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修无情道后》 1. 入门 昔年,仙魔因战而衰,人族从而繁盛。 此时百道初兴,人皇欲于昆仑择徒传万世基业,命万千匠人建四象学宫,邀天下广学之士齐聚此地,授毕生所学,传人族薪火。 然学宫初成,人皇先因病薨,随其征战的心腹先后离奇去世,世家于皇族旁支择幼子即位,欲兴百代之基。 可惜继任者无才无德,宠奸幸佞,为奸佞之言焚烧四象学宫,驱八方之士。 幼帝喜兴土木,大征徭役,于帝都建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七楼,以天枢为中心其余六楼拱卫在侧,广集天下珍宝藏于天枢楼中。 七楼初成之日天子罢朝,亲登天枢楼顶,令百官跪于楼下朝拜,奸佞为讨天子欢心,命百官于楼下口呼:“天子万岁,伏惟陛下,与天同休,四海永宁。” 幼帝闻之大喜,摆宴天枢楼,笙歌似流水般七日不绝。 此后,天子荒诞之事频出,百姓不堪重负,终于次年兵起荒原,彼时朝堂之中良将难寻,星火终成燎原之态,一股作势直破帝都,最终城破,幼帝携珍宝自焚于天枢楼中。 “这便是垣朝的始终。” 青衣夫子端坐台前,悠悠的讲着修真史,这是每届学生的必修课,读过这段历史的人无不可惜人皇天纵奇才却英年早逝,也没留下合格的继承人,不然若是四象学宫长久存在,不知道修真界会比如今繁盛多少。 学堂之中共有学生二十,唯有半数在认真听讲,夫子却不怒不恼,这已是修真人耳熟能详的历史,大多数孩子在家时便学过了,甚至学的比在这更深,不听也没什么。 听课的孩子大多是被门中长老捡的,无父无母,长老见她们有些天资,便送过来了,最大的也不过十三岁,这些年兵乱四起,这些孩子因此无家可归,送这些孩子来的长老特地交代过要好好照看她们,莫要因门第而被霸凌。 李岫玉在心中幽幽的想着,她们多情道宗可是修真界出了名的团结门派,谁敢欺负同窗就等着收获宗门戒规三千遍外加禁闭室一日游吧。 李岫玉因犯了错被掌门师姐发落去给这些孩子授课,此前有其他长老在教他们。 李岫玉教课一段时间也观察了一段时间,这些孩子看着都是好的,即使自己不听课也不会打扰其他爱听课的同窗,要么在走神,要么做自己的事,总之各有各的忙。 她只管的讲着自己的课,也不管台下的听讲情况,观明界各大宗门最近讲究阳光课桌以及上课抬头率什么的,她们多情剑宗可不看这些虚的。 学习嘛,全靠自觉,反正有年考,该过的自然能过,不过的等到留级跟下届的学妹学弟一起听课,跟着一群比自己小一届的孩子坐一起,知道丢脸了就好好学了。 不知不觉浮生半日便过去了,李岫玉讲完今日的教学任务就宣布放学,她比这些孩子还期待下课。 一散学,各峰的师兄师姐带走自家的孩子,到最后就剩下一个了,那是她掌门师姐家的。 这孩子骨龄已经十岁了,不知怎么的显得比同龄的孩子还小些,小小的萌萌的一团,让人总想多照顾。 “月明,这几日听课可能跟上?”掌门师姐近日因事外出,可怜见的,孩子也不管了,就算有随侍照顾也让人不放心,师姐啊师姐,你的弟子师妹就勉为其难的帮你照顾吧。 江月明回答道:“多谢师叔关心,月明学有余力。” 李岫玉常来凌霄峰找师尊小酌,有时候甚至还拉着江月明喝些不醉人的果酿,江月明对这位不着调的师叔很是无奈,今日见是她授课还惊了一下。 她知道师叔问她近况是担心师尊不在别人看轻欺负她,心里很是感动。 她从小便流离各处,见多了人,比之常人更能敏锐觉出他人的情绪,因为年龄和经历她收到过很多善意,但也不乏恶人见她弱小便肆意欺负。 她珍惜别人的善意,感激他们的帮助正是这些无条件的照顾才让她安然活着,对于善意,因天性使然,她说不出多少甜言蜜语,只默默帮忙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作为报答。 对于恶意,她也不会一味忍让,能报的仇当场报,不能报的就记着以后报,她阿娘说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江月明牢牢的记着。 事实上,她到现在还似在梦中般,观明界凡人居多,为保平稳,朝廷与各大宗门达成一致,宗门不得插手朝廷事务,但可以接受委托,除妖降魔。 江月明见过的仙人大多高高在上,虽然也有平易近人的,但江月明能感知到他们的疏离与因自身天赋而生出的优越。 有酒楼掌柜看她可怜又怕伤及她的自尊心,会让她帮忙做一些事情换取工钱和庇所。 说书人每日在酒楼讲书,讲魔皇仙尊的爱恨情仇,求而不得,大多狗血,但很精彩。 许多人听的津津有味,一坐便坐上一天,他们爱听的故事中主角与配角大多法力高超,动辄翻江倒海,摧城劈山。让人听着便想象自己若是掌握这种神力会怎么样,于是浮生一日悄然而过。 有狂热者自晨而始,自暮而终,终日如此,时日久了便沉迷其中,喊着自己便是谪仙人,所收获的不过他人嘲笑。 说书人并不喜欢狗血的爱恨情仇,也不喜欢讲仙人故事,他是儒家子弟,尊孔孟为师,据说曾参加过科举,但是写的文章不符合考官的需求,最终落第,说书人自此改行,换了赛道。 虽说换了饭吃,但他不想抛弃理想,不想一味的讲遥不可及的仙人,也曾试过讲儒家圣人为救世而奔走,佛祖割肉饲鹰,道祖紫霄宫讲道等等,但还是狗血爱情八卦受人欢迎,需求决定供给,市场需求偏爱狗血。 说书人那时年纪也上来了,明白了一个道理,他改不了别人的爱好,但要挣他们的钱,甲方是老大,于是只好改变自己了,不过讨口饭吃罢了。 酒楼需要说书人讲书揽客,答应给工钱的同时包他的一日三餐,于是江 月明常在酒楼后厨听见说书人便吃饭便哀怨人生不得意,连讲什么都由不得己。等自己有钱了管别人喜不喜欢听,要讲自己喜欢的。 后厨的其他人不知听过多少遍了,各自忙着不想理他,唯独江月明认真听着,因为听说书人的故事可以了解更多世事,于是江月明在旁一边听着想着自己有钱了要高床软枕,顿顿吃饱吃好,冬天有棉被棉衣,夏天可以有冰块散热。 等说书人讲完自己理想,然后拍拍衣摆照旧去讲那翻山蹈海,此生不离的他人事,江月明则忙着自己的生计。 如今她在这里将那时的幻想都实现了,高床软枕,有衣御寒,有地可居,自己以后还可能会成为说书人口中的仙人,这一切好似镜花水月。事事美满的快溢出来了。 人的欲望一但得到满足就会繁衍出更大的欲望,江月明也不例外,她开始想成为说书人口中能翻江倒海的仙人,是为了自己,她想要别人永远都欺负不了她,要成为最厉害的仙人。 还为了母亲,那个捡到并养大她的人,自她六岁时便消失了,只留下一枚平安扣。 将她带入门的长老说平安扣中含有灵气,观明界中有一秘法可凭物品寻人踪迹,江月明可以凭此找到母亲。只是长老灵力不够,或许掌门用此法能成功。 可是她自从进了宗门就在拜师时问过师尊,那个恍若神仙一般的人物,好像世间所有的钟灵毓秀都集于她一身,让人生不起半分冒犯的心思,师尊是个真正的仙人,但仙人说,平安扣蕴有玄机,被人下了咒,唯有江月明到了化神期用此秘法才能找到人。 江月明那时只觉万念俱寂,她现在连入道都不能,还不知多久才能到化神期。 还是李岫玉在旁安慰说这限制与下咒之人的修为有关,她阿娘定然是一方大能,否则以掌门的修为早已破开禁制,且平安扣中灵气与阿娘同源,人死灵气才会散,如今灵气充沛,她阿娘无性命之虞,江月明这才暂时放心。 江月明定了定神,又问道:“师叔,我听相熟的同窗说她们已经开始入道了,月明何时能如她们一般修炼。” 李岫玉看着面前小心翼翼的孩子,想起她的身体情况叹了叹气。 “你的身体目前还受不住入道那瞬时而带来的灵气冲击,月明,你身弱然天资超然,如果过想在仙途上走的更远需先夯实体魄。 这几日你师尊不在宗门有为你寻药的缘故,暂且安心,待你师尊将淬体药材带回便可以着手准备了入道之事了。此事宜缓不宜急,算算日子,你师尊今日应该就能回来,之后你可就没有如今这般清闲的时日了,先回去迎你师尊吧。” 江月明听到师尊回来安了心,正巧凌霄峰侍女也到了,于是又向李岫玉行了一礼告退:“多谢师叔,月明先告退了。” “师姐啊师姐,你徒弟等你等的好苦。”李岫玉看着江月明的身影感叹道,这孩子有野心也有天赋,日后再多加磨练心性,假以时日,必是剑道魁首。 2. 入道 江月明被掌门收徒后便住在凌霄峰的偏殿,日常起居由侍女照料,她刚回去侍女便请她去见掌门。 刚入主殿便见紫衣女子立于殿中,面容皎皎如云间月,似仙子自九天而下,便是站在殿中也像下一瞬就会冯虚御风,飘然而起。 “听岫玉说你问她关于修炼之事,你因幼时流离而体弱受不住入道的真气冲击,需以药材佐以修炼,我外出这几日恰好得了草药,再过几日便为你淬体。” 云凝翠平日很少与人对谈,大多是她发令别人执行便是了,但想着自己与徒弟相处不多,有意亲近,想多说些话,却绞尽脑汁也只想出这些。 梦想是好的,但真面对面说起来语气却显得生硬,好在江月明能感受出云凝翠的心思,且李岫玉也提点过她,说师尊只是不善说话,但面冷心热。 她露出笑容:“月明明白师尊苦心,师叔也和月明说过了,您是特意为徒儿寻得药材,不然您也能早些回来。” 云凝翠幼时被师尊捡到,平生所亲之人不过二三,如今牵挂之人多了个江月明,但感觉还算不赖。 凌霄峰上多年仅云凝翠一人,李岫玉嫌冷清劝她收徒,如今徒弟收了,凌霄峰也真多了几分人气。 云凝翠闻言心中感到慰藉,百念汇于言却只说了句:“师尊知道,平日有什么想要的便跟师尊说,为师既收你为徒便会给你最好的。” 江月明大着胆子抱了抱云凝翠,云凝翠身量高,江月明还不到她胸口,整个人都被云凝翠的气息包裹着。 云凝翠好似被她惊着了般愣了下,还没反应过来江月明便告退了,等她回神早就没了那道小小的人影,殿里仍是只剩她一人,却再也没了以往那般感觉,她笑了笑,养个徒弟的感觉还不赖。 江月明回到居所时已是夜里,因着白日的那一抱不仅惊到了云凝翠,江月明回过神来也惊讶于自己的大胆,那一瞬间的师尊让她想起了母亲,她太久没见到阿娘了,控制不住自己,她想起这又摸了摸胸口的平安扣,自言自语道:“阿娘,您到底在哪里呀,月明真的好想好想你。” 江月明这一夜都没睡安稳,等第二天侍女将江月明带到丹峰时她还顶着黑眼圈。 江月明甫一进门便看到了云凝翠和她身旁的女子。 “师尊好,不知这位师叔是?” “这便是你新收的徒弟,我还以为按你的性子这辈子都不会有徒弟呢,李岫玉那丫头应该早就知道了吧,竟然也不早点跟我说。”红衣女子面容艳丽,笑着和江月明打招呼。 “小家伙,我叫沈琉。” “这是你另一位师叔,沈琉。”云凝翠没理沈琉的话语,给江月明介绍着身旁人的身份。 “师叔好。”江月明看出师尊是与这位师叔的关系极好才会这样,乖巧的喊人。 “唉,有的人还没孩子有礼貌,我来的匆忙也没待什么东西,正巧刚了个防御玉簪。”沈琉看着面前骨清神秀的女孩子,越看越喜欢。说着将手中得玉簪递了过去。 云凝翠示意江月明接过玉簪后提醒道:“应该到时间了,取丹吧。” 沈琉一边说着云凝翠一边取丹将丹药送至江月明面前:“你是炼药师还是我是炼药师,剑修就等着吃药就好了,不要跨专业指导。” 江月明接过后边新奇的打量边等着云凝翠或是沈琉的指示。 只见丹药银底金纹,起初周围笼罩着淡淡的光晕,过了一会光晕才缓缓消失。 “月明,盘腿坐下,然后吞下丹药,我这就为你疏散药效。”云凝翠说道。 江月明依言照做,背对着云凝翠和沈琉,闭眼静等着下一步的指示。 云凝翠掌心聚起灵气,缓缓将灵气打入江月明体中,引导着灵药的药韵四散开来,直至遍布周身。 云凝翠本不必来这一趟,只是江月明是她第一个徒弟,她总归是不放心的。 江月明仔细听着云凝翠得话,慢慢将体内稀薄的灵气聚集,冲击着堵塞的关窍。 疼痛一阵大过一阵,沈琉在一旁准备药草,将药力提取出来不断灌入江月明体内为她洗筋伐髓。 时间悄然而过,待江月明睁眼时感觉自己好像长梦初醒一样,浑身轻飘飘的,好像下一瞬就会飘起一样。平日脑中总是思绪纷杂,现在也格外灵醒。 “这只是第一步,过了这关才算入门,并未真正开始修炼。”云凝翠说着。 人间十年如梦,一朝通灵,始觉昔日如井蛙。 江月明感受着身体中前所未有的力量,感觉自己能倒拔垂杨柳。 “你师叔有事先离开了,今日这一关是你修行中最基础的一步,却也是最关键的一步——通灵穴。”云凝翠为自己这初入道的徒弟介绍着。 “入道的时间与天赋有关,天赋越高入道所用时间越短,你仅耗一日便入道已是天赋奇绝,日后要勤加修炼。”云凝翠有心说些鼓励的话,搜肠刮肚也仅能说出这些。 江月明下意识看向窗外,发现打坐前还亮着的天光已经暗淡,天边一抹鱼肚白,初见黎明。知道自己入道用了多长时间师尊便守了多久,心下愧疚不已,师尊平日事务繁多,却愿意为她入道等了一日。 “徒儿知道了,日后定多加修炼。”江月明应答道。 “闭眼,我为你开识海,传功法。”云凝翠说道,随即俯身伸出指尖轻触江月明眉心。 江月明还未思考便已按照指令照做,最先便感觉云凝翠微凉的指尖抵在自己的眉心。之后传来一阵疼痛,初时尚在可以忍耐的范围内,之后随着大量信息的涌入变成了剧痛,她还是十岁的孩童,便是少时流离也没受过如此苦楚,喉间忍不住溢出呜咽。 像是刚出生的小猫似的,可怜又可爱。云凝翠想着,放缓了信息的注入。 果然身前女孩紧皱的眉心缓了下来,云凝翠好像随之皱起的心也随之放缓。 她想起李岫玉之前调侃自己的话,“人间常说‘养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师姐,你养这小徒弟,不知会忧到何时啊。” 初闻不觉如何,如今方浅觉其中滋味。 不多时,江月明识海已开,功法尽数传入其中。 现在睁眼江月明感觉自己脑子变得晕乎乎的,好像晃一下便就能想象到各种各样的字在脑子里碰撞。摇一摇,晃一晃,乱成一脑大杂烩。走路都要走不稳了。 “我为你传的是我多情剑宗的基础功法和剑诀,这是我剑宗立宗之基。当年祖师曾是四象学宫最出色的弟子之一,因末帝无道,学宫被毁,祖师无处可去,开始游历四方,后来想寻一安身之所,便在这定居下来,开派收徒。将毕生所学融汇创这剑诀。 世人多喜繁复精巧的剑法,但大道归真,只有先练好基础剑诀才有资格谈其他。明天开始先练一千遍,之后练上三月加到三千遍。” 说到这云凝翠看着徒弟脸上如天塌了一般的表情,脸上罕见的露出了一抹笑容,霎时间,若云开雨霁,彩彻长明(1)。这笑是过来人对后人的笑。 她少时比江月明还要辛苦,她的师尊可没有考虑她的课业需求,开始便要求日练三千遍。寒暑不移。直至铭肌镂骨,之后一举一动都有 剑意相随才停下。 可惜江月明沉浸在繁重的任务中,暗自悲痛,没能注意到。突然,她想起了一件事,小心翼翼的说道:“师尊,徒儿还没识全字。” 拜入剑宗的除她们两三个被捡来的孤儿外无不是出身富裕家族,自小便有先生启蒙,熟读经义,宗门虽然考虑到进度差异,但她们终究入门的时间太短,这段时间也补不上来。 “没关系,待回到凌霄峰后我会为你演示一边剑招,你先练其形,待识全字后将其对应便可,至于心法,岫玉会在学堂统一为你们讲解,倒是若有不理解的问她或问我都可以。” 云凝翠边说便带着江月明走出门,召出本名剑,一挥手一把冰蓝长剑便被握在手里,剑柄上镶嵌者各色宝石,颜色繁多,却不显杂乱,只是剑身有几处被修补过的痕迹,却添了几分破碎感,剑穗也以浅蓝为主色调,串着琉璃珠子,极美极利,物类其主。 “月明,这便是为师的本命剑,名为沧漓。” “沧漓,这便是我新收的徒弟,有和你一样好听的名字,她叫江月明。”云凝翠认真的为一人一剑介绍着彼此。 “师尊,它好漂亮呀,我从没见过如此美的剑。”江月明惊叹着。 沧漓剑发出清脆的鸣声,好像在回应着江月明的夸赞。 “沧漓说很喜欢你的夸奖,谢谢你。” 名剑有灵,能看出人的真心,江月明的夸赞发自内心,沧漓自能识别出来。 “走,师尊带你去兜风。”云凝翠向江月明伸出手,眉眼间带着沉寂多年的少年意气。 待江月明站稳,剑随心动,二人御剑而起,云凝翠考虑到江月明是第一次乘剑,在她周身布上一层防御,隔绝风刃。 江月明虽是第一次乘剑,因云凝翠护在身后,并不害怕,只是新奇的左顾右看着,这对她来说是一次全新的体验。 她之前总能从说书先生那听到仙人可以御剑而行,想象着仙人在高空仅乘着一方窄剑不会害怕吗。 如今亲身体验才知道自己那时的想法真是好笑。幸亏当时没有在小镇突然见到一个修者便冒失的去问,虽然那时候人家也不一定会回答她。 “月明,你或许会因第一次御剑而感到新奇,但此后这样的御剑你会经历无数次,会比这时飞的更高更远。广阔天地还需要你自己去见识,师尊能为你指脚下的路,却指不了心中的路。 为师知你天赋卓绝,却不希望你凭此为傲。上天给了你一副极好的根骨是眷顾,可若是不珍惜反而以此为傲反倒会害了你。 天地育人,自人生时便划分天赋不是为了区分三六九等,让天赋卓绝者奴役天赋低者,你所因此受到多大的好处便要承担多大的责任。 望你此后除魔卫道,护佑一方,而非误入歧途,这并非恶意揣测,只是为师见过太多因天赋出身好便肆意挥霍,作恶多端的人。” 云凝翠认真的说道,她本不是唠叨的性子,但看着懵懂的弟子总是忍不住一次又一次的劝诫,想将自己过来人的经验尽数告知。她知道弟子不会永远在她羽翼之下,便是她想,但依江月明的天赋和野心也不会愿意。只希望江月明能走的顺遂些。 江月明看不到云凝翠的表情,但听着师尊认真的话语,知道是为了自己好,怕她初入道便错了本心。所以即便知道师尊看不到自己此刻的表情,却也收敛着神色认认真真的应答着。 凌华峰与凌霄峰相距并不远,只是云凝翠考虑到江月明是初次体验御剑,看着她新奇的表情有意放慢速度。知道江月明看够了之后便加快了速度。 3. 入梦 片刻之后二人便到了主殿。 片刻之后二人便到了主殿。 “师姐啊师姐,师妹可等你等到了地老天荒。你莫不是忘了凌霄峰后还有一只可怜的师妹在等你,真是有了爱徒忘了师妹。” “没大没小,师侄在这也不怕被笑话。”云凝翠故作冷脸说道。 李岫玉这才看到云凝翠身后还跟着江月明。 她轻咳一声,假装刚才说话的不是她,拉着旁边的沈琉说道:“就是就是,多大的人了,还跟师姐撒娇,也不嫌害臊。” 沈琉嫌弃的拍了拍李岫玉搭在她肩膀上的爪子。 “谁做的事谁心里有数,也不怕半夜醒来良心痛。我倒是忘了某人一颗良心全给了自己的小师姐,给其他师姐的都变成了一颗黑心肝了。” 沈琉的师尊与李岫玉,云凝翠的师尊出自同门,关系极好,时常带着徒弟去找对方。 沈琉是三人中最早进入宗门的,出身修真界顶级世家的大小姐总是盛气凌人,看谁都不顺眼,尤其是那个总是抢她风头的剑修云凝翠,嫌她看谁都冷冰冰的,真不该在多情剑宗,倒是适合去无情剑宗。 虽然沈琉不是剑修,但不妨碍她看云凝翠不顺眼。那时她总喜欢招惹云凝翠,想看她动怒,比如比云凝翠抢先接下单价更高的任务,让云凝翠需要做更多更费时间的任务赚钱去保养她的宝贝剑。 其实她也曾经考虑过更好的办法能更容易挑起云凝翠的情绪,那便是偷走她的宝贝沧漓剑,但沈琉不想拿别人的心爱之物开玩笑,她发誓绝对没有害怕云凝翠发疯的原因在。 后来慢慢的沈琉看清自己的想法,明白自己只是想和她做朋友,但自小被人捧着长大的大小姐怎么也拉不下脸,最后还是靠着金钱诱惑云凝翠出卖武力和陪伴,在加上后来李岫玉进了宗门,在李岫玉的帮助下也发现了云凝翠并非冷傲,只是社恐加不喜欢人。 慢慢的三人组队,那段时间在各大秘境横行霸道(李岫玉横行,沈琉霸道,云凝翠负责跟在身后收拾摊子)某种程度来说,云凝翠能顺利接任掌门之位少不了这二位的锻炼。 千年相伴让三人情谊越发深厚,只是沈琉从师尊飞升之后就回到家族继任家主之位,三人聚少离多,也是最近太平,事少,再加上听闻云凝翠收徒,沈琉这才回到宗门。 “师尊,师叔,月明先回去了。”江月明看出她们久别重逢不想打扰就先告退了。 “小月明,师叔给你准备了惊喜,绝对不比琉璃给你准备的差。”李岫玉听到江月明的声音这才想起来自己的正事之一,忙说到。 江月明又停下谢过李岫玉后便回去了,留着她们三人闲聊。 待她回到住所,一进门便看见了一枚戒指静静的躺在桌上,估计这里面便是师叔为她准备的礼物,她现在已经入道,有足够的灵气存取物品,正好试验一番。 江月明捣鼓了一会,便掌握了储物戒的使用方法,她将神识探入储物戒,发现了好多酒坛子。 虽然不知为何师叔会准备这样的礼物,但秉持着师叔做事自有道理的想法,她从中取出一坛酒放到了桌子上,酒坛被严严实实的封着,上面还贴着三个大字,但是文盲江月明对这三个相较复杂的字并不能准确识别。 她小心翼翼的解开封口,一股浓郁的酒香霎时迎面而来,铺天盖地的,几近将她熏了一身酒味,江月明知道师叔有时不靠谱,但没想到会这么不靠谱,好奇心驱使着她找了个杯子,想尝一尝酒。 秉持着师叔虽然不靠谱但心里一定有数,即使没数但有师尊在就没事的心态,江月明倒了杯酒。 她第一口没敢喝太多,只浅浅抿了一口,这酒出乎意料的好喝,酒味并不浓郁,反而桂花味更浓一些,云凝翠和李岫玉平日好酒,李岫玉兴起便哄着她喝一些,时日久了她也会辨别酒。 江月明凑近仔细闻了闻,是桂花蜜的气息,藏在浓重的酒香里,悄悄地,不引人注意,却在人饮下的一瞬间充斥味蕾,猝不及防般。 江月明周身又变得轻飘飘的,热乎乎的,但与刚入道时的轻飘飘不同,入道时的轻盈是排污去秽,洗涤周身。这时是入云端一般,好似要飘到天上宫阙,见到了琼楼玉宇,困困的,心跳的好快啊。 江月明强撑着困意,把杯子放下回到了床榻上和衣躺下,坛子和储物戒还在桌子上,算了,明日再收拾吧,江月明晕沉沉的想着,进入了梦乡,明月光如银,顺着敞开的窗户流进屋内,为睡着的人儿织就一场梦。 殿中的李岫玉还不知道自己弄混了储物戒,将自己珍藏多年的酒库全送给了师侄。 “没想到你竟是我们之中最先收徒的,我还以为按你厌人的性子这辈子都不会想收徒弟呢。”沈琉感叹道,不过依着江月明的根骨很难让人不起收徒之心,可惜她到现在都没遇见一个合眼缘的。 “偏你命好,一收便收个合我眼缘的。”她说完之后又小声嘟囔着。 “收徒之事在乎天命,顺其自然罢了,晚点收徒弟还能晚操几分心。”李岫玉自江月明进殿时搭在沈琉肩上的手不知何时搭在了云凝翠肩上,笑着安慰沈琉道。 “我倒想着一辈子不收徒弟,到时候随便在门内找个地方将毕生所学藏起来静待有缘人,这多好玩啊。”李岫玉漫不经心的说。 沈琉顺着李岫玉的想法仔细思考了一番,点了点头,但过了一会又摇了摇头。 “破琉璃,你这是赞同还是不赞同啊。”李岫玉看着沈琉这墙头草一般的反应笑骂道。 沈琉解释道:“我是有心没胆啊,我有家族重担,云凝翠有宗门之责,你最是无牵无挂,大可任意而为。偏你常年蜗居宗门,有事没事教教书,功法恐怕都荒废了。” “我有心开导你,你却又开始说教我。” 李岫玉说着收回自己搭在云凝翠肩上的手,转而扒拉起云凝翠戴着储物戒的手:“师姐师姐,你今日戴的戒指是装酒的吗,我要找找前几日放在里面的露华浓,今日便让沈琉见识一下我酿酒的技术。” 自进殿其就说了一句话,后来有充当了李岫玉专属支架的云凝翠又任劳任怨的为师妹找起了美酒。 沈琉不知从哪变出一把折扇,敲了敲李岫玉的头顶,不可思议的对着云凝翠说道:“咱们宗门都穷到这种地步了吗,堂堂掌门和长老共用一个储物戒?” 又对李岫玉说道:“你要不跟我走,我沈家万亩灵田,保准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说着还趁机捏了捏李岫玉的脸。 “她这些年攒了好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自己又不爱收拾,还总是丢三落四的,从前我给她收拾,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得了东西就往我的储物戒塞。”云凝翠解释道。 “师姐,我怎么找不到露华浓,还有,我给月明准备的礼物怎么在这个储物戒里面!”李岫玉喊道。 另外两人一听这话先看向李岫玉,三人相互对视了一眼,下一瞬,便站到了江月明床榻前。 沈琉连忙将灵力探入江月明体内。 云凝翠问道:“月明怎么会晕成这样,有没有事。” 李岫玉自知闯了祸,没敢说话,先担忧的看着江月明,然后又催着沈琉说话。 沈琉仔细确认没有江月明大碍才松下眉头,宽慰道:“无事,只是这酒太过霸道,月明不胜酒力和其中蕴含的灵力,好在她灵府广阔,将酒中灵力引引入灵府便可,这酒是好物,只是月明天赋太高,度化灵 力期间要睡上好久,醒来境界必然大升,也不知是福是祸。” 云凝翠和李岫玉稍稍放下心来,李岫玉敛眉收拾残局,驱散了酒味,再收起弄混的储物戒和酒坛,将原来为江月明准备的储物戒放到本该在的位置。 待一切稳妥已是夜半时分,三人也不想再专门找地方,趁势在屋外的院子里坐着,李岫玉将露华浓重又取了出来,摆在石桌上,沈琉将自己的那杯放在鼻尖仔细嗅了嗅。 “怨不得月明喝了一点便醉晕过去,你这酒可真舍得下料,凝翠峰上千年碧玉桂的桂蜜,昆仑天泉水,还有之前你问我讨的云瑶花和琼草也都在这里面了吧。” 沈琉惊叹道,李岫玉这人真是技术不行材料来凑,天材地宝酿成了绝酿,偏真让她瞎猫碰上死耗子了。 “你这酒还有没有,那江南曲家今年办的品酒会魁首的奖品中有一味土中碧我找了许久,我拿去报名若是得了奖品,到时候炼成的丹药分你三成。” 李岫玉心不在焉的从储物戒中拿出一坛酒:“露华浓我一共就得了三坛,一坛在我们面前,一坛本想着待日后留给月明,这是最后一坛了。” 云凝翠看出李岫玉的心思,她本来气李岫玉不仔细,但看她现在这副模样又心下不忍,安慰道:“月明没事便好,日后你也要仔细些,别再像今日这般马虎。” 李岫玉点头称是,三人喝着没滋没味的闷酒直到天明,沈琉着急拿酒参加品酒会,怕晚了土中碧让人拿走,只留云凝翠和李岫玉二人待着观察情况。 可怜云凝翠好不容易有空,本想着得闲教徒弟练剑,结果现在还不知道徒弟什么时候能醒。 江月明自喝了师叔送的酒后便沉入梦乡,梦到了幼时的家和娘亲。 阿娘说那时是在江岸捡到的她,彼时柔柔的月光照着木盆中的婴孩,江流宛转,推着孩子前进,找寻前路,孩子并不哭闹,正乖巧的闭眼睡着,她说着吟起了那句诗:“(1)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女人眉目柔和,说我一见到小月明便心生欢喜,恨不得赶快抱回家好好的娇养着。 小小的孩子窝在阿娘怀里懵懂的问道:“可是月明一点用都没有,上次村里的大哥哥说月明是小拖油瓶,让您整日操劳。”她不明白拖油瓶是什么意思,但早熟的孩子知道不会是什么好词。 女人轻拍着孩子柔软的背脊,哄道:“月明怎么会是小拖油瓶了,说月明的人都是坏人,自己养不起家便觉得别人都如他一般艰难,连个孩子都觉得是拖累,我家的小月明怎么会是拖油瓶呢,阿娘和月明都是这个家的一部分,少了谁都是不行的。 每次阿娘打猎回来看到小月明一整天的疲劳全都没了。要是没有月明,阿娘不知道会把日子过成什么糟糕模样呢。月明怎会这样想阿娘,莫不是想离开阿娘了。” 说着,女人垂下眉眼,做出一副失落模样,好像是受到了天大的误解。 昏暗的月光阻碍不了母女俩望向对方的眼睛,月明感知到阿娘的情绪,短短的手臂揽住阿娘的脖子,软乎乎的说道:“月明要永远陪着阿娘。” 女人腾出一只抱着孩子的手轻抚着江月明柔软的头发,认真的回应说:“阿娘也发誓,永远也不会丢下月明。” 江月明看着温情脉脉的母女,忍不住红了眼睛,心道,阿娘,您说谎了,您抛下了月明,阿娘最开始以打猎为生,住在山上,捡到江月明后,每次出门前都会布置好陷阱,防止有虫蛇野兽伤害到月明。 那是寻常的一天,江月明在木屋里等着阿娘回来,但等呀等呀,从天亮等到天黑,又从天黑等到天亮,怎么也等不到阿娘。 4. 春风 那几天江月明一直在担忧中度过,她想出去找阿娘,但阿娘之前交代过她,不要单独出去。 小小的孩子愁呀愁呀,但还是努力照顾自己,她不会做饭,饿了吃肉干,渴了喝冷水,争取像阿娘在时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阿娘终于回来了,那天的天色阴沉沉的,还起了大雾,江月明像往常一样啃着干巴巴的肉干,想着要是阿娘再不回来,她就去找阿娘,不管怎么样都要去。 “吱呀”一声响起,这种声音已经响了好多次了,最开始她以为是阿娘回来了在推门,连忙跑出去却发现只是风在敲门。 阿娘说她建这间屋的时候没能把控好,导致门不能彻底合上,她独身一人懒得再折腾,后来有了月明,本想修好,但江月明幼时喜欢摇门就保留了下来。 这个瑕疵或许曾带给江月明欢乐,但现在带来的只有数不清的失望。 江月明不抱希望的看向门口,却看到了单薄的身影以及女人掩不住的疲惫,是阿娘。 “阿娘!”江月明欣喜的喊道,拿着手里的肉干飞奔至门口扑向女人。 江缘蹲下身,方便抱着江月明,她爱怜的摸着江月明的头,眼里盛着哀伤。 “抱歉,月明,阿娘要失约了,阿娘想陪着月明长大,但因为一些原因要暂时离开。”江缘不敢正视江月明的眼睛,说话间中带着哽咽。 “阿娘不知要多久才能和月明团聚,还记得阿娘给你的平安扣吗收好它,这是咱们日后重逢的关键。阿娘待会会带你去山下李婶家,她会护着你,最后,千万记着,不要去无情剑宗。”江缘说着说着好像想到什么,神情逐渐癫狂起来,她反复强调着。 江月明从未见过江缘这般模样,有几分害怕,但因为是阿娘,强忍着害怕点了点头:“月明知道了,阿娘不要担心,月明会记住的,阿娘不要忧虑。” 江缘听到江月明软糯糯的声音,感受到怀里的小人颤抖的身体和情绪,强制自己这几天一直紧绷的神经放松,她开始正视江月明的眼睛,双手摸着江月明的脸庞,神情温柔起来,变回了江月明熟悉的阿娘。 “阿娘一直知道,月明是最乖的孩子,所以,乖孩子,答应阿娘,千万不要去无情道宗,好吗?” “月明知道了,阿娘放心,月明不会去的。”江月明认真的回答道。 后来,江缘只是简单的收拾下便带着江月明离开这个她们生活了六年的地方。 她给了山下的李婶一些钱,足够他们将江月明抚养长大,后来单独又塞给了江月明一些钱和些许迷药和毒药,交代她藏好,千万不要让人知道。 “月明,保护好自己,该下手时就下手,不论什么时候保住性命最重要。”这是江缘留给江月明的最后一句话。 说完之后江缘便走了,没有回头,她的肩膀却在颤抖,江月明一直看着江缘的背影,泪水滴到地上,带起几粒尘灰,直到再也看不到江缘的的身影。 李婶从屋里走出来,带着几分笑意,说道:“我一直想要个闺女,江缘那丫头抱捡到你时我正巧在那条河边洗衣服,若不是她非要收养你,你说不定就是我们家的人了,快进来吧,你娘早走啦。” 江月明能感觉到李婶欣喜的情绪,也能感知到她打量的目光,她虽小,却也能从中感觉到不适。 李婶见江月明迟迟不动,便强硬的拽着她的手拉往屋里。 “这是我儿子李大壮,以后你就叫他哥就行。”李婶介绍着屋子里的男孩,那个男孩看着十一二岁的模样,却叫嚷着让李婶喂他吃饭,口水滴了下来也不在意。 李大壮见李婶的注意力一直放在江月明身上,突然站起身恶狠狠的推开她,骂道:“你走开,我娘说了,你就是没人要的孩子,是被送过来给我做媳妇的,不是让你来抢我娘的。” 江月明猝不及防被推倒在地,还没站起来便听到了李大旺的话,她能听懂李大旺话中的意思。 她默默地站起来,拍去身上的泥土反驳道:“我阿娘没有不要我,她说了回来接我的,我也不想给你做媳妇,阿娘说过,只有相爱的两个人才能这样,我讨厌你,我们两个是不可能在一起的。” 李大壮一向被李婶宠惯了,没想到江月明会顶撞他,他抬起手想打江月明,却被李婶制止。 李婶端着一惯的笑容哄道:“大壮,不要这样对妹妹,早饿了吧,娘给你喂饭。” 她说着便将李大壮抱到怀里喂饭,不再理会江月明。 李大壮一边吃饭一边挑衅的看向江月明,他睁着黑黝黝的眼睛,好像在说你娘就是不要你了,我娘也不是真心喜欢你。 江月明仍是站在刚开始的位置,无人在意,她看着李婶仔细的给李大壮喂饭,喂完后才装做不小心的样子笑着道歉:“瞧我这记性,竟然把咱们月明给忘了,月明,你应该吃过饭了吧,来,跟我去我给你准备的房间,可费了我一番功夫呢” 江月明没再说话,此前发生的一切已经足够让她看清李家的情况和他们的态度,这个地方不会是她的归宿,只是她还太小,不能自主,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再跑。 江月明跟着李婶来到后面低矮的小屋,一推开门便是她的被褥,铺在地上,旁边是一垛垛木柴,除此以外别无他物。 李婶笑着解释道:“月明你来的急,你娘也没带什么东西,我左思右想才给你找到地方睡,以后你就在这安心住下,等日后有机会我再给你换地方。” 江月明没说话,沉默的点了点头,她知道即使阿娘给李婶再多的钱,她再怎么样反抗也改善不了她的处境,人的贪欲是无限的,再怎么样也不会满足,她现在还弱小,反抗只会引起不满,继而获得更差的待遇。 之后江月明在这间小屋住了许久,开始李婶还顾忌着江缘,想着她说不定回来接江月明,常常让李大壮不要欺负妹妹,这些之后引起李大壮后来可能是确定江缘不会来了,开始肆无忌惮的指使江月明做事。 时日久了,李婶也知道江缘不会再回来了,便不再制止李大壮欺负江月明的举动,他们开始使唤江月明做各种事,让江月明在寒冬腊月衣不避寒,食不果腹时浆洗他们的衣物,即便江月明身体各处冻的浑身青紫他们也毫不在意。 这些她都能忍,直到又一次江月明夜里思念阿娘想的睡不着。 江月明起身出去想看看月亮,却发现平日早早就睡下的李婶母子屋子里的灯还亮着,她并不敢发出声音,之前江月明稍有声音打扰到他们睡觉便会招来一顿责打。 屋子里发出隐隐约约的交谈声:“娘,您说您还养着那破丫头干什么,吃我们家的粮还占我们家的地,我讨厌死她了。” “我还不是为了你,我本来以为她娘还会回来接她,到时候说不定还会再给我一笔钱,亏我还好吃好喝供着那死丫头,后来这些日子过去,我估计江缘回不来了。” 李婶说到这,顿了顿,声音小了点,似乎意识到自己先前的声音有点大,怕让江月明听见。 “我看着那丫头模样好,别看现在没长起来,面黄肌瘦的,等到她长到十四五岁那脸蛋啊,差不了,我就想着给你做媳妇,就怕那丫头长大心会野,咱们哭都来不及。 不如啊,等再过两年,你把她生米煮成熟饭,到时候,那丫头肚子里再揣个崽,咱老李家有了香火,那丫头想跑也跑不了了。” “我不喜欢她,娘,我不要她,我喜欢村里的阿花,想让她做我媳妇。” 李大壮听着他娘的话嫌弃的说,江月明身上没多少肉还总是顶撞他,虽然这两天顺从了些,但江月明刚来那会看他那种眼神李大壮这辈子都忘不了。 但平日对他百依百顺的母亲罕见的拒绝了,继而开始说娶媳妇的不易,说江月明作为现成的女孩,还不要彩礼省钱还,说江缘把江月明养到六岁送过来,还省的她事了。 当初在门口她没对江月明说谎,她确时比江缘先一步遇见江月明,那时小小的婴儿不哭不闹,安静的躺在木盆里,飘到了她面前,像是月亮送来的宝贝。 