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零年代慢慢过》 1. 做梦 1973年,长河村。 1973年,长河村。 龚燕从睡梦中醒来,背后出了一身汗。 梦里,她被顾副厂长的儿子顾胜利觊觎,却始终不敢声张。顾胜利见她软弱,愈发肆无忌惮,四处张扬、添油加醋地讲述两人的风流轶事。 村里流言如刀,等到名声尽毁的时候,她不堪其辱,最终羞愤上吊以死明志。 而她的儿子宁宁,亲眼目睹了这一切。母亲的死是一道永远合不上的伤疤,烙在他幼小的心里。 从此,他变得沉默、畏缩、不敢抬头看人。 龚燕的婆家娘家在同一个村里,村里人的指指点点声音和争吵声,在他的耳边疯狂叫嚣。 “他妈是那种人...” “这孩子说不定也不是长柏的种……” 每一句流言都像针刀,扎进宁宁本就脆弱的心上。渐渐地,他把自己关进了无声的世界... 丈夫顾长柏从部队紧急赶回,她早已去世,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坟冢。儿子自闭像个会呼吸的木偶。顾长柏只能把宁宁带在身边,随军生活。宁宁整日睁眼无法入眠,闭口不言,精神崩溃。 本来经部队介绍,想等宁宁情况安稳下来,给宁宁找个后妈。 可战争没给他这个机会。前方敌袭,顾长柏阵亡。 宁宁再次失去了唯一的依靠。 继妈妈去世之后,又失去爸爸成为军人遗孤,无人照料的情况下,宁宁只能再次离开部队驻地,独自回到长河村,又在不堪受辱中于一个深夜离开长河村,成为一个无家可归的孤儿。 龚燕低头看了一眼宁宁,小小的孩子毛茸茸的脑袋靠着自己睡得正熟,有一股淡淡的奶香味。她拿起前一天晚上放在窗头柜的毛巾,给宁宁擦了擦头顶上的汗。小小的孩子立马感受到母亲的触碰,迷迷糊糊中在空气中抓她的手臂,又再次陷入沉睡。 想起白天宁宁乖巧的脸,想起梦中那个沉默自闭、最后离开长河村的孩子。 外面还暗着,村子里的鸡都还没叫,龚燕此时却没有睡意。 梦中的一切历历在目,包括那个叫顾胜利的男人的下流眼神,儿子宁宁可怜的脸,以及婆家娘家乃至整个村子的污言秽语,这些都像是真实发生过一样,让她迟迟缓不过来。龚燕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确认自己的心脏还在自己的身体里,又闭上眼睛长舒一口气。 幸好只是一个梦。 但是又那么真实,让龚燕细细揣度起真实度。 丈夫顾长柏和她是一个村里的,年纪相差5岁。顾长柏去参军的时候,龚燕才上初中。等顾长柏回来探亲的时候,龚燕正高中毕业。 龚燕是一个重男轻女家庭的第二个闺女,却上过高中,并不是因为父母开恩,而是因为姐姐帮衬。 龚燕有一个姐姐,两个弟弟。家里并不富裕,全靠他爸他妈天天挣工分,挣辛苦钱。 她的姐姐龚鹃嫁得好,嫁到了隔壁的村支书家;她两个弟弟成绩差,早早就在村里当闲汉。 本来龚爸龚妈只让龚燕上到初中,毕竟家里开销大,两个儿子,实在是困难。但龚鹃嫁到婆家之后,一心拉拔家里,作为村支书的公公心里并不赞成,左右为难的龚鹃就想了一个法子,妹妹成绩好,供妹妹读书。 同村有一个老邻居顾大伟,在县里服装厂当副厂长。从顾大伟那里,龚鹃打听到,高中生毕业之后,就能去县里的服装厂上班,这位顾副厂长承诺,可以看在老乡的面上,寻摸一个服装厂名额。 龚鹃跟家里人商量之后,决定让成绩很好的龚燕读高中,毕业之后直接县里的服装厂上班,拿30块一个月的工资,吃公粮。简单来说,等供出来以后,就可以换龚燕来拉拔家里。 龚燕高中正值动荡时期,到处都是停课运动。龚燕高中毕业之后,没想到时过境迁,顾副厂长并没有把名额给到龚燕,而是给了自己高中没毕业的妻侄女。 龚燕爸妈一时气得跳脚,但也没办法,龚鹃出了个馊主意,更不敢回娘家,她爹妈和两个弟弟就一起欺负龚燕。 天天对着龚燕冷嘲热讽、吹胡子瞪眼睛。龚燕也没有办法,她本来就是乡下姑娘,倡导知识青年下乡的政策落不到她的头上,毕业之后只能遵照“回乡政策”,自从毕业后就在家做做饭,收拾家里,赚工分,忍受家里人的白眼。 顾长柏回来探亲的时候,龚燕正当受气包小媳妇。 那是她的性格已经被磨得很平,自觉认命,觉得自己像个牲口和奴隶一样。 只是她实在是想不明白,报纸上天天说妇女能顶半边天,为什么在乡下还是奉行老思想? 龚燕也许从小到大都不服气,她和姐姐漂亮勤快,成绩又好,比两个好吃懒做的弟弟好一百倍一万倍,为什么父母对他们就是非打即骂,对两个弟弟就是好言好语,宠着惯着? 顾长柏找媒人上门的时候,龚燕还有点懵,顾长柏在部队有出息了,整个村子里的人都知道。 听说顾长柏探亲之余,来说媒的就有好几个,万万没想到能说到自己头上。 当媒人提起来顾长柏在长河村有一间刚砌的新房子的时候,龚燕就立马心动了。眼看着去服装厂打工没有指望,天天在村里赚工分,也是给老龚家给弟弟们流血汗,还不如早些把自己嫁出去。 她读书的时候还有点血性,毕业回乡这段时间是彻底被搞得服服气气,只想赶紧从家里逃出去,不管是谁都可以。 和顾长柏结婚也很顺利,顾长柏当时是连长,在驻地还没有分配房子;她也没有不高兴,在老家住着,住的是顾长柏砌的新房子,婆婆为人泼辣,不用在娘家受气,丈夫还不在家,虽然隔着两个房子就是公婆家,那也没关系,起码不住在一起。 经过商议之后,两人很快就拿了结婚证,顾长柏从此就成为了龚燕的丈夫。 刚结婚的第一年,龚燕几乎是惬意的。一个人住在顾长柏的房子里,终于有了农奴翻身做主人的快乐。她每天把家里弄得井井有条,心里说不出的舒坦。 顾长柏的父母是村里著名的懒汉,每天来龚燕家里吃饭,吃完饭拍拍屁股就走。龚燕也不恼,毕竟是长辈,她沉浸在一个人掌家的快乐里,懒得计较这些,反正这日子怎么都是过,怎么过都比在娘家强。 因为婆婆蒋大娘强势,自己的爸妈竟然根本不敢到闺女家打秋风,甚至婆婆蒋大娘会给钱给龚燕当作生活费。 等到第二年顾长柏探亲之后,宁宁出生了。 小家伙终于给这个小家带来了热闹和高兴。从此以后,顾长柏每年一次的探亲,终于迎来了新意义。 就在宁宁出生的第三年,顾长柏终于升到了副团长,本来准备让龚燕去随军,龚燕却犹豫了。 原因无他,服装厂的工作好像有新消息了。 顾大伟是县里服装厂的副厂长,是顾长柏同一个宗门的大伯,村里有名的出息人。今年祭祖的时候,顾大伟特地找到龚燕,说厂里年末有一个工作名额,会留给龚燕。 龚燕本来就不愿意去随军,如果有一份工作吊着,就更加不想去了。淮县的服装厂有育红班,宁宁可以在育红班,自己也可以去服装厂上班,家里多一份进项,孩子又可以在县里读书,这不比去随军要好得多? 但是顾大伟那边迟迟没有消息,倒是顾大伟的小儿子顾胜利,自从见了龚燕第一面,总来家里溜达,要么就是说借碗水喝,要么就是说服装厂名额的最新消息,多少人往家里送礼啊等等。 刚开始龚燕也没有意识到,只以为顾胜利在暗示自己送礼。她一个妇女,总不能独自去领导家里送礼,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 直到有一次,顾胜利接过龚燕递出来的水,趁机摸了一下她的手,她才感到不对劲。 顾胜利是顾副厂长的小儿子,年纪比她大一岁,是一个住在县里的公子哥。龚燕对于顾胜利的大胆感到不可思议,但是顾胜利一副泰然自若的表情,仿佛无事发生,她心里慌乱,面上却很镇定。 龚燕想,这个公子爷绝对不是第一次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因此她只迅速抽开手,装作要带宁宁出去的样子,想把顾胜利赶走;又怕服装厂名额泡汤,因此不敢大肆宣扬。 平时村里奉承顾胜利的人不少,都希望他能在服装厂有名额的时候,能想起通知村里这帮哥们一声。 因此,就算是顾胜利此时游手好闲,都过得也很滋润。 龚燕留了个心眼,顾胜利每次来找她,她都把公公婆婆喊过来镇场子,美其名曰孝顺老人;她的公公婆婆可是村子里有名的破皮懒汉,顾胜利哪敢为非作歹,经常挤着眼睛想要把她单独喊到一边。 她心里怦怦跳,像打了乱鼓,面上却装作毫无知觉。 想着这份服装厂的工作,可千万别是个幌子。 正当她这段时间,因为顾胜利骚扰她这件事辗转反侧的时候,做了这个梦。 梦里的一切,就像是真实发生一样。在梦里,过年之后,顾胜利变本加厉,不但半夜跑到自己的家里,还到处宣扬、编撰自己和他的风流韵事,而且这个人荤素不忌、胆子大,什么瞎话都敢说,甚至床上细节,都编得有模有样,用来威胁她就范。 听他吹牛的人看他言之凿凿,说得有鼻子有眼,自然信以为真,等到龚燕听到自己的“风流细节”的时候,想要澄清,早已无力回天。 想起梦里的一切,龚燕恨得牙痒痒。 眼看天气逐渐冷了起来,还有两三个月就要过年了。那岂不是很快就到顾胜利放肆骚扰自己的时候了? 她本来就因为顾胜利天天在自己周围晃,觉得犯恶心,心里不大痛快,没想到这个梦却像是真实经历过一样,让她越想越不安。 她看了一眼窗外,外面有一点点昏蓝的亮光,差不多五点了,拿手表一看,果然已经五点了。 这是一块上海牌手表,结婚第一年探亲的时候,顾长柏带过来的,还是他托战友拿到的工业券,不加工业券,毛估估一百二。 龚燕怪顾长柏乱花钱,但是心里还是高兴,乡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根本没有时间的概念。 一块表,不只是个物件,还是能把日子过明白的底气。 她振作精神,从床上爬起来,套上一件棉袄就去外间的厨房做饭。 脑子里思绪在左右摇摆,其实顾长柏已经升职了,现在是副团级干部,她可以去随军。 只是这些年,她一直觉得自己小日子过得不错,也对外面的动荡深感不安,所以并没有答应随军。 本来想着去县里服装厂工作,也算是有城市供应和定量了,她心里还有点满意,没去随军也挺好得。 可如今,梦里得顾胜利简直下流无耻,他的丑恶嘴脸让她不由打了个冷战,她秉持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原则,重新思考起自己的选择。 梦里在她去世之后,顾长柏想去给宁宁找个后妈。 当时宁宁的性格已经倔强沉默,非常抵触,甚至精神萎靡。没想到,还没等顾长柏二婚,顾长柏收到特殊任务前往战场。 最终,她被逼以死明志,顾长柏因敌袭去世,宁宁一个人孤苦无依漂泊流浪到他乡,一家三口就这么家破人亡。 2. 婆婆蒋大娘 淮县早上都喝稀粥,米是昨晚就淘好的,龚燕习惯性伸手去够水瓢,冰凉的水从指缝间淌过,激得她指尖微微颤抖。 锅里的水还没烧开,她蹲在灶台前,木然地盯着水面晃动的倒影,脑子里翻来覆去,却都是梦里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 说实话,她和顾长柏之间,几乎没有感情基础,完全是盲婚哑嫁。 说是夫妻,可聚少离多,通信也疏疏落落,她对他谈不上爱,也谈不上恨,更多的是一种搭伙过日子的认命。 她可以不在乎顾长柏和自己的婚姻,可这些年顾长柏虽然在部队里忙,逢年过节、探亲假一到,也总是赶着回来,大包小包地给孩子和她带东西,见了宁宁便扛在村里转,确实尽着一个父亲的本分。 就算她对他谈不上爱,可看着他对宁宁那份实打实的疼惜,她也觉得,这个人罪不至死。 再者,她不知道梦里的她为什么会想着以死明志,究竟存了多大的信念,受了多大的委屈。 但是她很清楚村里人的秉性,村里这帮人是不会因为她的死而减少流言蜚语的,他们只会认为她是畏罪自杀,就是不干净、不清白、心里有鬼,才惶惶不可终日,最后自杀的。 想起来梦里婆家人和娘家人互相对骂,龚燕心里就纠得紧。 梦里,一帮人在村头说闲话,婆婆蒋大娘带着儿子宁宁路过,见她妈石秀芳一副唱戏搭台子的样子,一股无名火直窜上心头。蒋大娘埋怨自己的亲家,这么大个丑事,都不知道往家里躲,居然和村里人一起看戏。 婆婆蒋大娘冲着她妈石秀芳就薅头发,说自己本来好好一个媳妇,就是被她妈石秀芳给教坏了。 她妈石秀芳也不甘示弱,居然说龚燕不是她闺女。一个结婚之后自私自利、不贴补娘家的闺女,根本不是她家的闺女。 居然还笑话蒋大娘,说她儿子顾长柏寄回家的部队工资和补贴,说不定都贴补龚燕外面的野男人了。 婆婆蒋大娘怎么能受得了这种委屈,实在听不过去,就指着宁宁让大伙评评理,宁宁一看就是顾家的孩子。 可惜没人在意长相,村里人都不嫌事大,恨不得吵起来。 她妈石秀芳就讥笑说,当然是顾家的种,顾胜利也姓顾,顾长柏也姓顾,几百年前也算是一家人,顾长柏不能生,让顾胜利的儿子给他当爹也不错。 这番话把她婆婆蒋大娘气了个半死,又冲上去跟人打了一架。 倒不是蒋大娘多么维护自己的儿媳妇,而是自己的儿子有出息。 蒋大娘说什么也不允许绿帽子戴到自己儿子身上,可没想到儿媳妇娘家带头说闲话,这不是变相承认了吗,简直就是坐实了! 小小的宁宁在旁边被人指指点点,眼睛里噙着泪,一点声都不敢出,简直就像是个人人喊打的小老鼠。 光是想到这里,龚燕的心都揪着疼。 她望了一眼里屋,宁宁小小的身影躺在枕头边上,手边紧紧抓着一只小狗布玩偶。 这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可爱又乖巧,宁宁还这么小,她怎么能允许这帮人这么针对一个小孩子呢? 龚燕心里千头万绪,手上却稳稳当当。 这些家务活做得太熟了,再乱的念头也碍不着灶台上的事。 她从橱柜最里面拿出一个袋子,一层一层剥开,最后是一盒麦乳精。她倒出一点麦乳精,想等着宁宁醒来,给宁宁喝一点。 这盒麦乳精还是上次顾长柏探亲回来带的,本来带了两盒,说是龚燕一盒,宁宁一盒。 龚燕自己舍不得喝,两盒全都给宁宁喝了。孩子正在长身体,营养需要跟得上,乡下人本来就没什么好东西,可要给孩子补好。 就这两盒麦乳精,她怕两个弟弟在家里搜罗东西,所以用了一层又一层的破袋子装着。 如她所料,袋子这么破,两个弟弟嫌弃得不行,根本没有好奇打开来看,更不知道里面是精贵的麦乳精。 龚燕带着冲好的麦乳精坐在床上,轻轻拍了宁宁两下,宁宁乖乖从睡梦中醒来。 他是个双眼皮小男孩,眼睛格外大,水汪汪的。此时小手揉了揉眼睛,看见妈妈又撒娇要抱着妈妈,又闭上眼睛,一副要睡回笼觉的样子。 龚燕心里就一阵柔软,把麦乳精放到宁宁嘴里。看着宁宁一吮一吮的,她的泪砸到了床上。 想起梦里,这么乖的一个孩子,无依无靠在这个世上,不知道该怎么生活,心里就一阵泛酸。 村里的鸡陆续叫了起来,其实早上很多村里人起得都比鸡早,只是在默默准备早饭,然后吃早饭。 随着鸡叫声,村里的人开始陆陆续续出来,往大队里赶。 做工分是他们能获得收入的唯一渠道,因此龚燕的爸妈石秀芳和龚强非常卖力地干活,对于卖苦力的庄稼人来说,这是能给两个儿子的全部了。 两个儿子还没有娶上媳妇,又不事生产,要是老人还不勤快点,更加难娶媳妇。就在长河村里,谁不知道他家卖女求荣,把两个懒汉儿子供在家里。 村里有懒汉,这是也不少见。比如顾长柏的父母顾金山和蒋大娘,他们是村里少见的享清福,两个懒货年轻的时候靠父母,现在老了靠儿子。 他们老俩口有两个儿子,大儿子顾长杨有一把子力气,早些年就去钢铁厂当学徒,现在早就是正式工了,还在淮县县城里娶了媳妇,和媳妇一起住在钢铁厂家属院;小儿子更是了不起,年纪轻轻去当兵,回来就是连长,简直就是长河村最有出息的人之一了。 