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软糖》 1. 距离 《明天见》 文/习又 晋江文学城首发 乐然目不转睛地看着后台订单页面,头微微向前探,几乎快贴上显示屏幕。良久,揉了揉眼睛,再次确认预订人姓名——许辞树。 从发现到现在,短短十分钟,她已经把这三个字颠过来倒过去看了五十多次。 可惜看来看去,也只有一个名字,一串虚拟号码,其他什么信息都没有。 乐然撑起下巴,微微抿住唇,手指尖在脸颊上快速点着。数十下后,才终于下定某种决心似的站起身。 手机放左边桌上充电,她眼睛盯着电脑,伸手摸了三次才摸到。随后看一眼屏幕,再看一眼手机,仔仔细细输入号码,检查的同时还不忘喝口温水润润嗓子。 一切准备完毕,她郑重摁向绿色的拨打键。 手机贴着耳朵,每“嘟”一声,手指便收紧几分,直到第六声被接起,低沉好听的男声自听筒传来,“喂,你好。” 乐然呼吸顿了顿。 她正对着玻璃门,晌午的光被秋风揉成淡金色,一寸寸透过门窗,映入她黑亮的瞳仁里。抿紧的唇就这样放松,转而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你好?”电话那端再次出声提醒。 乐然回过神,连忙端正着语气开口,“您好,请问是许辞树先生吗?” “嗯,我是。” 她笑意更深,“我这边是‘明天见’民宿的工作人员,想跟您电话确认一下今天的入住。您预定的是10月13号入住,11月13号退房,露台观景高级套房,一共一位客人,对吗?” “对。” “好的许先生,房间已经为您预留好。” 不舍得挂断,她又问了抵达时间和高铁车次,甚至香薰味道、日用品要求。这些放在现在问其实显得很多余,好在他始终耐心。 一问一答的对话持续两分半,乐然也踮着脚尖,踩着地面的光斑转了几个来回。 通话到最后,她站定,两手握住手机,无比认真地说了句,“我会准时去接您,期待您的入住。” “好,谢谢。” 通话结束。 乐然脚底装弹簧,兴奋跳了两下。但正经事也没落下,马不停蹄给沈雨微拨去电话。 “微微!不得了了,速速来一趟我家!”她边说边往楼上跑,脚步踏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快的“哒哒”声,“是比秦始皇复活还大的事!” …… 沈雨微来得很快,乐然比她动作还快。在这半小时里,她已经洗好澡吹干头发敷完面膜。 当沈雨微火急火燎上了楼,发现乐然正打粉底时,她想一脚把人踹飞,但再听到她即将去见谁,又直接拎了把椅子坐过去,任劳任怨替她卷头发。 “真是他?你没听错?” “不会的。” 沈雨微粗略算了下:“都八年了,声音难道一点没变吗?” 乐然正眯着眼,小心翼翼画眼线,手上颤颤巍巍,语气四平八稳,“别人的声音不可能这么好听。” 沈雨微噎了噎。 行吧。 其实还有诸多疑问。 比如他会不会发福变丑,再比如他一个阔少忽然跑到这小城市来,一住就是一个月,是躲债还是疗愈情伤? 沈雨微惯常一针见血,在别人那里,可能显得犀利毒舌,她也向来如此。但到了乐然这,她却一句扫兴的话都不忍说。 两人关系要好是其一,其二是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许辞树于乐然而言的意义。 于是话在嘴里绕了半天,最终磨出一句,“那他还会记得你吗?” 乐然仍然笃定,“肯定不记得了。” 就不说当年两人交集甚少,她和那时相比,也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头发已经卷好,她两只手捋了捋,而后抬眼,在镜中和沈雨微对视,扬唇弯眼笑,脸颊两边酒窝淡淡,“我高中可有150斤呢!你忘了?” 沈雨微一怔,也不知想到什么,蹙起眉心,忙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 “哎呀,”乐然不甚在意,站起身,在她面前大大方方转了一圈,“我的意思是,我现在漂亮得很,他绝对认不出。” 乐然穿一身软糯的奶白色毛衣,搭浅色阔腿牛仔裤。可转起来那瞬间,沈雨微却觉她裙摆摇曳,整个人都散发着甜橙味。 确实好看。 “下午麻烦你帮我看会店,”乐然抓起手机,拎起小挎包,凑过去做出亲她的动作,“你最好啦,晚上请你喝奶茶。” “少来,”沈雨微笑着躲开,“路上注意安全。” …… 乐然提前二十分钟抵达高铁站。 车窗开着,也没心思刷手机,翻下遮阳板补了口红。余下时间就反复默念待会见面要说的话,时不时往旁边瞄一眼。 来时只觉得欣喜,后面逐渐忐忑。紧张就在等待中肆意挥发,她台词背得像快板。 站前广场干净宽阔,黑车司机三两聚集在一处,插着兜聊天,随着新的一波游客涌出,聊天转为吆喝,逐渐高涨。 乐然再次循声望去,紧接着,目光顿住。 下午的阳光柔而无声地笼罩整座车站,出站口人潮拥挤,四处攒动,她一眼便捕捉到他的身影。 身形阔挺,肩宽腿长。他穿了件白衬衫,衬衫下摆利落收进黑西裤,腰线窄而有力。不似他人西装革履般正式,他整个人透着股矜贵的松弛。 领口松松垮垮敞着两颗扣子,外套搭在小臂处,另一手随意垂在身侧,袖口向上挽两截,露出棕色皮质腕表。 拉杆箱轮子摩擦地面的声响不绝于耳,吆喝声持续不断。杂乱的背景中,他始终神色淡淡,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就这样浸在秋日的暖光里,疏离而耀眼。 印象中,第一次见到许辞树,也是在深秋。 那天他应该刚打完篮球,校服搭在单侧肩膀上,只穿一件白色薄卫衣。皮肤很白,眉眼清隽。身边有人跟他说话,他侧过脸听,微微提着唇角。 乐然与他擦肩时,恰好有风吹过,金灿灿的阳光裹着树叶,扑簌簌落下,他好看的淡笑就在落叶中消失又浮现。 那时乐然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觉得他像漫画里走出来的少年。 而此时此刻,他就停在她半米处,先是垂眼确认了车牌,随后目光转向车窗内。 乐然还维持着愣神的状态,两只手扒着窗框,下巴抵在手背上。视线对上那一刻,她甚至还眨了两下眼。 随之而来的是骤然狂跳的心脏。 “车牌6H236……” “是我是我!” 理智彻底被唤醒,乐然推门下车,“你好许先生。”她边说边从他手中提过行李,绕到车后,打开后备箱,正准备抬进去,许辞树先一步拎起,“我自己来吧。” 这一系列操作下来,再次回到车上,已经是一身薄汗。 许辞树在她斜后方,位置是他自己选的,当时乐然跑到副驾,刚想帮他开车门,他就已经坐了进去。 她垂眼,看向印在方向盘上的手汗,心想,坐后排也 好,免得她紧张。距离拉开一些,氧气充足,她才好施展。 乐然挑了首轻松的歌,深吸一口气,开启尬聊,“许先生是来临州旅游吗?” 许辞树顿了顿,回,“算是。” “那你来得很是时候啊,秋天的临州很美的。”她问,“后方山你听说过吗?” “没有。” “可以去转转,上面枫叶红了,很漂亮,很多外地游客来了都去打卡。” “还有澜江,那边夜景不错,跨江大桥很壮观,旁边还有个公园,能搭帐篷野餐,拍照也很出片。” “对了,咱们民宿附近新开发了滑雪场,等到下了雪可以去滑雪,也可以去泡温泉……” 乐然完全化身专业导游,尽职尽责,面面俱到。然而她叽里呱啦说半天,才察觉后面许久没声音。 车子转弯,车速放缓,她悄悄看向后视镜。 许辞树刚挂断第八个电话,略烦躁地闭了闭眼。车窗半开,他靠着椅背,额前黑发被风掀得微微凌乱。眉心蹙很紧,期间抬手揉了两次,也没揉散那点疲态。 隐忍、不耐,是她从未见过的样子,却也不难知道他心情有多差。 乐然倏地收了声。 暗自懊恼自己太逊,光顾着准备这些,压根没考虑他想不想听。 她一定是吵到他了。 而许辞树有所察觉似的,在车内安静下来的第五秒,抬眼望去。镜中映着她低落的眉眼,嘴唇也抿成一条直线,侧面看脸颊鼓起一个圆圆的弧。 再次揉了揉太阳穴,许辞树藏好神情里那点冷倦,将手机彻底关机,随后略微坐正,主动开口,“后方山、澜江、滑雪场,我记住了,还有呢?” 乐然又看了他一眼,声音小小的,“还有……东街?那边建筑还……挺有特色的。” “听起来不错,”他笑了下,“美食有推荐吗?” 乐然这才松口气,“美食可就多啦!” “就在我说的那条街上,有家麻辣串爆炸好吃……” 从高铁站到回家,车程三十分钟。后半程她几乎一刻没停,倒是不冷场,就是嗓子有点干。 车子停在民宿前,乐然熄了火,大功告成,“我们到了。” 她开门下车,跑很快,势必要尽点地主之谊,帮人提一次箱子。结果握紧把手,用力一拽,行李箱只傲娇地挪了下屁股。 许辞树还是那句,“我来吧。” 阴影笼罩过来,带着若隐若现的冷冽香气。他单手接过,冷白的手背青筋凸起,稍一使力,行李箱稳稳落到地上,“这个有点重。” “确实。” 她讪讪地拍了拍手。 民宿就在两人身侧,三层独栋洋楼,通体奶白色,屋顶深灰,风格简约。两侧立着几棵杨树,叶子几乎全黄。 拉杆箱再次响起,她走在他身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难得沉默,她这才想起,一路上将临州的美食美景介绍个遍,唯独把自己给忘了。于是转头开口,“对了,忘了自我介绍。” 闻言,他自觉站定脚步,两人面对面停在透明的玻璃门前。 “我是明天见的管家,入住期间有任何问题你都可以找我,我叫……” “乐然。”他把话接过。 乐然愣住。 落日缓慢坠入山头,天际一片橙红。忽的起了风,身后杨树在微风中拂动,沙沙作响,金色叶片摇摇欲坠,最终在绚烂晚霞里飘落。 “好久不见。” 他漾开抹淡笑,一如那日初见。 2. 距离 自动门向两侧展开,两人一前一后走进。 在外面玻璃反光,乐然并未察觉,进门才发现爸妈就坐在门旁的落地窗前,正围着小方桌喝茶。 乐然准备叫人,两人摆摆手,意思是先忙客人的。随后视线就这么寸步不离地追着他们,嘴角还挂着意味不明的笑。 乐然莫名被笑出一身鸡皮疙瘩,把许辞树带到前台,沈雨微帮他办入住,她就站旁边给她使眼色——怎么回事? 沈雨微熟门熟路扫了下身份证,抽空对她耸耸肩——我没卖你,我什么都没说。 也就是下午夫妻俩回了趟家,发现乐然不在,问沈雨微她去干嘛了,沈雨微说去高铁站接顾客。 两人纳闷,他家民宿从来也没有接送的服务啊。 沈雨微解释说:“是以前的同学。” “男生女生?” “男的。” 于是夫妻俩对视一眼,直接坐下了。 本就等着吃瓜,好巧不巧寻了个最佳观景位,全程目睹自家闺女在门外和男人深情对视。 多罕见?多难得! 这边乐然还在跟沈雨微脑电波交流,吃瓜二人组已经按捺不住围过来,满脸探索地站到他们身后。 乐然刚接过房卡,一转头吓一跳,许辞树也察觉到,循着她的视线转身。 四个人就这样面面相觑,气氛有点怪。 沈雨微则慢悠悠喝了口水。 静止几秒,总觉得杵在这也不是事,乐然硬着头皮介绍,“额,这是我爸妈。”说完又转向两人,“这是咱家的客人,之前在我们高中六班暂读,姓许。” 她意在强调他的身份主要是客人,其次才是同窗。 杨昭蓉却感慨:“小许这么帅啊!” 这句纯粹发自肺腑,杨女士为人耿直,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夸他帅那就是真帅。 乐然噎了一下。 许辞树倒从容,微微扬唇,“阿姨过奖,您也很年轻漂亮。” 杨昭蓉笑成一朵花,再接再厉,“你有点像那个韩剧的男主角,”她胳膊拐拐乐然,“叫什么来着……” 乐然顺势扯住她袖子,示意别再说。 她爸妈都是实心眼、热心肠,偶尔语不惊人死不休,她是有点担忧两人过分热情会给人造成困扰。 没成想控制住了杨女士,她爸又紧随其后,“是有点眼熟。” 他思忖片刻,恍然,“啊,是不是咱闺女墙上那……” 一口凉气猛吸进肺里,乐然出声制止,“爸!” 完全出于本能,她直接捂住亲爸的嘴,用不大不小的音量嘀咕,“我贴个明星海报你也往外说。”同时将房卡和身份证递给许辞树,“你的房间在三楼,316,无线和密码上面有写,早餐时间是上午的7点至10点,电梯在前面右转。” 一口气说完,还冲他露出一个职业微笑。 许辞树自始至终都很平静,即便是状况之外的事,也时刻保持体面与礼貌,像与生俱来的本能。他伸手接过,平静道谢,平静和长辈打招呼,拎箱子转身。 直至那道身影消失在电梯门后,乐然终于松口气,过后又难免气鼓鼓道,“爸你别乱说啊!” 后方沈雨微的声音幽幽传来,“你要不先把你爸松开呢?” 回过头,发现手还捂在乐其东嘴上。她爸也不恼,眼尾笑出几道褶皱,手举在脸侧,比了个ok。 乐然撤回一个孝子之手,老实认错,“对不起爸爸。” “没事,”乐其东揉她头顶,“房间给人家准备好了?” “放心吧,都准备好了。” 乐然领着父母回到小方桌,倒两杯热茶,“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杨昭蓉说,“你爸弄了条鱼,刚好店里没什么客人,就提前关门了。” “哇,那我岂不是可以点菜啦?” “是哦小馋猫,”杨昭蓉看向沈雨微,“微微晚上留这吃饭啊。” 乐然嘴里塞块柿饼,“叫我爸做可乐鸡翅给你吃!” 沈雨微撑着下巴,“也行。” 杨昭蓉:“再喊上小许。” 柿饼掉桌上,乐然急道,“妈,那是客人,你别总喊人家小许小许,他跟我又不熟……” 乐然急起来就这样,脸跟耳朵一起红,话却不打结,噼里啪啦往外蹦。 熟悉的人总喜欢逗她。 沈雨微说,“他跟你熟不熟不知道,但你确实快熟了。” 几人顿时笑作一团。 笑声不算大,却具有穿透力,一阵又一阵从浅色的木质门渗透而入。 房间里没开灯,避光窗帘拉起,连窗外一丝余晖都隔绝。唯一的光源在左侧床头柜上,橘子形状的床头灯,暖色调,光线柔和不晃眼,上面还贴着一张手写纸条:欢迎入住明天见,愿你度过的每一天都舒适开心。 手机在一旁持续震动,屏幕亮了又熄。 许辞树面无表情戴上耳机,仰头阖眼,深邃阴郁的侧脸隐在昏暗中,久久未动。 …… 晚上乐大厨做了六菜一汤。 乐然听了杨女士的话,一开始真打算叫许辞树一起。只是不凑巧,他刚好要出去走走,她也就没勉强。 吃饱喝足,乐然又陪爸妈聊了会才上楼。她泡了个热水澡,正犯困,然而在视线扫过卧室墙面时,擦头发的动作一顿,头脑也瞬间清明。 墙上贴了东西,并不是所谓的明星海报,而是两张二寸照片。 左边是许辞树,蓝底的入学登记照。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肩线利落,端正好看。当年贴在荣誉墙上就总有女生去偷看偷拍,乐然也去过。 后来他转走,为了从六班班长那得到这张照片,她足足搭上了一学期的奶茶米线炸鸡柳。 右边自然是她,不过是一百四十六斤的她。脸圆圆的,对着镜头笑得双眼弯弯。可爱却称不上漂亮,但她不在意,反正只是留给自己做纪念的。 两张照片规规矩矩摆在一起,外面是两圈浅蓝和淡粉交织的蕾丝围成的相框。年头久了,有些泛旧和翘边。 也不是没想过拆下来,毕竟暗恋心事放到现在来看,总会有点羞涩尴尬。但想来想去,还是没舍得碰。 因为她始终记得,当年踩着凳子将照片贴上去时,她怀着怎样的虔诚和喜悦。 而这种心情几乎从她喜欢上他的第一天起,便涵盖她整个少女时期。 许辞树是在高一开学后一个多月转来的,引起的轰动不小,就连乐然这种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想吃什么的人都时常听到他的名字。 他长得帅,性格好,家境优渥,成绩出众,无任何不良嗜好,还打一手好篮球。 这一条条buff叠加起来堪称绝杀。 乐然在校偶遇过他几次,不得不说,确实叫人过目难忘。但她对他没起任何心思,因为她有自知之明,也因为她还没开窍。 正式对他心动是在一个月后。 那天临州下了场雪,路况很差,乐然踩着预备铃往教室冲时,不小心摔了一跤。 原本只是一件小事,可不知谁提了句,“卧槽,这么大动静我以为是地震,原来是乐然摔了,难怪难怪。” 走廊中先是寂静几秒,紧接着炸开一阵爆笑。隔壁几个班级不明所以,纷纷探头出来围观。 乐然不是第一次被开关于体重的玩笑,以往她甚至能乐呵呵跟着调侃。而此时此刻,她却在一道道视线中,忽然丧失了全部行动力,爬不起来,动弹不得。 地面满是雪化开的污水,饭盒倒了,早上妈妈给装的饺子撒了一地。她身上很痛,马尾和鼻尖触着同一片湿冷,双手被脏水染黑,耳边充斥着源源不断的调侃与嘲笑。 难堪、羞愤、无地自容。 没有哪一刻会比现在更狼狈,她几乎快要哭出来。 许辞树就是 在这时出现的。 “人摔倒了不知道扶?笑什么笑?” 向来温和的少年,第一次当众发出明显愠怒的指责,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他走到她身边。 乐然当下还陷在情绪中,头深深垂着,还未做出反应,就被一双有力的手从泥泞中扶起。 她获救了。 “还好吗?”许辞树低声问,“要不要送你去医务室?” 眼前聚着泪,视线有些模糊,可她仍很努力仰头看清面前的人。看他微微拧起的眉头,看他向来干净的校服沾到她身上的污水。 她愣愣地吸了吸鼻子,摇摇头,两滴泪随动作滚落。 后来许辞树还是送她去了医务室,与他一起的还有几个女生。他买了湿巾和水,女生们帮她擦身上时,他就站在帘子外等。在确保她没什么事后,才独自离开。 再后来,乐然的暗恋开始了。 和大部分女生一样,她也开始关注他、偷看他。会为他每一场球赛加油助威,也会悄悄往他桌堂里塞小零食——饼干薯片糖果牛奶,只要她有的,她认为很好很好的,她全部给他。就像小松鼠把最爱的橡子、松果一股脑藏进树洞,完事还用卷子遮一遮。 当时教学楼有两个楼梯,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左边那个离六班近,右边那个离十班近。 乐然就在十班,但为了看他,她每天都会绕过长长的走廊,借着扔垃圾、接水、买东西,反复在左侧上下楼。 无数次路过他班级门前时,飞快朝他看一眼,只要一眼,就足够支撑她一整天的开心。 他会在早课后趴在桌上补觉,他做题思考时会转笔,他听人说话时很认真,很容易被逗笑,笑起来有卧蚕,超级超级好看,他喜欢喝冰镇矿泉水,他穿白色最多,手机也是银白色。 乐然查过,是新款iphone。 她曾在晚修课间撞见他用它打电话。 夜里的操场不算明亮,他修长的手指握着手机,贴在耳侧,屏幕透出点点光亮映着他立体的侧脸。 那个电话他打了挺久,乐然则若无其事踩着雪、绕着树,兜了一圈又一圈,冰天雪地的,她却一点不觉得冷。 不过他同谁通话、讲了什么,她一个字没听到,因为她总离得很远。那是一个妥善又安全的位置,不会打扰到他,也不会暴露自己。 而他也确实很遥远,暗恋让他们之间隔着山川银河,是六班和十班那道长长的走廊,是寥寥无几的对话与交集,是直到他转走都没能有机会说出口的那句谢谢。 乐然以为这就是结局了,没想到有一天他们会以这种方式重逢,他会记得她、叫出她的名字,甚至就住在她隔壁。 ……隔壁。 乐然视线不由自主转向阳台,随后囫囵擦几下头发,扔下毛巾,钻了进去。 从卧室延出去的露台宽阔又干净,左边摆着三层白色花架,中间设有遮阳伞躺椅和木桌,旁边也是相同格局。 两个露台几乎紧挨着,中间只隔了道半人高的墙,从她的角度隐隐能看到他房间透出的光。 但她可以发誓,这绝不是她的私心。家里最好的户型一共就两间,一间给了她,一间被他订了。