但 李家那时已经有大壮了,她内心挣扎,最后还是抱起了孩子,安慰自己就当是给大壮找的媳妇,结果还没抱回家,江缘便急匆匆的赶了过来,好像直到她刚捡到了个孩子,执意要收养江月明。 李婶对这个一出现在村子里就吸引了一众男人的年轻女人并没有好感,即使江缘大多居住在山上,只是有时来村子里换些东西。 但李婶一时被冲昏的头脑冷静下来后,想着养一个孩子长大和娶一个现成媳妇的差的钱确时多,再加上江缘愿意给她一些钱作为让出江月明的补偿,李婶还是把孩子给了她。 李婶是见过江缘对江月明的宠爱的,所以最初才以为江缘只是一时寄养。 她本以为江月明是做不成自己儿媳了,没成想,江缘竟将江月明又送给了她,还陪了一大笔钱托她好好照顾孩子,李婶自然开心的收下了。 江月明在门口清清楚楚的听见屋里母子二人的计划,无意识的握紧了胸口的平安扣,她想,不能再待了。 之后的日子里,江月明顺从的听着母子二人的指令,等待着逃跑的时机。 大概过了一年多,时机来了,年岁总不太平,战乱频发,村子附近正好有一伙流民经过,他们暂时在村外休息一晚,彼此互不冒犯,里面有不少跟江月明一般大的孩子,江月明想趁机混入其中。 说来多亏了在李家的磨练,让江月明学会了洗衣做饭等江缘以前碰都不让她碰的事,江月明又借着江缘留下的钱和武器迷药有了一定的自理能力。 那天傍晚,她故意晚做了饭,在其中下入了江缘留下的迷药,她之前将药物用在动物身上试过,还特意加大了量,足够他们睡到一两天后。 李婶母子在村里的人缘并不好,他们惯会偷奸耍滑,就是几天不没人影,旁人也只以为是懒的出来,不会特意去找,等李婶他们醒来,江月明早走远了。 江月明待他们晕倒后,拿走自己早已准备的行李趁着月色混进了流民中,她早偷偷打听好了,乱世中最不缺的就是如她一般大的孤儿,这支流民队伍因为规模相对大,秩序较好经常有人加入,她混进去并不惹眼。 事实也如江月明所料,等到一夜休整过后,队伍出发,没人发现身边多了一个黑脸破衣的小乞儿。 之后的时日便是四处流浪,朝不保夕,江月明中途也遇到过很多流民组成的队伍,通过比较换过几次队,最后在一支相对有组织的队伍安定下来。 最后跟着来到了一处城池。 队伍里的老大说这个春风城地处偏远,兵祸难及,民俗淳朴,而且他还和城主熟识,可以安排大家进去。 这些时日多靠老大他们才能来到这里,人们都很信服老大,后来确时如老大所言,大家在里面几乎都找到了事做,活得比当流民时好很多。 有关官员让他们有序排队,挨个登记身份进城。 快到江月明时,队伍不远处突然发生一阵骚乱,一个瘦弱女人被男人打倒在地,男人嘴里不干不净的骂着,女人只是趴在地上抹眼泪,不敢言语,很快他们便被守城将领带走了。 江月明看那个女人有几分熟悉,但实在想不起来就不再想了。 后来她被酒楼掌柜收留,有了容身之处,稍微安下心神时,午夜梦回突然想起那个哭泣的女人才意识到那是李婶,但从她逃离李家起,这家人的事便与她无关,李婶最开始捡到她的恩情早已两清。 在春风城时江月明遇到了很多好人,比如领导他们走到这里的老大,那时她已经是城主幕僚,老大担心他们这些孩子被欺负,不仅帮他们找到活干还经常去看望他们。 江月明也是那时才知道平日骂骂咧咧,五大三粗的老大居然是女子,只是因为能更好管理队伍才扮作男人。 酒楼掌柜和说书人其实也是好人,照顾了江月明许多,虽然掌柜喜欢扣工钱,说书人喜欢啰嗦。 在小城里的生活让江月明淡忘了李婶和傻子的欺辱,抚平了她在李家滋生的戾气,也让她更加思念阿娘。 5. 招生 江月明闲时总是摸着胸前的平安扣,那是阿娘留给她的唯一一件物品。 在春风城的时日里,有修仙门派来招生,自称无情剑宗,城主府早早派人在城关迎着,老大还和她吐槽那些人事多,准备好的住所不去。 那段时日,小城所有人都在讨论这件事。 许多人满怀期待的去,垂头丧气的回,能被收进门下者百中无一。 掌柜好奇的问江月明为什么不去,她平日是最是喜欢打听这些关于修仙的事情了,这次无情剑宗来招生她还总是问人家情况怎么样。 江月明那时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事后夜里在被窝中摩挲着平安扣在心里问:“阿娘,您为什么不让我去无情剑宗呢,您是无情剑宗的弟子吗,还是那里有什么不利于我的人或事。” 无情剑宗在的几天让平日安静的春风城气氛都活泼了起来,他们隶属边陲,仙人少至,更何况是无情剑宗这般数一数二的大宗门。 江月明所在的酒楼作为小城中规模最大的酒楼,成为了仙人们的下榻之所。 每日衣袂飘飘,白衣若雪的仙人进出,酒楼的生意也好上了许多,掌柜那些时日脸上都乐滋滋的,钱也不扣了,伙食也好了。 说书人那几日倒是收敛了些许,不再讲书。许是知道自己平日讲的都是胡编乱造的东西,不敢在仙人面前言语,但一双眼睛却混在人群里滴溜溜的打量着仙人,江月明知道那是他为仙人走后自己说书积累素材。 他自以为做的隐蔽,但修仙之人何其敏锐,终于有一天,被从人堆里揪了出来,为首的青年剑横在说书人脖子上问:“说,你这几天跟踪我们,意欲何为。” 说书人看着自己脖子上的剑,身子哆嗦嗦的,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便血溅三尺,一命呜呼,平日里舌灿莲花的人这时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酒楼掌柜这时急忙跑出来打圆场道:“这是我们酒楼的说书人,平日最是喜欢仙侠奇闻,正巧您几位来到我们这边陲小城,下榻寒舍,他就忍不住了,想瞻仰瞻仰各位仙人的风采,但方式过于激进,给您造成误会,对不住了,您这几日的费用我给仙人全免了作为赔罪,实在对不住各位。” 掌柜一边说一边骂他:“叫你平日偷窥,现在竟冒犯了仙人,谁给你的胆子。” “哦,说书人?那他平日讲的是什么书,我们能听一下吗?”在一众白衣仙人中的唯独身着黄衣的少女好奇问道,她面容娇俏稚嫩,一双圆溜溜杏眼看着人,让人不好拒绝。 “这,实在不好冒犯仙人,恐言语污了您的耳朵。”掌柜深知说书人平日说的东西不入流,尤其主角十个里有九个是无情道修士,平时在他们这没见识的地方讲还好,实在是不敢让人听,生怕一个不小心便冒犯了这些修士。 掌柜的拒绝反而让这少女更加好奇,眼见场面越发僵持。 这时人群里却响起了一道清润的少年音,带着点未张开的磁感,音质干净,语气不容人反驳。 “方凡若,住手,他并非妖魔,无据便对凡人出手,回宗门后自去领罚。” 说话的少年自人群中走来,虽同样身着白衣,衣上却绣着更精致的银色暗纹。 让人第一眼注意到的是一双眼尾上挑的丹凤眼,其次便是精致却不显阴柔的五官,如瀑青丝用红色发带高束马尾,面容如玉。 那个拿剑的青年虽然看着比少年大,却神色恭敬的对他行礼:“见过慕师叔,凡若知道了,回宗门后自会去戒律堂领罚。”言语中竟无一分不满,眼里满是敬仰。 江月明随之也听见青年身后弟子的讨论声。 “是小师叔诶,他竟然会来,不知道是干什么的。” “难道这次招生小师叔也会参与?” “怎么可能,不过是一边陲小城,掌门怎么会让小师叔来。” “小师叔可是我的偶像,年仅十八便已经到金丹,当是之无愧的天才,我进宗门就是为了小师叔,可惜师叔近几年一直游历在外,没成想今天竟然见到了,黄历显示我今天宜出门果然是对的。” 在一众景仰声中唯有黄衣少女暗自骂道:“死装货,不就是会装吗。” “师妹,莫要乱言,师叔本就如高山白雪,气质天然,莫要冒犯师叔。” “知道了知道了,真没意思,我就不该跟你传音。” 江月明仔细听着这些叽叽喳喳的话语,她本以为是这些仙人不分场合在肆意谈论少年,直到黄衣少女说出传音,她才意识到这些仙人并未张口。传音,是传说中的仙术吗。 可为何只有他能听见,便是慕祈年,那些仙人的师叔,他的法术应该更为高超,也好像没有听到这些话语一样。 江月明思考了一会没得出结果便放弃了,这异常目前看来于她并无害处,她听着平日高高在的仙人仗着无人仙法叽叽喳喳的讨论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年,突然感觉这些人和他们看不起的凡人并没有区别,修仙并不能洗去凡性,他们也会有七情六欲,爱恨嗔痴。 “此事是我门下弟子做的不妥,惊扰各位,回宗门后他回去领罚。”少年对说书人和掌柜说道,身后的男人见此也一改倨傲神色,对他们抱拳道歉。 “至于姑娘你,我见你周身灵力萦绕却不入体内,应是天资颖然尚未入道,我无情剑宗会在此地招生数日,期待姑娘前来。” 慕祈年道歉之后并未离开,反而看向隐于人群之中的江月明,并未等她答复便领着一众弟子向城主府的方向走去。 围观的众人仍意犹未尽的讨论着,四散开来,酒楼重归冷清。 江月明和掌柜一左一右搀扶着被吓得软了腿的说书人,掌柜边走边骂:“这年头连看都不能看了,那么多人偏偏拿你立威。” 说书人小声说:“其实我不仅白天跟着他们,晚上也跟着,就像近距离观察仙人,艺术来源于现实嘛,这样之后说书也更真实,让人有带入感。” 江月明没想到平日看似只对考取功名感兴趣的说书人这么敬业,掌柜也被他的话噎的无语,一时不知道说什么,许久,憋出来一个字:“该。” 待说书人缓过神,他们的重心便放在了江月明身上,显然慕祈年最后那句话被他们放在心里。 “月明,仙人都说你有天资,我看你这孩子平日也不像对修仙不感兴趣的样子,不如你去试上一试,那可是无情剑宗,听说连皇帝都避让三分,如果真入选了,可就一步登天了。”说书人劝道。 江月明不好对他们说不去的缘由,掌柜看出她的拒绝,岔开话题:“你前两天不是也去测试了,结果怎么样。” “别提了,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科举科举考不上,修仙也轮不到,人家没要我,嫌我年纪太大了,我这辈子就靠说书讨口饭吃吧,这不,我前几天夜里看见几个仙人去乱葬岗那边,我就大着胆子跟去了,差点没把我吓死。” 说书人回忆起那天的场景,至今还让他心有余悸,方凡若拿剑指着他时他一下子就想起了那夜,才吓得说不出话来。 “你可真大的胆子,那地方阴的很,这几年战乱咱这虽然没怎么被波及到,但是却发生了不少怪事,我听说那地被丢了不少死人。” 说到这,掌柜压低了声音,看了看左右,此时正是接近傍晚,酒楼里没多少人,掌柜示意他们探头过来: “我听东家说,这些仙人来这,不仅是为了招人,大部分原因是为了除魔,你们这些天少乱跑,尤其是你,江月明。” 掌柜罕见的冷下脸,严肃的对江月明说道: “小女孩家家的,在这边又没有亲人,没事就待着酒楼里,乱跑被妖怪抓走了怎么办,别以为我不知道,仙人来的这些日子里,属你最会跑,等这阵风头过了,我随你怎么跑都不管。” 江月明知道掌柜是担心她的安危,温顺的点了点头。 说书人还想再说什么,但这时酒楼里来了客人,掌柜和江月明都忙去了,他摇了摇头,说了只会徒 增担忧,就构思着自己的新作回了家。 直到第二天,慕祈年找到酒楼,向掌柜和江月明打听说书人的住处,正是忙的时候,掌柜脱不开身,便让江月明去带路。 小路上,少年走在后面,明明都被喊作师叔的人的,但到底年少,周边又只有江月明一个人,他全然没有昨天沉稳的样子,蹦蹦跳跳的,高马尾随着走路的幅度摆动,他和江月明搭话。 “我叫慕祈年,今年十五了,我听掌柜叫你江月明,名字真好听,是你父亲还是母亲取的呀?你多大了呀?看着只有八九岁的样子,我昨天一直在等你,可惜你没来,你要是来的话,以你的天资很有可能会被我师尊收为徒弟,这样我就有师妹了,你今天或是明天会来吗,如果是你的话,我愿意一直等你。” 慕祈年滔滔不绝的说着,不一会已经幻想到江月明入门之后自己带她去摸鱼上树的场景,全然没有昨天高冷端庄的姿态。 江月明听着耳边一直不断的话,终于忍不住打断:“没人说过你很吵?” 话刚出口她就后悔了,不该这种语气的,若是得罪了慕祈年她之后很难在春风城里待下去,这是她好不容易找到容身之处。 慕祈年闭上了嘴,怕再引得江月明生气。 这下安静了,气氛也逐渐冷凝,少年一路活泼的马尾也沉寂起来。 过了许久,慕祈年的声音低低响起,“我是不是很吵。” 江月明点了点头。 “我是师尊最小的弟子,进门时师兄师姐们都已收徒,小时候藏剑峰上陪着我的只有师尊和常年不化的冰雪,师尊一直在闭关,昨日一见你我就感觉你是我命定的师妹。”慕祈年解释说,他顿了顿,手不自觉的捏紧佩剑,这是他紧张时的小习惯。 “我觉得你很像我小时候,想养着你,我们俩都是孤儿,可以当家人,你放心,我现在已经能打过一些师姐和师兄了,只是碍于年龄不能收徒,只要你愿意,师尊会收下你的。” 慕祈年说到这,努力想自己的优势,像个急于推销但经验不足的中介一般,一股脑的抛出全部筹码。 “你若是入我师尊门下,不必像我小时候一样只以风雪为伴,他闭他的关,我来带你,你喜欢什么我就喜欢什么,你若喜风雅,我琴棋书画皆通,可以陪你冬日煮雪围炉,夏日泛舟赏莲,你若喜美食美景,我自十二岁便开始游历,已经走过观明界半数地方,有丰富经验。 我还可以教你练剑,将自己所有心得都传授给你,你若不喜欢练剑,我也会护着你,我会自己努力修炼,争取早日让你在宗门横着走。” 江月明打断他的话,摇了摇头,“我如今在春风城里很开心,并不想挪地。” 一日找不到阿娘,她就一日开心不起来,她如今已经明白了,阿娘绝对是修仙者,慕祈年讲的事物并非对她没有吸引力,她也很想踏入修界,这样或许能找到阿娘的一点踪迹,只是阿娘不让她入无情剑宗,她只好拒绝了。 “好吧。”慕祈年垂下了头,高马尾好像也低垂下来了,有点像自己幼时养的小狼崽,江月明冒犯的想着。 那是个可爱的小家伙,不怕人也不咬人,它的母亲在冬季觅食时掉进了猎人的陷阱,江月明在雪地里捡到了奄奄一息的他,征得江缘同意后喂养它一段时间。 小狼崽很贪吃,但江缘怕它吃太多撑死了,只允许江月明喂七八成饱,每次它吃完投喂的食物总是不知足的摇尾巴向江月明乞食,若是江月明不同意,小狼崽的脑袋就会低垂下来,还发出呜咽的声音引起她们的注意,可惜等春天到来时江缘就将它放生了,此后江月明再未见到过小狼崽,那是江月明短暂人生中经历的第一场离别。 她知道慕祈年不会是那只小狼崽,那是她高不可攀的人物,她也不想攀,但此时的慕祈年真的很像她的小狼崽,年纪尚幼的小姑娘愿意为此包容一下慕祈年,包容这个活泼的并不稳重的大哥哥,就当为那场不圆满的离别画个圆满的句号。 6. 故人 本来情绪低落的慕祈年不一会便把自己哄好了,他给自己打气,反正距离任务截止日期还有不少天,他总能劝动江月明的,师妹是要靠自己的努力得到的,更何况是那么可爱的一个故作大人的小白团子师妹。 “那我可以叫你小月亮吗。” 江月明喜欢这个称呼,她小幅度点了点头。 “那可不可以只能我一个人这样称呼你。”慕祈年得寸进尺道。 不能当家人的话,讨个专属称呼也不错,起码代表他在江月明这是特殊的,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执着于江月明,只是直觉告诉他,江月明对他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江月明想了想,觉得阿娘应该不会介意,同意了。 之后的路上慕祈年仍坚持不懈的找话题和江月明聊天,不知为何,江月明对他的包容度高了很多,还会回答他的问题了,慕祈年将这当作是江月明态度软化的信号,越发能说。 两个人就这样边走边聊,江月明好奇的问他:“你为什么要找说书人?” “嗯,现在还不能对你说,等我处理完了再给你讲,好吗?” 江月明应好,没再追问。 两个人慢慢走着,气氛较初时融洽了很多,慕祈年还想再聊会,江月明却指了指远处破旧的茅草屋,说道:“那就是说书人的住处,他一般不去酒楼的时候就会在里面写自己的书,我不能陪你去了,酒楼里还有事等着我。” 慕祈年想留住江月明,“你等等我,我一会就能问完,此处人烟稀少,你一个小女孩单独回去不安全,我问完就送你回去。” 江月明明显没听到慕祈年的话,虽然人还小,但跑起来像兔子一样,一溜烟就没了影。 慕祈年:“...” 他只好自己前去,到门前时,他礼貌的敲了敲门,许久也没人应。 慕祈年感到一丝不对劲,他踹开门,见到屋里的笔墨纸砚散落一地,好似被人发狂乱砸了一通。 “糟了。”他连忙召出问情,御剑沿着江月明回去的路寻找江月明和徐遥知的踪影。 江月明把慕祈年带到地方之后就抓紧跑了,掌柜很好,平时并没有让她做很多事,她只是不想再费心和那个幼稚的大哥哥交谈,她喜欢安静独处,但显然慕祈年不会给她安静的空间。 这条路她已经走过许多次,掌柜常让她给说书人送信,此处在城池范围之内,平日人并不少,只是今日不知为何格外冷清。 这正好合了江月明的意,她慢悠悠的走在小路上,两边是开的正艳的小花,平时并没有多少人看它们,今日这满路春色尽皆入了江月明的眼。 她一边走一边辨认着花的种类,阿娘最是喜欢花,家里也种了很多,她曾被阿娘抱在怀里仔细的教着它们的名字。 这是迎春,这是二月兰,还有阿拉伯婆婆纳,蓝紫色的小花旺盛的开着,并不管旁人的眼光,自顾自绽放在属于自己的春天里。 阿娘不仅会教她花的名字,还会跟教她每种花有什么寓意,说这叫花语,有一些话人自己说不出来的,却能送花用花语来表达。 江月明幼时并不理解人怎么会说不出来话呢,她趴在阿娘膝头,幼稚的问:“为什么会说不出来,月明想说什么都能说出来呀,我爱阿娘,阿娘爱我就能很轻易的说出来呀?” 江缘刮了刮她的小鼻子,笑着说你不懂,等小月明长大了就会懂啦,可阿娘并不想要小月明长大,长大了就会离开阿娘,阿娘想要月明长长久久的陪在身边,说着又装出失落的模样,等着江月明来哄她。 江月明看着阿娘幼稚的样子,像个小大人一般叹了叹气,用江缘教过的,无奈的伸出肉嘟嘟的小手,熟练的竖起四根短指头,用奶呼呼的嗓音发誓永远不会离开阿娘的。 她越长大江缘好像就越怕她离开,明明是个大人,江月明也从未离开过她的身边,可江缘总会要求江月明保证,即使这种誓言并没有惩罚,却总能哄得她喜笑颜开。 若说江月明像个小大人,江缘就是披着大人表皮的小孩,随着江月明的长大越发需要一种只有江月明才能给的安全感。 可惜到最后是江缘最先说了再见,明明人总是说小孩子记不得太多的事,可江月明随着年龄的增长,幼时的记忆却越发清晰,总是控制不住的浮现在脑海中。 江月明想到不知所踪的江缘,心情不由得低落起来,她加快了脚步,却发现不知为何竟走到了乱葬岗附近,这并不是回城的路,这地方江月明也路过一两次,每次都远远的避着走。 她想走却发现说书人竟躺在她的不远处的另外一条路上,不,不是躺着的,他的腿好像使不上力气般,只能以诡异的姿态爬行朝乱葬岗的方向爬行,不知爬了多久,身上的皮都被粗糙的路面磨破了,细碎的血肉随着动作留在路面上,形成一道长长的血痕。 江月明不知他是怎么了,明明昨天离开前还好好的人,她敏锐的感觉到不对,但到底是平日里朝夕相处的人,往日记忆不断浮现,她谨慎的走向说书人,盼着他的情况不那么严重。 当时她有多么嫌弃和慕祈年同行,现在就有多恨那时的自己,若是慕祈年在,说不定就能救下说书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看着说书人痛苦的爬着,自己却无能为力。 随着靠近,被杂草遮掩的视野逐渐开阔,江月明看着说书人,不,他现在都不能被称作完整的人,小半个身子都已经被磨掉,正常人若是这样早就会死去,但说书人却不断发出痛苦的嘶喊,随着靠近声音越发清晰。 江月明一瞬间呆住了,突然,他好像感应生人的气息,抬起头,露出血肉模糊还混着沙石的脸,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快走!” 这绝不正常,她压抑着嗓间快要发出的喊叫,快速朝着来时路跑去,她祈祷着,祈求慕祈年还没走,祈求说书人还有一线生机,仙人啊,来救救说书人。 无色的气体从说书人身上散出,飞向江月明,悄无声息的融进江月明体内,但江月明却并未注意到,仍是奔跑着,为说书人求一线渺茫的生机。 银铃般的女子笑声出现在耳畔,“好姑娘,把你这张皮舍给我吧,若是你的话,我可舍不得你像徐郎一般痛苦。” 女子伸出纤纤玉手,就在快抓到江月明的一瞬间却被一道剑气横档住。 “慕祈年,你能不能救救说书人,你什么要求我都答应。”江月明抛出自己唯一能当作筹码的事,泪水翻涌而出。 “小团子,你不用因此而将自己的意愿放在次位,不论怎样,我都会救人的,我修剑便是为济世,而非己身。”少年背对着江月明,以一种保护的姿态持剑站在她面前。 “好妹妹,指望这臭剑修还不求求我,若是你愿意把你的皮给我,我就放过你们?”红衣女子笑嘻嘻的说道,她对江月明这张好皮囊实在喜爱的紧,虽然还没长开,但没关系,她愿意为此再多等几年。 徐遥知听着女子的话,乍然抬起头,用着不知哪来的力气说道:“此事是我的错,你们不要牵扯进来。兰娘,是我负你,仇找我报便是了,不要伤害无辜的人。” “(1)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徐郎啊徐郎,你我青梅竹马,早已私定终身,你却在考取秀才后嫌我貌丑无盐而退婚,我家人嫌弃我,将我草草卖人为妾为兄长换取彩礼。” 徐遥知听到这,身子颤了颤,像是在哭泣,却只能发出干哑的声音。 “我不愿,宁愿自裁,一时没了呼吸,他们以为我死了,骂着晦气将我的尸身丢进乱葬岗,我醒来后,看着周边是无数白骨新尸,我怕呀,却没有力气站起来,只能像你现在这样爬着出去,额头上的血也不停的流着,混着雨水聚成红溪,我到死也没能爬出去, 此后灵魂不得安息,后来得上天怜悯化鬼。 为着你的话,我找了多年好皮囊,穿上后迫不及待的来找你,如今我貌美明艳,却见你功名未就,一事无成,我真是开心的很啊。” 女子虽是笑着,却眼角带泪,不知是喜极还是悲极。 “你这个负心人终于落到了我手里,还为我带来了意外之喜,我怎能不收。”许若兰走到徐遥知面前,她一袭红衣妆容精致,对徐遥知满身脏污视若无睹,温柔的抬起他的脸抚摸着。 “如今的你比我当初更加丑陋千倍万倍,我却不像你一般看人看皮,放心,你不会死的,你我结下生死结,我生你生,我亡你亡,在死亡之前,你会永远以这副模样示人。” “至于你们二位,既然来了,就不要走了。” 许若兰的指甲随着话语开始飞速生长,红衣猎猎奔向江月明,她知道柿子挑软的捏,并不打算跟慕祈年硬碰硬,却没想到慕祈年竟然不顾自身,仗着自己体剑双修,一味护着江月明。 两个人不断缠斗着,一时顾不上江月明和徐遥知,江月明趁机跑到徐遥知面前,检查说书人的情况。 两人打斗到后期许若兰逐渐力不从心,慕祈年剑意却越发浓厚,她明白自己竟成了这小子的磨剑石。 许若兰不甘心折戟于此,她苦修十数年,只为磨砺一个小娃娃。 她将全身功力聚在指甲上,转瞬出现在江月明面前,拼着自己不入轮回,也要拉一个人陪她。 慕祈年没料到许若兰还有余力,他见许若兰攻向江月明,却只是虚晃一枪,眼睁睁见长指穿透身体,带出了一颗还在跳动的心。 鲜血溅了许若兰一脸,她却不似初时那般开心,她曾为徐遥知想过无数种死法,包括剖心而死,但没想到实现的时候反而自己的心也会跟着痛起来。 人一生只能因失血而亡一次,许若兰以灵体凝成肉身,再无血液,这时却再一次重温了自己死时血逐渐流失的感觉。 徐遥知的身体逐渐滑落在地,许若兰呆呆的跪着,看着那张布满鲜血和尘土的脸,看着他的唇开合,他说:“别哭。” 泪水一滴滴滑落,溅起尘灰,最后尘落泪消,了无痕迹。 慕祈年没再动,许若兰已是强弩之末,灵体逐渐消散,不入轮回,徐遥知被她剖出心脏,碾碎灵魂,一同魂灭。 “(2)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小娃娃们,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劝你们呀,可千万不要沾染情这个东西。” 她笑着,泪水混着鲜血顺着脸庞流下来,滚落在地,诡中生艳。 “我死有余辜,待我消散后,将这皮囊物归原主吧。” 许若兰刚化鬼时或许还存了一丝善心,这皮囊只是寻刚死不久的姑娘剥下来的,之后便来找当年的参与者寻仇,随着杀孽越重,她越为执念所困,徐遥知被她放在最后一位,江月明过于倒霉,正好撞上她失控之时。 许若兰脱下那副诡艳的皮囊,露出一个清秀的姑娘,她死时尚且十八岁,笑起来如邻家姐姐,腼腆柔和。 慕祈年不是当事人,他修仙虽是为降妖除魔,护世间安宁,但信奉恩仇必报,当年的事情他几乎查清,除了那个被剥皮的姑娘,他无法同情这起跨越数十年的恩仇中任何一个人。 江月明却真真实实被说书人照顾两三年,她的泪水止不住的流着,小姑娘并不清楚两人的始末,只知道平日里像个老学究一般,啰嗦但待她如亲女,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会带给她的老头永远不会再见到了。 倘若所有的别离最后都会重逢,世上就不会有那么多的遗憾。 她还太小,过早的见识到死亡,意识到死亡代表再也不能相见这件事对她太过残忍,这份经历会如附骨之疽扎根在她记忆里,暗痛会在此后随着每一次记忆的涌现越发浓烈。 7. 往事 慕祈年拿出手帕认真擦拭江月明脸上的泪水,一点一点地擦干净,笨拙地安慰她:“小月亮,不要哭了,人死不能复生,虽然你以后再也见不到徐遥知了,但他估计也不想见你为他伤心,现在当务之急是安葬好他。” 江月明:“...” 慕祈年本意是好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越安慰江月明哭得越厉害,为了避免小姑娘哭得晕厥,无奈之下,他只好闭嘴了。 江月明见慕祈年终于住口了,努力收拾好自己的情绪,烦人的大哥哥,不会安慰就不要安慰啊! 慕祈年见江月明不再哭泣,问道:“徐遥知还有没有旁的亲人,凡人身死到底是要亲人在场主持的。” 江月明摇了摇头:“我不清楚,他每天就是到酒楼说书,干完活吃完酒楼提供的饭食就会回家,平日也就跟掌柜来往比较多。” “那我们先把他的尸身安置好,然后去找掌柜问问他还有没有亲人,若是没有,我们就给他安葬。” 江月明点了点头,说是两个人安置,但徐遥知的尸体过于惨烈,慕祈年并不想让小姑娘沾手,他知道江月明对徐遥知感情比较深,就让江月明在一旁给他拿剑,看着他将遗体运回徐遥知的住处。 之后二人回酒楼找到掌柜说明情况。 掌柜听说后并没有过于惊讶,只是叹气:“我与徐兄多年相识,知道他放不下,却没料到他二人结局竟惨烈至此。” 他慢慢道来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这是个再俗套不过的故事,却葬送了两家人。 徐父本是个读书人,家里全靠徐母撑着,徐父读书多年却屡试不第,郁结而亡,临死前嘱咐徐遥知一定要努力读书,考上进士,替父圆愿,可家里的积蓄早就被徐父积年科举所耗光。 徐遥知的母亲无力支撑徐遥知读下去,是许若兰站出来说愿意为徐母分担徐遥知读书的担子。 徐许两家相交多年,徐遥知和许若兰在各自母亲肚子里的时候就被定下婚约,许若兰虽是许家女,却一出生就被视为徐家人,许家人虽有不满却也没说什么。 所幸徐遥知的天资比其父好些,考中秀才那日,徐家宾客满堂,贺他如此年轻,早晚会蟾宫折桂,光宗耀祖,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些话进了徐家母子的耳,入了心。 徐遥知中秀才时不过十七八,少年得意,才名远扬,钱财与姻缘纷至沓来,徐家收了钱财,拒了姻缘,虽然看着初心依旧,但心中已有比较,再加上身旁人挑唆,徐遥知再看许若兰的脸时竟渐渐生了厌烦。 许若兰虽已对徐遥知已经无用,但自幼相交,二人早已构成彼此的一部分,不可或缺,徐遥知从未想过退婚,但徐母并不清楚,她只知道儿子曾在与她闲聊时多次流露出对许若兰的不满。 徐遥知考上秀才之后就成了家里的顶梁柱,徐母事事以他的感受为先,再加上周围人捧得太高,竟趁着徐遥知赶考时做主向许家退婚并还回昔日许若兰供徐遥知读书的钱。 许家自徐遥知中举后因自家女儿也沾了光,本盼着徐遥知与自家结亲后能帮衬些许,没成想徐家却过河拆桥,许家一时恨急了徐家。 恰好那时有户人家夫人因自己无所出,愿意出大价钱聘许若兰为妾,许家人未问过许若兰的意愿,急忙同意,许若兰在自己出嫁当天才知道这件事,许家人本以为再怎么样只要绑上了花轿,许若兰就没有反悔的余地了,却没料到这个平日软弱甚至痴心的女儿性烈至此,不愿为人妾室,撞柱而亡,当场没了气息。 好好的喜事成了丧事,那夫人说了声晦气,命下人将纳妾礼强搬回去就走了,许家赔了夫人又折兵,对外称许若兰没福气,成婚当天竟生了急病死了,在衙门报了案后就将她扔到乱葬岗,连一卷草席都没有,直接扔到尸堆里。 徐遥知落第回来后本想和许若兰成亲,没料到听闻的却是许若兰的死讯,他去乱葬岗,按照许家人所说的地点找许若兰,怎么都没找到,最后是在距乱葬岗一里地外找到她的遗体,那时她的身体正在被乌鸦啄食,面目全非,徐遥知是靠着一枚绣着兰草荷包辨认出她的身份。 徐遥知将许若兰的尸身以妻之名葬进自家祖坟后大病一场,之后再未参加过科举,徐母见儿子如此,恨自己糊涂,积郁成疾,不久便去世了。 许家也许若兰的事被人针对,全家远走他乡,徐遥知也因许若兰被人唾骂,说他忘恩负义,没人愿意接济,穷困潦倒,最后是掌柜见他可怜,口才又好,将他聘来说书,许多年也就糊涂过下去了。 这几日城中怪事频发,搬迁多年的许家兄长竟跑回来,到处找许若兰的埋骨地,最后找到了徐遥知的住处,张口就说要赎罪,他们早已搬走多年,现在都快半只脚踏进棺材了,倒想起被自己逼死的妹妹了。 许兄说愿意给妹妹烧万千金银,僮仆无数,只求能减轻自己的罪过,徐遥知不愿让他们打扰许若兰,断然拒绝。 许兄见徐遥知态度坚决,破口大骂道:“许若兰已经回来了,她在找当年的人复仇,那个贱人,死了也不安宁,若是我死了,她下一个找的就是你!” 徐遥知当初不以为意,直到三日后也就是仙人初至那天听说了许兄横死家中,死状惨烈更甚许若兰,他想到了那日的交谈。 于是立即前往祖坟,见许若兰的尸骨不翼而飞,他那时便明白了许若兰真的回来了,来找他们复仇。 徐遥知最初并不想死,仙人亲至城主府时,旁人皆为求长生,独他相求安稳终老,但最后还是放弃了,他回来后找到掌柜将自己的积蓄尽数交付,说自己命不久矣,甘愿为许若兰偿命,拜托掌柜在他死后将他安葬。 徐遥知特地嘱咐不要让江月明知道,只说他一时顿悟,四处游历去了,他不愿让江月明伤心,那几日也尽量减少来酒楼的次数,他只是没想到许若兰那么恨他,迫不及待地让他死。 掌柜唏嘘不已,总结道:“人啊,还是不能忘本,徐兄本性不坏,却一时被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表象迷了眼,忘了来时路,我与他相交多年,也只能说负心多是读书人啊,尤其是那清贫多年,一朝得势最猖狂。” 他虽然与徐遥知算得上是挚友,最初也没看上他的行径,后来才慢慢放下偏见,世人皆说浪子回头金不换,可被辜负的许若兰再也不能复生。 慕祈年说道:“我最初来此是因为听说此地发生女子被剥皮,其家继而被灭门的怪事,不知掌柜可知。” 掌柜点了点头, 说道:“我这酒楼揽四方客,消息最是灵通,仙人问我真是问对了。” “这事与许若兰有关,被灭门的正是当初那家生不出儿子的大户,虽然没有儿子,但女儿极多,被剥皮的也是个可怜姑娘,其母据说曾是青楼中有名的花魁。” 慕祈年听到这下意识的看向江月明,只见她扑闪着长长的眼睫,一双水润杏眸随着掌柜的讲述流露出强烈的情绪,掌柜还没讲到半。 江月明的脸颊红扑扑的,泪珠都快流下来了,到底还是经历少了些,年仅十八,拥有六年游历经验,已遍经风霜的慕祈年感叹。 他将帕子递给江月明,示意她擦擦眼泪。 “当年许若兰宁死不屈,老爷也被气到了,自己聘了个女人,便是那姑娘的娘,她进了门后,仗着宠爱不敬主母,在府内横行,临了生产竟生了个女儿,自己也难产而亡,只留下孤女在府中艰难度日。 起初日子还能过,但姑娘长到十四五岁的时候渐渐长开,模样像极了她亲娘,府中渐渐传出流言说那姑娘不是老爷的亲生子,流言一个没注意传遍了满城,老爷出门都被笑话带了绿帽,他将这些都算在了可怜姑娘头上。” 掌柜不住地感叹,人年纪越大,知道的就越多,这么多年没人能诉说,如今趁着机会一吐为快。 “花魁在的时候在府中风头无两,人死如灯灭,她的亲女未曾受到任何荫蔽,却因她而被嫌恶,那姑娘本就在府中难过的日子更加难过,任何人都能欺负她,她的美貌对她而言如砒霜,她被那老爷如玩物一般送人赏玩,她也是性烈的,不久就吞金自杀了,尸体裹了草席扔到了乱葬岗。” “办这事的人还在我这喝过酒,喝着喝着就聊了起来,据说扔到了乱葬岗,死时唯有面容是完好的,全身都布满伤疤淤青。” “最近城里突然传出那姑娘魂魄回来了,找人寻仇,那户人家不论主子还是下人,一天死一个,据说不管是逃到哪里都会被抓住,死相极惨,有人大着胆子去找那姑娘被抛尸的地方,也只找到一个被剥了皮的血人,据说便被吓得三魂丢了七魄,当场疯了。” “应是许若兰拿了那姑娘的皮,自觉亏欠,正好新仇旧恨加在一起报了。”慕祈年猜测道。 “掌柜,拜托你帮我照顾好小月亮,我去将皮囊物归原主,稍后便回。” 掌柜下意识应好,等反应过来时慕祈年早已没了人影,“不是,我楼里的人什么时候轮到你托我照顾了,就算是仙人也不能强抢人啊!”他知道仙人耳聪目明,并不敢大声说,只能小声在江月明面前说。 “不过你这丫头什么时候竟和仙人这般熟。”他疑惑的看着江月明。 江月明没有回答,睁着一双大眼睛无辜的看着掌柜。 “算了,你不想说就不说吧,这也是你的机缘,但有一件事你记住,你总归是我酒楼里的人,你背后有我,我背后还有我主子,天塌下来有我主子撑着,你只要不愿意走便是仙人也不可能强抢。” 徐遥知一生无儿无女,将江月明视作亲生,他又何尝不是,当初他一眼就相中了江月明,看着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可怜的站在乞丐堆里,本想收她做女儿,但江月明说自己有阿娘,不愿意被收养,这才作罢。 8. 梦醒 过了一会,慕祈年才回来,他道:“我将那姑娘的皮囊物归原主,安葬了她。” “小月亮,此间事已了,我本想在此多待几日,但宗门传信与我,命我速归。我知你心意,但还想再问一遍,你愿不愿意跟我走,愿不愿意成为我的师妹,此后我必将你视为亲妹,任何人都越不过你去。” 