龚燕把宁宁圈在怀里,透过窗户,见从院子外走来两个精神的老人。她撇了撇嘴,想起梦里,这两位老人表面上对自己维护,实际也只是维护自己在村里的面子,私底下对自己也是有辱骂、对孙子宁宁也是有怀疑的。 以前,她只觉得做饭算是孝顺长辈,因此一日三顿都心甘情愿去做,现在只觉得梦像是一把刀子,划开了这种理所当然。 梦里,等到后来顾长柏把宁宁从长河村带走,两位老人表面上看是疼惜孙子被人怀疑,背地里其实不允许顾长柏把孩子带走,还提议顾长柏把宁宁卖掉。 幸好顾长柏并没有听他们的,无论怎么说都不肯。 没想到后来梦里顾长柏遇袭去世了,两位老人手里捏着烈士补贴,也不愿意把宁宁养大,一是怕自己给别人养小孩,二是生怕宁宁花了顾长柏的抚恤金。 这两位老人,年轻的时候是懒儿子儿媳,老了是懒父懒母,整天就知道在村里逞凶斗恨。 她心里不高兴,面上也带了出来,敏感的婆婆蒋大娘很快就意识到了。 蒋大娘年轻的时候很泼辣,家里是地主,裹了小脚的。 打土豪分田地的时候被批斗成资产阶级,年纪大了,找了隔壁村的顾金山结婚。 顾金山也是家里的小儿子,哥哥姐姐爸爸妈妈宠的不得了,两个人结婚之后,过上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好日子。 蒋大娘的肚子也争气, 一生就是两个小子,生完之后就意识到自己立住脚了,再也不肯生了。 在缺衣少穿、物资短缺,地主被达成黑五类的年代,硬是在贫农家里过上了少奶奶的日子。 等蒋大娘的公公婆婆入土、兄弟姊妹也都有自己的家庭小辈要照顾的时候,全村人都等着看两个懒汉的笑话。 没想到,人家的两个儿子出息了,如今更是得意,每个月都能收到儿子的孝敬钱,顺利续上了少奶奶的好日子。 蒋大娘年轻的时候算得上是个大小姐,结婚了虽说在乡下,但也算是半个少奶奶,能一直这么懒着,都是有智慧经验的。 她看见小儿媳妇冷着一张脸,刚刚进来的时候也没有把吃早饭的碗准备好,心里就有数了。 这个媳妇,蒋大娘其实是有点不满意的,学历太高了,读书到底有什么用,整天在村里也是一声不吭的,太秀气了。 不过秀气也是好事,好拿捏。 而且这个媳妇不顾自己的娘家,这是让蒋大娘最满意的一点。 她原以为龚燕嫁过来之后,少不得要偷偷往娘家贴补东西,毕竟乡下闺女多半都是这样的心思。自己少吃一口,也要省下来给娘家人送去。 可没想到龚燕过门之后,竟真的把自己当成了顾家的人,从来不往娘家送东西。 甚至有几次龚燕她娘石秀芳来要东西,龚燕都不肯松口,最后还是她这个老太婆把石秀芳骂走的。 她咳了咳,歪着身体,走进里屋,就要往龚燕的床上躺。 被子干干净净的,龚燕看着她灰扑扑的厚棉袄,下意识就要拦,“妈,你干什么啊?” 蒋大娘的屁股却已经坐在了床上,却别过头不理龚燕,只歪着身体看着宁宁,“诶哟,我乖孙。” 宁宁乖乖叫了声奶奶,手下意识捏紧了龚燕的衣角。 龚燕就开口,“妈,你棉袄脏,不要蹭被子,小孩子身体弱,会被细菌弄感冒的。” 蒋大娘就翻了个白眼,这个儿媳妇,跟她提什么细菌呢,她都听不懂,这不是找理由奚落她。 但她又不是好拿捏的,于是她把厚棉袄一脱,然后扔到床边的椅子上。 “儿媳妇啊,你给我洗一下吧。”看着衣服,心里就是一阵得意,龚燕现在这个好日子,还是多亏了她儿子顾长柏,于是又扬起下巴,“我儿子真孝顺,15块钱的厚棉袄,也舍得给我买,我穿了都舍不得洗。你看,就怕我冻着。这里面都是兵团里的好棉!” 蒋大娘这种混不吝的,龚燕也是有说话艺术的,她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跟蒋大娘说,“妈,今天阴天天气冷,你先穿着,等过几天天气热,我再给你洗。” 农村人、庄稼人特有技能,看一眼天色,就知道今天会不会出太阳,会不会下雨。 龚燕心里打定主意,还是要随军。 本来觉得在长河村的日子还算安稳,娘家不敢上门来要东西,有婆婆挡在前头,自己乐得清静。未来也许还能在服装厂有工作,也算是家庭美满。 可这个梦给了她一道预警:婆婆再好,也不过是把她当个顺手的工具使唤,懒是骨子里的,蒋大娘当年连儿子顾长柏都不照顾,又怎么会管儿媳和孙子呢? 她在这伺候来伺候去,说到底不过是个外人,人家只认自己舒服,根本不认其他人。 三十六计,还是走为上。 既然在长河村是死局,这婆婆,谁爱伺候谁伺候吧,反正她过几天就要走了。 3. 极品公婆 这个时候,公公顾金山在门外开腔,“燕子啊,顾副厂长什么时候让你去服装厂里上班啊。” 自从清明节顾大伟来找龚燕,说过段时间有名额可以进厂上班之后,顾金山几乎天天都要问上这么一回。 早晨问,傍晚问,有时候吃着饭也要搁下筷子问一句,像是生怕这事黄了。这件事情要是个活的,也要被老头给盯死了。 他倒不是关心龚燕能不能上班、累不累,他也只是例行询问,盘算着,要是龚燕能在服装厂上班,龚燕这一家就是双职工家庭,二儿子给的养老钱也要往上调。 龚燕抱着宁宁到了桌边上,心里未必不知道这个公公是怎么想的。 她公婆都是利字开头,从来不做不划算的买卖。 龚燕见宁宁小小一个人,稳稳坐在长凳上。她这才放心过去盛粥。 粥是一半粗粮,一半细粮,供应不足的年代,乡下人自有一套自己的饱肚子方式。 龚燕先把碗端到桌子上,又回公公顾金山的话,“等顾大伯通知吧。爹,我去给宁宁洗个碗,你自己盛粥啊。” 顾金山一撇嘴,龚燕就知道他不满意。龚燕只当没看见,低头搅了搅锅里的粥,米粒在翻滚的汤水里沉沉浮浮。 但是那也没办法,总不能告诉他们自己不想去服装厂,想随军吧,真要这样说,那他们老俩口肯定要第一个不同意。 他们两口子现在一日三餐都是在她这里吃,真要是去随军,服侍他们,因此是绝对不同意的。 为了能让自己随军的事情万无一失,她不愿意现在就说实话。 事以密成,言以泄败,她要沉得住气。 顾金山是个要面子的公公,他自诩自己虽然不成器,但是两个儿子厉害,村里人背后看不起他,但又不敢表现出来,只能暗暗嫉妒他。 为了在儿媳妇这边找到一点面子,顾金山装完粥回到桌边,就佯装生气:“这个顾大伟,不把我这个族哥放在眼里了,不行,我要去找村长说说。”表现出一副气愤难当、要去找村长评评理的样子。 但见龚燕和蒋大娘都老神在在地坐在那,看好戏一般看着他,也并没有人劝他,就又佯装肚子饿,嗓子不舒服地咳了咳,坐了下来,拿着筷子就往嘴里送粥。 一碗粥喝完之后,又像是想起来了什么,指着龚燕说,像是在指挥手下的兵:“燕子,你这个小媳妇也是,脸皮太薄。你要不去给顾大伟送点礼?” 龚燕心里一阵嗤笑,这是来发作她了。 龚燕碗里正好空了,她看着公公顾金山,开口:“爹,长柏每个月就你们寄20块钱,我每天给你们做饭,你们一半自己留着,一半给我当作花用。我们家一天吃三顿饭,比村里其他人都多吃一顿,还是四个人,宁宁年纪小,有个头疼脑热都要花钱,我手里哪有余钱。” 说着又看向婆婆蒋大娘,“娘,我也没有抱怨过,孝顺你们也是应该的,长柏孝顺,我也不差。虽然你们把长柏给的养老钱给了一半给我当花用,但是长柏平时也不给钱,我只能拿着你们给的10块钱做饭。我们家伙食好,您老也知道,我也从来补贴不娘家,吃进去的饭,都是实打实的。不然您二老的身体也不能那么好。” 又看向公公顾金山,“顾副厂长是服装厂的副厂长,我们好东西没见过,我就算是送二三十块钱的东西他都看不上眼,别说我连这二十块钱都没有。不过,要是爹愿意借给我们200块钱,算是帮衬我们长柏和宁宁的,等到工作一稳定,我钱一攒够,就把钱还给你们。” 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下一步就要借钱。 果然,龚燕见顾金山眼神一阵躲闪,显出一副心虚的样子,暗自冷笑。 心想,虽然顾长柏对自己不错,但是这公公婆婆,也未必是真好人。 也就是她平时不往娘家扒拉东西,还给他们家生了个孙子,又伺候吃喝,他们俩老人才没有废话。 真要是有个什么事,比如这个服装厂的工作,这俩老人也是轻飘飘地说些场面话,是不可能有什么实际性的帮助的。 龚燕本来觉得,日子还是要过下去,因此话也不必说的太透,伤了和气。 可是眼看着,这两位老人一抹嘴的事情,轻轻巧巧的,这怎么可能?且她打定了主意要去随军,以后不用受这两位的气,心里就恨不得立马硬气起来。 蒋大娘心里算盘珠子一拨就不同意,一个小媳妇,拿不到工作,还准备过来掏老人的口袋。 万一钱拿了,工作拿不到,那他们两个老人找谁哭去?这可都是他们两个老人的养老钱。 蒋大娘装瞎,“我们哪有钱,小燕啊,我和你爸的钱都要最后留给三个孙子孙女的,你看你大哥两个女孩,你家一个男孩,结婚都是要花钱的。我们也不偏心,什么孙子孙女,一样的,以后结婚,都平分。” 龚燕心想,大哥顾长杨是个钢铁厂工人,大嫂城里户口,生了家里两个女孩子,自己觉得对不起老顾家,因此根本不好意思找你们要补贴。 宁宁以后也有顾长柏帮衬,也不需要你们两位老人。 明明这些都是彼此心知肚明的,但是偏要扯虎皮,真当她会相信这些人的鬼话! 但是蒋大娘还没完,又出主意,“你去城里找你大哥,问问他那边有没有钱,或者给长柏发个电报,找他要钱。他在部队里,吃国家的,喝国家的,哪里需要要钱?” 好像她两个儿子都是干部,轻飘飘一句就有钱似的。 龚燕心里清楚,大伯顾长杨和丈夫顾长柏,都不容易。这些年要不是凭自己在单位混出名堂,怎么可能这么好,还每个月给两个老的寄这么多钱。 但是蒋大娘这个亲生娘却看不到,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说完还又揪了揪宁宁的小耳朵,见宁宁的眼睛专心地望着自己,眼睛边上笑出一团褶:“宁宁啊,去城里找你两个小姐姐玩好不好啊?” 宁宁端起刚刚吃完的粥碗,然后下凳跑到水池边洗碗。 看见这幕,蒋大娘心里更是高兴:“你看,这么小的孩子,就知道吃完饭要洗碗了,哟,教得真乖。” 龚燕却盯着公公婆婆还留在桌子上的空碗,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们俩一眼。是啊,这么小的孩子都知道吃完饭要自己洗碗,这两个老的还等着人伺候呢。 见两个老人一副无知无觉的样子,龚燕心里想着破罐子破摔,你们装聋作哑,我也不伺候了。 当作没看见桌面上的空碗一样,回房里收拾包,简单收拾一下,穿了件衣服,带了宁宁的外套,牵起宁宁就往外面走。 动作之快,蒋大娘都没反应过来,她愣愣地看着龚燕利索的样子,问她,“燕子,你收拾干啥去?” 龚燕一手牵着宁宁,一手拎着包,一副匆忙的样子回头,声音里都带着清脆,“妈!我去跟大哥大嫂和长柏要钱啊!对了,辛苦爹妈把碗洗一下,我很快就回来,中午在城里吃,不做饭了,你们自己做饭吧!” 留下蒋大妈和顾金山两个人面面相觑,两人都是懒鬼,只好你推我让一番,最后又齐齐对龚燕不满: 这个小媳妇,你看看,一生下孙子就拿乔、不孝顺老人了! 龚燕带着宁宁走在去县城的路上,宁宁就犹豫开口,“妈妈,我们真的要跟大伯借钱吗?” 就算是个小孩,也知道,舅舅家应该是不富裕的。 是啊,连个小孩都能看见大伯顾长杨的窘迫,作为父母的公公婆婆,却没有半点心疼。 在宁宁眼里,两个姐姐虽然住在城里,但是衣服都是旧旧的,还要和爸爸妈妈挤在一个10平米的小房间里,很是逼仄。 龚燕摸了摸宁宁的头,牵着宁宁的小手往前走。 梦里孩子漂泊流浪的结局让她不由湿了眼眶,她希望这个小小的孩子永远幸福,不要失去父亲母亲,于是抹了一下脸,蹲下来看着宁宁,“当然不啊,我们去给爸爸寄信好不好?” 宁宁已经虚岁四岁,虽然平时说话很利索,但是不轻易说话。龚燕心里觉得宁宁有点腼腆,这样不行。既然要随军,就顺便要把宁宁的腼腆治一治,至少要活泼点。 在乡下,大家都有爸爸,只有宁宁很难见到爸爸,所以会有点自卑内向。 和小朋友吵架的时候,别人都会说“我找我爸爸”,他也说要找爸爸,这个时候小朋友就会很得意,你爸爸在哪呢,宁宁就会偷偷生气。 别人的爸爸每天都能出现,但是他的爸爸很少出现。 记忆中只记得爸爸很高大,妈妈说爸爸是一个军人,专门打坏人的,很了不起。 宁宁心里虽然对爸爸不在身边有点怨气,但是给爸爸寄信还是很高兴,他可没忘了爸爸每次探亲给自己送的礼物。 他牵着龚燕的手,问妈妈,“妈妈,可是你昨天晚上没有给爸爸写信。” 宁宁是一个很聪明的孩子,知道往往龚燕寄信的前一天,是会点煤油灯,用钢笔写一份满满一张纸的。 但是妈妈没有写信的话,怎么寄信呢? 龚燕早打定了主意,口袋里捏着钱,说,“我们这次花钱,不自己写,让电给我们写。” 其实说的是电报,这年头电报可不便宜。 宁宁心里想着,妈妈说电都是很危险的,不能碰。 原来电也是很有文化的,还会写字。 就连他都还没会写字呢。 母子俩一路聊着小孩子话,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县城里。 4. 嫂子陈秀秀 长河村距离淮县不远,淮县是整个市里最富庶的县。 很多年前,一条长长的运河带动了这条线的经济,直到现在,沿着运河的地方发展都仍然繁荣。 淮县内有服装厂、钢铁厂、粮油厂好几个国营大厂,且招工要求很高。 比如在其他地方,服装厂只需要有初中文化甚至小学文化,淮县的服装厂必须要高中文化,所以淮县的服装全国出名,在这个物资贫瘠的年代,服装厂效益也很好。 钢铁厂的工人干活都很卖力,这个年代的人,有份工作已经很不容易,所以非常珍惜。 龚燕本来想着服装厂工作定下来,就给宁宁送到服装厂的育红班,可以一路上县联合小学和县联合初中,根本不用担心教育的问题。 现在服装厂的工作是不指望了,只想着赶紧带宁宁随军,然后照顾顾长柏,希望顾长柏身体健康、无病无灾,能够宁宁这辈子父母双全,团团满满。 邮局里全是人,龚燕紧紧拉着宁宁的手,这年头,扒手可不少。 她紧张地站在拍电报的人群,没想到淮县需要发电报的人这么多,前面是两个大哥,都嘴里操着一口乡音,正在焦急等待。 个子高一点的那个说,“大姐身体不好,得让妈来淮县看大姐最后一眼。” 年纪看起来小的那个叹了一口气,手里攥着几张毛票说,“电报太贵了。大姐这个病,咱们把钱都用光了。亲戚都借遍了。” 高个子说,“那有什么办法,从小带我们的亲大姐,我们到时候就打‘姐病妈来’四个字,不加标点只需要一毛二,剩下来的钱给姐夫去交医药费。” 年纪小的弟弟突然抹了一下脸,低头掉了几滴泪,“我看见大姐现在躺在医院里,就想起她小时候教我读书。” 高个子也很动容,安慰了弟弟几句,两个人窃窃私语。 龚燕不由叹了口气,各家有各家的难处,现在的电报是很贵的,她想起自己准备发“带儿随军”给顾长柏,心里就打鼓,也不知道顾长柏能不能理解自己的意思。 当务之急,就是把顾长柏看牢了,万一事情真像梦里发生的一样,顾长柏在敌袭时发生意外,她的生活、宁宁的生活都会发生影响,家里暂时就这么一个顶梁柱,可不能出事。 打电报的电报员是个戴眼镜的老师傅,操着一副乡音,正在勤快地干活。 这时候不识字的人多半是多的,所以电报员有的时候打错电报,有些人也不知道。 也经常会遇到电报员打错字,电报出现歧义的事情,所以龚燕从一个笔记本里选了一张空白的纸,把“带儿随军”四个字写得大大的,递给电报员。 