她这会出来也不是为了翻墙,更不是要偷窥。 她只是忽然想到她这里种了很多花。最近三色堇开得正好,每天早起拉开窗帘,看到淡金色晨光照在繁茂的花草上,风一吹,一片生机盎然。 很治愈。 她想让他明天睁开眼也能看到这样的美好。 于是小心翼翼抱了两盆,悄咪咪摆过去,摆完两盆紫的再来两盆黄的,多肉也摆摆,珊瑚珠和粉布藕鲜艳又可爱,仙人球也来两颗吧,他不摸的话应该不会被扎手…… 她吭哧吭哧搬了十来趟,几乎把她这所有的花都摆过去了。最后一盆羽衣甘蓝也放好,总算大功告成。乐然拍拍手,喜滋滋抬起头,蓦地对上一双漆黑沉静的眼。 3. 距离 乐然极力控制,才没让自己叫出声,然而动作已经出卖了她。下意识后退,一手紧攥睡衣下摆,另一手扶墙——怕自己腿软坐地上。 许辞树就站在她几步远的位置,倚着门框,微微偏过头。卧室的光打到他左侧肩身,在右脸投下深刻的阴影。 夜色浓稠,他眉眼格外深邃,就这么静静望过来。探究不解,似乎还有点别的情绪,又似乎只是一闪而过的错觉。 她没空多想,惊吓过后只剩局促。她满脑子都在思考该说点什么,该怎么和他解释她此刻的行为。 深夜不睡,心血来潮,跑阳台来给他搬几盆花?他恐怕会觉得她很怪。 好在他也没有问,打火机在手里打了个转,不动声色揣回兜里。他直了直身子,慢步上前,“晚上好。” 语气与神色一如既往平和,像对眼前状况并不在意。 “……晚上好。”乐然仍有些不自然,小声询问,“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没有。”许辞树否认,“我刚好出来透气。” 说着,垂眼看向花架。 她正欲解释,便听他道,“花很好看。” 一句话,四个字,轻而易举化解了尴尬。 乐然眨眨眼,“真的吗?” “嗯,这盆是角堇?” “不不,它是三色堇,这盆才是角堇。” 他淡淡一笑:“没了解过,不大分得清。” “看花,花朵大的是三色堇,角堇只有它的一半大。”她逐渐放松,挑起一朵翻给他看,“三色堇的花心颜色很深,像个小猫脸。” “这样看确实。” “现在到了花期,都开得很好。”乐然两条胳膊在身侧前后晃几下,随口胡诌,“本来每个房间都有的,但你这间有阵子没人住,我就拿过来养了。刚好睡不着没事干,就想着摆回去,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许辞树轻点下头,“谢谢,我很喜欢。” 荡着的手停住,乐然仰起头看他,还是那句,“真的吗?” 然而不等他回答,又兀自笑开。 太好了。 她笑着说:“你喜欢就好。” 露台灯光微弱,乌云遮月,这个夜不算明亮,她眼里却像揉碎了星星,亮晶晶的。看着挺高兴,真心实意的那种高兴。 这让许辞树想起傍晚那会,他说出她名字后,她就是这样一幅表情。 意外、惊喜,有那么一些手足无措,但那双微圆的眼通透明亮,映着他的影子,说,“我没想到你会记得我。” 其实许辞树也没想到。 毕竟身边来来去去的人太多,他也没有所谓过目不忘的本领。想来想去,大概还是因为这座城市。 来临州那年,家中正经历一次企业危机。股市频繁动荡,信拥他爸的那群“亲朋好友”统统化作惊弓之鸟,频繁上门讨要说法,甚至多次围堵还在上学的他。 而在此前,这些人对他分明笑脸相迎。 那些因利益带来的和蔼可亲,最终只剩面目可憎。他觉得恶心,却也习惯了。托他爸的福,从小到大,这样的见识只多不少。 为了确保他安稳上学,他随母亲暂住在临州。临州算是母亲的老家,城市小、偏远、落后,可这里的人却热情纯粹,没那么多利用和算计,和他以往接触过的人都不同。 加上景色不错,绿化良好,空气新鲜。 当时的房子邻着澜江,他始终记得每个上学的清早,江边雾气缭绕,树叶落着白霜,有鸟在树枝上叽叽喳喳地叫。 家里没有争吵,母亲也不再忙碌。 可以说在这生活的几个月,是他人生迄今为止少有的舒适和安逸。大概因为回忆过于美好,才使得他下意识记得这的一切。 包括乐然。 她姓氏很特殊,不需要刻意去记。 不过两人不同班,对她并不熟悉,只从今天接触下来看,似乎较热心,作为民宿管家也尽责。 比如现在已经在询问他的入住体验。 房间住得惯吗?洗护用品还满意吗?吃东西有没有什么忌口? 她扒拉着手指头问,他一条一条答。每得到一次肯定的答案,她眼睛就亮几分,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边默念边打在备忘录里。 也是这时,许辞树注意到她只穿件睡衣,头发半干,发梢还滴着水。 一阵风吹过来,她下意识缩了缩肩膀,但手上动作没停,“只能吃微微辣,口味偏清淡……对了,你爱吃面条吗?” “可以,”他提议,“不过晚上冷,其他的就回去说吧。” 乐然动作一顿,看向他,他抬下巴,指了指她的手机。 “哦哦。”她了然点头,而后又想起什么似的,小声嗫嚅,“……可我还没有你的微信。” 他没听清:“什么?” 她继续嘀咕:“平台只给了虚拟号码。” 他听清了,没再接话,而她也意识到这两句很像是追着人要微信。怕引起误会,连忙补充,“没关系,你先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也可以。 话到最后自动消了音,转而定睛看着眼前的二维码。 许辞树说:“你扫我吧。” 回过神,乐然片刻没犹豫,“好。” 两人站在各自的露台上,隔着半人高的墙,一个举着手机,一个贴过去,“叮”一声,扫码,添加,一气呵成。 互相道过晚安,乐然飘飘然回了房间。 什么冷,她根本感觉不到冷,她快开心炸了! 兴冲冲趴到床上,她迫不及待跟沈雨微分享:【我刚刚在阳台遇到许辞树了!!我们说了好多好多话,比高中加起来都要多!他还是那么温柔那么好呜呜呜……】 刚发送,手机震了一下。乐然划出去看,消息栏里多出一个黑色头像的好友,是许辞树。 点进对话框,最上方是一句——【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乐然抑制住笑出声的欲望,抱着手机打了个滚。 …… 沈雨微第二天才回她,一个捏鼻的表情。 但乐然已经没空看,昨晚一夜美梦,今早精神饱满。此时此刻她正端着那么大一碗面条冲进餐厅,挑了靠窗位置放好,又在桌上规规整整摆上牛奶、小菜、水果。 做完这些,才掏手机拍照,附一句:【小然的爱心早餐~】 沈雨微刚到单位坐下,开屏就是一张壮观饭图——面条上堆满火腿鸡蛋牛肉片。 她愕然打字:【你想撑死他?】 乐然:【哎呀你别管。】 四十分钟后。 乐然:【微微救我,撑得我想死……】 沈雨微:【?你吃了?】 乐然:【小狗挠头.jpg】 乐然:【嗯我吃了……】 沈雨微:【他呢?】 乐然:【一直没下来,坨了浪费,我就都吃喽。】 沈雨微:【强】 不过乐然似乎并不因此气馁,今天大满贯面条,明天爱马仕炒饭,甭管人家来不来,她绝对变着花样做。反正就算他不吃,她还能自己吃。 沈雨微说她这叫抛媚眼给瞎子看,乐然说她不懂,喜欢一个人就是会想要对他好,不带功利,不求回馈,只是这样做了就觉得满足,这明明叫自娱自乐。 沈雨微平时工作忙,只要空下来就会和乐然聊天。这会庭审刚结束,她边往食堂走边发语音,“那请问自娱自乐的乐然小姐,今天准备干点什么?” 乐然回过来的也是语音,在嚼东西,声音含糊不清,“我啃鸡架呢,啃完要是他出门了,我就去阳台浇花。要是他没出门,我就去给我妈送饭,顺便出门买点东西,快降温了,得弄件加厚的睡袍给他……” 正说着话,电梯门开了,乐然转过头,便看到许辞树一双长腿迈出。 他今天穿件黑色连帽防风夹克,拉链拉到顶,领口往上是利落的下颚线,肌肤冷白,鼻梁高挺。起初垂眸看手机,察觉到视线后,抬眼朝这看。 鸡骨头几乎同时从乐然嘴里掉出来,她忙站起身,冲他笑,“出去吗?”问这话时,手又偷偷在纸巾上搓了搓。 许辞树点头,“嗯。” 注意到他手上提着黑色垃圾袋,乐然绕出前台,“垃圾留这里吧,一会有阿姨帮忙收。”说着伸手去接。 “谢谢,”许辞树淡笑着道谢,手却不动声色挪开,“我刚好出门扔。” 她只得收回手,“那好吧,玩得开心。” 等人走后,乐然回到前台,从抽屉里掏出个笔记本,伏到桌上写下一行字:他习惯自己扔垃圾。 在这句之上,记录的都是他这段时间的口味和习惯——他不太能吃辣,很少吃甜,不吃夜宵,偶尔喝咖啡,苦了吧唧的冰美式。 他几乎每天都出门,只有下雨才一整天闷在房里。他房间的灯偶尔会亮到很晚。他看起来心情似乎不太好…… 再往前,就是她学生时期收集的了。 他通常在第几节课间离开教室,他今天穿了什么鞋,去了哪个食堂……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但那时候想要多了解他并非易事,因为不同班,没有共友,能不能遇到也要看运气。 为此乐然绞尽脑汁想出个办法,她买通了六班的万事通方杰。 两人约好,每周交换一次情报,每条“情报”二十块。 她由此知道了许辞树最爱看的电影、最爱看的书,以及最喜欢的音乐。 后来才知道全是方杰胡诌。 这还是许辞树亲自揭露的。那天她按照约定,在水房等方杰。正是第一节晚课结束,水房灯坏了一盏,光线昏暗,可她还是看清了门口的人。 在对方拉上把手之前,乐然忙背过身,蹲在两个拖把后,试图把自己藏起来。而许辞树进来后,也没上前,就只站在门口,声线清冷温柔,“方杰不来了,以后也不要找他了解那些,他是骗你的。” 乐然顿时有种被抓包的窘迫,后背一缩,头几乎埋进膝盖里。 许辞树见状,轻笑一声,“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说,如果你有任何问题想问,随时可以来问我,免费的。” 知道她尴尬,他没准备久留,“方杰从你那骗的钱,我放在这了,你记得拿。”说完便走了。 门关上,又隔了半分钟,乐然才慢腾 腾扶墙站起。 许辞树留给她的东西就在洗手池旁,三张二十块钱,上面压着一张纸条,一块海盐青柠薄荷糖。 她展开来看,满是他清劲利落的字体—— 许辞树最喜欢的电影:《海上钢琴师》 最喜欢的书:《局外人》 最喜欢的歌:暂时还没有,不过最近在听苏打绿的《无眠》。 后来那块糖她一直没吃,字条也被收起来,就贴在笔记本的第一页,保留至今。 乐然看得专注,沈雨微这时打了通电话过来,她刚吃完午饭,语调懒懒的,“你最近很开心嘛。” 乐然合上本子,笑着应,“当然啦。” 可以说,自从许辞树来了之后,她每一天都很开心。 就像沈雨微形容她的,清闲无聊的包租婆,重逢白月光男神后,直接化身快乐小蜜蜂,整天围着他飞来飞去,嘘寒问暖,他冷吗,他饿吗,嗡嗡嗡。 但正因为注意力都在他那,乐然也产生一些小小的困扰。 大概还是和想象中不太一样吧。 她以为能近水楼台,能很快和他变熟悉。 然而事实上,她很少能见到他,即便见到也只是点头问好,根本聊不上几句。 除此之外,她还发现每次去浇花,他房间的窗帘总是紧闭,严丝合缝到一点光都没有。 她每天放他房间里的零食水果,他从不吃一口。 她特地准备的棉拖鞋和毛巾,他也从不用,标签都没撕。 说起来这些也都是小事,乐然很能看得开,沈雨微对此却下结论,“你男神温和的外表下,藏着一颗生人勿近的心。” 乐然正跟保洁阿姨上电梯,不以为意地回了句,“哪有。” “滴”一声,房卡刷开门。室内照旧昏暗,水果没吃,拖鞋没动。行李箱始终立在墙角,这些天从未换过地方,床上也铺得整整齐齐,如果不是房间里那股清冽香气,她甚至会以为没人住过。 乐然拉开窗帘,回身对阿姨说,“先从卫生间打扫吧,露台这边我来弄。” 沈雨微调侃道:“开始浇花了小蜜蜂。” “对呀,”乐然一手拿手机,一手浇水,随口发出疑惑,“他用的什么香水呢?好香啊。” 沈雨微噗嗤笑出声。 乐然问笑什么,她说,“你知道吗?你这语气特别像痴汉。” 乐然把壶放地上,“沈雨微!” “开个玩笑,你说巧不巧,我今天的案子也是跟民宿有关。” “是吗?说来听听。”她重新拿起壶。 “就是一个民宿老板,男的,每天借着打扫卫生,去偷女顾客的内裤。据说被发现那天,他正抱着闻。” “咦好恶心……”乐然打了个寒颤。 “是啊,所以你可千万别被当成变态。” “沈雨微!!!” “哈哈不逗你了,我上班了。” 皮完这下,沈雨微果断挂电话。只剩乐然气鼓鼓蹲在那,片刻后,碎碎念着走到卧室照镜子。 烦人,她怎么可能像变态! 乐然双手撑着桌面,看完左脸看右脸,而后视线忽地一顿。 桌角放着板药,已经吃了大半,药名有点眼熟。 乐然蹙眉抿唇,犹豫片刻,还是拿起药掏出手机。 正准备识图,门口忽然传来不轻不重的一声,“在看什么?” 她实打实吓一跳,药和手机从手心掉落,又被她一个下蹲及时捞起,紧接着“唰”一下,两手背到身后,整个人站得笔直。 许辞树仍是出门时的一身黑,不紧不慢朝她走。乐然垂着眼,没去看他的表情,然而逐渐笼罩过来的身影却叫她后背绷紧,压迫感十足。 脑中思绪乱飞,乐然一会想到高中那次蹲在水房怕他发现,一会想到小时候偷吃糖被杨女士抓现行。她极力掩盖,心虚至极,视线乱飞,随后在对方停在面前那一刻,终于破功,老老实实把藏着的药放桌上,缓缓推到他面前,同时附带一句,“……我错了。” 许辞树没说话,而她在这沉默中,视线一点点挪上来,看到他晦暗不明的神色时,心上骤然一紧。 完蛋了,该不会真把她当变态了吧。 “那个……”双手揪着衣摆,乐然仰起头,试图解释,“我不是故意的。” 她摇头,“我是说,我一开始是在这照镜子,无意间看到的。随便碰你的东西是我不对,但我没有要窥探你隐私的意思。” 她脸上肉眼可见红了,一路延到耳垂。 许辞树这才平静开口,“没事。” 乐然却越说越快,“你的房间一直是阿姨在打扫,我只是来浇花的。如果今天的事让你感到冒犯,我以后不会再进你房间。” “没有怪你的意思,你别急。” 她眉心也鼓起小山包,皱得紧紧,“你别误会我,我不是那种奇怪的人……” 他只得压下声音唤她,“乐然。” 她一整个顿住,终于停下来。 空气静了几秒。 许辞树略上前,俯下身与她对视,声线清冽温和,语气却很认真,“我让你很紧张吗?” 4. 距离 许辞树并非无缘无故这样问,只是联想到住进来这些天,她面对他似乎时常紧绷。 私人物品被碰,他一开始确实不舒服,但这算不得什么大事,她却显得比他更在意。比如此刻,在他明确说过没关系后,她仍两只手在身前交握着手机,一副老实巴交乖乖等训的模样。 所以他问,是不是他让她感到紧张? 果不其然,乐然实诚地点两下头。 “方便问下原因吗?”他补充,“放轻松,随便说。” 他提把椅子放她面前,自己则坐到床沿,与她隔着恰当的距离。 这一举动确实具有安抚作用,那股似有若无的压迫感消失,连带着乐然的情绪也平复。 她坐过去,开始思考他的问题。 “原因……”她稍稍沉吟,说,“你当时进来得太突然了,把我吓一跳。不过这不是你的问题,我这人胆子小,挺容易被吓到的。”话到这里顿了顿,她飞快嘀咕句,“虽然真的有可能吓死人……” 两人面对着面坐着,他仍高于她。她说话时,他便垂着眼,平静而专注地望着她。直到听到这句,许辞树微怔,随后偏开头,浅淡地笑了下,“抱歉,我的问题。” 随即正色道,“还有呢?” 还有…… 乐然下意识抬头扫他一眼,嘴巴抿紧。 她是有一着急就蹦实话的毛病,但也不至于什么都往外说。总不好告诉他,是因为喜欢在意,所以才紧张的吧。 她选择缄默不语。 许辞树也没追问,只从当下她的反应给出猜测,“怕我在平台给差评?” 乐然眨两下眼。 嘶……倒是个好思路。 于是再次点头。 许辞树:“放心,我不会。” 乐然松口气的样子,“那就好。” “况且我在这住得很好。” 这是实话,他本就想找个远离城市,又靠近漓江的地方。这里位置符合,环境安静整洁,服务也不错。 乐然听他这样说,那点掩饰转而变得真情实感。她彻底放下心,“那真的太好了。” 气氛得到缓解。 阿姨打扫完卫生来找乐然,两人的交谈也刚好进入尾声。 他叫她别那么拘束,他们也算高中同学。 她应得极快,顺便热情邀请他晚上一起吃饭,说今晚会做排骨。 结果是他仍然没有下楼,她也在短暂的“云淡风轻”后,仍然懊恼地倒在床上,把下午的事讲给沈雨微听。 沈雨微正整理笔录,键盘哒哒响,混合着她缺德的笑声,“都跟你说了要当心。” “还笑,”乐然鼓起脸,“要不是你我也不会去照镜子。” “好,怪我。”敲下最后一个字,沈雨微储存文件,又继续说,“但我还是得提醒你,再这样下去迟早会露馅。” 乐然抱着被子翻身平躺,鼓起的脸瘪了下去。 这她没法反驳,因为确实有道理。 毕竟有句话叫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还有句话说的是,这世间上最难隐藏的,是贫穷、咳嗽,还有爱。 从前她离他很远,暗恋的事她总能做得无声无息。而现在,她虽有正当理由对他好,也多少有点超出了。 许辞树敏锐,边界划分清晰,如果不想被发觉,还是适当保持距离比较好。 沈雨微听她一本正经地自省,笑了,“那我们小蜜蜂还浇花吗?” 乐然知道她调侃自己,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当然浇!” 不过是在自己的露台上浇,短时间内,她不会再踏入他的房间了。 这对她这种喜欢打理花草的人来说,其实有点麻烦。两个露台虽近,也需要她踮起脚,趴栏杆上,整个人探出去。动作高难,且每隔两三天就得来一次。 好在熟能生巧,一两次后乐然就习惯了,甚至开始佩服自己,既能照顾他的感受,又能照顾花的感受,还能做得无声无息。她可真是个小机灵鬼。 然而,这仅仅是她认为的。 事实上许辞树全听见了,从她这样做的第一天起。 他对声音极其敏感,起初听见水声,以为是下雨,但细听水流并不小,又以为谁在外面上厕所。皱起眉头上前,准备掀窗帘时,听到她极轻极细的嗓音,“去去,不许吵。”在轰赶小鸟。 那天是清晨六点半,隔几天又是中午,她浇花这事没规律可言。他全都默许,且配合她装作不知道。 偶尔他处理工作,听到“吱吱吱”的喷壶声,会起身去拿降噪耳机。 路过沙发茶几,上面照旧摆着零食与水果。除此之外,近些天还多了蒸汽眼罩和一个浅蓝色香包,香包上贴着手写便条,两个字:好眠。 他视线淡淡略过,照旧没碰。 * 一场秋雨过后,天气骤然转冷。 杨女士的工作量也随之增多。乐然妈妈是打棉被的,每年冬天都是最忙的时候,早出晚归已是常态,前天甚至忙到凌晨才回来。 乐然准备好早餐,天都没亮。一家三口围坐在暖光下,爸妈吃着饭,她便在旁边劝,别那么累,钱又不是不够花。 然而老一辈的人思想观念就这样,习惯吃苦了,闲不住。 乐其东喝口面汤,笑呵呵道,“钱怎么可能赚够,还得给你攒嫁妆呢。” 杨昭蓉则起身,拿了个大手电筒回来,放桌上,嘱咐说,“片区变压器检修,晚上要停电,你……” “看到消息了,”乐然把奶黄包揪成一小块一小块往嘴里放,眼睛半眯着,像没睡醒的小仓鼠,“迟一点我通知顾客。” 杨昭蓉笑着捏捏她脸颊,“待会上楼补个觉。” 两人走后,乐然只在楼下眯了会就去忙了。等到了十二点,估摸着顾客都睡醒,才逐一发送消息说明停电的事。 许辞树一直没回,他似乎不怎么看手机。平时她发个菜谱,他大多要隔半天才回一句,“好,谢谢。” 今天也是。 收到回复已经是晚上八点,天全黑了,乐然在民宿各个角落摆上了电子蜡烛。点点光芒犹如群星,不微弱也不明亮。 乐然坐在前台,光映着她白皙小巧的脸,她看着手机屏幕,许辞树还是那句——“好,谢谢。” 再转头看向室外,没有一盏路灯亮着,天色如同化不开的浓墨。