈妈见到付凌变成这等模样,跑过去跪在各位长老们哭喊着委屈:“老天啊,我好好的一个儿子被他们用私刑糟蹋成这幅模样。求长老们主持公道!为我们主持公道!” 付凌听到了熟悉的声音,神志也恢复了几分,抱着付妈妈直哭道:“娘,娘,他们要杀我!要杀我!” 鹿云笺也跟着质问:“这些伤你如何解释,你可别说是他们自己挠的。” 鹿云初垂下眼帘,胸有成竹道:“我自还有别的人证。” 青鸾是被人抬着上来的,她身体虚弱,鹿云初特意照顾她。青鸾环视一圈,颤颤巍巍跪在地上挨个行礼。 鹿云初问她:“青鸾,你交代清楚,那晚小姐到底有没有挟私报复。” “奴婢...奴婢...”青鸾迟迟不说,付妈妈在她背后如毒蛇般吐信,“青鸾,你别忘了当初是谁让你入的府,你这身子骨再受罚,到时候受不住了,家里的父母兄弟可没了盼头。” “给我住嘴!”青鱼听着指令同步跟上给了付妈妈一巴掌,随后告诫她,“家主问话,其余人安静听。” 几双眼睛盯着青鸾,她额角急出了汗,在她连续磕了几个头之后便继续道:“那晚小姐知晓了青菱和我之间不和的原因,小姐质问我为何因为一点小事就怀恨青菱这么多年。” 她撕心裂肺将往年的委屈诉说出来:“像小姐这样高高在上的人自然不知道我们这等穷苦人家视钱如命,一等丫鬟一年的银子就够我们穷苦人家吃喝一年,而我妹妹刚生出来吃不起药便没了。 你说,我该不该恨她。我该恨!可她是小姐,是主子,是我的衣食父母,我恨不了,所以我只能转移将仇恨悉数记在青菱头上,因为她和我是一样低贱的人。 小姐气不过,狠狠扇了我几下,说要我给青菱赔罪,要我跪死在鹿府!” “岂有此理!”二长老第一个听不下去,没想到鹿家的小姐如此骄纵蛮横,小小年纪便有如此恶毒心肠。 鹿云笺也不忘煽风点火,“如今外面传成什么样了也不知道,鹿家的名声都被这个不孝女败光了!” 大长老拧着眉沉思,就连爱笑的四长老也收敛了笑意,闲散的三长老也合上扇子神色凝重。 鹿云笺一看这情形,连忙让躲在后面的青庭答话。 “门外许多百姓挤在门前要鹿家秉公处理,奴差点连大门也关不上了。” 外面闹得沸沸扬扬,碍于鹿家的生意,家族最重要的就是同气连枝。 “家主还是公平定夺为好,此事恶劣,须得以儆效尤。”大长老开口,几位长老也点头同意。 虽说是公平定夺,可见她已然觉得自己偏心,想要给予重罚。 鹿云初不慌不忙,看向屏风一侧,笑道:“这下事情闹大了,你要如何收场。” 11. 局中局 鹿明昭端着药早早就被青霜带到了正堂的屏风后,听着姨母抓着自己的错处不放,对自己的作为反倒避而不谈,持着托盘的指尖渐渐收紧。 在她快要忍不住快要冲出去时,青霜死命扣住了她的手腕,示意她再等等。接下来便是母亲一把将责任拦在自己身上,将罪名按在了我管教不严上。 鹿明昭小扇一样的睫毛轻轻颤动,她何尝不想与母亲心平气和谈话,只是如此一来转变太大会引起怀疑,她若照实说自己不是鹿明昭,她怕是会被人当做疯子。 “这下事情闹大了,你要如何收场。” 直到这一句话从母亲的口中问出,她明白母亲想要她亲自历经这一事。 鹿明昭缓缓从屏风后走出,先给母亲请安:“母亲,您的药儿已经煎好了。” 浓稠的药放在鹿云初右手桌上,待鹿明昭将碗递了过去,她才向堂中的各位长老行礼:“阿昭见过各位长老。” 各位长老没给她好脸色,鹿明昭知道他们听了姨母的一面之词,对自己才这样漠视。 鹿明昭跪在青鸾前面,将自己衣袖略略翻开,露出几道划痕。 “母亲,各位长老,请看。”她将嫩白的藕臂露出一小节举着给众人看,“这是那晚青鸾与我厮打在一起的时候被抓伤的。” 手臂上的伤痕正在结痂,许是阴雨天气迟迟不见好。 青鸾脸色一变,忙匍匐喊冤枉:“奴婢只是自保,只是无意间弄伤,是小姐先害我!” “不是这样的。” 鹿明昭掉了两颗眼泪,嘴里呜咽道:“那日我从青菱那里得知真相,我想为她们解除多年来的误会,也想向她道歉。谁知...谁知她不领情,趁我不备袭击于我,我一气之下才重罚了她。” 青鸾的头被她磕的头破血流,她的解释显得更加苍白无力,“奴婢没有,奴婢真的没有。” 杜妈妈将她搂在怀里,心里疼惜极了,“好孩子,我自是信你的。” 两人就这样僵持不下,各执一词,长老们也不好轻易下判断,都在观望。 鹿云笺却在此时跳了出来,她嘴角勾了一丝笑意,道:“若真如你所说你是受害者,你倒是找出证人来啊。”就是因为再无第三人,才无法证实。 鹿明昭转过身去,她半弯着身子,看着青菱和青荷远远走来,两人与她相视一笑,鹿明昭就知道此事办成了。 “我是不是受害者,姨母心里没半点愧疚吗?”鹿明昭将早已准备好的陈罪书双手递上,言辞坚定,“事情的来龙去脉皆在此,请母亲和各位长老定夺。” 青鱼将她的陈罪书送到鹿云初手中,四五页纸被她迅速翻完,交还给青鱼的时候,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发现母亲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欣赏。 青鱼将纸张的内容挨个让长老们看,众长老神情倒是缓和了许多,尤其是大长老,让府上的丫鬟给鹿明昭塞了个软垫。 “地上凉,小昭才大病初愈,还是仔细为好。” 鹿明昭轻声道谢,惹得鹿云笺十分好奇心中所写,四长老刚刚看完最后一页,她伸手便从四长老那边抢过来。 四长老头一回露出不悦的神情,但他看见鹿云笺急不可耐翻动纸张的样子,似乎被她气急败坏的样子所取悦,也不再吭声。 “污蔑!这绝对是污蔑!如此攀咬长辈,你知不知道有什么后果?”心里交代那天带着棺材闯入的细节,不是说好,此事已经作罢吗? 鹿云笺这才知道,她被这小丫头耍了。什么一笔勾销,这都是她骗人的! 鹿明昭背对着她跪在地上浅浅一笑道:“我自然知道后果,只是这后果是姨母承担。来人!将人带上来!” 青竹将两人扭送过来,来人是一位中年妇人和一个学徒,两人哪里见过这三堂问审的样子,颤颤巍巍地见礼。 “民妇见过家主。” 人是青菱带回来的,她也自然而然向大家说明这两人由来:“这两位是李记棺材铺的老板娘和学徒,听说在小姐落水后不久,有一位夫人曾向她们定过一口薄棺,不过几日那口棺材就放在了小姐的院中。” 那中年妇人连连应答:“是是是,和这位姑娘说得差不离。” 鹿云笺倒是冷静了下来,她也不是傻的,当时的她是坐在马车里见的老板娘,四处遮得严严实实,她哪里就能确定买的就是她。况且事后她早就将那口棺材销毁掉,如今物证她们也定不了。 要说那些旁支夫人,她们打马虎眼的本事那是一等一的,私收了好处哪里敢反咬,更何况她们还有把柄在自己手上。 鹿云笺逼近那夫人,冷笑问道:“我这张脸你确定你见过?若是撒谎,我必定送你去见官。” “当日那位买棺材的夫人是坐在马车里,我确实没见过。” 此事弯弯绕绕,就连大长老都忍不住开始插嘴:“既如此,也无法证明是鹿二,那只能搜索物证来证明此事真假了。” “长老,我有物证。”说完,青菱和青荷便将准备好的笔墨纸砚搬到了学徒面前。 鹿明昭站起来向各位解惑:“鹿家女十八岁成婚后都有一个彰显身份的玉牌,这玉牌鹿家女都随身携带,而这位学徒自称见过,若是他画出来,一切真相自然可以清晰可见。” 鹿云笺摸向自己腰间的玉牌,上面的玉牌有只鹿还有云,云中还刻着“笺”字,这是自己的身份象征。 “这不能作为证据,玉牌随时都是贴身带着,若有心之人瞧见自然便记下了。” 一声不发的青竹补上了一句:“采买都是由外院负责,鹿家无长辈过世,楚夫人又怎么会有时间去一间小小的棺材铺呢。” 三长老倒是无所谓道:“既如此,让他画几笔又如何?画不出来不是恰好证明你的清白吗?” “我也赞同。”二长老见局势正好急忙表态,四长老倒是不紧不慢也表示不要紧,“那就画上一画便是。” 几位长老都已经表态了,鹿云笺再阻挠下去就是不打自招,她也只好默认。 学徒被十几双眼睛盯着瞧,拿笔的手直冒汗,他努力沉下心哆哆嗦嗦地将画画完。 半个时辰后,一幅玉牌栩栩如生地跃入大家眼中,那云字里的“笺”清晰可见。事情已经水落石出,鹿云笺也无法辩解。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鹿云笺发疯般地将玉牌的画样撕碎,她跑到鹿明昭面前扣住她的脖子,语气不善,“你陷害我,是你把图样给了她们。” 事情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待青鱼将人拉开时,一道印子赫然留在了鹿明昭的颈间,鹿云初从上座起身,查看女儿的伤势,鹿明昭像 只学语的小兽一般叫唤着:“母亲...” 青竹带着打手将人架住,鹿云笺早已没了体面,她撕咬着按住她的人,整个场景混乱不堪。 大长老拂袖将茶杯扫落在地,大声喊道:“够了!”矛头首先指向发疯的鹿二,“你拿着掌家权将家里闹得鸡飞狗跳,还诅咒你亲侄女儿归西,大姐就是将你惯坏了才会养出你这副不中用的样子。” 大长老口中的大姐就是鹿云初姐妹的母亲,可惜母亲年纪轻轻落了一身的病,在鹿云初成婚两年后便撒手人寰。 提起母亲,鹿云初更是被刺激得尖叫起来:“若是母亲在,哪里还有你们说话的份。这个世界上只有母亲最爱我,你们趁她不在就打压我。” 大长老气得气血直冲脑门,他晃了晃头试图清醒,恨铁不成钢道:“掌家权你已无权攥在手里,为这点子小事发逐鹿令,荒唐!将她按在祠堂跪上七天七夜,抄写族规一百遍!让人将她送回楚家去。” 鹿云笺哭得早已累得脱力了,付妈妈见刑罚已经定下,赶紧将她们的保命符祭出。 “夫人已和秦家夫人达成协议!给了鹿家一条航线,供鹿家免税行驶。”一卷契纸被她攥在手里,各位长老齐齐看向她手里的那张纸。 “当真?”二长老赶紧凑了过来,付妈妈双手递上,“请各位长老查验。” 二长老接过细细看了契纸,果真有秦家的印章。他连忙递给大长老,大长老眼神的炽热是掩盖不住的。 鹿家陆上的生意炉火纯青啦,但家族的野心是不会消减的,海上生意这事长老们近几年早已经留意,如今秦家可在江南匀出一条线来,长老们哪里会不放着这好处不要。 四长老一向圆滑,见大长老说出口的话过重,忙劝和道:“大哥也是气头上才这么说的,如今鹿二如此为鹿家着想,不如小惩大诫一番算了。” 三长老对此事倒是不热衷,二长老高兴得都快跳起来,“大哥,这可是咱们鹿家多年的心愿,如今得以实现,鹿二也算是大功臣了。” 鹿云笺深呼一口气,如今局势优势在她,也幸好秦家的这根救命稻草给的及时。 “我不同意!”鹿云初有些愠怒,她深深地剜了自己这个蠢妹妹一眼,“如今鹿家已经是怀璧其罪,再沾染海上生意,鹿家才是真的离抄家不远了。” 海域受朝廷管辖,她不管鹿云初是如何说服秦夫人的,但她不能让鹿家败在她们的手上。 四长老眼里银光陡现,笑里藏刀道:“你可别吓唬我们这些老人家,你与宫里的关系不浅,你要是真为鹿家想就应该说服上面留一点给我们,赚了钱必然可以给他们分一杯羹,如今世道谁还会嫌钱多?” 不,有人会的。鹿明昭不了解其他人,但她曾经身处那个位置,自然知道帝王的逆鳞在何处。海域通向各国,扪心自问,若放任商人肆意通海,若他们带着财产投奔他国,那无疑会给自己国家带来毁灭性的打击。 可倘若想杜绝此事发生,最好的办法就是将这些财力收入囊中,有一个最好的办法就是替这些家族安上莫须有的罪名,然后——抄家。 鹿云初将女儿扶到另一个正座上坐下,纤弱的身体挡在鹿明昭前面,不怒自威道:“既如此,也别怪我与自家姐妹清算。” 这掌家权她势在必得! 12. 清算 “青霜!”喊声落下,还躲在屏风后面的青霜立刻拍了拍手,藏在侧屋的人将箱子抬了出来。 鹿云初走到箱子边,将最前面的那一箱子直接掀开,扑面而来的是防虫蛀的香料,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账本。鹿云初素手将面上的账本拿起翻到有问题的那页,交给了大长老。 “这箱是西北的铺子,近几年边境局势不明,我们的店铺时有亏损,但总的来看生意还有的做。但这半年来多个店铺账目混乱,我让青霜悄悄前往西北盘查,发现当时负责的掌柜早就被换掉了,而亏了的钱被人借印子钱洗过几道,入了楚家的茶庄。” 长老们蜂拥而上将所有箱子里的账本一一翻过,指尖颤动,大长老蓦然回头用阴鸷的眼神看着鹿云笺。鹿云笺错开视线,不敢回望。 鹿云初步步逼近她那个蠢妹妹,讥笑一声道:“当时鹿家有意往南疆扩张,是我的好妹妹说,南疆国主不允许我们汉人进入他们的土地,所以扩张才算作罢。但这次我还是让青霜又去了南疆一趟,发现楚家的店铺已开在里面,而里面售卖的东西正是我们自己的东西。” 鹿云初伸手钳住鹿云笺的下颚,眯起的眼眸里不带一丝温情,审视着她,那长老们得好好问问,你们的代掌权人都做了哪些吃里扒外的事。 鹿家可以惠及全族,但并不意味着鹿家愿意与人分一杯羹,更何况,这次连味都没有。用鹿家的资源无条件给外人铺路,是个正经的商人都不会做这个稳赔不赚的事。 鹿云笺吓得身体发软,桎梏她的人不屑碰她,她这个背叛家族之人身体滑落在地。在场的人,也只有付妈妈会爬到她身边任她依附。 秦家水路的契书被用力攥在大长老手中,他暗叹一声:怎么妹妹就和姐姐差这么多? 鹿云初毫无疑问是一个手段高明之人,她的眼光从不拘于内宅,她每次都能精准拿捏住别人致死的把柄,但这意味着这个家主不好掌控。 视线再次移到正座乖顺的鹿明昭,虽身子骨弱,但陈辞书一定是事前写好,她提早就知道会有人污蔑自己,既然被抓住把柄不放,那她就把更大的人拉下手。 鹿明昭和鹿云初同时看向大长老,眼中意味再明显不过,就等着他做决断。她们母女俩这一次配合,将鹿云笺逼得退无可退,若是再让她继续行掌家权,也不知道鹿云初还有什么后手。 大长老到了鹿云笺面前伸出手,语气中带有不容拒绝的压力,他道:“将钥匙交出,行过家法后便可自行离去。” 鹿云笺不敢相信这个决定,她沉默不语,像是无声的反抗 大长老再次强调一次:“此次事情没人能保你,就连前任家主也不会做出损害家族利益的事,再放着不属于你的东西,那就只能逐出族谱。” 逐出族谱?若她离开鹿家,她在楚家不会再有出头之日!他的夫君妾室众多,若不是她出生于鹿家,他的夫君恐怕就要把爱妾扶上平妻之位。 她如一个落水的人死死抓住付妈妈,付妈妈看看自己吓得神志不清的儿子,如今大势已去,再坚持下去也只是徒劳。 “夫人,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付妈妈低声劝道,鹿云笺闭了闭眼,是她输了,发出干哑的声音,“你去取来。” 付妈妈应了一声‘是’,随后便把管家的钥匙、印章放在了鹿云初手里。 既然付凌被鹿云初逐出了府,付妈妈便带着她们离开,不知所踪,鹿云笺被杖责三十,而青鸾表示想继续回到鹿云笺身边伺候,她身子骨未痊愈便陪着趴在祠堂里抄写家规的鹿云笺。 鹿云笺失了势,外院又由青竹掌管,他妥帖地安置各位长老歇下,几位长老怀着各自的心思进了各自的院中。 原以为事情告一段落,才刚踏出院门,便被青霜叫住:“小姐,家主留您用晚饭。” 鹿明昭带着两位丫鬟跟在青霜后面,拐了几个弯便到了用饭的地方。 七八个丫鬟正按顺序上菜,鹿云初早已坐在席间。一方小桌,四把椅子,眼下除了她母女二人,也没有其他人可入座了。 鹿明昭走近行礼:“母亲安好。”之后便乖乖站在一边等着。 鹿云初淡淡道:“坐吧。”鹿明昭得了话,多移了几步坐在她的对面。 不大一会儿,丫鬟们便布好了菜,鹿明昭绞着手中的帕子有些紧张。 青霜提起酒壶给桌上的两人都满上了,鹿云初举杯,嘴唇微启:“这几日让你受委屈了,母亲自罚一杯。”说完,她将此杯饮尽。 酒液晃晃,鹿明昭手扶上杯子,手指摸索了杯壁几下,苦笑道:“母亲,我不能喝酒。” 好在和青荷相处的这几天,鹿明昭将原主从头到尾、从内到外都了解了一遍,鹿明昭根本碰不得酒,她一碰上酒就会严重发热。 鹿云初没注意到,心里更加落寞了。 鹿明昭是个揣测内心的高手,她见鹿云初自责,定是知道她身为母亲却不知女儿禁忌的无奈。 鹿明昭拿起酒壶替她满上,顺势坐在母亲身边。 “母亲,我最爱吃的是栗子糕,最喜欢的首饰是蝴蝶样式的,最喜欢的颜色是霁蓝,现在最想要的是母亲的关心。” “母亲不必试探,若有想问的大可直接告知我。我们是母女,是唯一的血亲,也是彼此的依靠,从今以后我会听母亲的。” 鹿明昭说的全都是肺腑之言,鹿云初感动得站起身,鹿明昭将母亲的腰环抱住,闻着母亲身上的味道,她感到无比的安心。 鹿明昭想她的母后了,这也是她第一次抱这个世界的母亲。母女俩之间的隔阂悄然化开,在低低地呜咽中将彼此的心交了出去。 这顿饭吃得断断续续,但也吃得无比快乐。 傍晚,鹿明昭在浮梦院留宿,青菱服侍她熟悉完毕,正替她擦干头发。 家主和小姐的关系缓和下来了,青菱也为他们高兴,声调忍不住上扬着:“小姐和家主误会解除了就好,这样和和美美的我也替你们高兴呢。” 鹿明昭拉住青菱的手,忧郁的眉头紧了又紧,青菱替她磨平,鹿明昭露出讨好的笑容道:“青菱,那天是我气性太大,我并不是对你不满的。”只是心里有苦衷,也不想将你扯进来。 青菱将她的脸扶正,小脸映照在镜子上皱巴巴的,青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小姐何须说这些,奴婢知道小姐是替奴婢将事情说开,我应当感激小姐的一片苦心。” 说完,在头上抹上玫瑰花头油,“小姐再这样说就是见外了。” 鹿明昭从镜子里与青菱对视上,鹿明昭突然想到扮了个鬼脸,主仆二人顿时开怀大笑起来 鹿云初从侧房那边沐浴回来,一推开门,两人已经互相挠了起来。