老师傅戴着眼镜看着纸上的字,字迹清秀公正,再打量了一眼龚燕,见她面容清秀,边上站着一个小孩,健康乖巧的样子,听电报上的意思,应该是个军人家属。 这年头军属也是值得尊敬地,因此电报员点了点头,帮龚燕把电报打了之后,又跟龚燕确认,“是这几个字吧?” 龚燕点头,老电报员露出一个和善的笑,跟旁边的售货员说,4个字。 售货员是个年轻姑娘,听见四个字也没露出不满意的神色,认认真真核实着龚燕递出的毛票。 见龚燕拿钱的时候,宁宁攥着龚燕的衣角,好奇盯着她看,就拿出桌上小盒子里的大白兔奶糖笑着递给宁宁。 大白兔可不是便宜东西,龚燕哪敢收。 “谢谢姐姐。”宁宁却已经收下来,攥着手里的糖,回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售货员也甜甜地笑。 见售货员也是个看起来刚刚毕业的女孩子,性格和善,龚燕颇有些不好意思。 她摸了摸宁宁的头,责怪宁宁有些上杆子爬,又去对售货员说,“谢谢同志。” 小孩子喜欢吃,家里其实也没有短过宁宁的嘴,但是乡下人家,都是粗茶淡饭,哪里天天吃这么金贵的东西,小孩子已经拿到手里,再还给人家就怕孩子哭闹,只能谢谢。 从邮局出来之后,龚燕犹豫了一下,又在供销社买了一袋糖,也是一袋大白兔。 “宁宁,刚刚邮局姐姐给你一颗大白兔了,你下次再不经过妈妈同意,拿别人给的吃的,妈妈是要批评你的。你要是想吃大白兔,要跟妈妈说,妈妈一定会买的的。但是妈妈刚刚买的这包是给两个姐姐的。”她见宁宁又盯着大白兔,龚燕跟宁宁商量道。 宁宁歪了一下头,露出若有所思地神色,想起两个姐姐,乖乖点点头。 顾长杨家在钢铁厂家属楼,一间不到10平米的小房子里,住着一家四口。 结婚之前,大嫂陈秀秀继承了她妈的工作,在一家国营饭店的后厨;结婚之后,陈秀秀的妈又以陈秀秀是外嫁女为由,把国营饭店的工作要了回去,给了陈秀秀的嫂子。 从此,陈秀秀就一直待在钢铁厂家属楼到小孩,平时做一点附近厂的散工补贴家用。 门口搁着炉子,正在烧水。 陈秀秀在门口缝鞋底子,她是个手很巧的女人,顾长杨,两个女儿,顾金山蒋大娘夫妻,甚至连龚燕和宁宁脚底下的鞋,都是陈秀秀缝的。 陈秀秀今年30岁,她已经8年没有工作了。自从她和顾长杨结婚之后,没有工作这件事情就成了她的一块心病。 以前在国营饭店工作,虽然工资固定上交到家里,但是还能从国营饭店拿到一点节礼和补贴,娘家也都承认她的付出。 可没想到她一嫁人,她妈就彻底换了个面孔,几乎是把她从家里赶了出来,就怕她吃老陈家一粒米。 这些年她没有收入,家里日子过得紧巴巴,因此每次回去,都要受她妈的数落和她嫂子的排喧。 嫂子上次还说,“秀秀啊,你看你现在两个闺女,身体又不好,天天就知道在街道做散活,也不知道好好养一养。你看看你弟妹,在乡下就安安心心带儿子,孝顺公婆,多好!长杨年纪轻,你们趁着年轻要一个男孩,在顾家站稳脚跟,不要总想着自己出来工作。” 陈秀秀听了心里很不痛快,嫂子的意思她明白,就是数落自己没给顾长杨生个香火,没把男人手里钱笼络住,因此才到处接散活。 可是顾长杨没有老人帮衬,在钢铁厂天天起早贪黑,已经很辛苦了。 她每次看见丈夫往自己背上面贴膏药都于心不忍,怎么能增加丈夫的压力呢? 顾长杨的工资中等,每个月要给10块钱给乡下的父母,剩余的钱养两个快上小学的女儿,四个人在城里生活开销,城里的定量有限,乡下的父母又懒,不能帮衬,家里哪里有余钱。 陈秀秀并不怪顾长杨的父母,要怪只怪自己没有一个工作,被娘家这么看低。 以前嫂子怀孕、自己在家里当小姑子的时候,饭店有好鱼好肉都知道留一份给怀孕的嫂子,但是现在嫂子却如此奚落自己,还说长杨在背地里藏钱,挑拨她们夫妻俩的感情,想想就让人唏嘘落泪。 陈秀秀脑子里一团乱,又紧紧用针戳着鞋底。 隔壁老太太前两天说让她帮忙纳5双鞋底,可以给五角钱。 她心里想着虽说单价低,但总归是个进项。现在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咬咬牙还是答应了。 正当她在和鞋底搏斗的时候,视线里出现两双鞋,都是她的手艺。 她抬起头,就看见弟妹龚燕和她的儿子宁宁。 “嫂子。”龚燕率先开口,又拉了拉宁宁的手,宁宁叫了声,“伯娘。” 陈秀秀就站起来,从屋里拿出两个小板凳,“宁宁啊,快坐。” 她家里小,而且就一个小窗户,请客人进去不大合适,三个人只能一起坐在门口。 陈秀秀见龚燕手里拿着包,就问,“燕子,你的包要不要放在家里。”她心里想着龚燕每次来县里都大包小包的,包里东西金贵,要好好放着。 虽然淮县的治安不错,但是像是这种人来人往的钢铁厂家属楼门口,随时都有不认识的人来回走,也难免会有扒手。 龚燕摇摇头,“不忙,嫂子,”又接过小板凳,先把自己从供销社买的大白兔递了上去,再坐下。 她有的时候话少,性格软。把大白兔递过去之后,就一屁股坐下一声不吭,空留陈秀秀接过大白兔奶糖,一脸诧异地站着那。 然后妯娌俩用眼神默默推拒,都觉得有点好笑。 陈秀秀手捏着大白兔奶糖,眼睛一红,私心她是绝对不想收龚燕的东西,可是想到自己家两个小姑娘收到大白兔欢欣雀跃的眼神,又把拒绝的话默默咽了下去。 以前的陈秀秀是有骨气的,现在的陈秀秀带着两个小姑娘,仿佛一下子变成了一个没骨气的人。 陈秀秀回家把大白兔锁到柜子里,又拿两个碗,碗里都放了馓子。 这是淮县的一种吃法,加点糖,泡点热水,就是一碗客人茶。 她擦了擦自己的手,又从门口的炉子上取水,最后端到龚燕面前。 龚燕和陈秀秀关系很好,尽管妯娌两个差了5岁,但是还是很能说得上话。 比如陈秀秀知道,龚燕也想有个工作,族叔顾大伟是服装厂的副厂长,是淮县很有名的人。 今年祭祖的时候,顾大伟当着陈秀秀的面找到龚燕,说今年服装厂有名额,很有可能分配到她那里。 这次来城里,难道是因为这个事吗?她心里计较着,就问出了声:“燕子,你这次到县里,是要去问服装厂的事吗?” 只可惜她只是个初中肄业,连毕业证都没有。 淮县的工厂由于效益都很好,把要求定得很高,都是至少要初中毕业以上,服装厂更是需要高中毕业生,而且都是要有门路才能进。 这些年,因为特殊原因,学校里哪有什么学生真在上学,都在运动,也就龚燕,老老实实在学校里读完高中。 当时陈秀秀也就只读到初中,只认识几个字,她妈说要把工作转给她的时候,她简直欣喜若狂,直接拿了个初中的肄业证书就高高兴兴接班去了。 工作啊,想想就眼馋。 却见龚燕摇了摇头,跟陈秀秀开口,“大嫂,我这次来,是想跟你和大哥说一声,我准备去随军的事情的。” 陈秀秀听了,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是看见龚燕坚定的眼神,只觉得不可思议。 据她所知,龚燕一直非常想要服装厂的工作,甚至连服装厂育红班和县里联合小学的学费都已经打听好了,就等着一个机会可以进厂。 她对这个弟妹也很羡慕,不光长得好,读书也好,人也懂未雨绸缪,她早早就知道计划宁宁上学的事情,很有远见。 不像她,只知道埋头做散活,连两个女儿都差点错过上小学的年纪,还是龚燕提醒才想起来。 龚燕开口说,“顾叔那个名额,从祭祖说到现在有半年了,如果我有资格,早就在服装厂里上班了。现在都年末了。” 龚燕又盯着看了一下自己的手,这些年来,这双读书的手也变得粗糙起来,天天柴米油盐,笔磨成的茧也慢慢消下去。 “我想着,宁宁就算再淮县上育红班,上午上半天课,下午也是放学疯玩,能学到什么。与 其这样,我还不如把宁宁带到部队里随军去,起码那边有他爸爸,部队里也有学校。” 宁宁在旁边专注地蹲着看蚂蚁,不吭声,他对于感兴趣的东西有种专注,但是看起来就是个闷葫芦的样子。 龚燕想起梦里那个沉默自闭的小男孩,心里有一阵心疼:“宁宁这些年都没有爸爸在身边,性格本来就有点内向。我想,要是随军,长柏能陪着宁宁一起长大,宁宁性格可以活泼一点。” 陈秀秀听完还是很震惊,龚燕还真是用心良苦,她用仅有的文化想到孟母三迁的故事,宽慰龚燕:“去部队随军也好,为了孩子,只能委屈你跟孟母三迁一样了。” 两个人陷入沉默中,陈秀秀想起龚燕快到手的工作,心里又是一阵遗憾:“只是你这个服装厂的工作,本来都板上钉钉了,实在是可惜了。” 龚燕之前也觉得服装厂的工作是板上钉钉,毕竟顾副厂长打包票有名额;如今却是觉得这一切都很可笑,自己在梦里都上吊了,还没有拿到工作名额。 “哪有什么板上钉钉啊,服装厂的工作都走内部渠道,厂里人也抱团的很,有选拔都不会往外说的。说不定名额早就被别人拿走了。我毕业那年,不就是顾副厂长的妻侄女进厂了吗?高中毕业,也只是门槛,不一定的事呢。” 陈秀秀又何尝不明白,就像顾长杨现在的师弟,一个刚刚初中毕业的小毛孩。 就因为是革委会主任的远房亲戚,对于丈夫顾长杨,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瞧不起人的样子。 也只有对顾长杨的师傅,才一副狗腿样。 之前在国营饭店也是,饭店里有编制的人少,庙小妖风大,她每天也就凭着勤快,才能在饭店站稳脚跟。 陈秀秀叹了口气,眼看着龚燕一副打定了主意去随军的样子,心里不由佩服起来。 这个世界上就有这种打定主意就去做的人,不像她,犹犹豫豫把事情都耽误了。 “燕子,忘了跟你说了。谢谢你啊,兰兰和香香现在已经去上一年级了。” 她的两个女儿兰兰和香香,一个八岁,一个六岁,差了两岁。 陈秀秀这些年一直自怨自艾,竟然忘记了孩子的教育,还是龚燕提起来孩子该上学,她这才恍恍惚惚想起来,两个孩子都是要起小学的年级了。 “本来兰兰的胆子挺大的,都八岁了,居然也不跟我提要上学的事情。” 钢铁厂没有育红班,陈秀秀想着直接上第一年级也不是不行,还省下了育红班的学费。 兰兰和香香的性格都活泼外向,平时跟着钢铁厂的小孩子们到处野。 时间长了,早期和兰兰香香出去玩的同龄孩子,早就一个一个上学了,兰兰香香又和更小的孩子玩。 等到龚燕提起来兰兰和香香要去上学的事情,陈秀秀才意识到,自己忽略孩子有多么彻底。 更可气的是,在钢铁厂家属院,自己的孩子不上学,邻居们的孩子上学。 邻居们几乎见怪不怪,也没有问的意思,似乎认定了自己对这两个女孩子不重视,两个女孩子不上学也没有关系。 陈秀秀只要想到一向活泼的兰兰说“我以为家里不让女孩子上学”,心里就绞痛。 是她的错,表面上说着为家好,却还是时常陷入自己的情绪里,忽略丈夫,忽略兰兰和香香。 龚燕听了,心里也很复杂。 兰兰和香香都是好孩子,活泼开朗,但是又敏感,姐妹俩经常互相商量,也会照顾宁宁弟弟。 “负担挺大的吧?”陈秀秀点头,随即又假装一副很轻松的样子,“厂办小学,每个月从长杨那边划去8块。中午饭、学费、牛奶全都在里面。晚上还会让老师把小孩子送到厂家属楼,不费心。” 说着说着,手里又开始折腾那一双鞋底。 龚燕心里想,每个月划去8块,其实不便宜。 他们全家都靠钢铁厂的大哥生活,大嫂虽然努力,但是挣到的钱杯水车薪,每个月还要给两个老人10块钱。 到手的钱也就真紧巴巴的过日子,甚至比以前还要更加紧巴巴。 陈秀秀似乎看出了龚燕的担心,不知道是劝慰自己,还是宽慰龚燕。 “现在还好,她们两个皮猴子在学校里我也不用担心,中午吃得好,早上还有牛奶,去上学还有朋友玩,看起来确实不一样,营养跟得上,比以前还高一点。” 两个人趁着太阳出来,在太阳底下晒会,说了好一阵心里话。 龚燕拍了拍陈秀秀的肩,说,“嫂子,我今天就来给长柏发个电报,顺便来看看你。等我去随军了,估计也来不及跟你说体己话。” 陈秀秀也握住龚燕的手,五味杂陈,她想起娘家人的吝啬,又想起丈夫的辛苦,想起嫂子的挑拨,又想起面前这个妯娌对自己的好。 平时到县里就带东西,今天也是,居然带了大白兔。明明不是亲姐妹,却像家人一样。 陈秀秀咬了咬牙,“燕子,嫂子请你吃饭。” 龚燕哪里还能让陈秀秀请吃饭,推辞再三,只好抱起宁宁就逃。 宁宁哪能忍住饿,他一走出家属院,就开始捂肚子。大眼睛眨巴眨巴,抬头问妈妈:“妈妈,我饿了,我们什么时候吃饭呢?” 龚燕实在想笑,又怜惜宁宁的懂事,没有在陈秀秀那里喊饿。 她刚准备说去带宁宁去县城巷子里吃一碗面,没想到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宁宁饿啦?让叔叔抱抱。” 龚燕转头一看,不是顾胜利又是谁。 5. 流氓顾胜利 顾胜利从小就是个混不吝的小霸王,他妈是钢铁厂的会计,他爸在服装厂一路晋升做到副厂长,上有哥哥姐姐撑腰,一路受宠,日子过得简直就是顺风顺水。 在淮县,谁不知道他顾胜利的好命。 长河村这一亩三分地上,他更是说一不二的“土太子”。 他本来是很不喜欢长河村的,但是他爹顾大伟很重宗族观念,虽然是个上门女婿,但是每年都回顾家祭祖。 为了防止顾大伟帮衬顾家那些穷亲戚,他妈付慧就会在他耳边耳提面命,让他跟着顾大伟一起去长河村祭祖。 对他而言,长河村就是一些穷亲戚,乡下人每个人都围上来巴结他,企图从他这里得到一个好工作。 他当公子哥当得不耐烦,因此每次去都很敷衍,又不得不去盯着他爸。 那天也是祭祖,他本来觉得百无聊赖,正愁没什么事情干。 长河村的祭祖只有一个孤零零的猪头,桌子上也只有一两盘荤菜,他心想这帮村里人可正够穷的,听说这猪头也是从其他村借来的。 顺着祭祖的长桌子一路看下去,全是面黄肌瘦的乡下人,穿的也是破破烂烂的。 直到看见他爹顾大伟正和两个姑娘讲话。 其中有一个他认识,是长河村顾长杨的媳妇陈秀秀,顾长杨在县里钢铁厂上班,有的时候会带着陈秀秀给他们家送点礼物。 说是来拜见长辈,其实谁不知道,陈秀秀现在没有工作,夫妻俩指望着找门路托关系,能找到一份工作。 顾胜利虽然是个公子哥,整天游手好闲的,但是他爸服装厂的招工要求他是知道的。 要不就是高学历,要不就是内部消化掉。他表妹一个初中生,当年就是走后门进去的,到现在还在给师傅打下手。 没办法,真学不会。 陈秀秀一个侄媳妇,送的礼又不多,家里日子过得看起来紧巴巴的,就算是他们夫妻俩把求工作这件事挑明了,他爹顾大伟都不会同意的。 他以为是这两个姑娘又是来找工作的,赶忙走过去,心想可不能让自己的爹犯错。 只见他爹一改往日严肃的面容,一脸和善的样子,对着陈秀秀旁边的那个姑娘说:“燕子,你再等等,今年年底,我一定能给安排一个岗位。你学历又高,性格又好,能帮我们服装厂的忙。” 顾胜利定睛一看,面前是一个年轻的姑娘,杏核眼,面容白皙,长头发编成辫子垂在腰间,长得那叫一个漂亮。 他在长河村也算是老熟人了,姑娘也见得不少,甚至有不少想要过好日子,往他身上扑的。 可这么水灵的,愣是头一回见。 顾胜利打听了才知道,这个姑娘叫龚燕,是顾长柏的媳妇。 4年前高中毕业本来准备进服装厂的,没想到他表妹把位置给占了。 高中毕业之后没有办法读大学,又遇到回乡政策,只能在乡下赚工分。 没过多久就嫁给了顾长柏,顾长柏在部队,她一个人则带着孩子住在长河村。 当晚顾胜利就做了梦,他知道自己很冲动,男人欲望强烈是正常的事情。 于是第二天去找相熟的妇女泻火,同时又在思忖着怎么把龚燕弄到手。 他在这方面向来荤素不忌,只要不糟蹋大姑娘,留下证据,之前的那些都是你情我愿的事情。 他家里双职工,又都是干部,哥哥姐姐都有出息,这年头,谁敢给他定流氓罪? 