少年真诚地问道,自初遇起,他在江月明面前是端庄稳重的仙门师叔,是活泼的邻家哥哥,却抵不过此时这般认真,他自襁褓时便被师尊捡到并收为徒弟,此后十二年寒峰相伴风雪,孤独反而将他锻炼得更为强大,磨出了身少年意气。 六载历山河,顺风顺水,无一败绩的少年在此栽了第一个跟头,此后还将栽无数次,但他甘之如饴。 江月明默然,摇了摇头,当初救说书人时她说过会答应慕祈年的任何要求,但慕祈年不愿,他只想要江月明的心甘情愿,慕祈年不屑做挟恩图报之人,这对他来说也是折辱。 “好吧,小月亮,此地相逢,便是有缘,若此后不遇,祈年自认缘浅,但若他日再逢,你未入他门,那你就是上天注定予我的师妹,我拐也要把你拐进门。若那时我能收徒,到时候你可是要降辈的。”慕祈年嘴硬道。 话虽如此,但若江月明真的不愿,他又能怎么办呢,又舍不得她为难,退让的还是他自己。 慕祈年说完后生怕江月明打击他,没等人说话就急忙御剑飞走,只留下一句:“我还会回来的!” 彼时阳光正好,它格外偏爱这个真诚热烈的少年,将他满身镀上一层灿烂的光,慕祈年回来时换了件红衣,迎风猎猎,马尾高束,正是意气风发时。 掌柜感叹:“不愧是大宗门养出来的天骄,丫头,我倒后悔没劝你随他走了。” 江月明仰望着少年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如今在这里就很好。” 掌柜摸了摸女孩的头,哼笑道:“别以为我不知你这丫头怎么想的,我开了这酒楼多年,见过多少人精,怎么会看不出你这丫头片子的想法,你是想随他去的,也是渴望修仙的,也是,凡人最长不过百年寿数,谁不愿入道长生。” “老喽老喽,管不了你,你不愿说我也不逼你,我在一日,这酒楼就一日是你的容身之地,我也要看看那不省心的老东西成什么样了,还得给他收尸,也不知有没有人给我养老送终。” “好歹相识一场,今日酒楼暂不接客,你自己找地方玩去吧,我去办事了。” 掌柜转过身,拿着徐遥知交给他的钱找了几个伙计随他去收尸。 江月明想随他一同前去,但掌柜说小孩子家家的得少见这些,小心夜里被魇住,等到说书人安葬之后再带她过去祭拜。 江月明拗不过掌柜,只能自己待着了,掌柜说让她自己找地方玩,但经历了这些事情她也没心情玩。 自己回了房间,那是她用自己在酒楼做工的钱暂时租下来的,阿娘留下的钱和武器药品她都好好藏着了,以备不时之需。 她自己坐在小小的房间里无所事事,耳边却突然传来了阿娘的呼唤声,“月明,阿娘的月明,我回来了,快过来,让阿娘好好抱抱你。” 江月明急忙出门,看到了自己朝思暮想的身影,那是阿娘,江缘站在院门外,和当时离开的模样一般无二,正看着她,口中不断呼唤着江月明的名字。 江月明正要过去向阿娘诉说自己这些年的经历,却心念一动,感觉到一丝不对劲,阿娘爱靓,一身衣服不可能留这么些年,而且是来接她,阿娘不可能穿旧衣,按她的作风,必然是新衣玉簪,将自己最好的样子展现出来,而且这么多年没见,阿娘定然不待让她过去,自己就跑过来抱她了。 “你不是阿娘,你到底是谁,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江月明不知道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是谁,为什么有着与阿娘一样的面容。 “好孩子,我的月明,我就是你的阿娘啊,我养了你六年,把你从婴孩养成一个白白圆圆的小团子,阿娘说过会来接你的,你忘了吗,月明,我的孩子。”女人不断呼唤着,朝江月明伸出双手,让江月明到她怀里来。 “阿娘,真的是你吗。”江月明的潜意识告诉她这不是江缘,但心里却有一道声音不断让她过去,去吧,那不是你心心念念的阿娘吗,她如今就在你的眼前,你为何不认,她的孩子不认她,她该多么伤心,江月明,那是养大你的母亲啊,你愿意让她伤心吗。 女人好像知道江月明心中的那道声音一般,声音愈发温柔:“来吧,我的孩子,让阿娘摸摸你的脸颊,见你这一二年是否瘦了,来到阿娘的怀抱,自此我们永不分离。” “不,你不是,你是什么东西,为什么冒充我的阿娘。”江月明摇头,想将那道声音甩出去。 尸魔眼看着江月明快要打破它的幻术,咬了咬牙,不愧是被多情道宗主选定的继承人,多么高的天资啊。 它本是在春风城的乱葬岗中因源源不断地怨气生出意识,最初随机附在了许若兰的魂中助她化成厉鬼,本想待许若兰修成气候后就夺舍了她,谁知半路看见了江月明这个万年难得一遇的天才,果断舍弃了许若兰,富贵险中求,附身江月明。 只是那时它的大部分力量都押注给了许若兰,慕祈年又在江月明身边,只能暂时修养生息,谁知这一修就修到江月明被多情宗看中,后来又拜到掌门门下。 尸魔无数次后悔自己怎么没趁着慕祈年离开,多情宗未到的那些日子里夺舍,非想求稳。现在好了,赔了夫人又折兵,许若兰倒是报了仇,它什么也没讨到。 若是江月明之后入道修炼,总能发现它,那时岂有它的活路。 谁知柳暗花明,江月明竟因李岫玉的酒而醉梦,正是意识薄弱的时候,尸魔又用最后的力量结合江月明的记忆重现当初场景,在江月明最脆弱的时候化成江缘的模样诱她心甘情愿地献出肉身。 但它低估了江缘在江月明心中的地位,江月明最后竟识破了它的幻术,越努力越心酸,本来它在乱葬岗好好修炼百年便能修成人身,贪图捷径一押许若兰,二押江月明,都赌错了。尸魔快被接二连三的失败搞麻了。 当初掌柜讲徐许二人的故事时,它正附在江月明身上嘲笑徐遥知贪心不足,能力不够,不像它知道韬光养晦,一击必中。现在看来它的下场恐怕还不如徐遥知。 再放任下去它恐怕都要成了江月明修行的养料,尸魔打算强行夺舍江月明,它化为原型,江缘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极黑的气,它想包裹住江月明,但因为自身体积不够,只能像个细绳一样圈住江月明的腰,死命想收紧力图挤死江月明,实际上一点效果都没有。 江月明已经恢复了记忆,想起自 己早已离开春风城,有了师尊,临走时她还托掌柜说,若是慕祈年来找她,不要告诉慕祈年她的去向,他们有缘自会相见, 江月明捏起那条细绳,拎起来仔细端详,半天也没看出什么,眼前却突然一黑。 再睁眼,便是在凌霄峰自己的房间里,李岫玉正坐在床边守着,见她醒了,仔细问她可有什么不适,身体有没有异样,教江月明如何查看自身情况。 云凝翠则站在她面前,手心的正是那团在江月明识海里的魔气,她看着江月明的眼里流露出一丝笑意。 江月明按李岫玉的话运转周身灵气,发现入睡前还灵气稀薄的丹田竟较之前充盈许多。 她将自身情况一一说出,包括梦中之事,只是隐瞒了慕祈年的存在,只以仙人代称。 李岫玉对她解释:“师姐之前便察觉你体内有异样,后来入道为你开识海时发现是只尸魔,见它过于弱小,形不成气候,说不定还对你修行有裨益,就留了下来。” 她说到这,怕江月明生出误会,又说道:“月明,我们并非不顾你的安危,师姐在你身上下了术法,一有不对,便能立刻察觉,自这魔物将你拉入幻境时,我们便在这守着了,若是有不对便立刻将这尸魔拉出。” 云凝翠补充道:“我多情剑宗既以多情为名,便是以情修炼,增进修为,这魔物用自身修为为你筑就幻境,让你在重温旧日光景,可以让你的情绪更加浓烈并且有益于固心凝神,它修为浅薄,构不成多大威胁,正适合当你入道之后的第一关。” 她和李岫玉未曾带过徒弟,本来愁如何教江月明修炼,修心,正好尸魔将机会递了上来。 尸魔听到了云凝翠的话语,雾气翻涌,好像在表达不甘,云凝翠轻飘飘的看了它一眼,它便消停了。 江月明知道自己这一睡便是不短时日,见师尊和师叔还穿着自己入梦那天的衣裳,心下愧疚,她问道:“师尊,师叔,不知月明睡了多久,你们事务繁多,此番给你们添麻烦了。” 云凝翠摇了摇头。 李岫玉翻译道:“你师尊的意思是没关系,并没有多久,不用挂怀于心。” “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你是你师尊的徒弟,师尊为徒弟操心天经地义的事,便是我和师尊的师尊,也就是你师祖在时,也没少为我俩操心,至于我嘛,”她笑了笑了。 又说道:“无事闲人一个,平时惯爱惹事,而且此事也与我有关,误将东西拿错,是师叔对不住你,我把真正要给你的礼物放在桌子上了。” 李岫玉说到这,眨了眨眼,笑道:“那露华浓我看你尝了些许,想来应是喜欢的,师叔专门给你留了一坛,等你再练练酒量,不再一杯倒的时候就给你,以后也可以常来找师叔品酒。” 江月明闻言眼神一亮,那露华浓她只浅浅尝了一口,感觉味道如果饮一般,还没品着真正滋味就醉了,本来还可惜了,听到李岫玉还专门给她留了一坛,开心的说道:“谢谢师叔!” 云凝翠轻咳一声,将一大一小两个酒鬼引回正题,说道:“月明你入梦之前误饮露华浓,那酒中灵气甚浓,沈琉走前为你疏通过灵气,加之你天资超然竟误打误撞间跳过练气,直接入了筑基,我本来担心你未曾修炼便入境心境不稳,这尸魔正巧为你稳心固性,只是如今你空有境界,却无法发挥实力,此后要努力修习剑法。” 9. 桃林 江月明点头应是,李岫玉对云凝翠说道:“师姐,月明大梦初醒,正是需要休息的时候,你不要对她要求太高,过犹不及,先让她休息几日,缓一缓。” 云凝翠看向江月明,对上她期待的眼神,满是无奈:“最多只能休息三日,之后便开始每日去上文化课,上完课我教你练剑。” “我不求你博古通今,至少能看懂字,不至于在外历练获得机缘,兴冲冲的翻书结果一句话都看不懂。”云凝翠虽是对江月明说的,眼睛却看向李岫玉。 李岫玉尴尬的摸了摸鼻子,嗔道:“师姐,不要说我的黑历史了,明明是那大能喜欢附庸风雅,用词咬文嚼字的,不说人话。” 江月明的眼睛又转向李岫玉,眼睛水润润的,李岫玉抵挡不住,只好把事情的始末说出来了。 “也罢,翻就翻吧,想当年啊,我现在这名字还是你师祖给起的,我出身农户,在家排行老二,他们都叫我二丫,后来拜入门下,你师祖嫌我名字太俗,问我要不要改名,征得我同意后,结合你师尊的名讳为我起名岫玉。” 云凝翠没想到李岫玉黑历史揭的那么彻底,连自己瞒了多年的本名都说出来了,当年沈琉知道李岫玉的本名后笑了她好一阵,把李岫玉惹恼了,后来又赔了好些东西才把人哄好。 李岫玉素来是个藏不住话的,云凝翠想给她在师侄面前留点脸,接过话茬,略过李岫玉学字把夫子气个半死的经历,续说:“你师叔那时刚到金丹境,为找个稀奇阵法拽着我和你沈师叔进了个阵修大能留下的秘境。” “结果是好的,找到了秘籍,那大能留下虚影本意是想见见传承人是何模样,结果见你师叔抓耳挠腮也看不懂一句话气的险些活过来。” 当时沈琉见到这场景差点笑的背过气去,连云凝翠也罕见的露出笑意,让李岫玉大呼后悔拉她们进来。 大能死于天劫之下,死前感念自己一生争强好胜,事事争先,唯独忘了收徒,衣钵无人传承,留下一缕执念看守秘境,见自己后继有人时,那缕执念将要消散,却见李岫玉刚翻开第一页就大呼这是什么鬼东西,是不是来错秘境了,生生气的又留存数年,不仅拘着李岫玉,连同云凝翠和沈琉也一道留下学习。 可怜三人一个阵修,一个剑修,一个丹修,自从宗门学堂毕业后就再没正经学过文化课,那十年里学的昏天暗地,出来之后天文地理无所不知,修真历史倒背如流。 李岫玉成功从一个文盲进化为一个文豪,有感而发,创作《我在秘境的那十年》,此书一出,畅销数年,至今还列在修真必读书目第三十一位。 但这些就不能细说了,再说就要发生惨案了,云凝翠顶着李岫玉快杀人的目光及时打住,只补充了一句:“可以关注下学堂列的修真界必读书目,记得看作者。” 李岫玉为了自己在师侄面前的形象,急忙将云凝翠拽走,出门前还不忘补充一句:“月明,师叔给你的礼物就放在桌子上了,这次一定没放错。” 江月明看着两个人的背影,不知说什么好。 她起身一眼便注意到自己睡前尚且凌乱的桌子已经被人收拾好,一枚储物戒静静地躺在上面,她将神识探入里面。 储物戒空间大的吓人,有衣服首饰,玩偶,书籍,李岫玉像是把自己所有能想到的,感觉江月明会喜欢的东西都放了进来,分门别类的整理好,李岫玉连自己的房间都懒得整理的人,却愿意为她花心思,江月明不知道说什么好。 感激太过生分,喜爱太过肤浅,自她进门,师尊师叔都竭力照顾她,好像要把她在外流离数年缺失的爱尽数补回来。让江月明真切感受到自己是值得被爱的孩子。 云凝翠和李岫玉真心怜她爱她,怜她孤苦无依,幼年失亲,颠沛流离,爱她天真勇敢,赤子之心。 她们用自己的方式接住了江月明初入宗门时的自尊和敏感犹疑,她们未曾当过师尊,总担心教不好她,误了她,于是按自己记忆中师尊的模样教会江月明仁义礼智,想将自己毕生所学尽授给这个小姑娘,却又担忧压力过大,压垮了她。 这并非对江月明能力的不信任,只是下意识担忧她,是不管孩子多大都会将她当作幼儿般小心,直到孩子已经扛起责任,能保护他人,她们才会乍然意识到,原来记忆力那个孩子已经长成大人了,不用再小心到走一步都会担忧的地步。 第二日,江月明换上李岫玉为她挑选的衣服,尺寸正合身,储物戒里的衣物都是李岫玉寻最好的衣料,找织衣门定制的。 这身衣裳以桃花为主,桃花瓣瓣绣于袖口衣摆处,侍女细心的为她扎好头发,挑选桃花配饰,将小姑娘衬得如桃花仙一般。 李岫玉正下了课,在云凝翠这待着,看着江月明一身装扮挑眉对着云凝翠说道:“还是我的眼光好,师姐你给月明准备的衣服我看了,一年四季不是白的就是黑的,小姑娘没到咱们这个年纪,正适合穿些艳丽的颜色。” 云凝翠虚心点头,她也喜欢江月明穿的这身,符合年纪,之前确实太素了些。 江月明说道:“师尊,师叔,月明已经恢复好了,想修习剑法。” 李岫玉挑事说:“月明既然恢复好了,为何不来学堂上课,待学堂年考时师叔可不会给月明放水哦。” 见本来还期待习剑的小姑娘瞬间垂头丧气起来,云凝翠和李岫玉都忍不住笑了。 “你师叔说的对,若是没过的话可是要留级的,最高纪录是你师叔创下的,留了整整四年才从学堂毕业。”笑归笑,自己的徒弟还是要安慰的,反正师妹大了,正是经受打击的时候。 “师姐!”见自己的旧账又被翻出来,李岫玉叫道。 “真是有了徒弟忘了师妹,改天我也要收个徒弟去,到时候整天在她面前说你的黑历史。”李岫玉威胁她说。“好了好了,不说了,月明,师尊带你去练剑。” 她剑宗以剑为主,但也有旁门,如李岫玉的阵,沈琉的丹和岑雪照的符,她们那代阴盛阳衰,皆是女子出彩,四峰主位也都是女子。 弟子进门时会询问个人意愿,分配相关长老教导,若是有出彩的会被峰主收入门下,江月明受慕祈年影响,见他对战许若兰时一剑破万法的风采,一眼便爱上了剑道,恰好云凝翠和无情剑宗的慕珩并称剑道双尊,江月明便进了凌霄峰,后来又被云凝翠看中收入门下。 江月明被带到凌霄峰后山的桃林中,进了深处才发现里面竟有一片开旷的空地,“那里本来桃花繁茂,是被你师尊劈出来专门练剑的,为此被你师祖骂了一顿,她又天生冷脸,你师祖以为她的不服,又罚看护桃林三年。” 她们的师尊心血来潮在后山手植一片桃林,谁知被游历归来不知内情的大弟子一剑劈了,气的差点早登极乐,想打又舍不得打,真打起来也打不过,只能痛骂一顿,罚看护桃林三年。 李岫玉暗戳戳的想到,师姐,咱们就互翻旧账,看到底谁的黑历史多。 江月明早没了最初对云凝翠高冷剑尊的滤镜,但也为着师叔的话试着想了一下云凝翠冷脸劈了桃林之后冷脸挨训的场景,没想出来。 “你师尊就是冷脸不爱说话,年少时跟着我和沈琉搞事时没少出力。” 眼见着李岫玉越说越起劲,云凝翠递给她警告的眼神,李岫玉碍于武力值不够屈服闭嘴了。 江月明倒是想听,但没那么大的胆子,老老实实的缩在师叔后面。 云凝翠看着旁边一大一小两只鹌鹑,第无数次无奈。 在这么让李岫玉带下去,江月明迟早成第二个李岫玉,但转念一想,成李岫玉也没什么不好的,总归是让别人吃亏,自己不吃亏就行了。 云凝翠召出沧漓,美人名剑,回眸一笑,“今日,为师便为你演示我宗立身之基《揽月剑谱》” 她有意在徒弟面前炫技,将剑法先演示一遍。 正值春日,桃花灼灼,白衣剑尊舞动手中长剑,剑气凌冽,扫落枝头桃花,繁花有意,剑客无情。 本该是极快的剑影,落在江月明眼中时却每一帧都能看清,她拿起手中木剑随着云凝翠的动作慢一拍的练起来。 云凝翠见状眼里闪过一丝诧异,动作却未停,练完一遍,又重复了一遍,只是这次比前一次更加快,更加凌厉,江月明也随之快起来。 江月明随云凝翠的动作练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次练剑都比上一次更加熟练,更加连贯,到最后竟能完整的使出剑法,只是有形无意。 到最后云凝翠停下时周围已是满地残花,江月明却仍旧练着,丝毫未停,便是云凝翠不再演示她也能分毫不差地使出来。 云凝翠见江月明练了一遍又一遍,直到估摸着她快力竭才叫停。 10. 花灯 “月明,够了。” 江月明闻言停下,抿唇看着手中的木剑,说道:“师尊,我感觉还不够,我还能再练一会的,这次能更快更熟练。” 云凝翠摸了摸她的头,安慰道:“不要操之过急,再往下靠的是经年感悟,你如今有形无意,再练也于事无补,点到为止即可。 我们月明已经很厉害了,师尊在你这般年纪时还很贪玩,见你刻苦用功,为师很欣慰,但不希望你只是用功,要劳逸结合,今日是花灯节,先回去换身衣裳吧,等下让你师叔带你去玩。” 江月明问道:“师尊不去吗?” “师尊还有事情要处理,暂时不能陪月明了,等到事了,再好好陪你,月明先回去挑身好看的衣裳,这是你来到宗门过的第一个花灯节。” 江月明听话的走了,一边旁观的李岫玉踩着落花走到云凝翠的身边,看着那道小小的身影问“师姐,你当年学会这剑谱用了多久,三个时辰?” 云凝翠闻言思考了一会,她如今一千三百七十八岁,第一次练习《揽月剑谱》时也是江月明这般年纪,只是那时她练了许久基本功后逢花剑尊才教她正式习剑。 这中间横亘了漫长的岁月,当年的女孩也长成了一方剑尊,担宗门重任,云凝翠想了许久才肯定地说:“三个时辰再加一刻钟。” “可月明才用了两个时辰便吃透了这套剑谱。”两人一时无话,她们自己曾是属于自己时代的天骄,更见过无数天才,唯有江月明让她们数次惊讶于她的天赋,让人连生都生不起任何妒心,真是打击人啊。 李岫玉摇了摇头,“唉,我们都是上千岁的老东西了,还跟年轻人比什么,江山代有人才出,这天下从前是我们的,现在嘛,便让这些年轻人去慢慢管吧,且让月明放心去闯,天塌下来还有我们顶着。“ “我也要去换身衣裳,让我好好猜猜月明这次会选哪身,应是那身金桂,我也要挑金桂,师姐你不要看我,你就好好去忙你的公务吧,我会带好月明的,保准吃好玩好。” 李岫玉再给江月明做衣服时暗戳戳让织衣门给自己也做了相同的,她都能想到到时候她们穿着一大一下两身一模一样的衣服时的场景。 云凝翠还想再说什么,李岫玉却没耐心听,迫不急待的走了。 江月明这边刚换好衣服,就见到师叔穿着她身上这件等比放大的衣裳。 “当当当,月明,走,师叔带你去玩去。”李岫玉虽是阵修,但身处剑宗,也有自己的配剑。 “明照。”长剑应召出现在李岫玉手中。 物随其主,明照看着也很是活泼,发出阵阵嗡鸣,剑身还带着几根不知哪来的杂草。 “又跑去跟沧漓打架了?每次都打不过人家,还次次主动挑衅,也不嫌丢人,过来,认认咱们的师侄,姓江,叫月明。” “师侄好。”一道奶声奶气的童声传来。 “这是明照的剑灵,她长得比较慢,现在还没化形,连说话都是我一点一点教的。师姐的沧漓也有剑灵,但是比较怕人,平时也只跟师姐说话。”李岫玉看出了江月明的疑惑,为她解释。 江月明惊奇的看着明照,跟它打了招呼:“明照师叔好。” 明照察觉到江月明好奇看向自己的目光,自觉自己是长辈,应该满足师侄的好奇心,从李岫玉的手中挣脱出来,全方位无死角的向江月明展示自己流畅锋利的剑身。 “它虽然已经存在上千年,但心智还不成熟,像个孩子一样。”李岫玉说道,七八岁的心智倒正好能和月明玩到一起。 再一回神,那边明照已经迫不及待地邀请江月明登上它的剑身,想要带她去兜风了。 江月明扯了扯李岫玉的衣袖,征求她的意见,“我没关系,明照愿意就行,但平时御剑要有人看护,明照没轻没重的,我不放心你们两个。” 明照闻言生气地拍了拍李岫玉的手,它再怎么说也是长辈,怎么能说它没分寸呢。 李岫玉没在意,揽上江月明的肩膀,带她登上明照,李岫玉将她揽在怀里,随后掐诀朝山下飞去。 青山绿水在她们脚下成了点缀,春风凌厉,落在江月明脸上时却化作温柔的轻抚。 李岫玉感叹:“好久没来山下了,人岁数一大了,见多了这些节日,又没人陪,便不想再去了,今年难得有月明你陪我,咱们要好好的玩。” 江月明点点头,附和李岫玉的话。 明照速度极快,不一会就到了山脚,将她们放下,李岫玉问:“你是回去继续找沧漓打架,还是陪我们赏灯。” “我已经陪你赏了至少三百年的灯了,今日有月明陪你,我先走啦。”说完便又快速地飞走了。 李岫玉笑着摇摇头,牵起江月明的手,带着她慢慢步入繁华人烟处。 花灯如昼,多是年轻男女在一起嬉笑,此处靠近剑宗,也有不少身着宗门服饰的弟子一同结伴同行。 有人眼尖认出了李岫玉,想喊她,却被制止,随后看见她身边正好奇观望花灯的江月明,便拉着身旁只知吃的二愣子识趣远离。 “月明,今日我请客,想吃什么玩什么尽管说。”李岫玉豪气的说道。 “好,谢谢师叔!”江月明欢快应和。 两个人边逛边吃,但凡江月明多看一眼,李岫玉也不管看的是什么,就把整个摊子全部包下。 江月明手中的花灯几乎在以一刻钟三十个的速度变化,次次不重样,李岫玉还会用留影石将她的身影录下来,说是要给留守凌霄峰处理事务的云凝翠看,江月明听话的配合师叔变化各种姿势,快把李岫玉萌死了。 “月明,来。”李岫玉交给她一个兔子面具,自己则带上了一个狐狸的,明明早就是大人了,现在却比江月明更显孩子气,她扮作凶狠的模样吓唬江月明。 江月明也配合的装作害怕的模样,将李岫玉逗得大笑。 两 个人就这样走着逛着,穿过十里长街,来到河畔,此时接近半夜,不少人在此放河灯许愿,数盏小灯载着人们的喜乐忧愁飘向未知的路途。 “这是韶溪,春江的支流,我和师姐们少时每逢花灯节都会来到这里如现在般放灯许愿,年少不知愁,唯一的困扰便是修为进境。许愿自己要成为天下第一的阵修,要万人景仰,后来大了,不许这般虚无缥缈的愿了,只求岁岁团圆,年年有聚时。” 李岫玉看着面前这条不知承载多少人祈愿的溪流感叹,自她入门,这溪流便存在了,一年一年的流着,其间沧海桑田,岁月流转,唯这韶溪看着倒是半点未变。 江月明拿着河灯安静的听着,她明白李岫玉并非想要她的回应,只是想到什么便说了,有时候倾听比应和更能慰藉人心。 “月明,我们将各自的心愿写上去吧,记得,不要说出来,说出来就不灵了哦。”李岫玉叮嘱道。 岸边熙熙攘攘,供人写字的地方早围满了人,两个人便就着河岸垂柳,背对着对方写出自己的心愿。 料峭春风吹过河岸,带着柳枝拂过脸庞,灯火闪烁,映照万千佳愿。 不一会,两个人便写完了各自的心愿,岸边湿滑,李岫玉一手拿着河灯,一手虚扶着江月明,两个人分别将各自的愿望寄放。 小灯在韶溪中飘摇,晃晃悠悠的融入河灯大军,转眼便分辨不清。 “师叔,我们回去吧,我有点想师尊了,我们都不在,凌霄峰太冷清了。”江月明小声对李岫玉说道。 “好,咱们回去吧,今日也算满载而归。” 夜色已深,两个人未曾御剑,如旁边的行人一般慢慢的走着,直到最后江月明实在撑不住困意,叮嘱一定要将今晚给师尊买的东西送到师尊手里,还没听到李岫玉的应答就沉沉的睡过去了。 李岫玉将江月明抱在怀里,施法缩地成寸,两个人走了小半个时辰的路还没这一瞬间走的远。 她先将江月明放回房间,吩咐侍女为她梳洗,之后才慢悠悠的走到主殿。 云凝翠坐在高位,穿着素衣,青丝散落至脚跟,执笔批阅门中要事。 “回来了,月明回寝殿了?玩的可还尽兴?”她未抬头,下笔速度却明显变快。 李岫玉慢慢的走向云凝翠,也不说话,一直等到她处理完最后一份事情才开口说话。 “是月明昏睡那三天攒的。”李岫玉问道。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云凝翠抬眸看向身旁的人。 李岫玉对这个问题避而不答,若是答了便要被师姐抓苦力了,将装着东西的储物戒递给云凝翠,“月明记挂着你,让我带给你的,她人小,熬不住,先去睡了。” 她在云凝翠身后席地而跪,探着身子将脑袋支在云凝翠肩上,慢慢翻阅着。 看着最后一份被批阅的要务,慢慢读出来。 “无情剑宗首席弟子慕祈年叛出宗门。” 11. 朋友 “慕祈年?这不是他们无情道之光,少年天才吗,他们干了什么事把好好的苗子给逼的叛出宗门了?”李岫玉偏头对着云凝翠发问。 “我也不知,这是月明昏睡第二天送来的,我今天刚看到。” 无情剑宗开宗祖师多年前出自多情剑宗,在外游历时顿悟,认为人不该为情念所扰,心无旁骛方能成就大道,斩断情丝,废境重修,开宗收徒,只是自从他故去后宗门便变了模样,这些年来两宗也甚少往来。 “那他们说这个干什么,难道想让我们帮忙抓捕慕祈年?”李岫玉本是说笑,毕竟她们跟无情剑宗的关系可好不到哪去。 一方多情种,一方无情心,玩也玩不到一块去。 云凝翠并不附和她的话语,甚至还看着她的脸道:“你什么时候这么聪明了?” 李岫玉:“......”她敛笑,面容严肃起来。 “我虽批复,但并未同意,说慕祈年趁师尊闭关时暗下手脚,致使慕珩走火入魔,慕珩昏迷一事他们没必要说谎,只是慕祈年是否动手还有待商榷。” “怎会如此,当年万宗大比,你我是见过那孩子的,风骨清正,不像是那等欺师灭祖的人。” 她还记得当年见慕祈年那一眼,也是跟月明一般大的年纪,待人温和有理,有着少年人天生的傲气却不自负,见过之后她就跟岑雪照吐槽这死人剑宗走哪门子狗屎运气,白捡这么一个好苗子,改天她也要去捡。 岑雪照也是个混不吝的,撺掇她直接去问慕祈年的意见,能挖到墙角最好,挖不到也没什么损失。 一个敢说,一个敢做,于是李岫玉拉着岑雪照半夜敲人房门,问要不要跟她走,最后不出意外的被拒绝了,李岫玉到现在都能记得那孩子震惊惶惑的目光,她那时也是被岑雪照的话和慕祈年的天资冲昏了头,才能干出这等事。 若问李岫玉平生最信什么,那必然是自己的师姐们和看人的眼光,一想到自己求着来的孩子可能被人作践,她就气的牙根痒痒。 “师姐,他们不要的人我们要,我这就派人去寻他,找到之后他就是我的徒弟,正好给月明添个师弟。”李岫玉当即拍板。 云凝翠点了点头,在给无情剑宗的回函上也批复同意,不过提了些许无伤大雅的小要求,比如两宗久未确定归属的辖地是否近日该有新的进展。 此时,万里之遥外,慕祈年白衣染血,被人追杀,不知不觉进入到魔界的地域,他本是金丹境,却被无情剑宗的三十二镇宗神剑碎了金丹,如今便是三名筑基期的修士也能肆意羞辱他。 这三名修士并非无情剑宗弟子,只是看到通缉令的散修,无意间发现慕祈年的踪迹,不想多几个人分奖赏,抓逃期间还帮着他掩盖踪迹。 出于几分昔日天才如今在他们手下逃亡的诡异快感,他们并不急着抓到慕祈年,反而如猫捉老鼠般慢慢围困他,却不知自己早已被慕祈年带离修真界。 “出来吧,慕真人,您若是早点出来还能省你我一点时间。”为首的散修开口讽刺,慕祈年金丹已碎的消息早已随着通缉令传遍修界,算不上真人,如今这样说,不过是想激怒这个传说中的天骄。 “慕祈年,你如今没了金丹,还被宗门除名,叫你真人还还是给你个体面,没想到啊,表面光风霁月,背地里连自己的师尊都能下手。” 他们并不清楚事情始末,没去过无情剑宗,甚至都没见过慕祈年,通缉令上都说了,他们便信了,信自己是替天行道,就算没有奖赏,他们也会来的,为着心底那丝看跌落沉泥的快感。 三人就这般说了几句,见慕祈年还不识相出来,他们也不再等待,拎着剑走向慕祈年的藏身之所,靠近却发现此处空无一人,身后随之而来一道凌冽剑风,一剑封喉。 剩下两人见同伙转瞬没了生息,再不敢轻视,做出迎战架势打量这个叛宗之徒。 他穿着一身被鲜血浸透的衣裳,不知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墨发披散,脸上布着细碎的伤口,还有一道方才死去的人喷涌出的血痕。 两个散修没了耐心,率先发起攻势,一人正面迎敌,一人在旁施展术法,他们本以为能很快拿下这个空有一身剑术的废人,却发现慕祈年抱着必死的决心。 他好像不知疼痛般,完全不在意自己的伤势,一味进攻,两个修士的其一在打斗中没了生命。 剩下的最后一个眼看自己也要留在这,咬咬牙,不甘地使出自己的底牌--逆命符。 这符是修士在一处秘境得来的,谁都没告诉,留了十几年了,也没舍得用,没想到今天要用到此处。 他看准时机发动符咒,然后撞上慕祈年的剑,慕祈年始料未及,转瞬间没了意识,跌倒在地。 修士见到此景,一边可惜自己被用掉的底牌,一边去翻死去同伴的储物袋,嘴里还不干不净的骂着。 找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什么好东西,他站起来踢了一脚尸体,骂道:“穷货。”反正也是临时搭伴的同伙,死了也好,也少了人分奖赏。 他正要转身去翻另外一个人的储物袋,胸口却突然传来一阵疼痛,他先是低头看着穿心的剑尖,随后转头望去,瞳孔急剧放大,嘴唇颤抖着,断断续续的问道:“为什么......他竟然骗我......”还没说完,便摔在了地上,死不瞑目。 那人并未理他,拎着残剑步履悠悠的远去,轻哼着早已失传的小调,走向不见天日的魔界深渊。 那人的身后是漫卷的风沙,掩住亡魂残躯,掠过万里青山,最终被桌上的摆件吸引,玉石轻撞,发出阵阵悦耳声音,吸引了许多孩子的注意。 李岫玉见学堂中的孩子注意力都聚在自己刚拿来的摆件上,全然不顾自己倾情的课,眼珠一转,问道:“有谁想要吗?” 讲堂中瞬间布满孩子们的声音:“ 我!我!我!” 李岫玉伸出手制止,台下瞬间安静,她满意的笑了笑,状若无奈的说道: “你们多人想要,可东西只有一个,分也分不过来,夫子该选谁呢?“ 她装作思考了许久,随后装作突然想到的样子,看着一众屏息以待的孩子,停顿了一下,直到明显感觉有人憋不住呼吸了,才坏笑继续说道:“这样吧,我也不为难你们,只要你们有谁能回答出我刚才讲了什么。” 她摇了摇手上的摆件,清脆响声随即传到孩子们的耳朵里。 “它,就归谁。” 台下发出一阵哀嚎,李岫玉得意的听着,拜托,单机讲课也是很耗人的,凭什么你们舒舒服服的坐着走神,我战战兢兢的站着讲没人听的课。 江月明也很想要摆件,但是继三日昏睡后第一天上课,她实在没心情听,注意力不集中,就在她努力思索时,邻桌用笔头戳了她一下。 她转过头看去,是雪照师叔的徒弟,叫谢鸾衣,出身五大世家之一谢家的大小姐。 谢鸾衣从第一天见到她起就总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是不是还露出诡异的笑容,尤其是今天,眼睛一直都在她身上几乎没下来过。 “你想要这个吗?”谢鸾衣小声问她,她是刚才为数不多没被吸引的人。 江月明不知她是什么意思,但诚实的点了点头。 “夫子刚才讲的是我宗祖师开宗立派,因降妖除魔,斩三首恶蛟,治春江水患···”谢鸾衣乍然站起,对着夫子娓娓道来,所言分豪不差。 李岫玉惊讶地看向谢鸾衣,没想到这些世家子弟也对哄人的玩意感兴趣,不对,周围同样出自世家,未曾出过声的孩子也在震惊看着谢鸾衣。 谢鸾衣在说完后站在那里,双眸看着李岫玉,回道:“弟子说完了,请夫子言。” 掌声四起,李岫玉夸赞:“你说的很对,这是你的奖励。”她将摆件递去,谢鸾衣微微俯身双手接过,小心的将它放在桌子上。 插曲过后,课堂重归平静,只是听课的孩子明显多了不少,很快半日时间就过去了。 “散学。”李岫玉宣布道,随后收拾东西等着孩子们走完,门口不挤了自己再离开。 一会儿,学堂里就剩下江月明和谢鸾衣了,前者在收拾自己的东西,等着侍女来接她回去,后者纠结的拧着手帕,不知在想什么。 就在江月明估摸着侍女快到了准备出去时,谢鸾衣突然叫住了她。 “江月明,给你。”谢鸾衣将摆件递过去。 江月明没动,她疑惑地看着谢鸾衣,不知她是什么意思,看着看着就将谢鸾衣看得涨红了脸。 女孩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不带半点停顿。 “我觉得你很可爱(,)想和你做朋友(,)这个摆件是专门赢下送你的(,)你收了之后可以和我做朋友吗(?)别让我求你。” 12. 师弟 谢鸾衣喜看美人,从第一眼起就看上了江月明的脸,于是毅然抛弃狐朋狗友,坐了邻桌,之后几乎每天都在偷看江月明,看着这个比她小一点的姑娘,越看越喜欢,恨不得把她抢回家去当妹妹。 如今终于找到机会,先从朋友做起,之后再顺理成章地让她叫姐姐,计划通,谢鸾衣想着。 她看着面前这个比她矮一点的姑娘目光最先落到她的脸上,素来无法无天的她看出了一丝羞赧,随后低垂那双杏眸静静看着她手中的摆件,不知在思考什么。 学堂此时只剩下她们二人,蓦然间,她生出一丝不甘和对手中摆件的讨厌,为什么要移走目光,为什么不能一直看她,若你不答应,我就找机会把你抢到谢家去,日日看着我,她暗自想着,思考从云师叔手下抢人的可能性。 就在她快坚持不住时,面前的小姑娘露出一抹极淡的笑,与她邻座多日,这是谢鸾衣第一次见江月明的笑,霎时,心中婆娑斫去,只觉满室清光(1)。 “你不用求我,我答应和你做朋友,这摆件是你赢下的,便是你的东西,不必给我。” 谢鸾衣根本听不清江月明在说什么,满脑子都是她声音怎么那么好听,嘿嘿,她和我说话了,嘿嘿,脸更红了。 江月明长于青山,所见唯有阿娘,之后下山,被李家母子欺辱,将她当作干活的工具看待,好不容易逃离,混进的流民群中也有和她一般大的孩子,只是各自疲于奔命,提防对方又来不及,又怎么会交心。 后来进入春风城,熟识的掌柜与说书人将她看作小辈,算作朋友有些差辈了。细细想来,勉强能算朋友的竟只有慕祈年罢了,所以当谢鸾衣说要和她做朋友时才会有些怔愣,倒不是觉得自己不配,只是惊讶大小姐竟会主动找她交朋友。 但人家都主动说了,江月明也不是扭捏的人,便同意了,只是自己新鲜出炉的朋友好像有些喜欢走神,她试探喊道:“谢鸾衣?” “不要喊我的名字了,太过生疏,你可以喊我一一,这是我的小名。”谢鸾衣被喊回神,开心地说。 “我可以叫你小月亮嘛?” “不可以呀,我答应过别人,这是他的专属称呼,你可以叫我月明。” “可是有太多人叫你月明了,我想当特殊的那一个,我可以叫你江江吗,你既答应别人,也要答应我,这是独属我一人的称呼哦。” 江月明不理解为什么他们这么执着于一个随口的称呼,但选择尊重,也改口道:“好的,一一。” “我今日可以去凌霄峰和你一起玩吗,或者你跟我一起去灵照峰玩也行,我师尊好久都没回来了,灵照峰上只有我一个人,师尊走时还说我大了,已经可以自理,将我的侍女全部遣回家去了,我好孤独。” 谢鸾衣说,本是强势的瑞凤眼,此时却可怜地看着人,全然不提是自己先跟岑雪照提借她的名头将侍女赶走。 