“好姐姐我错了还不行吗,我不扮鬼脸吓你了,你饶了我吧。” “不行不行,我才不信小姐的。” “哎哟,哎哟,我肚子真不行了。”鹿明昭见母亲就在附近,忙跑过去躲在母亲身后,青菱自然是不敢拉扯家主的。 见青菱一脸无奈样,她狐假虎威道:“哼哼,不敢了吧?” 脑门被戳了一下,是母亲下的手,“别拿我当挡箭牌,无钱的买卖我可不做。” 鹿明昭心里咂舌:不愧是商人本色啊。 鹿云初很识趣地让到一边,自顾自翻开账本瞧了瞧。鹿明昭同青菱打闹了好一会儿,最后鹿明昭还是屈服在了青菱的淫威之下。 鹿明昭这边打发了青菱出去,自己学着母亲的样子拿起账本看着。 鹿明昭的算筹还是裴钰教的,那是他们想要抓户部的漏洞,户部尚书的威势较大,无人敢得罪他,请了多少人来看账本都说没错。 最后还是裴煜将算筹师傅偷偷摸摸接到自己府里,学会之后又亲自教她,那是她学得昏天暗地,好歹也是学会了。 美好的记忆在脑中回响,鹿明昭都没发现自己竟无意中笑了出来。 “何事这么开心?”听到母亲问,她忙捂住嘴。 糟了!想裴煜的时候乐出来了。 鹿云初走近,见她认真看账本,注意力再次被她吸引了。 “你会算筹?” 鹿明昭摇头:“不会。” 原主被她那个父亲养得骄纵、不学无术,她自然也要装作不会。 鹿云初倒是没见多少失落,只是温柔地看着她,问道:“你想学吗?” 鹿明昭毫不犹豫答应下来:“我想学。” “母亲教你。”鹿云初坐在她身边温柔细语替她讲解最基础的部分,她学得很认真,偶尔失神时竟恍惚看到了母后的样子。 凤鸾殿中,皇后捏着小孩的手一笔一划写着天、人、地。 小小的孩子仰着头道:“母后,儿臣会写字了。” 皇后温柔地亲了亲她的小脑袋,笑道:“我儿最聪明了。”随后沾了少许墨,接着写,民、君、臣。 “母后,为何民要在君前?”小孩子从小耳濡目染,天子就是最大的官,是不允许任何人随意冒犯的。 皇后仔细回答着她的问题:“明君明君,先有民后有君,爱民如子的君王才能堪当一声明君称谓。我儿可明白?” “你可明白?” 母后的面容消散,越来越清晰的是鹿云初的脸。不觉中,眼睛濡湿了,换来的是母亲焦急的询问:“怎么了?” 鹿明昭鼻子酸得厉害,闷声回答:“母亲,我累了。” 鹿云初放下心,随后有些自责地抚摸她的脑袋,道:“是母亲心急了,此事得慢慢来。” “睡吧。” 鹿云初叫了人,灯火尽数被熄灭,月影纱的床幔被放下,刺眼的月光也变得柔和,鹿明昭的心里更加思念,她抱住睡在另一边的母亲,亲昵地蹭了蹭。 鹿云初翻身过来将女儿抱在怀里哼起了幼时曾唱给鹿明昭的摇篮曲。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妈妈的双手轻轻摇着你。摇篮摇你,快快安睡,夜已安静,被里多温暖。” 鹿明昭伴随着这首从未听过的曲子,沉沉地睡了过去。 13. 表姐 自从鹿明昭对着账本表示出浓厚的兴趣,鹿云初开始手把手教她如何看账本,一连七天,鹿明昭进步飞快,已经能自主打着算盘盘数。 七天过后,脸色灰败的鹿云笺从祠堂走出。 青鸾扶着她上了楚家的马车,她的女儿楚恬也在车内,少女软软地唤了一声‘母亲’,鹿云笺一点好脸色也没给,将一股子恼气发泄在她身上。 “小家子气,唯唯诺诺的,怎么堪当继承候选人!别让我看见你这蠢样子,给我滚下去!” “母亲!”楚恬被鹿云笺连打带骂撵下车架,正梨花带雨地哭着。 “咱们走!”车夫虽不忍心,但还是听从了夫人的命令,就这样不管楚恬的死活,架着车扬长而去。 楚恬收到了鹿家的传信,父亲嫌丢脸不肯自己去接,转头便到小妾的屋里享受温柔小意,而自己却孤身一人来此,却被撵了下来。 鹿明昭拿着母亲给的赏钱正要出去闲逛,却看见手足无措的少女站在门口,眼眶微红,帕子将鼻尖揉了揉,想来是在哭。 青荷眼尖,一眼便看出是表小姐,戳了戳鹿明昭的肩膀,道:“小姐,这不是表姑娘吗?” 鹿明昭向少女望去,少女一袭青衫亭亭玉立,她打量着这位表姑娘的时候被她抓了个正着。她虽羞怯,但仍然远远向她行平辈之礼,这下倒是让鹿明昭有些好感。 鹿明昭主动走过去,满是关切问道:“表姐是来接姨母的吗?” “嗯。”楚恬情绪不高,小声应着。 “我让青荷去告知姨母一声。”青荷脚还没迈出去就被楚恬叫住。 “不用了。”她张了张嘴,最后咬着下嘴唇,苦涩道:“母亲已经回去了。” 楚恬瞥过头去不敢看她,怕她嘲笑自己被母亲赶下车。 尖酸的话并没有听见,她将头转过来一些,只见鹿明昭恍然大悟道:“既然这样,我刚好出门,顺路送你一下呗。” 楚恬被惊得说不出话来,凭她也知晓母亲与她们的关系并不好,但她却提出要帮自己。 她脑袋转不过弯来,就这样迷迷糊糊地被带上了车。 第一次出门的鹿明昭对外面的一切都感到稀奇得很,江南女子多温婉,和北方不同的是,江南很少有女子戴幕篱出门。 青荷坐在她身边,像个小百事通一样介绍着各类酒楼、小吃店、还有江南贵女们爱聚会的地方,一路上两人聊得开心得不行。 楚恬看着鹿明昭明艳的笑容,自己也不由自主地开心了起来。 “表姐,江南贵女的聚会,你经常参加吗?” 嘴角边的笑还尚未消失,便被对面两人看了个实在,她下意识舔了下唇,缓解尴尬并回道:“经常的。” “那好玩吗?” 她也不知道该说好玩还是不好玩。贵女们的聚会不就是精进自己的一技之长然后互相攀比,再接着获得的美名替自己找一门好的婚事罢了。 她中规中矩回道:“若是表妹感兴趣,五日后的赏画宴,我带你去可好?” “好啊,好啊,谢谢表姐。” 鹿明昭别的可能一窍不通,但是赏画她可是行家。以前她的书房上挂着的哪一副不是名家之作,都是裴煜搜罗过来给她临摹的。 鹿明昭就这样赖着人家带着自己去,怪不好意思的。她将左手戴着一串圆润的珍珠手链褪下来,一把将对面楚恬的手拉了过来放到手中。 楚恬惊愕道:“表妹,你这是做什么?” 鹿明昭有些讨好道:“表姐,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不能白白让你帮我这个忙。” 楚恬将手反压,手链被她按了回去,她正色道:“不过是一件小事,表妹不用如此破费,反正我们也是...”楚恬脸色惊变,一家人这三个字迟迟没说出,她和他算得上什么一家人。 “表姐莫要推辞,拿着便是。你若是不拿,便没把表妹当一家人看。其实我也有私心,我和表姐不常见,这算是我给表姐的生辰礼可好?” 手链被留在手心,楚恬摩挲着手链,她今年的生辰早就已经过了,但她今年也算是收到了礼物。 “那就谢谢表妹了。” 鹿明昭见她收下,赶紧拿过手链替她戴上,少女白皙的双手配上这串雪白珠子,衬得人更加娇俏。 “小姐,楚家到了。”马夫的声音从帘外传出,鹿明昭打帘一瞧,楚家巍峨的牌匾正挂在漆红的双开鎏金大门上,两只威风凛凛的石狮子坐落在大门两边。 楚恬起身告辞,她站在路边直至鹿明昭的车架消失在眼前,随后才朝着侧门的方向去。 青荷不明白自己小姐为何要对表小姐如此客气,明明她的母亲想方设法要害小姐,小姐却还把前几日新得的珍珠手链送给她。 青荷这样想着,话也说出了口:“小姐,您未免对表小姐也太好了吧?” “怎么?你吃醋了?” “才不是呢!”青荷想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鹿明昭不再逗她,而是说出为什么会对楚恬这样好。 “我问你,我的这位表姐对我做过什么不好的事情吗?” 楚恬与鹿明昭除了拜年走动时匆匆见过几面,因着两家大人的恩怨,两人根本算不上能玩在一起的玩伴。 “不曾。”青荷摇头。 “姨母能将亲生女儿随意丢在路边,可见表姐在家的处境算不上很好。”鹿明昭垂眼低低说着,“表姐除了发间的那只蝴蝶银簪和那对圆珠玉耳环外,你可还见到过其他首饰。” 鹿明昭随意摇了摇自己手上的首饰,左手上一只烟紫飘花的玉镯,右手是三环赤金手镯,更别说发间的钗环也都是宝来阁定制的稀罕物。 鹿家富足,就连旁支的子嗣每年都有几样当下时兴的物件,更别说鹿家本家,只要孩子喜欢,不拘什么价钱,只要想要就能拥有。 青荷仔细回想起来,表小姐的衣服也是前年的样式了。 鹿明昭见她明白过来,接着道:“家族兴盛,最要紧的是家族和睦,所谓家和万事兴,姨母自己拎不清,我们也别照猫画虎断了自己的前路。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若她是个好的,也算有了交情。 若是...她不中用,用金玉之物便能试出来总比日后出事划算多了。” 她答应去赏画也不全然是为了去玩,借此试探一下楚恬的品行,多了解江南各家的关系,心中有了把握,也不怕日后着了别人的道。 青荷这才恍然大悟,几句谈话间的门道竟有这么多。她甘拜下风道:“还是小姐想的周到些。” 鹿明昭笑而不语。她只是记得那人的话,人总不会是一见如故的,当你觉得与别人一见如故时,说不定已经被别人了解透彻。 既然要去参加宴会,她得挑几幅画为登门礼物。 “青荷,哪 里的墨宝最好?” 青荷一脸自豪道:“自然是自家的墨渊阁。江南的所有笔墨纸砚和绘画颜料这儿是最全的,若是连墨渊阁都买不到好的,江南附近也没有比它更好的了。”鹿明昭错愕,她竟没想到鹿家也会对此有所涉猎。 鹿明昭笑着回应:“好,那就去墨渊阁。” 青荷扬声喊道:“六叔,去墨渊阁。” “好嘞!”六叔马鞭一扬,抽在马的后臀上,马鸣了几声便加快速度去了墨渊阁。 — 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沿着楚家侧门渐渐走近,楚恬像往日一样轻车熟路地闪了进去,刚推着门关上,一声‘小姐’吓得楚恬直抚胸口。 青鸾在身后轻轻回道:“小姐,小少爷找不到您正在房里哭闹着,夫人和乳母哄了半天也不见好,夫人让您赶紧去小少爷房里。” “知道了。”楚恬双手交叠,一道白色的光晃了青鸾的眼,待她想看仔细时,楚恬已将东西死死捂在了袖子里。 楚恬淡淡看着她,道:“请姐姐带路。”就在青鸾转身的时候,楚恬将双手藏在身后,悄悄将手腕上的东西褪了下来。 — 墨渊阁坐落在东边,因四周全是学堂,这条路又称状元路。知府特意在此定了一条规矩:凡过路者,不能大声喧哗,也不可坐车驾马,上至官员,下至百姓,皆不能破此规矩。 六叔只得将马车停在路口,鹿明昭带着青荷向这状元路一直走。现下还未放学,学堂里的朗朗读书声传入耳朵,越往里走,读书的声音从稚嫩慢慢变成了成熟,直到听不见读书声时,独立于闹市的墨渊阁赫然在眼前。 一进门便有人上前关切询问:“小姐想买些什么?咱们这只要你想要的没有买不到的,若小姐不满意,咱这还能定制。” 鹿明昭本想说只是来看看,青荷便拉着那人到一边去。 “这是咱家小姐,叫掌柜的亲自来接。” 那人朝鹿明昭狐疑看了一眼,鹿明昭无奈地笑笑,那人应了声‘是’便跑到后院去。 鹿明昭抬头一看,这楼竟然是个圆形且建了六层之高,前三层走廊未有遮挡尚可看清,再往上三层皆隔了起来,人在下面是瞧不出门道的。 一位留着小山羊胡的瘦小男子匆匆赶来,他笑着迎接鹿明昭:“听说是本家的人来了,不知小姐可有凭证?”显然这位掌柜的并不认得鹿家的小姐长什么样。 鹿明昭抬起手朝自己的身上看了又看,今日走得急,能证明身份的物件也没有。尽管如此那掌柜的依然好气道:“小人今日才得了提拔,也没见过本家的小姐长什么样。这样,你们还认得阁里哪些人?” 蔡源看着这位小姐通身的东西价值不菲,也不敢轻易得罪,只敢找个万全的法子。 鹿明昭记不得事,哪里知道要找谁。青荷将话接过,表达着不满:“那我们找你们东家池暖,暖姨,行了吧?” 墨渊阁的东家鲜少露面,除了每七天一次的拍卖日那天,她基本不在阁里。能知道东家名讳之人,必定与东家的交情匪浅。幸而今日是拍卖日,东家就在后院的厢房里歇息,蔡源打发了跑堂的人前去禀报,自己则是亲自接待。 “小姐少安毋躁,小的若有不周到地方,还请小姐饶恕。东家稍后就来,我陪小姐走走看看。” 鹿明昭安抚青荷后,回以礼貌的笑容:“麻烦掌柜的了。” 14. 墨渊阁 蔡源带着鹿明昭她们从右边的楼梯直达二楼中央,蔡源看着一楼介绍道:“一楼这边都是实惠的好东西,一般的笔墨纸砚一整套只一百文,戌时过后,一楼的东西对半折扣售出。” 鹿明昭不禁感叹,以时间定价,买得起的人便可白日随意来挑,若是买不起的也可做完事到戌时后来买。 蔡源转身带她们沿路逛着二楼,每个摊面摆着的都是平时作画用到的东西,柜子四四方方的将人围了起来,只要有人停在外面看了一眼,里面的人便可赶过去介绍。 二楼的颜料卖的也相对便宜,蔡源带着她们直接上了三楼。三楼是鉴赏区,许多文人雅士在此作画,只见一位年轻人作完画之后将画交给了三位老先生。 鹿明昭觉得有趣,停住脚步问了旁边的蔡源:“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蔡源回道:“这是品画。这三位老先生都是数一数二的画师,本店每日有一个抽奖名额,若是得了三位画师的最高评价——极好,便可在箱子里抽取今日大奖。”蔡源指了指三位画师后面的木箱给鹿明昭看。 只见三位老先生拿起年轻人的画卷仔细端详后,便在纸上写出评价,只见左右两边的先生写了两个极好,唯独中间那位老先生却写着极差。 年轻人哀嚎道:“金陵先生能不能通融个一二。” 那位被称金陵老先生冷哼道:“差了就是差了,还要老夫作弊不成?” 蔡源在一边可惜道:“这年轻人只差临门一脚了,真是太可惜了。” 金陵老先生脾气古怪,在他这里只有两个答案,一个是极好,一个是极差,这年轻人不就是差这么一点么。 鹿明昭看着那副极差的画,旁边的题名是山水。 河水蜿蜒绕过高山,高山青绿层次有序,岸边野花缤纷盛开,鸟雀歇在枝头,这画无可挑剔,就连旁边的人也挑不出错来。 “金陵先生太过严苛,这十天半个月也不见人过一幅,这奖莫不是店家不乐意给吧?” “哎,兄弟这话就不对了。兄弟是外地来的吧?你若说这店是别家开的用这个奖搞个噱头忽悠你,我信。可这是鹿家开的,鹿家真不差你这点东西。” 那外地的朋友倒是跟他较上劲了,坐在板凳指着这儿道:“今儿我就坐在这儿看着,到底有没有人能拿这店家的大奖。” 话音刚落,鹿明昭拿起桌上的卷轴移步到作画处,她将画整齐铺平,笔尖轻点墨水,就着那位年轻人的画作接着画了下去。 “哎!我的画!” 众人将鹿明昭围住,就连那三位画师也跟着过来。 鹿明昭将轮廓勾了个大概,随后用几种暗色与山水亮色相呼应,最后一笔落下,金陵先生才露出满意的笑容。 “这画此时便是极好。”最高评价一说出,全场哗然。 只见画中,水里出现了船家,岸边有个垂钓的老翁,花田里有采花女,树下有两小儿踢蹴鞠,几个人物跃于纸上,一瞬间画不再死气沉沉而是真的活了过来。 鹿明昭把画递给了年轻人,并道:“你画的很好,只是少了人。人,也是山水之一。” 鹿明昭抬步边走,金陵老先生却叫住了她:“小姑娘,你的东西还没抽。” “这画不是我画的,应该给这幅画的主人。”鹿明昭微微躬身见过礼后便跟着蔡源上了四楼。 “四楼是买卖的地方,每一桌都有一位中间人作为见证,钱货当面两清,契约一旦签订成功,当场便可生效。” 许是怕买卖人起冲突时会误伤别人,因此每两桌都有一位身体强健的人候着,以免发生冲突,就比如现在。 “兄长,这画是姑父的心头好,你若是卖了,姑父定会打死你的。” 那位兄长将弟弟推到地上,轻蔑道:“你个小贱种!你也配叫我一句兄长?你以为我带你来是吃喝玩乐来的?我带你是来签字画押的!” 那人的小厮一把将那位弟弟拉了起来,将他的手按在了印泥上,摁着他往契约上按下指印。 “慢着!”鹿明昭呵斥道。 那小厮撒开了手,青荷和蔡源将那人从桌上拉起,鹿明昭先是站在那中间人面前质问:“你没看 见他逼迫他人签下契约吗?就这样你还不终止交易?” 蔡源不出声,那中间人以为只是路过的客人便一副公正的样子回道:“这位小姐,咱们只负责买卖成交,其余的咱们一概不管。” 蔡源听着这话也觉得不妥,虽未明文写着不得交换签订人,但于情于理也不应该这样把这笔生意做成。 蔡源以掌柜的身份劝和:“这事还是让东家来决定吧。” “掌柜的动不动就要因为一点小事请东家,若没这个能力胜任便趁早退位让贤。” 几人争论了起来,买家等得有些不耐烦,冲着几人嚷嚷道:“这画还卖不卖了?磨磨唧唧的到底卖不卖!” “卖!卖!咱们这就按手印。” 那人给小厮使了眼色便要来抓人,鹿明昭将人护在身后,那小厮无从下手,这边剑拔弩张的时候,墨缘阁的东家来了。 “怎么了?”娇软的声音听在耳里让人泛起酥软。 鹿明昭朝后看去,一袭红衣将女子的曼妙身材勾勒了出来,她摇着一把团扇,一步步带着香气走了过来。 “小昭儿?什么风给你吹来了?” 一边的青荷用夸张的嘴型说着“暖姨”,鹿明昭了然,自然的挽住池暖的藕臂,娇声道:“自然是想暖姨了呀。” “你可别逗了,我还不知道你?憋着坏吧?” 蔡源这边扒着手指头细数刚刚有没有得罪了的地方,正算着呢,东家叫了他:“蔡源,发生何事?” 蔡源缓过神才回道:“这位卖家要卖这幅画却要另外这位小兄弟强行画押,小姐见到便阻止了,但咱们的中间人依然没有停止交易。” 池暖微微偏头轻笑一声,道:“还不动手?”话音刚落,一道身影出掌,一记掌风便将那中间人拍在了桌子上。 桌子应声裂开,木桌碎屑崩开,鹿明昭离得最近,青荷忙去拉她,鹿明昭抬手挡在前面摸到的却是瘦弱的身体。 被她救下的那人早已挡在她的身前,她放下手微微抬头,先看到的是那副漆黑的双瞳和眼角那一颗红痣。 15. 楚府 池暖将夜明珠放好后,听见她们讨论的声音,忍不住出声:“这是玻璃,比琉璃透,用来做灯罩是最好不过的了。” 池暖笑看她们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将窗子打开一扇,向鹿明昭招手。她向下睥睨,每一层都尽收眼底。 “小昭儿,你往下看到了什么?” 鹿明昭向下望去,各处人声鼎沸,脸上都充满了笑意。 “客人。” “不对。”池暖摇头轻笑,随即又严肃了起来,“是人间百态。” 她指着正在为一支笔相争的两个人道:“你看,他们身上穿的料子都是价值不菲的,这样的好笔他们都买得起,可他们就是要抢这一只。人的欲望是永远不会满足的,总是觉得别人手里的才是最好的。” “人心也是最难预测的。”所以,商人需要洞察一切的能力。 “都说君心叵测,既然大臣们能揣测圣意,自然人心也可琢磨。” 池暖听了他的话,欣慰地笑着:“你果然是开窍了,每日闲来无事多来楼里坐坐。”手有意无意撩拨在她的肩头。 鹿明昭微笑回应着:“多谢暖姨。” 门口一片布料飘了进来,池暖眸光一闪,“既如此,你在此多看看,我还有事先下楼了。” “暖姨再见。” 送走池暖,蔡源带着上好的茶叶和点心,在一旁小心地伺候这位祖宗,鹿明昭选了一个想看的位置,品着点心观察楼里人有趣的情态。 — 楚府里,楚恬静静跪在屋外,夜里冷,地上的寒气顺着她的膝盖缝隙钻了进去。 上座的鹿云笺冷着一张脸盯着跪在地上的女儿,桌上赫然摆着白日鹿明昭送给她的珍珠手链。 一掌猛地拍向桌子,鹿云笺眼中直放冷意,她道:“好一副姐妹情深的样子,你跟她可不算是亲姐妹。东哥才是你的亲弟弟!你应该向着的是你弟弟!” 楚恬被吓得直将头埋下去,身体下意识紧绷起来,防御着将要发生的事情。 鹿云笺越想越气,想一脚踹在她身上解气,还好青鸾及时拦下。青鸾抱着她道:“夫人何不问问那人为何要送她这东西,先清楚她们的目的才好对付敌人。” 青鸾的话也不无道理,她厉声道:“还不快从实招来!” 楚恬断断续续将马车上的事情原原本本都吐露干净,也包括三日后约定好的赏画。 “哦?这么说赏画她答应了要去?” “是...” 一个主意涌上心头,鹿云笺拿起桌上放着的珍珠手链,将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的女儿扶起,轻手轻脚地为她戴上,一脸的好颜色,道:“我的好女儿,刚刚是母亲不对,你别怪母亲,母亲怕你单纯被人骗了也不知道。” 楚恬后退一步,将手从她手心里抽出,声音颤抖着道:“不敢。” 鹿云笺就当没看见,她将楚恬脸侧的碎发拨到一边,用着满是慈爱的语气说道:“你先好好回去歇息,明日再来向母亲问安。” 往日弟弟哭闹,母亲找不到她,事后总是要打她一顿的。可今日的母亲发现了她收了别人的礼物,也只是训斥了几句,问了几句话就轻轻放过,实在是不正常。 母亲总打听表妹的事情,她怕母亲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她得找机会告诉表妹不要去参加三日后的宴会。 楚恬怀着心事慢慢走出门去,侧房里传出乳母拿着拨浪鼓哄东哥的声音,而自己衣裙脏污,脸上的泪痕未干,就这样没有尊严地走出这个院子。 楚恬朝着自己的院子去,路过池塘她忍不住看向水面,自己现在的样子难看得很,眼睛也肿得像核桃一样睁也睁不开。 “小姐怎么在这?”一声温和的声音出现,温和的眉眼见到她时轻轻弯起。 楚恬微微欠身道:“覃姨娘。” 覃姨娘看着她,她走到她面前,用淡粉色的帕子替她把眼泪擦干,她没有问楚恬为什么弄成这样,而是问了其他:“小姐还没吃饭吧?