稍作思忖,还是披上外套,拎起手电筒出门。 电话是在她坐进车里时打通的,除第一天接许辞树外,这是第一次主动打电话给他。乐然稳了稳气息,准备开口,忽然又纠结起对他的称呼,许先生?还是许辞树? 而许辞树久久没听到声音,率先道,“乐然。” 咬字清晰,低沉且温柔的两个字,就这么透过听筒传到她耳中,乐然愣了愣,片刻后才弯唇笑,“是我。” “怎么了?” 她手指不自觉切换着远近光灯,垂眼看方向盘,“今天停电了。” “嗯,我知道。” “走夜路不太安全。”她主动提议,“你现在回来了吗?我可以去接你。” “不用,我应该快到了。” 这边停顿几秒,随后是“砰”的关车门声,乐然往前走,“我好像没看到你。” 一阵风灌进单薄的外套,手提的黑色塑料袋簌簌作响,许辞树漫不经心往旁边瞟一眼,步子很慢,“那可能还有段距离。” 实话说,他并不知道自己在哪。民宿通往澜江就这一条路,不需要导航,只管走。但这会太黑,平日里能看到的楼与树都隐在黑暗中,他不大能辨得清距离。 晚风呼啸,树影摇曳,听筒里也涌入风声,她认真地提醒,“路不好走,要小心点,你别掉沟里了。” 他有些想笑,“好,我会注意。” “结霜了,超级滑。” “嗯,放心。” 应完这句,听到她略急促的呼吸,才意识到她似乎在跑,紧接着便猜到她要做什么 正准备开口,猝不及防的,一束强光挤破黑夜,闯入视野,几乎在顷刻间将周遭点亮。他下意识眯起眼的同时,耳边与手机中同时传来她的声音,“我找到你了!” 欣喜的,愉悦的,以及掩盖不住的气喘吁吁。 隔着大老远,她用力挥手,手中的光束随着动作一晃一晃。 许辞树脚步顿在原地。 随着她向他靠近,眼前的世界越来越明亮,几乎如同白昼。直到她站到面前,他不动声色垂下眼,她的发丝被吹乱,鼻尖冻得微红,穿着一身白色牛角扣外套,围着红色围巾,围巾末端被风吹得来回摆动。 一切细枝末节在断了电的夜晚被看得极其清晰,他心想,还真是道强光。 乐然来接他回去,两人并着排,地上影子一长一短。起初还就着刚见到的热乎劲,说了说停电的事,后面逐渐沉默,路也像越走越长。 他们算不上熟悉,能聊的话题有限。尬了好一会,乐然吸吸鼻子,主动问,“你好像穿蛮少的,不冷吗?” 许辞树说,“有点。” “对嘛,我穿这么多都冻得想死。” 他偏头看她。 她一只手揣兜,另一只手藏在袖子里,只露半截手电筒在外面,于是他伸手过去,“给我吧。” 乐然明显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他温和地重复,“我来拿吧。” 她只得乖乖递过去,他接在手中,掂了掂,挺沉的,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余温。 乐然两只手都揣进口袋,冻僵的手指微微缓和。 刚才她只顾着打光,看脚下的路,并未注意到许辞树腿长,步伐要快她一些。而现在由他照路,她才察觉他为了照顾她,他几乎是一步一踱。仔细看手电筒也歪着拿,光源几乎都铺在她身前。 心里一热的同时,难免感慨。 其实乐然一直觉得,许辞树变得不一样了。虽一如既往体面礼貌,让人挑不出错处,但乐然很清楚,他远不如从前爱笑。 她知道他心情很差,却无法知道他经历了什么,唯一能做的,只有本能地对他更好。 即便越界,即便会引起他的警觉。 “临州冬天很冷,最近在降温,你明天出门的话多穿衣服。” 许辞树从善如流地应,“我会的。” “对了,今天阿姨帮你换了厚被胆。是我妈妈亲自打的,我下午晒过,很松软,你可以睡睡看。” “好,谢谢。” 她眼睫低垂,自顾自说着,“房间里留给你的香包有助眠效果,能自然入睡还是尽量不要靠药物。” 许辞树转眼看她,没再说话。 而她在这时抬头,对上他视线,坦诚道,“我知道你吃的是什么药……我大学室友答辩那会也吃过,她白天会偏头痛,对身体很不好。” 说着话,步子也停下。她提醒他关手电筒,他照做,“哒”一声,光熄灭,周围却没暗下来。 因为停在民宿门口的车子还开着远光灯。 “天冷,我们快进去吧。”乐然再次小声说。 许辞树点头,又在她迈开步子时,低声叫住她,“乐然。” 她回过身,“怎么了?” 他看着她,斟酌片刻,还是将那点困惑问出口,只不过方式很委婉,“多少钱?” 乐然一愣,“什么?” “香包。” “哦哦,那个不要钱。” 他又问,“每个房间免费提供?” “当然不是了。”乐然自然知道他究竟想问什么,脱口而出,“只有你有。” 一旁车灯的光映着她扬起的发丝,而她两只手背在身后,紧紧缠着,面上却笑得轻松坦然,“因为我们是同学嘛,而且你房型最贵,又一下子住一个月,在我们家算svip呢。” 许辞树静静看她会,笑开,“好,知道了。” …… 隔天是个大晴天。 乐然赶在中午前出了门,刚把爸妈的餐盒挂好,关上车门,一抬眼便看到许辞树站在门口。 高瘦挺拔,肩宽腿长。太阳斜斜照在他身上,像镀了层柔光滤镜。 沈雨微那时候问她,为什么许辞树来了之后,她每天都那么高兴,其实还有一点她没说——因为养眼。 任谁每天能看到清冷出尘的大帅哥,都会感到幸福的。 乐然无法避免地眼前一亮,摆手打招呼,“中午好。” 许辞树看向她,淡笑着回应,“中午好。” 她走上前,主动询问,“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吗?” “嗯,”他点头,“你知道去哪买衣服吗?” 那他可算问对了人。 “知道知道。你可以去风禾大厦转转,就在咱们高中附近,不过那的衣服对你来说可能有点土。那去方隅购物中心吧,过了澜江就是,但搞不好你容易被宰。不然还是金茂吧,年末刚好打折,就是有点远……” 他始终听得认真,而她分析来分析去,一连说了四五个地方,估计他也一头雾水,于是干脆道,“去万达吧,我刚好路过那,可以载你一程。” 他对上她的视线,还未答话,乐然不由想到昨晚的对话,怕对方多想,又补充,“哦,我确实是路过,要给我爸妈送午饭。” 话音刚落,他直接拉开车门,俯身坐进副驾,“麻烦了。” 5. 距离 乐然从没想过,有一天能跟许辞树一起逛街。 事情还要从半小时前说起。 她原本计划先绕到商场送他,再去给爸妈送饭。许辞树却说,叔叔阿姨吃饭比较重要,于是便更改了路线顺序。 后来在送他的路上,乐然问了句,“需要我陪你看衣服吗?我比较会砍价。” 这纯粹是随口一提,客气客气……好吧,其实是她鬼迷心窍了,想看男神换装小游戏。 所以刚问出口,她就后悔了。没成想许辞树只思考数秒,便客气地说,“那就麻烦了。” 乐然一点不麻烦,有这种好事,她喜出望外。 不过购物体验显然和想象中不太一样,许辞树买东西非常干脆,几乎是走几步,扫一眼,包起来。 试穿与砍价环节直接省略。 他自有主意和审美,她参与感并不强。 想想也是,一中那么丑的校服,他穿着都很好看,买衣服更是随意,恐怕麻袋都能披成秀款。况且她早知道他家境优渥,哪里需要她跟店员周旋,属实是她多此一举了。 正想着,他忽然叫她,“乐然。” “啊?”她抬起头。 店员站到面前,手里拎着两件大衣,一件深灰,一件黑色,许辞树问她,“哪个颜色好?” 乐然挠挠下巴,随后伸出一根手指,指向黑色,“这件?” “厚度合适吗?”他说,“第一次在临州过冬。” “我来看看。”她立即起身,摸厚度,看材质,最终帮忙选了两件大衣,两件毛衣。 几个店员都说她眼光好,乐然被夸成翘嘴。只不过走着走着,她忽然反应过来,许辞树是不是看出来她无聊低落,特意找她选衣服啊?她表现得那么明显吗…… 彼时两人已经到停车场,她捧着杯五分甜的黑糖珍珠,许辞树买的,说犒劳她帮忙。刚拿到手她吸得特欢快,此刻却咬着吸管发呆。 许辞树察觉到,“不好喝吗?” 乐然闻言,咽下一整颗珍珠,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好喝的。”随即仰头转脸,朝他伸出手,“那个……我帮你拎点吧。” “不用,”他回拒,又说,“那就是在想事了。” 从下了电梯起,她就微微皱着眉,一副千思万虑的苦恼模样。 她无法反驳,小声应,“确实是。” 但也没办法和他说。 似是为缓和气氛,许辞树主动调侃,“一定是什么世界哲学难题吧。” 话递过来,乐然很自然地接过,“哈哈,倒没那么深远。我更关注眼前与实际。” “比如?” “比如……”她看了眼他提着的大包小裹,“比如据我观察,你今天就和平常不一样。” “嗯?” 她自然不会直白地说他现在平易近人,之前生人勿近。聊天社交这方面她还是长了脑子的,但显然没长全,玩笑话张口就来,“你有时候回来会拎个黑色购物袋,又总自己出门扔垃圾,就很神秘,我朋友以为你在房间碎尸,哈哈哈哈哈……” 好笑吗? 脑海里一个冷静的声音反问她。 笑声戛然而止,还顺带抽了口冷气,她懊恼低头,使劲闭了闭眼。 短暂的沉默后,许辞树语气认真地开口,“没有,不会在房间里做违法乱纪的事,你可以放心。” “我相信你!不是,我开玩笑的!”乐然忙抬起头,倏地撞进他一双含笑的黑眸中。 “我知道,”他唇角勾起,喉间溢出一声笑,“我也是开玩笑。” 很低很轻的一下,像微凉的水滴砸在额头,漾开细细密密的酥麻。 乐然脸红,心也怦怦跳。在原地愣了好一会,才亦步亦趋跟上他的脚步。 东西一部分放进后备箱,一部分放后座,许辞树问她接下来准备去哪。她说超市吧,爸妈今天会早回家,她准备做点好吃的。 他反手关车门,“走吧,陪你一起。” 乐然的心本就在乱飘,这会更拽不下来,追上去问,“会不会耽误你的时间?” “不会,你也陪我买衣服了不是吗?” 她陪他,他再陪她,有来有回,礼尚往来。 不过在逛超市这事上,许辞树能帮到的就多了。乐然纠结吃什么,他搜索菜谱,提供建议。乐然想找生鲜,他直接把人带过去。 “小青菜去哪了……” “在这。”他一眼便找到了。 乐然很惊讶,原以为许辞树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少爷,没想到这么有生活常识。 结果刚这么想完,很快就被打脸。 “额,这个……不太行。”她把他挑的青菜放了回去。 “这个……也不行。” “这也不行。” 怎么净挑烂菜叶?乐然暗自吐槽。 “算了,你帮我拿一下。”她干脆把奶茶塞给他,撸起袖子自己挑,边挑边给他讲,“外面泛黄的,菜心软的,都不新鲜,这样的不好吃。” “别别,那块都发芽了。土豆要挑麻点多的,别挑带绿色的。” “还有山药,根须多的会糯一点。你好,麻烦帮忙削个皮。” 乐然拿好山药,回过头看到许辞树身高腿长地立在那,左手拎着她的奶茶,右手插兜,清隽好看的脸上写着似懂非懂,一副格格不入却试图融入的样子,特别像在听什么邪门课程。 她不禁好笑。 许辞树循着笑声看过来,视线与灯光一同落到她脸上。 他的眼睛很漂亮,双眼皮细窄而长,不笑时清冷,笑时温柔。此刻介于两者之间,是带了点笑意和困惑的,直白地与她对视,一秒,两秒,三秒…… 耳朵逐渐发热,乐然随手拿起个大土豆挡脸,“我再去看看生菜。” …… 到家时是四点钟,乐然不过洗了会菜,爸妈就回来了。说着要尽孝,最后还是由乐大厨接手,乐然在一旁打杂。 西红柿蛋汤热腾腾出锅,乐然端起走出厨房。刚踏进餐厅,便听见两道交谈声,再一抬眼,汤差点吓洒。 不远处的餐桌前,杨昭蓉正拉着许辞树家长里短。 余光瞥见乐然,杨女士冲她招手,“快过来,小许刚才要出门,正巧被我逮住了。”说完冲她扬眉,意思是“你妈厉害吧!” 乐然扯开一个尴尬的笑,逮这个字,真是厉害极了。 不过仔细想想,许辞树能被“逮”住,多半也是他自己松口了的。毕竟他最擅长拒绝,真不愿意,他有一百种方法离开。 于是她邀请很多次,都没能一起吃的晚饭,就这么吃上了。 许辞树和乐然坐一边,爸妈坐另一边。 起初还担心夫妻俩会乱讲话,她有点食不知味。筷子尖戳着碗里的小青菜,时不时就要抬眼看一下。但幸好,相安无事。 爸妈对许辞树很热情,也很亲切。而许辞树为人礼貌,情商高,从不让话题掉地上。 四个人围着一张桌,窗外是昏暗的夜色和淡淡的路灯,室内明亮而温暖,桌上的汤重新热过,缓缓飘着热气。 气氛出乎意料的好,也就杨昭蓉问起许辞树父母职业时,他稍稍停顿了下。等乐然看过去,他已经重新笑开,照实回答,母亲是钢琴家,父亲开公司。 乐其东一听,真雅。抬手搓了搓后颈,说自己摸了二十几年锅铲,孩子她妈摸了二十几年棉花,都还没摸过钢琴。 “原来是专业厨师,”许辞树笑着说,“难怪这么好吃。” 说着,又看向杨昭蓉,“乐然拿了棉被给我,说是您打的,很暖和,谢谢阿姨。” 乐然眼睁睁看着夫妻俩被哄得眉开眼笑,尤其乐其东,说什么都要跟许辞树喝两杯。 她正要开口帮他拒绝,许辞树却直接同意了。 男人一旦高兴起来,总容易上头,酒杯端起就放不下。数不清第几杯后,乐其东喝倒了,还是他扬言 要以北方人的尊严务必灌醉的许辞树送他回房间。 乐然在门口和他道谢,别的也没来得及说,便转身去看乐其东的情况。 乐爸安分躺床上,嘴里喃喃自语,杨昭蓉又好气又好笑,洗过的毛巾往他脸上一扔,“你爸是真不能碰马尿。” 乐然连忙过去,“妈,这样会憋坏的。” 掀开毛巾,就见乐其东费力提起眼皮,脸上通红,笑呵呵地问,“闺女你,是不是怕爸爸晚上乱说话?” 她下意识否认,“我没有。” 他却说,“放心吧,我们乖崽喜欢的人,我就是把嘴缝上,”他打了个酒嗝,晕晕乎乎又闭上眼,“也不会乱说的。” 乐然动作顿住。片刻后,才重新帮乐其东擦脸。动作轻轻,声音也很轻,含着点笑,“知道了爸爸。” …… 晚上十点钟,乐然数不清第几次翻身,还是睡不着。 今天一整天对她来说还是太过梦幻了,她总不由自主想很多。想他们一起逛街,想他在停车场对她开的玩笑,想晚上一起吃饭时,久违地在他脸上看到熟悉的笑。 乐然摇摇头,试图把画面甩出去。反正也睡不着,索性刷刷朋友圈。结果摸出手机,莫名其妙就点开许辞树的主页,依旧是空荡荡的,什么动态都没有。 盯着看了会,她又想,反正已经莫名其妙点进来了,就再莫名其妙发个微信吧。 说动就动,她噼里啪啦敲字,反复修改后,点击发送——【今天谢谢你陪我爸妈聊天喝酒,我爸他很高兴。】 收到消息时,许辞树刚洗完澡。黑发湿着,水珠顺着利落的下颌线滑落,从锁骨一路没入松垮的黑色睡袍中。 水汽还凝结在眼睫上,而他低着眼,看向门前的那双拖鞋。从他住进来后,它便一直摆在这,从未动过。浅灰色的,鞋面上有龙猫的图案。加了棉,所以柔软又暖和。 他打字回复:【我也很高兴,谢谢款待。】 乐然几乎一秒弹坐起来,两手攥着手机,屏幕光映着她的脸,一双眼笑得弯起来,亮亮的:【你喜欢就好。】 乐然:【对了,这是明早的菜单。】 乐然:【图片】 乐然:【米粉蛮好吃的,有空可以下楼尝尝。】 许辞树:【好,我会的。】 乐然双膝曲起,胳膊抵着膝盖,盯着他的回复看了好半天,又试着发了句:【那你早点休息,晚安。】 许辞树:【晚安。】 手机砸到床上,乐然被子蒙住头,滚来滚去。 实在太开心,又“蹬蹬瞪”跑下床,戴上耳机,点开听歌软件,播放起了《无眠》。 时至今日,她仍然记得从许辞树那知道这首歌的当天,那个晚上,她趴在亮着台灯的桌前,握着那张字条,单曲循环到凌晨两点。 也记得后来再在各个地方偶遇他时,她耳机里正放着哪一句歌词,哪一处旋律。 「今夜的月光超载太重,照着我一夜哄不成梦。」——那天她在实验楼前的树下,他在操场。刚赢了场球赛,同班男生兴奋地朝他泼水,他笑着侧过身躲开,晌午的太阳偏心地映在他身上,连发丝都发着光。 「天空他究竟在思念谁,是不是都和我一样。」——那天她在走廊尽头的拐角,他在走廊。外面下着大雨,雾气弥漫,空气潮湿。他独自站在窗前,长久地望着那场雨,侧影清绝而孤寂。 那时她总是要藏,也总是在想,如果能跟他同班就好了,如果能跟他说话就好了。 手机嗡地震动一声,乐然回过神,点开微信看,而后忽的愣住。 刚才兴奋过了劲,不知什么时候误触屏幕,给他发了好几个小狗盖被子的表情包过去。 而在她那一连串消息下,许辞树回给她:【小狗盖被.jpg】 心头剧烈跳一下,耳机里恰好放到那句——「挥不去昨日甜美的细节,才让今天又沦陷。」 她一直沦陷。 6. 距离 大概变化就是从那天开始的。 隔天一早,许辞树真的来餐厅了。 那会乐然和往常一样,给他准备了豪华早餐,同样摆在窗边,同样以为他不会下来,所以就准备自己吃了。 也就刚拿起筷子,便听他跟她打招呼,“乐然,早。” 同时对面椅子被拉开,他坐了下来。 乐然紧急撤回一口豪华米粉,想再推给他吃,多少有点不体面,于是撂一句,“你等我,我再去帮你弄一碗。” “不用,”他率先起身,“我去转转。” 餐厅不算大,最多容纳十几人,但胜在干净整洁,食物种类也多。 这是许辞树第一次逛早餐区,先前不下来,单纯因为他不喜欢吃。这习惯还是从初中养成的,那时候他对自己要求高,专注学习,吃饭对他来说既耽误时间,又容易犯困,所以能少吃就不多吃,碳水更是很少碰。 今天也是,除乐然推荐的米粉外,他只拿了块香煎鸡胸肉。 重新坐回去,面前多了一杯牛奶,一盘水果——橙子切片,蜜瓜切块,几颗番茄夹乌梅,青提上还挂着晶莹水珠。 他意外道,“给我的?” “对,”她左右看了眼,压低声音,“svip的套餐。” 许辞树懂了,同样小声回她,“谢谢。”而后开始吃饭。 两人面对着面,距离缩短,她第一次对他的五官有了进一步认知。睫毛真长,鼻子好挺,皮肤又白又细腻,连吃相也是极佳的…… 她早已吃得心猿意马,而这时他往她碗里瞟一眼,“你那碗虾仁很多,房主开小灶?” 原本只是他觉得气氛安静,随口开的玩笑,可她闻言,却像想起什么似的,干巴巴笑开,“是啊,你以后早点下来也能享受同等待遇。” 说完,她夹起一大口米粉,刚张开嘴又顿住。就这么停了几秒,两根筷子一松,放下去一小半,随后转转转,把米粉卷到筷子上,慢慢送入口中。 周围满是碗筷碰撞的叮当声,混合着谈笑,她却始终细嚼慢咽,余光不由自主往对面飘着,动作和呼吸都放得很轻。 好在许辞树很快吃完,打声招呼后,端起餐盘离开。 刚走出两步远,身后传来酣畅淋漓的吸粉声,他脚步微微停顿,无声笑了下。 …… 下午许辞树出门,乐然照例浇花。 浇到一半,保洁阿姨像发现新大陆,从隔壁探出头喊她,“你来,快来一趟。” 乐然一头雾水赶过去,才知道她为什么兴奋。许辞树用了她准备的拖鞋和睡袍,香包也摆到了枕边。 这乍一看不算什么事,只有她们才懂其中的不易。感动程度不亚于看自闭症儿童走出自闭。 夸张了。 不过确实是高兴的。 刚好沈雨微打来电话,乐然接起,兴冲冲想跟她汇报,沈雨微先一步问她,“你昨天跟许辞树逛超市了?” 乐然惊讶:“我还没说你怎么知道?!” “被方杰看到了,他一大早来我办公室上蹿下跳,问到底是不是许辞树。” “哦哦,那你怎么说?” “我让他滚。” 乐然没忍住笑出声,缓了会才道,“没事,看到就看到嘛,也没什么。” “呵呵,你还是太不了解他。” 在乐然眼里,方杰人缘好,爱热闹,是人群中调节气氛的顶级e人。除了高中那会用许辞树的情报唬过她,人并不坏,之前还总帮乐然家介绍生意,所以他们时常一起玩。 而在沈雨微眼里,他是个大煞笔。 她平生最讨厌两种人,第一种,满嘴跑火车的,第二种,仗着有钱胡作非为的,他全占。 当年沈雨微凭借实力考进临州法院,没过多久,方杰家也塞钱把他弄了进来。一个政法大学毕业的学霸就这么跟不学无术的二世祖成了同事,她毁灭地球的心都有。 厌恶之心溢于言表,两人成天互相吐口水,后来岗位分开,办公室隔远了才消停下来。 沈雨微放话,“你看吧,不出三天,这大嘴牛蛙肯定要去你那。” 