江月明看着谢鸾衣可怜兮兮的样子,为难道:“但是我回去后要和师尊练剑,没有时间陪你,怕你孤单。” “没事的没事的,只要能看着你就好,而且师尊久不回来,我也担心她,要找云师叔问问情况。”谢鸾衣迫不及待地说,给自己找好了理由,她才不担心师尊呢,谁知道她去哪里坑蒙拐骗了,不回来更好,方便她过去找江江玩。 两个小姑娘手牵着手回了凌霄峰,江月明踏进主殿想和师尊介绍自己的新朋友,却发现师尊并不在殿内,反倒有一名女子和少年站在里面。 江月明一时呆住了,不知道是什么情况,身边的谢鸾衣一见到那女子就愣住了,过了半晌喊道:“见过师尊。” 她这才知道面前女子的身份,对岑雪照行礼:“见过师叔。” “这就是月明吧,初次见面,我是你师叔,岑雪照,雪照千山春难至的雪照。我最近新画了些符,回头让鸾衣带给你,就当是见面礼了。”她饶有兴趣的打量着面前的女孩,第一次见到自家眼高于顶的弟子这么亲近一个人。 岑雪照当时听说自家寡了千年的师姐罕见地收了徒弟,好奇的连自己算命摊子都不要了,拉着新收的徒弟就回宗门,直奔主殿,刚等一会,没等到师姐,反倒等到了自家徒弟拉着个陌生女孩进来。 挺好的,本来就不是为了见师姐,不愧是她的好徒弟,真是与她心有灵犀,直接把人带过来了,岑雪照不顾自己徒弟的无语递给她一个满意的眼神。 刚想开口,就听见谢鸾衣将话题引到她新收的弟子身上,“不知这是?” 她刚想为谢鸾衣介绍,还未张口,话语又被打断。 “容峋见过师姐。”他着一身黑衣,抬头看着江月明和谢鸾衣,也不管哪个是他嫡系师姐,一句话招呼了两个人。 “师尊,您什么时候收的师弟,竟未与徒弟说一声,不然徒弟也可提前为您张罗一下拜师礼,让全宗门都认识一下师弟,如今,师弟不明不白的跟您回来,委屈了他。” 岑雪照听着前半句话还勉强正常,到后面越说越离谱,就差指着她鼻子质问凭什么不征求她的意见了。 江月明也听出了不对,回握住谢鸾衣的手,安慰她。 谢鸾衣感觉到江月明的心思,捏了捏江月明的手示意她另有心思,没关系。 她见岑雪照不说话,正欲再次开口时终于听到想听的: “我回去就将这些年游历见到的各种符咒拓印给你。” “成交。” “你师弟?” “我安排,但你自己教。” “好!” 三两句话语,就将容峋的去处定下,岑雪照本想看完师姐的徒弟顺便将容峋丢给谢鸾衣安排就再次游历,没想到把自己赔上了,这下没个十年出不了宗门。 云凝翠和李岫玉这时也进入大殿,她们在岑雪照进入宗门范围时就感应到了,所以并不惊讶。 岑雪照为她们介绍容峋,两人各自拿出见面礼,也算是过了明路了。 “月明,你先 自行去练剑,鸾衣和容峋留下。”云凝翠说道。 江月明虽好奇要谈论什么事,但师尊既然让她离开,说明此事与她无关,她也只能乖乖去桃林。 她出了殿往桃林的方向走去,取出自己的小木剑,边走边比划,师尊说的对,一口气吃不成胖子,她今日好像对《揽月剑法》生出些新的体会。 江月明在桃林中静静地练着,直到残阳西斜,薄薄的日光映在鲜妍的桃花上,恍惚间,竟如血红。 练至乏力,她随地坐下,正看着手中的木剑走神时,耳边乍然传来谢鸾衣的声音:“江江,江江,我可算找到你啦。” 谢鸾衣不顾仪态跑到江月明的面前,递给她厚厚一沓符箓,“这是我从师尊那薅过来的,算她给你的见面礼。” 见江月明这次终于接过去,她才好像松了一口气,不顾地上残花尘泥,坐在江月明的身边,开始喋喋不休的讲述。 “那孩子是我师尊在外算命时捡来的,师叔说他早上跟我们一般上课,散学之后随师尊学习卜算,让我上课时看着他,不要让他受欺负,一个男孩子,看着跟小白花似的,坐不敢坐,站不好意思站的。” 江月明跟着谢鸾衣看去,这才发现当事人拘谨地站在她们身后,注意到她们在看他,露出腼腆的笑容,小声喊道:“师姐好。” 谢鸾衣只是想让江月明看一下而已,江江的目光终点还要是她,她扯着江月明的衣袖摇了摇,将目光摇到了她身上。 两个人聊了一会,江月明感觉体力恢复了,站起身,说自己要练剑,询问谢鸾衣,是再待会,还是带着容峋回去。 谢鸾衣同意了前者,拒绝了后者,“师弟,你先回去吧,我再待会。” 她分明是坐着抬头看着的容峋,却比站着的容峋更有气势,不容拒绝。 容峋将目光转向江月明,却发现她的目光全在谢鸾衣身上,全然不理他。 容峋:“......” 他期期艾艾地走了,一步三回头,指望能唤醒两个师姐的良心, 但显然没用,江月明已经开始练剑,谢鸾衣将注意力都放在她身上,没人看他。 剑扫落花拂满衣,谢鸾衣不知不觉看入了神,好似许多年前也有那么一个人花林舞剑,让她一见生喜,可她确定自己在今天之前从未看过旁人练剑。 那人面庞模糊,与江月明的剑招明明完全不同,却莫名重合到一起,最后,那人收剑,笑着问她:“鸾衣,如何?”在耳畔,也在心里。 谢鸾衣凝神,发现江月明正担忧的看着她,问她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月明的剑太厉害了,让我看呆了。” 江月明觉得自己的新朋友总是莫名走神,明明看着心神不在,却很神奇的能听到她说什么,但对方不想说,她便不问,这是对朋友的尊重。 每个人总有自己的秘密,交朋友并不一定要全部坦诚以待,不要太近,也不要太远,把握好距离,才能长久。 13. 闲话 两个女孩在桃林里稍停会便准备回去,约好第二日学堂见。 谢鸾衣牵起江月明的手要陪她,二人在夜幕下朝远方走去。 此时更深,露珠凝结,花瓣似是不堪重负,轻轻垂下,映出少女的明艳的笑容,还有她身后的寡言少年。 “江江,这里。”江月明抬眼看见谢鸾衣今日一袭红衣,金线绣纹,晨辉洒下,金芒闪烁。 容峋站在她身后,随她的目光一同看着江月明。 谢鸾衣朝江月明奔来,连带着身后的容峋也跑了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不知道的还以为前面是有什么宝贝吸引他们。 “江江,好看吗?”说着转了一圈展示自己的衣裳,隐隐的绣纹藏在衣褶处,随着摆动展现在眼前。 江月明使劲点头,给足了情绪价值,随后疑惑的看着容峋。 “江江,我师尊说容峋之后要跟我一起去学堂,江江你要是介意的话,我们散学以后再一起玩。”谢鸾衣见江月明疑惑地看着容峋,生怕她介意,忙解释说。 江月明摇了摇头,表示没关系,就在此时,学堂钟声轻响,灵鸟纷飞盘旋于空,离上课还剩不到一刻钟了。 这下,话也不说了,三个人急急忙忙往学堂跑去。 正好跟李岫玉前后脚进了学堂,三人在她及诸位同窗的注视下入座。 尤其是容峋,他是第一次上课,几乎所有人都好奇的看着他。 容峋有点害羞地将自己身体往谢鸾衣身后藏,他年纪小,还未张开,倒也能藏得住。 “看什么看,没见过新同窗,这是我的新师弟容峋,你们吓到他了。”谢鸾衣向周围喝道,她嘴上嫌弃容峋,但到底是她的师弟,就算吓也只能她吓。 正要开口但还没来得及说话的李岫玉:“......” “上课了,容峋你确定要坐在谢鸾衣后面吗?”李岫玉询问他的意见,此时开课已久,容峋本该在下一届入学的,但岑雪照说她已经教过容峋一段时间,可以跟得上课程才同意。 容峋点点头,座位便这样定下了。 今日课上倒是比较安静,散学之后屋内却如炸开了锅,李岫玉这次一下课就跑了。 孩子们大多喜欢可爱的东西,容峋面容清秀的像白兔一般,又比他们小了好多,像娃娃一般。 几乎所有孩子都聚在他桌旁,七嘴八舌的问东问西。 容峋无措的看向江月明和谢鸾衣,向她们俩投出求救的目光。 江月明无奈喊道:“安静!”她年纪虽不是最大的,也不是最高最壮的,但却是修为最高的,再加上或许是天生自带的也或许是在流浪时养成的气势,学堂众人依言安静了下来。 “容峋是新来的弟子,不会跑,你们吓到了他,慢慢来,慢慢熟悉,给新同学适应的时间,容峋,你是要留在这还是跟我们一起回去。”她说着看向容峋,征求他的意见。 容峋被包围着在周围的目光中小声说,“跟师姐回去。”没说是跟哪个师姐回去。 “江江说的对,人家胆小看不见吗,都各回各峰,各找各自师弟去,围着我师弟干什么?”谢鸾衣一开始星星眼看着江月明,直到她说完一会才回过神,附和她的话对周围人说道。 江月明上前穿过人群,牵起容峋的手带他离开,路过谢鸾衣时将她也带出去。 三个人刚迈出学堂便一同跑起来。 穿过竹林,迈过清溪,衣袜渐湿,直到力竭。 江月明停下脚步,努力平缓气息,谢鸾衣碍着早上江月明夸过这身衣裳,与她一同站着,容峋也不在意污了衣裳,一屁股坐下。 “不对,我们为什么要跑,他们不都被我劝住了吗?”江月明突然反应过来,她先看了看谢鸾衣,随后又看了看容峋。 三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不知是谁先笑了,带起了另外两个人的笑容。 没头没脑的,明明也没什么好笑的点,但就是让江月明和谢鸾衣也顾不上衣裳了,捂着肚子随地坐下。 或许少年人就是这样,只要有同伴在,再无聊无趣的事也变的有趣了,让人开心。 这次插曲弄拙成巧,倒是拉近了三人间的距离,容峋先开了话头:“谢谢江师姐,谢师姐。” 他目光真诚,倒让两个姑娘不好意思了。 “不用谢,你是一一的师弟嘛。”江月明客气道。 “你记住,除本小姐和江江可以说你外,其他人不准说你,你是我灵照峰的人,可不能做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让别人看扁了。”谢鸾衣傲娇的说。 江月明看着谢鸾衣嘴硬心软和容峋唯唯诺诺的小媳妇样,不知觉又笑了起来。 谢鸾衣不知道她在笑什么,但江月明一开心她就开心,也笑了。 “好了,时候不早了,我要去练剑啦。”江月明起身率先说道。 “江江,等我,我今天专门带了古琴,你舞剑我抚琴,多好。”谢鸾衣急忙起来叫住她,生怕她跑没影了,她之前想和江月明交朋友时,每一次刚做好心理准备抬头一看,江月明早没影了,这给她留下了深深的心理阴影。 容峋也想跟她们一起去,跟在后面苦思自己有什么用,刚想说自己可以算命,那是他跟着岑雪照学的,刚想说我可以算天气,但被谢鸾衣制止了。 “你知道回灵照峰的路吗?会用符箓吗?”谢鸾衣抱着江月明的胳膊,但语气明显问的是容峋。 “知道的,会的,可是......”容峋怯怯地说,想争取一下。 “没有可是,既然知道路,就自己回去,如果有人想欺负你,你就报我的名讳,不行就跑或者用师尊给你的符箓炸他,炸不死我给你兜底,炸死了师尊给你兜底,乖,去找师尊去,”谢鸾衣交代完不等容峋回话就走了。 容峋好不容易有机会小声说“可是我算出一会就降雨了,不宜练剑抚琴。” 显然两个人都没听见,不一会就没了影 。 容峋想追上去跟她们说,但一想到自己才学了三月的卜算,应该大概率算不对,再加上谢鸾衣威压太重,他只能软软的走了,去找岑雪照学自己的课业。 这边谢鸾衣终于摆脱了容峋这个小尾巴,正兴奋的和江月明说着八卦,主要是她说,江月明听。 正聊到高潮处,“江江,我跟你说,昨天你回去后,有个师叔听说我师尊回来了专门找她谈心,聊感情方面的。那个师叔喜欢上了他徒弟刚成婚不久的道侣。” 江月明敏锐地发现盲点,“可是咱们宗门没有哪个师兄最近成婚呀。” 谢鸾衣解释道:“那个师叔是无情道宗的,我师尊交友广泛,他还嫌效率太慢,专门过来找我师尊。我就在旁边听着。 我师尊最八卦了,还大嘴巴,他们都知道,但没办法,毕竟她是这一辈唯一修爱情的多情道,对感情研究的透透的,因为兔子不吃窝边草再加上不是女孩子,才四处游历的,也就是最近腻了,才留在宗门。” 谢鸾衣将自己的师尊老底尽数抖出,反正这些事师叔们都知道,师尊又回来了,她们早晚会跟江江讲的,还是她先说了吧。 她拍拍头,扯回歪掉的话题,“接着说,无情道宗只有祖师是自斩情丝,但传到了现在,也没多少人在意那个名头了,没几个修无情道的,那个师叔算是其中之一。 临近天劫之时担心衣钵无人传承,收了个徒弟,后来渡过去了也没在收徒,就那一根独苗,从娃娃教到成才,结果徒弟被人破了道心,气的半死也只能同意,可是在合籍大典上,师叔对那个人一见钟情,夜不能寐,来找我师尊了。” 江月明好奇地问:“那岑师叔是怎么说的?” “我师尊说要尊重公序良俗,看上他人妻子是不道德的,扰乱观明界秩序,但她又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添了句。” 谢鸾衣讲到这,惟妙惟肖的学着岑雪照的神态,懒散地说:“但你年纪大了,没几天好活的了,还不及时行乐。” “那个师叔当时被我师尊说老给气的脸都红了,但说实话他固龄的挺好的,只是他好像对年纪很敏感,不过也是,徒弟和徒媳都是正值青春年华,只他年纪大。” “我师尊还要教师叔几招的,但说我是小姑娘,没必要学,喜欢的直接绑了,实在不行就换下一个,把我赶出去了。” 谢鸾衣意犹未尽,“那个师叔说过几日跟我师尊汇报成果,到时候我再跟你讲。” 江月明点点头,却感觉鼻尖沾上丝丝凉意,不待细想,大雨便瓢泼而至,将两个人浇了个透心凉,她们边跑边找躲雨的地方。 “怎么突然下雨了呀,是不是我背后说人被听到了,罚我呢,我错了。”谢鸾衣疑惑且委屈。 “这么小心眼,那我下次还讲。”她不服的说。 这雨好像故意一般,完全没有停的趋势,甚至随着谢鸾衣的话下的越发大了,见谢鸾衣还要再说,江月明忙捂住她的嘴。 14. 来信 “江江...松开...我说的...不是那个。”谢鸾衣努力憋出这几个字。 江月明依言松手,看见谢鸾衣快速掏出几张符箓贴在两人身上。 缓了一口气才说道:“我刚想起来自己带了避水符。” 江月明:“...” 谢鸾衣:“...” 倒是有避水决,江月明境界虽够却没学到,谢鸾衣虽然学过境界却不够且一时忘记自己带了符箓,所以方才两个人才被淋了一身。 现在倒是不着急了,避水符将雨丝与她们隔绝开,于是平日里总是急忙避开的雨景得以慢慢观赏。 林荫深深,雨打竹叶,天时将入夏,一场雨水带走了多日的闷热,凉风习习,暑热消散。 两个小姑娘按照既定的计划,一个舞剑,一个抚琴。 时光飞逝,练剑的依旧练剑,抚琴的却改为画符。 谢鸾衣这些年几乎是每日一跑凌霄峰,在这的时间几乎能赶上在灵照峰的时间了,反正她出身符修世家,入宗门拜师是世家子弟的必修课。 岑雪照这些年倒也老老实实的呆在自己的灵照峰上教导容峋,当年软糯少年也成长为,呃,依旧是个软糯少年。 “师姐,师尊说你家中来信,令你归家。”容峋小跑到她们面前,手里还拿着一封信函。 他比江月明还小两岁,如今也不过十六岁,也没开始长个,是最矮的。 三人早已从学堂结课,容峋随岑雪照学习符箓卜算,平日没事也经常与谢鸾衣来找江月明玩。 云凝翠鼓励江月明多交些朋友,担心自家徒弟没有同龄人一起玩,还专门为她们在桃林里建了凉亭,支了桌子凳子供她们画符卜算休憩。 于是凌霄峰后山桃林便经常出现这样的场景,凉亭里一人拿着龟甲念念有词,一人伏在桌子上奋笔画符,旁边摆满了朱砂黄纸,还有一人在凉亭外练剑。 三人里江月明修为最高,已是筑基圆满,谢鸾衣次之,刚到筑基后期,容峋修为最低,只是练气期。 谢鸾衣从容峋手里接过家书,打开慢慢看着,不过薄薄的一张纸,却让她的眉头越来越皱。 “江江,我家里出了些事情,这些时日不能陪你了,你要好好练剑,好好吃饭,好好想我。”谢鸾衣语气沉重地对江月明交代。 “嗯嗯。”江月明不明就里地应答道,她想问谢鸾衣出了什么事,让她那么忧心,却见她没有要说的意思,只好作罢。 被遣来送信懵懵的谢鸾衣的嫡系师弟容峋,他期待地看着谢鸾衣,指望她也像对江月明一样交代他几句,却只得到一句:“照顾好江江。” 容峋失落地垂下头,心里暗暗想着:“也算是对我说的。”却突然感觉头顶传来一阵温度。 他懵懂地抬起眸子,看见谢鸾衣站在他的面前,用着难得一见的温柔神情看着他:“也照顾好自己。” 容峋脸色爆红急忙说:“好的,师姐!” 谢鸾衣明显没注意到他的表情,急匆匆的召唤灵鸟前往灵照峰收拾行李。 站在旁边将一切尽收眼底的江月明:“......” 容峋愣着摸了摸头顶的温度,知道确认尽数消失才好像回神。 江月明刻意地咳了咳,提醒容峋自己的存在。 容峋脸上好不容易退下的热度又生了起来。 “江师姐,我先走啦,明日再来找你,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不然我师姐回来真的会揍我的。”容峋掩饰神色沿着小路跑下了山。 江月明无奈摇了摇头,拿着自己好不容易从木剑升级成的铁剑去主殿找师尊。 甫一进殿,便看见正伏案批阅文书的云凝翠和趴在她肩头无聊摆弄师尊头发的李岫玉。 云凝翠好像早有预料的问:“谢鸾衣离峰了吗?” 江月明点了点头,问道:“师尊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吗,徒儿有点担心她。” “谢家老祖飞升失败,寿元将尽,谢鸾衣身为少主,自当回去。”李岫玉幽幽说道。 观明界有史所载的飞升者唯有当年随人皇征战的帝师,但自其飞升后便再无人飞升,有传言说是因人皇扰乱天地规则,触怒天道,降下惩罚,所以自帝师之后观明界最高境界不过渡劫, 各大宗门千年前历经大战,渡劫老祖尽数战死,谢家的是唯一活下来的。 那人苟延残喘到现在,往前一步是九死一生,退后是十死无生,若非寿元将尽,他也不会殊死一搏,如今不过认命罢了。 而云凝翠是那场大战后观明界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渡劫期大能,如今谢家老祖的失败让李岫玉不得不担心云凝翠。 江月明显然在李岫玉说出时也想到了这点。 两个人都忧虑的看着她,云凝翠心里一暖:“我如今尚能压制境界,不用担心我。” 她说着看向江月明:“月明,你来的正好,我有一事要交给你去做。” “师尊请说。” “魔界近日易主,新任魔尊据说在宴席之上单枪匹马挑了旧主的头,此后一人一剑战八大魔将不落下风,将他们打的心服口服,尊其为主。” 云凝翠初闻时便不可置信,如今说来满是惊叹,据说那新主未过百岁,若是有意与仙门开战必是大患。 如今处于特殊时期,还剩不到百年便是约定的时日了,更何论凡界仍处于战乱,自垣朝覆灭后再无人能一统天下。 百姓流离,仙门碍于天道不能插手人间朝堂之事,只能眼睁睁看着烽烟四起,百姓不宁。 饶是如云凝翠一般的大能也只能护住自家宗门及宗门范围的百姓,至于其他,实在无能为力。 岑雪照如今闭门不出便是因为当初在外不忍百姓受战争之苦,一卦泄天机,致天道降罚于身,根基大损。 自古多情空余恨,有时候她们也会宁愿自己是那无情人,便能看众生悲鸣而无动于衷,可是她们不是,便只能看,只能听,让多情伤身。 众生的每一次哀嚎都好像天道在蔑视嘲笑她们,嘲笑她们空有一身修为,不敢妄动,蔑视她们再位高权重也不过如蝼蚁一般。 天生万物,却是玩物。< /p>人间界便如蛊场一般,任他们厮杀,任尸骨遍野,最后得到一只最强的蛊虫,走到它的面前任其揉搓。 若是反抗便死路一条,当年的人皇和垣朝便是前车之鉴。 垣,断壁残垣,史载,是帝师占卜后上天所赐的国号,是警告,是轻视。 胜利者最终得到败者的名号,也只能无可奈何的接受。 云凝翠深呼一口气,李岫玉也站直身体,两人走下高位,站在江月明面前。 云凝翠亲手将一道深紫密令交到江月明手上。 她说道:“月明,我要你代表多情剑宗去参加新任魔尊的即位大典,并将这道密令交给魔尊,他看后就会知道了,成与不成,就在与他。” 云凝翠说完最后一句,到了最想交代的:“你也卡在瓶颈多日,送完信后,可自行游历,但要记住,按时来信,不要让我担心。” 李岫玉瞪了云凝翠一眼,更正道:“是不要让我们担心。” 等李岫玉说完,云凝翠才继续说: “你是这一代最出色的弟子,为师与你的师叔们不能随意行动,此事便只能靠你了。” 云凝翠说着,与李岫玉往后退一步,两个人一同拜了拜江月明。 江月明大惊,不敢受这礼,跪下说道:“尊长之礼,月明难受,定亲自将密令交给魔尊。” 李岫玉扶起江月明,轻抚她的头顶,神情恍惚,当年仅到她胸口的小姑娘,如今也要踮脚才能摸到头顶了,真是长大了。 “若非我们无可奈何,也不会让你走这一遭,事急从权,现在去收拾收拾行李,明日便下山吧,不用告知我们,也不要声张。” 江月明低头方便李岫玉的手放上去,低声应是。 二人直到江月明的身影走远才收回注视的目光。 云凝翠看着殿外,方才还晴朗的天如今阴云密布,山雨欲来。 她若有所思的说:“岫玉,这天要变了。” 李岫玉嘴唇轻动要说些什么,却被云凝翠以手抵唇制止了。 她转头与李岫玉对视着,眼眸是一向的沉静,看似无波无澜。 李岫玉无奈也只能握紧云凝翠的手,看着她。 两人并肩站着,身姿笔直,如亘古的重剑,出鞘便斩世间阴谋诡谲。 师姐,万事有我陪你,这是李岫玉要说却被制止住的话,云凝翠总喜欢自己扛着所有责任,却不管自己身后的人愿不愿意,从小到大。 她可以制住人的行动,却制不住她的心,若真到了那一天,岫玉定不让师姐孤身一人,愿,同往。 另一边,江月明正在收拾自己的行李,她的东西的大多都是师长、谢鸾衣和容峋所赠,重要的东西都放在储物戒中随身带着,收拾起来倒也容易,不一会就好了。 师尊说她此次是秘密行动,不可告诉外人,她明日就要下山了,本是担忧一一所以才去的,没想到自己也要下山。 但转念一想,自己送完信,也能去看一一,说不定还能和她一起归宗,想到这,她的心情又变得好些了。 15. 心魔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江月明便只身下山去了,走时朝凌霄峰主殿的方向拜了一礼。 她知道,云凝翠在看着她,事实上也如她所料。 拜完这一礼,她便御剑朝魔域的方向行去。 从多情剑宗到魔域,需途经平安、景昭、临钧、归渡、望宸、春风五城。 只是新朋居望宸,春风有故人。 而离魔尊的即位大典只剩半月不到的时间。 江月明计划留两日的时间供自己歇脚,经过一番纠结最终选择春风城探完故人,将密令交与魔尊后再前往望宸城。 经过小半月疾驰,她终于来到春风郊外,寻了方无人处落地。 她一路御剑,踩到厚实的土地上才有站在人间的实感。 江月明孤身一人,没将重剑收进储物戒中,用以震慑宵小,她不怕麻烦,但不喜欢麻烦。 许是近乡人怯,即使春风城并非她的故乡,但江月明还是慢下步伐,徐行至城门。 进城队伍分成两列,一列衣衫褴褛,背着行囊,神情不安,让江月明想起了当初的自己。 队伍最前方支着桌子,登记流民的信息,放他们进城。 一列则衣冠相对整洁,神色也平静些,守城将士也只负责检查文书。 江月明拿着自己的文书排在队伍后方等着进城。 虽然不需要登记,但守卫却极为仔细,文书稍有一点不对便会细细盘查,一时间两边进城速度倒是不分上下的慢。 江月明耐心随着队伍一步一步前进,前面带着帏帽的女子好似等的不耐烦一样突然转身朝她搭话。 “这队伍真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进到城内,姑娘,你是来这探亲的吗?” 她身姿极为纤细,黑裙裹身,声音却沙哑刺耳。 江月明虽与女子是第一次见面,但对这搭话却并不觉得冒犯,反而生出一股亲近之感。 她劝道:“如今多事之秋,仔细些也好。” 女子说道:“也是,是好。” 江月明反问:“你呢?” “我啊,不过顺路在此歇脚,在这方世界上,亲人也不就一个女儿,目前不在身边,叫我牵肠挂肚,夜不得眠。” 女子即便声音沙哑,但谈及自己女儿时却让人轻易能听出其中的思念。 教江月明也想起自己的阿娘,不知她现在身在何处,可也会如此思念她。 江月明沉在自己的思绪中,不在说话。 黑裙女子见她如此,队伍也恰好排到自己,也不再朝她问话,将自己的文书交给将士。 检查过关后便进入城中,待江月明想起她时早已失了踪影。 大抵交浅缘深,或是如此。 江月明摇了摇头,想将那自初遇便萦绕的熟悉感甩掉,不再细思。 她入城去的第一个地方便是酒楼,去看望阔别已久的掌柜。 多年不见,故人鬓角早已霜雪覆盖,靠着柜台拨弄自己包浆了的老算盘。 江月明喊道:“掌柜。” 掌柜没认出她,只以为是前来住店或是喝酒的客人,看着面前负重剑的姑娘,站直身体问她是住店还是上菜。 “掌柜,我是月明啊!”江月明无奈道。 “月明,小丫头?”掌柜眯起眼睛,仔细辨认着她,看着当年怯生生的小姑娘长成如今利落洒脱的模样。 当年徐遥知死后不久江月明便被仙人看中带走,也没来的及好好道别。 经年相见,故人再逢,补了旧时憾。 他绕着江月明不住地道:“高了,瘦了,真是长大了。” 他拉着江月明絮絮叨叨地,半晌,顿了顿,说了句:“若是徐兄还在,看到你长成了这样也一定很开心。” 两人间顿时沉默,掌柜自知失言,徐遥知当年死的不算光彩。 江月明那时不懂,后来长大了,明白许多事,明白人的多面,也看懂了徐遥知对许若兰的亏欠。 掌柜并未合葬他二人尸骨,他知道许若兰是恨着徐遥知的,于是将徐遥知给的银两置了两副棺材,自己往里添了些许。 将一人葬城东,一人葬城西,再不复见。 江月明闷声说:“我等会就去祭拜他们。” 掌故说道:“也好,你如今长成大姑娘的样子了,他若是在天有灵,也会欣慰的。” 两个人又说了会话,也不过是掌柜问她过的好不好,有没有吃饱穿暖。 仙人不知冷热,也不必进食,掌柜未必不知,不过一片怜心罢了。 江月明一一认真应答,并不敷衍。 突然,伙计急匆匆的跑来,说道:“掌柜的,东家来了,说是顺路来此,正好视察一番。” 江月明见掌柜有事,让他先去忙,自己一会就走。 她看着掌柜的背影,攥紧了手中的灵丹。 本想今日将此交给掌柜,但转念想自己还要再停留一日,便没着急,等明日走时再给也不迟。 她走出雅间,却无意间看见大堂中那个在城门口与她搭话的黑裙女子。 掌柜在她前方为她指路,引她上楼。 她竟是酒楼的东家。 二人一个上楼,一个下楼,正巧擦肩而过。 女子好像认出了江月明,隔着帏帽对她弯了弯唇。 江月明下意识地回以微笑,只是那女子已经上楼了,好像并没有看见。 她无端有些失落,却理不清自己的思绪,只是陌生人罢了。 今日真是有些魔怔了,看着别人的母亲也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江月明无觉摸了摸胸前的平安扣,她现在可以随时探进里面感知到阿娘的灵气。 这几乎是她自入道之后每天做的第一件事,只有在感知到里面充沛的灵气,知道阿娘还在她看不见的角落好好活着之后,江月明才能安心。 出了客栈,便要看望第二个故人了。 这些年岁月好似未曾改变春风城半分,只有真正走在街边才能发觉出点物是人非的缺憾。 当年春风城最火爆的烧饼摊的大爷也换了人,应是他的儿子接了班,大爷不再摊饼,坐在一旁帮着模样肖似的年轻人收钱递饼。 两个人便干活便与熟客笑谈,外头的战乱好似并没有影响城中秩序。 江月明一路御剑 飞来,见识尸骨横野,乌鸦聚食。 她想将自己的干粮给这些流民,可不知识海中总有一道声音阻止她这样做: “没用的,他们贪得无厌,并不会感激你,仅救三两人的善心,不过假慈悲而已。” 声音与江月明的声音别无二样,只是语气带着终年不化的冷意,高高在上的点评着。 她猛然发现自己的识海中竟多出了一个小人,面容声音都像极了缩小版的自己。 “你是我的元婴吗?” 可是她连金丹都没到,怎会有元婴。 那个小人听到她的发问不屑的笑了,明明是江月明看了十八年的面容,却带着她想象不出来的恶意,嘲讽她: “你莫不是觉得自己得天厚爱,能让你跳过金丹,直接升入元婴?” 江月明对这个疑似自己元婴的小人带着像老母亲般的包容,遗憾的说:“不可能吗?” 小人好像被她噎了一下,开口想要反驳。 但又想到自己刚查看的江月明的记忆,也不得不承认,她的经历确实像是那些被眷顾的令人可怜又可恨的天道之子。 “既然你不是我的元婴的话,那唯一的解释只有。” 她加重语气,一字一顿:“我,的,心,魔。” 她确信自己在凌霄峰上时这小人从未出现过,应是自己下山后见众生疾苦所生的了。 师尊说的果然对,她心境还是太浅薄了,不过下山几日便生了这么大一个心魔。 不过及时发现斩杀便好了。 那个小人好像感知到了她的杀意,手中竟幻化出了一柄长剑。 还是一把江月明从未见过,但完全符合她审美的剑,名字也很符合她的幻想:“溯光” 那剑流光溢彩的,一出来将江月明手里灰扑扑的铁剑衬得更丑更平凡了。 小人好像也感知到了她的情绪,轻蔑地看着江月明的剑,轻飘飘的说了两个字:“丑剑。” 这两字激怒了江月明。 江月明大喝一声,喊道:“妖孽,吃俺一剑!” 两个人就在这方小小的识海打了起来。 江月明本以为这是自己的心魔,剑法也定然一样,却没料到她使的剑法竟跟自己截然不同。 更绝望的是,她好像比江月明厉害千百倍,不过几招就将江月明的剑挑飞了。 “废物。”她踩在江月明身上,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 好似犹嫌不够,又补充道:“蠢货。” 江月明怒从心起,不知从哪又爆发了力气,一把将小人掀翻,横跨在她身上,一拳揍到她脸上。 边骂边说:“你是我的心魔,我是废物,我是蠢货,你是什么,你是废物的废物,是蠢货的蠢货。” 那小人好似没想到江月明还有余力,一时不查被江月明扑到地上。 看着身上那张与自己一样但更年轻气盛的脸恍了神,直到脸上挨了拳头才回过神来。 两个人都放下了剑,靠着原始的搏斗分出胜负。 边打边骂:“你才是蠢货,你才是废物。” 声音相似,词汇匮乏,杀伤力为零。 16. 宴开 打了半晌,江月明狠劲上来,凝神化剑,不顾自己识海损伤也要将小人斩下。 这小人明白自己身处江月明的地盘,若是江月明下定决心,自己讨不到好处。 生死倒是无所谓,只是还有大仇未报,她不甘心。 “你不想知道我是谁吗?” 一句话,让江月明停下即将刺穿小人身体的剑。 经过打斗,她们都发现自己施加在对方身上的伤都会出现在自己身上。 江月明虽是第一次见到活的心魔,却也知道这不正常,唯一的解释是这小人并非心魔。 小人轻笑着,眼神却是冷的: “我是你的元婴呀,只是生了意识,化成了人,我方才所说的都是你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只不过我能轻易说出来,你却不敢。” 江月明半丝犹豫没有,利剑刺穿小人左肩,不顾出现在自己身上同样位置的伤口。 “重说。” 小人脸色苍白,笑意不减分毫,眼睛深处的轻蔑和冷意却淡下些。 “我是未来的你啊,是遭遇背叛的你。在将来,你的朋友,为了家族放弃你,你的师长们,为了宗门要杀你。 甚至你记忆里的阿娘,那个女人,收养你也只是为了你的天赋根骨,只是后来材料不够,所以将你寄养李家。 不然,这么多年,她明明能感应到你身上的平安扣为什么不来找你,最初是为了定位,后来见你拜入多情剑宗门下,不敢罢了。“ 说到这里,她脸上的笑容变成了居高临下的怜悯:“只是我说,你信吗?” 右肩出现的伤口代表了江月明的态度。 小人重又笑了起来,只是这次比之前的笑更盛: “你不信,我也没办法,世人就是这般,永远偏爱自己听到的,看见的。” 江月明目光冷然,反驳道:“你说错了,人是有心的,只要用心去感受,就能知道阿娘,师尊师叔们还有鸾衣她们对我的爱,只是你没感受过的,所以才能轻易否定这些。 你的这些话,反而暴露了你根本不是未来的我。既然你我同生共死,那你便待在这里吧,总有一天,我会找到杀了你的办法。” 她以意念化成锁链贯穿小人两肩,将她锁在自己的识海中便退出去了。 那小人并不反抗,像被江月明的话恍了神,任她施为,便是受如此酷刑也面不改色,直到江月明消失在她面前回过神来,眼底漾开讽意。 她终究是怕了,怕自己说的成真,以她的性格若真问心无愧又怎会囚她在此,放弃这炼心的机会,不过是不敢罢了。 本便是同一个人,即使际遇不同,这世上也没人比她更了解自己。 江月明,本尊看着你如何被这以万物为玩物的天道耍弄,你终有一日会走上与本尊一般的道路。 “姑娘,我看你盯着摊子看了半天了,是不是饿了,这个饼子给你,不要钱。”大爷的声音和饼子的香气将江月明叫回了神。 那时江月明将自己所有的干粮尽数交与饥民,将近半个月未曾进食,饼子的香气勾起江月明的馋虫。 她接过饼子,却不好意思白吃,将钱递过去,大爷却连忙摆手,不肯接受。 无奈,只好用法术偷偷将钱放进他们盛钱的匣子里。 便是只能救二三人又如何,尽力而为便好,江月明行事不求他人赞誉,只求无愧于己。 这世间并非仅有贪心之徒,她十八年所受善意汤汤(shang),足以暖人心。 识海中的小人与江月明共感,一路走来,从最初的嘲讽最终变化为吃到饼子的默然。 江月明同样感知到她的情绪,嘴角微抬,步履轻快的朝记忆中的城主府走去。 城主府仍如旧时模样,两个面生的守卫执戟护卫在两旁。 江月明上面问道:“不知府上幕僚桑静文先生可在,在下江月明前来拜见。” 许是经常有人来找桑先生,守卫并不惊讶,他们让江月明在门口等着,其中一人进去通传。 不一会,身着男装的桑先生便到了门口,她满目欢喜,但碍于门口人多眼杂,递给守卫些许银钱后将江月明迎进自己房内。 见她谨慎如此,江月明布下隔音阵法:“老大,我已经布下了隔音法阵,有什么想说的可以随意说。” 桑静文使劲揉搓着她的头,欣慰道:“月明真是长大了,不枉姐姐对你一番照顾。” 即使如今处于乱世,对女子的限制仍然很大,桑静文平日以男身示人,也唯有在江月明面前可以放松一二。 当时多情剑宗长老只是偶过春风城下榻城主府,是桑静文见江月明对修仙一事格外好奇,经过一番打探确定长老身份属实,便向她举荐江月明。 可以说如果没有她,江月明的道途就不会像今天这样那么顺利,对于她,江月明也很是感激。 桑静文如今已经是城主府二把手,算得上位高权重,平日谨言慎行,不敢乱说一句话。 现在好不容易有江月明这么个熟人,滔滔不绝地诉说城主府的烂人烂事。 江月明只是静静的倾听,不时附和她几声。 小时候桑静文也曾经向她这么吐槽过,那时候江月明懵懂地问她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干呢。 桑静文那时候听到愣了一下,她知道江月明没有其他的意思,只是单纯不懂。 她被问的好似想到了什么,嘴角漾开笑容。 半晌,她说:“这世上,总有一些事情是你即使失去诸多也会愿意去做的,某种程度上,我甚至要感谢这乱世,不然,我读书再多,武功练得再好,也不过是贵人妇,身居内宅,虽说女子有多种活法,并无高下之分,但这不是我所愿的。” “我同你这个孩子说什么呀,等你大些再大些就懂得了。”桑静文无奈道。 江月明那时确实不懂,直到被桑静文带着,在宴席上看着她被别人恭敬地喊桑先生,那人虚心问她策谋时看着桑静文侃侃而谈脸上带着飞扬得意的笑容时好像懂了些许。 那之后,江月明再也没问过她这个问题了,只是忠诚的当她最安静的听众,就像现在这样。 “我早让人为你准备了客房,你从剑宗到此定然奔波多日,先去休息,我之后禀报城主,设宴为你接风洗尘。” 江月明虽不愿大废周张,但知道此举对桑静文有利,便同意了。 却未曾去桑静文让人准备的客房休憩,和桑静文打过招呼后除了城主府,去往了城东,先为许若兰扫墓。 徐遥知照顾她良多,却也亏 欠许若兰良多,想必他在天之灵也是愿意江月明先去看望许若兰的。 今日是七月十五,鬼门大开的日子。 天色渐晚,行人格外的少,江月明走在这条小路上,乍然想起了一个人,慕祈年。 当年他叛宗出逃的事闹得极大,连身处多情剑宗的江月明都听说了,只是她如云凝翠和李岫玉一样不相信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无情剑宗不顾脸面在整个观明界都发了通缉令,纵然她如何不信,但人微言轻,只能祈祷慕祈年能好好活着。 在下山的日子里她试着找寻慕祈年的踪迹,但连大宗都没能找到的人,她又如何能找到呢,不过是抱着渺茫的希望,盼着当年那句缘深之语奏效,让他们能再见。 想着想着便到了许若兰的墓前,周围开着星星点点的小花,蓝紫色的花,带点腼腆,带点温柔,像当初见到的许若兰的真容。 当时那被她借了皮囊的姑娘墓在她附近,花开的比许若兰的墓开的更繁盛。 掌柜将她们的身后事打理的很好,纵然知道许若兰身死魂消,她二人的目前也有纸钱焚烧的痕迹。 江月明将自己带来的祭仪分别摆在二人墓前,学着自己看到的样子认真祭拜。 黄纸纷飞,寄思亡魂,只是无亲无故,另一个姑娘甚至连面都没见过,也不知思念会寄给谁。 拜完这边,再拜城西,给徐遥知准备的就简单许多,江月明不知许若兰和那位姑娘喜欢什么,就什么都准备了一点,丰盛了些。 徐遥知一生爱书爱酒,于是黄酒一盅,诗书几许,再添些黄纸,拜上几拜,便算完成了。 共拜三坟,两坟魂消,一坟主人故去多年,应是早已投胎,江月明也不知自己忙活一通,意义是为什么,只是心里想着,就这么做了。 她待了一会,直到夜色倾笼,方才回去。 方看见城主府的大门,白日通传的两名守卫便恭敬地将她请了进去,说城主早已恭候多时。 宴席之上,烛灯如海,夜明如昼,其间觥筹交错。 见江月明前来,早知她身份的城主忙站起身。 “春风城主见过仙人。” 江月明自小到大没见过这种场面,忙让他坐下了。 识海中的小人看见这一幕发出一阵冷笑:“没见识。”也不知道是在说谁。 江月明没跟她计较,在安排好的位置坐下了。 城主从方才场面看出她不善交谈,桑静文也早与席间众人打过招呼。 江月明才得以在这场以她为名的宴会中静坐,无人敢不长眼的打扰。 她看着这场政客间的战场,饮着自己的酒打量。 即使春风城比之别处安定繁盛,但上层的污垢一丝不减。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1) 此处宴席不知用掉多少民脂民膏。 突然,她感知到一道目光在看她,未带恶意,那种情绪让人说不清道不明,让她无端感到哀伤。 她朝着目光方向看去,却未找到是谁,却看见酒楼掌柜和他身边的黑裙女子。 又见面了,她疑惑的想着,世间真有那么巧的事吗。 此时,桑静文恰好前来找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介绍道: 17. 宴散 “那女子据说是明月楼的东家,此番路过城中,被城主邀来参宴。” 原是城主相邀,她若有所思的想着。 城主见桑静文与江月明聚在一起,也举杯过来,向江月明敬了杯酒,说道: “春风城地处边陲,有幸能出您这一味仙人,我代表春风城敬您一杯。” 江月明推脱不过,只能拿起桌上酒杯一饮而尽,城主见她态度如此,便客套几句,放心退下了。 桑静文本想与她闲聊几句,见不断有人借她的名头前来打扰江月明,便也退下了。 江月明一人乐得自在,一人举杯独酌,就着这或是为名或是为利而聚的熙熙攘攘作下酒戏。 天光既白,宴席方散。 江月明本想就此告辞,之后将灵丹交给掌柜就离去,却见将士来报: “急报,有小型兽潮往春风城的方向袭来。” 在座大惊,城主忙调派士兵前去守城。 江月明见此请缨前去,桑静文急忙拽住她的衣袖,还是没拦得下她。 脑海中许久未出声的小人骂她: “蠢货,暂且不说城主已经传讯仙门,不过半日援军便会到来,便说你身负重任,已经为闲杂人等耽误多时,现在还要去战兽潮,多情扰身,不过如是。” 江月明边御剑前往城门口边回答:“小型兽潮而已,等到仙门来援我就会走,耽误不了多长时间。” 不过片刻,江月明便赶到城门口,她站在城楼上往远处看,天上地下皆是黑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春风城赶来。 竟从小型兽潮扩大为中型兽潮。 她未曾真切与人或兽对战过,但见此场景,江月明却不觉恐惧,反而跃跃欲试。 小人也面露战意,比她更期待这场战斗。 她乘着自己的重剑飞向兽潮,大多是没有灵气的凡兽,未开灵智,受妖兽控制。 某种意义上,也可以算是自然的馈赠。 江月明如今虽是筑基,但离金丹只差一个契机。 多年来每日练剑不停,日挥三万,在这场人与兽的战斗中得到充分展现。 一剑扫千兽,无数的走兽飞鸟死去,然后被后面的来兽践踏,它们被妖兽控住神智,成为马前卒,不知疲倦,不知害怕。 江月明不停的挥剑,亡魂累累,重剑第一次开锋,饮足了兽血。 她丹田内的灵气随着每一次挥剑散于天地,而天地间的灵气也不断涌入她的丹田,不知只休般,江月明杀红了眼。 识海中的小人与她共感,感受到她的快意,眯起了眼。 这是她成为剑尊以来第一次这么快意,却是靠着别人感受到的,即使那个人是另一个她。 这些兽类被江月明死死拦在城门三里之外,不知多少人在看着她。 看她白衣墨发,剑法精绝,满城为之叹然。 少年英才,不外如是。 城楼之上,城主和桑静文本在安排布防,如今几乎无用武之地。 他们看着外面意气风发的少女,再想起方才宴会之上她懒洋洋的样子,对比煞是鲜明。 城主不禁感叹:“静文,你我将近半生泡在名利场中,可曾想起过当初稚子心。” 推杯换盏久了,使刀剑的手都生疏了,人也被名利泡的浮囊起来,也只有看着这些有着赤子之心的孩子时,才能想起自己的初心。 桑静文没回答他,只是静静看着,看着那个幼时还带点瘦弱与不安的小姑娘长成她想象中的仙人模样。 身姿挺拔,剑护苍生。 她知道江月明不喜欢宴会,因为她跟城主说过与仙门首席关系极好才会参加。 每次她和江月明抱怨,江月明也只会认认真真的听她说,没有一丝不满,明明看着那么冰冷的人,一颗心却是温柔柔软的。 不过一两个时辰,兽潮便有缩减的趋势,累累的兽尸横在地上,鲜血弥漫成河,如炼狱一般。 江月明却未觉轻松,反而握紧了手中剑,暗中控制这场兽潮的妖兽要出来了,能形成如此规模,必是金丹境往上。 若是金丹她还有一击之力,但若是元婴妖兽,便只能祈祷仙门早点来了。 按规矩,春风城应属无情剑宗辖地,信息也早已传出,只是不知道为何迟迟没有人来。 不多时,兽潮不再疯狂,它们静立在江月明面前,等着它们的主人。 浓雾不知何时弥漫开来,巨大的兽影隐于其中。 非人的声音响彻春风城:“人类,我敬佩你的剑法和为人,若你愿意离开,我可以放你一条活路。” 兽影声音稍顿,更加冰冷威严: “若是不愿,便留在此地。” 它的声音带着威压,借着灵力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 无情剑宗迟迟未派人前来,如今春风城好像只有江月明一人可以抵挡兽影,所有人都在看着江月明,等着她的反应。 若是江月明此时走了,以妖兽的杀性,春风城注定无人能生还。 江月明识海中的小人借她的神识也在观察众人,看他们揣揣不安,害怕的样子冷笑。 这个蠢货这个时候怎么可能走,可惜她大仇未报,要陪她一起死了。 “废物,你现在走还来的及,你的任务还未完成,这可能关乎整个修界的存亡,一城与一界,孰轻孰重,你可要想清楚。” “我不会走的,师尊让我将密令带与魔尊,若今日我身亡,消息传回师尊她们还可以另寻他人,修真界一时不会灭亡,但若是现在走了,春风城今日之内必会满城皆尸。” 江月明说完后便无言,看着眼前的大妖,丝毫不动,表现自己的态度。 大妖见此,冷笑一声,从雾气中显出身影。 竟是凶兽饕餮: “你们,就成为我的盘中之餐吧。” 它如今处于幼年,只有金丹境,早就对春风城满城人类垂涎已久,费心筹谋这场兽潮想大餐一顿,江月明却横插一脚。 不过筑基境而已,也敢和它作对,它好心放她一命,还不领情。 饕餮不再废话,控制飞禽走兽继续进攻春风城,自己朝江月明袭去。 江月明以剑相挡,发出阵 阵刺耳的异响,重剑也出现裂纹,随后扩大到整个剑身,直到断裂。 小人冷笑:“饕餮皮糙肉厚,以你的重剑连它的皮都破不了,怎么能打的过它。” 江月明没空理她,以断剑对抗饕餮。 “攻它腹部,它的腹部有旧伤,还未痊愈。” 她若是死了小人也会死,江月明并未犹豫,不顾袭来的爪子,将灵气聚在断剑上直指饕餮腹部。 爪子贯穿了江月明的肩膀,尚未痊愈的伤加重,与此同时,剑也扎进饕餮的腹部。 江月明不顾朝伤势,咬牙将断剑送进更深处。 饕餮吃痛,双目赤红,疯了般将江月明甩出去。 江月明本就将近力竭,抵抗不住,被重重甩到城墙上,鲜血顺着嘴角流下。 饕餮气极,不顾自己的伤势,爪子朝江月明的心脏挖去。 桑静文是文官,和城主等人被护在城墙观察战局,见饕餮的攻势大喊:“月明,快躲开,快躲开啊。” 江月明全身剧痛,闪避不及,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饕餮掠过众人朝她奔来,她摸着胸前的平安扣,与识海中的小人一同闭上眼。 人说,将死时,所有的记忆会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浮现。 江月明的脑海中却闪现出许多她未经历过的事情,是小人的记忆吗,她想着。 阿娘,师尊,师叔,鸾衣还有容峋,是月明不好,这辈子见不到了,未能跟你们好好告别,等下辈子月明会好好呆在你们身边,陪着你们的,只是密令还未送到,阿娘也没找到,想要给掌柜的灵丹也没给,真是遗憾。 突然,江月明身上的平安扣断裂,其中蕴含的灵气瞬间消散,江月明好像感觉到了什么。 她睁眼,却看见远处以身为她挡了饕餮爪牙的黑裙女子,那个自她进城便处处偶遇的女子,她的帏帽散落,露出那张江月明千分万分熟悉的容颜。 江月明撕心裂肺的喊着:“阿娘!!!” 连饕餮取她心脏时都聚不起一丝力量的身体霎时飞速朝江缘的方向奔去。 江缘听到了她的声音,费力的转头,无声的对她说着:“别哭。” 她怕碎丹的余波伤到江月明,快速催动体内金丹与饕餮同归于尽,细碎的血肉爆开,散了江月明一身,同时将江月明推离战场,却未曾伤她分毫,好像她在不舍的拥抱自己的孩子。 江月明被冲击到地上,还未站稳便朝江缘的方向跑去,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忘却修士可以御剑,只是用人类的双脚不停的跑着。 不顾自己的血衣与仪态,血肉与泪水混在一起,模糊了她的视线,她被满地的尸体绊了脚,摔倒在地,却好像突然失去了站立的力量,在地上爬着,朝江缘的方向爬。 端云元年,江缘捡到江月明。 端云八年,江缘离她而去。 端云十八年,江缘代她而死。 短短八年,十八年的一半年月都不到,却足够让江月明痛彻心扉,余生难忘。 当年用平安扣作为信物本是图个寓意,护她平安,如今江缘以身相代,也算求仁得仁。 18. 第18章 水滴落到地上,与血混在一起,漫成河流,江月明无力的趴在地上。 江缘没了,她没了阿娘,平安扣的断口将她的手心刺出了血,她却不断握紧,好像要将江缘唯一给她的遗物融进自己的身体里。 脑海中不停的重现从城门搭话到为她舍命的场景,一遍又一遍,想象阿娘那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为什么不来认她,是在等她认出自己吗。 阿娘,阿娘,江月明嘶喊着,直到再也说不出话。 那些还活着的凡兽在饕餮死时不再被控制,三三两两的离开,离开这陌生的地方,回到它们的故乡。 桑静文看着江月明的状况,想要把她带回来,却被城主拉住。 “她要渡雷劫了,你现在去,就是送死。” 雷鸣轰响,乌云浓的如墨般,将此方天地压得黑黢黢的,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看着那个少女。 金丹天雷三道,是修士踏入仙途逆天改命,天道给予的第一道惩罚。 俄顷,第一道天雷劈下,正中她的脊骨。 第二道天雷随之而下,好似在劈她本承养恩,却连累江缘因她而死。 两道天雷接连而下,江月明全身皮肉被灼的焦黑蜷曲。 桑静文不忍,但无可奈何,只能死死看着,希望江月明能动一下也好,证明她还活着。 第三道天雷正在蓄力,阵势比前两道还要猛烈,带着巨大的声响,将漆黑的天地扯出一道白光,直指江月明。 三道天雷劈完,不过顷刻,它们好似不甘一般仍停留着,像在注视江月明,看这个即使被天雷劈下也一动不动的少女。 它知道,江月明还活着,不可思议般,降下属于金丹境修者的祝福,灵雨浇下,洗涤大地上的鲜血与污秽,洗去江月明脸上身上的血肉。 灵雨重塑她的皮肉,一颗圆润明亮的金丹静静悬在江月明的丹田之中。 江月明耳边响起云凝翠那时的话语:“多情道宗以情修炼,增进修为。” 萦绕耳畔,久不得息,像是一段无意的诅咒,扰了她一生。 她踉跄站起,跌跌撞撞走远,手里握着被血沁的鲜红的平安扣。 来时翩翩少年,去时状若疯癫。 桑静文扶住她,抱着她,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无济于事,只能安静的轻抚她嶙峋的脊骨。 江月明泣不成声:“老大,我阿娘没了,我再也看不见她了。” 从第一次见识到死亡起,她就知道死亡的威力了,对死亡含有敬畏,只是该到了来的痛苦并不会放过她。 桑静文是见过她有多宝贵那个平安扣的,也知道找阿娘已经成为了她的执念,只是不知江月明竟会如此疯魔。 大雨倾盆而下,滋养来年草木,却不能养回一个人的心。 识海里的小人看着那张自己的脸这般模样,知道她心伤难愈,她见过江月明所有的记忆,却无法感同身受她现在的心情。 小人无奈,只能设法让江月明晕厥过去,先让桑静文把她带回去。 她想着睡一觉吧,睡一觉就好了。 睡醒了,此时的记忆就会淡化,痛苦也会减少,却不知此痛彻骨,永生难忘。 江月明再次醒来,是躺在城主府桑静文为她准备的房间里,掌柜和桑静文守在榻边。 见她醒来,两个人连忙靠过来。 江月明看他们满脸担忧,艰难地扯了扯嘴角,安慰道:“没事的,我已经好多了。” 桑静文拍了拍她的背:“别勉强,不想笑的时候就不 要笑,你这样只会让我们更担心。” 掌柜也劝慰她:“你这样,东家若是看到也会伤心的。” 江缘叮嘱过掌柜一些话并且将明月楼交付给江月明,只是特意强调,只能在自己走后才能说。 江月明问掌柜,阿娘走前还有没有说过什么? 掌柜据实以报。 江月明因江缘身死而混乱的大脑此时已经冷静下来。 江缘本来可以在城门就与人相认的,却只是与她聊了寥寥几句,此后每次江月明觉得巧合的相遇都是另一个人的有意为之。 可江缘大可以早点与她相认,而且为何将明月楼托付给她,而且还交代自己走后才能告知江月明。 除非,阿娘早就知道自己的死期,所以才不想与她相认,江月明思绪混乱,不知从何捋起。 她强行截止自己的情绪和思绪,将灵丹交与掌柜告知功效,让他照常掌管明月楼,随后辞别桑静文。 江月明站直身体,身姿仍旧挺拔,却与来时不再一样,身上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只能归功于成长。 春风城此战未亡一人,江月明却在昨日永远失去了自己的母亲,她走时为江缘立了衣冠冢,旁边摆满了他人感念江缘恩德献来的鲜花。 若春风有约,此后,便让繁花开满碑旁,让阿娘泉下有知,看这一城好光景。 江月明悄悄地来,悄悄地走,来时孤身一人,去时满身荣光,携着一人愿。 阿娘有三愿,一愿月明平安喜乐,二愿月明健康顺遂,三愿如燕,岁岁相见。 耳边似乎又传来幼时女子的温柔的嗓音:“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阿娘啊,希望我们月明永远永远被月光照耀着,是月亮也偏爱的孩子。” 19. 第 19 章 江月明本就预留三日时间在春风城,匆匆赶到魔都时恰在大典前夕。 魔域和修界关系并不紧张,新任魔尊将自己即位大典的请柬几乎发遍了仙门。 此时街上不少身着仙门服饰,气质与魔都格格不入的人逛着,他们大多与江月明一样都是一个人代表宗门。 距离大典还有一天时间,左右已经到了,江月明并不着急,漫步在大街上,观望着。此间到处张灯结彩,将这黑漆漆的地方显出几分喜庆,摊贩将小摊摆在道路两旁,除了卖的东西与凡间修界不同些,其他竟别无二致。 江月明先寻了处茶楼坐下暂且歇息。 她在二楼,一楼有说书人在说书,说的正是现任魔尊如何一人一剑在戒备森严的魔宫之中挑了前任魔尊项上人头,之后又挑翻八大魔将的事迹。 小人满心好奇说:“在我的记忆中魔域的魔尊从未换过人,这突然杀出来的魔尊又是何方神圣?” 江月明没回她,这小人满腹谎言,说是未来的她,却连阿娘会以身代她而死都不知。 她思考进了魔宫之后该如何单独将密令交与魔尊,一时出了神,直到耳边传来一道男声。 这声音带着些许熟悉,似是故人之音,她抬起眸子,看向来人不确定地喊道:“慕祈年?” 却见到一张带着与记忆中完全不同的脸。 “在下姓名并非慕祈年,姑娘可是认错了人。” 青年容貌俊秀,却不是记忆中的少年。 江月明抱歉的说道:“公子与我一位有人声音神似,加上我一时想事情走了神,乍一听认错了,实在抱歉。” 青年却顺着杆子往上爬:“这茶楼人满无座,说书人讲的又实在勾我好奇,放眼望去,只有姑娘面前还有座位,才来询问能否拼座,姑娘既然抱歉,不如请我喝杯茶。” 他喉咙好像受过伤,时日久了,留下窄而深的疤痕,声音因此带着暗哑,少了几分明净,却添了层温润的感觉。 江月明没想到青年竟是这样的反应,恰好此时小二问她喝点什么,她只好让对面人先坐下,点了一壶清茶。 青年坐下后,如他所言,只是入神地听着说书人讲述的故事,只在小二上茶时啜饮几口面前的清茶。 等说书人的故事结束,他才看向江月明,说道:“姑娘与某有缘,不如做场游戏。” 江月明端起面前茶杯,细细品了一口,过了一会,才问:“什么游戏。” 青年脸上带着温润的笑,嗓音仍旧沙哑:“我问你答,只问一个无关紧要的小问题,不涉过去,不涉未来,在下略懂卜算,问完之后送姑娘一卦,可好。 若是你觉得问题冒犯,可以选择不答,在下仍会为姑娘卜卦。” 江月明思 来这游戏与自己并无害处,她不知这萍水相逢的青年为何要与她玩着游戏,左右她还有时间,便同意了。 青年细细打量她,这目光却并不让人觉得冒犯,坦诚而又平和。 “便问姑娘这缕与别处不同的发吧。” 江月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伸手捻起那缕被问到的头发,虽不解青年为何问起,但诚实回答:“自我幼时这缕头发便是这长度,不管续了多久,多爱护,也最多只能长到及肩,这地方刁钻,束不起来,便放任自流了,至于为何如此,我也不知。” 青年听了她的回答,并不为这无解的问题遗憾,笑意反而愈发鲜明:“在下的问题问完了,不知姑娘想卜什么,修为进境亦或?” 他说着,缓缓吐出两个字:“姻缘?” 江月明缓缓摇头,神色认真:“都不是。” “哦?” “我想问,我此行,是否能如愿以偿。” 青年笑意盈盈:“姑娘所愿自然能成。” 他不待半丝犹豫,好像只是随口一说,但就算随口一说又如何,陌路罢了,只当个祝愿便好,左右没指望他是个神算子,江月明也自认没这个运气。 故事已经落幕,茶也喝完,自然人也该道别,江月明先行离去,留青年一人坐在座位上,未曾看见青年抚摸自己那处和方才问江月明的发一样地方的手。 20. 故人 魔尊迟迟未到,在座众人面上无半分异色,只静静等着。 好一会,才有侍人通传,说魔尊有要事暂不能到,夜宴仍继续,请诸客自便,言下之意,竟是放了满仙门的鸽子。 有些仙门挂不住面子,当场拂袖走了,也有人面露失落之色,比如音修,他们本来等着魔尊前来好求曲谱,现在正主未至,也只能坐在这竖起耳朵仔细听。 虽然他们不乏名家,但只凭耳朵很难听出其中的细微差别,而音修演奏,差之毫厘,失之千里,错一点,便格外明显。 本来还平静的仙门众人如今神色各异,明月冷冷点评:“不过沽名钓誉之辈罢了。” 同属仙门之列的江月明:“......” 曾经同属仙门的明月:“不包括你。” 江月明来赴宴本就是为了见魔尊,如今魔尊未至她也没了兴致,看了眼想来找她却被方凡若拽走的慕窈便悄然走了。 她正走在回自己院子的路上,打算等半夜再夜闯魔尊寝宫,却发现不远处有个青衣身影,夜色掩盖下,男人的侧脸近似慕祈年,他好像有什么事往一个方向快速移动。 江月明没多想便朝那人追去,此时夜深,若是大声叫喊恐打草惊蛇,江月明并不敢出声。 那人好像知道背后有人跟着他一般,速度越发的快了,最后消失在魔尊寝宫附近。 “现在怎么办,回去?”明月问道。 江月明摸了摸脑袋,本着来都来了的思想去自己先前探查过的守卫薄弱处。 她从储物戒中取出阵钥,将它放在阵法薄弱处,一阵蓝色幽光闪过,这处的阵法便被悄无声息的隐去。 江月明悄无声息的翻过院墙进入魔宫内部。 此处与别处并无不同,若强行要说出点区别,那便是格外幽寂,听不到半点声响。 明明方才在殿墙外便能清晰地听到因举行夜宴而产生的嘈杂声音,但一踏入来便无声无息。 江月明小心的行走,连气也不敢大喘,自己走到魔尊面前和被绑去魔尊面前是两个不同的概念。 前者是自己的本事,后者则太过丢人,不说江月明,连明月都觉得没脸。 唯一的好消息是此处也没有人,江月明从进来起所见便只有葳蕤的草木,伴着殿墙而生。 在夜晚本应显得阴森荒落,但繁花盛开,萤火点缀,好像阿娘在幼时为哄她睡觉而讲的故事中精灵的居所。 明月也想到了那个故事,西方有精灵,尖耳碧眸,可是明月在自己的那一世踏遍了观明界的土地。 她无比确定观明界的西方与北方一样荒芜,别说精灵,连它们所生活的茂密森林都没有。 江缘到底是什么人,明月确定自己八岁之前都被李家奴役着,直到实在忍受不了逃了出去,后来因为剑骨,被无情剑宗长老看上收为弟子。 这些记忆没有一丝一毫的缺失,从哪里冒出个江缘,又为什么只有江月明有江缘。 半点明月未照身,偏教清秋伴身旁。 江缘是江月明身旁心间的明月,而明月一生如秋时冷肃,唯一受到点不搀杂念的善意还是慕祈年给的,只是后来慕祈年被污叛宗,便再无人真心对她。 明月沉默着,没再说话。 按理说如魔尊这般大能可用神识探查,能统一魔界的必定不是无能之辈,不该此时还发现不了江月明的存在。 昭华殿隐于草木深处,越往里走草木便越茂盛,直到殿门口树藤已经把门扉掩盖,门口敞开,显示着殿内景貌。 与别处都不同,甚至殿内殿外都是不同的景色,昭华殿外若森林仙境,殿内则雅致无比。 檀桌石刻,明珠为灯,映出名家书画,书籍千册,倒像是个雅士居所。 “贵客既已至,为何止步殿外?”熟悉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隐隐的笑意。 江月明见他发话,抬脚走进殿内,却见里面竖着一道屏风,隔绝二人。 “多情剑宗江月明见过魔尊,深夜贸然来访,还请魔尊见谅。” “贵客远道而至,何谈贸然?” 男人的声音与茶楼的青年声音重合,江月明这才恍然发觉,原来自己初到魔都便见到了这位魔域之主。 只是殿内二人一站一坐,心照不宣,你不问,我便不说。 两人都没再说话,场面冷下来。 江月明不解问起:“魔尊不问我为何前来?” 她将师尊的密令取出,深紫色的密令被术法所控至魔尊桌案。 在明珠映照下,男人的影子被屏风照出,他拿着那密令,站了起来,好似是面对着江月明: “当初茶楼之中,在下曾为姑娘卜过一卦,卦象显示,姑娘所求皆会如愿。” 男人悠悠提起那日茶楼中如玩笑一般的话,不似卜卦,倒像是魔尊一诺。 “所求皆如愿?” “自是如此。” 他迈步绕过屏风,在江月明面前站定。 带着一张像孩子带的兔子面具。 “一诺重千金。” 他拉长语调,声音却格外郑重。 江月明不解:“你我素昧平生,为何如此,便这般相信我。” “姑娘那日说见我似见故人,我将这话还给姑娘。” 他的眼睛定定盯着江月明的脸,看着少女仍旧不信,笑音从喉间溢出,像是率先投降一般。 “如今仙门藏污纳垢,姑娘一路走来也看到如今的乱象,以无情剑宗为首的仙门不问百姓疾苦,唯思夺权争利,我也曾见过尊师,大致能猜出姑娘所求。” 青年看江月明仍是不信,不再说话,展开密令,看了几眼。 “我答应了,姑娘这下可信了。” 他笑意盈盈,看着面前的姑娘。 江月明见他不想说,也不再逼问,她相信云凝翠看人的眼光,师尊选择将密令交给魔尊,便有她的理由。 身上重任乍然完成,轻松还没来的及涌上心头,就听见青年的要求。 “今晚月色正好,孤身赏月未免寂寥,不知姑娘可否陪某一同观月。”他说着,便走出殿外。 伸手不打笑脸人,魔尊方才答应 自己的要求,现在这小小的请求江月明也不好拒绝,便跟着青年出了昭华殿。 殿外方才还茂盛到遮掩月色的草木好似能明白主人的心思,随着青年的脚步缓缓收拢枝桠。 如银月色慢慢撒落,亮了一方天地。 月如玉盘,星似萤火。 青年身姿挺拔,若芝兰玉树。 江月明不知为何看着他的背影又想起了慕祈年,那个在她记忆里惊鸿一现现在却杳无音讯的少年。 青年不知何时停下脚步,静静看着就江月明的手伸向自己的面具。 面具被摘下,仍是茶馆里的那张脸。 “姑娘是又想起了你哪位故人吗?”他问道。 江月明歉疚地点点头:“抱歉,是我冒犯了。” “可以和我说说他吗?”他此时微微俯身,像是为了看清江月明的表情,神色认真地又添了句。 “若是你不知他音讯,不若与我说说他有何特征,我或许能帮你找到他。” 江月明摇了摇头,拒绝了这个提议。 魔尊也不再强求,抬起脚步,像是随性而走一般,带着江月明将宫殿绕了一圈,将她带到回了正门。 “天色已晚,姑娘早些休息,明日恭迎姑娘参与在下的继位大典。” “若是姑娘还想前来,不必绕路,我会吩咐侍卫放行,走正门便可。” 兔子面具不知何时重又回到了他的脸上,明明是一界之主,不知为何偏爱兔子这般胆小而柔弱的生灵。 他示意江月明早点休息,目送少女的身影远去,许久,才摘下手中的面具,爱惜的摸了摸。 青年的脸此时已经变了个模样,一道小小的疤痕留在眼角,这疤细看极深,差一点便能划到他的眼睛。 若是江月明在此,一眼便能认出故人模样,正是慕祈年。 他的眼神却带着怀念,这是他们那仅一日的相处绝不可能生出的。 江月明刚踏入院门,便发觉与自己走时不同,多了一道陌生的气息。 “不知来者何人,为何不出来。” 那道气息停止了几秒,许久从阴影处传来脚步声。 “没意思,一下便猜到了,本来还还想给你一个惊喜。”慕窈的面庞从中露出。 “我可是好不容易才知道美人你的名字和住处,躲开我师兄专门来找你的。”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与江月明同样是杏眸。 慕窈的眼睛带着南方女子的温润和娇俏,江月明的却被自身气质影响,透着疏冷无情。便是将这两个人说是对方宗门的也有人信。 “我说道做到,这不就来找美人你来玩了。” “慕姑娘,我虽答应你,但此时天色已晚,你我只见过一面,这不像是惊喜,倒像是惊吓。”江月明直言不讳。 慕窈的热情丝毫没被打击到:“我与你一见如故,实在是迫不及待的来找你了。” 她神秘一笑:“而且,你猜,我记起了什么,八年之前,春风城中明月楼。” 她拍着两只手:“我就说我见过你。” 21. 离别 “所以呢,慕姑娘说起这个是为了什么。”江月明问道。 慕窈沉思,故作深沉:“我的意思是我们俩就是天定的缘分,你想想八年前我们见过一面,八年后,我们在这里重逢,横跨仙魔两界,你就是我命中注定的好友。” 她说到最后两个字时故意加重,像是在强调。 “而且,我记得你和我小师叔那时关系挺好的,虽然他叛宗出逃,现在不知迹象,但你或许想知道叛宗那天的事情。” 慕窈诱惑江月明,反正那天这件事几乎传遍了,如今说出来也不过是赌江月明不知道罢了,再说,她是真的很喜欢清冷美人,不为别的,纯养眼,看着这张寒光潋滟的脸,即使谈起自己讨厌的人都没那么生气了。 江月明承认自己被吸引到了,将慕窈请进屋里,两人在桌边坐下。 慕窈四处打量周围,眼里透出奇怪:“从进来我就很好奇,为什么你的院子比我们好那么多。” 江月明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或许是因为这地方比较偏僻,所以便布置的好些。”慕窈猜测道。 虽然这个理由有些牵强,但谁也料不到那位的心思,也只能接受这个理由了。 江月明给慕窈倒了杯清茶,示意她可以开始讲了。 慕窈拿起杯子,抿了一口,慢慢回忆:“那天是很平常的一天,我当时正在后山抓野兔,突然间晴朗的天变的阴云密布,雷声轰鸣,随后宗门弟子令便弹出消息,说弟子慕祈年乃魔界中人,身具魔气,很多弟子都不信。” 她虽然讨厌慕祈年,但也自诩看人眼光不差,慕祈年不像是那种人。当时也是不信的。 可是,想到了那时的场景,慕窈再次喝了一口茶,平复再一次回忆起的惊惧,缓缓道来:“我也不信,但是当我们遵从命令来到试剑台时,只看见师叔以及他身上浓重的魔气,地上躺着许多弟子。” “掌门和一众长老在审判师叔,三十二镇宗神剑一次又一次穿心而过,人被魔气吊着性命,但疼痛一分不少,他却一声不吭,最后被关押在寒峰之中。” 慕窈说到这,语气带着羞愧,为自己先前看不起慕祈年而羞愧。 即使那时慕祈年并没做过什么碍及别人的事,即使她也只是背地里骂过,这是一个明白慕祈年为人以及见过那场审判的人所存的基本的良知。 江月明难以想象走时还意气风发的少年在回宗门后遭受如此折磨,她追问道:“后来呢,他为什么会失踪?” “不知,我问过父亲,但他闭口不言,只说是谁将他从寒峰中放出。” 慕窈今夜说这些话更像是倾诉,找一个不熟悉却又和受害者有千丝万缕关系的人说自己的心事。 自那日之后无数次她梦见当时的场景,那人旁边是无数弟子,鲜血成河,四周魔气氤氲。 没说的是,弟子令的原令是就地斩杀慕祈年,到场的弟子包括她都以为慕祈年入魔了,也以为那些弟子是被他杀死的,于是在三十二镇宗神剑穿心之前,还有万柄弟子剑指向那个曾悉心指教过他们剑法的师叔。 慕窈便是其中之一,只是她的剑还未起,却在无意间看见他眼中的失望和伤心,于是无觉中一柄长剑从剑海掉落,沉默的回到主人身旁。 后来是慕珩出手按下万剑,制止了这场对于自己弟子的围剿,掌门和长老随后出现,历数他的罪过,无非是正魔不两立,伤及弟子,触犯宗规,按律行刑。 剑尊那时人并不在现场,也没有口谕传来,于是掌门施法召唤神剑,开始审判,也几乎在他的注目下。 直到慕祈年被押往寒峰,弟子尸体被收敛时他们才发现这些人都活着,只是伤势看似严重,弟子剑本就因慕祈年残害弟子而动,却发现自己错怪了他。 所有人没说话,但啜泣渐渐发出。 “好了,这是我知道的全部了,我曾经嫉恨他天赋异禀,能被剑尊收为弟子,对他带有偏见,我知道他待你不同,即使你们或许只相处过一日,如今说与你听,也了了我一桩心事。“ 慕窈面带轻松,江月明心里却五味杂陈,那个少年是否知道自己信任的宗门会这样对他,明明约定有缘再逢,却无缘再会。 “我若是不走,方凡若该发现我不见了,今晚之事,唯四方知,天地你我。”慕窈伸出手指了这四方,随后告辞。 夜访此处,本为交友而来,现在朋友没交上,反而可能交了位敌人,慕窈心里叹息,脚步却未停。 月光顺着窗棂消失,乌云遮月,徒留满室晦暗,江月明拿起手边重剑朝屋外走去,她还没有属于自己的灵剑,只能用宗门特制的重剑。 原本的重剑一号在春风城一战中断裂,不过她储物戒中有许多柄一样的剑作为替代,如今是重剑二号。 《揽月剑法》她下山时已练至大成,这一路上又生出许多感悟,赶路时没空,现在心绪烦乱,便借此静心。 剑气四溢,惊起满院残花,直至最后归于沉寂,此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你的剑法倒是更精进了。”方才慕窈在时一同听到慕祈年的遭遇时沉默的明月说道。 在她的那个世界,慕祈年也是因此而被审判,不同的是慕珩并没出手。 她接到弟子令的时候急忙赶去试剑台,见到慕祈年,想要为他证明,可怎么说呢,说他并非魔种,说他不是为了进境冒进之人,可上方的掌门和长老又怎会不知,上意已决,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弟子。 明月那时从弟子中站了出来,不为别的,只为慕祈年是唯一不含目的对她好的人。 她也有好友,但相处时总是隔着一层,那些朋友疏离表面带着敷衍的热情,明月知道,可莫名的记忆里显示人都是要有好友的,于是她也就当那些人是朋友,唯独慕祈年是不一样的,总是包容她,不求回报。 她曾问过慕祈年为何对她那么好,那个少年边为她拿出从山下带的礼物边思考了一会,摸了摸头,眼中含笑:“我也不知道,只是一见你我就觉得该对你好些。” 明月当他的话是敷衍,扭过头,最后还是那个人败下阵来,无奈地说:“我真思考过,难道你要我说觉得你长得特别熟悉,所有才向把你拐去当我师妹,一见如故般。” 少年与她平视,一双平日里漫不经心的 凤眼此时认真无比,哄着面前的无由气嘟嘟的小姑娘:“哎呀,不要生气啦,看我给你带的衣裳。” “还有呢?”江月明问道,仍是气嘟嘟的,但缓和了一些。 少年假装思考:“还有吗?” 十一二岁的小姑娘不经逗,以为自己的话被忘了,转身就走:“没有了!” 少年忙拉住她:“别别别,我给你带了你要的剑。” 小弟子不能随意下山,明月一直用的是宗门发的剑,但是一次在外出时断了,近日就有比试,没有武器是不成的,于是小姑娘拿着自己攒下的灵石和断剑求慕祈年帮自己找人修好。 慕祈年看见小姑娘惴惴不安地抱着断剑和灵石走到自己面前,一口就答应下来,把这次下山一半时间都用找材料上,将自己能得到的最好地东西都用在上面。 相熟的炼器师一边修复一边打趣他:“说你知道疼人吧,给人用把下品剑,说你不知道疼人吧,把那么多好材料都用在修复这把残剑上,这些东西都能换一把好剑了。” “人家姑娘才多大,脸皮薄,知道了会不好意思的,不要让她看出来加了东西,尽量弄得一模一样。”慕祈年解释道。 炼器师不语,只一味练剑。 明月拿到剑后仔细看着,很满意,她这些天一直怕慕祈年将超出灵石价值的东西加进剑里,太重了,她还不清,这下能放心了。 