这个点厨房也不会开火了,我院里的小厨房还没歇火,小姐可否赏脸一去?” 楚恬下意识摇头,母亲不喜欢这些姨娘,若是被发现自己亲近她们,自己也会连累她。 “多谢姨娘好意,春莲还等着我回去呢,告辞。”楚恬步履慌乱,覃姨娘还是叫住了她,“小姐,且慢。” 覃姨娘的侍女春燕将一早就提着的糕点递给她,笑着道:“我家姨娘见小姐迟迟不归家,特意让人带话给老爷买给小姐吃的。” 香甜的糕点钻入鼻中,她这是告诉自己,这糕点是父亲买的,她不过是转交而已。 楚恬不再推诿,伸手接过,甜甜道:“谢谢春燕姐姐”又看着后面的覃姨娘,腼腆一笑,“也谢谢姨娘。” 楚恬因得了这糕点的欢喜,竟将刚刚的沉闷一扫而空,她脚步轻快离开,徒留后面主仆二人叹气。 春燕是穷苦人家出生,虽自家穷苦,但也是捧在手心里呵护过的,她叹道:“分明是嫡女,却过着比咱们还不如的日子。” 覃姨娘看着孩子的身影,喃喃道:“若她是我的孩子,我必不会叫她如此委屈。” 春燕看着覃姨娘摸着肚子,知道姨娘又想起自己流产的孩子。春燕搀着自家主子宽慰道:“姨娘还年轻,还会有自己的孩子的。” 覃姨娘长叹一声,带着春燕消失在了宅院的深处。 楚恬提着糕点回到自己的小院,她开心喊道:“春莲!咱们今日有糕点吃了!” 院里摆满了很多的礼物,是她从来也没有见过的。春莲正在给坐在院里的男人身边伺候茶水。 院里坐着的那个男人,他面容清秀,一副书生模样,那是她的父亲楚易。 看见楚恬回来,原本坐在凳子上喝茶的父亲,竟像慈父一样向她走来,他道:“恬儿回来了,为父等你许久了。” 她将糕点使劲往后藏,楚易看见了那包装上的字样,忙问:“恬儿喜欢这家铺子的糕点?明日为父再给你买。” 覃姨娘说,这是她特意让父亲买回来的。可面前这人怎么一副刚刚才知道她喜欢吃这家糕点的样子? “恬儿,快看看这些东西你喜不喜欢?”楚易让小厮将箱子打开,里面绫罗绸缎不计其数,还有各种重金打造的发簪 一个不祥的预感从楚恬的心里涌起,她有 些受宠若惊道:“这是?” 楚易笑着说:“为父给你定了一个好人家,婚期定在明年,这是他们送来的聘礼。” 嫁人?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这婚事从头到尾就没在她这里漏过风声。 “敢问父亲?是定了谁家?” “总之是个好人家就是了,你还不相信为父?”楚恬看着地上,她还真不信。 最上面的那件衣服是嫁衣,她瞧着那件粉色的嫁衣,心里凉了半截。 “父亲说的好人家就是要将女儿送去当妾?” 楚易的慈父面孔被戳破,他恼怒道:“这叫什么话?让你嫁去西北的王家,那可是皇亲国戚?若不是我托了几层的关系,你以为以你这商户女的身份能高攀得上王家吗?” “你嫁给王家的家主,从今以后吃穿不愁,还能帮衬家里在西北的生意,你若还是我楚家人,就应该要为楚家考虑。” 王家?家主?她若是没记错,那人已将近六十,已经到了可以当她爷爷的年纪,然而父亲为了自己的生意,就牺牲她的一切。 隐忍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爆发。 “我不嫁!我不嫁!我不嫁!”三声不嫁俱是撕心裂肺,她毅然决然,“若是这个家容不下我,我便绞了头发去做姑子!若是这个世界容不下我,我去死便是!” “啪——”一个巴掌将楚恬掀翻在地,嘴角溢出了血迹,她抖着手捂住脸,呆愣在地上。 楚易打定了主意道:“这事由不得你做主,我是你父亲,你合该什么都听我的。” 楚易嘱咐身后几个奴婢和妈妈:“你们几个都给我将人看好了,若是死了残了废了丢了,你们几个就是偷东西的贼,我自会送你们去牢里,刻了字一辈子为贱奴!” 刻了字,世世代代都不能脱掉奴籍,事情的严重性让那几个人都醒了神。为首的魏妈妈,带着刻薄的嘴脸回道:“老爷放心,小姐必定能全须全尾的上花轿。” “最好能做到。”楚易丢下这句话,一眼都没看楚恬,也没将他扶起,直直从她的面前离开。 魏妈妈拿着鸡毛当令箭,显然将自己当成了院里主事的人,同样也没把她这个小姐放在眼里。 “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将小姐扶进去好生歇息。”青莲连忙跑过去要将自家小姐扶起来,却被魏妈妈的人拦住,那人却轻蔑道:“你还是在院外伺候吧,省得你们两人闹事。” “放开我!我要去找我家小姐。” “啪。”魏妈妈一个巴掌打在了青莲的脸上,啐了她一口:“老爷要我看顾小姐,小姐的院子就是我说了算,让你做什么便做什么。再生事,我就回禀了老爷将你配给马夫。” “青莲,算了。”楚恬双目无神,但还是维护着自己的丫鬟。 魏妈妈指着带来的人,骂道:“眼里还有没有活儿?小姐累了,还不快送回房清洗干净。 “还有,拿上上好的消肿膏敷上,这张脸可是半点伤痕都留不得。” “是。”几位奴婢得了话,将人架进房里,青莲捂着脸哭着滑落在地。 她家小姐究竟做错了什么?老天爷要这样惩罚她。 16. 迷茫 楚恬待在屋里冷静了一宿,第二天一大早她便收拾好孤身来到母亲的院子里。 刚到门外,她就听见里面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和交谈声。 “夫人,小姐的婚事就算这样定下了?”付妈妈的声音楚恬熟悉得很,她小心翼翼地趴在门前附耳听着。 只听母亲无所谓的声音传出:“本来是想让她在江南闯出个名声送去京都攀个关系,为老爷的弟弟找个做官的路子。谁承想这丫头被西北那老头看上,他们给的条件好,就当是给东哥积累点产业。” 楚恬脸色煞白,她呼吸一滞,不敢相信这句话居然是从自己的亲生母亲口中说出来的。这个家,她才是最多余的那个。 一只手从后面伸出来,当着楚恬的面敲了敲门:“夫人,小姐来给您请安了。” 楚恬双手捂住嘴将惊呼按压在喉咙里,她一心想着其他事情竟没发现青鸾在身后。 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付妈妈开门,脸上看不出一点心虚,她道:“小姐快进来。” 楚恬前后被夹击,她无可奈何只能顺着付妈妈的话进去。 鹿云笺正在镜中梳妆,发髻上还未插钗环,楚恬很是识趣地上前为她簪发。 青鸾提着食盒放在了桌子上,笑着说:“奴婢在院外偶遇小姐,听小姐说要来给夫人请安,便与小姐做了个伴。” 楚恬不敢抬头多给青鸾一个眼神,她撒了谎,自己是和她在门口遇上的。 果然,鹿云笺听到这话,身子也松快了许多。明明大家都已经心知肚明,可就是当作不知道。 “小恬,母亲想跟你说个事。” 楚恬黯淡下去的眼睛又立马亮了起来,看着母亲送过来的手,她轻轻覆上,心里在希翼着什么。 楚恬与母亲平坐,只听她母亲道:“后日的宴席定在了秦府上,你务必要提前通知你姐姐。不,你去鹿府亲自上门请她一同去。” 楚恬眼神呆滞,最后一点期望也不复存在,她不可置信道:“就只是这样?” 鹿云笺以为她想要什么东西,忙吩咐青鸾:“青鸾,去库房里取两百两银子,带着小姐出去好好逛逛,买些后日穿出去的衣服首饰。” 青鸾点头应下,只有鹿云笺沉浸在自己的计划里。 昨天一听到鹿明昭答应去宴会,她连忙将付妈妈找来给秦夫人递了话,两人传信时想法一般无二,秦夫人给江南的小姐们都下了帖子,将宴席设在了秦府。 鹿云笺心里高兴着,看到楚恬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心里晦气的不行。但如今鹿明昭能不能去秦府,还得靠她这个好闺女。她忍下脾气,细声细语道:“今日,母亲放你出去玩,晚上早点回来便是。” 逐客令已经下达,楚恬只好木讷答应下了:“多谢...母亲。”之后,楚恬踩着虚浮的脚步,晃晃悠悠地便出去了。 青鸾跟在楚恬身后出去,青鸾顺路去了库房找了账房先生取了银子才追上楚恬。 池塘边的亭子里,楚恬正与覃姨娘交谈着,覃姨娘用帕子捂着左边脸颊,楚恬正弯腰追着她的手拿开遮挡的帕子。 “小姐,小姐别看了,妾真的没事。” 覃姨娘哪有楚恬手快,几次没能挣脱,楚恬便用青鸾转移了覃姨娘的注意力。 她一改忧思模样,挥着手跟远处的青鸾打招呼:“青鸾姐姐。” 覃姨娘也循着她的方向看了过去,手上失了力度,被楚恬扯下了帕子。覃姨娘的嘴角破了皮,有些青色,楚恬轻轻点了一下,问她:“疼吗?” 覃姨娘任由她的手碰到自己的嘴角,轻轻微笑着:“不疼。” 覃姨娘在楚府里算得上是受宠的,府里哪会有人敢动手,就连她母亲找她的麻烦,父亲也是护她护得紧些。 而她脸上有伤,她也能猜到是谁下的手。 “他打你了?是因为什么?” 覃姨娘强颜欢笑道:“就是发生了点口角。” 一旁的春燕看得着急,一顺口就说了出来:“姨娘听说老爷给小姐定了亲事,姨娘替小姐说了几句话,老爷便将姨娘打了。当时姨娘被老爷按在地上,身上也挨了几脚,背上也都是淤青一片。” “春燕,你在小姐面前说这些做什么?”覃姨娘面生愠色,春燕也咬牙不再多说下去。 楚恬心里苦笑,她在亲生父母面前是可交易的筹码,只有府里的姨娘把她当个人看。在意她的人就要过得惨,她真的甘心任她们摆布吗? “姨娘,你先回去吧,好好歇着养伤,有空了我便去你屋里坐坐。”这是楚恬第一次开口要去她那里坐坐,覃姨娘一时高兴拉着她的手,“真的吗?” 楚恬点点头道:“这是自然。” 楚恬送别覃姨娘,自己带上青鸾朝着楚府的大门外去。 — 鹿明昭陪着母亲在小院里用早饭,席间满是瓷碗碰撞的声音。 “听说你在墨渊阁改了一幅画?母亲竟不知道你是何时学得。”鹿云笺语气间轻飘飘的。 鹿明昭暗怪自己,当时一时技痒竟没管住自己的手。 她叹口气,满是委屈:“母亲从不陪我玩,他虽管着我,但也觉得画画不是正途,女儿只好自顾自躲在房间里画。” 青菱想起以前小姐画的那些,虽不传神,也有些形,她未瞧见鹿明昭在墨渊阁的画,也只当是小姐心血来潮。 “夫人有所不知,小姐和奴婢们说不上话,小姐想夫人时,也会画夫人的肖像。” 听了青菱的话,鹿云笺倒是反思了起来,“说起来,你整日被拘在家里,还未有同龄的玩伴,倒是我这个做母亲的疏忽了。” “哪里?我就觉得楚恬表姐就很好。” 鹿云笺反问:“你见过她了?” 鹿明昭答应:“是啊,表姐说后日有个宴席可以和江南贵女们切磋画艺,我已经答应了她一起去了。” 听到宴席,鹿云笺与青霜对上眼神,青霜明白后将近日的帖子翻了出来。 青霜将帖子递给了她,鹿云笺只是瞟了一眼,便又转交给了鹿明昭。 鹿明昭接过,绿色纹路的金贴很是华贵,上面写着鹿府亲启,打开帖子开头便看见那秦府二字。 “秦府给鹿家下帖子我还纳闷,今日听你提起才明白过来。” 鹿明昭扫一眼便知晓帖子所写之事,无非是秦府举办宴会邀她前往一聚。 鹿云笺向她叙说秦府关系,“ 秦家最争气的便是那秦家大郎,人不但一表人才,也是一块读书的料子。若秦大人能同意他的嫡子入赘,我倒是很看好他。” 说起婚事,鹿明昭脑中幻出一个人影来,少年眉眼冷峻,笑起来煞是好看。她回绝地很快:“若是要定下婚事,还得我自己喜欢才是。” 鹿云笺见她反应极快,有些打趣道:“莫不是我儿真有了那心尖尖上的人?” “没有!”鹿明昭矢口否认,可慌乱的表情还是被鹿云笺看穿,她扣着手指头,慢慢道:“女儿就是随口那么一说。” 鹿云笺看破不说破,继续问她:“那秦家这个鸿门宴你还去不去?” 她女儿如今年方十六,留意上门女婿的事情也是悄然传了出去,江南凡是有小儿子的人家都想分一杯羹,她很难不对秦夫人有所防备。 “去。”鹿明昭斩钉截铁,“多结交一些朋友也好,有表姐在,我也不会那么尴尬,难道母亲信不过表姐?” 她回想起那个端庄的孩子,每年给压岁钱时都会有礼貌地喊她一句姨母,只是她摊上这个母亲。 “那孩子品行不坏,你若和她相处得来,母亲也不管你,往近了说你们还有一层血缘关系呢,是该常走动些。” “多谢母亲。”鹿明昭露出甜甜的笑容,跑去母亲身边撒娇着,鹿云笺摸着她柔软的头发,心里有些满足。 — 楚恬知道身后有青鸾兜底,把她平日想都不敢想的东西全买了个遍,青鸾跟在身后手里全是各大名铺的点心,其余的东西都只留了个住址让人送去。 路过一间酒楼,楚恬望着门外迎来送往的人,她丢下一句:“不用跟着我。”便走了进去。 青鸾远远跟在她后面,楚恬发现了也没理会。 楚恬十分自来熟地给自己点了一碗酥酪,甜甜的味道在舌尖绽开,将自己心里的苦涩也淡化了几分。 这里的掌柜的是个圆滚滚的身材,他扭着圆筒般的腰身来到楚恬面前,姿态十分恭敬道:“小姐可是好几日没来了。” “家中有事,今日...往后可能都不会再来了。”她扬声接着说,“掌柜的,今日要品鉴的菜全给我上一遍。” “好嘞好嘞,小姐您就瞧好吧。”掌柜的吩咐身边端着盘子候着的小厮,“还不快给小姐上最好的茶叶,这可是贵客!” 掌柜的亲自去厨房盯着菜,小厮也是手脚麻利地将茶看好。楚恬看着这一杯顶级的茶叶,想起了这家店最初的玉米茶。 这家店以前还没开在这,以前的它开在城门外百姓歇脚的地方,偶有一次出门踏青路过,她渴得厉害,便向店家要了一杯茶,那店家奉上的便是一杯玉米茶和几盘可口点心。 玉米茶甘甜还解渴,她随手拿起送来的小糕点,糕点与茶相得益彰,味道层层出味。她这人在吃食上有些研究,她向店家指出一些不足之处,没想到生意变得越来越好。 之后,他家遭同行嫉妒,她便将过年的压岁钱悉数给了他们在城里置办了一个小店面,之后她依然是他们最忠实的食客,改良他们的菜式,三年过去他们便在江南站稳了脚跟,盘下了这栋楼。 只是,不知道下次吃到这些美食是什么时候了。 17. 赴宴 屋外树叶飘落,秋意是愈发的盛,落叶落了一地,外面的婢女正拿着扫帚将它们扫在一起。 青菱将今日参加宴会的衣裙拿了出来,服侍她穿上后,又拿出了准备好的脖领。 毛茸茸的脖领软得不行,鹿明昭有些哭笑不得:“如今还未过冬就将这家伙什掏了出来,那到了过冬的时候,姐姐莫不是要让我里三层外三层裹着被子才能出门。” 青菱被她逗得不好意思,忙脸红着道:“奴婢还不是怕小姐身子弱,再吹了风,回来又要病倒了。” 鹿明昭知道青菱为她好,她忙去拉着青菱的手哄道:“是我的不是了,倒是辜负了姐姐的心意。” 青荷刚从库房回来,手里拿着一个盒子。一进来便见小姐哄着姐姐,她就知道小姐定是用话又臊姐姐。 “姐姐脸皮薄,小姐莫要讨老实人的嫌弃了。”她将盒子打开,又将红布揭开,里面是一对翠色的手镯,成色极好,算得上是个贵重的礼物。 青荷瞧着这么好的东西竟要给了那人,嘴上不由得嘀咕起来:“小姐将这么好的东西送去,怪可惜的,明明前几日楚夫人仗着秦夫人的势在小姐的院子里耀武扬威。” 鹿明昭摸着手镯道:“咱们这样的人家和这些官场上的人还是得给几分薄面,就算闹得再不好看,脸面也得过得去。” 这时门外的婢女进来回话:“小姐,楚小姐的车驾已在大门等着了。” 青荷识趣推着姐姐出门,“这次小姐带姐姐去吧,姐姐比我更了解那些姑娘们的关系。” 青荷这几日察觉得出来姐姐的情绪,只因她和小姐接下盟约有时候不自觉走得更近些,反倒是让姐姐有些惴惴不安。 鹿明昭看懂了她的意思,也没拒绝。 “那青菱与我一同前去。” 刚过二门,青鱼早已抱手在花门旁等着,见鹿明昭带着青菱路过,她忙道:“小姐,家主不放心你一个人去秦家,吩咐我跟着你去。” 鹿明昭收下了母亲的心意,点点头道:“那好,麻烦青鱼姐姐与我一同前去。” “小姐见外了。” 鹿明昭为表亲近,没另备着自己的车架,青菱扶着她坐进了马车内,青鱼则是跟楚家的马夫坐在横凳上,随着一声‘驾’马车飞驰着离开了鹿府的门口。 这次陪着楚恬出来的是个脸生的小丫头,那丫头胆子小得很,面朝着鹿明昭她们眼睛都不敢直视。 楚恬情绪不佳,一声不吭地闷头坐着,而鹿明昭就同她坐一处,就算她脸上盖着厚厚的一层粉底,也遮盖不住脸上的异样。 “妹妹脸色如此不好,不如今日的宴会就此作罢?”鹿明昭本来也是好心,可楚恬听到这句话脸色更是白了几度,她忙拉着鹿明昭的手,扯出一个笑来。 “我身体没事的,只是今日伺候我的人不知我平日香粉用多少,今日手重让脸色苍白了些。妹妹难得久病痊愈出来透气一趟,这会回去岂不是辜负了妹妹如此精心装扮。” 楚恬的手凉且出汗,这是紧张的表现。鹿明昭见此也不再提回去的事,她笑了笑道:“姐姐没事自然是好的,只是姐姐的手心怎会如此凉?” 楚恬缩回手,指尖轻轻揉搓着手心,她看着手中的汗解释道:“我身体自来就是体虚,倒是让妹妹见笑了。” “既如此,你这个婢女当差当得一点都不上心。”鹿明昭将‘婢女’两字咬得极重,那婢女连忙跪下回话,“今日出门的急,春莲姐姐没嘱咐我要带汤婆子,求小姐网开一面。” 良久,楚恬才轻笑一声:“她说的倒是实话,这几日春莲愈发懒怠了,连我也是有几天没见过她了,总是不好好待在屋里,满院子里跑。” “姐姐还是得拿出几份气势来,才好镇压得住下面的人。咱们得心善可不是让他们蹬鼻子上脸的。” “妹妹说的极是。” 两人恭维了许久,直到小丫鬟因马车忽然停下,失了重心向前栽倒过去,楚恬才不紧不慢道:“还跪着做什么?别在妹妹面前丢人了。” 鹿明昭先行下车,楚恬也紧跟其后,两人双脚才刚刚落地,门口一位老妈子就带着两位婢女迎了过来。 秦家大门停着的车架就有好几辆,车上坐的想来也是来参加宴席的姑娘们。 只见和气的妈妈毫不见外,扯着大嗓子道:“若是奴婢没看错了眼,想必这位就是鹿家小姐和表小姐吧?” 顿时就将她们弄成众矢之的,还在门口等人的姑娘们时不时地望这边瞧。 鹿明昭倒是不怵,她回道:“正是,请问妈妈是?” 那妈妈拍着胸脯,依然大嗓门道:“我是秦夫人身边的人,小姐们唤我一声廖妈妈就好。我们夫人说今日有贵客前来,务必要我好生招待两位小姐。 这不,我这挑了两个伶俐的丫头,今日有什么支使的事,尽管使唤她们便可。彩云、彩蝶,还不见过两位小姐” “见过两位小姐。” 鹿明昭初来乍到不太适应这场面,再加上围观她们这边的人越来越多。楚恬识破她的不自在,将话接了过来,只见她点点头,十分客气道:“烦请廖妈妈带路。” 廖妈妈让出一条路,表现得十分谦卑:“小姐们请。” 廖妈妈在前引路,彩云彩蝶在最后跟着,有几家的小姐早到了,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谈笑着。 鹿明昭她们是客,自然是要去拜访一下主人家,廖妈妈将人带到了正堂上,本还和其他贵夫人聊天的秦夫人立刻迎了过来。 她笑得极其温柔,仿佛和鹿明昭熟络得很,“两位如花似玉的小姐能来我的宴席上是我有福气。” “是啊,鹿家小姐虽柔弱不怎么出门,但容貌也不输其他小姐,楚小姐人长得端正又有才名在外,秦夫人好大的面子能请动这两位佳人。” 这位贵妇说话好不客气,听着反倒是她们两位晚辈架子大,鹿明昭和和气气的回握秦夫人的手,道:“我久病不出门,今日托了夫人和姐姐的福气才能出来见见这世面。” “你这孩子,说什么见世面的话,咱们也不止办这一回,若什么时候想来,找人告我一声,我这有求必应。” 鹿明昭莞尔一笑:“那就谢谢秦夫人的好意了。” 秦夫人招手叫了彩云、彩蝶过来,吩咐着:“带小姐们游园去,比画是差不多再回来。” 彩云、彩蝶双双应下。鹿明昭拉起表姐的手就要离开,但坐上刚刚开口的 那位夫人依旧不依不饶:“鹿小姐如今这副样子家里人可知道,在府里的鹿小姐可全然不像现在这样恭顺温良。” 