同时又给打了一剂定心针,“真去了你就喊我,我去弄死他。” 乐然笑着应下,过后也没怎么放在心上。没想到,还真被沈雨微说中了。 方杰来了民宿,刚好在第三天,刚好遇上了许辞树。 “许辞树?!真的是你!” “还记得我吗?六班的,跟你一起打过篮球的那个!” 乐然正跟阿姨一起换床单,远远听见他夸张的声音,连忙赶下来,他已经拉着许辞树聊上了。 两人就坐在一楼,方杰轻车熟路地泡了茶。见到乐然,他热情打招呼,“乐总,来一起聊会?” 许辞树也看向她。 见他表情并无异常,乐然松口气,婉拒了。男生之间的叙旧,她没准备掺和,只偷偷给方杰发了微信:【他喜欢清净,你别太吵了。】 方杰咬瓣丑橘在嘴里,抽出手回她:【放心咯,都是老朋友。】 这场叙旧一直到傍晚,方杰仍意犹未尽,陆陆续续又摇来了五个同学,要一起吃个晚饭。都是六班的,有的乐然认识,有的不认识。 这个局组得突然,所以方杰点了餐。但他也懂人情世故,即便跟乐然是朋友,占用人家民宿总要给个场地费,他给乐然发了红包,不多,图个心意。 乐然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不过这事她始终没跟沈雨微提起,因为她真的会弄死方杰。 于是算上她一共八人,在餐厅入座吃饭。乐然坐许辞树对面,挨是挨不着的,他身边早已围满了人。 这让她想起高中那会,许辞树便是如此,永远被簇拥,永远是人群中的焦点,话题的中心。 毕竟是许久未见的同学,大家都挺开心,气氛热络。乐然作为桌上唯一一个十班的,能插上的话就比较少,大部分时间闷头吃饭。 后来不知道谁起的头,说许辞树记性真好,这么多年还能叫得出大伙的名字。 方杰说因为都是六班的,紧接着就有人问,“乐然不是十班的?许辞树也认识她吗?” 回答这个问题的是乐然,“我第一天去接他,他就认出我了。” 那人“嚯”了声,“许辞树可以啊,乐然跟现在比变化可大。” 她下意识朝他看,握筷子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那人却浑然不觉,“我记得她以前……” “她名字很好听。”许辞树平静打断。 话毕,桌上静了一瞬。而他若无其事递果汁过来,问乐然,“喝这个吗?” 乐然足足怔了几秒才回神,“喝。” 她伸手接过,低头倒果汁时不禁缓缓笑开。鲜榨的橙汁从壶口落入杯中,漾起一圈圈橙黄色的涟漪,如同她此刻的心情。 这么一打断,那人也察觉自己的话不中听,尴尬地挠挠头。 方杰一巴掌拍他背上,“我乐总以前可爱,现在漂亮,转型而已,有什么记不住的。” “是是,”他为表歉意,主动敬酒,“祝乐然家生意红红火火。” 乐然大大方方碰杯,“谢谢。” * 那天的晚饭似乎给叙旧这事起了个头,自那之后,隔三差五便有人上门找许辞树。 他们这群人传话的速度极快,跟高中时比,有过之而无不及。乐然记得很清楚,许辞树刚到一中还没人讨论他的家世,因为他向来低调,吃穿用度和大家看齐。直到某天,有人看到他上了辆劳斯莱斯,仅一夜之间,他家有钱这事传得全校皆知。 如今也是。 “许辞树来临州了,就在明天见民宿,住一个月。”消息精准无误投放给每位一中校友。于是无论男女,无论熟不熟,都要来找许辞树吃饭,这阵子快把乐然家门槛踏破了。 热情过剩,便会像洪水猛兽,连乐然都有点遭不住。 一方面她好不容易才和许辞树亲近了点,可这群人来来往往,导致她最近跟他单独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另外一方面,民宿客人嫌吵。 又没法说,大家开开心心来找许辞树,她不想妨碍他的事。 最多私下暗示方杰,这周末能不能出去玩。 方杰说,他们倒是想,但每次订了 饭店喊许辞树,他总有借口推辞拒绝,也只有到这才能见着人。 乐然一听,不对啊…… “他是不是不愿意聚餐啊?” “愿意得很好吧,他就是宅。不信你等着。”方杰直接拨去了电话。 卧室里仍没开灯,窗帘紧闭,许辞树坐在桌前,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邮件。 “我们聊聊,至少把误会解开。——kael.” 电脑屏幕光映在他无框眼镜上,反射出白色冷芒。一旁手机震个不停,他唇线抿得愈发紧,最终,不耐地皱起眉,一把扯下眼镜,扔到桌上。 接起电话,方杰的声音传来,“辞树?醒了吧?大伙都到了就差你了。今天刘威带了只烤羊腿,哎呦特香,你下楼就知道了……” 许辞树无声听着,良久后,才低声应,“嗯。” “看吧,”挂断电话,方杰得意一耸肩,“马上就下来了。” 乐然将信将疑,这时自动门开,又有人来了,手上照旧提着东西,见到乐然便递她一份。 其实主要为了送许辞树,乐然是顺便。毕竟总在民宿聚餐,谁也不好意思空手来,所以有人送礼,有人掏钱。 乐然看着这么浮夸的水果篮,连连往外推,正推辞着,对方看向她身后,直接笑着迎上去,“辞树!” 许辞树极淡地笑了下。 …… 傍晚开饭,桌边围了十几人,和以往的模式一样,喝酒、叙旧,乐然听得直打哈欠。 唯一不同的是,在进行到一半时,许辞树忽然站起身,主动敬大家酒,说感谢照顾与厚爱,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他明天就走了,今天是最后一聚。 乐然一愣,顿时困意全无。 其他人也觉得突然,一时间鸦雀无声。 而他自顾自仰头喝酒,又展示空杯,“明早赶路,今晚就不能奉陪了,抱歉。” 酒杯放桌上,意思已经明确。 桌上有人唏嘘道别,祝他一路平安,也有人低头窸窣,面露难色。终于是没忍住,刘威开口道,“辞树,有个事我想跟你说。” 许辞树顿了下,重新坐回去,“你说。” 刘威“哎呀”了两声,像是心一横,“我听说你家集团在康城有个项目,刚好我爸最近在对接,卡得有点严,你能不能帮我提一句,关照关照?” 许辞树的视线落到他脸上,静静注视着,良久后,轻笑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问,“听谁说的?” 他语气很平和,甚至带点不甚在意的轻松,却还是被品出其中的审视与质问。 刘威在细微的压迫感中,脸红透,含糊道,“我也忘了。”随即做苦恼状,“本来咱们同学好不容易见面,我不好求你办事,但我实在没办法……” 许辞树移开眼,淡声应,“嗯。” 这边刚同意,其他人也跃跃欲试,纷纷冒了出来。 这个求资源,那个求合作,更有打听投资方向的。那些称兄道弟的,那些所谓的旧情,竟顷刻之间变了味道,化作一张张奉承吹捧的嘴脸。 乐然早已从他要走的错愕中回过神,转而尴尬无奈,像热情的篝火迎面泼上带着冰碴的冷水,心里越听越凉。 怎么这样…… 而许辞树始终无波无澜,一个一个看过去,一个一个注视,又一个一个应下来。 他没什么异常,也没有破绽。乐然却仿佛在他脸上看到一丝疲态。 现下祝福与请求都听完,许辞树率先离席,乐然只犹豫片刻,便跟了上去。 那时他已经下了电梯,乐然紧随其后。两人隔着足足两米远的长廊,她叫他,“许辞树。” 他没应也没停,她边喊边追。 终于跑到他身后,也是头脑一热,抓他手腕,“你先等一下。” 这一抓,才感受到他的灼人,乐然全然忘记要说什么,只惊讶道,“怎么这么烫?” 许辞树这才转身,垂眼看向她抓住他的位置。乐然随着他视线往下,连忙松手,“不好意思,我太着急了。”说完又问,“你生病了吗?” “我没事,”他语气冷淡,“谢谢关心。” 7. 距离 夜里高烧不退,许辞树睡得极不安稳。 他一会梦到第一次获奖的颁奖典礼,外面暴雨倾盆,他满怀期待地站在雨幕中等,却只等来了许业安的秘书。 一会梦到寂静昏暗的房间里,他单薄清瘦的身影伏在课桌前,额头冒着汗,嘴唇抿到发白,而他强忍着不适,坚持做完最后一题。 那时候他陷入一个自我编织的陷阱中,认为只要他足够优秀,父亲就会高兴,就会多抽空回家陪母亲。所以从小到大,他一直以近乎严苛的标准要求着自己,要做最好,要拿第一,要出类拔萃。 他确实做到了,可换来的不是家庭和睦,而是父亲的虚荣心和掌控欲。他强势地为他铺路,频繁带他出入应酬场合。正因为这样,他提早见识到了人性的虚伪与贪婪。 然而这些还不够,许业安还会干涉他交友。 他始终记得十七岁那年,许业安为他办了场生日宴。 楼下灯光璀璨,高朋满座。他带他站在三楼,晃着红酒,以睥睨的姿态俯视人群,“看到了吧?今晚到场的这些人,才是对你有用的人脉。” “辞树你记住,交朋友就是交换资源,人和人之间的往来都是因为有利可图,如果你什么都不图,就只能被利用。” 许辞树沉默地看着许业安,这个曾经他总渴望见到的人,早已变得扭曲傲慢,令人厌恶。那一刻,他萌生出强烈的欲望,他要逃离。 于是他更加努力,高三那年顺利通过A-Level和Step考试,拿到剑桥录取通知书。那是他第一次远离许业安,跨越近一万公里,去了想去的学校,读了喜欢的专业。 在那里,他认识了同专业的何絮,也就是kael。 kael为人周到、正直。他们聊得来,有共同爱好和目标,很快成为了朋友。在校期间,他们一起攻学术,做研究,刚毕业就合资创业。 许辞树正在走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许业安让他继续在国外深造,他选择回国。 许业安让他接手企业,他选择创业。 许业安教他交友要向上兼容,他偏不,他信自己,也信朋友。 他那么热诚地投入到事业中,还以为人生就此要脱离掌控。然而,现实却给了他狠狠一击。 在公司筹备的最后阶段,kael把核心数据卖了。 他背叛了他,不对,应该说,他一开始就是许业安的人。 “儿子,送你的毕业礼物还满意吗?” 当许辞树把许业安这条消息贴到kael面前时,他无可辩驳,无话可说。 那天是许辞树人生中第一次爆粗,他撕了企划书,砸了办公室,摔了他们共同赢来的奖杯。 愤怒到极致时,他想起母亲常说的一句话,人生总会变好的。 其实不会,根本不会。 因为这个世界TMD烂透了。 奖杯撞击墙面,瞬间炸开,无数透明碎渣乱飞。许辞树仿佛也随着它们一起下落,掉入一个黑洞,天旋地转,越陷越深。 这时忽然传来敲门声。 许辞树猛然惊醒,心脏狂跳,睡衣已经汗湿,紧紧贴着皮肤,他大口喘着气。 “许辞树,你睡了吗?”乐然隔着门,小声地问。 她还是放心不下,北方换季的流感很厉害,不吃药是不行的。于是送走那群人后,她第一时间给许辞树发了微信,但他一直没回,没办法只能来敲门。 乐然抬起手,准备敲第二次,门开了。 只开了半扇,许辞树几乎隐在房间内,一手扶着门框,垂眼看她,嗓音喑哑,“有事吗?” “我来给你送点药,”抬起头,一眼看到他脸上不自然的潮红,乐然急道,“天啊,你真的发烧了。” 完全顾不上别的了,她直接从他胳膊下钻进门,奔着茶水台去,调饮水机水温,再接一杯温水。 许辞树没什么力气开口,慢慢拖着步子,坐到旁边的沙发上,闭目养神。 眼前一片黑,耳边是她如同潮汐般忽远忽近的声音。 “你今晚喝了酒,所以我没带头孢那些。对了,你是风寒还是风热?” 没等他回答,她又继续道,“还是先吃退烧药吧。如果明天没有好转就去打吊针,那个比较快。” 水放到茶几上,她低头看着说明书,点点头,“这个吃一粒就行,给。” 许辞树缓缓睁开眼,药递到了面前,他没接,反而看向她。 这会头脑仍不清醒,思绪很乱,实话说,后面她在说什么,他根本听不清。只是看着她关切的表情,脑海中很多画面开始闪回。 他想到与她相处的这段时间。 她人很好,不止是作为管家的那种好,而是像对朋友、对亲近的人,由内而外散发出的友善和体贴。想到这里,自然而然想到那些同学,想他们一开始的百般热情,再想到今晚的原形毕露。 身上滚烫的温度就这么骤降,他偏开头,无声冷嗤,过后才低缓地问一句,“那你呢?” 乐然微微愣住:“……什么?” 他重新看过来,立体眉骨下那双眼黑而沉,静静注视着她,“你又有什么目的?” “啪嗒”一声,药从手中掉落,乐然不自觉后退一步。 房间只开两盏床头的橘子灯,那点微弱的光亮映在他眼中,化作锐利的碎冰,直白剖开夜色,毫不避讳地显露出他此刻的嘲意、不耐,以及足够吞没她的冷淡。 她终于知道她去搬花那晚,还有她发现他在吃药那天,他眼神里一晃而过的神色究竟是什么了,原来并不是困惑,而是疏离和防备。 窗外的风不住刮着,撞击玻璃发出沉闷声响。 乐然不知所措地张了张嘴,那股凉意就这样透过窗缝,灌入她的口鼻。肺里冰凉一片,心脏也像被捏了下,变得皱巴巴的。 她好像被他讨厌了。 * 几乎一整晚没睡。 乐然靠着床头,环抱膝盖,反复在想为什么会这样?明明她什么都没做,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可她完全没法思考。 只要开始复盘,就会想到他对她说的话,他的语气,他看她的神情。紧接着,心里又闷又胀。 说没有情绪是假的,但不是生他的气,而是委屈,她觉得自己冤枉,真的好冤枉。 乐然垂下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当下便决定,想清楚之前,还是先不要去打扰他了,反正他也不会想见到她。 隔天一早,她煮了一大锅香喷喷的米粉,搭配一块树莓开心果小蛋糕,和一杯热可可。 在哄自己这件事上,她向来是专业的。 吃饱喝足,心情好了大半。乐然慢悠悠往前台走,迎面撞上正要出门的杨昭蓉。 “来得正好,”她急匆匆交代,“桌上我给你留了东西,等小许醒了,你给他送过去。” 乐然张了张嘴,杨昭蓉又补充,“人家是客人,又是你同学,你平时多关照关照,啊。好了你爸在外面等着呢,我出门了。” 她说完就走,乐然话全卡在喉咙里,愣是一个音节都没 能发出,而后在看到桌上的东西时,随着一口气叹了出去。 半小时后,乐然端着托盘站到许辞树房间门口。 她想过了,杨女士说得对。他是客人,是病号,首要的事是养好病,剩下的都是次要。 乐然把托盘放一旁地上,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三下之后,耳朵也贴过去。 房间里很安静,所以一切声音都很明显。先是脚步声,紧接着是他低沉疲倦的嗓音,“哪位?” 她没应,转身便跑,速度极快,以至于许辞树开门后,寻遍四处,连个人影都没见到。准备回房间,一转身才看到门口摆着的东西——退烧贴和药,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米粉,上面铺满了虾仁。 他怔怔地看了几秒。 有关昨晚的事,那些画面,这一刻才涌入混沌的脑中。 但很多细枝末节,他记不太清。印象深刻的是在他问完那句话后,她的表情。 错愕又茫然,有那么一段时间,她都呆站在那,一动不动。许久许久后,似回过神,眉眼中一点一点爬上无辜,又绵长地漾开,就那样蹙着眉看着他,边摇头边结结巴巴地开口,“不,不是,我没有。”声音轻而颤。 等他再想说点什么,她已经转身跑了。 几乎是落荒而逃,只不过路过门口时,又帮他轻轻带上了门。 许辞树皱眉闭眼,苦恼地揉了揉额角。 得找机会跟她道歉。 …… 然而这个机会始终没找到,一方面许辞树发烧反反复复,很少出房间。另一方面则因为乐然,她总刻意避着他。 东西还照常送,就是见不到人。 许辞树以为她对他有情绪,实则不然,她单纯在做“物理隔离”。 只要不见到面,理性就能回归,她才能把整件事情理清楚。 许辞树是完完全全误会她了。 这还是她从方杰嘴里撬出来的。 其实许辞树早就跟方杰提过,尽量别来民宿找他,毕竟是休息场所,怕影响到生意,他不想给乐然添麻烦。 方杰却一脸不在乎,说没事,乐然开心得很。小姑娘本来就喜欢热闹也喜欢吃,这阵子她又能吃好吃的,又能收钱收礼物。况且他们同学有个探店博主,上次发了民宿照片,还帮忙宣传吸引顾客呢,这种好事谁会拒绝? “你胡说八道!”乐然跳起来拧他耳朵。 天杀的,她好不容易才跟许辞树走近了一点,结果全被这他张嘴给毁了。 难怪许辞树会是那种眼神,难怪会说那种话。 在乐然的视角,她为他们叙旧提供场地,是不想扫兴,是她在奉献。 而在许辞树的视角,他是因乐然才妥协忍耐。 更别说有几次还是她上楼去叫的人。 所以他才会误以为,乐然和那群人是一起的,是一样的。 得知真相,乐然又气又急,加重手上力度,始作俑者在一旁疼得呲牙列嘴。但她这会没空殴打他,甩手交给沈雨微,自己则急匆匆走出办公大楼。 她得跟许辞树解释清楚。 不过也不能只是干巴巴地解释,返程路上,乐然特地买了吃的,想着待会好好谈,平心静气地谈。 紧赶慢赶回到民宿已经是半小时后。 保洁阿姨隔着玻璃大老远看到她的车,推门朝她跑来,“哎呀小乐,你总算回来了!” 乐然正从后座提东西,反手关车门,“怎么了?您别急。” “不急不行啊,316的客人退房走了。” 8. 距离 已是十一月下旬,零下几度的天,呼吸都冒着白汽。 她有片刻的怔愣,像是不解,问,“什么?” 阿姨说,“就是我今天来的时候,刚好看到他拎着行李箱出门。哎呦,小伙子脸色难看的呦,我一句没敢多问,赶紧上楼来看。你猜怎么着?他房门都没关,那可不就是退房了吗?” 乐然没再应声,静静看着阿姨嘴巴一张一合,看着一片白茫茫在眼前聚了又散。忽的一阵干冷的风吹来,针尖一样,扎得她脸上生疼。 她终于回过神,“我去看看。” 丢下这句,她转身跑向民宿,进了门,急匆匆摁电梯上楼,直奔316而去。 走廊很长,也很安静。手提塑料袋的发出窸窣声响,混合着她的呼吸与脚步,最终全部停在了316门前。 房门果然大敞着,窗帘一反常态拉开,床上铺得整整齐齐。杯子刷过了,拖鞋摆在门边,没有垃圾,也没有行李箱。 她就像刮开谢字仍不肯放弃的人,一定要亲自确认过才肯承认,是的,是这样的。 他真的走了。 乐然站在房间里,整个人先是茫然,无措,紧接着这些天憋在心里的委屈,瞬间到达顶峰,她眼睛倏地红了。 算起来,这是她第二次因为许辞树掉眼泪,上次还是在高中。 他突然转走那天,她刚好请了假。等再来到学校,他已经离开了。而她全然不知情,一如既往带了坚果和牛奶给他,兴冲冲跑到六班门前,却只看到他空荡荡的座位。 那一次她哭了很久,不止是因为伤心,更多的是遗憾。遗憾没能和他道谢,也遗憾没能和他道别。 可同样的遗憾,居然又发生了。 他这样真的很不好。 即便他们还算不得朋友,也相处大半个月了。 怎么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走了。 怎么能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她。 想到这,眼泪更像断了线似的,啪嗒啪嗒往下落。 后来觉得哭得不过瘾,乐然干脆拿包纸过来。已经这种时候了,还能记得手里提了奶茶,不能弄洒,不然房间不好收拾,于是小心翼翼放旁边。一切整理完毕,才埋头进膝盖里。 许辞树进门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场面——乐然小小一只蹲在那,脚边散落几个纸团,面前摆着一包纸抽,她肩膀微微耸动,一张接着一张往外抽。 迟疑数秒,他慢慢上前。而乐然哭得投入,全然没听到身后的声音,正要擦眼泪,听到有人喊她,“乐然?” 哭声微顿,她条件反射般应,“嗯?” 转头抬起脸,泪痕遍布,鼻尖与双眼哭得通红,两颗豆大的泪珠还挂在眼上,摇摇欲坠。 随着她缓慢眨眼,眼泪滚落,眼前模糊的水雾消失,她看清了许辞树的脸。 