只是后来在与人比试时发现玄机,连续几年都半夜三更像上供一样把攒下的灵石放在慕祈年洞府门口,慕祈年只当不知,还会在她面前念叨着今夜又有哪个好心人给他送灵石了。 回忆纷至沓来,那时的明月站了出来,为他挡在万千弟子面前,却不敌,生生被禁锢看着慕祈年受剧痛而亡,自己事后被掌门以蔑视门规为由送进戒律堂,背地里却抽出她的剑骨灵根,那柄慕祈年带回的剑被人折断踩在脚下。 “无能之人的剑也是无能的,不过是废物蠢货罢了。” 她当初骂江月明的话也是在骂自己,废到护不住慕祈年,蠢到看不清无情剑宗含污纳垢,最后被人抽去剑骨,斩断仙途。 “你要好好的,不要像我一样没用,最开始护不住想互的人,后来也护不住自己,沦为他人的盘中棋子。”明月慢慢说道。 “你要走了吗?”江月明对这个陪了自己一程,说是未来自己的人感官复杂,虽然她总是骂人,但不可否认,正是有她的陪伴,让自己第一次下山不觉害怕和孤单。 “我最开始来不过是为了一个赌约,现在看到你这个样子,我很欣慰,也想通了,现在要走啦,去战胜自己的命运。”小人负手而立,面带释怀。 “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永远不要相信祂的话,这是过来人给你的忠告,若是我此去不测,愿你可以挣脱枷锁,得到自由。” 小人说着,渐渐从江月明识海中消失,变成一道虚影站在她面前,两个人拥有同一张面容,只是一人尚且稚嫩带着对前路的迷茫,另一个已经成熟,洒脱无羁。 “再见了,若我不死,你我会在未来相逢。” 愿君不改旧时心,春风再逢故人怀。 22. 折花 “姑娘,大典即将开始,请您前去参加。”侍女从院外走进,叫回江月明的心神。 江月明这才明月的离开中回神,她回道:“多谢,容我稍作休整,随后便去。” 侍女颔首,在院中稍作等待,不一会江月明便收拾妥当,换了身比较庄重的服饰随她前去。 侍女便带路便为她讲解大典的流程和注意事项。 江月明提出疑问:“这方向似乎不对,不像是去观礼台。” 侍女解释道:“我们也不知,是尊上专门下令,请您前往云月楼。” 江月明即使身处宗门也听说过这座云月楼的传闻,听说这位魔尊一上任便令手下修建一座可摘星的高楼,命名云月。 她满心疑虑,料想昨晚刚收了师尊密令的魔尊应该也不是背信弃义之徒,但有备无患总是好的,暗自发动防御法器,防止出现意外。 她满心疑虑,可一路顺利,随侍女登上了云月楼,这座玄玉京中的最高楼,站在顶层如置身云端,但有专门的法器可让来人清晰看到楼下的场景。 侍女将她送到后就去悄然离去,只留江月明一人站在上面俯视着这座繁华的城池和楼下众人。 明明上位者最忌惮别人的俯视,可这位魔尊却几次三番亮出对她的不同,江月明不解,却无力拒绝,像是被牵着他走一样,不爽也只能接受。 云端之下的场景尽数映如她眼帘,魔尊好像是有意为之,将自己的一切毫无保留的展现。 好风光哦,在故意炫耀吗?她心想。 神驹为架,凝香木做撵,长街两旁仙魔同观,四时鲜花尽数盛放。 有朝一日,我也要这么风光,江月明心中莫名升起攀比心。 轿辇穿过长街,风拂轻纱,露出轿中人的容颜,他抬着眸子,好像在看着江月明的方向。 江月明能清晰看到那人眼中的笑意,耳旁好像传来他的轻笑声,她揉揉耳朵,继续观看这场盛典。 大典以魔尊的体感为主,并不繁琐,好像参考了古礼,在《界史·垣史》中有相关记载,但若是熟读此段历史之人便能轻易辨出这并非君主受封的礼仪,反而像是臣子受君主册封。 台下哗然,议论纷纷,云月楼成为了焦点,许多人在试图看出魔尊朝拜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到底是何方神圣,能令魔尊俯首称臣。” 慕窈饶有兴趣地说:“师兄,你猜这楼上的是谁。” 方凡若不想猜,来玄玉京之前掌门叮嘱他说要密切关注魔尊动向,结果就来了这一出,他在思考到时候怎么跟掌门禀报。 江月明茫然看着方才还聚焦魔尊身影的众人,现在竟面带探究的看着自己的方向,虽然侍女领她上楼时说过楼中有匿形阵法,可以隔绝他人目光,这些人现在看不到她,但江月明还是被这些带着恶意和探寻的目光看的不适。 多情剑宗随性洒脱,并不似寻常宗门般重视礼仪,更何况《垣史》这般久远的古礼,她更是知之甚少。 台下司礼官仍敬业的宣读手中封辞,只是默默加快速度,不一会便读完了,宣布大典结束,魔尊顺利即位。 消失的侍女重又登上高楼,请江月明下楼。 云月楼周围布着匿形阵,可以随意敛形,此时正是阵法开启状态,故此,江月明从云月楼下来时无人发觉。 所知者不过江月明和对她态度愈发恭敬的侍女,再加上这一切的策划者——那高台之上的魔尊。 “尊上吩咐,您一切自便,在这随意便可。”侍女对她附身行礼,之后便先行离开了。 此时长街喧闹,无不在讨论那云月楼能让魔尊俯首称臣的神秘人,对身旁突然多出来的江月明也不甚在意。 江月明仔细听了一会才明白事情始末,只是越发疑惑,为什么,明明两个人素不相识,魔尊在自己的继任大典上做这只有寥寥几个人知道的把戏,用意又是什么? 从她下山时,一切都在朝着不可预知的轨迹走去,小人的出现,阿娘的死亡,现在魔尊的称臣,打的她措手不及,迷雾蒙蒙,让她不知从何下手。 而引起这阵轩然大波的魔尊却像个没事人一样,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一朵幽紫色的花: “各位,你我玩场游戏,本尊将这花以术法抛掷百米,谁若能在百米内第一个拿到这花便为胜者,本尊会答应她一个要求。” 青年玩味笑道,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这朵像是随手捡起的小花。 “忘川凝华!”江月明惊讶地看着那朵散发着熠熠光辉的花,形似百合,色幽紫,如书上所言,竟是传说中能引渡亡魂的冥界圣花,若是能拿到这花,她说不定还可再见娘亲一面。 与她一同认出这花的还有不少人,但对他们而言吸引力最大的还是魔尊一诺。 也有自持身份不愿被魔头拿捏的正道人士,但魔尊另外一句话却如重击一般。 “当然,本尊也会参与其中。” “这不公平!” “就是,我们不过小小修士,怎么能打的过你。”说这话的人话音未落,便被身旁师兄打了。 “闭嘴,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就算是事实也不能说出来。”他自认为声音很小,可在场皆是修道之人,耳聪目明,怎么听不见。 一时间修者面子上有些挂不住,离他二人都远了些。 玄玉京的魔族倒是发出了阵阵哄笑,面带戏谑看着这些从服饰到气质都与自己不同的修仙者,不怀好意。 魔尊显然也听到了,笑意浓重:“还未说另一规则,玄玉京会腾出场地,设下锢灵咒,将修为压到筑基初期,本尊则会被压到炼气境,让诸位十秒之数,此外,参与之人若是用出了超过规定境界的法力,会被禁制踢出去。” 他坐于高台,凤眸流转之间将台下众人反应尽收眼底,见他们翘首以待自己的话语,突然恶作剧一般没了下文。</p >现在已经被架到这个份上,若是再有仙门不参加便是怕了魔尊,平白无故堕了自己宗门的面子,若是赢了便相当于胜了其他仙门,便是没有魔尊一诺,也是个扬名立万的好时机,众仙门纷纷表示同意。 江月明隐于人群之中,看着周围众人跃跃欲试的神情,生出不好的预感。 不过顷刻间,场地便已备好,众人顺着指引前去,只见障碍重重,即使空间广大,但这么多人聚在一起,难免碰撞。 几乎所有人见此都皱起了眉,方才的被挑起的激动也落了下来。 仍身着大典华服的青年凤眸含笑:“诸位莫不是怕了?” 即便无人应答,他也不觉尴尬。 一道微弱的声音响起:“这禁制是你布的,如果你暗中布下什么手脚,我们岂不是一网打尽了。” 这话正好暗合所有人的心声,众人往声音来源看去,发现正是最开始那个被自家师兄打了的小弟子,尴尬在人群中弥散开来。 “若是信不过我的话,我听闻无情剑宗有一法器可令区域内的阵法悉数显形,正巧无情道宗掌门之女在此,不知是否带了那件法器。诸位信不过我,还信不过这煌煌仙门吗?” 突然被点到的慕窈一时成了众矢之的,她此来确实携带了那件法器,为了自己以及宗门弟子的性命,现在也必须要拿出来验证了。 她从储物戒中取出法器,施法催动,在众人的瞩目下,阵法纹路逐渐显形,在场不乏阵修,虽然不一定会布阵解阵,但对于阵法种类如数家珍,还是能区别出来的。 他们无不摇头,承认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这阵法没问题。” 青年这才发生:“如今验也验了,本尊的这场游戏也该开始了吧。” 他取出忘川凝华,布下防护阵法,防止在争斗中被人损毁,随后轻掷出去,小小的花朵就这么承载所有看客的目光轻飘飘的飞向自己既定的未来。 随着发起者的号令,众人无不使出本领,一场混斗即将开始。 魔尊遵从自己的承诺,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缠斗,让了十秒,待十秒过后才开始动作。 所有人都知道现在这位魔尊是靠着手中的剑才从尸山血海中登上尊位,却从来没见过他使剑,如今开了眼界。 其形诡谲,让人琢磨不透,完全摒弃了模板,是在场众人从未见过的路子,即使知道他不为取人性命而来,但那股扑面而来的杀意却让人心中胆寒,身体还没做出反应,心里却已经升起惧意。 霎时间,他已经掠过在场半数人,朝前方飞速行进,可笑被超过的人武器都已经拿起,却不敢攻击。 越往前,竞争越激烈,江月明身为金丹境,即使修为被压制,但对于剑法的把握和体悟却是不可能被压制的。 方凡若和慕窈身为无情剑宗最出色的弟子,自然也不是无能之辈,他们本便不敢小觑江月明,但一交手,还是忍不住心惊。 23. 衔花 本自诩天才,今日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他们也与多情剑宗的其他弟子打过交道,但从未有一人如江月明一般让人意识到天资的鸿沟。 无情与多情两剑宗曾为一体,剑术自然也有贯通之处,是以他们轻易便能发现自己与江月明的差距。 (1)翩若惊鸿,宛若游龙,剑光流转仿若月华,是《揽月剑法》。 方凡若讶然:“你竟已练至大成,练了多少年。” 江月明并未理他,反手挑飞了他的剑。 与慕窈对上,刀光剑影间,本来因缺少实战有些许生涩的剑法越发圆融,进退间全无破绽。 真是让人羡慕而嫉恨的天赋。 慕窈咬牙,对周围说道:“速战速决,她在拿我们练剑,打的越久,我们越没有胜算,不如联手,先拿下她。” 江月明虽合她眼缘,但在她心中尚不足与宗门抗衡。 其余修士也看清了形势,若是没有江月明,对上其他人,他们还有一击之力,但如果江月明还在场,这忘川凝华就非她莫属。 心念一转,虽无人应话,但架势却在响应慕窈。 阵修掠阵,音修起势,剑修迎战,可谓身旁皆敌。 江月明面不改色,冷声问道:“一起上吗?”虽是疑问,语气却是笃定的。 语气虽然平淡,但不知为何,却让人感受到其中轻蔑。 即使他们理亏,即使是围攻,也让人心里不甘。 话音未落,她便抬手起剑,其形也难觅,髣髴如轻云蔽月,飘飖若流风之回雪(2),碎裂的玉石缠在腕间,于袖侧轻扬,断裂处被各种法器折射出清透的光辉。 剑横于颈,让人第一眼注意的不是嗜血利刃,而是胜腕间玉色三分的持剑人。 慕窈怔愣了一下,不顾颈间被划出的血痕,想抬眼再看一眼那人的容颜,只得到了毫不留情的背影,可是看见江月明如对待她一样也这样对别人,心里又从不甘转为欣喜。 就是这样,如果不能看她一眼的话,也不要为他人驻足。 这是第一次,她即使输了,也心甘情愿,而不是妒火丛生,怨人怨己。 场上众人自持名门正派,围攻也就罢了,但若是围攻还被人剑指心脉,那就由不得自己不认输了。 这一次,江月明成为焦点,不再是因为旁人外物。 这些人曾惊艳于她的容貌,却最终为她的剑法折服。 不知何时,场上仅剩寥寥几人,魔尊竟以炼气修为留到了最后。 这结果,虽在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身为一界之主,怎么可能仅以修为上位。 只是不知为何,他只是旁观,看着这场以一敌多,胜负本毫无悬念的比试。 旁人忌惮他的实力与身份,不敢轻举妄动,便是想去,但一见江月明距忘川凝华仅几步之遥,掂量着便放弃,去与江月明对上,盼望她因为长时间鏖战而立衰。 便是拿不到忘川凝华,但若是打赢了这对上无数天骄而不落下风的少女,也足够吹嘘了。 江月明刚破开一道阵法,便看见有一个人拿着武器冲自己过来,她手腕翻飞,兵刃相撞发出阵阵嗡鸣,不知不觉中场上仅剩江月明与这人,还有旁观的魔尊。 虽然对战过多人,但她起落间却没露出丝毫破绽,寻隙反击,终于,那人因冒进露出弱点。 “嗡”的一声,刀刃被毁,利剑指向眉心。 那人即使被指着命门,却丝毫不漏怯,坦然介绍道:“在下认输,归刃山李鸣环,不知道友师承何处。” 江月明并未回他,只是朝忘川凝华走去,那花仍被灵力托在空中,静静地等待人来拾取。 慕窈出声嘲讽:“自己藏在最后,以为能人家灵力耗尽能上去摘果子,结果被打败了,现在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不亏是装货一个。” 她骂人的功夫,倒是没有丝毫进步,八年前用这词形容慕祈年,八年后用来骂李鸣环。江月明心里莫名冒出这个想法。 李鸣环怒目望去,却发现骂他的是无情剑宗的掌门之女,只能安慰自己不过是个女子罢了,不与她一般见识,大丈夫被骂一两句又少不了几块肉。 一直没发话的魔尊却突然出声:“道友莫非还忘了我在场上。” 他取出自己的剑,霎那间,拦住了江月明走向忘川凝华的路,意思很明显,若是要取忘川凝华就必须打败他。 江月明提剑迎了上去,一人剑招中正平和,起手间完全是名门正派的最规范的模样,重剑横削直刺,靠的是数年如一日的习剑养成的记忆,剑光澄澈如皓月垂落。 一人剑势诡谲不定,那是多年生死之间练出的招式,虚招频出,专挑 江月明的破绽下手。 旁人看的眼花缭乱,但处于对决中的江月明却感受的分明,青年的剑招中竟与她现在用的《揽月剑法》有几分相似,这是一个人积年累月所练成,早已根深蒂固的记忆。 她自是知道无情剑宗和多情剑宗之间的关系,心中不由疑窦丛生。 面前之人好像发觉到了她的疑惑,剑招越发迅捷,逼得江月明只能将心神全部放在对战上。 江月明到底阅历尚浅,本快被逼至绝境,忘川凝华散出的幽光映在眸中,她想起自己被饕餮逼的将死时,阿娘突然出现为自己挡下致命一击的一幕,她像是有千言万语等着交代,却看着自己的孩子为此落泪,最后,只能化作一句别哭。 一股狠劲涌了上来,不再一味防守,反而愤然迎上,青年为她的乍然转变惊讶了一瞬。 顷刻间,江月明抓住了漏洞,不顾身前长剑,剑尖挑飞了那朵浮在空中的忘川凝华。 朱绯色的花乍然被不识风情的剑修挑落,失了托举的灵气,掉落空中。 江月明双手持剑挡住青年追击,一时无空,无奈,以口衔花,墨发纷飞间,朱颜无遮,名花倾国,相欢得宜。 本就墨发雪肤,如今口衔绯花,更显明艳,一时之间,场内无言,万籁俱寂。 最后是魔尊打破了沉寂,他说道:“我已在景云殿摆下宴席,情诸位暂且稍作休憩,这位姑娘既然拔得头筹,便先暂留在此。” 许多侍人随着他的话语出现,名为请求,实为赶人,即使有人好奇江月明会许什么愿望也不得不随看似温和的侍人前去景云殿。 江月明手握绯花,看着场内仅她与魔尊二人,布下防止他人神识探视的阵法,这才回道:“我并无所求,只愿尊上能将这花作为兑现便好。” “姑娘作为胜者,这花自然该归你,在下一诺也是该兑现的。” 他微蹙眉心,仿若无奈,像是愁恼如何兑现,一时之间陷入了僵局。 “不如我将这一诺暂存,待有朝一日姑娘想找在下兑现便以此玉佩为证。” 青年取下腰间色泽温润的玉佩,抛向江月明,好似完全不担心若是江月明不接,这枚玉佩就会四分五裂。 事实也如他所料,江月明不忍见玉碎,伸手接过。 见此情形,青年唇角轻扬,只是极快便消失了。 24. 域外 这场名为游戏,实为试探的缠斗过后,有人得到想要的结果,也有人暗自失落不甘,江月明拿到玉佩之后本想告辞,却被魔尊挽留,她刚拿了别人的宝物,不好拒绝,无奈之下,随侍女前往住所稍作休憩。 此战过后,多情剑宗江月明的名字将会传遍天下仙门。 江月明随着自入魔宫便负责为她指路的侍女离去,侍女将她到院中将要离开时,江月明却看着她的背影蓦然出声: “你并非普通侍女,为何被指派来做为人引路的事。” 光凭她能将江月明带到云月楼,便知道魔尊对她的信任,江月明之所以戳破是因为能感觉到侍女对她并没有恶意,反而态度恭敬,即使问了也没危险,还有可能解答自己存在已久的疑虑。 面前的侍女离开的脚步一顿,慢慢转身,轻声朝她行礼道:“姑娘猜的不错,奴乃魔尊麾下第八将秋影,奉命负责您在魔宫的起居住行。” 江月明料到她身份不凡,但也着实被这自爆的身份震惊到了,堂堂魔将竟被派来照顾她一个仙门弟子的日常。 她这样想,也就问了出来。 侍女面容温婉,带着江南水乡的温润,回答道:“奴不知,但奴的性命是魔尊救下的,尊上吩咐了,就这样做了,您若是想知道原因,不若去询问尊上,或许能知道答案。” 说罢便起身,似乎准备等江月明询问完心中的疑虑再离开。 但面前人明白除非自己去问魔尊,否则再逼问也得不到答案,便放秋影离开了。 待院中仅剩自己时,她取出自己赢得的忘川凝华,绯色的花朵在久不见日的玄玉都中散着盈盈光辉。 《百草经》有言:“忘川凝华,花若芙蓉,如拳大,根茎细长,花叶不相生,长于春江之源,忘川之门,凝天地之精华而生,故名忘川凝华,以心血佐之,可见日夜所思之亡魂,引渡忘川,再续前缘,然世间若有一株存,则其余不生。” 忘川凝华世上只会有一朵,只有上一朵消失,下一朵才会生长出来,且有异象伴生,珍稀如此,但只是能见亡魂最后一面,且需心头血为引,对断绝尘缘的修仙者而言,并无太大用处。 对于江月明而言却是难得的救赎,她做梦都想再见江缘一面,可当日思夜想的阿娘真要出现在她眼前时,她却紧张了,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 阿娘现在怎么样,到忘川之畔了吗,见到她会开心吗,会不会也在思念着她。 许久,江月明才下定决心,在院中布下李岫玉给她的防护阵法,服下护心丹药,匕首刺入胸口,引出一滴鲜亮的心血。 穿心之痛让她唇色惨白,面若琉璃,可一想起能见到阿娘,她忍不住弯起嘴角,却怕自己现在的脸色会引起阿娘担心,眼中漫过心虚。 她想着待会见到阿娘一定要好好的跟她诉说那时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思念,忘川凝华随着心血的融入慢慢化作红线,延伸向看不见的天边。 天生异象,只是还未引起他人注意,便被一道术法掩盖,最后悄然消失。 “忘川凝华!” 无情剑宗内诡异的生物发出类人的声音,祂有一人高,状椭圆,外面的皮肤黝黑,全身布满眼睛,瞳孔却如蛇的竖瞳,朝四周看去,皮肤呈波浪状翻涌,好像在激动一般。 世人只知忘川凝华有引渡亡魂,续缘之效。却不知它亦可引渡异界生物,只有它可以打开忘川之门,也只有它能连通两界,使外域生物从忘川之门进入闻仙界。 “到底是谁用了忘川凝华。” 这是祂这么多年所能探知的唯一的办法,诡物骤然发出尖利的声音,祂已经等了万年,自垣朝覆灭便开始筹谋,如今还要再等,一时气极,控制不住自己的气息。 莫测的规则骤然降临到这一方大殿之中,好像在找寻那不属于此界的生物,却只看到坐在蒲团之上的男人,最终只能不甘的离开。 等确认天道规则彻底离开后,男人才睁开双眼,骂道:“该死的天道。”</ p>声音粗粝,语调与方才的生物格外相似。 于此同时,江月明已经完成仪式,却未曾看见那道日死夜想的身影。 红线千里,系缘于魂,如今却是无魂可系,江月明终于撑不住了,跌坐在地。 “怎会这样,金丹修士就算爆丹而亡也不该魂飞破散啊。”她喃喃自语,唇色越发的白,一时万念俱灰。 突然,她想到另一种可能:“难道阿娘并未死去,但这怎么可能。” 她一面觉得自己痴心妄想,一面又接受不了江缘魂飞破散的可能性,一喜一悲两种可能让她心如擂鼓。 陌生的画面乍然在脑海中涌现,那是千万年间一朵朵忘川凝华的传承。 横亘万古,在每一位使用忘川凝华的人类身上觉醒。 无数悲欢在忘川凝华的记忆中上演,有衣着简陋的阿婆面带期盼盼情郎续情,有道袍雪发的男人满面悲戚望君主再生。 最后,是一张模糊的面容,依稀可以看出是女子,身着束袖长袍,背负长剑。 虽然看不见她的脸,但通过忘川凝华的记忆,江月明能感受到她绝望的情绪,莫大的悲伤淹没了她,故人皆逝,王朝不再,唯有君主独存世间。 那她是想用忘川凝华干什么呢,江月明想问她,问记忆里的虚影,她情不自禁的身处手想触碰到那个女子,最终只有飘渺的空气。 忘川凝华,长于春江之源,忘川之门,花叶不相生,亦与同类不相生,唯有上一朵忘川凝华消失,下一朵才会出现,却只有用过它的人才知道并非如此。 若使用过忘川凝华之后,只有使用之人逝去,下一朵才会承载使用之人的记忆出现。 自古至今,仅有四代忘川凝华,江月明方才用的便是第四朵,只是她并未成功,现在绯花融在她的体内,等着她与下一个心心念念的亡魂续缘。 只不过,若是再不成功或者江月明死去,这朵忘川凝华就会消失,下一代会重在春江之源生出。 25. 认出 她站起身来,既然知道阿娘还在心便已放下大半,只是还有诸多疑问不知如何解答。 江月明朝昭华殿走去,许多修士在大典过后便启程赶回宗门,也有一些滞留此处,慕窈便是其中之一。 “哈。”她从树上跳下来,希望能吓江月明,却只得到毫无波动的美人面,无嗔无喜,无趣极了。 江月明不知为何她会在此,礼貌的颔首,随后便打算绕过她。 慕窈问道:“你的脸色怎么这般难看。”随后追至她身边。 玄玉都终年不见天日,她的面容模糊,江月明看不太清她的神情。 江月明对她感官并不好,未曾回答,只是知道慕窈在此,现在便找不了魔尊了。 虽然知道自己去问了,也不一定能得到想要的答案,却也不免遗憾,她转身,准备回院中收拾一下,离开玄玉都。 慕窈看出江月明的态度,叫住了她: “我知道你对我印象不好,我也知道我要强善妒,但是我来找你只是想提醒你,我能猜出魔尊将忘川凝华给了你,旁人也或许会猜到。忘川凝华是至宝,虽然效用特殊,却也不乏争抢,这事我不会告诉旁人,但你自己要小心。” 江月明转身,静静的看着慕窈,似在思索为什么她为什么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以什么立场,又以什么态度,她们并非同道中人,半晌,也只是说道:“多谢提醒。”随后便离开了。 慕窈这次并未叫住她,安静的看着江月明渐行渐远的背影,笑意跃上嘴角,品味江月明最后的道谢,最后恍然给自己脑袋一巴掌:“没出息。” 明月依旧高悬于空,照着大千世界,看世间悲欢离合,走着自己的阴晴圆缺,最后,格外偏爱的将光辉洒在江月明身上。 “姑娘离开玄玉京,也不跟在下知会一声,倒叫我好生伤心。”青年静坐在离开玄玉京的必经之地的亭中,面前摆着两盏清茶,他并未使用术法,煮茶的炉子已经燃尽,不知道等了多久。 江月明停下脚步,没想到要找的魔会主动出现在自己面前。 “见过魔尊,月明此行多谢魔尊,望您不要忘记与我宗掌门的约定。”她朝魔尊抱拳行礼道。 青年莞尔,说道:“我自是不会忘记,今日 乃专程为姑娘送别,只是清茶已冷,也无柳枝在侧。” 江月明看着他说:“折柳送别本是雅事,有可,没有也无妨,至于清茶。” 她步入亭中与青年对坐,恍惚间好想回到了她初入玄玉京时,那时她请的茶被青年请了回来。 江月明一饮而尽,茶已冷,涩味渐浓,也不知青年等了多久。 魔尊怔愣了片刻,想拦住她喝的冷茶,却又听到面前剑修像闲谈一样的试探: “不知尊主可还记得我初入玄玉京时将您误认成故人。” “自然是记得的,我还为此讨了姑娘的一杯茶水。” “只是故人无踪,不知近来如何。” 他答道:“故人若是知道能得姑娘如此记挂,自然欣喜至极。” 江月明也不敢确认面前的青年便是那时的少年剑修,只是一时心血来潮,加上那日他透出的剑法异常熟悉。 即使海阔山遥,相逢不识,仍能凭记忆认出那日少年护在她身前,为她挡住许若兰的攻击所使出的一招半式,以及最后她孤注一掷时将要伤到她时乍然收回的剑气。 26. 男装 “当时他跟我吵架了,不想去读书,把自己关在屋中,饭也不吃,也不让人进来,一拍他的房门就生气。” 妇人哭着向江月明诉说,她夫君早死,只留下一个独生子,被养的骄纵,自失踪以来她吃不下睡不好,不知不觉华发满鬓。 她跪下说道:“仙人,若是您能救我儿一命,即便倾家荡产,我也无怨无悔。” 江月明忙扶起她:“不必行此大礼,我一定尽力解救令郎。” 第二家是农户,家中有两个儿子,失踪的是大儿子,幺儿受宠,对大儿子的注意少些,等发现他失踪时已经是第二天过后。 他们不似富户可以悬赏找人,也没有门路,能做的只有报官和等待。 男人蹲在门口,无措的捂脸,女人一双眼红肿,坐在屋里哄着尚在襁褓中不知事的小儿子。 江月明问道:“令郎失踪前你们最后一次见他是在哪里。” 男人抬起脸,本就被生活折磨的布满风霜,孩子失踪更是让他心力俱疲。 他喉咙干哑,声音粗粝:“那天是我让他去割草喂猪,他正捧着本破书看,一时没听见,我气极揍了他,他也没出说话,背着竹框走了。” 女人听到这忍不住哭了,泪水滴到怀里的孩子脸上,小孩子好奇的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被咸的也哭了。引得女人忍着哭腔哄他:“别哭,别哭,妈妈在这。” 屋外的男人朝里面怒吼:“别哭了!” 女人一边抱着娃娃一边抱怨:“若不是你让他上山割草,孩子怎么会不见。” 妻子的一句话戳中了他心底的愧疚,让他无力说话,在一瞬间红了眼。 他对江月明说道:“仙长,我愿意给您当牛做马,只求您能救回孩子,这孩子太苦了,没过过几天好日子。从小就去地里干活帮忙,他喜欢读书,家里穷没钱供他读,他自己捡了人家不要的破书拿回来看,趴在学堂外面听先生讲课,竟识了字。” “后来生了他弟弟,他也没怨言,甚至比我们还要疼他弟弟,是我们一家子对不起他。” 他说着跑回屋拿出一枚红纸封着的银锭:“这是发现他失踪时出现在家里的,我们不要这个,只要孩子,仙长,求您救救他。” 这与店小二的说法不同,江月明确认道:“你们确定这是在他失踪之后出现的?” 男人重重点头:“不怕您笑话,我们家就这么大,缺什么多什么一眼就能发现,尤其是这么大锭银子。” 妇人哭着补充:“他们都说这是妖怪给的彩礼,是卖孩子的钱,我们打死都不会收的,天杀的东西,连问都没问,直接把好人家孩子给拐走了。” 江月明安抚了一会,见那银子上并未有什么术法,让二人悉心收好,等探查完剩下的几家,天色已经渐黑。 她估摸着自己的同门快到客栈,便返程回去,正好撞见容峋三人。 江月明向掌柜打个招呼后,将三人先领到自己房间,详细诉说自己这一天查明的情况。 明珍缘提出移问:“小二说失踪男子的家里都是失踪前出现红封银子,可为何有几家是失踪后出现,莫非是自导自演或是旁人拐卖,若是失踪前出现,家里必然对其严加看管,但失踪后可趁乱将银子放到桌子上,嫁祸给妖怪。” 江月明否决道:“自导自演的可能性不大,一来有的人家贫苦,攒不到那么多钱,二来大户公子,手无缚鸡之力,逃不过下人守卫的眼睛。” “拐卖的话,有这些银子大可买个奴隶或者直接带人逃之夭夭,何必花那么大的价钱。” 出身修真世家不了解市价的明珍缘气馁道:“师姐说的有理,可我们从何找起。” 江月明转头想问另外两个人的意见,但一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自己,一个抱剑低头,好像跟他没关系一样。 她只好无奈道:“我打算明天先去当地官府,妖怪新郎一事已经流传甚广,百姓家若有红封,一定会前去报案,到时候就在我们几个一个去代替被选中的新郎,一个保护他,剩下的埋伏” 四人中江月明修为最高,她继续说道:“到时候我可女扮男装。” 结果被齐齐反对:“不行!” 江月明愣了,疑惑的看着三人。 明珍缘摸摸头,说不出理由。 神情一直游离在外的王徽愠说道:“这里两个男子,师姐何必大费周折还要扮男装,在我和容峋之间选一个便好。” 她继而看向容峋。 容峋抓耳挠腮才想出一个正当理由,说道:“师姐是女子,体型明显与男子不符,而且若是被谢师姐知道了,我一定会被骂的。” 江月明问道:“扮演新郎的人对上妖怪的可能性最大,容峋身为卦修,若是近战对上妖怪根本无自保之力,至于王师弟你,能打的过我?” 她说的是实话,语气平淡,可实话却最是让人难以反驳,将两人怼的哑口无言,明珍缘看着相对无言的两人暗自庆幸自己没有贸然出口。 最后只能敲定江月明为饵。 第二日四人前往衙门,值守的捕快将卷宗交给他们。 几人大致翻了一下发现与江月明昨日调查相差无几,明珍缘问捕快有没有又出现红封银锭。 捕快回答道:“昨晚双木村一户人家出现了,刚来报案。” 江月明问道:“那户人家还在吗?” 捕快忙回答:“在的,我这就引您前去。” 说着为他们带路,带到衙门后面,远远地看见一对衣着华贵的夫妇揽着个少年抹泪。 捕快说道:“林员外,林夫人,您放心,这几位是多情剑宗来的天骄,专程为此事前来。” 多情剑宗身为闻仙界屈指可数的大宗门,此处又是辖地,几人当然听过,林员外夫妇俩抹了抹泪,拉着身旁少年朝他们行礼:“见过仙人。” 几人忙拉起他们仔细问道红封银锭出现时的情况。 林夫人将银子从怀里拿出:“这是昨晚出现的,我们赶忙前来报案了,秋哥儿是我们家的独苗,若是被妖怪拐走让我们一家人怎么活啊!” 她说 着眼泪又从眼眶流出,身旁的少年忙给母亲递过去手帕,小声安慰:“您放心,有仙人在此定无大碍。” 江月明几人也尽力保证,随后跟着他们来到双木村的林宅之中。 按照之前妖怪的习惯,应在出现红封的第二天晚上带走新郎,也就是今晚。 四人定好策略,由江月明换上男装在屋内等着,王徽愠作为除江月明之外战力最高的人去保护林公子,其余两人负责埋伏。 容峋卦符双修,将符箓布在林公子的卧房之中,明珍缘是阵修,在林宅布下阵法,妖怪一旦踏入便能提醒几人。 林夫人为江月明带来林公子未穿过的衣衫,和明珍缘一同给她画上妆容。 江月明的脸从未被如此对待过,感到一丝不适应,李岫玉虽喜欢打扮她,但都是在衣衫首饰上花功夫,云凝翠则更不必说了,常年一尘不染的白衣,何谈为徒弟打扮。 江月明在耳濡目染之下,也不喜涂脂抹粉,倒被李岫玉带的喜欢一些亮晶晶的步摇和装饰物,现在全身的饰品被拆下。 明珍缘想为她卸下腕间的断裂的玉扣:“师姐,你这个玉扣都断了,我那还有好些成色上好的平安扣,回头拿给你。” 江月明避开她的手,解释说:“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 明珍缘连忙道歉,江月明知道她并无恶意,说道无事,见她还有些愧疚,笨拙地转移话题:“师妹,你看看这边眉毛是不是有些粗。” 明珍缘被她的话吸引,凑近过来看了看,不小心和镜中师姐含笑的眼睛对上,红晕爬上她的耳朵,明珍缘无意识小幅度甩了甩头,霎时没了方才的失落。 林夫人被两个小孩的互动逗得心情好些,她喜欢女孩,碍于身体只得了林秋琅一个孩子,现在看着这两个孩子满心柔和。 不一会,江月明便被收拾妥当,她鲜少穿深色衣服,现在却着一袭深蓝衣袍,垫宽的肩上被明珍缘搭配了珠链流苏。 江月明精致的五官被淡化,显得粗糙些许,眉毛描粗成剑眉,手中握着林夫人塞过来的折扇。 他们与江月明是多情剑宗同一批弟子,曾学堂为伴,却是第一次见她如此装扮,陌上公子如玉,举世无双。 林夫人忙招呼道:“花了些时辰仙长们都饿了吧,我们准备了些许菜肴,望您不要嫌弃。” 四人本已辟谷,再食五谷反而对修行不利,只好向林夫人说明了缘由,拒绝了她。 待林家母子前去用膳后,江月明询问道:“阵法和符箓都准备好了吗?” 三人齐齐点头,万事具备,只待妖怪前来。 是夜,江月明坐在房中,重剑被藏于身下床褥,门外围墙是严阵以待的同门。 明月亘古悬挂于夜空之中,仁慈地洒落明辉,照亮一抹无声无息潜入民宅的身影。 阵法动了,几人脑海中同时闪过这一念头。 江月明的手虚虚摸着重剑,只待对手出现。 一道稚嫩的童音骤然出现在卧房之中:“小美人儿,爷来接你了。” 27. 阿玉 江月明轻蹙起眉,未成年的小妖怪? 房门被推开,先出现的是一道小小的身影,如人类六七岁女童一般的身量。 她踏入房间,露出稚嫩的脸,好似刚化形,还没学会用人类的双腿走路,走的歪七扭八的。 小妖怪穿着嫩粉的衣衫,头发被人用两条钉着毛球的头绳盘成包子,两个包子中各留了一缕发丝垂在胸前。 看到江月明后,她的眼睛肉眼可见地亮了起来,随后冒出疑惑:“女孩子和女孩子也能结婚吗?” 江月明不知道要怎样回答她,另起话题问道:“是你拐走了那些失踪的男子吗?” 小女孩挠头思考了好一会,女孩子之间可不可以结婚这个问题还没思考出结果,又听见江月明抛出的另外一个问题,她自暴自弃道:“不想了,先带走再说!” 她虽小,但妖力强盛,竟已至金丹境,幸亏是江月明与她对打,若这真让那四个筑基境的师妹师弟来抓,只能白送。 一人一妖打斗的动静很快传到外面的人耳朵里,明珍缘和容峋一个布阵一个引符,将小妖怪痛的哀嚎。 她现出原形,羊身人面,虎齿人爪,竟是一只小饕餮,只是因为体型过小,并不显得凶猛,反而带着可爱。 江月明暗自揣度她跟春风城中那只饕餮的关系。 小饕餮被几人围攻,最终力有不逮,被江月明用术法化绳捆住,她又便回小女孩的模样,呜呜哭了起来。 明珍缘虽然知道是她拐走了许多人类,但看着一个女童如此哭泣面露不忍。 容峋问道:“师姐,我们该怎么办?” 王徽愠这时也带着林家人走了过来。 小妖怪看见许多陌生的人围着自己,一时忘记了哭,圆溜溜的眸子到处乱转,显出害怕的模样,她知道自己的处境很危险。 江月明冷声问她:“你抓走的人被带去了哪里?为什么要抓人?” 女孩抽噎地说道:“阿娘不见了,榕树奶奶说只有成年了才能去找阿娘,只有结婚了才算成年,阿玉想找阿娘,所以才抓了大哥哥们,可是他们都不愿意和阿玉成亲,只好将他们交给榕树奶奶看着。” 她说着想起自己的阿娘,又忍不住哭了起来,说话也断断续续地,几人从她的话语中知道失踪的男子都还活着,只是被她藏了起来,暂时放下心。 江月明这时已经肯定春风城与江缘同归于尽的饕餮就是她的阿娘,心中感叹命运弄人。 她却还是问道:“你阿娘是什么时候失踪的?” 明珍缘三人不知她为何问起这个,但明智的没出声。 小姑娘泪水不止,林夫人虽然知道她拐了那么多人,但听到她没杀过人,阿娘还失踪了,心里控制不住怜惜,用帕子轻柔地为她擦去眼泪。 