鹿明昭回看过去,仔细一瞧,这妇人的装扮无一不华丽,身上那件青烟罗做的衣裳便可价值十金,更别说头上的钗环上的饱满鲜亮的珍珠。 而那位夫人手上镯子水头极好,好像那日她见姨母的手上也有一只一模一样的,手镯一般都是成对送出去,若是只有一只,可见关系极为亲近,只看了几眼,鹿明昭心里便知晓了个大概。 鹿明昭淡然一笑:“还请夫人慧眼明辨是非,俗话说,谣言止于智者,市井上的言论也不可全然信了,夫人读书明理,断然不会与市井村妇般斤斤计较。” “你...”那位夫人突然离开了自己的位置,走到她面前,盯着她从头到尾看了个遍,“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丫头,长辈面前也敢贸然顶撞,你们鹿府的家教便是如此?” 在一边的楚恬也出言维护自己姐妹,“夫人息怒,这原本也无什么大事,不过是下人们之间以讹传讹的罢了,府里人嘴碎又添油加醋的说了出去,白白让小昭的名声受累。” 季夫人与鹿云笺是年少时的情谊,她也听了几句外面风言风语,以为自己的闺中密友受了委屈,季夫人与鹿云笺是年少时的情谊,她听了几句外面的风言风语,以为自己的闺中密友受了委屈,又因为楚府闭门谢客,心里猜测定是鹿家给了鹿云笺气受,这才想趁着这次宴会发难。 秦夫人何等人精,如今当事人的女儿替鹿明昭澄清,眼下季夫人却因为这事下不来台,她正好出来打了个圆场。 “既然都是误会一场,今日咱们只需高高兴兴,其余事情一概不提,如何?” 季夫人顺坡而下,她道:“是这个理儿,今日确实不该扫兴。” 鹿明昭微微欠身便告退:“各位夫人慢聊,我和表姐逛逛。”随后楚恬也一并行礼告退。 楚恬带着鹿明昭走在石板小路上,还未行到一半,桥上的两位姑娘就朝着这边挥手,楚恬也举手回应着。 那两位小姐拉着手急匆匆赶来,一位穿着赤红色衣裙的女子开口便道:“阿恬,听说你定亲了?没想到咱们三人里你是最早成婚的。” 另外一位蓝衣女子也十分好奇追问着:“听说是王皇后的侄子,那王家大郎是个威风凛凛的将军,这几年立了不少功劳,圣上特赐他回京居住。 阿恬,你以后就是将军夫人了,还能住在京城里,我们羡慕得不行。” 随着蓝衣女子情绪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周围有几位小姐目光不善。 红衣女子见怪不怪道:“江南有头有脸的人家私下都传遍了,现在谁不羡慕你命好,得了这么一段好姻缘。” “够了!别说了!” 楚恬攥紧了拳头,强忍着情绪,她在昔日好友的面前努力平复着心情:“阿姿,阿芜,咱们改日再叙旧,今日我得陪表妹逛逛。” 鹿明昭其实想说也可以不用她亲自带的,可那双冰凉又发抖的手握着她的手,话到嘴边盘旋也说不出拒绝。 “抱歉,两位姐姐,今日表姐得归我。” 鹿明昭怕楚恬情绪收不住,立刻将她带离了这里。 18. 为难 彩云和彩蝶带她们游览着后花园,秦府后面种着大片的枫叶,红色的叶子洒满树根,放眼望去黄灿灿一片,宛如仙境。 只是随行的两人并没有欣赏这般好景色的心情,鹿明昭现在更像是一个无声的陪伴着,她与楚恬并不熟络但也不难看出,楚恬对于这门令人艳羡的婚事并不高兴。 两人就这样跟着秦府的婢女,随意地略略看过,直到前厅的人来传话比试已经开始了,两人这才赶了过去。 鹿明昭她们赶到时只留着最前面的两张桌子,楚恬十分淡然地走向其中一桌,鹿明昭却被后面的人悄悄议论着。 “她学过画吗?别什么都不会硬要来凑这风雅之事。” “她哪里比得过她表姐,楚小姐的画出神入化颇有灵气,我看她也不过如此。” 青菱静静在身边跟着,自然也听到这些话,她悄悄走近鹿明昭的身边轻轻扶着她的手臂,她怕小姐突然晕了过去。 只听鹿明昭轻轻咳了两声,议论声渐渐平息了下去。她走到剩下的那一桌,将笔拿起轻蘸颜料,安安静静地作起画来。 后面的人见她动笔,大家也不遑多让,也迅速拿起笔来作画,都不敢落后她半步。 鹿明昭凝神,一笔一捺落笔都极为讲究,几位夫人各处走动着看各位姑娘的作画,但更多的还是关注着鲜少见面的鹿明昭。 几位夫人路过鹿明昭都纷纷停下来观望好一会儿,先行画好的几位姑娘也纷纷探头好奇地看着这边。 她并非不会画,但十几年了也只会画莲。 想当初,裴钰还只是个八品小官,也曾在大殿上为她作过画,那时的他便是画了一幅莲,也因为这幅画让她注意到了裴钰这个人,再之后两人来往密切,裴钰也爬到了丞相之位。 最后一笔落下,鹿明昭吐出憋着的一口浊气,猛然惊觉她的桌前围满了许多人。 本来之前还背地里怀疑她的姑娘们,此时发出了惊叹的声音:“我从未见过如此栩栩如生的莲池。” 另一位姑娘想要触碰却怕水墨未干又缩了回去,“这莲形神兼具,莲花本就是空灵、高洁、轻盈的,没想到鹿小姐能画出莲花不染尘埃的清雅。” 楚恬完成自己画作后,才搁下笔,她桌前的人也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那是一幅悬崖上迎风屹立不倒的松柏。松柏孤绝,但象征着百折不挠,尽管被悬崖上的狂风撕扯,经历着狂风暴雨,也能破土而出,傲然挺立。 不得不说,这两幅画不管是笔力还是意境,在场也没几个人能拍着胸脯说自己画得更好。 楚恬和鹿明昭两人相视一笑,各位姑娘作好的画被秦府的人用架子挂了起来,在外面摆了一圈供人欣赏。 在场的人都会获得一枝鲜花,每幅画后面都会装有一个坛子,若觉得此画作得好,便将鲜花投入坛中。一般比画的宴席,主人家都设有彩头,都是姑娘们喜欢的物件。 鹿明昭毫不犹豫将花投入楚恬的坛中,曾身为帝王的她鉴赏的宝贝不计其数,其中字画是最为多的。作画时的心境最能体现一个人,意境之上楚恬无疑是更胜一筹,但松柏上头笼罩的阴云让她察觉到了楚恬可能遇到了难题。 结合之前的情况来看,恐怕还是因为那件婚事。 投花结束,秦夫人命人将各位姑娘作的画裱好,婢女们将坛子里花数清楚,最后写在纸条上给秦夫人公布。 秦夫人将纸条看完,脸上笑逐颜开:“各位姑娘们作得都很好,今日奖赏只有三位,其他姑娘们也不会空手而归,每人都有一只簪花。” 秦夫人的目光在鹿明昭和楚恬的身上转了一圈,随后落到另外一位小姐身上。 “恭喜楚小姐、鹿小姐还有何小姐,三位的画作最为出色,尤其是楚小姐拔得了本次的头筹。” 何小姐和楚恬的身边瞬间围满恭喜声,何小姐满脸羞涩,而楚恬反而习惯了,大大方方地笑着回应,反观鹿明昭这边,冷冷清清,也只有秦夫人和几位夫人在侧恭喜,年轻的姑娘们根本不敢主动上前。 楚恬从人群堆里挣扎出来,向鹿明昭真诚地送上一句‘恭喜’,鹿明昭微微一笑也回着,其他人见鹿明昭这么礼貌客气,全然没有外面传闻那么刁蛮无情,随即也三三两两围着上去说声恭喜。 鹿明昭一一热情回应,楚恬功成身退,鹿明昭远远地向她点头微笑示意感谢。 这时一位婢女将一副裱好的画急急送来,秦夫人一瞧脸色微变,楚恬看出那是自己的画,走近后发现画上题了句诗,有几位小姐想再欣赏一回,也凑了过去。 其中一位姑娘也瞧见了那诗,愣愣地念了出来:“手如凝脂肤,摸在爷身上,芬香令爷心荡漾,恨不得抱着姑娘入洞房。”将将念完回过神来的姑娘便捂住那张快嘴,满脸羞愧地撇过脸去。 这是一首艳诗。 楚恬气得乱了分寸将画夺了回来,她颤抖着深深看着这首艳词出现在自己的画上,前几日的委屈加上这回,她终于还是维持不了体面。 眼泪滴下泅湿了画,后面的人也凑过去赶着看热闹,楚恬手快将画卷起,一旁的楚夫人脸面却有些挂不住。虽说此事是她儿子做的不对,可楚恬当面下脸色,难免会败坏她儿的名声。 前面熙熙攘攘,待鹿明昭发觉异常追过去时,正好与送画的丫鬟迎面撞上,丫鬟手里抬着的木盘被打翻,颜料撒了鹿明昭一身,而鹿明昭再抬眼去看,楚恬已经走远,只留给她一片衣角。 “啊...”围观的人群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秦夫人赶紧救场,当面就处置了这个丫鬟,“不长眼的东西,拿着东西直往小姐身上扑,还不快将她拉下去打二十板子。” “夫人...小姐饶命,奴婢不是有意的...”廖妈妈让人堵住她的嘴,丫鬟就这样被拖了下去。 鹿明昭用帕子将水渍擦干,还不忘替那丫鬟求情:“夫人,我不碍事的,我衣裙脏污不好再叨扰下去,就此给各位告一声便回去了。” 今日她蹭的是表姐的车,平日要多备着的衣裙也未准备着。 秦夫人拉住她挽留着:“今日好不容易出来一 趟,怎好意思让你扫兴而归。若你不嫌弃,我近日正好给我表侄女做了几身衣服也还未来得及送出去,你俩身形相似,索性便借你一套也是不打紧的。” 鹿明昭轻轻咳了几声:“多谢夫人美意,只是我打小身体孱弱,夫人给家里小辈做的衣服,我穿了恐怕不吉利。” 她知道秦夫人与鹿云笺交好,这会子百般让她留下,她嗅到了一丝不对,现如今还是赶紧离开为好,她扣住青菱的手转身便要离开。 “我秦家哪里就差这一件衣裳,还是说鹿小姐身体娇弱看不上我秦家的东西。” 鹿明昭回过头,秦夫人虽笑着但语气却是半分不饶。 “夫人哪里的话,只是不好意思再麻烦您。” “我倒是百无禁忌,鹿小姐也不必在意。” 见她没离开,秦夫人再次缓和了语气,直接吩咐彩蝶,“还不快去取衣服来,小姐若是冷着了病了,我唯你是问。” 这下是彻底走不了了! 彩蝶去取衣,彩云带着鹿明昭和青菱去了偏房。路上,青菱也瞧出了秦夫人的为难。 “小姐可知秦夫人打的是什么如意算盘?” “不知。”鹿明昭认命摇头,“希望不会是圈套。” “表小姐正好也不见了,会不会是...”青菱未说完的话意有所指,她这是担心鹿云笺指使楚恬做帮凶。 鹿明昭倒是不觉得楚恬参与了这事,她想起最后看见楚恬的那一眼,她很担心她的状况。 “青菱,待会儿换好衣服后,你悄悄去找表姐,我看她状态不对,万一出了事,姨母那边必不会善罢甘休的。” “好。” 经过几道曲折的小路,彩云将她们领进了偏房,房中有张小榻,看来是偶尔休息小憩的地方。 彩云道:“小姐在此稍后。” “多谢。” 彩云退了出去,鹿明昭也打量起这个房间。整个房间并无不妥之处,香炉里的香烟随着风在房里飘散。 青菱也很是谨慎,她将里外瞧了个遍,没有任何私人的物品。 “小姐,这好像就是个正常的偏房,没有什么贴身私密的物品” 鹿明昭坐在椅子上,翻看着自己毁掉的衣裙,听了青菱的话她有种说不出来的违和感。 思绪被送衣服的彩蝶打断,“小姐久等了,奴婢在外面守着小姐更衣。” 青菱接过衣裙,待彩蝶出了门,她便带着鹿明昭到屏风后面更衣。 衣服脱下,少女大片雪白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微风拂过,激起一个冷颤,鹿明昭吸了吸鼻子催促着:“青菱,快些,好冷。” 肚兜后面的系带才刚系上,一股热意在小腹里翻涌,鹿明昭身体一软直挺挺地朝着地上跪去。 “小姐?您没事吧?”青菱半抱着她,手握住她的双肩,掌心里触碰到的都是烫意。 鹿明昭头晕得很,视线也在逐渐模糊,她毫不犹豫咬了下舌尖,当机立断道:“青菱,快去将炉子里的香灭了,然后再拿一壶水来。” 19. 逃离 青菱赶紧从桌上把茶壶里的水倒出来拿过来,青菱有些不知所措:“小姐,该怎么办?” 鹿明昭此时额头上已经冒着细汗,她将青菱手里的茶壶接了过来,抽出帕子胡乱地将帕子打湿捂在自己的脸上。 “小姐这是做什么?” 凉水覆盖在脸上唤醒她的一丝理智,她与青菱同在这屋子里,但为何偏偏自己却出现了这样的情况,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中的招。 就在这时,屋里外有人在靠近。 “郎君,你可别生气了,夫人定是有要紧的事情才要你过来的。” 门被大力推开,吓得青菱将衣服盖在鹿明昭身上,只听外面那位郎君恼怒得很,“府里办宴,母亲非要将我拘在府里,还要我看那狗屁的画。” 那小厮也是笑得别有深意:“那还不是夫人想给你物色个美娇娘,想让郎君亲自挑挑。” “这些高门大院的女子,我哪里就能瞧得上了,整日守着个规矩跟个老婆子似的,还不如鸢娘来得更有情趣些。” 那郎君话锋一转,“可惜母亲说什么也不让我给鸢娘赎身,她看不上鸢娘的出身,只是许诺我若是乖乖听她的话,娶一个良家女,她才肯松口鸢娘进门的事。” 鹿明昭虽身体不适,但听到他说这话也无比鄙夷。自古婚姻结两姓之好,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真是有了心上人也是要央求长辈说亲,哪里轮得到他像个挑物件一样挑选。 青菱在他们说话间隙时,轻手轻脚地替鹿明昭传好了衣裳,只是现在她们若是要出去得路过外面两人。这两人说话如此轻浮,她们就这样出去少不了要被盘问,若吵得人来,见小姐这幅样子,也不知道这流言会传成什么样。 外面的郎君坐了下来,许是一路上急着赶路便开始找起水喝来。 “水呢?小爷我快渴死了!” 那小厮也觉着不对,“不应该啊,平日里郎君都在这里小憩,茶水什么的都一应俱全,不该疏忽的。” 小厮顺着房间找了起来,鹿明昭和青菱互相搂得紧紧躲在屏风后面。幸好秦家的屏风从头到尾都没有空隙,以至于小厮进来看了一眼也未发现两人。 而那郎君要找的茶壶被青菱搁在她们身后的架子上。 “你在找什么?还不快腿脚麻利的滚去给我找人伺候。” 小厮立马退了出去,赔笑道:“小的糊涂,小的这就去。” 小厮的脚步跑远了,那外面的郎君百无聊赖地翻看起书来。鹿明昭听着他们前言后语大致也想清楚了是谁设计的局。 今日楚家设宴只请了女眷,能在府里称郎君的也只有两位,一位秦家大郎乃秦大人原配所生,此人洁身自好,待人和善,脾气性格也十分温柔,但这位却是恰恰相反。 所以这位便是秦家那位不学无术的浪荡子,秦二郎秦怀。 听那小厮说是夫人叫他来这了,这也是他平日经常来的地方,那为何秦家的婢女要将她带来这里? 身体的温度还在上升,裹挟着思绪纷乱。她使劲掐着虎口,逼迫自己清醒。 冷静!她必须冷静下来! 准备好的衣服、带错路的婢女、屋里无人却点燃的熏香... 闪过的画面被一条线完整地串联了起来,鹿明昭灵光乍现,她颤抖着嘴唇,这是一场让她丢失清白名声的狠计! 她此时衣裳不整,若是被人发现秦家的男子与她在同一个屋子里,就算没发生什么,也不会有人再与她结亲,她也不得不因为这个被迫嫁入秦家 好狠! 鹿明昭不敢再耽搁下去,她想,人也应该快来了。 她压低声音紧贴在青菱耳边用气声说道:“快去看看有没有别的出口。” 青菱将她轻轻放在地上,鹿明昭单手支撑,眼看着青菱寻找其他出口。 青菱看了一圈也没见有其他的门,她将目光放在窗口上,伸手去打开窗子,可不管她使了多大的力气这窗子她也没打开。 她一连试了几个窗口,发现都是从外面锁死的,青菱着急地满头大汗,急得快要哭了出来,她咬着下嘴唇继续找寻着其他窗子。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直到她的手伸向内室里最里面的那扇窗,窗子轻轻靠着台上,青菱毫不费力地就抬了起来,心里顿时放下了一口气。 青菱赶紧回去回话:“小姐找到了。” “快走!” 青菱扶着鹿明昭,两人悄悄来到窗前,因窗台有些高,鹿明昭此时浑身又使不上力,青菱赶紧爬下示意她踩着自己的背爬出去。 小厮端茶来的时候正巧遇上了夫人,秦二郎小憩的后院开着几株名贵的花,秦夫人带着各位夫人要过个眼瘾,正巧遇上了便一道过来。 “若是姐妹们喜欢,我让人移几朵给各位赏玩。” “夫人客气了。” 几位夫人说笑的声音传到鹿明昭的耳朵,她集中精神支配着自己的身体,在青菱的帮助下终于逃了出去。 鹿明昭跌落在地,青菱探出窗口心疼道:“小姐,咱们花园里见。” 门口秦二郎已在和秦夫人问安,接下来就是秦夫人带着人浩浩荡荡地进来毁她名声。 鹿明昭赶紧悄悄离开,殊不知窗子上留下了脚印。心细如发的青菱见到,用袖子将脚印擦干净,随后反手将自己的背上也拍干净,回去将茶壶取上便出去。 秦夫人东张西望地找人,问秦怀:“二郎,你有没有见到什么人悄悄进来?” 秦二郎摸不着头脑道:“哪里有什么人?这平日就我一个人待着。” 秦夫人不信他的话,带着人不由分说地继续向里面走。青菱拿着茶壶迎面遇上了秦夫人她们,秦夫人看见青菱在,笃定了鹿明昭也在里面。 “青菱姑娘?怎么这么巧?莫非你跟你家小姐也在这?” 秦夫人话才刚歇,季夫人便接上:“刚刚秦二郎也在这里,莫非你家小姐与秦二郎...” 季夫人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意,在前厅的女眷谁都知道鹿明昭是脏污了衣服才离开的,若是她在这换的衣服,那秦二郎说不定早就看了她的身子。 秦夫人故意将所有人的思路成功引导歪曲,为的就是让鹿明昭与她的儿子扯上一层说不明道不清的关系。 青菱此时表现地异常冷静,她微微福身回道:“秦夫人说错了,这儿只有奴 婢一人,小姐没有和奴婢在一起。” “怎么可能?”许是秦夫人反驳的太快,她身边的人侧目看着她。 秦夫人只好缓和了语气,接着道:“你与你家小姐一同离场,怎么会不知道呢?” 青菱笑道:“奴婢贪玩又没见过世面,小姐放我走一走,我却不小心迷了路进来,还望秦夫人饶恕奴婢擅闯之罪。” “我哪会怪罪?只不过担心我儿冲撞了你家姑娘,怕坏了你家姑娘的名声。这会儿当着大家的面,也是想让大家做个见证,若是我儿冒犯了你家姑娘,此事我定会好好罚他。” 秦怀见母亲不分青红皂白要罚他,心里也生出火气来:“好端端的竟要罚我?人呢?还不快给我出来!” 秦怀翻箱倒柜的翻了个遍,他越搜,秦夫人的脸色越阴沉,只有青菱知道,小姐是搜不到的。 “母亲,人可不在这,你别平白无故冤枉了好人!” 青菱将手里的茶壶奉送到秦怀面前,道:“郎君莫恼,奴婢见那鸟雀渴了厉害,拿了郎君的茶壶,还请郎君不要跟奴婢一般见识。” 秦怀见到茶壶,这才知道青菱就是让他迟迟喝不上水的罪魁祸首,正好没地方撒火,便一把打翻了茶壶,怒道:“你算个什么东西,在秦府里随意偷东西,活得不耐烦了?” 青菱跪下,“奴婢认罚。” 一件捉奸的戏码变成了偷拿茶壶的小事,秦夫人心里算盘落了空。 秦夫人制止了要耍威风的秦怀,“行了,不就是一个茶壶,她也不是故意的,放回去就是了。” 秦怀不依:“母亲,也不知谁家的婢女这么没规矩,母亲怎么让她骑在我头上作威作福。” “够了。”秦夫人怒气再也忍不住,她这个蠢儿子该咬死的东西不咬,偏偏要做出为难婢女这么没风度的事情。 “此事一场乌龙,就此作罢。” 秦夫人袖子一甩扬长而去,本来要看花的众人都不敢开口提看花一事,就这样一群人浩浩荡荡离开。 鹿明昭离开偏房就往花园里走,青菱让她在这等着,她就躲在这里与青菱碰面,没想到这药力经久不散,离开偏房一段时候也没完全恢复。 这时,秦府的婢女们开始四处寻人,鹿明昭不得不钻进假山里的洞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 “看到鹿小姐没有?夫人急着找她说话。” “没有,今日我在花园的东南角见过楚小姐,鹿小姐倒是没见过。” “算了算了,这边找完了,换其他地方吧,夫人急得很,这个差事可不好办啊!” 两位婢女待了一会儿便结伴离开了,谁也没注意到紧贴在洞穴里面的鹿明昭。 她从那婢女口中得知表姐在东南角,她出来后仔细辨认了方向找了过去。 