但是想起龚燕,他总是有些顾虑,原因无他。 小时候,和他爸顾大伟来长河村,他年纪轻做事情鲁莽,还被顾长柏揍过。当时顾长柏还没有入伍,浑身瘦得只剩下骨头,没想到力气还挺大。 当时他还是个小少爷,只知道哭着嚷着打回场子,但是现在想起顾长柏的拳头和一脸凶相还历历在目。那一拳砸在他肩胛骨上,疼得他半边身子都麻了,倒在地上愣了半天没缓过神。 他爸嫌他不懂事,甚至不给他出头,他吃了个闷亏,一直记在心里。本来想着这种乡下人以后能有什么出息,要不就当一辈子公民,只要上城里找工作还得求到他们家。 没想到顾长柏这小子有点运道,直接出去当了兵,还顺利留在了部队,做了连长又做了营长。 不知道是不是当年的怨气一直没散,自从知道龚燕是顾长柏媳妇之后,顾胜利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每次看见龚燕,他嘴上客客气气地喊嫂子,眼神却总在她身上多停几秒,那目光说不清道不明,像是打量,又像是在盘算什么。 他自己也说不准到底想干什么,只觉得顾长柏这个媳妇娶得好,让他情不自禁想要染指。 从此以后,顾胜利就频繁地跟他爹打听服装厂招人的事情,也是为了找机会跟龚燕说话。但是服装厂招工这件事情似乎总是在进行,但是迟迟没有下文。 服装厂是方圆百里效益最好的单位,人员流动性很低,招人也比较谨慎。这次似乎更加不一样,就连他爸有的时候都摇头,只说没有最新消息。 顾胜利也没有办法,龚燕就 像一把小刷子似的,不轻不重地挠在他心尖上,让他总觉得心里痒痒的。 他隔三差五往长河村跑,明面上说是给爸爸带话,实际上每次腿就不自觉往龚燕那边跑,眼睛总是不自觉地往龚燕那边瞟。 中间也揩过一次油,没想到第一次揩油,就被这个小媳妇察觉了,看着龚燕一副惊吓的表情,顾胜利男人的胜负心一下子被勾起。 明白就好,就怕龚燕一个人在家里也不知道寂寞,连这种事情都看不明白。 今天也是巧,顾胜利准备去找狐朋狗友出去溜达。一转头的功夫,就看见龚燕从钢铁厂家属院的院门走出来,他的心立马就蠢蠢欲动起来,朝着宁宁一脸笑嘻嘻地上去打招呼。 “宁宁饿啦?让叔叔抱抱?” 龚燕看见这个笑眯眯的样子就害怕。 这个表情,梦里就是这个男人用这种嘴脸,笑眯眯地跟长河村的人说,自己这个留守妇女如何勾搭他,又说自己如何避着儿子跟他偷欢,最后他俩如何成功成事,甚至编造了次数。 梦里,他一派坦然,显得风轻云淡,就像他嘴里那些事情,真实发生过一样。 龚燕不由捏紧了拳头,以前只是怀疑,再加上他是顾副厂长家的公子,又是顾长柏的族弟,并不敢招惹。 现在知道这个男人的企图,心里一股无名火一下子冒了上来,恶心从胃里翻涌而上。 龚燕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招惹了这位大少爷,才让他这么羞辱她。 龚燕牵着宁宁的手,见顾胜利想要张开手去抱宁宁,立马把宁宁抱在怀里,然后一脸警惕地盯着顾胜利。 顾胜利被这个眼神看得发毛,龚燕恼怒的样子和她平时温柔怂包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不过心里又浮现出一种异样的情绪。 他的情感经历告诉他,女人恼怒的时候,就是他快得手的时候。 心更加痒起来,真没想到,这个小媳妇还是个呛口小辣椒呢。 这么想着,脚步就更加往前了一步。 龚燕眼看着顾胜利非但不后退,还上前一步过去贴近,表面上是想要抱住宁宁,实际上是想借机再次揩油。 心里就一阵恶寒,她鼓起勇气,伸手狠狠推了一下顾胜利。 顾胜利本来正得意着,没留意脚下,一下子被推到,摔了个大马哈。 眼看着自己摔了屁股墩,顾胜利嘴边的笑意一下子就凝固在脸上。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就发现龚燕正抱着宁宁疾步往前走,心想,这臭娘们敬酒不吃吃罚酒。 6. 觊觎 顾胜利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自己身上全是灰,就去追龚燕。 龚燕脑子在飞速运转,其实她是不愿意给陈秀秀添麻烦,但是想起陈秀秀附近全是钢铁厂的家属。 顾胜利从小住在钢铁厂,当着大家的面,绝对不敢做出什么事。 于是,龚燕又抱着宁宁回到陈秀秀家,心里默念,顾胜利可千万别追过来。 怀里的宁宁其实早就被吓到了,他认识这个叔叔,这半年总出现在自己面前,每次都是想抱抱自己。 但是宁宁是个小孩子,很敏锐。 宁宁从这个叔叔的眼睛里感受到一种野兽的觊觎,是危险的感觉,因此每次看到这个叔叔,他都很警惕。 一路上,龚燕把宁宁紧紧抱在怀里,双腿在不停往前跑,心里则在打鼓。 她本来觉得,只要去随军了梦里的一切就不会发生,但是刚刚和顾胜利的对抗,让她感受到男女之间力量的悬殊。 但凡他只要有一点防备,自己根本逃不出去,甚至怀里的孩子,都有可能... 一种对于未来的慌乱和荒诞的梦一起交织,她绝对不能像梦里梦到的那样。 被这种肆无忌惮像毒蛇一样的男人盯上,她觉得羞耻。 但是她绝对不能在陈秀秀面前表现出来。 陈秀秀显然很诧异龚燕怎么又回来了,龚燕嘴角牵了一下,就牵出一个很勉强的笑意,“正好路上碰见胜利,胜利说起服装厂工作的事情,要不嫂子陪我一起去副厂长家问问?” 其实根本没有这回事,只是龚燕找的一个借口,但是龚燕现在顾不上自己这个借口有多么拙劣漏洞百出了,只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陈秀秀没想多少,她见顾胜利从后面追过来,居然凶神恶煞的样子,吓了一跳。 谁知道顾胜利变脸也变得很快,尤其是听见龚燕的话,脸色一下子缓和下来,只剩下兴趣盎然的。 殊不知顾胜利此时在想,看样子这个小嫂子只是刚刚慌不择路了,没关系。 看这个小嫂子对工作这么在意,早晚这个小嫂子也要来服装厂工作。等到人来了服装厂,迟早能弄到手里。 心里想着这种美事,又忍不住拍拍衣服。 穿着新衣服出门,本来准备串巷子的,没想到刚才把衣服摔脏了。 他随即对陈秀秀换上一副笑脸,故作委屈道:“是啊,燕嫂子怕生,不肯一个人跟我去家里呢,秀秀嫂子你看,我们都是一个村的,燕嫂子根本就是把我当外人看。” 这种颠倒黑白的话,龚燕听了简直翻了个白眼,但是她此时心虚很不平静,只紧紧抱着宁宁。 陈秀秀估计着瓜田李下,龚燕一个小媳妇,丈夫又不在淮县,怎么好和一个小青年回家。 心里想着,也就是顾胜利这种混不吝的大少爷,才能说得出这种不知礼数的话。但是自己又不是他的真嫂子,也不能教训,只能讪讪点头。 见龚燕带着宁宁站在门口,和顾胜利离得八丈远。 陈秀秀也没办法,她看了一眼天,服装厂大概还有半小时下班,从他家走到顾副厂长家大概20分钟,于是开口:“等一下啊,我关个门和你们一起去。” 五分钟后,陈秀秀和顾胜利走在前面,龚燕走在后面跟着陈秀秀,手里抱着宁宁不发一言。 为了解释顾胜利在背后追她的原因,龚燕现在只能硬着头皮去要顾副厂长家。 她的心其实都在颤抖,但是理性告诉她一定要镇定,她摸了摸宁宁的头,心里想着,摸摸虎头,万事不愁。 宁宁其实也不喜欢这个胜利叔叔,但是他还小,在妈妈怀里只知道妈妈不舒服,他刚才就觉得这个叔叔好凶,好在妈妈一直紧紧把他抱在怀里。 陈秀秀这种时候倒很是健谈,一路上龚燕一言不发,陈秀秀就想着不能让顾胜利冷场,因此一路都在和顾胜利聊天。 其实顾胜利还算是个很会聊天的年轻人,而且很会投人所好。 比如说,顾胜利知道陈秀秀在找工作,会专讲一下他走街串巷遇到的工厂的事情给她听。 这个工厂明年要分房子、那个工厂明年要招熟练工之类的,这些信息可是被厂 内职工封锁的死死的,外人轻易不知道。 但是这位少爷是个包打听,到处都知道。 陈秀秀听得津津有味,她对于工作就是十分渴望,更加喜欢听这样的信息差。 在这个物资不富裕、信息不流通的年代,她曾经又工作过,知道一个工作对于她的家庭、她一个女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这时,顾胜利也算是摸到了陈秀秀的一点特长,“秀秀姐,你是不是挺会做鞋底的的啊。” 见陈秀秀点头,顾胜利装作很巧的样子,“太好了,我妈的鞋底做得可差了,她手艺不好,工作又忙。现在不允许私底下买卖,还想请你做几双鞋子呢。等回到家,我偷偷把尺寸给你,你帮我做几双吧,你放心,肯定会给工钱的。不过要偷偷的啊,我想给我妈一个惊喜。” 这话说的,真是孝顺。其实顾长柏就是想找个机会和这家人套近乎,近乎套着套着,说不定人就到手了。 陈秀秀一听,也有点心动。她也是想讨好顾副厂长一家,但是苦于没有门路。 两个人居然开始高兴地讨论鞋子款式了。 龚燕在旁边听着,很想跟大嫂挑明,说顾胜利别有居心,总之不是好人;但当着顾大伟的面,不能直接挑明,只好抱着宁宁闷头在后面跟着。 和陈秀秀聊天的时候,顾胜利实在是像个正常人,甚至谦逊懂礼,招人喜欢。但是龚燕想到这个人刚才的恶狠狠,就觉得这个人是一个疯子。 龚燕走在后面,几乎都能看见顾胜利余光瞟向她,势在必得的眼神了。 她的心扑通扑通地跳,心里想着等一会怎么圆谎,怎么跟顾副厂长说服装厂名额这件事情。 她觉得顾副厂长不会这么骗她名额的事情,但是名额肯定是出了问题。只是就算不出问题,她也绝对不会再去服装厂工作了。 不去服装厂工作,肯定要表达清楚。免得人家误会了,以为自己在催着这份工作。 另外,她也知道嫂子对于工作很着急。如果今天能帮嫂子在顾副厂长面前露露脸,说不定以后嫂子的工作会有转机。 7. 龚燕拿乔 顾大伟家是三室一厅,住在服装厂这边的干部楼。 楼前一株巨大的广玉兰,门口就是服装厂的小卖部。从楼里往上走,一直走到4楼就是顾副厂长家。 顾大伟年轻的时候只是钢铁厂的一个学徒工,由于长相英俊,家里兄弟多,婚丧嫁娶全都困难,入赘给了师傅家。 娶了师傅家的女儿付慧后,顾大伟一路顺风顺水,并深受钢铁厂老厂长的器重。不到三年,顾大伟成功从技术岗转为管理岗,在积累了一定的管理经验之后,又被县里的领导赏识,最终提拔到了县里的服装厂工作。 县里的服装厂可是全县效益最好的单位,顾大伟从此少不得人巴结,就连以前的老领导也对他尊敬了几分。 顾大伟的妻子付慧是钢铁厂的会计,生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是厂里有名的福气人。 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都是跟着付慧姓付,也都在结婚之后,有了自己的小家,而且都在单位分配了房子。 只有这个小儿子跟着顾大伟姓顾,时代因素取了个名字叫顾胜利,玩世不恭,到处惹事。 付慧也知道这个小儿子既不想工作,也不想成家立业,但是顾胜利从小就是家里的老小,哥哥姐姐爸爸妈妈宠着,嘴巴又甜,家里每一个人舍得催他。 其实儿子在外面游手好闲的这些年,她多多少少听见了一些风流轶事,但是她孩子多,精力有限,这些年也成了个人精。 在她眼里,只要顾胜利不把事情闹到她的眼睛里,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个年纪了,自己和丈夫双职工干部,孩子都有工作,事情多。能够维持住体面到现在,其实也就靠着半盲半瞎。 老话说得好,不聋不哑,不做阿翁。 付慧正在家里煮饭,他们家有个习惯,丈夫从单位打一个荤菜,她从单位打一个素菜,一顿饭就凑合吃完了。 外人知道的是,副厂长家伙食好,经常从食堂打一个菜打打牙祭,尝尝食堂的口味;外人不知道的是,付慧根本不会做饭,家里的一菜一汤都是靠两个单位凑出来的。 当然,丈夫顾大伟为了照顾她的面子,也是为了自己在服装厂的权威,也会配合她。 她今天刚把饭煮好,门口就传来自己小儿子的招呼声。 “直接进来,别客气。” 她以为又是儿子找了一堆狐朋狗友回来,没想到门口是两个年轻的妇女,其中有个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孩子。 她很少去长河村,所以不认识龚燕,但是她见过陈秀秀,陈秀秀和顾长杨一起来拜访过。 陈秀秀显得很是拘谨,进别人家,又是在饭点,怎么说都是不合适。 但没想到这个时候龚燕却开口破除了这种尴尬。 “婶子好,我是长河村顾长柏的老婆龚燕,这位是我嫂子陈秀秀,我们今天上门来拜访厂长和婶子,问一下服装厂工作的事情,这是我们妯娌两个买的酥糖,给您甜甜嘴。” 这年头,但凡带个“副”字,谁也不爱听。 副厂长、副书记、副团长,听着总像是矮了谁一头,不如那个“正”字来得顺耳,但是这样又显得奉承,龚燕只当作副这个字不存在。 龚燕说着,就把手里的糖往餐桌上放。 糖是刚刚在楼下小卖部买的,一斤酥糖四毛钱,还要了节日供应票。 本来陈秀秀是想付钱的,但是在小卖部售货员面前,想起自己自家的开销紧张,又讪讪地收回掏钱的手。 陈秀秀口袋里其实有一块八毛钱,只是没有票,但是这斤酥糖就要四毛钱,这个钱如果她付了,这个月她一家人晚饭就只能饿着肚子。 她实在是没有能力支付,幸好龚燕说这个是妯娌两个自己买的,才让她松了一口气。 陈秀秀发誓,等一出门,就把钱给龚燕,毕竟自己可没有节日供应票,说好一起买的,怎么能食言。 但是现在,就先让这一块八毛钱在她兜里再待会吧。 带着礼物上门,还是酥糖,还算有点心意。付慧暗暗点头。 长河村的顾长柏她有印象,一个当兵的,留在部队里当了干部,算是长河村少有的人才。 长河村这个地方,她只结婚的时候去过一次。 顾大伟是入赘,却也算是有担当。虽然背地里帮了长河村的人不少,但是都没闹到她的眼皮子底下。 她也经常偷偷叮嘱顾胜利看着他爸,不要让他爸犯错误。 这年头,这种事情都很要紧,要珍惜羽毛。 她对乡下人没什么意见,只是对于一些没有眼色、没有家教的人很看不起,再加上她深知丈夫顾大伟走到现在的位置不容易,因此要守好门户。 其实,经常有人带着自己没上过学的儿子闺女找到顾大伟,说是给儿子闺女一个服装厂领导当当。 她听了简直生气,就算是服装厂的正式工都很难有名额,真当服装厂领导是田里的大白菜啊。 她也曾经劝过顾大伟珍惜自己的羽毛,幸好,顾大伟其实也明白,面对老乡从来不徇私,办事都很妥当。 这么多年来,其实自己和他,也就在一件事情红过脸,就是当年让龚燕进服装厂的事情。 她有一个侄女小芊,小时候就没了爸妈,成绩也不好,她爸妈心疼得很。 小芊好不容易拿到了初中毕业证,付慧可怜这个侄女,为了给这个侄女一个未来的保障,说什么都要把这个侄女塞进服装厂。 正好当年服装厂就只有一个名额,一边是侄女小芊,一边是顾大伟同村的邻居家的小闺女。 顾大伟在思考良久之后,明知小芊没有到招工要求,还是决定把这个名额给小芊。 付慧心里也明白,其实侄女既不聪明,也不灵活,只能算得上是敦厚。 这么多年在服装厂,也只能帮师傅跑跑腿打打下手,甚至没有办法在服装厂机器上面进行服装作业。 每次看到小芊在工作中无能的样子,她就觉得自己在这方面对不起丈夫。但是孩子是她亲侄女,她怎么都要偏心一点。 此时,她看着龚燕,果真身上有一种书卷气,怀里的孩子也灵秀,看样子就是顾长柏和龚燕的孩子。 她招呼妯娌俩坐下,又给宁宁递上大糕甜嘴。没一会,三个女人就唠起家常来。 