阿玉哭的越发伤心了,说道:“阿娘是三天还是四天之前不见的。” 明珍缘这时也反应过来,春风城中饕餮突袭一事传遍闻仙界,他们自是有耳闻,只是记忆不如江月明深刻,一时没联想到,却不忍心说这个对阿玉过于残忍的消息。 阿玉很聪明也很敏锐,从几人的骤然沉默中意识到了什么,急切而又小心翼翼地问:“我娘她是,是已经不在了吗?” 几人不忍看她,唯独江月明仍在直视她,阿玉明白只有这个漂亮而又厉害的姐姐才能回答她的问题,虽然她在刚才的打斗中被打的恐惧,但还是忍着泪水执拗的等着一个已知的答案。 “你娘为祸人间,已被斩杀。” 阿玉的泪水随着江月明的话语决堤而下,她自出生便没见过阿娘,直到一年前才找到,可是只相伴了短短几月,便成了没娘的孩子。 她万念俱灰:“你们杀了我吧,我要去找我娘。” 王徽愠说道:“饕餮是凶兽,虽然肉身已毁,但神魂被多情剑宗带走送入镇妖塔,你仍可与你娘相伴。” 江月明倒是刚知道饕餮神魂犹存,她离开玄玉京之前曾问过慕窈,为何春风城是无情剑宗的辖地,却迟迟没有人来援助,慕窈却含糊其辞,这注定了她们成不了了一路人。 阿玉期期艾艾地看着她们说:“我愿意。” 江月明说道:“在此之前,你要先把被你拐走的凡人男子放出来。” 阿玉急忙点头,生怕她后悔,说道:“我这就带你们去!” 她全身被捆住不方便行动,江月明便改为捆住她的双手,到底是个孩子,即便如此也走的欢快。 江月明四人跟在她后面,七拐八拐的上了山,找到了她说的榕树奶奶。 那是一颗参天榕树,枝繁叶茂,覆上天空,留下一片树荫。 阿玉跑过去想抱住她,但双手无法伸展,只能努力将自己的身子贴过去,说道:“奶奶,我要去找阿娘了,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老榕树已经活了千年,脾性温和,但看到自己养大的孩子被人捆住,枝干摇曳,发出苍老的声音:“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捆住阿玉。” 江月明行礼道:“晚辈乃多情剑宗弟子,师承掌门云岫玉,因此处发生多起年轻男子失踪,故此前来。” 老榕树听到她们自报宗门,声音缓和下来:“我认识你师尊,她是真正济世的大能。” 她求情道:“阿玉不过孩童心性,生性善良,与她娘不同,从未害过人,她绑来的人我都好生照看着,无人死掉,你们能不能放过她。” 江月明回道:“多情剑宗从不杀无辜之人,包括妖,可阿玉是凶兽,就算没有杀人,但肆意抓走无辜之人,致其家人忧心成疾,也算犯了错,她的力量并不可控,需要跟我们回宗门。” 榕树听到她如此,知道面前人心意已决,加之阿玉也想找到阿娘,只好为他们指明方向去找失踪的男子。 那些人被她藏在山洞中,阿玉不愿放走,执意要找到愿意与她成亲的男人才愿意放走,榕树坳不过她,左右他们无性命之忧就随了阿玉的意。 阿玉又将他们带过去,不出意外看到一地沉睡的年轻男人,阿玉虽然被江月明打怕了,但还是格外亲近她,叽叽喳喳的讲着怎么抓过来的。 “榕树奶奶说娶亲要给彩礼,于是阿玉上山下海找了好多银锭子,话本里说包红纸喜庆。可是哥哥们好像不喜欢阿玉,醒着的时候一直要跑,但后面睡着就老实了。” 她一派天真,童言稚语,丝毫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事情,江月明更坚定了要把她带回宗门教化的心。 明珍缘,容峋,王徽愠三人依次唤醒被打晕的男子,安抚他 们,分别将其领回了家,山洞只剩下江月明和阿玉。 “咦,还有个哥哥。”阿玉眼尖地看见处在角落中被落下的人。 江月明随她的目光看去,果真看到一个人,只是在阴影中,又穿着黑衣,那三人并没有注意到。 阿玉率先跑过去,看到那人的脸,发出一声惊叹:“好美的哥哥!” 她虽遍览话本,但依旧没文化。 江月明也走了过去,想看那个落单了的倒霉蛋长什么样,却看见了一张意想不到的脸。 那人比少时更加成熟,昔年精致的眉目添了锋利之气,左眼眼尾有道小小的疤,极深极小,粗看只让人觉的是颗绯红的小痣。 他如今闭眼蹙眉,没了少年气,反而多了丝破碎感,让人甚至不敢大声呼吸,他的睫毛微动,好似被阿玉的声音吵到。 青年慢慢睁开眼,像没反应过来现在的情况,迷茫的看着她们,一双刚醒的眸子雾蒙蒙的,丹凤眼本是锋利的眼型,此时却显得柔弱。 江月明喊出那个已经许多年没说出口的名字:“慕祈年?” 阿玉本在还在想自己什么时候拐来一个这么好看的大哥哥,要是有这般美人,她何必舍近求远,费劲再掳来许多人。 听到江月明出口的名字和她的神情看出,看出二人之间有故事,再搭配二人的面容气质,一时间小脑瓜中闪过许多清冷剑客与柔弱书生的故事。 青年好像反应过来什么,试探地喊道:“小月亮。” 他的眼睛好像看不见了,一只手在虚空中摸索着,堪堪抓到江月明的衣袖。 江月明本以为那高坐玄玉京的魔尊是慕祈年,只是出于某种原因才不愿与她相认,但如今百思不得其解,他到底搞哪一出,若魔尊真是慕祈年,怎会被阿玉这未成气候的小凶兽拐走。 她有疑问万千,可在看见慕祈年的眼睛时尽数消失。 蓦然,她想起少时在学堂读过的一句诗:“唯有南山与君眼,相识不改旧时青。” 她早已想不起这句话的意思,只是单纯的只是觉得用在这里很合适。 慕祈年许久没听到她回应,又喊了一声:“小月亮?” 江月明这次握住了他的手,那是一双伤痕累累的手,与十年前那双白皙如玉的手截然不同,江月明却握的比那时更紧。 她不知道为什么慕祈年一副茫然无措的模样,还伤了眼,若是未去玄玉京之前她或许会信,但此刻她是夷犹的。 却仍是说道:“我在这。” 随后将他领出了山洞,阿玉乖巧的跟着他们,或许也不算乖巧,那双博览群书的眼睛滴溜滴溜在他们二人之间打转。 江月明将他领回了客栈,明珍缘三人惊讶地看着慕祈年。 距离无情剑宗发布的通缉令已经过去数年,也少有人记得那个曾力压无数仙门的天才。 三人只是惊讶江月明竟愿意与一个陌生人这么近的距离,现在变成了四双眼睛看着他们。 江月明说道:“这是我的旧友阿祈,遭逢大难,眼睛一时受伤。” 为了保险起见,她并没有说出慕祈年的全名,只取了一个字作为称呼。 慕祈年安静的坐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一截衣袖,任江月明介绍自己。 28. 回宗 容峋三人虽然好奇,却碍于江月明的威压只能恋恋不舍地拉着阿玉离开她的房间。 此时桌前只剩下江月明和慕祈年,寂静围绕着二人。 说什么呢? 你这些年过的怎么样?怎么会出现在哪里?又或者你到底是不是魔尊? 江月明的疑问千重,可故友重逢,不该是这种审问般的问询。 最后,是慕祈年打破了沉寂,他开口问道:“小月亮,你这些年过的怎么样,还好吗?” 江月明说道:“我过的很好,师尊她们对我也很好。” 世俗的重逢之时,答完或许应该礼貌地问一句你呢? 但慕祈年被无情剑宗通缉一事人尽皆知,这时候问不过折辱。 慕祈年嗫嚅着说:“过的好,就好。” 他没说自己回宗之后又去找过江月明,只是听明月楼掌柜说她已经被多情剑宗的长老收徒就放弃了。 他见过李岫玉,知道多情剑宗很好,他没有把握让江月明来到宗门后过的比多情剑宗更好,所以这一场不恰当的缘分也只能到此为止。 被三十二镇宗神剑穿透的那一刻,他最后一个念头是幸好,江月明没有跟他回来,不然,或许要被他牵连了。 慕祈年对宗门无怨,他被养了这么多年,却突生魔气,被废修为也是活该,之后不过重又孤身罢了,即使他自己也不知道身上的魔气是从何而来。 他本该死在那里的,是师尊将他放了出来,之后一路躲躲逃逃,命运眷顾,一个废人竟靠自己到了边境。 当那散修主动撞上他的剑时,慕祈年惊了一瞬,随后便没了意识,等再醒来时,自己的身体已不是他掌控。 他只能呆在漆黑的空间里看着占了自己身体的那个人杀了散修,随后重修,在尸山血海里杀了八年,熬成了魔尊。 他困于一方,神识蜷缩在自己的身体内,看着别人用他的身体布局谋划,本来已经自暴自弃,却在看到那人在茶楼朝江月明走过去时奋力挣扎,听着他们的对话。 慕祈年想,这世上竟还有人记得他。 后来看到昭华殿漫步,云月楼受拜,玄玉京郊外送别,他能感知到那人的情绪,知道不会对江月明不利才安心。 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个十八岁的少年,自小被教导要向正道,将降妖除魔作为准则,心怀赤子,见那人不会为祸天下,甚至对江月明照顾良多,他就放心了,此后再无留恋,安心地沉寂在识海深处,等着自己必死的结局。 可当恢复意识第一声听到的呼唤来自江月明,他又是开心的,但明白自己现在这个样子只是废人,又不由自卑,他不再是当年可以护在江月明身前为她抵御妖魅的少年,如今只是一个看不见的瞎子,是拖累。 心思千回,最终也不过是不敢罢了。 他向江月明讲明了一切,唯独隐瞒了自己的心思,随后说道:“小月亮,既然云掌门让你将密令交予我,那便将我带回宗门吧,想必到了那里,云掌门她们会有办法让他醒来。” 他说到“我“还有些不自然,最后还是以“他”代称:“没有人见过他的容貌,八年过去了,慕祈年已杳无音讯,即使通缉令还在,想必宗门也以为我早就死了,不会有人大肆追捕,届时施展一些遮掩容貌的术法就可以了。” 他不知道去之后自己还会不会存在,只是私心里想和江月明多待一会儿,即使最后不复存在,世上再无慕祈年,可他希望是江月明陪他走过最后一程。 曾经被他视为家的宗门已经放弃他,江月明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锚点,也是他存在的唯一意义。 “如果拖累你的话,就算了。”他垂着头,眼睛明明空洞无神,身上却无由透出一股哀伤,像是玉碎之前。 江月明遵从本心,起身握住他的手,即使知道他看不见,也半蹲在他面前认真说道:“我会治好你的眼睛,也会带你去找师尊求解决之法,慕祈年,你不会消失的,相信我。” 她的手温暖而柔滑,和慕祈年冰冷而伤痕交错纵横的手截然不同。 “沈琉师叔是当世数一数二的丹修,我会带你去找她。” 她本来是计划待元婴之后再回去,但计划是用来变的,沈家在望宸城,顺路也能去探望鸾衣。 “慕祈年,相信我。”她见面前人没有回应,在此重复了一遍,这一次,更加郑重。 这一幕,好像与那年发生了重叠,却颠倒了身份,江月明成为了那个持剑护他的人。 慕祈年终于点了点头,小声说道:“好。” 第二日,江月明让容峋三人先回宗门,自己带着阿玉和慕祈年先去望宸城找师叔和谢鸾衣。明谣和容峋满脸不舍和好奇,王徽愠则如来时一样,好似万事不放在心上,抱剑沉默地听吩咐。 慕祈年的眼睛看不见,修为神识也在当年被废,到魔界之后修出的修为目前还不受他控制。 换言之,现在的他除了肉身强横外与凡人无异。江月明让他拉着自己的衣角,将他小心的带下楼。 三人看着自己面前清冷说一不二的师姐竟然还有这么温柔的一面,纷纷惊异。 容峋还好,他见过自己和谢鸾衣在江月明面前的差异。但明谣和王徽愠不同,自他们来到这,江月明就一幅师姐的样子,是可靠而又强大的。 明谣在心里腹诽这个突然出现的小白脸是谁,竟敢让师姐这么照顾,面上却分毫不露。 她凑到江月明面前,可怜兮兮地问道:“师姐,回宗门之后我还可以找你玩吗?” 江月明点点头说道:“随时可以。” 得到这一句,她才开心的拉着另外两个人走了。 容峋转头看着他们两人欲言又止,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放弃。 三个人中明谣站在中间,最矮,时高时低,蹦蹦跳跳的走了。 阿玉问道:“为什么我不能跟他们回去。” 江月明还没说话,慕祈年却好似站不 稳一般,身子摇晃,青丝他自己用红色发带松松束着,一晃,就拂到了江月明的手上,痒痒的。 江月明忙扶住他,待他站稳之后才回答阿玉的话:“因为你在我身边我才放心。” 只是简单的一句话,从她口中说出来却莫名认真,江月明的本意只是说阿玉的力量不可控,怕那三个同门制不住她。 阿玉显然误会了,小脸爆红,不知道从哪学的,娇羞地说:“讨厌,不喜欢人家就不要撩人家啦。” 在一个六七岁的女孩身上格外诡异。 慕祈年却轻柔地笑了笑。引得阿玉捧着自己的胸口做西子捧心状。 江月明无情地说:“一会我就把你枕头下的话本扔了。” 阿玉也不作弄了,伤心地指着江月明说她冷酷,欺负小孩。 刚领回她的时候也没人想到这个小凶兽是一个爱耍宝看话本子还贪吃的孩子。 之后的路上,因为赶路,于是成了江月明御剑,慕祈年则站在她后面,虚虚揽着她的腰,阿玉则化为小体,趴在江月明的肩头的画面。 重剑经历了前所未有的考验,仍稳稳地带着两人一兽顺利前行。 回去的路上比去要多花些时日,来的时候江月明是修士,不需要睡觉,星夜兼程。 如今多了慕祈年和阿玉,前者如今是凡人,后者还未成年,不免要疲乏,即使他们不说,江月明也细心地找靠谱的客栈供他们休憩。 但再怎么样,路也有尽时,不过半月就到了望宸城,江月明缴纳了入城灵石,便带着他们直奔沈家。 沈家是丹修世家,再加上有沈琉在,一时鼎盛无双,连守门的也是筑基期修士。 门口人来人往,门卫正忙着应付想要求医的人,突然一个白衣女修走到他面前,刚想不耐的让她走开,却在看见女修面容时愣了神。 江月明取出自己的身份令牌说道:“劳烦阁下通报,多情剑宗江月明求见沈家主。” 小厮忙回神,收敛神色恭敬地说道:“我这就领您过去。” 江月明却转身搀着慕祈年,阿玉乖巧地跟在她后面,小厮这才看见这才扬名天下的剑修竟还带着盲眼青年和女娃。 青年貌美柔顺,长发松松垮垮地扎成低马尾垂在脑后,顺从地握着江月明的衣袖。女童则粉雕玉琢,看着古灵精怪的,若不是年龄不符,说是两人的孩子也有人信。 他忙敛神,这不是自己该想的事,能在沈家待这么多年,还是油水最多的位置上,小厮知道什么该想,什么不该想。 他低着头,只管看路,早在江月明禀明身份时,便有特殊的通传术法传到沈琉身边,她正坐在前厅等着。 几人还未踏入房门,沈琉便已经察觉到了,女修仍如当年一般艳丽灼烈,风采不减当年,甚至因为积年累月的掌权多了威严,更加让人不敢小觑。 她笑道,声音爽朗:“稀客来了。” 小厮将她们送到后便识趣的告辞了。 29. 谢家 沈琉问道:“师侄,你这...” 她说道,看向江月明身旁的男人和女童,欲言又止。 江月明知道她这是误会了,忙解释慕祈年和阿玉的身份。 沈琉听完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沈家是大族,并不怕无情剑宗,只是察觉到江月明对青年的不同,细细打量慕祈年,长得倒还行,只是这修为差了些。 她面上不露分毫,制止江月明即将说出口的话,招呼她们坐下,心里暗想,若是师姐知道自己家的白菜被拱了,不知会是怎样的反应。 随后沈琉开口说道:“我知道你们的来意,他这是体内魔气冲击导致经脉有损造成的失明,需服以化气丹,此丹只有丹方存世,若要炼制的话,我这还缺了一味明黄天。” 毕竟活了千年,治了千年的病,只一眼便看穿了青年的异样。 她后又说道:“明黄天为谢家特产,只不过沈家与他家关系不好。我记得你在宗门时与谢鸾衣关系最好,若是你去的话应该能求到。” 江月明点点头,对沈琉行礼:“月明这就前去,拜托师叔帮我照顾他们。” 她素是雷厉风行,见沈琉应下,便准备立即去谢家求药,路过慕祈年身边时对他说:“你先等等我,不久你就能看见了。” 慕祈年轻轻点了点头,明明眼睛并没有焦距,总能觉得是在认真看着面前人:“我等你。” 沈琉不知道云凝翠如何想,但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对外人如此,心里总归不太好受,幸亏自己并无子嗣和徒弟。 江月明摸了摸阿玉齐整扎好的发髻,当作告别,随后就离开了。 谢家与沈家在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稍稍废了些时间才到,谢家是符修世家,虽也门庭若市,但不如沈家那般人声鼎沸。 她将信物递与门房,稍后谢鸾衣便急切地跑了出来,张开双臂一把将江月明抱住,江月明也回抱住她。 二人自成为朋友起就没分开那么长的时间,一时重逢,更觉欣喜。 谢鸾衣平复完心情后就要拉着江月明进去,江月明这才注意到她身后的男人。 年纪看着比她们稍大些,着一身简朴青衣,将秾艳的眉目生生压了几分颜色。 谢鸾衣见江月明注意到他,不情不愿地介绍道:“这是我堂兄,谢秋淮。”丝毫没有想将江月明介绍给青年的心思,说完这句就拉着她略过青年走进家门。 江月明知道好友并非失礼之人,虽有些疑惑,却也知道这并不是提出疑问的好时机,便跟着谢鸾衣走到堂厅。 她是多情剑宗掌门唯一的弟子,谢家与多情剑宗结交多年,连唯一的嫡出血脉都送进宗门,关系之深可见一斑。 谢家主和其夫婿赵珐早已等候在此,江月明与他们见礼,随后说出请求。 谢家主为难地说道:“明黄天虽说并不是什么稀罕药材,但谢家先前储存的也快耗尽,若要新的需再去采摘。” 她问向旁边的男人:“库房里存储的还在吗?” 赵珐小心翼翼地解释说:“前日秋淮取了些过去,现在应是没了?” 在堂厅中毫无存在感的谢秋淮一时听见自己被提及,抬眼小心瞟了一眼谢家主不悦的神色,随即低头用与赵珐如出一辙地神态说:“老祖那边说是要明黄天佐助画符,卑下见这些药草存储不多,全给送了过去。” 他如今名义上是谢鸾衣的堂兄,却是赵珐与谢家主族姐的子嗣,小时候谢鸾衣与这个堂兄关系最为亲厚,归家时才知道他是自己异母同父的亲兄长,看似对母亲情深不悔的父亲竟早早就背叛了母亲,对两人的厌恶溢于言表。 谢家主听说是老祖那边要用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警告谢秋淮一眼,看着他头垂的更低才将目光转向江月明。 脸上重又绽开笑意,看着与自己女儿交好的少女,思索了片刻,说道:“明日是例行采摘明黄天的日子,月明,你现在这住一晚,届时,我让鸾衣带你一同前去。” 为今之计也只能这样,江月明之前也听说过明黄天在谢家祖地生长,谢家主愿意让她一个外人进入,是示好,也是信任,江月明朝她道谢。 见事情已经敲定,谢鸾衣迫不及待地说:“娘,那我带江江去准备一下。” 谢家主看着自家活泼的女儿,无奈颔首,放她们走了。 等二人走后,随即冷下神色,厉声道:“跪下。” 赵珐和谢秋淮一同走到她面前,缓缓跪下。 谢珺好似看出了他们的不情愿,冷笑:“吃我谢家粮,仗我谢家势,就不要鬼鬼祟祟,妄图生乱。” 她看向赵珐,又看着谢秋淮:“你们一个是鸾衣的父亲,一个得了老祖青眼,就认不清自己的身份了。” 她再次警告:“明黄天怎么没的我知道,不要试图拿我谢家的东西讨好别人,否则,尸体不知道会出现在什么地方。” 谢秋淮仍是垂着头,不发一言,赵珐有心辩解,只是还未开口便被打断。 谢珺吩咐道:“让他们带下去分别关进水牢,老祖那边说谢秋淮病了,等他们什么时候说出吞了多少,藏在哪里,什么时候再放出来。” 另一边,谢鸾衣正带着江月明在自己房间,后者看出了她的闷闷不乐,耐心安慰,她已经向师叔禀明情况,等明日再将明黄天带回。 谢鸾衣不死心地问道:“真的不能再待几天吗,我如今要跟母亲学习管理谢家,回不了宗门,我们若是向再见的话,就是万宗大比了。” 江月明摇摇头:“我还有任务在身,事关重大,等有机会会来看你的。” 谢鸾衣仍是失落,但又不想耽误了和江月明相处的时光,再加上明日就要前往祖地了,她许久没有进去过,准备和江月明好好计划章程。 “明黄天在祖地深处,里面有妖兽神兵,便是我们自家人前去也要万分谨慎,江江,明日你便跟着我,不要走散。” < p>江月明知道谢鸾衣是为了自己好,点点头,两人又说了会话,聊各自分开后发生的事情,只是不似在山上时,或出于对对方的保护,或出于隐私,都隐瞒了些许。 第二日一早,江月明便随着谢鸾衣及一众谢家人前去祖地,谢家主谢珺为他们打开结界,今日赵珐倒是未在谢家主身旁。 谢鸾衣郁郁道:“听说父亲和谢秋淮一同病了。” 她对这二人的情绪很复杂,谢珺性格强势,对她素来要求严厉,是赵珐从中周和,是她童年少有的温柔。 谢秋淮作为和她年龄相差无几的堂兄,母亲是谢珺的亲姐姐,二人血缘相近,感情也深厚,可自从归家听说姨母的死讯后,一切都变了。 性格强势的母亲才是唯一真心对她的人,可童年的温情和放松又都是因为那虚情假意的父亲和堂兄才得到的。 女儿天生站在母亲那一方,她对赵珐和谢秋淮只觉满心厌恶,可又狠不下心,只能伤人伤己,能做的只有不去管,不去问。 转瞬,谢珺做好了准备事宜,谢家祖地其实更像秘境,存着千年世家底蕴。 今日在场的都是谢家的年轻一辈,是一个家族的希望,只有江月明一个外人,她回握住谢鸾衣的手,随着人流走进去。 谢鸾衣挚友在侧,迎着母亲鼓励的目光,心里的阴霾消散些许,逐渐露出笑容。 天光洒下,晨曦半抹,映在少年们的脸颊上,朝气蓬发。 进了祖地以后是不同于外处的阴暗,森冷气息扑面而来,透入骨髓的冷,即便是修士也不禁寒颤阵阵。 江月明虽有耳闻,却没想到这里能这么昏暗,不见天日,取出储物戒中的夜明珠,霎时盖住周围法宝的光辉,照亮四方。 旁人虽也有携带,却无她这般豪横,不过也方便了众人,他们最多在心里感叹多情剑总的财大气粗。 众人小心探索着,局势渐渐以江月明和谢鸾衣为首。 谢鸾衣说道:“我们沿着西南方向走,那边生长着大片明黄天,采摘完就解散,各自历练,除药草和共同所得外,解散后找到得珍宝可选择上交家族换取资源,也可以归自己。” 众人纷纷同意,谢家的一切尽归族人,能者得之,便是谢鸾衣少主之尊,也只能靠自己,她也不屑靠别人。 周围林荫深深,却尽是槐树,也不知没有阳光是怎么在这活下来的,还长得这么高大旺盛。 这些弟子即使知道里面埋的都是自家祖宗,也不由心生骇意,恐惧未知是他们的本能,他们大多数人只呆在家里,从未出去过,这是他们成长的第一道试炼。 突然,前方传来妖兽吼叫,由远及近,谢鸾衣命令道:“准备法器,迎战。” 少女此时已经初具威严,她昂首向前,姿态让人信服。 江月明首先将重剑出鞘,做迎敌状,其余子弟也纷纷拿出看家法宝,当然,谢家作为符修世家,最少不了的便是符箓。 30. 探险 众人稍等了一会便看见一只山丘大的妖兽,黑甲盖身,一双红瞳如宝石般剔透。 “是黑红兽。”江月明道。 《百兽录》中记载,黑红兽,体壮如丘,身覆黑鳞,眼若红宝,浑身都是上好的宝物,鳞可炼器,眼可入药或装饰护身。 众人皆是受宗门或家族精心培养的弟子,自然也知道此妖兽的宝贝之处,心中微动,但更多的还是担忧和谨慎。 这只黑红兽明显开了神智,好像在躲什么东西,看都没看这些对于自己而言渺小的人类,朝远处奔逃。 江月明和谢鸾衣的神色越发凝重,这支队伍十八人,江月明修为最高,为金丹中期,谢鸾衣次之,为金丹初期,其余人或是筑基中期,或是筑基后期,且道不同,战力也参差不齐。 而那只妖兽已是金丹后期,让它如此恐惧的东西又该是何种境界,幸好此次进入祖地每人配有灵珠,遇到危险便可捏碎回到谢家,这给了他们些许安慰。 他们不再管远去的妖兽,按照步调跟随少主前行,少年人们不知前方何种艰辛险阻,只知一往无前,这次试炼,既是挑战,也是任务。 乌云遮月,洒下的清光越发吝啬,只江月明手中的明珠笼着盈盈幽光,照亮前路。 大约过了一两个时辰,他们终于到了祖地的核心地带,谢家的祠堂所在。 与秘境如出一辙的幽暗森冷,暗红的墙瓦,屋门大开,隐隐可见里面排排先人灵位,微风拂过,烛光摇曳,好像幽魂在审视这些小辈。 江月明一眼便看见祠堂外围生长的明黄天,枯黄的花朵,碧绿的茎,正如书上所言。 谢氏子弟采摘前都要先祭拜先祖,感念他们的恩德。 江月明自觉说道:“鸾衣,我在外面等你们。” 谢鸾衣抱歉的看着她,但知道轻重,随后带着身后的弟子踏入祠堂。 在他们进去瞬间,本来还大开的屋门无风自闭,江月明不知道这算不算正常,但心不由得提了起来。 突然,江月明感觉自己好像被一股力量控制住,这股力量太过强大,她无力反抗,只能任由它将自己带到陌生的空间。 那是漆黑的地方,却摆着桌子和茶盏,一个年轻人坐在那里。 江月明谨慎行礼自报家门:“多情剑宗江月明,见过前辈。” 这人应是谢家的先祖,谢家与多情剑宗世代交好,知道她的身份应该轻易不会动她。 那人未说话,只敲了敲面前的桌子,好像在邀请江月明坐到他的面前。 江月明坐了过去,抬眸正对上那人的眼睛,那是一双没有瞳孔的眼睛,显得鬼气森森,脸却是极美极媚的,潋滟生芳,肤若玉石,长发如墨,逶迤曳地。 江月明面不改色,忽略这双眼睛,恭敬解释道:“前辈想必是谢家先祖,晚辈非谢家后人,因有事相求,蒙家主恩惠得以进入此地,同伴皆去祭祖,故此等在外面。” 男人拿起茶盏,放到江月明面前,茶水随着他的动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充满杯盏,茶满即为送客,这位不知来历的先祖却好似并无送客意。 他执拗的点了点面前的杯盏,想让江月明喝下。 茶水清透,色如碧玉,江月明赌这位前辈并无恶意,拿起杯子一饮而尽。 茶刚入喉,便觉其中深妙,竟能静心凝神,稳固神魂。 江月明眼前一黑,竟从那方空间重回祠堂前,屋门仍是紧闭,好像与她离开前别无二样,只是江月明的手中多了一把剑,剑柄处刻有小小的字样——溯光。 这是那柄当初小人在她识海中幻化出用来与她缠斗的剑,只是与那时流光溢彩的样子大不相同,江月明不知它为何会出现在此处,又是否是那位陌生前辈所赠。 江月明能感觉自己正在触碰一个巨大地阴谋,下山以来发生地一切都在推动她走向这个阴谋中心,自己的一举一动可能都在被人观赏,她想反抗,不想做任人操纵的偶人,可一个年龄阅历尚不足双十的女孩又怎能抗衡那可能下了成千上万的棋局,最终,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她也不想避,剑修总是如他们的剑一般,过刚易折,江月明不知自己最后是否会因此遍体鳞伤,甚至殒命,但宁做亡魂,不为棋子。 恰在此时,谢家众人祭拜完先祖后出来,一眼便看见江月明手中的剑,只是这剑太过不起眼,便没有过多在意。 谢鸾衣召集弟子强调道:“东边是家族禁地,不得进入。” 众人点头应是,采摘完明黄天后便各自散开分头行动。 江月明自是与谢鸾衣一道。 她念着此剑是谢家之物,将方才的场景和剑的来历尽数说出,包括那诡异的空间和目盲男子。 谢鸾衣稍作思索便想到那人是谁:“江江,你见到的那位先祖应是始祖,谢家当年跟着人皇到处征战,始祖在最后一战中伤了眼睛,陛下怜他劳苦功高,便赐下宝地作为他的封地。” 她自豪地说道:“老祖当年可是垣朝第一美男,与帝师不相上下。” 她虽对自家祖宗满是崇敬,但不免有些好奇:“一直传言老祖死后魂魄不入轮回,好像执念未消,你见到他了吗,上一个据说见到老祖还是百年前。” 说到这,不由问道:“老祖真的长得像传言中那么好看吗?” 江月明看着自己面前谢鸾衣这双眼睛,好像能想到那位前辈还健全时的风采,点点头说道:“很好看。” 乍起的幽风拂过两人的发髻衣摆,二人双双一愣,终于想起自己还未出祖地,谢鸾衣按下好奇心,装作正经样到处探查。 两个人不约而同的想到当年在宗门时说一位前辈私事时的场景,对视一眼又开始笑了起来。 谢鸾衣当时冒雨跑回灵照峰后正巧遇见那位前辈离开,虽早有猜测是被报复了,可被刻意瞪了一眼后才确定下 来。 如今旧事重演,似如当年。 江月明将剑拿给她:“这剑我不能收,我非谢家子,且已经得偿所愿,此物虽不起眼,但是宝物,一一,你将其上交吧。” 随着她的话,本还平静的地方突起波澜,风在呜咽,树在摇动,好像在说江月明不识好歹。 谢鸾衣劝道:“你看,老祖都生气了,长者赐,不可辞。再说了,我谢家的规矩是谁拿到属于谁,不行的话,你就当是我拿的送给你了,你就算到外面了我娘她们也是这个说法。” 她眼珠一转,郑重说道:“最关键的是,我谢家是符修世家,无人习剑,它最后的归宿是束之高阁,我作为谢家少主,早晚要继任家主,决定一把剑的去留还是可以的。” 谢鸾衣见江月明终于放心收下才说道:“江江,那位前辈也是个小心眼的,你还记得吗?他走之后,我被师尊罚修闭口禅三月,就是他在背后搞得鬼。” 江月明应和道:“我记得,当时在学堂里,师叔喊你起来回答问题,还是我替你回答的。” 谢鸾衣道出后续:“家里前些日子收到无情剑宗的请柬,我跟母亲前去观看,才知道竟是那前辈的合道大典,他道侣正是当年他徒弟的道侣,他们三个生活在了一起。” 江月明惊讶地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听着这些。 谢鸾衣感叹:“咱们还是太年轻了,那些长辈的事,便是告诉我们,我们也是学不来的。” 总归现在要紧事都已经完成,谢鸾衣和江月明也没什么要取的东西,此后的日子便随缘采药,斩杀妖兽。 她们又遇到了先前的黑红兽,竟是金丹初期,打倒是不难打,但它鳞甲太过坚硬,两个人耗费了无数爆炸符才炸出小小的伤口,很是废了一番力气才拿到黑红兽的妖丹。 黑红兽死后鳞甲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变软,价值也会降低,祖地当中应该唯这黑红兽最珍贵,二人简单处理分好东西后,便果断捏碎灵珠,传到了祖地门口。 谢家祖地依托天然秘境,里面十日抵外面一日,她们是最先出来的,外面方才过去半日。 谢鸾衣将所得物品交予谢峮,此次试炼也是对她是否有能力的审查,看着谢峮露出一抹浅笑,她才送了一口气。 谢峮将谢鸾衣的成果公布,底下的谢家族人也议论纷纷,多是夸赞少主年少有为,谢峮积威甚重,没人敢不长眼的说些不和时宜的话,再说谢鸾衣的成果确实无可挑剔。 江月明要将自己得到的东西上交谢家,正要动作却被谢鸾衣暗暗使眼色,谢峮看得出两个小女孩的眉眼官司,安抚道:“月明,我既让你进了祖地,拿到的东西便是你的,这点气量,我谢家还是有的。” 她随后便让谢鸾衣先取了明黄天给江月明,让二人先行离去,她仍呆在这,主持大局。 江月明看着高台上威严却不失慈爱的女子,莫名想起了自己的师尊。 31. 中秋 本章与正文无关: 这日是一年一度的中秋佳节,李岫玉美其名曰尊老爱幼,带着美酒月饼前往凌霄峰去关爱自己的老师姐和小师侄。 正看见江月明在练剑,招呼道:“月明,还在练《揽月剑法》呢,今天是中秋,师叔给你带了月饼,各种馅料,保准有你爱吃的。” 她领着江月明到主殿去,果然师姐还在勤勤恳恳的批复各种事务,到云凝翠这个境界再怎么修炼也与修为无益,不知从何时开始云凝翠就再没修过,最多闲暇时拿着沧漓练练剑法,防止手生。 说起沧漓,她忙将自己的明照放出来,它一出来便朝云凝翠身边飞去,不厌其烦地骚扰沧漓,最后被带着到了殿外,不见踪迹。 左右灵剑又不需要吃东西,李岫玉也不管它们了,牵着江月明走上高台,说道:“师姐,值此佳节,师妹来陪你和师侄了,感动吗?” 云凝翠不语,但手下速度明显变快,过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批完了。 她站起身,说道:“跟我来。” 三人走到后山,那里早准备好美食佳肴。 云凝翠说道:“这是月明来到宗门过的第一个中秋,我早早准备好了。” 她偏头看着李岫玉:“也没忘了你。” 李岫玉这才笑逐颜开,取出自己酿好的美酒,江月明正好拿起酒坛子给她们满上,李岫玉制止说:“让师叔来,说好的要关照你们一老一小,咱们宗门没那么多规矩。” 她顾着江月明没怎么喝过酒,准备的是果酒,度数并不算大,先给她到了小杯,叮嘱说:“不是师叔小气,这就酒劲容易上来,要慢点喝。” 平素没个正行的人如今倒是显出几分长辈的样子,云凝翠含着浅笑看着她们。 江月明听话点头,扎着的绒球并不紧实,随着她的动作摇晃,像一只小兔子。 “好啊,你们在这吃独食也不喊我们。” 远处,沈琉和岑雪照走了过来,身旁还跟着谢鸾衣。 “一一!” “江江!” 她们开心地打招呼。 沈琉和岑雪照不客气地在桌边坐了下来,李岫玉看师侄开心,识趣地挪了位置让谢鸾衣 坐过来,自己坐到云凝翠的另一边。 幸亏桌子够大,但多了三人,比之前拥挤了些,却显得更加热闹。 岑雪照拿起酒坛,不知道从哪弄到三个杯子分别放在三人面前,先给谢鸾衣倒上酒,然后是自己,最后是沈琉,她边喝酒边说:“本来我一个人在灵照峰乐得自在,沈琉非要拉着我来找你们,这丫头也是,中秋不回家,要找朋友玩。” 不一会就喝完了满满一杯,自己又取了坛子,嫌杯盏不够尽兴,换了个海碗喝。 李岫玉见她这种喝法心疼的说:“这可是我废了好多灵果,花了好长时间才酿成的,你慢点喝。” 岑雪照敷衍道:“知道了,知道了,小气鬼。” 除两个小辈外,其她人皆是习以为常,李岫玉在她们中最小,谁都想逗逗她。 沈琉说道:“别逗她了,中秋佳节,大家都在这,我们举杯共饮,愿岁岁年年,团圆永和。” 她率先举杯,众人紧随其后,齐声道:“岁岁年年,团圆永和。” 明月在天,繁星点点,万家灯火,共此良宵。 32. 背叛 她恭敬道:“江道友,老祖请您过去。” 谢鸾衣正欲陪江月明一道前去,却被小童无情拒绝:“少主,老祖只邀了江道友一人。” 谢峮看到谢鸾衣仍旧不放心,淡声喊道:“鸾衣!” 江月明握住谢鸾衣的手,迎着她担忧的目光摇了摇头,示意没关系,随后跟着小童前往谢家老祖居所,留下现场心思各异的众人。 谢家老祖最开始深居祖地,后来渡劫未成,从祖地搬了出来,平日深居简出,谢秋淮得她看重,常伴在侧,这是江月明对她的全部认知。 大致能猜到为何现在邀她前去,应是为的祖地。 谢家老祖年轻时是闻仙界有名的人物,一代阵宗,莲台仙子,不染尘埃,这是好事者对她的点评,江月明对她有无数种想象,却在见到一具形如枯槁的身体时戛然而止。 该怎样形容呢,如老树一般枯黄而紧皱的脸,单薄而瘦弱的身,无力地躺在床榻上,唯有一双眼睛明亮有神,依稀能见年轻时的几分风采,但这种身体状况绝对不该是这个境界该有的状态,即使渡劫失败也不该这样。 到底历经世事,顷刻便能看透江月明内心所想,到了她这个地步,早已看淡一切,被小辈的心思逗得想笑,却不由自主的咳嗽,薄被下的胸腔剧烈颤动。 小童忙上前将她扶起,轻拍她的背部,这才让她好一些。 谢南枝声音嘶哑,客套道:“望小友见谅,以这般不体面的方式相见。” 江月明摇摇头,表示并无关系。 谢南枝轻笑了一下,随后问道:“溯光可在小友手上?” 江月明答道:“溯光确在晚辈手中。” 她将宝剑奉上前去,小童从她的手中接过,拿到谢南枝面前。 谢南枝看着面前灰扑扑的剑,面露怀念,想到当年自己第一次入祖地时的场景,那时她年少气盛,喜爱剑修洒落不羁的风格,不愿修习家族传承的阵法,在祖地中看见流光四溢的宝剑,本以为自己遇到机缘,却被这剑一再拒绝,之后,便是受始祖教化,认清自己的天赋,不再将时间磋磨在剑道上。 