穿过一群假山,路上总能遇到找她的人,鹿明昭没在屋里被发现,如今也算是安全了,但她有一种感觉,越晚被找到自己越安全。 没了假山遮蔽,鹿明昭能躲的地方实在有限,遇到一个三岔口,左右两边都有人来,就在鹿明昭也不知道该选哪条的时候,一只手从背后捂住她的嘴。 “嘘,别说话。” 20. 秦大郎君 身后衣服上的皂角香味隐隐有些熟悉,身后那人将她藏进一棵树后,自己挡在前面。 “裴郎君。” “嗯。”裴钰微笑回答,两只眼睛安安静静地等待着下文。 “请问裴郎君可否见过鹿家的小姐?”婢女怯生生地问道。 裴煜故作思考后,回道:“没见过。我一直在温书不曾注意到。” 婢女不疑有他,施了一礼便离开了。直到婢女的人影拐了几个弯也看不见后,裴煜赶紧去看躲在后面的人。 眼前的美人一双水漉漉的眼睛瞧着他,换是别人早已上手一亲芳泽了。裴煜冷静地问她:“你要去哪里?秦府我比较熟悉,我送你过去。” 鹿明昭认出了这人是她在墨渊阁救下的那位,她抱着试试的态度,道:“我想去找表姐。” “你表姐...?” “表姐在花园东南角。” 裴煜了然,将人扶了起来,鹿明昭从这个角度可以更加看清那颗嫣红的泪痣,他回以一个安心的笑容给她,“小姐抓紧我。” 裴煜带着鹿明昭绕了几圈才到东南角,才到荷花池边,她就看见了坐在池边暗自伤神的表姐。 鹿明昭找到楚恬力气也都泄了一半,却被身后的人扯住衣角,裴煜指了指不远处的两人,道:“那是秦家的大公子。” ?秦家大公子干她找表姐何事? 其实裴煜担心的是自己被好友发现与一姑娘在一起该如何解释。裴煜死活不肯松手,鹿明昭在跟他拉扯间,那边的两人见上了面。 “姑娘是迷路了吗?” 秦远风度翩翩,温柔的嗓音将楚恬从悲伤中解救出来。楚恬将手里的画藏在身后,闷闷回答:“是,误闯贵府院内,是我失礼了。” “姑娘是在前厅参加宴席的贵客,怎能说是乱闯,若姑娘不嫌弃我送姑娘回去。” 出来了这么久,也是时候该回去了。楚恬冷静下来后又无比懊悔,她这样不管不顾地离开,将表妹放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实在是不妥。 “那劳烦郎君了。” 楚恬与秦远并排走在前面,路不宽,两人挨得近些,秦远抬手间误将楚恬手中抱着的画打落在地,画卷滚开,里面的画全部暴露在几人面前。 楚恬僵了一下才去将画捡起来,而秦远先她一步将画拾起。 秦远细细观赏,良久,感叹出声:“这画画得很好。”楚恬伸出的手缩了回去,第一次将画给男子看,她心里有些酸酸的。 “只不过这画上有些脏污,小姐可否让我添上几笔?”楚恬知道他怕是看见了画上的诗词,嗫嚅道,“不用了。” 身边的小厮以为楚恬是怕将她的画改毁了,便温声劝着,“小姐尽可放心,我家公子的画技尚且拿得出手。” “那好吧。” 楚恬和秦远从另外一个地方去了,在远处望着的鹿明昭二话没说,抬脚就要跟过去,裴煜叫住她,“哎哎哎,你忘记了秦家的人到处都在找你?你还要跟着过去,身体吃得消吗?” 鹿明昭摸上自己的脸颊,热度好像消退下去了,许是跟着这位郎君走路,药力都被排了出去。 “我没事,可我表姐总不能跟不清不楚的人离开吧?” 裴煜傻眼,什么叫不清不楚的?不是说了是秦家大公子吗?这有名有号的。 鹿明昭道谢:“多谢裴郎君相助,改日必登门道谢。”说完,便跟在他们身后尾了过去,裴煜担心她,一咬牙一闭眼也跟了上去。 冬来将秦远的画具尽数搬到外面的石桌上,那首艳词又被再次展现在众人面前,秦远脸不红,直接将墨水泼在那首艳词上,墨水将脏污的东西盖住,他挥动着笔在上面画了一只雏鹰。 雏鹰翱翔于天空,象征着自由。 “愿小姐不破不立,坚守本心,变成一只自由自在的鸟儿。” 秦远又在旁边附赠一句词:且借长风三万里,踏碎磨难任我行。 楚恬的脸上绽放出一丝笑容,秦远放下笔邀请她去书房一看,“我书房里有几幅名画小姐应是喜欢的,不如挑选几幅?” 楚恬酷爱赏画,但她无功不受禄,自然是拒绝了秦远的请求,只听她缓缓道:“郎君无需如此,我能观赏名画已满足了。” 秦远两人前脚刚走,躲在一边屋檐下的两人便闪了出来,裴煜苦口婆心,道:“您放心,秦大郎君正人君子一个,万不会做出对你姐姐不好的事情。” 鹿明昭转回去看他,这人说了一路了竟还不歇口气。 “他们秦家人我是一个也不敢再信了。” “秦大郎君我是敢打包票的,你信我。”说最后三个字时,语气坚定倒是让人有些不好意思。 “你救了我,我自然是信的。” 裴煜得到肯定,甜甜的笑着,小郎君干净的笑容反倒让鹿明昭有些安心,两人全然忘记看顾身边的动静。 冬来将东西收起来,耳朵灵敏的他听到有人断断续续地在讲话,他以为是秦夫人的眼线,正悄悄靠近想将人赶出去,却没想到见到自家郎君的好友。 “裴郎君?你怎么躲在这里?”冬来看到他面前的女子,脸上的表情不免有些揶揄,“这位...是?” “这位是鹿家小姐,我们路过,路过。”裴煜将话头抢过,鹿明昭根本不领情。 “我是来找我表姐的,人呢?” 冬来客气回道:“那位小姐随我家郎君取东西去了,小姐赏个脸,在这品茶如何?” 鹿明昭眼睛一转,她也不好随便乱闯别人的院子,索性在这等上一等也无妨。 冬来立刻接过话来,“多谢小姐赏脸,还请两位在此稍等我片刻。” — 楚恬亦步亦趋跟着秦怀去了书房,书房的两扇门是正对的,将中间打通连接着两个院子。起初只有一扇门是开着的,秦怀为了避嫌,将对面的门也推开了,凉风从对面吹过,楚恬的发丝被吹起,拂过鼻头痒痒的。 楚恬将刮乱的发丝别到耳后,她轻轻抬眼将四周看了个遍,秦怀的书房到处都是书架,小到四书五经,大到治国论策,而书案的一边的圆缸里都是卷起的画卷。 秦怀站在圆缸旁抽出几幅画,他一只手抱画,另一只手将桌案上的东西清扫开来。楚恬见他不方便,赶紧搭把手,就在楚恬将最后一件镇尺拿走时,两个人的指尖相触在一起。 秦怀诧异低头看去,楚恬慌乱移开,她双手交叠,歉声道:“ 抱歉。” 秦怀轻松一笑,“小姐不必如此拘束,就当在自己家就好。”秦怀将镇尺移开,将怀里的画悉数放了上去,“小姐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楚恬腼腆一笑,细细看了过去,上面的画无一不是精品,手指移到一群大雁后停顿了一下又悄然划了过去。 楚恬看得入了迷,秦怀也不出声打扰,他随手从架子上捞了一本书,靠在书架边翻开了起来。 不知过去了多久,冬来走了进来向楚恬说道:“楚小姐,时候不早了,鹿小姐还在等您回去呢。” 楚恬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光,夕阳已在落下,她却不小心看了这么久,她抱歉道:“稍等我片刻。” 她转身行了一礼,“多谢大郎君的画,今日也是不枉此行,妹妹还在等我,我先行一步。” “无妨,小姐开心就好。” 秦怀将手里的书合上,搁置在了楚恬侧边的长条桌上,他对楚恬拱手,沉声道:“今日之事是小弟顽劣,我自会禀明父亲让他重重罚他,我赔小姐几幅画也是应当的。” 秦怀将那副大雁图卷起送入画匣子里,再将她品鉴看过最久的几幅画也让冬来一并装了起来。 楚恬自然是不会收的,她走近便要将匣子里的东西取出,眼角余光瞥见了熟悉的字样。 “咦?大郎君竟有这书?”楚恬将那本书拾起,上面写着美食全籍,册子上写的是第一册。 楚恬眼睛有些发热,喜悦竟是按捺不住地,“不如,大郎君将这全册书卖给我吧。”说完,就往腰间的鸢尾花荷包里掏出五两银子。 楚恬细细翻看起来,这就是她之前想要买的书。当时的她钱未攒够,她央求书坊老板替她留着,等她攒了两个月后,书坊的老板告知她早已被卖掉,为此她还失意了许久,没想到会在这里找到。 冬来知道自家郎君对这本书极其爱护,随即说道:“小姐见谅,这册书郎君十分爱护,恐怕是...” 楚恬的眼里的光暗了下去,她也不爱夺人所爱,将书规规矩矩地放了回去,秦怀急切道:“小姐若是喜欢便拿去吧,这本书本来是要送人的,可如今我与她将要相隔万里,留着也是徒增悲伤。” “郎君还是留着吧,见不到人,睹物思人也是好的。”楚恬说这话时,言语里满是失落,她...这是怎么了? 楚恬说完便要抽身离开,秦怀在她身后悲怆道:“与其藕断丝连,不如断了念想,我只希望她真的幸福。” 秦怀将书双手奉上,“我想请求小姐一件事。” “什么?” “我想与小姐以物换物。”秦怀将那五两银子放在她手心,眼神坚定,“小姐今日所做的画与我换这册书,可好?” 平日里害羞的楚恬,此刻也直视着他的面容,她的心跳在耳边轰鸣,竟鬼使神差应下,“好。” 秦怀随即开心笑了起来:“哈哈,那就说定了。” 楚恬抱着包好的书,被冬来送了出去。 “表姐!”鹿明昭风一样地跑过来,眼眸里全是围绕着她转,“表姐...你没出事吧?” 楚恬回望那条小路,离开了这么久,心还是乱得不行,她回道:“没事,咱们走吧。” 21. 席散 冬来将人送出,再次回到主子的身边,只见桌上的画都已经放回了原处,唯独那副大雁图正摆在中间,自家郎君的手指在那画上停留了许久。 冬来手指微动,眼睛低垂,不敢四处乱瞟。 他,好像闯祸了。 “啧,冬来,你今日真的多话。”看似轻飘飘的一句话,但透露着一丝烦躁。 都说秦大郎家是个翩翩君子,只有近身伺候他良久的冬来知道,秦大郎君也不是任人拿捏的。 能在郎君身边服侍多年的冬来也是有颗玲珑心的,他今日只在楚小姐面前多说了一句话。 “郎君,小的不知,还望郎君饶我一次。” 冬来跪在地上行大礼,脚步声响了几步,秦怀来到冬来面前,“行了,往后知道了就行,起来吧。” 冬来磕磕绊绊地从地上爬起,更加谦卑,道:“多谢郎君。” 秦怀将那副大雁图封存起来,递给冬来,随意问了一句,“老爷可回了?” “老爷下值早,与同僚在外面聚,再过一刻钟便回了。” 秦怀今日见到了楚煜和一位姑娘在一起,问了一嘴:“和阿煜在一起的那位姑娘是哪家的?” “是鹿家小姐。” “那他们如何遇上的?” “这...”冬来也不清楚原委,试探道,“许是半路遇上的吧?” 秦怀双眉紧促,冬来便知晓他不满意,“我这就下去查。” 房中气息忽变,秦怀下意识望向房梁处,突然喝道:“还不快下来。” 一个带着黑色面具的男人从房顶倒挂下来,语气轻佻:“哟,几日不见,小怀脾气见长啊。” 冬来:“言大侠。” “冬来,你又做了什么事,惹你家郎君生气了?”言英睨了他一眼,“小怀的气全都乱了,头一回见他这样!” 冬来笑笑不说话,言英叹气:“得了,除了你们主仆二人是情比金坚,合着就我一个外人。” 秦怀不理他话茬,“我让你查的事情,查清楚了没有?” 言英从梁上翻了个跟头下来,从自己的绑袖里抠抠搜搜掏出几页皱巴巴的纸交到了秦怀的手上。 秦怀将那几页纸努力捋平,脸上的嫌弃毫不遮掩。 “嘿——我说你小子,老子辛辛苦苦替你奔波,你这是什么表情?” 秦怀假笑:“辛苦了。” 言英:“....”好敷衍。 秦怀仔细将他带回来的消息一点不落地看完,之后,他将附近的蜡烛点燃,黑色的灰烬随着风飘散殆尽。 冬来掏出身上一直备着的袋子给了言英,言英拿在手里掂量看几下,打趣道:“也不知道那家与你是什么仇怨,竟让你舍得花如此重金。” 他不用拆开也知道里面装着的都是金子。 “你只需要拿钱办事就行,其他的别多问。” 言英最烦他们这些文人弯弯绕绕,还不如他们直来直往的爽快。 “行行行,爷不问,没别的事爷走了,别耽误爷喝酒。” 言英身影极快,跃上院前的树后,三两下便不见了人影。 “老爷回来了,快去准备醒酒汤...” “快把书房收拾出来,老爷怕是还要批文书...” “再让厨房送点暖胃的小食,不要辛辣,清淡点...” 管家带着下人从前院路过,干净利落地吩咐下人们准备老爷回府的事宜。 秦怀眼里不见笑意,冬来只感受到无边的冷寂。 “冬来,咱们也去给父亲送碗醒酒汤。” — 秋时,天光消散得快,待鹿明昭同楚恬落座时,周围都点上了蜡烛。 两人在路上对好了口供,只是楚恬的画去哪了,关于鹿明昭的衣服怎么换了,好像心照不宣般没有再说下去。 秦夫人见两位结伴回来,拿起酒杯便往这边走来,楚恬对秦夫人不明是非偏爱儿子感到恶寒,鹿明昭对她百般算计的狠毒感到恶心。 两人各有苦衷,却还是不得已扬起个笑脸。 “鹿姑娘,我让人找了你们半天,怎么没见到你们的影子?” 鹿明昭将自己准备好的说辞敷衍着:“夫人见谅,我见姐姐不开心,便和姐姐在花园里躲猫猫,哄姐姐开心呢?” “哦?”秦夫人自然知道楚恬为什么不开心,但她还是当着面再问了一遍,“想来楚姑娘今日在秦府受了委屈?” 楚恬笑她虚伪,明明亲眼目睹了事情原委,却还要自己替她圆这个场。 她笑着,“今日的画技艺生疏,我平日里精益求精自然是不满意的,只能毁了,日后再精进技艺,今日着实让夫人见笑了。” 楚恬想到画上原本的诗被一只雄鹰盖住,她也不算撒谎,确实是毁了。 秦夫人听到画被毁了,罪证被湮灭,也不怕其他人抓着她儿子的把柄了,顿时给了楚恬一点好脸色,“可惜了,楚姑娘今日这画也算是上上等,我该照原样将彩头给楚姑娘。对了,鹿姑娘也有份。” 廖妈妈心领神会地将两个盒子取来,楚恬和鹿明昭齐声回道:“多谢秦夫人。”之后,双手将盒子接过。 秦夫人安抚好她们两位,她不经意间观察着鹿明昭的情绪,见她面上也没有显露出不满,她轻轻叹了口气,想来是中间出了什么差错,导致事情没办成。不过,经此一事,她下次会布置得更加紧密些。 两人送走秦夫人后,秦夫人便到其他席位前摆主人姿态。两人同时将盒子递给贴身丫鬟,都不约而同地没打开盒子里的东西。 席间推杯换盏间,鹿明昭与身边的人熟络起来,借着这次见面成功将名号打了出去,尤其是其他叫得上名号的商户女,一个接一个过来和鹿明昭打照面。 鹿明昭受宠若惊,一杯又一杯的果酒下肚,楚恬担心她的身体,替她挡了好几次。 鹿明昭双颊通红,青菱带着她去更衣,楚恬几次三番看着她离开的路,最后还是放心不下跟了过去。 “青菱,我没醉!”鹿明昭傻笑,她将捏在手里的帕子摊开在青菱面前,“你看,我全都吐到这里了。” “姑娘,真是吓到我了,若是回去让家主发现你贪杯,定是要数落你一顿的。” 青菱给她换了块干净帕子,换下了那块沾满酒液的,嗔怒道:“你这身子,可不敢胡吃海喝的乱造。” 才说完,鹿明昭捂住嘴呕了一声,随后撑着青菱吐了出来,果酒虽不浓烈,但是鹿明昭忘了自己是体弱之人, 刚刚又忙着应酬,没吃几口,酒在胃里积累,终于在这一刻爆发。 一只手先于青菱拍在她的背后,她喊青菱:“快去给你家姑娘拿碗醒酒汤。” 青菱赶紧离开,楚恬将她的帕子递过去,毫不在意嘴上的污秽,替她擦拭干净。 “你身体不适,回去后向秦夫人告一声,我送你回去。” 青菱腿脚倒是挺快,很快就将醒酒汤送了来,楚恬看着她服下,支撑她半边身体的手不敢放下。 醒酒汤灌了下去,鹿明昭的胃也暖了些。秦府的管家径直走向秦夫人,两人说话时脸色凝重,管家交代完后,秦夫人和管家从另一侧离开。 “出事了。”楚恬没来由地担心着某个人,鹿明昭吃痛喊了几声,楚恬才将手劲松开。 楚恬扶着鹿明昭再次回到席面上,还未坐下,便听见廖妈妈一团和气,道:“今日本是同大家齐聚高兴一场的事儿,只是不巧夫人有事需处理,今日且早早散了吧。我让各位女婢小厮们,将姑娘们送回去。” 主人离场,在场的客人也不好继续作乐,首席的几位夫人们起了个头,带着自己的丫鬟离开,大家也渐渐散了去,包括鹿明昭和楚恬。 楚恬在鹿明昭的身后给她垫了个软垫,青菱让出大半个身子让她靠着。马车堵在门口,前面的廖妈妈带着其他下人正指挥着车驾,小丫鬟在里面四处张望,楚恬将她拉了回来。 她横了一眼过去,“你有几条命敢窥探秦府的私事,若想找死,回去禀明了母亲乱棍打死就是,别因为你拖累了咱们一家。” 小丫鬟被吓得脸色发白,她咬着下唇低垂着头不说话。 青菱只顾着自家小姐,对她们两个人只消冷眼旁观便是,无论如何她不能插手也不能多说一句话。 马车还未行至鹿府门口,青霜估摸着时候早早带着青菱在门口等着,青菱提着一盏小灯,灯在秋风里摇摇晃晃,楚恬刚过路口就看到这一幕。 待马车定住,青霜上马车里面接应,一掀帘,里面满车的果酒直冲进她的鼻子里,让她不由得紧蹙眉头。 “姑娘的身子都这样了,怎么还让她喝酒?”这话是对青菱说的,青菱满是惭愧。 “我也拦过,但根本拦不住。”早在第一杯喝尽后,她便出声制止过,但奈何鹿明昭心情大好,总是对她说没事,后来突然吐了那么一遭,到现在她也后悔了。 楚恬替鹿明昭整理好衣裳,道:“要怪就怪我,人是我带着去的,是我没看顾好她。” 青霜虽生气,但也不是随意逮着人就刺,尽管楚恬将错全揽在自己身上,可她是主子,又是另一房的人,她也不好怪罪。 青霜将人扶下后,回头又对楚恬道:“天色已晚,家主怕姑娘回去的时候不安全,特让几位会武的小厮送一送。” 楚恬下意识地想要拒绝,青霜再次说道:“家主也是一片好心,还请姑娘千万不要拒绝。” 既是长辈心意,那她收下就是了。 楚恬点点头:“请青霜姐姐替我向姨母道谢。” “奴婢会的。”青霜吆喝着躲在门内的几位小厮,“务必看着姑娘进了楚府再回来复命。” “是!”几人齐声,帘子被放下,楚恬的车驾缓缓驶离了鹿府大门。 22. 隐瞒 青霜和青菱将人扶了进去,青荷在前引路,直到进入房间后,鹿明昭清醒了过来。 或者,她根本就没醉。 青霜一语道出:“姑娘是装的?”青菱一头雾水,鹿明昭半掩嘴角,“咳,不装醉,真出不来。” 鹿明昭又向青菱撒娇,“姐姐可不许生我气哦。” 只要她哄得快,青菱的气就消得快。 “糟了!”青霜有些后知后觉,早在进门时,她让小丫鬟去回禀了家主。 这时,差不多也快到了。 “什么什么糟了?”青鱼一脸纳闷进来,她身后的鹿云初一件素衣而来,外面轻轻盖着一件长衫,可想而知来得很急。 “家主。”丫鬟们纷纷见礼,唯有鹿明昭心虚地微蹲了一下。 鹿云初遣散众人:“都退下吧,我与阿昭说几句话。” 众人被屏退,鹿明昭亲昵挽着母亲的手臂撒娇:“母亲~” 靠上去的脸被推开半分,“你啊,一直都是有自己主见的。去,身上一股酒味,别沾我一身。” “母亲...”鹿明昭声音有些幽怨,鹿云初将她拉到座椅上按着她坐下,自己顺势也坐在她对面,一副促膝长谈的样子。 鹿云初早在进门的时候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她问:“你的衣服怎么换了?” “嗯?”鹿明昭低头看看,“作画时不小心染上了颜料,秦夫人给了我换洗的衣裳。 鹿云初试探继续问问道:“那后来可有发生什么事?” 鹿明昭心中一紧,而后故作玩笑道:“哪里有什么事?母亲别担心,今日我和表姐一直都是形影不离,若是母亲不信,您可以问问青菱。” 鹿云初看着女儿眉眼弯弯,随后握着她的手,有些语重心长:“你今年也十六了,成大姑娘了,鹿家情况特殊,难免有人会有非分之想,是时候也该给你相看人家了。” 鹿明昭眼垂了下去,要保住自己这一房,只有将家主之位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而成亲是必不可少的步骤。 可她是假的。 两世,她都是孤身一人,不曾成婚过,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母亲的问题。 想来,鹿云初也觉得自己太着急了,随即改口:“若你有喜欢的,先带来给母亲瞧瞧,若真是个人品贵重的,不拘家世,母亲也不会阻拦。