他穿件黑色大衣,左手扶着行李箱,骨节处微微泛红。因为刚从外面回来,周身还散发着冷气,神情却很精彩——向来淡然平静的脸上,罕见闪过一丝惊讶和尴尬。 而乐然在短暂的怔愣后也回过神,完全下意识的,一把将手里的纸糊脸上。 试图掩盖,却十分欲盖弥彰。 她声音很闷,带着浓重的鼻音,“那个,我……” 之后便没了声音,因为实在找不到借口,无法解释,就只能鸵鸟似的捂着脸。 还是许辞树先反应过来,“我去倒杯水给你。” 人一走开,乐然立刻扯下纸巾,和地上那几团拢到一块,起身钻进卫生间。 再次出来已经整理好仪表,但眼睛还红红的。 许辞树就坐在沙发对面的椅子上,茶几摆着两杯温水,缓缓飘着白汽。 视线对上,他主动询问,“还好吗?” “……还好。” “那我们聊聊,可以吗?” 她点点头,“嗯。” 两人面对面坐着,许辞树递一杯水过去,率先道,“那天晚上……” 乐然把话接过,“还是我先吧,我想说的有点多。” 他一顿,“嗯,好。” 她早就准备好台词,此刻微微低着眼,没去看他,怕忘词,“我今天去找方杰了,也都听他说了。其实你误会我了,我跟那些人不熟的,我以为你跟他们玩得很开心,才允许他们来聚会。” “从始至终,我从没喊过任何一个人来,也没透露过你住我家民宿这事。包括方杰,他是那天看到我跟你逛超市才找过来的。” “方杰说他们在这聚,我能吃到好吃的,才没有。你也吃过我爸做的饭,比他们点的外卖好吃一百倍。我是喜欢吃,但我又不是不挑食。” “方杰还说我收了礼物和钱,那都是他们硬塞给我的,我一点都不想要。再说我也不缺他们那点钱,我家前几年拆了四套房呢。”说到这,她往许辞树那看一眼,“虽然比不上你家里吧。” “反正我的意思是,我跟他们根本不一样。”她本就没完全走出情绪,说着说着又想到那晚,愈发委屈了,嘴巴微微扁起来,“我也觉得他们很过分,我也替你生气……” 许辞树见状,忙安抚,“嗯,我知道,怪我那时候头脑不清。” 施法中断,乐然找回了点理智。她喝口温水缓了缓,吸鼻子,“不过也正常,毕竟我们不算熟悉,你也不了解我,产生这种误会无可厚非。” “这不正常,乐然。”他认真纠正,“是我自己的问题。” 乐然微怔,抬眼看向他,而他继续道,“我之前经历的一些事,导致我性格比较敏感。” 且多疑、警惕,不轻信任何人。 他非常不喜欢被利用,更厌恶带着企图靠近的人。原以为临州是唯一一片净土,没想到时过境迁,到底还是变了。 仅仅因一句要走的试探。 那些人便迫不及待露出马脚,露出他最痛恨的虚伪和世故。 如同许业安施加给他的诅咒一般。 他莫名就有种无论到哪,都无法逃脱的感觉,所以那晚的情绪格外差。 “总之是我杯弓蛇影了,”他注视着她的双眼,“波及到你,我很抱歉。” 不得不说,许辞树跟人谈话,总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然而也正因为这样,乐然才格外触动。 其实这件事在她这,不过是场误会,他没对她说什么重话,她也没那么脆弱。 可到了他那,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一切都划分得清清楚楚。手机上说不够端正,那就面对面,正式又认真地跟她道歉。 更让她触动的是,这是他第一次向她袒露自己。 哪怕只有一点点,对她来说也足够了。 起码可以证明,她对他来说,也不是那么无足轻重。 乐然抿抿唇,忽然感觉心里那点委屈的潮湿被晒干,转而变得轻飘飘、毛茸茸的。 静了片刻,她总觉得也该正式回应一下,于是竖起三根手指,“你放心,我保证对你没企图的。” ……好像也不能这么说,毕竟图人也算是一种图。 想到这,又悄悄把三根手指缩了回去。 许辞树淡淡笑开,“我相信你。” 室内阳光充沛,他好看的笑意一览无余。 眼尾微扬,卧蚕饱满,嘴角勾勒的弧度恰好带起两颊清浅的酒窝。 不同于少年时期的清爽恣意,此刻的他棱角更加深刻分明,多了分清冷内敛。 不变的是,还是帅得要命。 乐然被晃得脸上热,视线瞟向别处,“对了,我们喝奶茶吧,我带了好吃的。” “好。” 许辞树起身拎过来,铺在茶几上。 东西很多,除了两杯奶茶外,还有牛肉干和肉松小贝之类的甜点。 乐然介绍说,“都是买来哄你的。” “哄我?”他微微讶异,随后才道,“这件事应该我来做,下次我请你。” 她眨眨眼,“真的吗?” “嗯。” 有了这话,她开始大着胆子提要求,“那我想吃东街那家糖炒栗子和烤地瓜!但是人很多,可能要排队。” 他点下头,“好,记得了。” 话说开后,两人相处竟比之前自然。 乐然心情好,人也放松。她抨击了那几个同学和方杰,又随口问起许辞树上午去了哪,怎么提着行李箱出门。 刚刚哭到鼻塞,这会才闻到他身上除了清冽香气外,还多了点烟熏火燎的味道,“你去烧烤了?” 许辞树没料到她是这种猜测,低笑一声,“没有,不过确实烧了点东西。” 这还要得益于他的这场病。 有人说,生病时梦里反复呈现的,就是人内心最薄弱的地方。 许辞树想,也许吧。 这几天睡睡醒醒,断断续续做梦,的确让他看清了一直困住他的梦魇是什么。 一个月前,从他在深城消失的那一刻,他每天都在以不同的方式被轰炸着。邮件、短信、电话。他一个个拉黑,一个个静音,可终究还是逃不过。 就在昨晚,他又收到了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许辞树,我耗费那么多时间和财力来培养你,不是为了让你躲起来的。】 【别太执拗,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你做,想清楚打电话给我。】 是许业安。 他照旧面无表情删除,拉黑,再把手机关机,扔到床上。 良久,蓦地冷笑出声。 曾经他总以为只要足够努力,就可以彻底逃脱。不说重建人生,至少也能得偿所愿。后来才明白,一切的一切不过是场妄想。 所以大病初愈后,他第一件事就是找了处僻静地方,摊开了不曾打开的行李箱。那里装着他从小到大斩获的所有奖项与荣耀,也装着他的执念、挣扎,以及曾经的渴望。 他一件一件,统统丢进桶里,烧了个干净。 不过这些他没与乐然说,她也没继续问,只当是他给家人烧纸,提起来怪伤心的,因此还故意岔开了话题。 后来时间不早,乐然起身下楼,许辞树跟她一起,说要办续住。 她问多久?他说再续一个月吧。 乐然双眼一亮。 怎么说呢,也算意外收获。 她内心狂喜,表面不动声色。收了转账,办好续住,还一本正经道,“有任何问题微信找我就行。” 直到许辞树走向电梯,她压平的唇角才抑制不住翘起来,他却忽然转身,“乐然。” “在!”她忙敛了敛笑意,“怎么了?” 从两人说开到现在,已经过去两小时,他们聊了很多,她也问了他很多问题。可他从没问起过她那时为什么哭。 而此刻,电梯门开,他没上去,就只站在那,认真地对她说了句,“如果我要走,会提前和你说的。” 9. 距离 周六这天,沈雨微押着方杰来赔礼道歉。 彼时乐然刚走出电梯,抬眼便看到方杰站许辞树面前说话。 她吓一跳,急匆匆跑过去,“你怎么来了?” 沈雨微往他小腿上踢一脚,“他来道歉。” 他吃痛,“我靠,大姐你轻点。” “别废话,说词。” “好嘞,”方杰立即像被启动程序,朝乐然鞠一躬,“姑奶奶我错了,我罪大恶极。您也知道我嘴大,一天不说话就憋得慌,本来初衷就是叙叙旧,图个热闹,谁知道那几个傻逼弄这出。我已经跟他们断交了,今天我拿头担保,再也没有下次。” 沈雨微无语,“你头能值几个钱?” “值不值得我乐总说了算,”他咧嘴笑,露出一排白牙,“您说呢?乐总?” 乐然没答话,下意识看许辞树。 方杰会意,“哦,辞哥我也道过歉,解释清楚了,这事怪谁都怪不到你头上。” 许辞树点下头,“嗯。” 乐然这才松口气,“那好吧。” “您这是原谅我了?” 她拧起眉装凶,“以后不准乱说话,不准往我家随便带人。” 方杰:“遵命!” 眼下正事都解决,方杰才往她身上看。乐然穿件奶白色大衣,系条淡蓝围巾,肤色被衬得雪白,黑色长发掖在耳后,露出一张小巧的鹅蛋脸。气质属于邻家那挂,五官精致秀气,眼睛最好看,圆而清亮。稍微涂点口红,看着格外唇红齿白。 他问:“这么好看要去哪?” 乐然说跟许辞树出去买食材,晚上煮火锅吃。 方杰一听,好事,他正愁找不到机会弥补。完全看不懂沈雨微的眼色和暗示,非拉着一行人出了门,“坐我的车,今天小爷我请客。” 两个女生坐进后排,沈雨微偏过脸冲乐然扯唇,意思是,都跟你说他是脑残了。 乐然颇认真地点头。 这样一来,就失去一个跟许辞树独处的机会。不过好在采购过程挺开心,方杰也确实摆出道歉的姿态,买单拎菜开车门。乐然大发慈悲,允许他留下吃饭。 听说晚上要下雪,四人特地坐了窗边,边下火锅边聊天。聊到兴起,又开了酒。 只可惜直到吃完,这场雪都没等来。方杰还喝多了,开始倒苦水,说沈雨微这阵子没少折磨他,今天泼水,明天踩脚,就差往他饭里掺大便。 沈雨微很少接话,到这句才淡淡回他,“活该。” 要不是因为他,乐然怎么会被误解。 “你就那么护犊子啊?” “昂,”她视线从许辞树身上略过,“谁让她受委屈我弄谁。” 乐然一听,立刻化身小年糕,吧唧一下贴沈雨微身上。嘿嘿笑,声音又绵又软,“微微你对我真好。” 话落,桌上三人同时看她。 她脸颊粉红,双眼笑得弯弯的,能当着别人面,尤其是许辞树的面这么撒娇,很明显也上头了。 沈雨微问,“喝了几罐?” 乐然反应过来,“四罐,但我没喝多。” “嗯,我知道。”嘴上这样应,实际已经打开软件叫代驾。 后来送两人出门等时,乐然还在强调,“真没醉,我都没方杰喝得多。” 另一边,方杰正拉着许辞树,叽叽呱呱说个没完。 沈雨微还是那句:“我知道。”随后瞟一眼旁边,压低声音问,“你最近跟他怎么样?” 乐然思考了一下,“许辞树吗?” “嗯。” “我感觉……上次误会解开后,可能关系好了一点点?后面我也思考过,他误会我是因为不了解,不了解是因为不熟悉,那熟悉起来就行了嘛,所以我就想约他多见面来着。不过一直没啥由头,也不太好意思开口,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喊他吃火锅买食材,还被方杰截胡了。啊,我不是说不愿意和你们吃火锅,今晚还是很开心的。” 提到许辞树,乐然的话总格外多,“哦对了,我是不是还没跟你说,前天许辞树从外面回来,给我带了糖炒栗子和烤地瓜!就是要排长队的那家,好甜好甜。” 沈雨微看着她笑,“是吗?” “嗯嗯!”她连连点头,“刚好我爸酿了果子酒,我就跟他在楼下一块喝了两杯,蓝莓樱桃味的。” 沈雨微来了兴致,“然后呢?” “然后我请他吃鸭脖,但他不能吃辣,我也觉得啃鸭脖不太美观,就改成了花生米。” “……再然后呢?” “再然后就各自回房睡觉了啊。” “……” 沈雨微沉默。 乐然问,“怎么了嘛?” “没,”沈雨微撩头发,隔了会才重新看她,特别认真地问了句,“你准备什么时候泡他?” “泡……”乐然斟酌这个字眼,清醒几分,小声说,“我没准备泡……他。” 沈雨微耸肩。 行吧,亏她还把方杰揪过来解释,生怕把两人进度耽误了,结果人家玩这么纯情。 “确切的说,是还没往那方面想过。” 她斩钉截铁:“那就是不想。” 乐然停顿数秒,脚尖开始蹭地,老老实实道,“也不是不想……” 她喜欢他那么久,说不想跟他谈恋爱就虚伪了。 但真想起来又比较复杂,他只是来暂住,不会长久留在这。他俩目前也就聊聊天,连暧昧都没有过。重要的是,他能喜欢她吗?她总感觉他边界感很强,直白讲就是蛮难泡的。 沈雨微听不到她心里的弯弯绕,拍她肩膀,“行了你慢慢想,代驾来了,回聊。” 两人上车离开,乐然还真站那继续沉思,直到许辞树叫她名字才回过神。 抬起头,刚刚还思索“泡不泡?”“怎么泡?”的主人公就在眼前,她莫名心虚,慢半拍回,“啊?你找我?” 许辞树愣了下,随即浅笑,“真喝多了。” 她还在下意识否认,“真没喝多。” “好,”他也不辩驳,“那外面冷,我们回去?” “哦,好。” 许辞树率先迈步,乐然亦步亦趋跟在后面。只是走着走着,忽然鼻尖一点凉,抬眼看去,才发现是雪。 起初只是零星几片,很快便如柳絮般,洋洋洒洒落下来。 “下雪了。”她伸手去接。 没想到等了一晚上的雪,会在这时下。 在他们独处时。 许辞树也随她停下,两人站在路灯 前,昏黄的光线将雪花映得发亮,缓慢地落在他肩身,又悄然化开。 乐然垂眼看着交叠在一起的影子,弯唇想,她真幸运。 “这还是今年的第一场雪。”她转过头,眼睛亮亮的,“你之前看过雪吗?” “看过。” “在哪个城市啊?深城吗?” “欧洲那边。” “这样啊,”她语气憧憬,“那一定很美了。” 他却淡淡道,“也没有,这里的比较好看。” “啊?为什么?” “大概,因为心情还不错。” 乐然张了张嘴,没应声。他看着雪,她看着他,白色雪花在两人之间纷飞,有几颗落在他睫毛上,风一吹,又扑簌簌掉落。 许久许久之后,她低头笑,轻轻说一句,“那就好。” …… 这场雪很大也很美,两人看了足足二十分钟才回去。 乐然提的,因为她实在太冷了。 当时她还边搓手边开玩笑,“这么冷的天,人在外面站一夜都能冻脆了吧,也不知道梅花怎么活……”说到这,笑意一僵,“糟了,我的花!” 乐然忙往电梯跑,只不过跑了两步又回身,蹭到许辞树面前,商量说,“我能不能去你的房间搬啊?” 许辞树应下,“好,我帮你一起。” 风雪摧花,好在来得及时,两人足足搬了四趟才搬完。乐然不得不暗自感叹,她那晚真是一身牛劲。 妥善将她的宝贝们摆到室内,她起身,递张湿巾过去,“麻烦你了。” “没事。”许辞树接过,微凉的指尖触到她的手心。她觉得痒,颤了下。而他毫无察觉,低头垂眼,浓黑的睫毛在眼睑下打出阴影,他专注地擦手,从筋骨分明的手背,到修长好看的手指,一寸一寸,慢条斯理。 擦完,恰好撞上她微微出神的眼。 许辞树不解,略偏了下头。 乐然忙移开视线。 余光注意到他的身影始终笼罩着她,鼻息之间都是他身上好闻的冷香,有些事才后知后觉。 她居然,和许辞树,深夜独处,在她的房间里。 喉头有些发紧,乐然清清嗓,强行转移注意力,“那个,你渴吗?我去拿气泡水给你。” 许辞树正要摇头,她已经转身,几步走到门口前,又趴到门框上,故作自然地补了句,“对了,我房间跟你的房间还是同户型呢,你就随便参观参观,我很快回来。” 冰箱在客厅,离卧室不远,乐然却像跑了八百米,脸热心跳。她一边用手给自己扇风,一边挑挑拣拣,同时不忘做心理建设,紧张什么呢,别紧张,就当他是根茄子,是块馒头。 别露怯,千万别露怯。 不能让他看出来啊! 心理建设完毕,她拿了瓶白桃味放手里掂了掂,就它了。 关上冰箱门,表情也调整好了。 她起身迈步,“白桃味的可以吗?” 问这话时,刚好走进卧室,稍一抬眼,脚步猛地停住,饮料同时从手中掉落,“咣”一声砸在地面,瞬间炸开密密麻麻的白色泡沫。 许辞树就站几步远,侧对着她,闻声转头。 而他正对面的墙上,贴着她和他的照片。 10. 距离 很久很久之前,沈雨微问过乐然两个问题。 “你不跟他告白吗?” 那时乐然正偷看许辞树。他和一行人走在操场,她在楼上,站在窗前,两只手撑着下巴,笑盈盈的。阳光打在她侧脸上,连小绒毛都显得柔软,“不吧,我就这么远远看着就够了。” 沈雨微又问,“万一被他发现了呢?” 她刚这么问完,许辞树恰好朝楼上扫了眼。 乐然忙往旁边侧身,躲到窗后。 沈雨微面无表情地咬着苹果,隔了会,告诉她,“他走了。” 乐然这才探出一颗头,随后摸摸胸口,笑着回答她刚刚的问题,“我会藏好的。” 而此时此刻,许辞树就站在她面前,平静目睹了她隐秘又直白的少女心事。 脑中如同气泡一般炸开,乐然头皮发麻。 来不及多想,几步冲过去,挡在了许辞树和墙面之间,而后双手举高过头顶,用力往上跳,“别看!” “别看!”她又跳一下。 “别看别看!”再跳一下。 完全像个小弹簧,每弹跳一次,都会自动触发语音。 只是语音一直随着情绪变化,起初是慌乱,接着越来越急切,到最后甚至带了点哭腔。 而许辞树也终于反应过来,很配合地别开眼,“抱歉。” 乐然这才停下,但仍举着手,喘着气,嘴巴都扁起来了,还是不死心地试探问,“那你……看到了没?” 他停顿了好一会,诚实道,“看到了。” 话音落,她像当场被宣判,整个人呆呆定格在那,随后肩膀一垮,手同时垂落,身子靠到墙上,又软塌塌地滑了下去。 完蛋了。 她脑中只剩这三个字。 许辞树看她一脸万念俱灭,思忖是不是不该照实说,于是试图挽救,“……其实我也可以当作没看到。” 乐然直接捂脸,头埋膝盖上。 此刻的心情已经不能用语言来涵盖,她一会懊恼自己怎么这么笨,居然把这件事忘了;一会后悔当初为什么没选张好看的放上去;一会又觉得丢脸,她长达八年的暗恋居然以这样的方式被发现。 要知道那是两张证件照,紧紧靠在一块,贴那么高,外面还包着两圈蕾丝,乍一看特别特别像自制结婚证。 当事人看到会怎么想她啊…… 怎么办,他会不会觉得她很猥琐?会不会觉得她心口不一?很虚伪? 她前几天刚跟他信誓旦旦保证过,对他绝对没有企图,转头就被打脸。 他肯定要讨厌她了吧。 他一定会讨厌她的。 想到这,盘旋在心间的种种情绪全部拧在一起,高高抛起,又狠狠坠地,本就所剩无几的理智也摔得七零八落。 她很想哭,于是就真的哭了。 许辞树还保持着偏开头的姿势,直到细小的抽泣声似有若无传过来,他眉心一跳,不确定地开口,“乐然?” 她没应。 他朝她看去,顿了顿,又道,“你是哭……” 话没问出口,那点抽泣直接变成了呜咽。像收不住迸发而出的洪水,她越哭越凶。 许辞树当场愣住。 从以前到现在,他经历过的事也不算少。但这种情况确实第一次遇到,一时间有点茫然。 叫人家别哭似乎不可能,道歉好像也没什么用,正思考着该说点什么,乐然抬了抬脸,声音闷闷的,鼻音浓重,“你别,管我了,去,睡觉吧。” 说完又重新将脸沉下去,紧贴着手心。 或许当下让她独处确实是个好办法,但见她孤零零蹲在那,肩膀抖得厉害,哭到气息都断断续续的。 到底是因他而哭,他没法一走了之。 许辞树静了片刻,转身去拿纸。 脚步声响起,逐渐变远,乐然以为他真走了。 以往还会体面道别的,可这次头也没回,话也不跟她说……更难过了,两股泪涌出来,嘴巴也哭成USB接口,委屈又含糊地念了句,“你真的讨厌我了。” 肯定句,不像对他说的,更像给自己的结论,所以也压根没想他能听清。 然而他还是听清了。 几步走回来,许辞树单膝蹲到她面前,把纸抽递过去,回答她,“没有。”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是因为那两张照片? 实话说,刚看到时,他是有点惊讶。不过除此之外,没什么多余的情绪,讨厌就更不至于。 但现下没法说太多,他只能耐心认真地重复,“我不讨厌你。” 简短几个字,如同魔法一样,把装着她不安和懊恼的玻璃球瞬间打破。 哭声顿住,乐然头微微动。 她耳朵脖子都哭红了,脑袋也哭到缺氧,本就有点晕晕乎乎。情绪使然,思考能力尚未恢复,只本能地将他的话串联到一起。 不讨厌。 他说不讨厌她。 不讨厌的反义词不就是…… 她抬脸看他,眨眨眼,完全是脑子一抽,她问,“那你,喜欢我?” 问完这话的那一刻,空气陷入一片寂静。 理智不合时宜归了位,在她意识到自己究竟问了什么蠢问题的同时,看到了他费解的表情。 对视几秒,乐然默默把头低了回去,紧紧闭上眼。 好想死啊…… 可又死不了。 人在尴尬局促到极致时,身与心就会陷入无力。 自知无法找补,她干脆放弃挣扎,两腿一蹬,直挺挺往旁边一歪,倒地上,“我喝多了。” 