转眼付慧就看见小儿子顾胜利换了一件新衣服,忍不住开口骂道:“你这孩子,又换衣服干啥,一天一件衣服还不够洗,谁家有你这么换衣服的。” 这个年代,乡下多少夫妻都是两个人加起来一条裤子的,今天谁出去就给谁穿。 这个小儿子一柜子衣服一天穿一件还嫌不够,转眼又换一件衣服,臭显摆。 顾胜利也捏准了付慧,嘴里说着“刚刚出去摔了一跤,弄脏了。” 眼睛不由自主往龚燕身上瞄,企图从龚燕脸上看到心虚,刚刚可是她把自己推倒的。 龚燕被盯着不自在,装作无视,又觉得这个人实在是没什么底线,于是大着胆子回瞪回去。 正巧,这个时候门动了,顾大伟下班回来了。 顾大伟这些年做领导,身上带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派头,这也不是他刻意摆架子,主要这些年确实当官当多了,这些东西藏也藏不住。 顾大伟先是把一盘从食堂里打包的肉菜放在桌上,转头往沙发上一看,沙发上多了两个客人,是长河村的两个侄媳。 他不动声色看了媳妇付慧一眼,见付慧面色平和,心里松了一口气。这么多年,他还是最怵自己这个媳妇。 付慧走到顾大伟面前,先是给顾大伟整理了一下衣领,嘴上说了几句话,声音很小。顾大伟微微俯身,像是在听她的安排。 就在这个时候,顾胜利从身后塞了几张鞋的尺寸到陈秀秀的包里,陈秀秀又连忙点点头。 这一切都在龚燕眼中,她不动声色地从沙发上站起来,顺便把宁宁拢怀里。 顾大伟进来,坐在沙发上边招呼客人:“燕子和秀秀来啦,别站起来了,坐着,中午就在家里吃点。” 龚燕和陈秀秀哪敢在家里家里吃饭,这不符合规矩。 龚燕推辞,“不了,叔,我中午在我嫂子家吃。” 陈秀秀也连忙附和,“是啊,我家都已经做好饭了。”这也是客气话,陈秀秀中午就打算喝稀粥,没打算吃好的。 既然不准备吃饭,那就是有事情了。顾大伟也听媳妇讲得差不多了,大概就是服装厂的事情。 于是顾大伟咳了咳,坐正了,沉声道:“燕子啊,名额的事情你不要急,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也没办法。” 这话说的可真有意思,龚燕心说估计名额又要泡汤,但是既然如此,顾大伟上半年祭祖的时候,怎么又许下承诺,让自己进服装厂。 她也是看准了这位族叔,有本事也是有本事,但是嘴上挺会跑马的,已经溜了她两次了。 就连旁边的顾胜利,也是露出一副惊讶的表情,似乎也不知道他爸会在这时候又有反悔的意思。 他还以为这个名额是板上钉钉的,刚才还想着,等龚燕进服装厂,看他怎么把人弄到手。 龚燕心里却是跟明镜似的,幸好自己也是准备离开淮县去随军,不然等这个名额,一直等到过年,明年,后年,大后年,估计都等不到。不对,也不一定能活到那个时候,等到顾胜利胡说八道,她上吊自杀。 场面一下子陷入安静中,陈秀秀心里也跟着龚燕着急,顾大伟眼观鼻鼻观心,付慧在旁边,似乎是觉得僵持着不好,于是主动开口示意。 “燕子,名额这个事情我也听说过,只是今年市里领导要下来,你顾叔是个干部,这事不好做得太明显。” 陈秀秀心想,怎么就明显了,不是说空着一个名额,龚燕又是个高中生,就算是竞选考试,也得给人一个机会。 但是她是个年轻媳妇,还有求于这一家,因此不敢反驳。 龚燕点点头,表示明白。 顾大伟又看见了一眼龚燕怀里的宁宁,宁宁安安静静地眨着大眼睛盯着他看,手里拿着刚刚付慧给的酥糖。 顾大伟沉默了一会,终于开口,“燕子啊,本来今年是确定有几个名额,你都很合适的。但是今年市里新领导下来改革,暂时不让我们动厂里的职工名单。” 龚燕听明白了意思,这个名额还是一个没准头的事情。 其实顾大伟也很难办,他是听说,龚燕的丈夫顾长柏升职了,心里本来想着拉拢的。可恰逢市里领导下来视察,这名额的事要是办得太明显,万一传出去说他以权谋私、照顾亲戚,那他这些年好不容易攒下的官声,怕是要折在这一桩事上。 所以空下来的工作名额,他就没有搅合进去,让其他领导的小辈,把这个名额拿走了。 龚燕点点头:“叔,没有关系,你能想到我,我已经很感激了。就是我想问问,咱们以后的职工都是要高中以上学历的吗?” 关于这点顾大伟也很头疼,高中以上学历这条线是服装厂的老厂长定的。 那个人是个知识分子,自矜身份得很,确实把服装厂带领得很好。说实话,其实也是为了提高门槛,告诉大家服装厂不是谁想进就可以进的。 如今,老厂长退休了,新厂长赴任,服装厂小而精的特点愈发明显,本质上跟不上现在社会发展的需求。 社会要发展,生产要跟得上,职工要扩大,规模要扩大。 这次市里下来的领导就提到了这点,而且在平时生产作业中,他们也很明显感觉到,就算是高中毕业的知识分子,没有服装厂的实际操作能力,都只能算是个书呆子。 前一段时间,厂里领导还提出了考核试用制,不论学历,只凭能力,把能干活的都招进来。 只是这个制度还没有经过市里领导的批准,正在走流程,因此任何人都不能往外瞎说。 “目前来说是这样的,但是以后还会有调 整的,具体还没有定下来。”顾大伟又疑惑地看了龚燕一眼,“燕子,你不是有高中毕业的证书?怎么突然这么问。” 龚燕心想,建国之后就是只要高中生,以后有调整,也不知道哪年哪月了。 “我就问问,现在社会上对服装需求这么大,服装厂的订单有这么多,肯定需要很多临时工的。我嫂子干活麻利,家里孩子又都在上学,要是厂里招临时工就好了。” 这番话,说得顾大伟眼睛一亮。他是个领导,天天和政府官员打交道,知道社会的动向和需求;但是龚燕只是一个在村里住在的小媳妇,整天不是伺候公婆就是带孩子,居然能想到这一层。 他心里想着,只听说这个小姑娘高中的时候成绩好,没想到真不是虚的,是真的眼界开阔。 顾大伟眼里带着赞赏,又细细打量了一下这个侄媳妇,只觉得顾长柏命好。 龚燕在娘家的时候,可是没少受欺负,她在人家正是需要嫁人逃离困境的时候,刚好把人娶到手了。 乡下婚娶都很随意,看对了眼、媒人牵了线、两家大人点了头,便挑个日子把事办了。 只有顾大伟知道,嫁娶是改变一辈子命运的事情。 就像他,当时不过是一个穷小子,要不是入赘付家,也不会有现在这样好的日子,而且自己的媳妇是个会计,眼界开阔,甚至颇有筹谋,简直就是标准的贤内助。 陈秀秀的情况顾大伟也知道,顾大伟看了一眼旁边坐着表现不自然的陈秀秀,想了一下回答道。 “秀秀也是我的侄媳妇,有名额我肯定也是优先想到她的。别说是临时工了,就连正式工,我也会想到她的。” 这话说了还不如没说,顾大伟也是会打官腔得很。 龚燕现在算是见识到这位副厂长的甜言蜜语,见旁边的嫂子眼睛亮晶晶盯着顾大伟望,就好像名额已经到手了一样,龚燕不由叹了一口气。 这个嫂子,还是太单纯。她在长期没有工作中自怨自艾,现在听见这些好听话都觉得飘飘然。 要不,她再表现得着急一点,让嫂子看清面前的这个干部? 她假装沉思了一下,坦白。 “叔,是这样的,前两天顾长柏来信,说他们部队有随军名额,问我想不想去。我肯定是不想的,所以就问问您工作的事情。”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在拿乔?意思是自己有其他选择?顾大伟还以为龚燕是没有其他的出路了,没想到人家还随时准备随军去部队。 这可不行,他们厂办公室缺个写新闻的,顾大伟现在觉得龚燕正正合适,懂世事,通经济。 “燕子,你这是什么意思?”顾大伟的眼皮往下耷拉,就连嘴角都向下,显出一种上位者的不悦。 “我想着服装厂岗位迟迟不下来,要是没岗位,我就去随军了,我要是去随军,说不定还能照顾长柏。” 顾大伟心里却有点不屑,认为自己的权力被威胁。 这个小丫头,真以为自己奇货可居,她确实有点才气,但是看样子也不好拿捏,于是开口:“燕子,你要是去随军,那边可是广东啊,天气很热。而且你在岛上,人生地不熟的...” 又说了一大堆随军的坏处。 龚燕自然知道这些坏处,但是她已经下定决心了。 现在装作一副举棋不定的样子,也是在试探这位顾副团长的真面目而已。果然顾大伟的话头转了过来: “...我本来看在你是长柏的媳妇的份上,才要把岗位给你的,现在你居然想随军,那我也不为难你。你们夫妻俩异地也不是个事,你还是去随军吧。” 说着,就装作一副受到挑衅的生气样子。意思是,服装厂也不缺你这么一个人。 陈秀秀在旁边着急得很,攥紧了龚燕的衣服,又急急开口:“顾叔,顾厂长,燕子她还没定下来呢,岗位还是给咱们燕子留着,肯定还是淮县好啊,我们半辈子都在淮县。” 眼神里都有着急。 龚燕心里为之动容,这个嫂子,人是真的不错。 这要是关系不好的妯娌,没准还会幸灾乐祸呢。 殊不知,顾大伟听到陈秀秀这话,心里更是得意,他心里想着,要是龚燕真下定决心去随军了,他还佩服龚燕。 可这个小丫头一副拿乔的样子,似乎这个岗位非她不可。这种脾气还得磨一磨,才能为他所用。 所以顾大伟一时并不接话,龚燕也没有要接话的意思,场面一时安静下来。 一旁的付慧眼观鼻鼻观心,她刚刚是觉得龚燕知礼懂分寸的,但是此时却有点不屑,心想果然是乡下的小姑娘,就算读过书,也是心比天高的样子,上不了高台盘。 坐在另一边的顾胜利则变了脸色。他还以为眼前这个小嫂子他唾手可得,没想到她居然可以去随军? 这怎么可以,他难得收下心,想要去认认真真追求一个已婚妇女,她根本不搭腔不说,甚至还想跑? 离开淮县,去随军?真不知道这个女的怎么想的,在淮县舒舒服服的,甚至以后还能有个工作,非要上赶着给别人当老妈子。 就算是有这种可能性,也让他的愤怒直上天灵盖。他从小就是个混世魔王,想要的东西从来都没有得不到过。 看着龚燕白皙的侧脸,顾胜利心里实在是窝火,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龚燕带着孩子从沙发上站起来:“厂长和婶婶,今天打扰你们了。” 她也不想说什么道歉的话,试探结果已经出来了,对方的态度摆的很明白。 就算她真的是拿乔,对方态度也很骄矜傲慢,仿佛自己家一定要赖着他家,才能拿到这个名额。 服装厂的招工,要求高中毕业以上,就算进行考试,她也最起码有资格一决高下。 但是名额却被这帮人紧紧拿捏在手里,甚至需要矮人一等,龚燕看够了这样的事情,感到深深厌倦和无力。 8. 听说是个童养媳 陈秀秀和龚燕离开了顾大伟家。 自从离开顾大伟家,陈秀秀的心里一直都在打鼓,她本来是对于服装厂的工作半点都没指望,只想着陪着龚燕一起去一趟,现在她心里却有点希冀。 刚才顾大伟明明都说了有好处,肯定想着她。 但是刚才龚燕谈到可能回去随军的事情,顾大伟又很生气。 陈秀秀的心焦灼起来:“燕子,顾叔会不会因为你要去随军,把你去服装厂的岗位给取消?” 还没等龚燕回答,她又自顾自地说:“你刚刚有点太冲动了,顾叔本来应该是很看重你的,你把随军的事情这么一说,这个岗位也不知道还有没有着落。” 龚燕牵着宁宁,环顾四周看了看,才压低声音:“嫂子,人家这个岗位,本来就轮不到我。” 她虽然不忍心拆穿陈秀秀的幻想,但是还是继续分析:“如果这个岗位真的非我不可,为什么从清明祭祖到现在,一点风声都没有。” “刚才付阿姨和我们聊天的时候,也说了。市里领导下来审查,这段时间顾厂长很忙,说明他们领导层没闲着,随时都会有变动。在这种情况下,我就算再合格,顾厂长也不会让我进厂。” 陈秀秀听得云里雾里,但还是反驳:“你不是高中毕业嘛?而且还有顾叔的关系。” 龚燕停下来问陈秀秀:“嫂子,你这些年也没少去他家走动吧?” 这一说把陈秀秀说愣住了,她脸上红了红,有些不好意思。 走关系送礼还是一件很隐晦的事情,大家都不愿意把这件事情说出来,但是情况摆在这,就算再穷,也想着去走走关系,陈秀秀和顾长杨也不例外,平日节礼是没少送的,价钱多少另说,总之是要在他家露露脸。 “长河村每年去顾厂长送礼的村里人也不少,有谁真正拿到好处了?有一两个,也都是在外厂做一个临时工,凭着自己的双手。” 多少人背后说闲话,顾大伟表面上说拉拔村里人,谁家孩子真进了他手里的服装厂? “村里人都说,顾厂长入赘到付家,又升到副厂长的位置上,也都亏了他老婆贤惠能力强,全靠他老婆付慧贤惠能干、娘家路子硬。” 而付慧这么多年,都没有来过长河村,因此是绝对不愿意顾大伟拉拔村里人的,甚至瞧不起村里人的。 陈秀秀绞着双手,她家虽然在县里,但是也是底层劳动人民,家里人也全都是底层的工作。 但是陈秀秀隐约听出来点意思:“你是说,顾叔就算想拉拔村里人,婶子也不同意?” 龚燕点头。 她手上牵着宁宁,让宁宁走慢点:“但是顾叔也不想拉拔村里人。” 这怎么可能?陈秀秀瞪大双眼,似乎有点不可置信。 要知道,顾大伟每年都回乡祭祖,也会在祭祖的时候关心后辈的工作,简直就是长河村人眼里最争气最孝顺的领导。 “他年轻的时候兄弟多,娶不起媳妇,没少被村子里的人笑话,现在也只是想回村子享受别人的奉承而已。他每年捐个5块钱祭祖,就能让整个村里的人一整年往他家送东西,换谁谁不乐意。” 陈秀秀心里盘算了一下,还真是这样,就连她家,一年送节礼就不止五块钱了。 龚燕的眼神中好像看透了一切,陈秀秀越发不安:“燕子,那你说,我会不会真的没有机会可以去服装厂上班了?” 龚燕沉默了,她不敢打断陈秀秀的期待。 她早知自己的嫂子对工作的渴望,服装厂的工作,就算是个临时工,也比国营饭店的后厨帮工好多了,那可是技术岗位。 她想起陈秀秀和顾长杨住的钢铁厂家属楼,带着两个小姑娘,十平米的小房子,连个窗户都没有。 大伯顾长杨只有一米六,顾长柏却有一米八大个子。 又想起顾长柏偶然跟自己讲过,小时候家里穷总是吃不饱,哥哥总是把吃的给他吃,有的时候甚至自己都不吃,好几次做工分都晕过去。 其实他们都是村里的好劳力,但是爹娘不做工分,两个半大小伙养着四个人,自然是养不起。 顾长柏没少开玩笑:“我和我哥,像是地主家的两个长工。我哥总是把他吃的,省给我吃。” 回忆这些的时候,龚燕都能想到顾长柏的泪花。 她回过神,安慰陈秀秀,“嫂子,咱们还是要沉住气,工作迟早会有的。” “是啊,是啊,再差也不会比现在更坏了。”陈秀秀摸了摸自己的心脏,转头看了一眼家属楼,红色小楼掩映在广玉兰之下,“这么漂亮的家属楼,比钢铁厂的家属楼漂亮多了。” 说完又觉得自己失言,毕竟钢铁厂的不到十平米的房子,也是丈夫辛辛苦苦勤勤恳恳上班换来的,因此不好意思地看了龚燕一眼。 接着,陈秀秀从口袋里掏出钱,塞给龚燕。 “燕子,刚刚的酥糖,刚刚你说事咱俩一起买的,其实都是你付的钱和票。胜利刚刚在,我就不好意思把钱给你,现在把钱给你。” 龚燕心里猜测,陈秀秀现在手里拮据,因此并不打算要钱。刚准备推拒,没想到陈秀秀大手一挥,抱起宁宁。 “别推了,我没有供应票,就让我付个钱,心里踏实点,你也别跟我算那么清楚了。我和长杨有手有脚,还会没饭吃?” 嘴里又哄着宁宁,“我们宁宁饿了吧,没事,回伯娘家,伯娘给你做雪里蕻炒毛豆。” 宁宁被陈秀秀抱着,头转向最后面跟着的龚燕,咯咯笑,像小鸭子一样。 龚燕手里拿着钱往前追着陈秀秀,看着宁宁露出的笑脸,露出发自内心的宽慰笑意。 顾长柏正从部队里出来,就碰到了李团长的警卫员吴伯南,小吴敬了一个军礼就递给自己一个张纸,说是自己的电报。 他的心扑通扑通跳了起来,他家里事情不多,媳妇非常妥帖,为人勤俭持家,几乎都是写信报平安,没发过电报。 