先定下亲事,若是之后相处不愉快,母亲也可帮你打发了。” 鹿云初以为她推三阻四的原因是因为心里有了人,她也不是迂腐守旧之人,若是女儿真的喜欢,她必然会尽全力促成。 只是这次她要亲自掌眼,绝不给女儿步她的后尘。 “好,母亲为我张罗便是。” “嗯?”鹿云初也没想现在要答案,这声愿意一出,反倒让她有些猜不透女儿的心思。 鹿明昭再强调了一遍,“我说,我听母亲安排。” “我女儿是天上地下最宝贝的东西了,我定让这世间最好的儿郎配你。” 鹿云初一再保证,鹿明昭连连点头应下。 她不是妥协,而是她想明白了,若是联姻躲不掉,那就用这婚事将利益最大化。 她要找一个人假成亲。 夜已深,鹿明昭将母亲送了回去,青菱果然被青鱼他们盘问了。该说不说青菱这撒起谎来面不改色的样子,就连自己也甘拜下风。 在离开秦府前,鹿明昭假借更衣之名,与青菱对好了口供,这件事绝不让第三个人知道。 事情已经被化解,她不想让母亲去与秦家硬碰硬,他们是官,自古以来与官场的人作对,占不到便宜。 且她知道这次秦夫人绝对和姨母通了气,不然也不会因为她前脚说要参加宴席,这宴席就这么‘恰好’设在了秦府。 就是不知道楚恬是否有参与这事。 疲倦顿时涌了上来,青荷带着众多丫鬟进来,一碗香喷喷的阳春面被端了上来。 青菱将筷子递给她,劝道:“姑娘今日也累了,先吃碗面暖暖胃吧,吃完后让青荷服侍您洗漱,好好睡一觉,日后的事日后再合计也不迟。” 青菱服侍她将衣服换下,看着这件精美的衣裙,手里像捏着块烫手山芋,道:“姑娘,这衣服该如何处置?” 美目停在那衣服上,秦府的种种又在脑子里清晰过了一遍,她淡淡回道:“自然是洗干净送还给人家,记得送上些时兴的首饰作为回礼。” “是。” 鹿明昭吩咐完后,青荷扶着她走入了净室。 — 楚恬回到楚府拐角处,鹿府的人将她送到了这,其中一人在车外回道:“姑娘,咱们只能送到这儿了。” 楚恬知道自己母亲若是看到鹿府的人,定会气得七窍生烟,说不定还要找借口为难鹿府。 “多谢小哥,剩下的路我们自己走便是。” 楚恬的车在正门停下,马夫将车架赶到一边的甬道里面,楚恬则是从另一侧的房门回去。 如同以往一样,青鸾拿着灯笼在此等候,楚恬心里有些忐忑。楚恬不同鹿府,鹿府婢女们成群结对只为接一个人,而青鸾站在这里等她,是因为接她去找母亲。 青鸾见到楚恬先是微微行礼,楚恬先一步开口:“母亲找我何事?” 青鸾让出半个身子,静静道:“夫人让姑娘去祠堂跪着。” “又因何事?母亲又要罚我?” 青鸾缄口不语,只是握紧了灯笼的杆子,再次说道:“姑娘请。” 楚恬被青鸾带到了祠堂里,付妈妈早已等在门口,严厉的面容让楚恬不敢直视。 付妈妈推开木门,香案上四排牌位威严庄重,祠堂只燃着两只蜡烛,阴暗的光线,冰凉的秋风,让楚恬不由地抱住自己的手臂。 “姑娘,夫人的意思让你跪一夜,什么时候想明白自己错哪了,什么时候去夫人跟前认错。” 付妈妈他们三人离开,祠堂的门重重关了起来,妖风四窜,楚恬埋头不敢起来。 半个时辰后,门外窸窣声响起,祠堂的门开了一条缝来,一只眼睛出现在门缝前。楚恬听到声响,慢慢回头往身后看了一眼,吓得往后退,直直撞上了香案的桌脚,香案上的牌位应声倒了几个。 “大姑娘,别怕,是我。” 覃姨娘穿着丫鬟的衣裳,拿着个包袱进来。她一个小小姨娘,从未来过祠堂,但她知道仙灵不可冒犯,先是朝着 牌位拜着,嘴里念叨着‘祖宗不要怪罪’之类的话,而后将牌位一一扶了起来。 她跪在席子上,将包袱里御寒的东西拿了出来,一床厚实的小被,还有毛领的围脖。 “我听说大姑娘一进门就被夫人带来了祠堂,我想姑娘中午出门时定是没带厚实的衣裳。江南已经入了秋,半夜还是冷的,更何况大姑娘您还要跪着,所以我趁他们都不在,特意来送些东西的。” 覃姨娘温柔的脸庞在烛火的照耀下,深深烙进了楚恬的心里。 她吸着鼻子,忍着泪意,问道:“姨娘为何对我这般好?” 小小的身板瑟缩着,覃姨娘以为她冷,将小被往她肩上一披,“我的孩子在今年腊月去了,全府上下只有你真心为我难过。我失宠时,眼皮子浅的下人们没少找我院里的麻烦,也只有你悄悄给我送东西,我为何不能报恩?” 楚恬满是诧异,“你怎么...知道是我?” 覃姨娘笑着,“那常来送东西的小丫鬟,首饰一天比一天华丽,手上戴的,头上插的,脖上挂的,哪一个都不是她买得起的。她一个小小丫鬟若不是偷来的,那定然是有人赏的。” “府里的东西好的都在夫人那,其他的也只有秦府的大姑娘才得享用的。” 楚恬自嘲一声,她算哪门子的秦府姑娘。虽说穿戴不愁,那也不过是给母亲脸上贴金罢了。覃姨娘提起腊月那事,她想起首饰被她悉数送了出去,母亲大怒,此后便将她的月银扣下。 覃姨娘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大姑娘,我有一件事情说与你听。”随后三指并拢,做出发誓状,“此事是我亲信亲耳听见,不是想要攀咬夫人的。” 楚恬沉声道:“姨娘您说。” “今日晚饭前,我让春燕去园里为我摘花,偶然听到夫人和付妈妈在园里说话。两人所说之事,事关鹿家姑娘...在秦家的事。” 秦家?她确实和表妹分开过。莫非?她在秦家出了事! “姨娘尽管说下去。” 覃姨娘得了话,忙将事情全盘托出:“只听付妈妈说‘那鹿家的丫头跑了’、‘中了药’、‘没和二郎君撞上’、“扑了个空”什么的...因离得太远,只听到这几个字眼...” 跑了?中药?撞上? 这些字眼一听定是什么不入流的手段,覃姨娘见楚恬百思不得其解,小声提醒道:“我曾听说过,若门第不相对的两人想要结亲,便有让姑娘失贞下嫁的例子。” 覃姨娘的一番话,竟是让楚恬将这几句话连起来。 怪不得母亲一听说她跟表妹去画宴,便让人取了银子供自己花销。怪不得在秦府花园里遇到表妹时,她换了一件衣裳。 再细细回想起来,鹿明昭那时候热得厉害,额头、双颊皆有薄汗,当时被其他事情吸引的她,只想着表妹是急着找自己,现在想起来,她的双颊有着不同寻常的红晕。 原来,她的母亲只是在利用她,想要报复姨母。 双拳紧握,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她的母亲,真的疯魔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缓缓道:“姨娘,求你让父亲见我一面。” 23. 梦魇 窗外下起了细密的小雨,青菱将窗子开到了最小,青荷端着热水进来,小声对姐姐说:“姐姐,姑娘今日怎么起得这么晚?” 青菱在帐子外低声唤着:“姑娘?该起了。” 床上的人无应答,青菱挑起帘子,只见鹿明昭还在梦魇中。 她双手紧攥,梦里呓语。 “来喜...不要...” 青菱见她脸上酡红,手覆在她额头上,手里一片温热。 “糟了!”青菱将帐子放下,匆匆交代青荷几句,“姑娘发热了,快去打温水来替她擦拭,叫几个人进来帮她换身干净的衣裳,夫人那边也叫人去禀告一声,我去请府医来。” 青菱交代完后,半点未曾耽搁。青荷将姐姐嘱咐的话一一记下,出院子将事情都安排了下去。 府医赶到时,鹿云初早已坐在床边,亲手打湿了额上的锦帕放在她的头上。 “麻烦何大夫快瞧瞧,昨日夜里姑娘还好好的,早上起床时就已经开始发热了。” 鹿云初将位置让出,何大夫将帕子盖在鹿明昭的手上,轻搭上脉,屋里众人都放轻了呼吸。 此时睡梦中的鹿明昭紧闭着双眼,下唇也被自己咬破了皮,何大夫轻声站起来从各个方位喊她:“大姑娘,醒醒。大姑娘,快醒醒。” 何大夫又用了针扎,十指连心,就算是一般梦魇的人也能醒来。可随着针扎入,除了疼痛能从脸上看出来,但梦里依然未醒。 何大夫将针一一收去,他叹气走到桌上开了几副药方,如实向鹿云初说明当下的情况。 “大姑娘如今最要紧的事是醒来,她这样子看似是梦魇,但试了法子都没用。发热倒是不严重,但她醒不过来,这药难以喝下去,身体也会被拖垮的。” 这样看来何大夫当真没了办法。那该怎么办? 鹿云初深知以现在的手段,若是熬不过,便只有香消玉殒的份,不到最后她偏不放弃。 她交代:“劳烦何大夫煎药,无论如何都要将药给我灌下去,哪怕一丁半点也总好过一点也没有。” “青鱼,跟我去一个地方。” 青鱼自然知道家主要去哪,她行至身后回道:“是。” 人刚走出院子不久,迎面与青霜遇上。青霜跑得很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家...家主,有个小和尚...给了门房这个,说,说是务必交...交到您手上...奴婢,奴婢不敢耽搁。” 鹿云初将青霜带来的东西接过,无名的信封被她打开,里面只有短短一句话。 病从梦中起,梦醒病自散。 笔力入木三分,自然飘逸,乃是出世之人所写。 鹿云初只一眼便知道是谁给的提示,她回望屋里,脸上带着些许痛色,“既然他都这样说了,也只能等着了。不过,我可不愿意将命运完全交给老天爷决定。” 她神情坚定,“青鱼,将侧房收拾出来,主屋的外面摆一方小榻,我得守着我的儿。” 院里因着家主的命令很快就忙活了起来,鹿云初将何大夫煎好的药吹凉喂了下去,大多都从嘴角流走,一碗药喝尽了,再续上一碗。 温水被一盆盆抬走,又一盆盆抬进,鹿云初就这样衣不解带地照顾了女儿一整晚。 — 鹿明昭迷失在了一片大雾中,她耳边全是刀剑互击的声音,但面前的路都被雾遮住,只看得清一丈以内。 一位士兵冲了出来,剑被他单手高举,脸上、身上的血迹将他染了个血红,看来他是拼着万难从人群中才得以冲过来。 “裴贼,你涉嫌谋反!杀尽皇族!今日我必要与你同归于尽!” “纳命来!” 那位士兵直直地冲向鹿明昭,她迅速往后退,但还是被一具尸体绊倒,那士兵速度很快,鹿明昭认命般抬手抵挡。 鹿明昭心想:啧,完了!又得死一次。 预期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士兵的身体穿过她的灵魂,如刮起一阵风将魂灵吹散,又很快地聚了起来。 鹿明昭呆呆地伸出手望着自己,半透明的身体预示着自己早已死亡。 哎?死早了。 身后叮当一声,两把剑的主人拼命地想将对方杀死。鹿明昭站起来望去,与士兵对峙的那人胡子拉碴,一身黑色劲装,看着士兵的眼神里空洞,如同看一个死人一般。 鹿明昭被吓得后退了一步,就算他如此不修边幅,她还是一眼认出他来。 没想到她会以这样的方式遇到了裴钰。 可她记得裴钰是文臣,虽体格健壮,但手上只有握笔的茧子,他什么时候学会拿的刀剑。 一只羽箭从远处飞来将那士兵射中,士兵脱了力,被裴钰钻了空子,一剑穿透了那士兵的心脏,直到士兵拉着他的衣角缓缓垂了下去,他才将剑拔出,鲜血喷涌而出,溅到了他的脸上、眼睛里,他从未眨眼,好像已经习以为常。 裴钰直视着鹿明昭这边,冰冷的眼神没有一丝情绪,身边的迷雾散开了一些,鹿明昭也看见了裴钰的身边,生路全被人围堵了起来。 裴钰无处可逃! 其中一位副将眼里全是胜利的兴奋,能将裴钰这个乱臣贼子杀死,自己至少都能封侯拜相了。 “裴钰,你若是乖乖受降,我可以给你留个全尸!” 士兵们整装待发,只要副将一声令下,裴钰就会被乱剑捅死。 没想到裴钰一点都不在意,他嗤笑一声:“既已谋反,裴某何惧?再不将我拿下,你们才是真的要输了。” 副将没将裴钰的话当真,只当他是临终时的嘴硬,见裴钰不降,副将长剑举起,准备下令。 裴钰突然出声:“我们节节败退,你真当我们没有后手吗?”就在副将因这话愣住的时候,裴钰将腰间藏着的信号烟射向空中。 接着拿起刀剑想撕出一个口子,副将的优柔寡断让裴钰得以求救,他被裴钰耍得团团转,咬牙切齿道:“杀了裴钰,本将军要将他碎、尸、万、段。” “不要!” 鹿明昭忘记了自己的魂,没有人看见的魂,就算她挡在裴钰的面前,刀还是会穿过她。裴钰一人终究难以抵挡,身上被划了好几道口子,就连那往日俊俏的脸上也留下了细小的伤痕。 远处骏马齐奔,马儿嘶鸣的声音让裴钰弯了弯嘴角。 他的援军来了。 “吴副将,逆党的援军到了,他们来的方向...好像是咱们驻扎的方向,那将军...岂不是。” 他们原本的计划是,将军以少数人留守营地,而他们迅速击败敌人回防。没想到裴钰边打边跑,将他们带的越来越远,原来是给他来了一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戏码。 吴副将既已得知大本营已沦陷,抱着拉裴钰一起死的决心,飞下马,以自身血肉堵住裴钰的剑,将自己左手的短剑送入 裴钰的胸口里。 谁知,他刚将裴钰的剑卡在自己的身体中,一匹黑色骏马从侧边冲出,马上之人一箭射穿了吴副将的脖子。 领头被杀,士兵们放下了武器,一场惊心动魄的战争就此结束了。 战争结束,阻挡鹿明昭视野的迷雾,随着裴钰向他走来悄然散去,成堆的士兵尸体随处可见,说一句血流成河也不为过。 裴钰双眼盯着鹿明昭走来,她心里一惊,莫非?他看得见我? 他当然看不见,鹿明昭穿过裴钰的魂体,走向路边的野花。白色的风信子在这血腥的战场上显得格格不入。 裴钰半跪在路边,轻柔地将风信子连根拔起,熟练地把风信子装进自己腰上的荷包。 再转过身来,温柔消失殆尽。 “回营。” — 裴钰的人抢占了敌军的营帐,鹿明昭跟着裴钰他们回来的时候,门外的血迹已经被冲洗掉了。士兵们架起了篝火,七八个人围在一起讲述着刚才的凶险。 裴钰骑着马走在前头,一进营门便翻身下马,顺手把手里的缰绳交给了一旁迎上来的副将。 “将军!”副将看到衣服破损处褐色的血,神情复杂,“将军又以身犯险了?” 又?看来裴钰并不是第一次这样做了。主将冲在敌军阵营里,这种打法简直就是不要命! 裴钰故意不理会副将的话,反而向后面望去,招手让后面的人将物资送进来。 他左顾而言他,“今日给将士们加餐。”说完,便抬起冰冷的眼询问副将,“小皇帝在哪?” 眼里的寒意让副将察觉到自己刚刚的僭越。他差点忘了,这人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副将指着最中间的帐篷,道:“陛下和公公就在那儿。” 裴钰就这样一身血污的往中间的营帐里走,鹿明昭见他离开,也跟在他后面飘着。 裴钰一改往日贵公子的做派,他不耐烦地将帐子掀开,只见敌军头领的位置上坐着一个九岁孩童。 那孩子见裴钰气势汹汹的进来,‘蹭’的一下就从那个位置走下来,他侧身在一边,恭恭敬敬地给裴钰行了一个师徒礼。 “老师。”那孩子小心翼翼地抬眼,裴钰身上都是血,他以为裴钰受了伤,“老师...要不要...叫医官来瞧瞧?” 裴钰不理他,径直走向了主帅的位置,这一举动像是警告,也是压制。 裴钰将自己的剑抽出,跟在小孩身后一副内官样子的青年恭敬地从怀里掏出一方干净的帕子递给了裴钰。 裴钰接过帕子,细细地为自己的爱剑擦拭起了身子,漫不经心道:“陛下可知道我今日又杀了多少人?” 小皇帝一把跪下,身体抖得跟个筛子一样,他哆哆嗦嗦道:“不...不知。” 裴钰脸色极差,鹿明昭一秒就知道裴钰实在生气,他最看不惯畏首畏尾的人。 果然,裴钰将帕子重重扔下,提着剑走到小皇帝面前,将他面前的衣襟提了起来,“你和她都是皇族血脉,你应该像她一样,直起你的脊梁骨,提起你的胸膛,像一个堂堂正正的皇帝!” 小皇帝被吓得要命,宦官一边阴恻恻地在裴钰身后,道:“裴大人可得注意刀剑无眼,他要是死了,你就师出无名了。” 那阴柔的声音如同鬼魅般缠在裴钰耳边。 “裴大人,她已经死了三年了。” 24. 梦境2 剑出鞘,裴钰的剑直指宦官的咽喉,道:“舌头若是不想要,我可以亲自帮你割去。”剑尖在宦官的嘴边徘徊,好像下一秒这剑就要刺破嘴将舌头割去。 那宦官也是个疯子,他用双指将剑尖拉到自己的下巴处一指,修长的脖颈往剑上送了送,狭长的眼睛带着几分戏谑:“裴大人要是想鱼死网破尽管意气用事,难道你想止步于此,不想为义父和陛下报仇了吗?” 鹿明昭这才仔细打量起宦官的样子,对方竟还是个老熟人,他口中的义父,正是伺候她的来喜公公。 鹿明昭猜测这是她死后的事,照他这么说,来喜也死了。 来不及难过,裴钰将剑收起,狠狠地剜了他们一眼,便离开了主营帐,鹿明昭赶紧跟着裴钰的脚步离开。 裴钰离开后并没有回自己的住所,他去往伤员安置的地方,跟着那群军医救治伤员。 鹿明昭看着曾经素爱穿浅色衣裳的人,任由血污染红他的盔甲。曾经那么爱干净的一个人,此时双手满是脏污,穿梭在简陋的病床之间。 她眼睛酸涩,撇开脸将自己的眼泪擦去。就这样,她站在那里看着裴钰,看了许久。 打了胜战,自然是要论功行赏。裴钰早让人去附近的村寨买了几头猪羊,还有几桶好酒,士兵们围着篝火烤起肉来。 小皇帝高坐上头,宦官跟在身侧,裴钰身为主帅坐在小皇帝下首,众人都知道在军队里裴钰的话是军令,故没人将小皇帝放在眼中,自然也没人上前敬酒,反倒是裴钰那边,身边的人络绎不绝,酒空了一杯又一杯。 小皇帝安安静静地等着宦官割肉给他吃,眼神完全不敢放在裴钰那边。鹿明昭知道,裴钰做了一辈子的臣子,不管他如何看不上这个小皇帝但他还是会维护皇帝威严。 裴钰有些踉跄走近,他单膝下跪,举起杯中酒,道:“陛下得天护佑,我军才能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臣恭贺陛下此战告捷。” 下面的人鸦雀无声,小皇帝受不起裴钰的大礼,他蹿了起来,忙走到裴钰面前,作势要将他扶起,却被裴钰用眼神制止。 小皇帝回头将自己的酒杯拿在手中与裴钰轻碰了一下,道:“爱卿勇猛,实乃我幸,爱卿的心意孤领了。” 他又举起杯对着下面的人,行君礼,道:“多谢各位英勇的战士,今日既是庆祝,也是告慰亡魂,第一杯敬我们死去的家人。” 裴钰的臣服,皇帝的谦卑,让士兵们士气高涨。 大家共同举杯:“敬亡灵!敬陛下!” 一旁的鹿明昭见此情形,也不由得对这位未来的皇帝有了些期许。 裴钰借着酒醉便被自己的亲信搀扶了下去,一直关注着裴钰的她,立刻跟了上去。 裴钰被人搀扶进了自己的帐子里,他躺在床上摆手让人离开。就在亲信离开后,裴钰躺在床上睁开了双眼,眼睛满是清明,全然不像之前醉酒需要人扶的样子。 裴钰将衣服松开,走到帘子后面的浴桶里开始洗漱。鹿明昭没再继续跟着,而是在各处看着裴钰生活的痕迹。 裴钰的帐子东西简单,一张小榻,一个书案,一个衣架子,还有...一副棺材? 那棺材偏大,像是....双人的。 帘子后的水声戛然而止,裴钰裹着一件里衣便出来了。 上衣穿得松松垮垮,她的第一眼便落在裴钰胸前狰狞的伤口。 她走到他身边,看着他熟练地给自己上药,药粉落在伤口上,他都不曾皱一下眉头。 她可是记得,裴钰当初为她挡刀时,伤了胳膊,借此在家修养了许久。 裴钰上完药后,他拿出一把刮刀,将自己的胡须清理干净,随后再吩咐人打来一盆水将脸洗净。 裴钰恢复了之前的容貌,鹿明昭许久不见他,盯着他一眼都不曾挪动。 她原以为裴钰做好这一切便要上床歇息,但他却没有走向床榻。 而是走近了那副棺材。 裴钰将棺材仔细地擦拭了一遍,像是对待一件珍宝,此时他的眼里多了几分色彩。 这更让鹿明昭好奇,这里面到底是谁? 棺材盖被裴钰轻柔地推开,鹿明昭凑近去看,那是一张与自己一样的脸。 她吓得退后了几步,震惊地看向裴钰,只见裴钰其中一条腿已经踏入了棺材里。 他,这是要和自己同棺而眠! 裴钰躺了进去,鹿明昭平复了好几次心绪,终于还是抵不住自己的好奇心,趴在棺材边往里面看个究竟。 