千年后,再见到这柄剑,人变老了,剑也不锋利了,可真是天命无常。 她吃力的从锦被中抬手,小童忙将剑放低方便她动作。 谢南枝轻抚剑道:“我也是后来才知,此剑曾是人皇佩剑,而人皇墓便在谢家某处,更准确的来说,谢家是为护人皇墓而建。” 她又忆起当年见到始祖时的情景,那时的始祖目盲口哑,只能用书写代为表达,说句大逆不道的,就像是个可怜虫,死前守着墓,死后魂魄还要守墓,无止休的陪着一个死去的人,却连那人的尸体都见不到。 谢南枝年轻时异常叛逆,不理解为什么他不去投胎,甚至大逆不道的问出来:“老祖,您是喜欢那陛下吗?我不理解,您既然在这,说明连合葬的资格都没有,为什么不去投胎,说不定还能求得一世姻缘。” 男人好像从来没遇到过她这样大胆的小辈,一时被问的怔住,谢南枝觉得按老祖的性格,自己会被打,自己也做好了准备,但最后什么也没有。 只有清冷孤寂的背影,像是生气一样,背对着她,却并没有什么处罚,谢南枝私以为是因为自己是谢家最出色的弟子,若是打死了,谢家此后就更没有希望了,于是越发肆无忌惮,她又是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子。 那时还是少女的她,被困在里面,出不去,索性趴在桌上,百无聊赖,每天一问,问的还千奇百怪。 比如:“老祖,陛下是什么样的人?”“你为什么会喜欢她?”“陛下长得真的很好看吗?”诸如此类。 最后,谢映终于被烦的受不了了,几个大字飞在空中:“一个人若是转生了,失了记忆,还是那个人吗?” 所以才宁愿守着没有希望的未来吗? 那时的谢南枝还理解不了,但尊重老祖的想法,好奇问道:“那您生前为什么不去做陛下的男宠,好歹还能得一夕欢愉。” 但顷刻明悟,她打量一下男人,又看看自己,理解了:“老祖,虽说你长得好看,但是漂亮的大有人在,人家清白的陛下都看不上,更何况你还有咱们谢家。” 她说的委婉,但谢映明显不是傻子。 男人俊脸一黑,罕见生了气,忽的,几个凝实的大字砸到谢南枝头上,敲得她眼冒金星:“谢家非吾血脉!” 谢南枝惊了一瞬,她沉思片刻:“那请问您是何人,竟敢冒充我谢家老祖。” 谢映不知她怎么能做到一句话恭敬又气人,甚至有了心还在跳动的错觉,漆黑的空间扭曲了一下。 “谢家乃吾姊血脉,她已转世。” 谢南枝看到谢映的脸色,讪讪笑了下,尴尬道:“误会误会。” 但谢映明显被惹生了气,之后谢南枝喜提三年不见天日的阵法一对一辅导。 谢映是个哑巴,谢南枝却是个话唠,两人都十分痛苦,到最后,谢映几乎宁愿整日游荡在阴暗的祖地,也不愿回到自己的识海空间,谢南枝被磨得只能自说自话,常人十年才能学完的东西,她三年便学完,也并非全是天赋。 她被放出去时发誓,以后再也不会踏进祖地一步,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后来终日居于祖地,不见天日,后来碍于身体,只能搬出去,重面阴谋,在她渡劫失败后的这些日子,无数势力或是登门拜访,或是暗中试探,好在谢峮还算争气,都被打回去了。 谢南枝如今不过苟延残喘,天不佑谢家,小辈中,也只有谢鸾衣和谢秋淮还有几分样子,前者性子还要磨一磨,而后者,降生时,天机阁真人曾途径谢家,预言:“家族中灭,此子祸也。” 这则预言被迅速封锁,上报给了当时久不问世事的谢南枝,谢秋淮本性命难保,是他的生母,那曾是时谢南枝最喜爱的小辈,拼死从床榻上滚下来,用身体护住稚子,向来最注重容貌的人泪水横流,鬓发被汗打湿沾在脸上,脸色苍白,哭着拽住谢南枝的衣角。 她未婚先孕,本就经受流言蜚语,若是要了孩子的命,怕是要跟着孩子一道魂归黄泉,谢峮那时与她关系极好,见状也一道跪下求她,怜稚子无辜,谢南枝无奈,看着这两个人,也只能遂了她们愿。 后来谢秋淮身世暴露,谢峮雨夜前往祖地,在院外跪了一夜,她和姐姐幼时在谢南枝身边长大,最是依赖谢南枝,彼时早已掌握谢家大权多年的女子,在院门打开时罕见的流露出无措。 她的衣衫湿透了,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在昏暗的祖地中,谢南枝看不 清她的神色,却能感觉到她周身的冷寂。 她说:“南枝,我没姐姐了。” 谢南枝叛逆,教出来的孩子也随她,总爱喊她南枝,之后长大了,总是规矩的喊她老祖,在那夜却喊的是南枝,好像仍是那般孩子样。 她明白谢峮的意思,她是想回到幼时,那些没有背叛的日子,赵珐与她,并无情意,但到底是她的所有物,依附于谢家而生,是名义上的丈夫,但凡换一个人,谢峮都不会这样。 曾经同胎所生,约定同穴而葬的姐姐竟然联合她的枕边人背叛她,谢峮第一反应不是气愤,而是悲伤和无力,可是人都死了,埋了,把尸体挖出来,她又舍不得,但怒又消不下去, 谢峮又想起当时要杀谢秋淮时,她陪着姐姐一道跪下,那人心里是怎么想的,是嘲笑,还是羞愧。 谢南枝并没有出去,两个人隔着一道门,她问:“你是谢家家主,一举一动都关乎谢家未来,你后悔了吗?” 后悔了吗,保住谢秋淮性命,他是你被背叛的证据,也是你姐姐的遗物。 谢峮却丝毫没有犹豫,说:“不悔。” 她眉眼是谢家人不曾有未有的锋利,不知道随了谁,谢鸾衣也继承了她的锋利,但不如她果决,带了点优柔。 谢南枝曾经担忧这种锋利会伤人伤己,所以她的姐姐是谢南枝最喜欢的小辈,现在见到却很欣慰,也只有这样的锋利才能执掌谢家。 她到底还是心软了。 她说道:“好,那秋淮以后就留在我身边,你可有异议。” 谢峮答应了,好像跪这一夜,只是为了见她一面,喊一声南枝。 谢秋淮像他母亲,心思深,也像他的父亲,忍得住,与鸾衣是不同的性格。 她忧着谢家的未来,今日见到江月明,却忍不住心喜和羡慕,多情剑宗倒是后继有人,谢家却前路飘摇,她理解谢峮的心思,江月明和谢鸾衣交好,未来便是多情剑宗和谢家交好,结个善缘,利人利己,却是没想到这柄剑到了她的手上。 谢南枝倒并无异议,只是诧异,谢映痴恋人皇,竟愿意将人皇佩剑给江月明,她实在是好奇,才有现在这一出。 她问道:“始祖可还好?” 江月明如实以报,待说道谢映不说话,只是敲桌子表达自己意思时,谢南枝忍不住发笑。 谢映还是那个样子,自顾自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当年不敢踏入雷池一步,如今也不愿搭理别人,活该没人要,守着坟墓过人的一辈子,还要过鬼的一辈子, 她当年不理解,今日更是嘲笑,一想到自己如果死后还要见到谢映就晦气。 她当年和谢映是想看两厌,虽然谢映根本就看不见,是谢南枝单方面的看。 谢南枝一想到谢映比自己还惨,心里就平衡了,自己早晚都是要死的,可不能像谢映一样不去投胎。 当时她搬离祖地时还想向谢映讨教一下做鬼的经验,奈何从她第一次出祖地时谢映就一直躲着她,谢南枝在里面住了那么多年,一人一鬼也没见过一面,小气鬼。 她一直笑,不顾身体,免不了一阵咳嗽,小童有心想劝,却左右不了她的心思。 谢南枝笑够了,也咳够了,将溯光还回江月明手上,该说正事了。 33. 显剑形 她抬起手,随着谢南枝的动作,小童立刻取出阵盘,在小童退出去之后江月明感觉有结界布下。 修仙者耳聪目明,甚至能听见数十米外水流之声,但此刻,此方空间,仅有二人呼吸。 一方微弱如云,飘忽不定,属于谢南枝,另外一方便是她的。 谢南枝仍躺在榻上,整个人气势却与之前有细微不同。 先前若将朽之木,衰败腐烂,颓靡不堪,像是认命了,现在是日落西斜,仍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 她看出江月明的疑惑,道:“烦请见谅,祂无处不在,这结界只是为了隔绝祂。” 随后,谢南枝决绝说道:“你师尊本来并不想让你这么快就知道这些,但我时日所剩无多,也顾不得了。” 她看着面前的少女,问道:“你可知为何你师尊让你独自下山送去密令,而不是她自己去,你是多情剑宗最出色的弟子,却让你初次下山便做这种险事。” 江月明不知她的意思,沉默不言。 谢南枝并未在意,自顾自地说:“你不必担心我对多情剑宗利,一个将死之人,也做不了多少。” 随后她抛出自己的筹码:“我愿予你人皇之墓的钥匙,只求将来你为我杀一个人。” 江月明问道:“谁?” 她定定地看着江月明,缓缓说出名字:“谢秋淮。” 随后说出原因:“不知为何,他降生时竟有丝天道之运,杀之轻则有损道基,重则道途尽毁。” 江月明疑惑不解:“道基对修士来说是仙途的根本,你如何认为我愿意舍本逐末。” 谢南枝道:“我也不知道,但天机阁主欠我一个人情,他算出来,只有你能杀他,将来,也是你杀了他。准确来讲,人皇墓的钥匙,是我给你的答谢,而非条件。” “我不知他未来是否会使谢家败落,若是预言成真,还望你为我清理门户。” 她说着,将手贴在剑刃上,本黯淡的剑身染上她的鲜血,脱去斑驳锈迹,重获新生,展露旧时光彩,这才是真正的人皇配剑的风采,也是当时识海空间中明月用时的模样,江月明阻止不及,等她反应过来时,溯光已经吸收完鲜血。 谢南枝的脸色苍白,气息更加微弱,她将溯光交给江月明后,正欲说话,江月明却突然感觉结界正在波动,她看向谢南枝。 显然她也感觉到了,只来得及说一句:“天命在上,众生难违。” 下一瞬,变故突生。 风声鸟鸣尽数入耳,诡异的感觉在江月明的心头冒出,好像有什么不可说的存在在凝视她。 这种感觉自江缘离开时便会时不时出现,在李婶家腊月寒冬浣衣时,春风城外许若兰要杀她时,被师尊收为徒弟时,以及,江缘被饕餮穿心自爆时,这种存在都在看着她,如影随形,在每一个她人生的重大时刻。 祂像是在欣赏自己的死亡,又像是不舍自己的逝去,江月明出于直觉,谁也没说,但今天结合谢南枝的话以及明月离开时对她的劝告,好像明白了,祂到底是什么——天道! 剑早已被她收起,谢南枝也变成了先前颓靡的样子,躺在榻上,如活死人一般,小童在结界破裂的前一瞬进来,如今侍奉在她的床侧。 谢南枝的眼睛看着她:“有你在鸾衣身旁,我也算是无憾,愿你帮她能扫除障碍。” 不要忘记我们的约定,这是她的未尽之言。 江月明应道:“多谢前辈赠剑,月明定不敢忘。” 谢南枝像是倦极了,摆了摆手,蜷缩在一方榻上。 昔日的一方大能,五大世家的家主,如今躺在这里,动弹不得,江月明明白,这是天道对谢南枝的惩罚。 她忍不住想,是否这些修士,包括她,都是天道的玩物,永远都任由摆弄,命运不由自己,上一刻呼风唤雨,下一瞬便由人践踏。 “在想什么呢?” 江月明抬眼,原是谢鸾衣,她正担忧地看着自己。 谢鸾衣一直等在外面,看着好友心事重重的面容,这是她在山上时从未见过的,不知里面发生了什么。 江月明摇摇头,表示无事,她说道:“一一,我要先行离开了。” 谢鸾衣愣了一下,问道:“不可以多待几日吗?” 江月明看着她说:“我们日后再见,等你回峰或者我再次下山。” 谢鸾衣答应了,但仍是闷闷不乐,她们心里都知道,谢鸾衣成为家族少主,关系重大,尤其谢家处于多事之秋,不能轻易离开,下一次再见,不知何时。 江月明思索片刻,取出一物,说道:“这是我在外游历时做出的小玩意,我也有一面,可以通讯也可以看到彼此,有了这个,我们随时都可以见面。” 她本不想这么快拿出来,水镜还在试用期,不知道是否会好用,她做事总是准备完全再说,但她不想看见谢鸾衣失落的样子。 幽风骤起,涟水微漪,一池灵荷因风水而乱。 谢鸾衣接过水镜,失落稍减了几分,她不想让江月明担心,抱着她的胳膊强作开心说道:“江江做的就是最好的。” 江月明看出谢鸾衣的心情并不像表面那般轻松,从这次见面起,她都努力表现的还像在宗门时,整个人都如带上了假面,但两个人相处了那么多年,江月明怎么能看不出来,她看着谢鸾衣的脸认真的说:“一一,不要勉强自己,我们永远都是好朋友。” 她说不出太多好话,只能努力真诚的看着友人。 谢鸾衣明白道理,但是有些事还需要自己相通,她打起笑容,说道:“好了,江江你有任务,我能明白,你现去吧,我们水镜联系。” 她们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宗门无忧无虑的生活再也回不去了,谢南枝死后,谢家会成为众矢之的,谢鸾衣是高傲的,她需要时间来适应这些,而这是江月明所不能帮助她的。 江月明明白谢鸾衣的心思,没再多说,只是再次叮嘱她,可以水镜上联系,之后便离开了谢家。 她身后,谢鸾衣穿着一身青绿的衣裙,那是她们 初见时江月明穿的衣衫的颜色,灵荷五彩,唯叶片青绿,谢鸾衣整个人都好像融进去了。 “今年的灵荷长得格外旺盛。”沈琉看着自家池子里的花发出感叹。 “抱歉,我忘了你看不见了。”她看着对面的慕祈年,有些尴尬,但常年与各大世家仙门掰扯练成的厚脸皮很好的掩饰了尴尬,虽然慕祈年仍旧看不见她的脸色。 慕祈年眼眸蒙着层白纱,他坐在沈琉对面,摇了摇头,表示并无关系。 随后转过头,对着一池的灵荷不知在想什么。 沈琉表面在看灵荷,实际细细打量着面前之人,身为世家家主,她对各大宗门天骄了如指掌,尤其是慕祈年,她本以为这人将是多情剑宗在万宗大比的劲敌,没成想无情剑宗亲手把自己的牌撕了,这些门派辛秘她也是了解一二的,知道事情必不可能如表面一般简单,可人生啊,难得糊涂。 她不知道从哪掏出鱼竿,没放饵料便将钩子甩进池塘,涟漪乍起,也不管旁边人,自顾自钓起鱼。 虽说没有饵,但总有一些鱼是安逸久了,想寻求些刺激,让鱼生起些波澜。 这不,不过半刻,便有一只金红大鲤鱼绕着鱼钩跃跃欲试,被沈家下人喂的足有人一臂宽,沈琉看它徘徊许久,盯着鱼钩,试探的用嘴碰了碰,没感觉到危险,正欲咬住,突然一道声音响起。 “师叔,我带来明黄天了。” 鱼被惊走了,沈琉百无聊赖的把杆子放在地上,看着身旁不知何时泛起一丝笑容的人,没好气的说道:“走吧。” 她正欲离开,突然“噗通”一声,沈琉凑近一看,原来是另外一只大胖鲤鱼咬了钩,它发现不对,正欲离开,却把整个鱼竿拽到了水中,本就笨重的身体如今多了个累赘,正无措的乱晃,不知如何是好,真是意外之喜。 沈琉笑了,叫道:“玉竹,今晚就把这条大鲤鱼炖了。” 蒙着面的侍卫应声而现,灵活的跃进池塘,脚尖立于水面,捡起漂浮的鱼竿,笨重的大鲤鱼随即被带起,片刻,便跟着侍卫消失。 她自侍卫消失后才重又看着亭柱旁的慕祈年,声音跟一刻前截然不同:“走吧。” 慕祈年并不在意她语调的变化,也没人来搀他,循着脚步声慢慢的跟在后面,直到感受到熟悉的气息。 江月明远远的看见沈琉以及她身后的慕祈年,迎了上去。 沈琉本以为她要来找自己,先停下脚步,没想亲爱的师侄竟然掠过自己,径直走向身后,搀住慕祈年。 沈琉:“...” 江月明本想跟师叔说自己在谢家的事,却没想到本来还慢慢走着的人突然身形一颤,她没多想,便搀住了慕祈年。 她感觉身旁人骤然屏起的呼吸,以为他是在后怕,安慰道:“没事,慢慢走,我扶着你。” 慕祈年摇头,说道:“无碍,只是不小心罢了,我可以走的。” 白纱有些长了,随着他的动作不小心拂过江月明的面颊,一时也遮住她的视线。 34. 勇敢与懦弱 江月明想要撩起,却感到一阵冰凉,原是慕祈年感觉到白纱在乱飞,伸手捋顺,却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 两只手一触即分,只是冷意和暖意分别在对方的手上留下触感,昭示着方才发生的事情,江月明总感觉自从相逢后她和慕祈年之前的气氛就有些不对,但是细思又好像没什么异常的,只好就此作罢。 沈琉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在前面看着他们的举动,一张脸似笑非笑,没说话。 见两人终于注意到她的存在,才开口说道:“好了,月明,你搀着他进来吧,免得我这路滑,让人摔了可怎么办。” 江月明听出了话语的不对劲,疑惑的看着沈琉,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走时还正常的两人变成这样。 沈琉笑了声,没说话,她年纪大了,年轻人的事还是要他们年轻人去捋,若是自己插手,不然说不定适得其反,只是还要跟师姐说一声,不然白菜被偷了才知道的话,按云凝翠的性子,她自己也难逃一劫。 她将两人引进药房,接过江月明递过来的明黄天,与自己事先准备好的药材放在一块。 江月明看着药房的布局,总感觉有些熟悉,打量着左右,片刻,才想起来,自己当初入道时去的药房与这房间布局别无二致。 沈琉明明在低头整理手中的药草,却好像头顶长了双眼睛一样,看出江月明的疑问,解释道:“这药房的布局和剑宗药房一致,都是我亲手设计的,未继任沈家家主之前,那间药房是我的居所,后来,我离开剑宗,师姐保留了房间,另辟了间药房出来。” 说话的功夫间,东西都整理好了,沈琉让江月明出去逛逛,这里有自己和慕祈年便好。 江月明知道药师炼药师不可有旁人在场这个不成文的规矩,听话的退了出去。 沈府很大,比谢家还要大几分,沈琉尤爱花草,满园缤纷,四时花草尽皆聚在此处。 江月明寻了个亭子坐着,池塘被林荫覆盖,鲤鱼大如兔,闲闲戏于池。 她心绪渐宁,理着自己下山一路走来的事情。 当初师尊命她下山,其中考量她不可知,但到玄玉京后看到各大宗门天骄或能猜到一二,她年纪尚轻,表面是为历练,但密令之事事关重大,师尊说自己和长老们不便下山,或许有天道制衡的缘故。 至于春风城中的阿娘,她们相依为命多年,以阿娘的性格,若是无事必会前来与她相认,但阿娘没有,反而几次三番装作偶遇,其中必有隐情,她有一个大胆的猜测,或许阿娘早知饕餮袭城,甚至做好同归于尽的准备。 她从不怀疑江缘对她的真心,那些日积月累的爱和细节中的关系一个人是装不出来的,阿娘或许是因为知道自己必死的结局,才不愿与她相认,怕徒惹自己伤心,又忍不住想看看她,所以才会如此。 她如此猜测,还因为当初临走时,她专门去找了掌柜,一为江缘,一为送灵丹,掌柜说明月楼是在她来到春风城的前一二年建成的,那时她们分开后不久,依掌柜描述,江缘在最初来时,还是平常女修模样,招揽了他作为明月楼掌柜,交代他城中若是有流□□童要多关照些。 这让江月明肯定,江缘是一直关注过自己的,她猜测江缘或许是天机阁中人或者懂些占卜之术,能预知未来的一切,可卜卦能知道的那么准确吗? 她忘不了当年江缘离家回来时的样子,苍白的面色,湿冷的头发像是从水里出来一样。 目前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背后离不开那个闻仙界至高无上的存在——天道的操控。 年轻的剑修方才浅触世界的真相,便有些不寒而栗。 她想,自己真的可以和天道抗衡吗。 垂柳荫塘,亭檐飞翘。 她想起幼时星夜里,竹席上,她趴在母亲怀中,听到的故事。 轻柔的蒲扇扇起凉风,娘亲的眼神专注,嗓音温和,叙说着一个勇敢的故事。 在很遥远的从前,很遥远的地方,有一个少女,她从小就被抛弃,被人收养后经受虐待,给收养她的人家洗衣做饭,干各种家务活,还要忍受村里人的嘲讽,说她是没人要的孩子,大一些后,她被检测到有很好很好的灵根,拜入大宗门,被长老收为弟子。 一时间,欺负过她的人都很害怕,怕自己被报复,看着那个曾经连乞儿都不如的女孩儿一步登仙,成了高高在上的仙人。 他们在一瞬间悔悟,明白自己的过分,忏悔自己的过错,惴惴不安的等待着属于自己的惩罚。 可是很久很久过去了,并没有什么事情降临,他们忍不住跑到女孩的住所,但是里面空无一人,破败的茅屋中一切如常,所有的东西都在,可是居住的人已经走了,他们没有任何的惩罚, 女孩悄无生息的来,悄无声息的走,好像只为了经受这些折磨。 村里的人雀跃欢呼,压在心里的重石落地,他们都以为是女孩的善良让他们免于灾祸,毕竟女孩被打骂时并没有太大的反应。 江月明那时听的正入迷,许久没有后续,她抬起圆溜溜的眼睛,看着陷入沉思的阿娘,奶呼呼的问:“后来呢,这个姐姐并不勇敢呀,月明讨厌这样的人,被欺负也不敢报复。” 江缘看着自己怀里的小人,与自己千万次描摹出的形象重合,她忍不住抱紧江月明,笑着说:“后来呀,村民们接二连三的遭到祸事,或是家里的家禽尽数死去,或是房屋被毁,却没有危及性命,他们固然可恶,却并没有很大的恶事,像是天生的一般,女孩有自己的是非观,根据善恶来评定他们获的惩罚。” 小人儿听到想要的结局,开心的摇头晃脑说:“姐姐好厉害。” 江缘搂着她附和道:“是很厉害。” “可是后来女孩进了宗门,发现这里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般好,原来在凡间传说中的仙人也有自己的爱恨嗔痴,甚至因为拥有法力而导致的后果更严重,她对宗门很失望,可是这似乎已经成为常态,她无力改变,也曾经居于一隅,只管自己的事情,可是别人却不会放过她,他们畏惧强者,欺负弱者,而女孩成为了他们取乐的对象。” “这一次,她有了能力和修为,不必像在村子里一样忍气吞声,然后,她慢慢有了自己的朋友,一切都像是走向了正轨。” 江缘说到这里,停 顿了一下,有些义愤填膺,继而说道:“可是好景不长,一位对女孩至关重要的人被污蔑,女孩因为站出来而被判为同伙,关进牢笼,在那里,她知道原来自己被收进宗门只是因为长老贪图自己的剑骨灵根,所谓的朋友也是被长老指使,只有那位被污蔑的人才是唯一真心对她的。” “她被剖出剑骨,扔下悬崖,死于寒潭之中。” “结束了吗,那些坏人应该有一个坏结局,阿娘,你以往讲的故事都是善有善报的呀。” 江缘叹口气,说道:“当然没有结束,女孩因为强烈的执念化为厉鬼,依托寒潭破道重修,成为了一个很厉害的人,她那时以为这是天道给予她的机缘。” “她用天材地宝为自己重塑肉身,转而前往宗门为那个很重要的人,也为自己讨个公道,很轻易的,曾经若山高海深,遥不可及的人物都败倒在她脚下,最后报仇雪恨,名扬天下,成为了世人皆知的尊者。此后,游历天下。 但是她在游历的过程中却感觉到世界的虚妄,她见过很多人,遇到了很多事,也曾多次濒临险境,有人视她为剑尊,有人视她为魔头,有倾佩,敬仰,厌恶,恐惧,羡慕,嫉妒,仇恨,爱慕,唯独没有信任。 因为,她没有朋友,可是别人都有朋友,为什么她却没有,她想,一定是上天出了问题,她寻求办法,叩问天道,最后明白自己的一生原是被固定好的,可是,她想凭什么,于是,天道被她一剑斩去,最后身死魂消。” 江月明有些失望:“这不是一个好的故事,她也不是一位勇敢的姐姐。” 她太小了,并不知道大人描述这类故事有两个字可以概括——烂尾,只能用自己的话来表达,奇奇怪怪的,可这又不能称之为不好的故事,毕竟,在小孩子的认知中,每个故事说不定都是别人亲生经历过的一切。 江缘笑了,不讲道理地说:“可是,她在阿娘心里,就是最勇敢的人,她不惧失去任何东西,也不惧生死。” 窗外星子稀疏,月照山河映长明,屋内烛火亮一方。 小小的女童暗想,好吧,在阿娘心里勇敢的人,那在月明心里,也姑且算是勇敢吧,小孩子,总是把大人的话当作标杆,但是,江月明总感觉有些不对,只是江缘欺负她小,表述不出来。 江月明想,阿娘有时候也坏坏的,现在她长大了,有了自己的见解,又重新回味起了那个故事,明白有时候大人也会有不对的地方,那个姐姐明明就是在逃避,用死亡来逃避。 有的人的人生很简单,一帆风顺,直到死亡。有的人的人生很艰难,会经历世间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然后仍旧通往死亡。死亡是一切难题的解决方法,可以结束一切,但这种方法很窝囊,是懦弱地逃避。只是那个姐姐窝囊中带着一丝决绝,她选择神魂俱灭,永不轮回,这种决心又是让人所钦佩的。 按理来讲,她已经尝过八苦,之后选择死亡不过是更快速地通往既定地结局,只是她还没到最后的时刻,虽说人死不能复生,但为什么不再努力努力,都已经斩灭天道了,为什么不能打破规则,逆转阴阳。 35. 大胖鲤鱼 江月明不愿意做一个懦弱的人,可是自己如今的处境与那个故事中的人又似乎异曲同工。 一想到自己幼时唾弃的懦弱今日自己却要重演,她便横下心,人生大不了一死,怕什么,不过是一场豪赌,幕后中人既要让她触及这些,自己又有何惧。 若是成功了,她心里有些跃跃欲试,在春风城那几年江月明也听过不少话本,从下山以来又没接受过多少挫折,到底也才十八岁,心中忍不住幻想,若是自己成功了又是怎样的光景。 她稍定下心,让自己的心绪归于宁静,正欲在此静坐等沈琉和慕祈年,却见池水微漾,波澜乍生,江月明飞身闪避,一道水柱正好将她方才坐的地方溅满水渍。 她往池塘中看了看,随即掠过池塘水面,揪出了躲在里面抓鱼的阿玉,将她带到地上。 女孩全身湿透,怀里的鱼不断的扑腾着,想要挣脱重新入水,却被阿玉兽化的爪子死死抓住。 江月明:“...” 她无奈道:“又饿了吗?” 饕餮贪吃她有所耳闻,但真正带过又是另一种体会,一路走来,阿玉的嘴就没停过,好奇心又很强,什么都想吃,都想试试。 阿玉举起大鲤鱼,对着她说道:“姨姨说我可以吃。” 她喊江月明姐姐,沈琉又是江月明的师叔,大一辈,她便让阿玉喊自己姨姨。 沈琉对妖兽并无异感,阿玉从未犯过杀孽,周身气息纯净,长得又玉雪可爱,是一个聪明机灵的孩子,沈琉极喜欢她,竟愿意让阿玉在自己的池子里畅吃。 江月明施展术法,烘干她的头发和衣物,想要牵着她的手,但阿玉的手都用来抓鱼,并没有空闲,于是伸出的手又落下。 她问:“你要吃生的吗?” 阿玉摇摇头,她被老榕树抚养长大时,没人给她处理这些东西,只能茹毛饮血吃些鸡鸭鱼兔之类。后来被江月明带着,又到了沈家,伙食水平直线上升,顿感自己之前吃的简直是浪费食物,饮食习惯已经改生为熟。 她抱着鱼走在前面,江月明跟在她的后面,看着她熟练的摸到厨房,一些叔叔婶婶显然对她已经熟悉,看到她的爪子和怀中的大鲤鱼也不惊慌,反而接过鲤鱼准备处理,随后热情的投喂起食物。 阿玉来者不拒,张开嘴巴在厨房里转了一圈,不一会嘴里怀里都满满的,也难为她还能边嚼便说话,一溜的甜言蜜语从她的嘴里说出,夸赞厨艺谢谢婶婶叔叔什么的,即便因为吞咽而使话说的含含糊糊,也能哄得人喜笑颜开,转而再给她怀里“添砖加瓦”。 过了一会,阿玉感觉自己今天的粮食够了,可以等到明天再来,便拒绝了厨房的投喂,在一众恋恋不舍的目光中跟着江月明离开。 江月明道:“你在这混的倒是好。” 阿玉轻哼了一声,表示认同和对江月明竟然不主动来找自己的一点气愤,带着点傲娇,配上她的身形,让人忍不住想逗逗她。 江月明摸摸她的发包,坏心思的揉了揉,将本来扎得整齐没漏半缕的头顶乱了下。 阿玉本来诧异于她的主动凑近,感觉自己的头顶有道轻柔的抚摸,这是她出生以来第一次有人摸她的头,她下山时很多次看见别的孩子都有父母摸头,那时的她很羡慕,可是没有父母来扮演这个角色,自己摸又没有那个感觉,让榕树奶奶摸,只有树干落在她的头顶。 抱着一种奇怪的心态,她想只有孩子才要人摸头来表示亲近,自己是大人了,很坚强,不需要这些,但心里总是有些向往的,她向往一切属于世间的情感,爱恨嗔痴,或是凶兽天生的传承和父母角色在成长过程中的缺失,让她喜欢这些。 清冷的香味从面前人的身上传来,混合着太阳温暖的气息,她的脸有些红,抱住自己的头,本来只是故作生气,却在摸到自己的头发乱了之后生出些许羞恼:“你把我的头发都给弄乱了,这是我好不容易扎的。” 平时她的头发都是榕树奶奶扎,很不好看,跟着江月明他们走后,江月明和慕祈年两人先后试过给她扎头发,但平时握剑灵活的手在孩童发髻上就犯了难,更别说慕祈年眼睛还失明,很长一段时间阿玉都是顶着乱蓬蓬的头发。 好不容易到了沈家,有手巧的侍女给阿玉扎好看的头发,但阿玉不喜欢她们碰,就自己学了手艺,今日这两颗完美的发包还是她捣鼓了半天的杰作。 她两只手分别抱住自己头上两颗漏了馅的小包子,嘟着嘴说:“不好看了。” 江月明蹲下,和她平视,看着她现在和刚才的头发一样鼓的脸,手又欠,开始摸她肉嘟嘟的小脸,下意识脱口而出:“没有啊,就算是这样阿玉也是很好看的孩子。” 她怔愣一下,这句似曾相识的话是在很小的时候江缘安慰她的。 都说小孩子被谁带大就会受谁的影响,带着她本身的一部分性格,像是一种传承,又好像江缘在时刻伴着她一样,即使她们分散两方,她想,这算是阿娘给她的礼物之一吗,是她存在的证明吗。 阿玉看她说着说着有些走神,问她:“你怎么了,好像有些伤心。” 江月明笑道:“没什么。” 她不想说,阿玉便乖巧的没问,转而另起话题:“你身上有一股香味,有些冷,但是感觉又有些太阳的温暖。”明明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却意外的融合在了一起,形成她独特的标志。 江月明解释道:“冷香是我师叔调的,她喜欢酿酒调香之类的事情,另外一种气息是因为我喜欢晾衣服晒太阳,即使后来修了仙,也还是喜欢晒衣服,晒完就收进储物戒中,使这些气味可以长久留存。” 阿玉若有所思的点头,说:“那我也要晒衣服。” 在沈府这些时日,她衣食住行尽数被沈琉承包,还获得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储物戒,正新鲜着,她打定主意,回去就要晒衣服去。 就在此时,沈琉领着慕祈年过来 了,远远的看着她,阿玉立刻跑到她跟前喊人:“沈姨!” 沈琉一见到阿玉,脸上的笑容就止不住,揽着阿玉。 江月明也到她面前喊道:“师叔。” 沈琉应声,叮嘱道:“他已经服下丹药,只是失明日久,还需等几日才能取下白纱。” 她看了看江月明,又看了看慕祈年,说道:“你们不若在这多待几日,等他眼睛好了再回宗也不迟。” 还未等她说话,沈琉便猛然想起:“不对,你们不能留下,再过几个月便是万宗大比,我差点给忘了,月明你肯定是要回去参加的,阿玉和他也要领给师姐看看,我去看看有什么能给你带上了。” 她话音未落,便拽着阿玉风风火火地走了,留下江月明和慕祈年两人。 江月明看着慕祈年覆着白纱的眼睛,关切的问:“你现在感觉如何,可有什么不适。” 一直未曾说话的青年,骤然听见,抬起了头,朝着话音的方向笑道:“已经无碍,沈前辈不是说了,再过几日便能看见了,现在隐隐有光亮,比之前好了很多。” 江月明听见答复这才放下心,回道:“那就好。” 一时没人说话,气氛趋于宁静,好像有很多想说的话,但是又不好宣之于口,于是只好闭口不谈。 稍过一会,慕祈年想要开口,但突然出现的侍从打断了他的话。 蒙面侍卫玉竹道:“晚膳已经做好,家主让我请您和公子前去用膳。” 这句话打破了他们之间尴尬的氛围,江月明看慕祈年步履间有些蹒跚,想上去搀扶着他,却被制止。 慕祈年低声道:“没关系的,只是眼睛乍然见着光亮,还有些不适应。” 江月明见他执意如此,这才作罢。 膳堂离这里并不远,玉竹将他们带到之后便退下了。 桌上很大,摆满了山珍海味,最显眼的还是两条大鲤鱼,一条是沈琉钓上来的,一条是阿玉抓上来的,后者专门摆在阿玉面前,供她享用。 阿玉是个很乖的孩子,即使因为饕餮贪吃的本性对着鱼两眼冒光,口水都快流出了,却还是等着他们。 这副样子,将在场众人都逗得笑了,唯独慕祈年看不见,听着笑声满脸茫然。 江月明小声对他说:“阿玉快要把口水滴到她面前的鱼上了。” 他这才明白笑声是为何,也随之勾起唇角。 沈琉看着他们的互动,轻咳了一声,说道:“都坐着吧。” 看着他们都坐下了,按照人间的规矩,得等着辈分最大的人动筷才可以,于是阿玉的目光又转向沈琉。 沈琉明白阿玉的想法,第一筷子夹到了阿玉的碗里笑道:“阿玉可以吃啦。” 她无儿无女,虽然性子爆,但跟阿玉意外的投缘。 江月明辟谷多年,只浅浅夹了几筷便放下了,慕祈年也是如此。 一顿饭也只有阿玉吃的尽兴。 36. 第 36 章 用完膳后,沈琉让侍人将阿玉和慕祈年带走,独留下江月明。 她神色郑重道:“师姐前日传讯于我,本来今年万宗大比该轮到无情剑宗举办,但慕珩走火入魔,打伤弟子,他们分身乏术,只能轮空,今年的比试仙盟决定由多情剑宗承办。” 她说到这不由暗骂,什么草台班子,隔个几年就出事,先是前途大好的弟子,后是已经成名的剑尊,没一个下场好的。 若非这件事放在哪个宗门传出去都是一桩丑闻,无情剑宗又是最重体面的,她都要以为是钓鱼执法,故意引人去寻衅然后借机杀鸡儆猴。 江月明说道:“那我明日就带着他和阿玉启程回宗。” 沈琉正欲点头,突然想起一件事:“你是不是还没给你师尊师叔传过通讯符。” 她笑道:“常言道儿行千里母担忧,你师尊她们是徒行千里师担忧,方才又向我问起你。” 江月明有些不好意思:“这几日是到了给师尊师叔回信的日子,本想今晚回去再传灵符。” 沈琉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随后牵着她走出膳堂,天色不知何时已经晚了,荧荧幽光自花叶中散出,近月白色的光点缀长夜。 她怀念道:“李岫玉是个不着调的,却是我们几人中最细心妥帖的,有一年生辰前她问我想要什么,那时,她刚惹了我生气,又嬉皮笑脸让人更加生气,我便为难她说,我要能一盆花叶都是月白色能四季常开的兰草。” 沈琉蹲下身,轻抚着面前的兰花,微冷的露水打湿她纤长的手指,心却是暖的。 她继而背对着江月明说道:“早些回去也好,你第一次出去那么远那么久,她们都惦念着你,至于其他的,不要多想,不要忧惧,有些事我们都知道,但我们这些千年老家伙还在,轮不到你们孩子来抗这些。” 她转过头,轻眨了几下眼睛,近蓝的荧光映在她艳丽的脸上,有些温柔。 她站起身,轻柔地抱住江月明,乍然抚平了江月明连日的不安和因触及些许世界真相的恐惧。 她说:“不管何时何地何种身份,你都是我的师侄,是江月明。” 沈琉说李岫玉最细心妥帖,但她自己又何尝不细 心。 江月明本以为白日在池塘时自己已经定下心,做好一个人面对这些的准备,但此刻,突然发现自己还是期望有人可以帮她分担扛着这些,现在知道了,她并非一个人,她的尊长们都在她的背后。 沈琉轻拍她的背,止不住的怜爱,在她心里,江月明还是当初第一面见到的那个喊她师叔的小女孩,瘦瘦的,可爱的。 “时候不早了,早些休息吧,明日一早便出发。” 江月明点头应是。 第二日一早,她一手牵着困顿的阿玉,一手牵着目前只能模糊视路的慕祈年,空间戒指里装满了沈琉给她带的丹药,还有给云凝翠她们准备的礼物。 回去的路上远比来时轻松,虽然多了两个人,但是越靠近多情剑宗,路上的流民就越少,看的人心情也不再压抑。 慕祈年的视力也好了很多,估计到了剑宗之后便可以完全看清了。 唯一心情不太好的只有阿玉,没了沈家厨师的好手艺,即便空间戒指里装着那些叔叔婶婶给她做好的吃的,但到底比不上刚出锅时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