先睡了。 * 初雪落了一夜。 隔天一早,乐然跟保洁阿姨去门口清扫了积雪,过后又办理几个退房,整个人奔来走去,几乎没停过。 许辞树出电梯时,刚好有客人站前台喊,“管家!” “来啦!” 人没见到,声音先从餐厅传出来。 许辞树脚步停住,也是怕引起尴尬,就想着要不要等会再下楼。结果犹豫的片刻功夫,乐然已经风风火火跑来,余光扫到他,主动朝他笑了下。 客人找她问洗衣房的事,她边说边给许辞树使眼色,意思是处理完这边,马上找他。 几句话解决完,乐然走到他面前,“早上好!” 许辞树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有闪躲,也没有局促,神态和语气都很自然。 “早上好。”他回。 “吃过早饭了吗?” “还没有。” 两人边说边往餐厅走,许辞树去泡咖啡,乐然继续给爸妈装盒饭。 磨豆机嗡嗡作响,他们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如往常说着话。 乐然主动道,“今天的蒸饺挺好吃的。” 许辞树随口应,“是吗?” “嗯嗯,你待会尝尝?” “好,我会的。” 咖啡粉装进滤槽,他抹平粉面,压粉,随后“咔哒”一声,手柄旋紧。准备去拿杯子,一转头,乐然已经把冰水递了过来。 她冲他笑,“加冰块,对吧?” 许辞树明显一顿,伸手接过,平静道谢,又问,“你喝吗?” 乐然忙摆手,“不不不,太苦了。” 说完也没走,仍站在旁边。看似在看他做咖啡,实际快速瞟了他两眼。 许辞树察觉到,不动声色地继续动作。 咖啡液缓慢渗出,发出细小的嘶嘶声。 乐然这时才开了口,“对了,有个事想问你……” 指尖在桌面上轻叩一下,随后揣进裤兜,许辞树转过身,“嗯,你说。” 她问他,“昨晚你什么时候回去的?” “?” 见他面露迟疑,乐然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解释道,“我有点断片了。” 停顿几秒,他问,“你不记得了?” “记得一些,”她说,“我记得我们一起看了雪,搬了花,后面的就没什么印象了。” 许辞树没再说话,低头看着她。乐然从这沉默中品出不对,皱起眉,担忧地问,“我不会做了什么丢脸的事吧?” 又是片刻后,许辞树淡淡笑开,“没有。” “真的吗?” “嗯,”他想了想,“搬完花我就回房了,你还送我一瓶气泡水。” “这样啊,”她大大松口气,又问,“好喝吗?” 他面不改色,“好喝。” 实际上一滴不剩,全被拖把喝了。 昨晚把她扶到床上后,他独自收拾了残局。中途曾不经意看了她一眼,就见她一动不动平躺着。 说是睡着了,眼泪还时不时往外涌。嘴唇紧抿,双眼紧闭,一副生无可恋明早睡醒就吊死的样子。 所以今天碰面后他才一度觉得惊讶。 以为是豁达,原来是不记得了。 这样也好。 咖啡接完,两人落座餐厅,就着刚才的话题又聊了会。 乐然说自己的酒量真的很差,两罐微醺,四罐就断片,昨晚还是不应该喝那么多。 方杰来时只听到后半句,倚在门口接话,“靠,谁说不是呢。” 抬眼看去,就见他眼皮耷拉,神色恹恹。 他才是真喝多了,凌晨吐两次,头疼一整夜,钱包还落这了。 乐然起身去前台帮他取。 方杰看她步伐轻快,神色清明,再联想到自己,难免感慨,“乐总酒量还是那么顶哈。” 话落,两人同时朝他看。 方杰宿醉后的单核处理器,没法同时处理两个人的表情,只得先回应许辞树那边,“你还不知道吧?我们乐然喝酒很无敌,在临州她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高中毕业那回,就以一人之力喝倒十个青春壮汉。人都在那站一排吐呢,她还能甩甩手继续去打麻将。” 许辞树被咖啡呛了一下,而身后的乐然阴恻恻叫他,“方杰。” 方杰回头,“诶在呢,乐总。” 乐然保持微笑,“你跟我出来一下。” …… 十分钟后,乐然独自回来了。 许辞树不知道他们在外面发生了什么,只看到她低着头,站桩似的立在门前。良久,才认命般深吸一口气,灰溜溜走过来。 乐然拉开椅 子,坐在他对面。张了张嘴,又抿住,明显有话要说。 许辞树没作声,等着她开口。 然而静坐几秒,她还是什么都没说,反倒仰头喝完一整杯茶水。 杯子“咣”一下放到桌上,她才若无其事道,“咦这绿茶,还挺好喝的。” 许辞树应,“嗯,确实。” “你喝过了吗?” 他回答,“刚才,喝过了。” “哦,对哈。”刚才还是她亲自给他倒了杯,让他尝尝的,“被方杰一打岔,我忘记了。” 静了会。 她偏开视线,笑嘻嘻道,“你说他可真烦人啊,神出鬼没的,还就知道胡说八道。”她越说越快,声音却越来越小,“什么酒量好喝倒十个,净说些让人想死的话……” 到这,蓦地收了声。 实在是演不下去,也说不下去了。乐然肩膀下垮,低下头,“好吧,我招了。” 她老老实实坦白,“其实我没断片,之所以装作不记得,是怕之后相处尴尬。” “……” 许辞树有片刻的哑然。 临近晌午,餐厅光线充沛。阳光从窗边漫进来,把长桌照得透亮,连桌面的纹理都看得分明。 乐然两手交握着面前的茶杯,头几乎快垂进杯子里,指尖抠着杯沿,“那现在你什么都知道了,我已经没秘密了。但是你放心,我不是什么变态痴汉,只是暗恋过你而已。照片是我高中那会贴着留念的,今早已经撕下来了。” “这件事你能忘就忘吧,忘不掉也没关系,反正我这几天会尽量避开你,因为见到面我会觉得丢脸尴尬。其实我现在就很尴尬,所以我要先上楼了。” 完全没给对方开口的机会,一口气说完,她放下茶杯,起身便走。 逃走,几乎是跑起来的。 许辞树错愕地看着她的背影,过了许久,才回过神似的,单手撑住额头,无奈失笑。 ……她会不会有点太耿直了。 …… 回房后,乐然第一件事是倒在床上,双手双脚痛击床垫,第二件事是打电话跟沈雨微哭诉。 余下时间就环抱膝盖坐在床上,对着窗发呆。头发乱蓬蓬的,背影又僵又直,像极了被风摧过半死不活的豆芽菜。 一下午没出房间。 也不是只顾着伤感,中途还吃了两块沙琪玛,一袋核桃奶,一包干脆面,两根火腿肠。 要么怎么说食物就是力量呢,昨晚在许辞树面前丢脸她就很想死,紧接着想了一夜的妙计被戳破,她更是不想活。 结果呢? 哈哈,还活着。 也许是习惯了,也许是麻了,总之后来边啃火腿肠边看日落,居然还有点小惬意。 沈雨微特别怕她想不开,加班结束后第一时间打来电话。彼时乐然正加餐,夜宵一桶泡面——酸辣牛肉味,她的最爱,所以吃得挺欢快,抽不开嘴回话。 沈雨微见她这么沉默,以为是真心如死灰了,难免着急,平日里话最少的人就差在电话里说快板。 然而耐心没多少也是真的,一开始还在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说了没几分钟,干脆一步到位,“你去泡他吧。” 乐然到这才回了声,“啊?我啊?” 前面的话她都听了,也都听进去了。之所以发出疑问,完全是下意识的,因为她觉得自己没法胜任,也觉得被拒绝的话……还挺丢脸的。 沈雨微:“你的脸已经丢完了。” “……” 话糙理不糙。 可也正是因为这样…… 乐然慢吞吞嘬了口面汤,表情微微有点沮丧,“能行吗?” 他能喜欢她吗? “我觉得你先别想那么多,行不行的试试就知道了。反正一个月后他也走了,这事成了,你稳赚不赔,不成,以后再也不见。” ……言之有理。 “振作点吧小蜜蜂,老天都把人送到你面前了,难道你甘心眼睁睁看着他来,手都没摸过又放他走?” 乐然摇头。 沈雨微:“说话。” 乐然:“不甘心。” “嗯,那你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了吗?” 乐然放下叉子,陷入短暂的沉默。 她承认自己有被说动,不过要真正下决定,总得经过深思熟虑,她不是莽撞冲动的人。 这事说来说去,无非就是她费力隐瞒的感情,以一种以一种不着寸缕、不留情面的方式摊开在两人面前。 她难受,她羞赧。可除此之外,竟还有种破罐子破摔后,松一口气的感觉。 后来她才想明白,是因为许辞树知道了。 他知道她暗恋他了,所以不用再掖着藏着,不用再找理由才能对他好,她觉得轻松。 而沈雨微今晚的话,也算给她提供了一个新思路。 其实原本他没发现,她可能还真迎来送走。但既然已经被发现了,已经这样了……为什么不试试呢? 试试又不花钱,对吧? 两分钟后,乐然开口,“我想好了。” 沈雨微:“怎么说?” 乐然:“我要泡他。” 11. 靠近 口号喊得响,实操起来又是另一回事。 乐然从没追过人,不懂这门学问,目前只能从自己贫瘠的知识库里,调取一些经验。 她想起大学那会有几个学长追过她,即便一个都没看上,也算有所见识。 他们是怎么追的来着? 先频繁发消息嘘寒问暖,再约她去吃后街二十五一碗的咖喱饭,最后在某个深夜发来一串极致的气泡音,“夜深了,我有点想你。处吗baby?” ……这对吗? 乐然忙摇头,把脏东西甩出去。 看来经验是用不上了,那就只能以真诚取胜。 她是这样打算的,找个机会跟许辞树坦白,“我喜欢你,我想追你,能给我一个机会吗?” 这想法直接被沈雨微否决:【以我看人的经验,你大概率会被当场拒绝。但不用担心,你男神拒绝的方式肯定很委婉。】 乐然努努嘴,打字回:【那怎么办嘛……】 沈雨微:【不知道,我也没追过人。】 隔了几秒,沈雨微:【等等,有了。】 她发来一个经验贴链接,乐然点开,标题赫然写着“手把手教你追crush”,往下滑,开篇第一句就是——不要先表白,充分保持神秘感! 乐然眯起双眼,看来这事得从长计议。 她当即打开尘封已久的笔记本电脑,开始做攻略。 从晚上八点到十二点,耗时四小时。终于结合各个帖子,整理出一份钓crush指南。她很有仪式感地打印出来,装订成册,还配了个封面。 随后便挑灯夜战,圈圈画画,重点学习。 也许是无数前辈成功例子,给了她偌大的勇气。没学几页,乐然已经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同时又难免生出一丝愧疚,总觉得在许辞树不知情的情况下,她专门弄了本“书”来套路他,好像有点不太厚道。 但没办法,决定已下。是他自己发现她秘密的,也怪不得她了。 桌旁摆着面镜子,映着乐然的身影。她扎着丸子头,穿着毛茸茸的白色睡衣。摸着下巴沉思的样子,特别像个邪恶摇粒绒。 …… 事实证明,人在憋着坏的时候,是不会觉得累的。 前一晚学到凌晨,隔天乐然仍起了个大早。她化了淡妆,精心搭了套衣服。一切准备就绪后,便坐在门口等,耳朵侧过去。 七点一刻,隔壁房门响,她理了理头发,站起身。 她和许辞树的房间隔着条走廊,房门微微错开。她这间更靠近电梯,所以故意先他一步出门。 许辞树刚迈步出来,抬眼便看到几步外一道身影。背对着他,正不急不缓迈着步。随着他这边的门“咔哒”一声合上,身影脚步停住,循声转头。 在经历昨天空前绝后的坦白和尴尬场面后,两人视线就这样对上。 是有些突然的,以至于一时间许辞树没想好该做出什么表情。 乐然反应却很快,短暂的惊讶过后,她笑着打招呼,“早上好!” 许辞树微乎其微蹙了下眉。 ……又来一遍? 稍许停顿,他颔首,“早上好。” 完全是出于良好教养和条件反射,实际状态比较懵。 没记错的话,她昨天好像说过要躲他几天。 但这会看上去又像失忆了一样。 有点不懂了。 不过心里的迟疑并未表现出来,许辞树挂上体面的淡笑,她不提,他也什么都不说,装作不记得也可以。 可偏偏她走过来,停在他面前,坦荡地开口,“昨天的事让你为难了吧?不好意思啊。” 许辞树一愣,而她像是看出他的疑虑,紧接着说,“哦,我这人就这样,心比较大,很多事当时觉得丢脸,过后就想开了。学生时期的暗恋而已嘛,没什么的,都已经过去了,对吧?” 许辞树静了好一会,才从她的话里找到一点头绪。思忖片刻,那点茫然有了松动,他浅浅笑开,“确实,我处理得也不够好。” 成年人谈话是这样的,一个递台阶,一个顺势而下,其他的自然而然翻篇了。 翻篇,就代表重新开始,代表一个崭新的进度条。 乐然时刻牢记知识点:多制造见面机会,大大方方邀请他独处,要从容,要自然。 她朝他身上看,主动问,“诶,你这是要出去吗?” “嗯。”许辞树点头。 “去哪里呀?” “去跑步。” “这么巧?”她张口就来,“我也准备去!” 许辞树这时侧过头,看她一眼。她穿着宽松毛衣配毛呢短裙,底下是一双浅驼色雪地靴。 这身并不像要去跑步的样子,但他也没说什么,不是他该关注的问题。他很快移开视线,“是吗?你喜欢运动。” “喜欢啊,不过冬天跑得比较少。最近吃胖了点,就想锻炼一下。”乐然随口提议,“一起吗?” 许辞树想了想,“可以。” 恰好电梯门开,乐然叫许辞树等会,她回房穿件外套。然后几步跑到房间前,输密码,进门。 门关上那一刻,她整个人虚脱般靠到墙上,大大呼出一口气。 装淡定真不是一般人能干的,手心和后背冒出的汗都快把她淹了。 好在收获颇丰。 乐然挑件外套,拎起围巾,出门前还在想,原来他之前上午出门是去跑步,许辞树可真自律。 然而四十分钟后,这想法却变成了,许辞树干嘛这么自律。 两个人是沿着漓江跑的。 清早雾气未散,太阳温吞地悬在天边,空气冷硬。不过乐然丝毫没觉得冷,一起跑步算是初体验,她心情不错。连带着拉他聊天时,语气都显而易见的轻快。 也没只顾着开心,话里话外还记得展现自己。她一会聊天文,一会聊地理,一会又说起她爸教给她那道蒜香排骨的九九八十一道工序。 话题跳跃得特别快,许辞树罕见地跟不上,就只能耐心听。 偶尔她问他什么,他会侧过头低眼,就见她一身件浅蓝色羽绒服,连衣帽扣在头上。从他的视角看不到脸,只能看到帽尖上的白色绒球,在身下一跳一跳地晃着。 昨天的事确实没给她造成半点影响,她仍然外放热情。似乎总有无限活力,话题也源源不断。 倒也没觉得吵,就是好奇,她这样不会岔气吗? 步道上有薄霜,脚步踏上去发出咯吱咔嚓的声响,混着她清脆的说话声。 “你最近每天都来这跑步吗?”乐然问。 许辞树回,“差不多。” 她难得安静了会,似在思考,片刻后,再次开口问,“那能一起吗?”说着话,头也仰了起来,看向他,鼻尖被吹红,表情无比诚恳道,“我有点不自律,有人叫我会好一点。” 其实对许辞树而言,他已经习惯独处。不过一起锻炼不是什么难办的事,他没理由拒绝,于是点头,“可以。” 出于考量,他问她,“你一般能跑几公里?” 当时乐然一整个沉浸在喜悦里,眼睛都笑弯了。听到他问,她大言不惭道,“你跑多远我就跑多远。” 他转过头看她,“确定?” “特别确定。” 话虽这样说,声音里已经带了点喘。她步子迈得又碎又快,围巾快飞起来,面前频繁呼出一团团白气。 几乎是他跑一步,她要跑三步。 许辞树没再开口,步子迁就地放缓了些。 乐然浑然不觉,喜滋滋地想着,原来约他出来也没那么难嘛。 攻略果然诚不欺我,勇敢一步,应有尽有!嘿嘿! 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她岔气了。 平心而论,乐然体力并不差,甚至算得上好,结果许辞树比她还好。眼看着她从开心地跑,到疲倦地跑,再到怀疑人生地跑,他始终面不改色,耐力惊人。 强行坚持了会,乐然实在没忍住,“我们跑到哪里往回返呀?” 许辞树下巴一抬,往前指,“前面有个加油站。” 至少还有两公里。 她傻眼。 “你跑不动了吗?”他问。 “没有。”她从牙关里挤出两个字。 之所以逞强,是因为不想打自己的脸,也不想耽误他的跑步计划。但确实跑不动了,双腿像绑着千斤重石,嗓子疼胸口闷,上气不接下气,感觉下一秒就要昏过去。 正想着找个什么借口,余光瞥见不远处的跨江大桥。 有了! 几乎用尽余力跑过去,乐然稳稳停在桥边。 许辞树不明所以,也随她停下。 她冲他摆摆手,语气轻松,“你继续,不用管我。我准备去桥对面的公园里练会健身器材。” 见她 这样说,许辞树丝毫没怀疑,更没多问,轻点了下头,“嗯。” 两人约好一会在这碰面,随后便分开行动。 直到亲眼看他跑远,乐然才卸了力般,倏地蹲下去,大口大口喘着气。 她真的累惨了,也没人告诉她追人这么累啊。 缓了好半天,体力总算恢复了些。乐然扶着栏杆站起身,慢腾腾朝桥对面走去。 她没撒谎,那边真有个公园,也真有健身器材。但她不是去锻炼的,她要去隔壁早餐摊吃点,毕竟待会还得跑回去。 …… 这一去也算发现了新大陆。 家里开了民宿的缘故,她很久没吃过外面的早餐,上次来这边还是高中毕业那年,乐其东带她来的。 这离学校近,早餐样式相当丰富,堪称争奇斗艳。 但以上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她之后完全可以像今天这样,和许辞树分开再汇合嘛。这样既能保留她的体面,又能继续和他碰面。 就很完美。 往后的几天,乐然一直是这样做的。 只是没想到,许辞树越起越早,越起越早。 一开始是七点半,然后变七点,再变六点半。 本就是冬天,人比较懒散。乐然又因太久不锻炼,忽然跑起来而浑身酸痛,每天起床的时候简直生不如死。 今早照旧是六点半。 闹钟响时天还没亮,乐然坐在床上迷茫了好一会,才机械式地爬起来洗漱穿衣。 许辞树一般会在房门口等她,但不敲门,就只发条微信:【走吗?】 乐然:【来啦!】 消息回得起劲,推开门却一整个无精打采。小半张脸埋在围巾里,眼睛半睁,刚打了个哈欠,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早上好啊。”声音也有气无力的。 许辞树应了声。 随后便看着她半个身子贴着墙走,步子慢吞吞,脚也像抬不起来,几乎是在地毯上蹭着前行。 他眉梢轻抬。 从两人一起跑步至今,一共五天,她只有前两天精神抖擞,再之后就开始萎靡,且越往后越明显。 看着就不是很想跑。 许辞树委婉暗示过她,别勉强。她却一本正经道,“不勉强啊,生命在于运动嘛,我就喜欢跑。” 说得跟真的一样。 不过既然她这样说,他也没再提。 …… 两人和往常一样,走到漓江,上了步道。跑出一段后,乐然渐渐恢复精神,开始拉着许辞树聊天。 话题换汤不换药,情绪上却有个高涨的过程。逼近跨江大桥那段,是她最开心的时刻。 她甚至是蹦蹦跶跶跑过去的,再次站到桥边,乐然踮起脚和他挥手,“那我们待会还在这见啦。” 神采奕奕的,看着和早上出门那会都不像同一个人。 许辞树自然不懂她为什么这样。 乐然却无比清楚,大清早能支撑她爬起来的,第一是看到许辞树的帅脸,第二就是早餐摊的香饭。 日子总得有点盼头啊。 但不得不说,是真的好吃。她每天来这边都挑花眼,而且随便哪一家都不踩雷。 前天吃重庆小面,昨天吃鸡汤馄饨。今天她决定换换口味,吃了两个烤饼,一个梅干菜的,一个糖的。 吃饱喝足,乐然算着时间,坐那看大爷打了会太极拳才往回走。下了桥,刚好撞见许辞树沿着步道跑来。 他穿了件黑色防风衣,领口微敞,脖颈间一层薄汗,几缕被汗湿的黑发也垂在额前。他抬手随意向后拢去,露出一双沉静清隽的眼。 肤色仍是冷白的,只有眼底和脸颊透着点微红。 饱暖思淫.欲。 乐然挺喜欢看他运动过后的样子,和平时的清冷内敛不同,少了点克制,多了点温度,像工整的水墨画上泼了水,晕开恣意的墨迹。 她暗自欣赏了会,递去一瓶水。 从烤饼店买的,这点她比较有良心,没光顾着自己偷吃。 “谢谢。”许辞树接过,单手拧开瓶盖,正准备喝,视线却忽的一顿。 乐然起初没察觉,还在分享今天的锻炼心得,说着说着仰头朝他看,也顿住。 猝不及防的对视。 许辞树罕见的没应声,也没移开眼。