她也想知道,裴钰为什么要留着自己的尸体。想到这里,她的心里反倒有些期待。 她安静地站在棺材边,盯着里面的动静。裴钰只是躺在她身边,轻声向她说这话,无非是今日打到哪里了,士兵伤亡多少。 也不知道裴钰是用了什么办法,保着自己的尸身不腐。 “你放心,我没受伤,我是一个文人,不会舞刀弄枪,只会坐在后面出谋划策。” 若不是鹿明昭亲眼所见,她真的会相信他说的鬼话。 裴钰像个长辈一般,絮絮叨叨地说着,大到他的下一步计划,小到得了一朵花,但整个帐子里都只有他自己碎碎念。 因为棺材里的人再也醒不过来了。 裴钰突然提起小皇帝的身世,“那孩子也是可怜,因着母亲的原因,不受父亲重视,堂堂一个皇子活得连个庶子也不如。不过,他算是聪慧,只是...只是太懦弱了...太容易受别人的控制。” 鹿明昭看得出来,来喜的义子恐怕被权力蚕食着,自己手里握着一个小皇帝,裴钰又功高盖主,等天下一定,裴钰这个人首当其冲要被皇帝处理掉。 他撑起上半身,曲起手指在自己的脸上轻轻摩挲,“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你在怪我?怪我在你死后一意孤行挑起这场战事。” “我不怪你。” 尽管裴钰听不见,但看着他自责的模样,他还是说了。 “就算你怪我,我也要做。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我都受着。” 泪珠砸在尸体的衣服上,再滚烫的泪水也浇不醒沉睡的人。鹿明昭知道裴钰是何等一个理智的人,他早就知道自己死了,不过是清醒地沉沦罢了。 他哽咽道:“他们都说你死了,要让你入土为安。我不愿,让你陪着我颠沛流离,对不起。” 裴钰看着她紧闭的双眼,忽而一笑道:“我只想要你再陪陪我,只要你在我身 边,我就能一直将这条谋反的路走下去。” 泪从鹿明昭的眼睛里滑落,恰好落在了尸体的额间,鹿明昭的灵魂被自己的尸体吸了进去。 她被困在了里面。 额头被温热覆上,蜻蜓点水一下便离开。 裴钰躺在她耳边,语气里带着淡淡喜色,道:“待我将小皇帝扶上位后,我便带着你隐居,将你埋在风水最好的地方,再种一片你最爱的风信子,我就这样守着你,直到我死去。” “陛下...” 他叹了一声,良久才说:“如果,我们能继续走下去,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若是...若是再来一次...我定会...” 裴钰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鹿明昭感到身体轻了起来。 “姑娘!姑娘快醒醒!” “阿昭!阿昭!阿娘在叫你呢,阿娘求你了,快醒来吧,阿娘只有你了!” 沉重的眼皮再次撑开,几个人影围在床边,青菱赶紧去叫府医过来,青荷如释重负地在拜佛,母亲摸着她的脸喜极而泣。 而她不知道的是,自己一睡便是三天。 自从梦中见到裴钰,鹿明昭的心就没放下过,比起现在,她更担心的是这个梦的后续。 她醒来后由于躺了许久,腿没了力气,母亲吩咐青鱼架着她走了几步路,几个丫鬟更是寸步不离,不许她劳累。 府医开了几贴药喝了下去,身体已好转了大半,事后府医对她三令五申,注意自己的身体。 鹿明昭因着这场病在家里修养了大半月,在这期间,她总是郁郁寡欢。她将梦里的一切画了下来,更是对着画里的棺材一看就是一整天。 鹿云初心疼她,怕她想不开,特命青荷带着她出门去走走。 原本他打算睡了午觉再出门,进了房间后又朝着画走去,青菱怕她入了迷后又不肯出门,忙叫青荷来将她带了出去。 午间下人们走动的不多,她们为了不打扰,特意选了偏门出去,没想到撞上了青霜。 青霜拿着银子跟外院的几个奴仆说着话,“家主交代,务必让不利于姑娘的流言蜚语消失,你们接着去办,外面没了影响再罢手。” “是。”几位奴仆接过银子,退了下去。 “青霜姐姐是在做什么?为何要给那些银子?” 青霜挑眉问道:“怎么就遇上了呢?” 鹿明昭眼睛一抬,笑了声道:“怎么?有什么是我不能知道的?” “那就不瞒你了,门外流言太难听,家主封口的罢了。” 青荷忙道:“青霜姐姐不必担心,姑娘已经吩咐我去做了。” 早在姨母散播流言闹得沸沸扬扬时,她便让青荷去将谣言说得更加离谱些,只要夸大其词,将中间的事情从可能变为不可能,任何人都会怀疑这件事的真实性。 青霜道:“你的人我拦下了,虽不失一种办法,但不能让流言完全消失,若是越演越烈,过两年姑娘说起亲来,怕是整个江南无人敢来。家主将其他府里无伤大雅的八卦散播出去,顶替了姑娘的,有趣的多了便不会有人再揪着姑娘不放了。” 虽然这法子需多废些钱罢了,但鹿家最不缺的就是钱。 25. 求她 流言一事已被彻底解决,鹿明昭心里也没放松多少,这几天她在睡梦中再也没有梦到过裴钰。 她想,定是有什么契机才能见到他。 她一如往日去往墨渊阁,连小巷子还没进去,就被一位婢女拦下了马车。 青荷探头出去又回来道:“是楚姑娘身边的青莲,姑娘要见吗?” 自从秦府一别后,她和楚恬就没了往来,如今她找上门来,定是有话要说。 鹿明昭先一步挑开帘子,青莲见她出来,忙指着对面的茶楼说:“鹿姑娘,我家姑娘有请,还望姑娘给个面子,前往三楼一叙。” 鹿明昭跟着青莲进入了茶楼,这家茶楼简朴,小二也十分热情地迎接她们几位。 “客官,来吃饭吗?”小二看清前面带路的青莲,更热情了些,“姑娘,这位是楚姑娘的朋友吗?” “是。”青菱应答,随后又说,“我带她们上去就好,我们姑娘上面还等着呢。” “那请客人们自便。” 小二将手上的抹布甩到自己的肩上,然后麻利地去另外一张桌子上收拾着碗筷。 青莲带着她们上楼,进了包厢后,楚恬局促地站了起来迎她,“表妹来了?快坐。” 鹿明昭入座后,青莲给她奉上了一杯热茶,楚恬将桌上的小食也推到她面前。 “表妹快尝尝,这是楼里的特色,外面可是吃不到的。” 语气中藏着小心翼翼地讨好,鹿明昭毫不领情,道:“表姐若有事尽快说吧,我还赶着去别处。” “这...”楚恬犹豫再三,眼睛往青荷那边瞧,鹿明昭一看就明白,接下来的话只能她们两个听。 “青荷,你带着青莲出去吧。” 青荷领了命,两个丫鬟退下后,鹿明昭看着她道:“这下可以说了吧?” 楚恬站起身,郑重地曲起膝来一拜,鹿明昭赶紧站起来到另一边,道:“这是做什么?” 楚恬带着万分抱歉的语气,道:“秦府一事是我一时不察,让母亲和秦夫人设计差点害了表妹清誉,身为母亲的女儿我自是羞愧万分,我不求表妹原谅母亲,也不该原谅,只求表妹不要与我生分了。” 鹿明昭知道楚恬这是在向她告罪,她将楚恬扶起来,语重心长道:“表姐没有参与,我自是不会与表姐生分,我身边没有同龄玩伴,表姐是我的亲缘也是我唯一的朋友。” “所以表姐不该对我行如此大的礼,莫非表姐想要我折寿?” “呸呸呸,快摸摸木头。”这句虽是玩笑话,却惹得楚恬慌乱,“小孩子家家说什么胡话,也不怕犯了忌讳。” 她这样的反应反倒是让鹿明昭放下戒备笑了起来,楚恬见她笑了,也就知道她只是同自己开玩笑,紧接着两人一不小心对视上,之前的误会早在笑声中烟消云散。 两人再次入座,桌上包着的东西被楚恬解开,包裹里露出了两个精致的盒子。 楚恬将盒子打开,一只打造特别的双支缠绕的白色木簪出现在鹿明昭眼前。 “这是我托人找来的白树枝,亲手打磨了好几日,你看喜不喜欢?” 簪子放在手心里,一股淡淡的异香传来,她感到新奇,“好香的味道。” “这白树枝戴在身上可驱虫。”楚恬扭捏了起来,“还望妹妹不要介意这礼物太轻。” 鹿明昭握住她的手,高兴道:“不会,我很喜欢。” 楚恬又将另外一个方正的盒子推到鹿明昭面前,她将盒子缓缓打开,里面躺着的是一颗拇指大的珍珠。 “这是...” “今日有一件事想求求表妹。” 楚恬的目光带着期许,她害怕鹿明昭拒绝,但也不想她为难,盒子被她缓缓抽了回来。 “其实也...” “是不是和秦府的事情有关?秦大郎君他把你怎么了?” 两人同时开口,鹿明昭义愤填膺地站了起来,俨然一副只要她点头,她立马就去找秦大郎算账的样子。 “不关他事,不关他事。”楚恬赶紧将人拉着坐下,鹿明昭倒是松了一口气,不是被人欺负了就行。 “是我的...婚事。” 鹿明昭想起在秦府里大家都艳羡着她的婚事,反倒是她自己一说起这门婚事便魂不守舍。 莫非...这婚事还有什么内情? 楚恬期期艾艾道:“我只求姨母救我。” “你且慢慢说。” “父亲给我说了西北王家的婚事,但不是外面说的嫁与王家的郎君,而是...而是嫁给当家家主。”说到这,她情绪激动了起来,“那王家的家主已六十岁有余,他同父亲商议将西北的茶叶生意分父亲一半,父亲就这样...将我卖了!”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我听说前一个买进去的小妾才进门一月有余就突然暴毙而亡,我找了那小妾的哥哥家,没想到早已人去楼空,就连邻居也不知他们的去向。我不敢去...我不敢去!” 楚恬掩面而哭,鹿明昭听得心都揪了起来,她问:“姨母也同意这门婚事?” 楚恬抽噎着说道:“楚府不如鹿府,表妹你是姨母唯一的女儿,自然是家里疼爱的,可我还有一个弟弟,母亲只喜欢他,自然会用我的彩礼替弟弟谋划前路。” 鹿明昭没想到亲生父母竟能将亲生女儿随意当作筹码买卖,这就是商人的重利轻别离吗? 可是,姨母本就与她们水火不容,若是插手了楚恬的婚事,她肯放过鹿家吗? 鹿明昭做不到,楚恬必然要找的是母亲,但她也不知晓母亲是否会愿意接下这事,所以一时没有答复她。 楚恬也知道这事难办,她只是试一试,若是不成,她只能在去西北的路上逃婚。 鹿明昭不愿意看着她落入这样的境地,她安慰楚恬,“这事不好办但也不是不能办,这事得揪出王家的错处。” 鹿家家训其一,不得与娼妓在同一屋檐下共处。 “王家家主从来买的都是良妾,怎么可能会看上娼妓?” “他看不上自然得想办法让他看上。” 鹿明昭眨了一下眼,楚恬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楚恬激动地握住她的手腕,道:“多谢妹妹!如今我也知道该如何下手了。” 一时拆招并不足以让楚恬有一个安稳的生活, 鹿明昭一副居安思危的样子,道:“表姐该仔细为自己打算,这次是王家,那下次也会有李家、许家,表姐还是躲不过的。” “那怎么办?” 还没高兴几瞬,一盆凉水从头浇到底。 “商户家的女儿本就样样都做得,表姐为何不试着接手家里的生意,自己对楚家有了利用价值,那有人想要上门求娶表姐时,姨夫自然会在心中衡量。” 一番言语如醍醐灌顶,楚恬以前是不爱经营家里的生意,如今她不得不为了自己去争取。 “妹妹说得对,我确实太骄纵了些,得为自己考虑打算了。” — 青荷提着包裹与鹿明昭从酒楼里走了出来,她们抬头看,天色已经晚了些。 “姑娘,墨渊阁...咱们还去吗?”青荷一只手放在额头前向远处眺望着。 鹿明昭叹气道:“不去了,回吧。” 她抬步就走,反而是青荷一步三回头,她停住了脚步,心不在焉的青荷撞上了她。 “哎哟...不是,姑娘你怎么不走了?” 鹿明昭故意逗她,看着她频频望去的方向,道:“这是看到了什么宝贝,家都不想回了,就这几步路,都快望穿秋水了。” 青荷有些不好意思地跺起脚来,“姑娘!奴婢不过是...不过是...” “嗯?” 青荷心一横,指着挂着老字号招牌的汪记食铺,道:“奴婢想吃。” 汪记食铺的旗子在巷子口挂着,鹿明昭见她只是为了点零嘴,捂着嘴笑了起来:“我还...我还以为你被哪位小郎君勾了魂,原来只是嘴馋。诺,今日花销我负责,想买多少就买多少。” 青荷眼睛亮了起来:“多谢姑娘,不过我也是个仗义的,我买多一些,回去咱们一起分着吃!” “姑娘还没去过零食铺子吧?我带您去看看?” “好。” 青荷牵着鹿明昭的手走进了巷子里,巷子很长,慕名来这零嘴铺子的人也很多,青荷将她安置在一处民房的台阶上。 “姑娘,这里人多,您待在这别动,我去去就来。” 鹿明昭笑着将她打发走了,青荷为了节省时间竟从下面钻了进去。 各色小食整齐摆放着,青荷扯着大嗓门道:“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那边那些也全部给我包起来。” 青荷提着一串包好的零嘴走了出来,嘴角就没下来过,她回到安置姑娘的地方,却没见到人影。 青荷拉着旁边的一个婶子问道:“婶子,这里站着一位姑娘,你可看到她往哪里去了?” “没,没有。”那婶子挤不进去,还不忘回答青荷的问题,“我来的时候这里就没人,哎哎哎,别挤呀。” 人群浪潮将失魂的青荷挤来挤去,她回过神往自家马车停着的地方找去。 当她问马夫:“姑娘回来过吗?” 马夫道:“姑娘不是跟你一起走的吗?” 手里的东西再也握不住,她茫然地看向四周,街道上人来人往,竟找不到那一抹熟悉的身影。 只有青荷知道,姑娘被她弄丢了!!! 26. 绑架求她合作? 鹿明昭的双手被反绑在椅子后面,双眼被黑布蒙着,浓烈的香味惹得她鼻子难受,外面熙熙攘攘,屋内却是安静得很。 鹿明昭是被迷晕了带进来的,她虽面上不显,心里已经在将近日与她有仇的人迅速过了一遍。 是谁如此大费周章? “好汉有话好说,咱们也不必动真格的。不如你也向我开个价?咱们坐下商量着来便是。” 鹿明昭在降低对方的防备心,布条被身边的人揭开,一位艳丽的女子笑吟吟地看着她,那女子安慰她:“姑娘不必担心,咱们东家只是想见见您。虽然...这方式粗暴了些,他是个不见风情之人,还望姑娘多包涵。” 鹿明昭眯起眼睛将周围的布局一一看过,屋内到处花团锦簇,门外调笑声不绝于耳,除了青楼以外,她再也想不到比这更像的地方了。 鹿明昭干咳两声道:“好姐姐,我可是好人家的女儿,你们就这样将我绑来算逼良为娼,这是要吃官司的。而且我身子骨不好,一不小心就会死翘翘的哟。我家很有钱的,不如将我放回去,我给你一笔丰厚的赎身费。” 那女子听了她这话笑得前仰后翻,“鹿姑娘着实有趣,若有机会阮娘真心想跟你交个朋友。鹿姑娘放一百二十个心,我们小本生意可惹不起鹿家。东家只是想见见您,并不作其他的。” 既然她们清楚惹怒鹿家的后果,想来她们也不会轻举妄动,可是青楼的东家为什么要见她?她从未与青楼有任何瓜葛。 莫非是原主的渊源? “咳咳,阮娘你先退下吧。” 对面的屏风传出声音,竟还有一个人在这间房子里,听着声音是个青年男子,想必就是阮娘说的东家了。 “是。”阮娘贴心地附在鹿明昭耳边,“若是东家欲对姑娘行不轨之事,姑娘便大声叫唤,我的人定会保护姑娘的。” 鹿明昭的身体向后躺,狐疑地看了阮娘一眼,这人到底是和谁一伙的? “阮娘...休得胡言乱语!”无可奈何的声音有些急切,似乎不愿意与自己粘上一点关系。 阮娘挥着衣袖,扭着水蛇腰,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屏风后面的人再次说道:“今日非常时期如此行事,还请姑娘见谅。” 鹿明昭不屑给他好脾气,“既知道,那便将本姑娘放开啊。” “不可。”那人回绝的很快,鹿明昭更是觉得他是个伪君子。 “我有一个合作想与姑娘商议,事成之后,姑娘的任何要求我都尽力满足。” 鹿明昭下意识反驳道:“若我要你杀人放火,你也可以做嘛?” 想必那人也没想到她会如此,一时之间屏风对面的人也在斟酌如何回答。 半晌,那人再次开口:“若姑娘真能办成,某愿意为姑娘上刀山下火海。” 这下鹿明昭反倒是不敢谈下去了,连杀人放火都能答应,这合作之事得多大啊?总不能是抄家灭族的罪吧? 她再次耍起了无赖,“我鹿家行事坦坦荡荡,从不与连真面目都不敢露的人合作,若东家诚意只是如此,依我看这合作也没必要进行下去了。” “我的身份...暂且不能示人。” 鹿明昭靠在椅子上,一脸无赖样,“那就没办法咯。” 两人继续僵持着,她不松口,对面也不露脸面。鹿明昭试着自救,在后面悄悄地解绳子。 可是这绳子也绑得太紧了!她又不是犯人! 鹿明昭‘啧’了一声,再次喂了一剂猛药,“要么你杀人灭口,将我抛尸在城外,只要你活着,鹿家与你不死不休。要么你以真面目与我谈合作,我为你保密,咱们双赢。除了这两个选择,其他的我都不接受。” 她也算是豁出去了,既然对方这么想合作,她就赌自己是他合作里不可缺少的一环。 屏风后面的人没再说话也没再动,鹿明昭又在与绳子较着劲,也不知道青荷那丫头发现她丢了,有没有找人来救她。 绳子磨破了娇嫩的手腕,她低着头咬着牙继续,两人就这样僵持了半个时辰。终于,屏风后面的人动了。 那人从屏风后面走出来,鹿明昭一抬头,惊得手里的动作都停下了。 那人含笑道:“还望鹿姑娘遵守诺言,替我保守秘密。” 含蓄儒雅的气度,这不是连母亲都夸赞的秦大郎君吗? 秦远将绑着鹿明昭手腕的绳子解开,再次赔礼道:“让鹿姑娘受委屈了。” 鹿明昭揉着手腕将秦远绕了好几圈,眼神里百思不得其解,秦远双手张开任她看个够,笑道:“鹿姑娘这是何意?” “没想到啊没想到,堂堂官宦子弟竟在江南开青楼?秦大人知道这事吗?” “姑娘可别胡说,这可不是青楼。” 鹿明昭指着门外,“那这不是青楼,阮娘何故穿成这样?” “老娘穿成这样是纯喜欢,他这不解风情之人,如何能懂女儿家的打扮?” 鹿明昭手倏地放下,阮娘推门进来又小心关上,嘴里数落着秦远:“都说了让我来,几句话就被小姑娘唬住,您可真行。” 秦远扶额,阮娘将鹿明昭拉到屏风后面坐下,絮叨道:“我真没看走眼,你这小丫头片子很合我心意,不如咱们结拜为姐妹怎么样?” 阮娘的热情让鹿明昭招架不住,一旁的秦远又插不上话,她赶紧转移话题,“咱们还是谈正事吧。” 秦远一听谈正事,用眼神催促着阮娘煮茶,自己则施施然坐下。 “这事也跟鹿姑娘有些干系,也只有鹿姑娘可以办好此事。” “?” “他想要你帮他把心爱的姑娘的婚事搅黄,自己好上位呗。” “阮娘!住嘴!” 鹿明昭忍不住挪到阮娘身边,继续追问道:“那姑娘是谁?” 阮娘欲再次插嘴,却被秦远死死看着,瞬间怂了。她努嘴道:“您自个问吧,东家发起火来我害怕。”说完还拍着自己的胸脯,一副真的被吓到了一样。 鹿明昭把询问的眼神递给秦远,秦远的耳尖红了起来,小声嗫嚅道:“是您的姐姐。” “什么?”她没听错吧? “正是您的表姐,楚姑娘。” 她这下听得清清楚楚。阮娘一边倒茶一边插两句话,“咱们东家呀,为了跟心上人说话,听说还故意让下人们不许近前打扰,只是说了几句话,心里便高兴得不得了,还给咱 们赏了些好东西。” “阮娘!再胡说就出去!” 阮娘躲在鹿明昭身后,拿她当挡箭牌,敷衍了几句:“好了好了,我不说就是了。” 鹿明昭想起当日之事,满满都是破绽。怪不得当时进入花园的东南角,一个秦府的下人也没遇到。怪不得秦远与表姐一见面便邀她作画。 秦远继续道:“楚姑娘的婚事并非外界传言那般美满,她要嫁的人是个可以做她叔父的王家家主。她年华正好,鹿姑娘真的忍心她嫁去王家白白将最美好的年华浪费在那个虎狼窝里吗?” 鹿明昭不说话,执起茶杯缓缓喝了起来,秦远见她无所动容,起身将身后收集的内情一一放在她眼前。 “这些都是王家隐瞒的事情,我也只查到些许皮毛,请姑娘看看。” 鹿明昭随便挑起一页纸,上面写着王家买卖的人都离奇死去,死去之人的家人们也在安葬尸体的第三天就搬离了西北。 秦远指着最近发生的那一起,正是楚恬与她提过的那位小妾。 “这家人离开的第二天我便让人寻着踪迹去找,结果你猜如何?” “不会是被王家的人杀人灭口了吧?” 鹿明昭一向是往最坏的结果想,没想到秦远说出了更加离奇的事。 “若是杀人灭口咱们还有的找,毕竟痕迹是抹不掉的。但我的人追到了北门,这家人的踪迹消失了,出城之后的踪迹消失得更一干二净。” 鹿明昭听得入迷,这倒是稀奇了,人在城门消失,必然是准备出城的,一天之内踪迹不可能被毁得这么干净。 “他们会不会...?” “没有。”秦远知道她想问会不会被王家的人掳了去,“早在发现这家人的时候,我便让人密切盯着,王家一切照旧,不曾有可运人的物件出现。” 鹿明昭还是怀疑人在王家,她说出猜想:“障眼法多的是,他们已是惯犯,可能是我们未曾想到的也说不准。” 秦远将证据收了起来,指尖有些颤抖,“如此的虎狼之穴,楚姑娘去了只会凶多吉少。若是鹿姑娘肯帮我,我还是那句话,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做皇帝的时候表忠心的话听得麻木,她不曾深入了解秦远这个人,她也不敢全然将楚恬拜托她的事和盘托出。 但她还是同意了秦远的合作,只是她还要秦远拿出诚意来,她看着秦远殷切的目光,答应着:“此事我暂且应下,还劳烦秦大郎君答应我,此次合作只关乎我二人,别把其他人牵扯进来。若是让鹿家成为众矢之的,我也会拉着秦府同归于尽。” 狠话放了出去,与秦远的想法一拍即合,此次只为人不为别的,两人的目的只会更纯粹,合作也不会分崩离析。 “如此便是最好。” “不过,我还有一事需要秦大郎君助我。” “还请鹿姑娘尽管吩咐。” 要交代的事不能让阮娘看见,若是走漏了风声便前功尽弃,她走到一边用笔写下,将纸折起递给了秦远,阮娘无视两人的小动作,只顾着给他们添茶。 “秦大郎君若将此事办好,于退婚一事有着大大的裨益。” 秦远深谢,“我自会尽心去办。” 27. 他喜欢她? 鹿明昭用完晚饭后,想起楚恬的事,再三思量下,她还是决定说与母亲听一听,要想毁去这段婚事,需要借用母亲的名号。 她将漱口的茶水吐在了痰盂里,接过青菱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嘴,道:“青菱,母亲现下在何处?” 青菱回道:“这个时辰,家主应该在与府里的各位管事说话。” “你去传话,就说我想与母亲小叙。”青菱应下便去了。 不多时青菱便折返回来,“家主说请姑娘过去。” 鹿明昭带着青菱前去,她慢悠悠地散步消失着过去,心里也将计划琢磨得完善一些。 刚进母亲的院子就与各位管事打了个照面,青竹也在其中。 “大姑娘安好。” 各位管事齐齐见礼,鹿明昭屈身回以一礼,因挂念着楚恬的事,没停留多久就进了屋子。 青菱落后了几步,青竹将袖子里藏着的东西悄悄递给她,“这是我外出买的,你收着。” 青菱有些不知所措,没接东西收下,“往后不用买这些东西了,在府里影响终归不好。” 青竹被拒绝,心里有些失落却不忘再争取一次,“这些小玩意不值钱,我见你手开裂了些,想着...用着会好一些。” 眼神可怜巴巴地瞧着,望着鹿明昭渐行渐远的背影,她不敢再耽搁,将东西接过放入怀中。 “再没有下次了!” 青竹看着她慌乱的背影,心情颇好,嘴角不由得扬了扬。视线落在小院侧边的长廊,青鱼抱胸一脸看好戏的样子,上扬的嘴角僵住,他不再停留,抬步离开了。 屋内,几位丫鬟将账册归到屋后的箱子里,鹿云初将清单列完,吹干墨迹,便喊道:“青鱼。” 没人应答,鹿明昭抬步进来,笑道:“我刚刚看青鱼姐姐出去了,想来是有什么急事。母亲待会儿再找她吧。” “这是什么?” 鹿明昭绕过案桌,将母亲手上的清单看了个遍,鹿云初笑道:“我幼时的一位好闺友给我寄了一封请柬,她家大姑娘成亲,邀我前去热闹,她和我交情很好,我想给她家姑娘添妆。这不,拟了个单子。” 想来母亲与这位闺友感情很好,送的东西不但贵重,寓意也好,都是成双成对的。 鹿云初拉着她的手,语气温柔道:“这婚宴是下月十五,母亲要带着青鱼和青霜出一趟远门,这次婚宴,母亲想让你替我去一趟。” “这么重要的闺友母亲还是亲自去一趟吧。” 鹿云初将纸折好放在一旁,她拉着自己走到圆桌前坐下,“商铺那边有些麻烦,母亲得亲自去。你近日闷闷不郁,就当去散散心吧。” 鹿云初再三劝她,为了不让母亲担忧,她答应了下来。 “对了,你有何事寻我?” “我...” 鹿明昭刚说了一个字,青鱼便进来:“家主,你找我?” 鹿云初起身将清单递给她,道:“上面的几样东西都需要定做,你找人赶工,只要月底能按时交货,工费随她们提。” 青鱼沉着脸,将清单拿走便出去办了。 鹿云初再次问起被打断的话:“刚刚你想说什么?” 收拾得丫鬟们再次进来抬箱子,待丫鬟们走后,青菱将门关了起来,自己守在了院子里。 鹿明昭将自己见过楚恬的事告诉了母亲,唯独隐瞒了自己见过秦远,是她答应了帮秦远,可不是鹿家答应了要帮他。 鹿云初看见女儿为难的样子,缓缓问她:“一旦楚家的人知道是你捣乱,两家的关系会更加水火不容,你姨母对你下手也不会再有所顾忌了。” 听着母亲的意思,她应该是不愿插手的。 “但,你若想救,那就便救。” 鹿明昭抬头,眼睛颤动着,她原也不报任何期望的。只是,为什么又肯了? 只有鹿云初知道,她想趁自己还在的时候,尽力弥补女儿,就算要与她亲妹妹闹翻,她也不想要女儿失望,更何况自己的妹妹将自己血肉推入火坑,她做不到袖手旁观。 “恬姐也是个好孩子,帮她一把算不得什么,只是你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她自己若是个不争气,这样的事情总不会断绝。” “我知道。我提醒了她,只帮这一次。” 她知道利害关系,自己凭着好感认定楚恬的为人,她想帮她,但也要顾及鹿家。 鹿云初见她是个明白的,便问:“那你想要母亲怎么配合你?” 鹿明昭笑着:“想要母亲的亲笔信。” “只有这个?” 她重重点头:“只要这个。” 鹿云初按着她的意思写了一封推荐信,再三追问她的计划是什么,鹿明昭不语,只是一味地撒娇,撒得她心都软了便随她去了。 - 这几日发生的事情让鹿明昭应接不暇,连带着母亲交代的功课也都落了。母亲特派了青霜作为她的老师,教她如何看账本和管理铺子,偶尔青竹转进来院子里,也向她汇报一些小事,请她决断。 热水淋在身上,鹿明昭双手挂着浴桶边缘,长长呼出一口浊气:“呼——泡澡真是一件幸福的事。” 青荷将她的水放在自己的手上替她按压得手指,鹿云初微眯起眼睛来舒服道:“青荷,你真是太好了。” 青菱在一边将花瓣倒入,嘴里说着:“那奴婢就不好了。” 鹿明昭傻乐,用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鼻子,同青荷道:“青荷,你闻,这屋子里好大的一股酸味!” 青荷笑着搭她的话:“奴婢闻到了,好像是姐姐那里飘出来的,怕是姐姐屋里酿的醋坛子打翻了去。” 向来稳重,明辨尊卑是非的她将浴桶里的水花撩了起来,泼向开她玩笑的两位。 “姐姐~” “青菱。” 两人将水花擦去,随即鬼主意在心里涌起,两人心有灵犀般捧着水花向青菱泼去。好好的洗澡结果变成了打水仗,主仆三人之前的隔阂,也在这场水战中消失殆尽。 - 三日后,阮娘让人递了信进鹿府,鹿明昭匆匆看过就让青荷准备车马,饭也没用就匆匆走了。 青鱼站在院子里回话:“家主,要我跟去看看吗?” 鹿云初刚夹了一筷子的菜放入碗中,“不用,她也该独当一面了。” 她顿了一下又道:“若是她有求于你们,不用回我,听她的主意去做便是。” 清淡小菜被送入口中,清甜的味道变淡了些,她放下筷子,用帕子按了按嘴角。 她的味觉好像出了问题。 青鱼见她不动,便问:“今日的菜不合胃口吗?” 鹿云初笑着摇头:“很好吃。”她又执 起了筷子继续夹菜。 - 鹿明昭这次是清醒的从清芳楼的大门进去,为了不惹人瞩目,她与青荷都在车上换了男装。 刚踏进清芳楼,中间的圆台舞姬穿着异域纱裙在翩翩起舞,周边的栏杆划为几片座位,男女同桌,谈笑风生。 阮娘一早就在大堂候着,侍女在她们刚进门的时候主动上前,还未等她开口,带着香气的阮娘便来到她面前,她圆润的手指搭在侍女的肩上,柔柔道:“这位是我的客人,我亲自接引。” 阮娘不愧是混场子的人,一眼便认出了男扮女装的她。阮娘笑意盈盈挽住她的手臂,柔若无骨靠在她身上,差点给她拽得趔趄了一下。 看她这不中用的样子,阮娘忍不住说道:“你这身子骨也忒弱了些。” “...” 不等她辩驳,阮娘拉着她走到了后院。 “郎君,您里面请。” 大堂后面还有个院子,里面曲觞流水,多是文人墨客在切磋学识。院子里花团锦簇,貌美的侍女们如花一般,在抚琴,弹琵琶,替文人墨客们研墨。 许多文人都与阮娘是熟知,一路上不断有人与她打招呼,阮娘也只是浅浅一笑。 “看来,阮娘颇受人喜爱。” 阮娘脸色一变,放开她的手,压低声音:“男人有什么好的?比起银子,情爱都算不得什么。” 阮娘在前带路,路上有人巡逻把守,因着阮娘的关系,她们一路畅通无阻。 一方小院出现在眼前,门口是救过她的裴煜。裴煜在门口左右踱步,像是在等人。 “裴郎君!你怎么在这?” 裴煜听到她的声音,像只小动物般,朝着她走来。少年面庞干净,一席青衫,一顶浅色发冠足以令他俊朗无比。 “鹿姑娘?我在等你呀。” 不是秦远约的她吗? 裴煜看穿她的心思,让出半个身位,露出在院子里忙的秦远。 “阿远说,今日约了我吃饭,人到了这才知道鹿姑娘也来。”他盯着鞋面,左看看又看看,“所以我在这等你。” “那...多谢你?” “不用...不用谢。” 秦远在里面远远的招呼他们进来:“还站着干嘛?赶快洗手吃饭。” 裴煜和鹿明昭一齐进去,青荷走到一脸有所思的阮娘身边,“你说,他是不是喜欢我们姑娘?” “你也看出来了啊?” 青荷就像是遇到知音,忙道:“这也太明显了。” 阮娘‘啧啧’两声道:“也不知道你们姑娘知不知道这事?” “他大概是没机会了。” “?” 知道内情的青荷还觉得有些可惜,姑娘的梦中画如今还挂在屋里,虽说裴郎君长得也不差,可...还是来晚了一步。 阮娘以自己的经验保证,这丫头知道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她缠着青荷要问个究竟,青荷一溜烟回到正主身边,阮娘想问也得憋着,毕竟这是东家的客人。 吃瓜吃不着,阮娘只好扭着腰离开,她临走还点了几个护卫守着附近,自己回楼里继续输钱。 看着这么一大桌子菜,鹿明昭道:“怎么?十万火急的事只是为了吃顿饭?” 秦远端着一碗汤放下,吹着烫着的手,笑道:“先吃饭,再谈其他。” 28. 商讨 几人围坐在四方小桌上,就连青荷也坐了下来,那一个猪肚炖鸡,乳白色的汤令人食指大动,鹿明昭眼一抬,裴煜便将汤舀来,放在她面前。 “多谢。” “不用谢。” 两人客气回话,倒是另外两人一直盯着他们。鹿明昭生硬地将视线转移,随口夸了句,“秦大郎君没想到手艺这么好?不过你们秦府仆从众多哪里轮得到你亲自下厨。” 裴煜身为他的好友自然是知道秦远的经历,他看向鹿明昭轻轻笑着催促她喝汤:”这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他这么明显在堵自己的嘴,鹿明昭便知道这必有一件伤心的往事,随即将汤端起来喝了几口,不再追问下去。 谁知秦远毫不在意,他轻轻诉说着自己会做饭的缘故,仿佛经历那苦难的人并不是他一样。 “母亲离世后,不到半年父亲又娶了,夫人一开始待我极好,我虽不唤她母亲,事事却尊重于她,直到二郎出生,她有了自己的孩子便对我事事看不顺眼,那时父亲官小,忙着和上司应酬也很少过问我的事,下人们见我不得父亲宠爱,夫人又厌弃了我,事事刁难,不给饭吃也是常有的事。” “直到某天,前厅聚会我想去偷吃,遇到一位姑娘,她不但悄悄给我糕点吃,还给我煮了一碗面。从那以后,她总会出现在秦府,教我如何做菜,做了那么多年,没想到自己也喜欢上了。” 他释怀地笑了笑:”这菜合姑娘胃口就好。” “抱歉。”鹿明昭停下手中的筷子,十分诚恳地道歉,秦远倒是夹了一口菜吃入口中,鼓着腮帮子道:“没事,都过去了。” 裴煜给两人夹菜,一双筷子在桌上翻飞,青荷则是替两位斟满了茶,道:“郎君和姑娘就别再提这些伤感的事了,赶紧趁热多吃,别白白可惜了这么好的饭菜。” 几人听后相视一笑,饭桌上的谈资又变得轻松愉快。 几人饭毕,秦远进了屋子拿东西,青荷主动揽下洗碗的活,裴煜帮青荷收拾到一半,便有人站在院门前唤他:“郎君,东来派人来传话,裴家的人正找你不见,急得很,应该是...裴家出事了。” 裴煜心里一紧张,碗差点掉进了水缸里,他一抬头便朝她望去,见她也看着自己,忙扯出一丝笑意,“我恐怕得回去了。” 青荷拍着胸脯道:“郎君去就便是,剩下的有奴婢收拾呢。” 他眼睛没离开过鹿明昭的身上,整个人都被定在原地,只见鹿明昭点点头道:“那你便去吧。” 秦远拿着这几日的成果出来时,裴煜早已跟着来人离开了。 秦远见裴煜不在,便问:“阿煜呢?” “说裴家有急事,他先回去了,还让我再跟你道歉。” “他家就这样,我也已经习惯了。” “等等?你刚刚叫他什么?” 秦远疑惑地回道:“阿煜啊...” 鹿明昭突然站起来,盯得秦远发毛:“他叫裴钰?钰是哪个钰?” “煜煜生辉的煜。” 刚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心猛地跳了一下,追问后知道原来不是那个钰,只是同音不同而已,心里蓦然有些空落落的。 秦远见她对裴煜这个名字在意得很,反应这么大,莫不是她很早就认识了裴煜? 鹿明昭平复好心情,端起茶来压了一口,颇有一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道:“没事...没事...” 裴煜这事没头没尾的就结束了,鹿明昭伸手向他要:“给我看看。” 秦远将自己收集的东西一一展开在桌面,其中有几个画像格外引人注意,其中一人还是幼小孩童。 “这是王家家主和他三位儿子的画像,王家乃是当今姜贵妃的母家,姜贵妃备受皇帝宠爱,王家家主被尊为国丈也不为过。” 秦远指着一张画像道:“这是王家的大郎君,也是楚姑娘对外宣称的夫君,母亲是京城世家女,他与姜贵妃是一母同胞,为人正直又有着上进心,前几年入了西北军,如今已是个小小副将。” 秦远的手指再次移到第二张画像上,“这是二郎君,他母亲是王夫人的婢女,是王夫人怀孕时推出去固宠的,一朝得宠便不甘心屈居于人下,瞒着王夫人诞下一子。不过二郎君母亲身份不高,人却讨父亲的喜欢,在府里地位与大郎君一般无二。” “那这位...便是三郎君?”鹿明昭手里拿着最后一张画像,少年唇红齿白,是个精雕玉琢的男娃娃, 秦远看着画纸上的那位少年,眼里有些失落,他闷闷答道:“是...不过这位三郎君在十四岁那年便走失了,至今下落不明。” 鹿明昭看着画上明眸皓齿的少年,心里不由得替他惋惜,这么小便与家人分离,真是可惜了。 另一个信封被她拆开,里面厚厚一沓的纸上面写的都是王家人在客栈里的动向。 王家来人是来送提亲礼的,纳妾只需要过了文书即可。可纸上还写着他们拜访了其他人,官商皆有,不知意欲何为。 线索太少,若以自己的臆想揣测,很可能陷入死胡同。 罢了,这些事与她无关,先救表姐才是。 鹿明昭将纸条连同推荐信递给秦远,秦远先将纸条拆开,里面写着的是王家与楚家达成的协议的内容。 王家许诺楚家女儿为贵妾,将西北最好地段给楚家开铺子,特许楚家在西北开茶路运往域外,若是诞下一子,西北四成的茶叶生意悉数归楚家,王家只抽取一部分的盈利。 西北物资匮乏,茶叶买卖更是少,物以稀为贵,茶叶的价格也水涨船高,加上我朝并不限制域外交易,四成的生意足以是破天的富贵了。 怪不得楚家非要攀上王家这门亲,不但生意蒸蒸日上,因着王家的姻亲关系,更能和皇宫里攀上关系,日后生意上的事就更好行方便了。 “畜生!”秦远将纸条揉在手心里,纸被他捏得咯吱作响,“她可是他们亲生的!” 亲生又如何,楚家人鬼迷心窍,亲情又有何可顾念的? “我只有一个主意,若是不成我也没其他办法了。”鹿明昭将他手里的纸要了过来,走到灶台处将纸丢进火里。 秦远追问:“这事有几成把握?” 他手里冒出了细汗,他不敢相信若是失败可怎么好? 鹿明昭轻瞥一眼他攥在手里的推荐信,道:“你找一个老实 可靠的茶叶商人,让他拿着这封推荐信去找王家的人谈判。送人只是楚家的投其所好,只要有人给王家最高的利润,他们自会重新考虑与楚家的合作。” “可他们又不傻,太高的利润反而会让他们犹豫。” 鹿明昭‘啧’了一声,她原以为秦远是个聪明人,但也并不完全聪明。 “货比三家,楚家的丑闻多搜集几个给他们,他们为了验证真假自然会去查。做生意的最要讲诚信,楚家若是出尔反尔、得寸进尺,这联姻也要重新考虑。” 至于最后这婚事能不能成,还得看楚恬那边的决定。 - 几日后,大街上有关楚恬的谣言开始四起,青荷出门的时候将那些话都记下来回鹿府告诉她。 “听说表姑娘的病愈演愈烈,血吐得一地都是,最后大夫说,楚姑娘这身子,日后只能用汤药续着,今后...子嗣一事上也可能会艰难。” 鹿明昭心里不由得担心,为了王家,她竟这样伤害自己的身子? 眉头紧皱,若是没弄清楚,她今晚睡不着! 她握着青荷的手道:“劳烦你去跑一趟。”她目光灼灼,青荷明白了她的意思。 青荷‘哎’了一声,便悄悄地从楚府的侧门溜了出去。 夜已深,外面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鹿明昭用剪子拨了拨烛芯,青菱替她铺着床铺劝道:“姑娘,夜深了,您别等青荷了,那丫头也不知道跑哪去了。” “再等等。”烛火被她拨得跳跃了几下,直到外面打更的更夫路过敲了两下后,青荷才披着黑色斗篷回来。 青菱接过被雨打湿一半的斗篷,一边念叨她:“怎么出去也不知一声,害得我担心你。” 青荷靠在姐姐的肩膀上撒娇道:“今儿出门得急了些,下次一定先告诉姐姐。” 青菱对于妹妹的撒娇很是受用,她原也没放在心上,只是爱问上一句,怕她有事一个人扛。 青荷将带回来的字条给鹿明昭,她小心将字条展开,半晌,露出了一个轻松的笑容。 “太好了,她没事。” 字条上写着,楚恬身体并无大碍,只是用了秘药让身体看起来可怖而已。 “谁没事了?” 青菱挂好衣服过来,两人齐刷刷地看着她,让她不由得纳闷了一下,“看我做什么,脸上有东西吗?” 青菱左右擦着脸,鹿明昭招手让她过来,带青菱走近后,她将手里的字条给青菱看了。 “姑娘...”这一声低呼是青荷发出来的,鹿明昭摆摆手,青荷心里如负重释,终于不用再瞒这姐姐了。 “表姑娘没事真是太好了!”青菱一开始只看了内容,而后她便觉得上面的字迹眼熟。 “这...”她震惊地抬着头看向自家姑娘,只见鹿明昭眨眨眼笑着,静静看着她的反应。 鹿明昭:“你莫怪我瞒你,此事我觉得不一定能成,如今猜忌已消,今后我再不瞒你。” 青菱上前一小步,鹿明昭将食指抵住嘴巴‘嘘’了一下。 “此事天知你知我知她知,其他人再不能知道了。” 青菱重重点头,将秘密埋藏于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