大哥顾长杨为人踏实肯干,嫂子贤惠,侄女们也乖巧。 他在家里唯一不放心的,就是那对作妖的父母。不是他不孝顺,实在是这两位老头老太太不大体面。 小时候,他和哥哥是被扔给爷爷奶奶的,家里大伯大娘、亲戚们都比亲爹亲娘疼惜他们。那对父母呢?只会躲懒,躲他们兄弟俩自己会做饭了、会挣工分了,就跳出来享受成果,甚至吃着他们的工分,也不事生产。 顾长柏当年去参军,其实就想混口饭吃,大不了一死,一了百了。 当时,哥哥顾长杨在钢铁厂当学徒工,每个月还要把钱寄回家里,瘦得只剩皮包骨头。 父母却半点愧疚感都没有,心安理得地继续躲懒。 顾长柏看不惯,可两个老人连工分都不拿,他一个人在家得挣三个人的口粮。 一气之下,他报了名,去部队,心里想着,要不就做一个自私的人,先把自己喂饱。 那个时候,甚至连最爱他的哥哥,他都不想管。哥哥有点愚孝,但是对他很好,经常把嘴里的饭喂给他,自己饿肚子。 顾长柏总是跟哥哥顾长杨说,要不就不管父母了,毕竟自己都快饿死了。顾长杨却眼睛一瞪,显出凶悍的样子,说孝道不能废。 狗屁孝道,顾长柏管不了那么多,他隐约知道父慈子孝的道理。 心里想着,父不慈,子怎么孝?简直就是个笑话。 于是顾长柏立马报名去参军,心想着,你们一家三口的事情我不掺和了,抱着你的懒货爹妈过一辈子去吧。 没想到,这一报名参军,还真给自己闯出了一点名堂。 顾长柏看了一眼手里的电报,只有四个字,“带儿随军”,看这简单的四个字,就知道是自己的媳妇龚燕发过来的,也知道是为了省电报钱。 他有点摸不着头脑。 半年前回去探亲,顾长柏跟媳妇龚燕提出随军的要求,龚燕还不同意呢。 只记得龚燕一门心思计划着,等拿到服装厂名额,就把儿子宁宁送到服装厂育红班里去,到时候家里就是双职工,生活也有着落。 当时,龚燕的眼睛里都是光,又说服装厂能拿多少工资,减少家里多少压力,还说自己一定会好好工作,说得头头是道、运筹帷幄的样子,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龚燕是一个能顶半边天的女性,这他是清楚的。毕竟人家一个人生孩子,一个人坐月子,又一个孝顺公婆,自己这个丈夫像是一个摆设,甚至两个人隔着一千多公里。 但是顾长柏没想到,龚燕的畅想里压根没有他,也根本没把他当这个家的一份子。 顾长柏当时还挺不高兴的,有点不服气,忍不住问龚燕:“难道我们夫妻一辈子都这样分隔两地吗?” 龚燕那时抬起头,澄澈的大眼睛里满眼都是他,明明白白地,好像在说,那你不是在部队么? 从那晚开始,见龚燕一副打定主意不想随军的样子,顾长柏就再也没提过这个事情。 一直到探亲结束,顾长柏都有点闷闷不乐。 但是等回到家属院又想通了,自己的媳妇是个文化人,从小就乖乖巧巧的,说话细声细气的,确实是一副小媳妇的样子。 真要到了部队,家属院天南海北什么女人都有,吵起架来扯着嗓门骂街的也不少见,她哪里受得了? 有一回他还亲眼见过,一个在部队说一不二的战 友,被自家媳妇当着众人的面骂,跟个孙子一样,缩着脖子一句话都不敢回,看得他目瞪口呆。 龚燕在淮县有自己熟悉的圈子,在部队就只能和这帮人来往,确实不是这么容易相处的。 所以,龚燕不想随军,顾长柏当时还有点释怀。 如今,顾长柏盯着手里的电报出神,不知道龚燕为什么改了主意。 心里想着,都说媳妇是家里的领导,看我家里的,四个字,就得给人家干活,什么原因也不说,也不知道是什么事,简直就是咱们家的老佛爷。 心里着急,脸上也不由带出来。 顾长柏正出神,他的领导李团长走过来,见一向沉稳的他盯着电报不知所措的样子,关心道:“长柏,家里出事了?” 部队和其他单位不一样,关心下属的家事能够及时解决下属的后顾之忧,才能让部队更加紧密地团结在一起。 李团长约莫45岁上下,是部队里的老人了,看惯了因为家事神思不属的下属,所以对此很敏感。 顾长柏可是他非常欣赏的后辈,年纪轻轻已经是副团级,跟着他确实在这个荒岛上熬资历,确实大材小用了。 顾长柏把电报折进军裤里,朝着李团敬了一个军礼,才回道,“报告,是我媳妇来电报说,要随军。” 这可新鲜,顾长柏年纪轻轻当上营长之后就回去探亲,没想到一探亲就结婚了。 众人打听了一下,才知道他的媳妇是同村人,文雅点说法就是乡下的青梅竹马。 青梅竹马啊,众人想象了一下,脑补的都是一个农村妇女的轮廓。 因此,顾长柏每次回去探亲,大家都在议论,顾长柏是不是不敢把媳妇带来随军,光怕别人笑话他娶了个乡下女人。 要知道,当年顾长柏升上营长,部队里文工团包括部队医院、部队小学的一众单身女青年,可是一直盯着这位顾长柏同志呢。 没想到人家回家探了个亲,不声不响把结婚报告打下来了。 这个时候,就有人更离谱了,猜测顾长柏在乡下有一个童养媳,所以也不敢答应任何一个朝他示好的女青年。 这个童养媳没见过世面,所以顾长柏不敢带来随军,光怕战友们笑话他。 李团长听这些消息,也是当个乐子。 他知道部队里大多数消息多半是有杜撰的成分,心里却还是有点好奇。 无他,顾长柏这个人平时在部队里就不苟言笑,话也不多,私事更加是不透露一点。之前当过侦察兵,口风很严,这两年晋升升上来,心里又有点城府了,因此更加看不出来。 李团长从顾长柏嘴里听的,只有他媳妇和他是一个村的。 “那是好事啊,怎么愁眉苦脸的。” 顾长柏没法说,人家半年前还是一口咬定不想随军,现在突然说要随军。事出反常必有妖,又不能不遵照办事。 他沉吟了一下,说,“团长,我这个随军流程,应该怎么走呢?” 李团长的家属也在部队,因此他很熟悉,于是他坐下来,手把手教顾长柏,顾长柏听了连连点头。 “你媳妇发电报说要随军,不是写信,说明肯定是很迫切,你要赶紧把这个事情办了。”李团长又颇似传授经验叮嘱,“女人的事情比天大,要把女人的事情办好咯。” 这可不,李团长家里的女人,就是家属院的一把手,厉害角色。 顾长柏没想到这一茬,但是领导的教导要听进去,因此点点头,转而又为难:“上周组织刚刚给我分配了去海上的任务,李团长,我后天就要去做海上任务,根本没办法,她既然着急也只能等着,等我做完任务再去老家接她。” 去海上的任务一般都是重中之重,少则一个月,多则三个月。 李团长心想给个地址寄给她媳妇,直接过来不就行了。 转念一想,顾长柏的媳妇是个乡下人,可能没念过书,也没出过门,不像他们天南海北地驻扎。 既然人家媳妇像随军,一定要尽快解决。 于是,李团长痛快拍板,“我让小吴帮你去接你媳妇来,你安安心心去做任务,回来之后你就能见到你媳妇了。” 顾长柏一听,觉得这是最好的方法,但是又犹豫道,“小吴是您的警卫员。影响不太好。” 李团长眼睛一瞪,“怎么不好了,我老李需要什么警卫员,我还没老到不能动,需要警卫员时时刻刻在我旁边”,又缓和下脸色,“你只需要在海上完成任务,其他的事情,部队会给你解决的。” 一段话说得铿锵有力。 顾长柏再次向李团长敬了个军礼,就赶紧去给妻儿办随军手续了。 9. 流氓罪(一) 自龚燕发完电报说想要随军,已经过了一个星期了。 这一个星期,她像往常一样洗衣做饭,伺候公婆,给宁宁讲故事。可龚燕的心并不平静,她一直想着,也不知道顾长柏有没有收到电报,那边的随军报告有没有打好。 夜里更是彻夜难眠,她的心从未那么急迫的想要得到回信,毕竟,只有随军报告打好了,大队才能开介绍信,她才能坐火车出去。 她抱着怀里的孩子,心里想,要不,明天再去一趟县里看一下有没有回信。 白天的时候,娘家两个游手好闲的弟弟又来她这里打秋风,就连宁宁嘴里咬的水果硬糖都要抢,简直就像土匪一样。 幸好婆婆蒋大娘远远拿着扫把过来,才把这两个怂鬼赶走。 最近,她对婆婆也很难热络起来,以往还恭敬孝顺,毕竟婆婆可是长河村有名的厉害人物,确实帮她抵御了婆家人的骚扰。 但梦里的一切都让自己觉得这些身边人面目可憎,连带着对这个村都觉得分外陌生起来。 幸好蒋大娘知情识趣,每天吃个饭就走,也并不多逗留。 蒋大娘一直是这样一个人。当年她做新媳妇的时候也懒,婆婆甩过脸子、摔过锅铲,她全当没看见,该吃吃、该躺躺。 她多年总结出一个人生道理,万事装作看不见,捞到实惠才是真的。 龚燕脸色不好,她不是没看出来,但是那跟她有什么关系? 龚燕再甩脸色,不还要天天给她做饭?脸面都是虚的,只有碗里的才是实在的。 于是第二天吃完午饭之后,龚燕就准备带宁宁再去一趟淮县,看看顾长柏有没有回信。 她刚准备把家门关上,就看见顾胜利鬼鬼祟祟从房子后面钻出来,转眼捏住她的肩膀开始往房子里面拽。 龚燕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自己双脚腾空,被拎了起来,她从来没觉得一个男人的力量这么蛮横过。 等她踉踉跄跄站起来的时候,才看见顾胜利的脸。 一张充满欲望的面目可憎的脸,带着满满的戾气。 顾胜利的手像铁钳一样掐住龚燕的肩头,把她往墙根一搡。 龚燕的后脑勺磕在土墙上,眼前一阵发黑。 “你干什么!”龚燕声音发颤,但是声音都尖细起来,她几乎是立即感受到有一双手掐住了她的喉咙,不知道那双手来自顾胜利,还是命运。 顾胜利没吭声,一只手摁着她肩膀,另一只手直接去扯她领口的扣子,喘气粗重,龚燕闻到了顾胜利口中的酒味。 接着,龚燕看见自己身上的布扣子崩开,她试图用手拽住衣服。 这个败类,简直是想要强来。 “妈妈!”宁宁的声音从墙角传来,他刚刚正在墙边看蚂蚁,被妈妈这边的动静吓了一跳。 龚燕根本没来及看宁宁,她的身体都被顾胜利控制着。 顾胜利回头瞪了孩子一眼。 宁宁脸白得像纸。显然被吓到了,嘴唇开始抖。 见宁宁不再说话,顾胜利不再管他,将龚燕的双手反绑在背后,腾出一只手,捏住龚燕的下巴,把她的脸掰过来。 他平时看起来像个纨绔的公子,没有力气的样子,此时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她的下巴骨捏碎。 “你男人不在家,你装什么?”顾胜利凑近了说,龚燕似乎感到顾胜利的酒气喷在自己脸上,几乎让人作呕。 龚燕偏开头,被钳制住的感觉实在难受,龚燕忍住羞耻,用自己的身体和大腿去推开这个男人的靠近。 顾胜利的棉袄硬邦邦的,像一堵墙。 在旁边小小的宁宁又鼓起勇气,他跑过来推顾胜利,嘴里喊着:“不许欺负我妈妈!” 他一向是个胆子小的男孩,被龚燕教得有点像个小姑娘,但是此时却很有勇气。 但是顾胜利抬脚一甩,宁宁就被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门槛上,哭得更大声了。 龚燕急了,宁宁可千万不能有事。她的身体不能动弹,伸脚去够宁宁,整个身体也不知道恐惧还是害怕,一直在抖。 还没等到自己身体靠近宁宁,被顾胜利一把拽回来,反手一巴掌扇在脸上。 耳朵里嗡的一声响,嘴里尝到了铁锈味。 顾胜利开始把龚燕往房间的床上里拽,拽完又恶狠狠回过头,凶宁宁,让宁宁闭嘴。 他今天来长河村,本来是找那帮人喝酒的。那帮人个个都是拼酒的架势,几碗下肚就开始讲荤话,拍着桌子说长河村的女人如何好上手,一个眼神、两句话就能带走,眉飞色舞的,像是在炫耀什么了不得的本事。 顾胜利坐在旁边听着,酒劲一阵一阵地往上涌,心里那点念头像是被那些话引着,慢慢拐了个弯,落在了龚燕身上。 想到这个女的前两天还说要考虑随军,他的心里就烧得荒。 顾胜利心里有个念头,要不今天就把龚燕给办了,省得老在心头挂着,越想越惦记。 就像他爸说的,小娘们拿乔,装一下,反抗一下就从了。就像服装厂的工作,她怎么可能这么潇洒放手,就是欲拒还迎。 顾胜利开始解自己的裤腰带。 皮带子抽出来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顾胜利你疯了!”龚燕声音都劈了,“这是大白天!隔壁就有人!” 其实她也是虚张声势,隔壁的人白天都在上工,最近的就是她公公婆婆家。 她公公婆婆这个时间点,应该是在睡午觉。 “谁管你?”顾胜利扯开她棉袄的襟口,露出里面碎花布的内衫。 他的眼睛红红的,像个个恶狼,喘出来的气又粗又烫,龚燕感觉整个脸都烧起来,眼泪不停往下流。 宁宁趴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手在地上抓了一把碎土,朝顾胜利扔过去。 碎土在顾胜利的后背上,他顿了一下,慢慢转过身。 宁宁吓得缩成一团。 顾胜利想着,龚燕是个妇女,不足一提,他先去把小孩解决了,于是一步一步朝宁宁走过去。 龚燕赶忙站起来,心里着急像火烧。 冷不丁看见房间门后角落用来称重的秤砣,顾不上许多,突然涌起一种鱼死网破的决心。 于是,龚燕拿起秤砣,趁着顾胜利走向宁宁的时候,用秤砣砸向了他的脑子。 顾胜利的手停在半空中,离宁宁的头发只差两指远。 他眼睛往上翻了一下,整个人像截木桩子似的,直挺挺地 栽下去,脸朝下拍在屋里的泥地上,扬起一小片灰。 宁宁没哭,也没动,瞪着眼睛看顾胜利趴在地上,看见顾胜利后脑勺慢慢渗出一摊血。 龚燕的手还举着,指头僵在秤砣上不敢松开。 她心跳得太快了,快得眼前一阵一阵发黑,耳朵里全是自己血往上涌的声音。 秤砣从手里滑下去,砸在脚边,发出很大的响动。 “啊!”她尖叫一半又猛地闭上嘴巴,她低头看顾胜利。 顾胜利趴着一动不动,后脑勺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但血一直在淌,顺着他耳朵根往下流,淌进衣服领口里,把灰布棉袄领子洇湿了一大片。 “妈妈。”宁宁小心翼翼地,声音跟猫叫似的。 龚燕蹲下来,把宁宁搂进怀里,手捂着他的眼睛不让他看。 她的手在抖,抖得宁宁的睫毛在她掌心里扫来扫去。 她想张嘴,但是张不开。 她的手紧紧抱着宁宁,想从这个小小的人身上得到一丝丝的宽慰和温暖。 她想起梦里的恐惧,只觉得这一切都是无妄之灾。 这么个杀千刀的,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招惹了她,居然想要强来。 龚燕盯着顾胜利的身体,突然想过去确定顾胜利的死活。 脑子陷入一种复杂。如果这个人死了,那她同时杀死了一个人。如果这个人活着,接下来应该如何做。 她腿发软,站不太住,跪在地上,怀里还抱着宁宁,终于开口,“宁宁,不哭。” 声音中带着颤。 宁宁从她指缝里往外看了一眼,又赶紧闭上。 龚燕目睹宁宁的头被磕到到了门槛上,手忙脚乱去摸他的后脑勺,声音都变了调:“宁宁,你的头疼不疼?啊?” 宁宁瘪着嘴,他被吓得不轻,但是并不敢哭,小声说了句“疼”。 龚燕心疼得不行,一边检查宁宁的精神状态。 她曾经听医院里的医生说过,小孩子头出问题,最怕是伤着里面,精神状态好不好,比哭不哭更加重要。 见宁宁的精神状态还好,龚燕才稍稍松口气,转头看向趴在地上的顾胜利。 龚燕知道自己得做点什么,但脑子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想,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就那么站着,搂着宁宁,盯着地上的顾胜利。 良久,龚燕才站起来。 她咬了咬牙,去试探顾胜利的鼻息。 还活着。 就当她松了一口气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声。 “请问家里有人嘛?” 龚燕立马警备起来,她探身望过去。是一个年轻小青年,背着一个背包,身姿很挺拔。 小青年看见眼前的情景明显被吓了一跳。只见一个男人人高马大地趴在地上,一副被打晕了的样子,头还冒着血。 旁边有一个漂亮的妇女,怀里抱着一个年纪小得小孩子。 青年下意识摸向腰间,但很快意识到,腰上什么都没有。 他毕竟是跟着团长上过战场的警卫员,很快稳住情绪,目光从地上那男人身上收回来,看向龚燕。 “请问,是长河村的龚燕嫂子吗?” 10. 流氓罪(二) 龚燕往后缩了一步,把宁宁紧紧抱在怀里,手把孩子脸按在自己肩窝里。 她嘴唇在抖,想说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其实她身上还有被人掌掴后的巴掌印,甚至衣服的扣子也被人扯下来了。 这副样子,就算没被扒光了衣裳,毫无尊严可言。 青年看出她的戒备,连忙摆手,声音放低了:“嫂子别怕,我是李团长身边的警卫员吴伯南,您叫我小吴就好。是顾副团长派我来接您的。” 顾副团长。顾长柏。 龚燕耳朵里嗡了一下。 随军的电报发过去一个星期了,她想着这两天就应该有消息,也许是人的消息,也许是信。 刚刚准备带着宁宁去淮县看看,没想到就遇到了这样的事情。 偏偏是今天,偏偏是这个时候。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冠不整头发蓬松,刚刚的意外让她还没来得及收拾。甚至她都感觉到自己被大出血的铁锈味。 地上趴着个皮带解了一半的男人,血淌了一摊。 这要怎么说得清。 吴伯南的眼神已经从地上男人的身上转了几转,看见男人浅浅的呼吸,这才放下心里,估计就是脑袋被砸了一下,这也不算什么大事。 他是个明白人,这场面什么情况,大概也能猜出来。 但他面上不露声色,只是把目光移开。 “嫂子先带孩子回房收拾一下,我看着这个败类。” 说着又用脚踢了踢地上的顾胜利。 等到龚燕匆匆忙收拾好:“同志,我这边好了。” 她低着头,脸上的泪却一个劲往下流,但是又拼命让自己忍住。 吴伯南才开口:“嫂子,这位是?” 龚燕张了张嘴,尽力想说出话,嗓子眼像被人掐住了。 但是身边的宁宁却显得很镇定,他见龚燕对这位叔叔很客气,刚刚叔叔有说自己是警卫员,是和爸爸一样打坏人的人,一下子就开口:“叔叔,这个是欺负我妈妈的坏人。” 龚燕张张嘴,又去捂孩子的嘴。 她想说,没欺负成功。小孩子不知道侵犯,只知道顾胜利打了她,就是欺负。 吴伯南于是蹲下身,再次拿手指探了探顾胜利的鼻息,又翻看了一下他的身体。 “死不了。”他站起来,就像在检查战场上的尸体。 龚燕的眼泪却一下子落了下来。 她更加搂紧了宁宁,指甲掐进自己的胳膊里,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 没死,情况不是最差的,要是把人弄死了... 但眼下这种情况,部队的警卫员也在这里,顾长柏务必要知道,到时候随军,又会有哪些风言风语。 原本,她差点就可以摆脱这种境地里,如今,却像是抓了现行一样。 “嫂子,你先别慌,你跟我讲一下发生了什么。” 龚燕定了定神,才开始讲始末,掩盖掉自己梦见的内容,讲述自祭祖以来,顾胜利来长河村的企图。 一开始讲述的时候,说话还有点颤抖。渐渐地,她的思路渐渐清晰,内心更加坚定。 她是一定要离开长河村这个地方的,她的家庭、她的处境都不允许自己再待在这个地方了。 至于将来,至少先跟着小吴去随军,看顾长柏的态度。 如果顾长柏真的介意自己差点被侵犯这件事情,那就离婚。 虽说这十里八乡没见有人离过婚,也只是她偶然读过婚姻法,可她突然觉得,就算是又最坏的可能性,也不可能比梦里的情景更差了。 她知道法律赋予公民权利,到时候离开这里,天大地大,哪里去不得? 她龚燕不靠谁也能活。 “...就在他转身要去拽宁宁的当口,我看见了门后面的秤砣,没多想,我就拿起秤砣砸在他的后脑勺上了。警卫员同志,我读过法律,我虽然有错,但这属于自卫。我现在也不知道顾胜利的情况怎么样。但是无论如何,我都会承担责任的。也希望坏人能得到应有的惩罚。” “我的儿子还小,村里风言风语也多。我本来因为这人频繁骚扰,才动了随军的念头。” 龚燕的讲述清晰入耳,不卑不亢,听得吴伯南心里都暗暗敬佩。 说来惭愧,先前他也听说过团里的闲话,顾副团长娶了同村的村姑,好像是个童养媳,那个女人不好看而且不识字,难以沟通,拿不出手。 刚才见面的时候情形紧张,吴伯南甚至已经忘了这种调侃,只觉得眼下情况棘手。 到现在,听龚燕一番叙述下来,只觉得传言不切实际,顾副团长的媳妇不仅长得漂亮、意志坚定,甚至还熟知法律,是一个很有远见、思路清晰的人。 光是这么一小段时间,多少女人都缓不过来,但是这位嫂子不一样,起初还有点慌乱,但是现在说话越来越明白,字字珠玑。 小吴点点头,“没问题,嫂子。您先别担心,今天正好,我退伍的战友现在在淮县的警察局工作,今天特地跟我一起来的。 本来是想着直接接嫂子去淮县坐火车,现在看来,只能把这个男人送到医院,先看伤势,再看管起来,把事情解决完再走。” 他说着就去门口找战友周鑫。 这也是凑巧,吴伯南有个转业的战友周鑫,现在就在淮县。 周鑫年纪轻,心思活,想着总归要到县下巡逻,还不如跟着吴伯南一起来,在军属面前转转,转个脸熟。 没想到没一会,吴伯南急匆匆把他叫过去,说发生了点事情,需要他解决。 当他在龚燕家看见顾胜利的那一刻,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不是顾胜利嘛?” 顾胜利在淮县是出了名的游手好闲。他爹是副厂长,他妈是钢铁厂里的会计,哥哥姐姐都有工作,家里条件在县城数一数二。 而且这小子很懂眼色,在爹妈和领导面前,装得比谁都乖,说话低声细气,见人先笑三分。 一出了家门,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正经事一样不干。 整个警察局都知道他有好几个相好,这年头这可是流氓罪,但是她找的都是已婚妇女,人家你情我愿,又没有证据和苦主上门,因此警察局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没想到这小子横行惯了,没想到今天终于栽在一个女人手里。 这还是个不好惹的女人,副团长的媳妇,周鑫看了站在一边的女人,眼神中透出一种刚毅,就算是狼狈,也看得出相貌好。 周鑫先是询问一番事情经过,又关心龚燕:“嫂子,您这边没有什么事吧?” 龚燕摇摇头,在周鑫面前很是冷淡,她对人有种直觉,感觉周鑫精明得很。 确实,这一路上,都在听战友吴伯南说部队里的事情,得知吴伯南的任务是送这位军属去随军。 这位副团长今年才28岁,年轻有为。 周鑫心里清楚,这时候攀交情没有用。证据就在眼前,再拖下去反而麻烦。他当机立断:先送伤者去医院,再把这小子的父母叫来,当面把事了结。 他体格大,长得粗犷,力气大。把顾胜利扛到肩上,就朝着吴伯南点了点头,居然直接背着人就走了。 龚燕看得目瞪口呆,吴伯南反倒松了口气,这位嫂子之前也太镇定了,现在总算有了点活人的反应。 “嫂子,”他压低了声音,“周鑫在部队的时候,一顿三碗饭,扛着沙袋跑五公里不喘气的。一个壮小伙子而已,您放宽心。” 望着周鑫背着顾胜利渐渐远去,吴伯南才转头对龚燕说。 “嫂子,您这边收拾一下随军的行李,今天晚上就直接在招待所把事情解决吧。” 这样也好,龚燕点点头,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她朝吴伯南露出感激神色:“谢谢你。” “嫂子别说这些,也是我今天来得巧,不然您一个人,带个孩子在家里,确实挺危险的。” 一个女人,跟着部队随军也不容易;没想到在自己的家里,周围全是邻居,也不容易。 龚燕的脑子也在飞速转动:“警卫员同志,我们是不是还要去村里开介绍信?你看,咱们先把介绍信准备好,东西收拾利索了,再去招待所也不迟。” 吴伯南一拍脑门,自个儿都把这事忙忘了:“对对对,嫂子您领着我去,我这儿有部队开的条子,一会儿就办完了。” 说着从怀里掏出部队文件,心里头暗暗佩服。 这位嫂子当真是头脑清楚,兵荒马乱的当口,又刚刚遭遇了流氓,居然还能把章程捋得明明白白。 “嫂子,我跟你把情况说清楚。”吴伯南压低了声音,神色认真起来,“我们现在在宝卫岛上,归饱安县管。从淮县到饱安县,路上得走差不多三天,路不好走,中间还得过长江大桥。到了饱安县还不算完,得上岛还得再坐一趟船。李团长总共就给了我七天时间,我光是从岛上赶到淮县就花了三天。所以咱们明天必须把这边的事情了结,后天一早就得动身往回赶。” 龚燕听完点了点头,心里默默盘算着日子。 吴伯南见她没慌神,又道:“嫂子你放心,只要介绍信开出来,东西收拾妥当,明天晚上出发,时间上还来得及。” 龚燕知道人家接她随军是任务,有时间限制。 “刚才的事,我的意愿是不能闹大。”龚燕的语气沉了下来,“顾胜利爸妈都是体面人,双职工,又都是干部,一辈子最怕的就是名声上有污点。我这边呢,男人常年不在家,本来就风言风语的,要是再闹到族里、公社、大队,我就算随军,也会被人背地里戳脊梁骨,我被污蔑不要紧,家里孩子还小,长柏是国家的军人,不能被人指指点点。” 她眼睛诚挚地看向吴伯南:“警卫员同志,作为一个受害者,我当然希望顾长柏因为流氓罪进监狱,最好被关一辈子。但是家里承担不了这些,所以这事,我希望能压就压,能私下解决就私下解决。” 吴伯南本想劝两句“嫂子你不用怕,部队给你撑腰”,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人家把里里外外的利害都掰扯清楚了,而且很明显是个很有主意的人,眼光比他看得还远。 他点了点头:“嫂子说的是,这事确实不宜闹大。放心嫂子,我跟我战友知会一声。” 心里想着,没想到这位嫂子,比他一个大老爷们还想得周全,能忍常人不能忍。 原以为碰上这种事,女人少不得要哭天抢地、闹个不休,他干差事最头疼的也就是劝人、安抚。 谁成想,人家早就把前后路都看得一清二楚,不哭不闹,不急不躁,反倒条条道道给他指明白了。 吴伯南暗暗咂摸,难怪顾副团长居然娶了个厉害媳妇,瞧着温温柔柔的,其实很有成算。 想起刚刚那个趴在地上的顾胜利,语气里带了点不以为然:“这种职工子弟,也就是在家里惯着。真要惹上事,他爹那个副厂长,连句话都递不上。” 龚燕的心略微放下了一点,紧接着,又想起面前是团长的警卫员,回去汇报任务,遇到这种事,不可能瞒着不向领导汇报。 部队的规矩摆在那里,她不敢挑战,也没那个本事。 她抿了抿嘴,看着吴伯南,带着宁宁鞠了一个躬:“谢谢你了。到时候……请你如实汇报就行。” 话是这么说,可她心里头翻来覆去,还是堵得慌。 当着吴伯南的面,她撑得住场面、拿得出章程,可那都是硬逼出来的。等话都说完了,屋里一静下来,那个人也被抬走了,那股子委屈、恶心、后怕,就一层一层地往上涌。 这种事,不管怎么说,都是丢人。 可她也明白,瞒是瞒不住的。 部队有自己的纪律,吴伯南必须将事情一五一十上报。 吴伯南看出她的难堪,心里又添了几分佩服。 人家居然还考虑到了自己,怕他为难,怕他回去不好交代,怕他的差事办不利索。 这种沉稳的心性,可真是难得:“嫂子,您收拾一下,咱们今晚去淮县住,明天把事情解决了,晚上一班火车,直接就去随军。” 龚燕带着宁宁进了屋子,开始收拾东西,她的东西不多,这个家大部分都是结婚的时候顾长柏添置的。 她结婚的时候娘家要了200块彩礼钱和一个缝纫机,她却只从娘家带回来一个花被子,彩礼钱和缝纫机全都留在了娘家。 顾长柏表面上什么都没说,但是龚燕很介意。 200块钱,在乡下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可以供一家三口吃整整两年了。 顾长柏在部队里出生入死,又省吃俭用,才拿到这么多工资。 转眼递到她娘手里,就是卖女儿的嫁资,最后成为她家两个弟弟娶媳妇的媳妇本。 龚燕每每想起心里就跟针扎了似的,只觉得抬不起头。 顾长柏对她其实算是不错。两人相处不多,一年到头也见不上几面,但每年探亲回来,他都会趁着公公婆婆不注意,偷偷往她手里塞钱,低声念叨:“拿着,别让爹妈知道。” 公公婆婆一辈子不事生产,地里活不沾,家里事不管,全靠两个儿子按月寄钱买粮买油。 老两口不但不觉得难为情,反倒把这当成本事。 天天在村头巷尾扯着嗓门宣扬两个儿子多有出息,结婚娶媳妇没花家里一分钱,全是自个儿挣的。 说的时候满脸得意,好像儿子越能干,就越显得他们当老的省心省力。 因此,这家里面每一个碗、瓷缸子,几乎都是拿顾长柏的钱买来的。 那些锅碗瓢盆,她确实不可能留下。 留下来,不是被娘家拿走,就是被婆家那边的人盯上。 她太清楚那些人的嘴脸了。拿了她的东西,嘴上还不会念她一句好,反倒像是自己捡了天大的便宜,背地里还要说她几句不是。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龚燕心里就堵得慌。她的东西,凭什么让他们用得那么心安理得? 她先告诉宁宁,“我们要去找爸爸,跟爸爸住在一起,要走很长时间。妈妈要收拾东西,你在旁边给自己收拾一下自己的东西好不好?” 宁宁指着门口晒的红薯干:“妈妈,红薯干怎么办?” 他可是最喜欢吃红薯干的。 龚燕蹲下身,把散落在地上的红薯干一片一片捡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好些上面还留着鞋印子,脏得不成样子。 她叹了口气,这是今年新晒的,好不容易晾了大半个月,眼看着就能收进缸里存着了,这一下全糟蹋了。 吴伯南在旁边也没闲着,顾胜利留下的血迹总不能一直留在这。 墙角那摊血迹已经有些发暗了,他端了半盆水,又跟龚燕要了块破布,蹲在地上用蘸着擦,一下一下,利落得很,像是干惯了这种活。 血迹渗进了砖缝里,不好弄,他又找了些草木灰撒上去,再拿扫帚扫,来回几遍,地上才算干净了。 龚燕这边麻利地收拾了东西,屋子里很快就空了,问吴伯南“我的东西有点多,可以分两次来搬嘛?” 吴伯南惊诧于这位嫂子的执行力,但是还是点头,“我们先搬把重要的东西随身带,等明天事情解决了,再找我战友来拿一趟。” 龚燕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大花被子,抿抿嘴:“这个我自己背,这个我自己背,结婚时候的被子,不离身。” 她说着又指了指墙角的几个鼓鼓囊囊的包袱:“那几个重一些的,就得麻烦警卫员同志了。” 吴伯南点点头,弯腰去拎包袱,眼角余光瞥见她把那床被子搂得紧紧的,像抱孩子似的,心里不免犯起了嘀咕。 这淮县一带,是不是有什么讲究?结婚的被子不能叫外人沾手?各地的风俗不一样也正常,他们部队还有个嫂子常年披着头巾出门呢。 不过,一个被子能有多重,嫂子愿意背着就让她背着,吴伯南也就默认了。 宁宁在一边也很乖巧,他一手抱着自己的麦乳精罐子,一手搂着个灰扑扑的小狗玩偶。那玩偶毛都快磨没了,可他抱得紧紧的。 