反而偏了偏头,就这么直白地看着她,从双眼缓慢下移,到她的……嘴唇? 12. 靠近 他睫毛长而不翘,垂下眼看人时,微微遮眼尾,显得温柔多情,但此刻明显带了点探究的意味。 乐然口干舌燥,心跳得厉害。 她当然不会蠢到会误以为他要亲她,只是莫名心虚。 就这样静止片刻,乐然先招架不住,两只手摸上脸蛋,不安地问,“怎,怎么了吗?”说话都有些打结。 许辞树这才淡淡开口,“没什么。” 他平静移开视线,仰头喝水,喉结滚动几下。 拧上瓶盖,转过头,她还一脸忧虑地看着他,“真没什么?” “嗯,”他挺认真地说,“我刚在想事。” 见他表情也不像在骗人,乐然稍稍放下心。 不过出于警惕,她还是趁他不注意时低下头,快速搓两下脸,而后才若无其事地问,“我们回去?” 许辞树不着痕迹地抿下唇,“嗯。” 小插曲很快便被抛在脑后。 两人边聊天边往回走,也是走出一段,乐然反应过来,“哎?我们今天不跑回去吗?” 许辞树说:“不跑了吧。” “为什么?你累了?” “有点。” 这就很难得了。 不过不跑挺好,省得她胃下垂。 “那行吧,”她笑嘻嘻地说,“我就陪你走会吧。” 这话乍一听还带点勉强,语气却是盖不住的轻快愉悦。乐然两只手背到身后,脚步也不沉重了,走起来甚至一扭一扭。 紧接着就听到声似有若无的闷笑。 很轻,也很短促。 乐然一开始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不由脚步放轻,耳朵侧过去,又犹豫了好一会,慢慢扭动脖子仰头看向身边的人。 许辞树一手拎着矿泉水,另一手插兜,神色淡淡地目视前方。察觉到视线,偏过头来,不解地问,“怎么了?” 乐然干巴巴笑开,“没有没有。” 可能真听错了。 果然人不能做亏心事,容易敏感。 …… 心里犯着嘀咕,乐然若有所思地上楼回房间,准备洗个澡。结果站到浴室镜子前才知道,就是他!他就是笑了! 位于她左侧嘴角旁,牢牢粘着两粒芝麻,还是一黑一白。 天塌了。 回想起许辞树当时的反应,乐然瞬间红温,双手捂脸。不敢发出尖锐的爆鸣声,怕被听到,只能呜呜呜哼唧两声。 怎么又丢脸了,才刚开始发起攻势啊。 这下可好,她原本是想树立一个和他有共同爱好,自律又健康的良好形象。结果呢?明明跑不了还逞强,撒谎说自己去锻炼,结果就为了那口吃的。 她在他眼里得多馋啊…… …… 士气就是这样衰退的。 下午在前台“坐班”,乐然有点没精打采。整个人趴桌上,胳膊垫着下巴,歪着头看电脑,另一手就握着鼠标哒哒哒地点。 网页开了一个又一个,全都是“如何挽回形象”的经验贴,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对策也暂时想不出来。 心乱如麻,意志消沉。同时又有点怄气,可不知道怪谁,她吃饼没有错,他没当面戳穿她也没错,只能怪芝麻太黏。 再也不吃了。 许辞树刚好出门,路过前台时,一如往常打了招呼。 乐然却一反常态,没站起身热情目送,反而缩在屏幕后,小声地回,“出去啊。” 语气倒挺正常,所以一开始许辞树没察觉到不对。走到门口,忽然想到什么,往回退了一步,转身看她,“对了,明早……” “我不去了。” 话还没说完,就听她低低传来一声。 自动门向两边展开,室外风刮着,他一时没听清,问,“什么?” 乐然撅起嘴,终于从电脑后方慢吞吞抬起头,朝他看一眼,双眸黑亮,眉心却微微鼓着,莫名有点幽怨,“我说我先不跑了。” 说完这句,头又低回去,埋进胳膊里,耳尖烧得通红。 …… 出了门,直至上了车,许辞树才低笑一声。 其实从发现乐然房间的照片开始,两人之间就有点怪,但又说不上是哪里怪。 她时而耿直,时而跳脱,情绪反反复复,来回横跳。他完全猜不到她下一步要做什么。 对于无法摸透的意图,他向来会不动声色先观察,在此期间,尽量配合对方。 可即便配合到天天一起跑步,也还是没法弄懂她。 也就今天看到她的脸,才想起公园那边貌似都是卖早点的。以前他就住江对面,偶尔周末早上会和母亲去逛逛。 所以,她每天跑过去是为了吃东西?那为什么不跟他直说? 是把他当健身教练了? 就……挺怪的,也怪有意思的。 不过那会笑出声并非他本意。性格使然,他鲜少情绪外露,对突发状况也总是泰然处之。可以说,大部分情况下都能做到维持彼此的体面。 除非没忍住。 他是没恶意的。 而他不知道的是,那一声在乐然眼里,无疑等同于出师未捷身先死。 她感到挫败,沈雨微却不厚道地笑了整整两分钟,“有一天我要是死了,就是被你可爱死的。” 乐然最听不得这种话,顾不得讨伐她,急道,“什么死不死的,你赶紧呸呸呸,别乱讲。” 沈雨微无所谓地敷衍两声,随即正色道,“不过我也是服你,哪有追人追去跑步的?我发你那么多攻略你看了没?” “我看了呀!” 天地良心,字字句句烂熟于心。 为了证明自己,乐然当即头一歪,肩膀夹着手机,两手翻开攻略。 “呐,这上面说要有反差感,线上冷淡线下热情。我现在跟他微信说话都很简洁了,不是哦,就是好的,最多七个字,明早菜单请查收。” “然后叫我维持形象,我也做到了啊。每天都化妆换穿搭,衣柜都快翻烂了,过几天还得出去买几套新的呢。” “……” 沈雨微越听越沉默。 她忽然明白过来一个事,乐然可能不适合套路人。 不是说她不聪明,而是她这人太实在,完全没什么花花肠子。也就偶尔会扯点小谎粉饰太平,但只要你在她撒谎时追问——“真的吗?” 她马上就会老老实实坦白——“假的。” 乐然:“再就是制造独处机会,我也制造了,就是跑步嘛。” 如果有选择,她也不想跑。但没办法,许辞树除了早上去锻炼,余下时间要么在房里,要么出门。 说到这,她自己也渐渐反应过来,他们缺少见面的动机,主要还是因为她不清楚他每天都在做什么,忙不忙,他又鲜少透露自己的事。 所谓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那她要怎么知他呢。 电话中出现片刻的寂静。 隔了会,沈雨微先开口,“我觉得你这种进度,在他走之前大概率泡不到了。但也别气馁,起码你学会了一门新技能,等开春了完全可以去试试马拉松。” 乐然一听,脸蛋鼓起来。她不服,“唰唰”往后翻几页,辩解道,“追人和钓人是不一样的。钓讲究张弛有度,似有若无,不能操之过急……” “这样吧,”沈雨微揉揉额角,打断,“你这几天先往他房间里多跑跑,其余的我来想办法。” 乐然着重注意前半句,身子坐直,语气不敢确定又不可置信,“……我啊?” 十分钟后,沈雨微拉了个三人微信群。 一条消息率先弹出来—— 方杰:【请尽情吩咐方杰。】 …… 消停了一天。 刚好遇上下雪,许辞树没出门。开了电脑,正回复邮件,忽的听到敲门声。 手指在键盘上轻点几下,转而息屏,他从桌前起身。 门刚开了条缝,门外一颗小脑袋仰起头。视线对上的那一刻,乐然目光明显有闪躲,却又强行望回来,试探地开口,“你在忙吗?” 许辞树说:“不忙,怎么了?” “那我现在方便进去吗?”她举起手机,在两人之间晃了晃,“给你发了消息,你没回。” 实际上不是没回,而是没看,因为他开了免打扰。 也没问缘由,只稍稍顿了会,便应下,“好。” 门大开。 许辞树这才看到乐然身边还站了位中年师傅。 她解释说,是楼下房客反馈墙面有漏水,所以带着师傅挨个房间排查。 “这样。” 许辞树点下头,随即喊她坐。 “不用,”乐然摆手拒绝,“很快就弄完了,你忙你的。” 说完,也没去看师傅的进度,就直挺挺站在房间中央,离他好几步远。 偶尔他投过去一眼,想跟她说点什么,她飘忽的视线直接定格到手机上,开始噼里啪啦打字。 “……” 许辞树略微蹙了下眉。 但没再多想,只当她是不想聊天。 实则不然。 她快紧张死了。 手机再次收到消息,她飞快扫他一眼后,才低头查看。 方杰:【电脑屏幕都黑着,啥也看不到。不过从型号和鼠标上来看,他应该不打游戏。】 方杰:【桌上有本临州城市手册,中国百城系列,我小姨她们单位出的。对临州很感兴趣吧,约他逛逛咯。】 方杰:【不过他房间东西咋这么少?洁癖啊。】 …… 再往前是她发过去的照片,抓拍得毫无章法,有几张甚至糊成马赛克。 乐然本就是那种玩狼人杀刀人会笑出声,考试捏着小抄会抖成帕金森的类型。 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她不心虚才怪。 急匆匆拍完,再急匆匆离开。 多余的话一句没有。 等到了晚上,乐然才主动给许辞树发了微信。 她认真解释了漏水的原因还没排查到,可能明天要再去一次。又再三道歉,说麻烦他了之类的。 许辞树回:【没关系,不麻烦。】 页面上方很快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可半天过去,消息迟迟不过来。

许辞树随手放一边,去做别的事。 良久,手机再次震动,他拿起来看,乐然回了消息。 以为的一大段话外加小猫小狗表情包,只浓缩成两个字:【多谢。】 他意外地轻抬眉梢。 对着屏幕短暂陷入沉思。 …… 隔天乐然又来了,那会许辞树正打电话,指了指手机后,独自开门进了露台。 室外还飘着雪,温度不算低。他只穿了件单衣,宽肩窄腰站在那,边说话边透气。通话内容是关于许业安的,他情绪难免压抑,有些气短。 所以也没什么余力去关注她在里面忙什么。 等他回来时,她早就走了。 房间里空无一人,恢复了以往的秩序与寂静。可他还是敏锐察觉到一些变化——中央空调开了,徐徐送着25度的暖风。 他放电脑的桌上,多了台护眼台灯。 小冰箱里摆满了青柠气泡水,是他昨天放手边在喝的那款。 …… 第三天。 听到敲门声,许辞树已经习以为常,乐然却还是有点别扭。 接连两天什么进展都没有,群里两位军师勒令她要么找点有用的“线索”,要么干脆做点什么。 人一旦揣着目的和任务,哪怕到了男神房间里,也会觉得命苦。 跟上班似的。 还不得不做,其一是确实需要找点共同语言才好攻略,其二是雇一个师傅挺贵的,总得用回本才行。 她装不经意地东看看,西摸摸,可惜还是什么都没发现。他私人物品太少,又太整洁,以至于滴水不漏。 没办法只能随意拍几张交差,揣起手机,乐然小小呼出一口气。再抬起眼,视线冷不防定住。 许辞树坐在桌前,正安静看着书,而高挺的鼻梁上,架了副无框眼镜。 这是她第一次见他戴眼镜,很难不多看两眼。 他很专注,眼睫低垂,一手抵着额头,另一手慢条斯理翻过纸页。衬衫的袖口向上卷了两道,冷白腕骨上是紧实好看的小臂线条。 整个人既松弛又克制,清冷斯文得性感。 她忽然觉得差事也没那么苦了。 不敢太明显,几乎是看一眼天花板,再瞟一眼他,又扫向墙面…… 殊不知桌旁的镜子将她这一系列动作全部收录。 鬼祟中带着点欲言又止。 许辞树慢悠悠合上书本,转头看她。 然后,两人视线就这么对上。 他的镜片几乎透明,目光不加掩饰,只一眼,她心头发紧,人也顿在那。 工人师傅正在露台检查空调外机,敲击墙面的声音隔三差五传来。 咚咚咚、咣咣咣,一会像敲在她天灵盖,一会像敲在她脊梁骨。 静止的空气因而重新流动,乐然渐渐找回了些理智,她自知必须说点什么,目光往旁边一偏,主动开口,“你这书……” “嗯。”他应。 话到这里没了后续,他又特地拿起给她看,“你知道?” 看清封面上“Python数据科学”几个大字时,乐然两眼一黑,但还是硬着头皮点头,“略懂。” 略懂是多懂,懂到什么程度,她不予多说。如果他问,她只会就地系个绳,把自己挂上去。 好在,许辞树没继续探讨,转而问她,“不坐会吗?” 他视线往外一指,意思是师傅一时半会也弄不完。 “那……坐会吧。”她如释重负地扯唇笑,四处看了看,就近坐到了他的床——末端的床凳上。 很有分寸感的贴边坐,大半个屁股悬空,显得拘谨。 许辞树笑说,“是不是离我太远了。” “啊?” 他索性站起身,走到沙发前,招呼她,“到这坐吧。” “哦哦。”乐然老老实实挪了过去。 两人面对面而坐,他倒了杯果汁给她。 “谢谢。”乐然接过,喝了一口,显然有点心不在焉。 有些事后知后觉,她在思考他什么时候转过头的?这么敏锐?那不会看到她偷拍照片了吧? 直到面前出现一袋零食,她神游在外的思绪收回,抬头看向他。 许辞树问:“吃东西吗?” 乐然眨眨眼,“……也行。” 反正也无所适从,不如吃点解压。 是袋小饼干,酥酥脆脆,甜中带咸。她一边嚼嚼嚼,一边想着,这好像不是她放他房间里的。 很快吃完,他又推来一袋巧克力豆,一袋薯片,一块盒装的小蛋糕。 她眼前倏地一亮,顺手接过,拢在怀里,“哇,谢谢!” 但紧接着,拆袋的动作顿住。 不对。 三天前血泪教训还历历在目,她怎么能忘记。 乐然敛了敛神色,坐正,矜持地推回去,“我没那么贪吃……” 许辞树没作声,静静看了她一会,而后蓦地偏开头,低笑一声。 她被笑得莫名,重新对视,便见他清隽的眼中携着浅浅笑意,嘴角也挂着好看的弧度,“还生气呢?” 13. 靠近 “还生气呢?” 他嗓音沉沉的,含着点笑。 语气像是无奈,又像了然。 乐然却莫名听出点别的东西。 她想起之前投喂的一只小胖橘,起初天天在她身边晃。有次不小心被吓到,它三天都没来。再次出现也只是远远看着她,不肯靠近。 乐然只得蹲下身,晃晃猫条罐头,哄它说,“哎呀我真不是故意的,别生气了。” 哄。 明知道不该多想乱想,可还是因他那一句话而面热。 偏这时,他又补了句,“那天不是故意,没有嘲笑你的意思。” 瞬间和她那点臆想重合。 她心上重重一跳,耳朵也热了,还有点痒。 其实她很想告诉他,她没有生气,也没那么小气。就算真生气,最多也只是生糖饼的气。 可她没法说,更怕自己乱说,一时间完全没法开口。 许辞树还戴着那副无框眼镜,视线透过薄薄的镜片,平静地望着她。她感觉到了,却始终没抬头。 她好像快冒烟了。 真不知道是谁钓谁。 而这一系列表现落在许辞树眼里,则成了对他判断的肯定。 他并不是有话直说的类型,遇到类似尴尬的状况,他更偏向于装作不知情,奈何她最近的行为实在怪异。 所以才试探了一下,没想到真猜中了,并且看样子还没消气。 许辞树轻叹一口气,“这样吧,请你吃饭怎么样?” 到这句,乐然终于有点反应,几乎是下意识的,倏地抬起头。 什么脸红心跳,孰是孰非,这一刻全都顾不上了。她只知道饭得吃,机会得把握住。 至于她到底生没生气…… 事已至此,这锅他就背了吧。 她强忍住没一口答应下来,反而撇撇嘴,小声碎碎念,“你当时告诉我多好,怪影响形象的。” “我的错。”他诚恳道歉,随后抬手看眼腕表,“马上五点,一起吃个晚饭,你方便吗?” “方便倒也方便……” “那你看看想吃什么。” 乐然看他一眼,“你呢,你想吃什么?” 许辞树笑了下,“我随意,主要是为了给你赔罪,所以你选。” 她抿抿唇,又抑制不住想笑。 停顿了会,翘起的嘴角悄悄压平,她重新看向他,“那你能等我会吗?我回房间换个衣服。” “好,不急。” 说完一刻没耽误,乐然直接起身回房。许辞树倒也没什么要准备的,随手拎件外套,率先下楼。 无人在意的角落,工人师傅手握道具,站在空无一人的房间,满脸茫然。 …… “报告!最新进展,我要和许辞树去吃晚饭了!有什么餐厅推荐一下啊!” 乐然发完这句,便把手机扔一边,钻进衣帽间。前前后后翻出来十几件,不想他久等,所以也没试,只往身上比一比,换了身最满意的。 过后又坐梳妆台前,她本身就化了妆,所以准备弄个发型,戴点饰品。正往耳边放呢,冷不丁想起——不行,她不能用力过猛。 这样会让对方觉得她太在意,也太刻意。 默默把耳环放回去,最终只喷了点香水,原封不动出了门。 期间手机震个不停,她边下电梯边翻看消息。 方杰:【吃什么好吃的呀,我也想去。】 沈雨微:【你能滚吗?】 沈雨微:【这家川菜我跟同事吃过,还可以。[链接]】 沈雨微:【还有家泰餐。[链接]】 方杰:【吃什么川菜泰餐,去吃烧烤,去酒吧!!!】 方杰:【一起喝酒拉进感情,酒后好乱性懂不懂?】 “17:16,方杰被移出群聊。” “17:20,方杰加入了群聊。” 方杰:【靠,沈雨微你还有没有人性,我为乐总鞍前马后,你怎么能对我下如此狠手?】 “17:21,方杰被移出群聊。” 看着满屏几乎毫无用处的消息,乐然无奈摇摇头。 还是她来吧。 许辞树不能吃辣,口味也不重,思前想后,她决定带他去吃临州菜,也算是特色。 走出电梯,抬眼便看到许辞树。他就坐在靠近门的方桌旁,胳膊随意搭着扶手,看着窗外。 他在等她。 乐然双眼笑弯,正要打招呼,脚步却不由自主停了下来。 雪停了,天还阴着。 外面的草木早已枯萎,在不算明亮的天色下,落着一层灰蒙蒙的雪。 风声似在呼啸,枝干微颤,而他靠着萧肃的窗景,没有声音,也没有动作,就那样静默地坐着,侧影莫名孤寂。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独来独往,满腹心事。 空气里仿佛有些潮湿。 片刻后,乐然呼出一口气,朝他走,“我来晚了,等很久了吗?” 许辞树闻声转头。 就见她蹦蹦跶跶跑过来,围巾是红色,小挎包是橙色,随着动作一晃一晃,室内暖黄的灯光也在她身上流动。 依旧有无限活力。 几步跑到桌前,她拉开椅子坐他对面,从小挎包里翻出手机,亮给他看,“我们去吃这家怎么样?” …… 乐然选的这家价格适中,环境也不错。 两人挑了靠窗的位置。 入座后,许辞树让乐然先点,她选了几道特色菜,把菜单递过去,“我点了这几个,你看行吗?” 他随意扫了眼,“可以。” 又补充几道,问的却是她的口味。 乐然忙道,“别光顾着我啊,虽然是请我吃饭,你自己也得吃饱吃好。” 许辞树摁服务铃,笑着应句,“我都行。” 不是没主见、好应付的那种都行,而是真的对吃的没什么兴趣。 这点乐然也发现了,一开始他不下楼吃东西,不碰她准备的零食水果,还可能是因为跟她不熟。可后来一起吃过几次,他也是兴致缺缺。 “你就没有喜欢吃的东西吗?”乐然问。 许辞树想了想,“没有。” 很快上了菜,香味扑鼻,锅气十足。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单独出门约饭,她本该开开心心,大快朵颐,可一想到出门时的画面,莫名有点食不知味。 慢腾腾啃了块小排,她又忍不住问,“那你喜欢玩什么?” 许辞树放下筷子,回看她,“你指哪方面?” “打游戏吗?” “不打。” “喜欢看动漫吗?” “也不看。” “那做手工呢?比如拼乐高,画画?或者打球?我记得你高中喜欢打篮球,现在还打吗?” 起初她目的很单纯,只是想知道他到底喜欢什么。结果问着问着,便不自觉开始着急。她想到他整洁到像随时要走的房间,想到他吃过的药,想到凌晨五点还亮着的灯。 就连方杰都忍不住评价他,人怎么可以没有爱好?怎么能无孔不入,那不成机器人了? “电影呢?或者看看足球赛……” 话到这里消了音,她后知后觉,许辞树早已沉默下来。 他始终没作答,就只笑着看她,表情有点意味深长。 恰好此时,旁边桌传来一男一女的对话。 “你平时几点睡?周末几点起?兴趣爱好是什么?喝不喝酒?打不打游戏?” “月薪多少?有几个异性好友?能接受过年一年你家,一年我家吗?” ……相亲现场。 有点尴尬了。 乐然忙低下头,往 嘴里夹了几口小青菜。 也知道刚刚没了分寸,但关心也是真的。她咯吱咯吱嚼着,声音渐弱,“我问得有点多,你别介意。” 许辞树说,“没事。”而后又解释,“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我也不是想打探你的隐私,”乐然说,“就是你来了这么久,我不知道你在忙什么,也不好去打搅你。只能看到你要么独来独往,要么一个人待在房里。我是怕……怕你闷坏。” 许辞树再度陷入沉默。 手边一杯冰水,杯壁凝着颗颗水滴,缓缓聚集,又滑落。 良久,他主动开口,“目前比较喜欢运动吧。” 乐然正喝果汁,闻言看向他,下意识接,“跑步?” “嗯。” 那也算爱好吗?那分明是折磨。 她扯扯唇,表情一言难尽。 许辞树笑了下,解释说,“一方面跑步可以强化心肺功能,增强骨骼关节。另一方面也能调节代谢,预防一些疾病。再就是释放压力,促进大脑分泌内啡肽、多巴胺和血清素……” 乐然听得云里雾里,嘴巴微张。 他察觉到,没继续往后说。 她立刻回过神,接话,“没错,跑步就是这样。最开始累是累了点,但跑下来就会很有成就感,这也是我坚持跑步的原因。” 她紧接着问,“那除了运动呢?” 许辞树认真想了会,说:“下围棋。” “啊……” 她又不自觉张开嘴,随后肯定地点下头,“这我也喜欢。” 强行喜欢。 不得不说,男神喜欢的东西就是与众不同。 真好,一顿饭还没吃完,她又给自己找了件事做。 服务生这时上了甜点,许辞树递一碗过去,乐然想都没想,接过手便挖了一口。 嚼两下,整个人顿时一僵。低头看了看碗,再看了看他,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这个是你点的吗?”她问。 “嗯,”许辞树不解,“怎么了?” 乐然放下了勺子,微微坐正,乍一看竟有几分严肃。 她不得不严肃,别的也就不说了。在吃这方面,在这件事,她必须正名,“入乡随俗,临州的豆花,不可以是甜的。” 许辞树先是一愣,随即抵着额头沉沉笑开。 不是那种端在表面的笑,而是发自内心的。 今晚第一次。 是她把他逗笑的。 乐然也弯起唇,两手撑着下巴看了他好久,又在他看过来之前,若无其事移开视线。 …… 回到民宿不过八点。 两人延续了晚餐那会的话题,边往电梯走边聊天。 提到临州,乐然问起他这段时间都去哪里玩了,许辞树说也没去什么地方。于是她主动提议,“作为答谢,周末我当导游,带你去逛逛怎么样?” 许辞树靠着电梯一侧,垂眼笑着看她,“你不生气了?” 她连忙为自己辩解,“我哪有那么小气,而且都是朋友嘛。”说到这,她停顿了一下,朝他盯一眼,不确定地问,“我们是朋友……吧?” 她问得过于直白,倒叫他怔了下。不过对于这种问题,他向来不假思索,“嗯,是。” 那就好。 她低下头,喜滋滋地想,既然是朋友,就说明他对她没太多戒备心。这样方便她悄悄攻略,更进一步。 说话间,两人分别走到门前。 许辞树正开门,乐然忽然叫住他,“对了,明早你还去跑步吗?” 他动作顿,回身看她,点了下头,出于礼貌,又问她,“你呢?” 乐然半个身子已经在房间里,后背抵着门框,歪出脑袋和他对视。 她今晚心情不错,双眼含着笑,又黑又亮,“你想我去吗?” 14. 靠近 问这话时,乐然心无杂念的,压根没多想。问完才觉得不对劲,怎么听起来这么不正经,有点嬉皮笑脸了。 不合适。 她马上站直身子,解释道,“我是问,我跟你一起跑会不会妨碍到你。” 先前闹的笑话已经给了她沉痛的一击,她不可以再逞强了,于是老老实实承认,“我可能跑不了那么远,但是!” 还有个但是! “你跑你的就好,我还和之前一样,去公园那边练健身器材,我是真的在练。”说到这,两手背到身后,开始悄悄抠手指头,“那天只是个例外,卖饼的大叔非让我吃……” 到底没放弃给自己挽尊。 许辞树静静听她说完,轻笑一下,语气却有几分认真,“这事取决于你。” 他从一开始就没在意过她能跑多远,中途离开也好,去练别的,去吃东西都好,那是她个人自由。只要她想,她自己不觉得勉强,那就没有任何问题。 至于他,无非也就是多一个人一起锻炼,前前后后至多两小时,没什么麻烦的,也就没什么所谓。 乐然听懂他的意思了,点点头,“那看我明天起不起得来吧。” …… 互相道了晚安,乐然关门回房。 一晚上没看群,再点进去,已经99+。沈雨微只问了句进展,剩下都是方杰在耍贱,沈雨微在骂他。 乐然倒在沙发上边看边乐,爬完记录往群里发了消息:【报告组织,进展一切顺利,后续也将实时为二位更新。】 方杰第一个回复:【你来得正好,辞树看那书我给你找到了。你去市图书馆二楼找管理员小宋,报我的名字,她会给你拿。】 乐然:【哇!谢了,改天请你吃饭。】 方杰:【ber,你是要学吗?】 方杰:【这玩意有点难吧?我是一窍不通没法教你,但我可以给你找个老师,如果你需要的话。】 方杰:【乐总为爱考研,我等必效犬马之力?。】 乐然没再回,因为已经打开电脑去查资料了。 手边摆着两个本子,一本钓许辞树的指南,一本日记,之前专门用来记录他爱好和习惯的。不过今天起,她准备拿它记笔记了。从入门围棋,到零基础学编程。反正都是他的爱好。 为爱考研倒不至于,但确实是为爱学习。 乐然是那种决定做一件事,就会很专注认真的类型,而且行动力超强。 这一晚她硬生生学到凌晨一点,以至于第二天眼睛都睁不开。就这样眯成两条弯弯的缝隙,笑着跟许辞树打招呼,“早上好啊。” 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倦意,尾调拉长。整个人的状态轻飘飘又沉甸甸,依旧是熟悉的贴着墙往前蹭着走。 许辞树看着她背影,既不解又觉得神奇。 “这么困还跑啊?”摁了电梯,他随口问。 乐然这会还不算清醒,也随口回一句,“怕你一个人跑太孤独嘛,陪你。” 许辞树上电梯的脚步有明显的停顿。 乐然几乎在那一瞬间回过神,往旁边挪两步,腾出位置,随即嘿嘿一笑,“我逗你呢。” 许辞树扬了下唇角,没再说什么。 …… 两人沿着以往的路线,上了漓江步道。 跑出一小段,乐然才找回了点精神。她暗自酝酿片刻后,不经意开口,“对了,昨天看到你在看Python相关的书。” 许辞树:“嗯,怎么了?” “我有点忘了,那个处理表格数据的工具是叫Pandas还是DataFrame啊?” 闻言,许辞树转头看她一眼。 是有点惊讶,没记错的话,之前听乐其东说过,乐然本科学的是工商管理,没想到会懂这些。 乐然笑说:“只懂一点点。之前感兴趣,所以就自己看了看。” 实际上一点点都没有,看了大半天就记住俩名词。她问了,他解答,如果他继续说下去,她又会变成哑巴。 幸好他在这方面从不让她失望,只认真回答了她刚刚的问题后,便不再延伸话题。最多客套地夸一句,“很少见到女生对这方面感兴趣,很厉害了。” 乐然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哪里哪里,这方面还是你比较精通。” “我也还好。” 她紧接着问,“那我要是有不懂的可以问你吗?” 许辞树想了想,应下,“可以。” 这句话就像开了闸。 当时他以为只是客套,没承想乐然是认真的。 那天之后,她隔三差五就去他房间。每次只带着一两个问题来,他说她记,看上去还挺刻苦。不过偶尔说到复杂的,也会两眼发直,一副灵魂出窍的样子。 每到这时候,许辞树见好就收,说今天就这样,让她回去消化消化。 乐然苦恼地抓头发,说老师讲太多,她消化不良了,央求他陪她下两局围棋解解压。 许辞树:“你会下围棋?” “上次都跟你说了略懂,”乐然已经率先推开房门,招呼他,“快下楼,我们去切磋一下。” 后来面对面坐棋盘前了,许辞树才知道,她口中的略懂真不是谦虚,确实棋艺不精。 他只得一而再放水,她也意识不到,赢了就觉得自己进步了,得意得摇头晃脑。没赢,就说这东西太复杂了,垂头丧气的。 又菜又爱玩。 有两次被吃急了,肉眼可见从脖子一路红到耳垂。她说她红温了,撸起袖子喊他再来。 许辞树就觉得她这人挺有意思,和他截然相反。 他有任何事都习惯藏心里,让人辨不清情绪。 但她不是,她有点事全写脸上,开心就是开心,不开心就是不开心。吃东西是咸了还是甜了,看她表情就知道。 许辞树先前对她观察并不多,也就从发现照片后,她种种怪异行为引起了他注意。 再加上两人近来频繁接触,他或多或少对她有了点了解。 乐然这个人很热心,有活力,也简单。 他对简单的人一般不会设太多防备。 所以有几次她进到他房间,他甚至没有关电脑。 总觉得她对他当下的生活没造成过什么负面困扰,很多事也就纵容了。 然而他很快便发现,正是因为不设防,他三分之一的时间似乎都被她占了。 白天跑步下棋聊编程,周末还非要当他的导游,带他游临州。 许辞树原本 想找个理由婉拒,但见她路线早已规划好,手握临州地图和两个景点门票,拒绝的话到底没能说出口。 …… 两人上午十点出发,先去了博物馆,下午逛了公园。公园附近紧挨着条商业街,所以顺带也去转了转。 让他意外的是,这三个地方,无论哪一处,乐然都能从头到尾讲解,真跟专业导游一样。 许辞树问她之前是不是经常带民宿客人逛景区。 彼时乐然正在抓娃娃。 这还是临时起意的,两人起初只是路过。结果乐然扫一眼忽然就走不动了,折过身非要来玩。 他只得陪在一边,但她技术实在堪忧,眼看着一百多个币砸进去了,额头开始冒细汗,估计又红温了,什么都没抓上来。 许辞树无奈之余,提议不然他来抓,或者直接买给她。 她还不同意,就盯着那个铜钱草样式的小娃娃,打着十二分精神。没法分心,也就没怎么思考他的问题,张口就来,“怎么会,我懒得要命,就带你一个人逛过。” 许辞树抱臂而立,视线也随她看向娃娃机,“那你对这些景点这么熟悉?” 她摇着摇杆,对准,用力拍下按钮,“当然啦,特地为你查的资料,昨晚睡前还在背呢。” 许辞树一愣,而这边随着抓夹缓缓上升,她眼睛越睁越圆。“咚”一声,娃娃落入洞中。她兴奋尖叫,跳起来拍手,觉得不够,又转身抓他胳膊,用力摇着,“我抓到了,啊啊啊我抓到了!” 许辞树没说话,任凭她抓着。 十余秒后,乐然反应过来。笑意还挂在脸上,目光跟着他的下移,定格到她握着他胳膊的手上。 她倏地松开,小声解释,“我太激动了。” 许辞树淡淡一笑,“没事。” 她背过去,蹲下身捡娃娃。脸上是有点热的,心里却止不住回味,手感好像还挺好,赚到了。 再次站起来,已经整理好表情。乐然晃着手中的巴掌大的娃娃,给他全方位展示,“可爱吧?” 许辞树很配合地看过去,点头,“可爱。” 绿脑壳,上面支棱着几片深绿浅绿交织的叶子,浅驼色的圆身子,两条深棕色的短腿,眼睛圆圆的,弯唇笑。 就是这么可爱的一个娃娃,让她在这奋战了半小时。 乐然介绍说,“这叫铜钱草,寓意着好运和吉祥。它生命力很顽强,而且非常非常喜欢阳光。” 许辞树认真听着,又点头,“这样。” “你记得了?” 他只当她在科普植物学,“记得了。” 话音落,她直接把娃娃往他怀里一塞,“喏,现在它是你的了。” 许辞树起初顿了那么一会,随后不解地问,“给我?” “嗯嗯,你把它养起来吧。” 他更疑惑了,重复她的话,“养起来?” “对啊,”她一本正经地说,“刚刚不是教你了嘛,它特别喜欢阳光,你就把它摆在你房间的窗前,每天拉开窗帘多给它晒晒太阳,别让它枯萎就好。” 说着话,人也迈开步子,许辞树却仍停在那,似在思考。 乐然见他没跟上来,回身冲他笑,“你也记得跟它一起,要多晒晒太阳。” 15. 靠近 傍晚五点,两人回到民宿。 刚进门没一会,方杰和沈雨微便来了。突然造访,两人手里还提着打包好的饭菜。方杰说今天发了奖金,要请吃饭。 “为了给我庆祝,这顿饭辞树必须吃啊。” 话音落,三道视线朝许辞树投过来,其中两人直勾勾的,还带着明显的恳切,他只得笑着应,“好。” 晚饭依旧是四个人,也依旧是靠窗的位置。 不同的是方杰和沈雨微坐一边,许辞树身边的位置被空了出来。 乐然洗过手,来到餐桌旁,几乎一秒就懂了两人的良苦用心。 她忍不住笑出声,嘿嘿嘿地拉开椅子,坐了下去。 许辞树闻声下意识看她一眼,她已经面不改色地夹菜。察觉到视线,还转过头与他对视,晃晃筷子上的排骨,问,“你吃这个吗?” 许辞树摇头,“谢谢,我自己来。” 方杰这时开了口,“我们乐总真是体贴温柔啊。” 乐然又是嘿嘿笑,“过奖了,方总。” 这一来一回的对话像是起了个头,再之后两人就开始了商业互捧。 乐然夸方杰有担当,讲义气,会聊天又外向。 方杰夸乐然善良漂亮,真诚可靠可爱天真,成绩优异名列前茅,又会工商管理又会编程,人缘好孝顺细心,还是个小富婆。 “几套房了现在?” 乐然说,“加上这民宿,一共五套了。” “嚯,可以啊!”方杰跟她碰了杯,又说,“我记得你还在小绿本上运营了个账号?” “啊对对,叫明天见民宿。” “多少粉了?” 乐然想说三十个粉,三字刚说出口,急转了个弯,改成,“三百多个!” “可以啊你,那上面可不好涨粉,回头教教我呗?” 乐然点头如啄米,“没问题。” 沈雨微全程沉默,话都被方杰说了,她不知道说什么。直到乐然要去趟卫生间,她才开了口,“我陪你。” 方杰还在一旁解释,“我们乐总比较粘人,高中那会就跟沈雨微连体婴,厕所是不能一个人上的。” 沈雨微路过时踢了他小腿一脚,“用你多嘴。” 方杰不甘示弱,冲她比了个拳头。 等两人走后,桌前就只剩他和许辞树。 方杰稍作斟酌,开口叫人,“树啊。” “嗯,”许辞树抬眼看过去,“你说。” 方杰先拉他聊天,都是些有的没的。像是预热足够了,才大咧咧地问,“对了,有个事我挺好奇,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啊?” 许辞树静静看着他,没急着作答,像是在思考他这问题。片刻后,才慢悠悠喝了口酒,放下杯子,说,“你呢?听起来,你应该有喜欢的人。” “我靠,这你是怎么猜到的?”方杰震惊。 “嗯,说说看,是什么类型?” 方杰提到这个难得有点害羞,“和我不一样,她挺内向的,也挺温柔的,说话轻声细语……” 他倒豆子似的说半天,察觉不对,又连忙把话题扯回来,“别光说我了,你怎么样啊。上学那会你就受欢迎,大学谈恋爱了没?谈过几个,都什么性格啊,漂亮吗?” 许辞树身子向后靠,脸上始终挂着淡笑,“你也不赖,追你的人我记得不少,谈过很多吧?” “还行吧,”方杰摆摆手,“别看我性格这样,其实我还挺专一的……” …… 向许辞树打探消息。 这方杰一早就计划好了,可万万没想到,对方完全滴水不漏。还特会推拉,十分狡猾。 一顿饭结束,愣是什么都没问出来。 晚上三人照例在群里汇报。 沈雨微圈他:【@方杰怎么样?】 方杰隔了半分钟才回:【哈哈,交给我,你们就闹心去吧。】 沈雨微:【废物。】 方杰:【真不能怪我,你跟许辞树聊一次就知道了。再说你怎么不问啊,就知道说我。】 眼看着两人又要掐起来,乐然连忙制止:【没关系,真的没关系!】 自从知道她对许辞树有企图许开始,他们一直在为她出主意,想办法。今天也是,说什么发奖金要庆祝完全是胡扯的,单纯为了给她助攻,连饭菜都是沈雨微昨晚提前预定好的。 所以即便什么话都没撬出来,也完全无所谓。 他们能为她做这么多,她已经很感动了。 方杰发了个滑跪的表情包:【乐总我是真想帮你,替你着急。】 乐然:【真没事,看我明天再去图书馆学点,迷死他。】 方杰:【还去呢?】 乐然:【当然了。】 这段时间,她基本上有空就往图书馆跑。 一来知识储备实在不够,她必须每天去学点,才能继续应付许辞树。二来方杰在那给她找了挺多资料,查起来也方便。 图书馆安静,学习效率高,时不时还能看看课外书,也算找到点新乐趣。所以即便来回跑有些折腾,她也坚持下来了。 每天这样忙里偷闲,跑完步就去看书,看完书就去骚扰许辞树。 怎么不算一种充实呢。 * 隔天早上,外面飘了点小雪,跑步计划取消。 刚好昨天因为出去玩没能学习,乐然早早便去了图书馆。 也就学了一小时,发现雪越下越大。乐然手里捧着书,转过头盯着窗外看了会,忽然想到什么,忙掏出手机给爸妈发了微信:【下雪了,你俩早点关店回家吧。】 杨昭蓉很快回了过来:【已经到家了,没看到你,出去了?】 乐然:【我在图书馆呢。】 杨昭蓉:【怎么忽然去图书馆了?】 乐然:【学习呀,最近可刻苦了。】 说完,还发了张自己正在看书的照片。 杨昭蓉:【乖宝辛苦,中午早点回来,给你包饺子吃。】 乐然:【爱你妈妈!(づ ̄3 ̄)づ╭?~】 消息发完,手机也开了静音,丢回包里。 她摊开笔记本,伏到桌上,开始认真记笔记。 许是天气阴沉,许是昨晚喝了些酒,乐然明显感觉头脑有点发昏,她晃了晃头,起身去买了杯咖啡。 …… 临近中午,雪势减小,仍洋洋洒洒地落着。 桌上摆着包好的饺子,锅里的水还没烧,杨昭蓉擦擦手,一边看着窗外,一边走到乐其东身前。 他正盯手机,二十分钟前就跟乐然说可以回来吃饭了,但她一直没回,电话也打不通。 夫妻俩一合计,多半是在图书馆里睡着 了。 乐其东说要去接。 杨昭蓉没同意,说他前两天刚磕了腿,走路不方便,还是她去。 乐其东也不让,觉得外面路滑,又不好打车。 两人正在门前拉扯,许辞树这时下了楼。 三两句便听懂他们正争论什么,夫妻俩见了人,也没再继续争,转过头热情招呼他中午一起吃。 杨昭蓉说:“我包了饺子,两种馅的,一个猪肉白菜,一个虾仁玉米,也不知道你爱吃哪个。” 这边说着,乐其东抬腿便往外走,杨昭蓉眼尖,一把将人拽回来,“说了我去,你个瘸腿的跟我逞什么能?” “哎呀,小许还在这呢,你一点不给我面子,让人笑话!” 许辞树闻言不禁失笑,他稍作安抚,而后道,“我去找她吧。” 两人一听,这怎么好意思,正欲推辞,许辞树补充,“刚好我出门买东西。” “那……”杨昭蓉还准备坚持,乐其东却想起什么,伸手在她后背轻轻拍一下。她侧过头,就见他给她使了个眼色。杨昭蓉很快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话锋一转,“那就麻烦小许去接我们家乐然了,我这厨房烧着水,确实走不开。” 许辞树已经穿好外套,轻点一下头,“没关系,不麻烦。” 准备出门,乐其东叫住他,“小许。” 他几步上前,还不等许辞树反应,一条深灰色围巾塞到他手中,“这是你阿姨新给我买的,还没用过。外面风大,别着凉。” 杨昭蓉也递伞过来,“路上注意安全啊,等你们回来吃饭。” 手上东西似乎还残留着温度,而夫妻俩并排站他面前,温和地望着他,目送他。 许辞树怔了片刻,笑着道谢,“好,我会的。” …… 市图书馆一共五层,二楼三楼是阅览区,可以看书自习。 许辞树一层层找过去,期间一直给乐然打着电话,但始终无法接听。 最终是在三楼靠着窗边的位置找到人的,乐然正趴在桌上睡觉。 窗外天色沉沉,缓慢落着雪花,室内白炽灯亮着,中央空调悄无声息地送着暖风。周遭一片静,只剩翻动纸页和摁笔写字的声音。 她睡很沉,手边一杯咖啡已经见底,而她头埋在胳膊里,均匀地呼吸着。 许辞树放慢脚步,走到桌边。 正想着怎么才能不惊扰到她,余光往旁边一瞥,忽地顿住。 桌上摆满了参考书,不是围棋,就是编程相关。位于她面前的笔记本展开着,上面满是她清秀小巧的字体。 他并非故意去看,对此也没感到好奇,可一目十行的本领偏偏在此刻发挥了作用。 他不太能吃辣,很少吃甜,不吃夜宵,偶尔喝咖啡,苦了吧唧的冰美式。 他几乎每天都出门,只有下雨才一整天闷在房里。他房间的灯偶尔会亮到很晚。他看起来心情似乎不太好…… 他喜欢自己扔垃圾,不喜欢拉开窗帘,不喜欢别人进他房间。他可能有睡眠障碍,他不喜欢别人利用自己。 他早上会去跑步,一般五公里。他戴眼镜了,真帅。他豆花要吃甜的。(竟然!) …… 洋洋洒洒一整页,最后是一行小字,旁边打了三个重点星号,还画了一个流眼泪的哭脸——怎么才能让许辞树开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