这小狗是宁宁出生那年龚燕给他买的。 宁宁属狗,当妈的就记在心里,特意在供销社找了个小狗样子的布玩具,让他抱着睡觉。 从出生开始,宁宁每晚都要搂着小狗才肯闭眼,算是儿子的阿贝贝。 就当龚燕锁上门之后,一个踉踉跄跄的脚步走了过来。 11. 婆妈大战(一) 年轻时,石秀芳是个美人,十里八乡的好相貌。 可偏生正逢打仗、战乱,兵荒马乱的年月,穷人家的美貌不是福气,是祸根,是催命符。 她家里穷得叮当响,兄弟姐妹又多,爹娘整日提心吊胆,仓促间挑了又挑,最后相中了刚刚分到田的龚强。不为旁的,就因为这小子有地、肯下力、人老实,嫁过去好歹能护住人、管饱饭。 两个人在一起的小家,日子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但是也是勤勤恳恳。 第一胎,石秀芳生了个女儿,婆家人虽然脸色不虞,但是也宽慰说是先开花后结果。 等到石秀芳第二胎的时候,肚子尖尖的,又喜欢吃酸的。 大家都说是个儿子跑不了,结果又是个闺女。石秀芳却不安起来,当时望着巴掌大的女儿,心想怎么没给她长个小鸟儿。 明明在她肚子里,这个小东西天天折腾她,导致她睡不着觉。 龚强心里头不痛快,石秀芳都看在眼里。 她怀这一胎的时候,龚强觉着准是个儿子,地里的活全包了,累得跟个老黄牛似的,一句怨言都没有。 就盼着这回能抱上个带把的,在村里抬得起头。 结果生下来,又是个丫头。 龚强只看了一眼,脸就拉下来了。 石秀芳躺在炕上,看着他背过身去的背影,心里头又酸又苦,背过身去不去看那个刚出生的小婴儿。 石秀芳的第三胎,居然又是个闺女,这下龚强快发疯了。 于是龚强恶向胆边生,趁着石秀芳坐月子,居然把女儿卖掉了。 石秀芳在床上流泪,得知女儿被卖掉,也很无奈。 只能说这个闺女命不好,就连这个二女儿,也是她大女儿用米粥勉强喂养,才活下来的。 接下来,她和龚强没日没夜地折腾,就盼着能再怀上一个。 可卖掉的孩子,就像在诅咒这个家一样,肚子就是没动静。 月月盼,月月空,龚强急得嘴上起了燎泡,连算命先生都去找过了。 算命的掐着指头算了半天,丢下一句话——龚强后继无人。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龚强回来好几天没怎么说话,看石秀芳的眼神都不对了。石秀芳自己也怕,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搭在肚皮上,觉得里头空荡荡的。 皇天不负有心人,好不容易又怀上一胎,两个人都提着一口气,谁也不敢先说什么,生怕又是女儿。 苍天有眼,这次居然是个儿子。 龚强非但不觉得那位算命先生说的有错,还觉得是自己的诚意感动了上天,给自己赐下了一个儿子。 终于在村里扬眉吐气了一回,这下石秀芳就像是卯足了劲,更加卖力。 她的身体本来就没恢复好,这会儿像是个急于证明自己,随即像母猪一样,刚刚卸货的肚子又鼓了起来。 最后这个小儿子,彻底把石秀芳的身体搞垮了。 生产的时候胎位不正,孩子大,接生一晚上不下来。 村里的稳婆哪里有什么正经的医术,硬拉着孩子的头往外拽,最后石秀芳的盆骨被拉得错了位。 全家人包括她都沉浸在又得了一个儿子的喜悦里,等她做完月子,直到能下地走路之后才发现,自己盆骨脱离的地方一直没有复位,慢慢长成了畸形。 右腿比左腿短了一截,走起路来一瘸一拐,走路的时候身子往一边歪,走不了多远就得歇。 但是石秀芳不后悔,每次做工分的时候,她总是比正常人还要卖力。 她的两个儿子就是支撑自己的拐杖,每次阴天下雨的时候,胯骨那钻得疼。 想起生下的两个儿子,心里就一阵满足,日子也不再难熬。 村里有些人会在背地里叫她瘸子,她也不吱声,她又不是天生瘸的,而且她心想,瘸就瘸吧,这辈子拼了两个儿子,也值了。 她和龚强两个人,勤勤恳恳工作,都是为了两个儿子。 两个闺女都长得漂亮,可石秀芳心里却没怎么把她们当回事,总觉得这两个丫头是白养的。 丫头嘛,迟早是要嫁人嫁出去的,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是外人。 好在两个丫头模样生得好,就算家里穷点,要彩礼稍微多点,也不愁嫁。 大闺女龚鹃嫁到了隔壁村的村长家里,算是攀上了高枝;小闺女龚燕更是有出息,换给了村里当兵在部队的年轻人,换到了200块钱的彩礼和一台缝纫机。 村里人嘴上都说她家的女儿值钱,背地里谁不偷偷羡慕眼红? 话说回来,龚家两个儿子龚家兴和龚家旺蹲在石碾子门口,眼珠子一直盯着周鑫,周鑫背上顾胜利,正匆匆往县城赶。 这两人对视一眼,心里想着,顾胜利居然没得手,不由遗憾。 龚家兴和龚家旺有个二姐龚燕,平日无所事事,经常去二姐家打秋风。可龚燕的婆家厉害,蒋大娘是个精明人,手里攥得紧,盯着他们像是盯土匪。 兄弟俩去了好几回,愣是没捞着多少便宜,回回碰一鼻子灰,心里头又恼又挫败。 倒是最近三四回,他们没在二姐家讨着好,却撞见件稀罕事,顾胜利经常在二嫂家晃悠。 顾胜利可是村里最有出息的叔叔家的小儿子,居然三番五次在二姐家屋前屋后晃悠,也不进门,也不叫人,就那么远远地转着。 龚家兴和龚家旺虽说脑子不灵光,可在这上头却格外敏感,俩人背地里嘀咕了好几回,最终得出结论。 “八成是顾胜利看上我二姐了。”龚家兴说。 龚家旺眼睛都瞪出来:“可是,二姐不是嫁人了嘛。”孩子都四五岁了。 龚家兴拍了一下弟弟的脑壳,恨铁不成钢:“二姐男人又不在家,再有出息有什么用,我们又没拿到好处。” 于是,一个邪恶的计划在他们中间产生。 顾胜利可是家里的小少爷,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要是攀上他,他们在长河村可不横着走。 “可是我们不是有姐夫嘛?”龚家旺开口。 龚家兴不屑道:“那就是个木桩子,成天不着家,咱二姐也寂寞。她俩成了事,我们就是顾胜利的小舅子,二姐还能快活快活!” 今儿本来是大家一起喝酒,龚家兴和龚家旺又故意把话引到女人身上,顾胜利哪是一个正经主,喝完酒就气血上涌,想要找人发泄发泄。 可是长河村也没什么好货色,倒是有一个觊觎已久的龚燕,这个时候他就想起酒桌上不知道谁说一句:“...好玩不如嫂子...” 于是,顾胜利甩开众人,借着酒劲假装散步,偷偷往龚燕家走摸过去。 龚家兴和龚家旺蹲在墙根底下,眼珠子跟着顾胜利的身影一转,上钩了,心里头暗暗一喜。 成了!两人对视一眼,蹑手蹑脚地跟了上去,远远贴着墙角,伸着脖子往龚燕家那边张望。 只不过没一会,居然有两个男人来到了龚燕家门口,其中有一个,这两人都认识,居然是警察局的周鑫。 周警官在这帮游手好闲的人眼里,可是阎王爷,他俩很恐慌,又见他带着头顶冒血的顾胜利出来,心里就有点慌了。 另一个男人在龚燕家干什么呢? 这俩兄弟缩在墙角,大气都不敢出。 还是龚家兴心思活络,招呼弟弟龚家旺:“你去田里,把妈找来,说二姐夫回来了。” 龚家旺还没反应过来,愣愣地“啊”了一声。 龚家兴踹他一脚:“快去!妈最喜欢二姐夫,当年给了两百块钱还有一台缝纫机,到现在还挂嘴边念叨。她要是知道二姐夫回来了,保准撂下锄头就过来。” 龚家旺愣愣地挠了挠后脑勺:“哥,刚才进去的那个人……不是二姐夫啊。二姐夫哪有那么矮?” 真是个榆木脑袋,龚家兴吓唬龚家旺:“你管他是谁!快把妈骗过来,里面绝对发生大事了!” 那人看起来身姿挺拔,不是警察局的,就是部队的。 龚家旺被他哥一蹬,缩着脖子,不敢多问。他从小就比这个哥哥笨一点,因此也很听他哥的话,扭头就往田埂上跑。 果然,没过一会,有个矮个子妇女迈着踉踉跄跄的步伐往龚燕家跑,正是石秀芳。 别看石秀芳腿脚不方便,走路却快。 这个女婿可有大本事,在部队里是个连长,那多大的官啊!每个月寄钱给家里!整个村子谁不眼红? 顾家老俩口子好吃懒做,全靠两个儿子养着,多舒服。 石秀芳得去把这个女婿给笼络住,她两个小儿子可是要结婚的! 她正一瘸一拐走到龚燕家门口,就看见一个陌生的男人在看着龚燕关门,小外孙宁宁在旁边。 龚燕刚刚锁上门就皱起眉头,她妈怎么来了?她往周围看了一眼,没什么人,也不知道怎么这么巧。 自从嫁进顾家之后,龚燕就不和娘家来往。虽说都在一个村子里,隔不了几条巷子,可她婆婆蒋大娘是个泼辣性子,最烦娘家人上门打秋风;而她娘家那头,又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爹娘也好、兄弟也好,她家每次回娘家,他们都是张嘴要东西、伸手要钱。 她可不像她姐,孝顺。 她不一样。嫁人之前,她就厌恶极了这一家人,好不容易有自己的日子,能躲就躲,能避就避。 实在躲不过了,她就把婆婆蒋大娘搬出来当护身符。蒋大娘泼辣是出了名的,在村里骂起街来没人敢还嘴,因此无人敢惹。 正好蒋大娘骂遍全村无敌手,正愁没人和她吵架,拽着龚燕娘家人就要扭打在一起,战斗力惊人。 自此,石秀芳和龚强再也不敢再来龚燕家,只叫两个跑得快的儿子去打打秋风。 “妈,你来干啥来了?”龚燕开口,心里冷哼,这个妈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石秀芳看清面前这个男的,也不是顾长柏,“燕子,你干嘛去?” 龚燕示意吴伯南稍等,安抚地看了眼宁宁,然后面对着石秀芳:“妈,我带宁宁去医院。” 去医院?又去医院! 石秀芳满脸不悦,龚燕怀着宁宁的时候,就闹着要产检,还要去医院生,就被她骂过。 谁家媳妇这么娇气,省下来的钱都可以给她弟弟娶媳妇了! 这会看见龚燕又要往医院跑,眉头皱得更紧了:“燕子,你咋又去医院?” 龚燕翻了个白眼,当年她怀孕,她妈居然就想让乡下的接生婆给她接生,就为了省那几个钱。 她妈还笑话她,说生孩子能对妇女有多大影响。 要是没影响,她妈的腿还能一瘸一拐? 她懒得跟她妈掰扯那么多,只简单回:“宁宁的头被门槛磕了一下,我带孩子去看看,对脑袋有没有影响。” “哪家孩子不磕过几次,这也要去医院,真娇气。”石秀芳嘴皮子一动,全是龚燕不爱听的话。 眼神又转向旁边的吴伯南,上下打量,“这个小年轻是。” 龚燕现在是懒得糊弄她妈,索性明天就要去随军,就直接开口:“是来接我去随军的吴警卫员,长柏部队的。” 石秀芳像脑子被砸了一下愣在了原地:“燕子,你咋突然想去随军,也不跟妈说一声。” 龚燕心想这女人真有意思,当年把她卖给顾长柏的时候不是挺痛快的。 媒人前脚进门,后脚就把她的生辰八字递过去了,连问都没问她一句愿不愿意。 两百块钱、一台缝纫机,数钱的时候手都不抖一下,倒像是怕晚了一刻人家就反悔似的。 她脸板起来:“妈,我是长柏的媳妇,去随军是天经地义的事。他在部队,我过去照顾他,有啥好说的?” 石秀芳的怒火一下子窜上天灵盖,声音尖细得要把屋顶掀翻:“不行!我不允许!你也太不孝顺了,你妈把你养这么大,就指望你一嫁人就往外走的嘛?” 宁宁被吓了一跳,龚燕捂上宁宁的耳朵,又安抚宁宁。 龚燕早知道这个妈没有半点真心,只一心想要从两个闺女身上榨干,贴补给两个儿子,但是听见这话还是觉得可悲。 她知道石秀芳把声音放大,就是想把隔了两个房子的公公婆婆招来。两位长辈日常还要来吃饭,还要她照顾,绝对不愿意让她离开长河村去随军。 娘家人吸她的血,婆家吃她的肉,眼看着宁宁委屈地站在那里,吴伯南也只是个不通人情事务的大小伙子。 眼下的状况就只能她来解决。 12. 婆妈大战(二) 石秀芳这一嗓子,事情被彻底闹大,也不知道是谁叫了村里的大队长。 村里的大队长顾志国也闻讯赶来,竹篱笆门口还有一群围观的人,俨然一副三堂会审的架势。 顾金山首先开口,他抽了口旱烟:“燕子啊,你去随军怎么不跟爹说一声呢? 龚燕随军!居然没跟她公婆说!这对颠公颠婆平时护儿媳妇跟护眼珠子似的,恨不得天天挂在嘴边显摆“我们家燕子多能干”“长柏娶了个好媳妇”“两个儿子都孝顺”。 如今倒好,儿媳妇要走,连个招呼都不打,看你们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石秀芳眼珠子一转,声音也拔高了些:“亲家啊,你看这个闺女,一声不吭就想去随军了。也是我没教好,她脾气大。但是她作为一个儿媳妇,哪能说走就走?肯定要侍奉公婆的呀,不然外人该说我们老龚家没规矩了。” 吴伯南在旁边,这老太太可真有意思,一番唱念做打。人家还会拉拢一派,打倒一派。 吴伯南心想,部队的条子都批下来了,大队这边就差一个手续了,你说不答应就不答应了?这怎么可能? 蒋大娘坐在小板凳上,眼睛里闪过不自在,她是想和石秀芳吵架的,但是随军这事龚燕没跟她说,她确实也被蒙在鼓里啊。 但是蒋大娘尽力想维持好婆婆的脸,板着腰坐在小板凳上,端的是一副当家主母的派头:“燕子,你来说说吧。” 一旦蒋大娘披上了这张好婆婆的假脸,龚燕就有数了。 这种场面她见得多了,婆婆嘴上端着架子。只要龚燕说得像那么回事,蒋大娘就会顺着台阶下来,稳稳当当地站到她这边来。 这些年蒋大娘日子过得舒服。两个儿子按月寄钱,米缸从来没空过,油盐酱醋不缺,逢年过节还能扯几尺新布做衣裳。 日子一舒坦,心气也跟着高了,恨不得把自己当成古代的老封君,要面子、讲排场、端架子,万事不肯落了话柄。 她声音放软,开始娓娓道来:“娘,我接到长柏的信了,他任务紧张,吃不好穿不好。” “我想起我嫁过来,您和公公都对我那么好,拿我当亲闺女,我却只顾在你们面前尽孝,待在长河村享福,也没尽到做媳妇的本分。晚上我睡不着觉,就在想,他有个什么好歹,我怎么办,宁宁怎么办,你们两位老人怎么办?” 这一番话,真有艺术。先捧公公婆婆婆婆——拿她当亲闺女待;再压自己——只顾享福,没尽本分;最后献出大义——为了丈夫、为了孩子、为了两位老人。 从头到尾,没一句说婆婆不好,把蒋大娘架得高高的。 蒋大娘撇了一眼龚燕,心想,这个媳妇还真是有点小聪明。与此同时,和丈夫顾金山对视了一眼,对啊,听说现在部队还在打仗。 现在儿子顾长柏可是干部,大大小小的事都得冲在前头,要紧的关头更少不了他。 万一出个什么闪失,往后这日子可怎么过?光指着那点抚恤金?那点儿钱够干什么的?人死如灯灭,人没了,钱就是死的,花一分少一分,难不成真能靠着那点儿贴补过完后半辈子? 这个时候,顾金山和蒋大娘就显现出夫妻几十年的默契,共脑共谋。 见蒋大娘和顾金山犹豫,石秀芳却在一旁着急。 平时这对夫妻也没这么疼小儿子,一听龚燕说两句话,这就犹豫了。她心想,龚燕嫁人之前还没有这么多心眼,怎么现在心眼跟筛子一样。 这可不行。 石秀芳在心里着急,嘴上不屑:“他在部队里能有什么事,他一个营长,部队把他照顾得好好的,还能让他去打仗?” 吴伯南是一个军人,在旁边忍不住开口:“嫂子你这话说的不对,我们进部队是为了保家卫国,又不是在部队享福。” 大队长顾志国开口,“同志,还没问你是谁呢?” 吴伯南站正,敬了一个军礼,对场上的人说,“报告,我是顾长柏的上级李团长的警卫员吴伯南,大家可以叫我小吴。” 他当兵出身,声音大,篱笆外趴着的人也能听清楚。 他察觉到,顾副团长爹娘居然还不知道自己儿子升职到了副团级,因此称呼时只故意喊顾长柏,没有喊顾副团长。 警卫员啊...大官手里的人才。 见在场的村里人都露出几分钦佩,吴伯南又朝着大队长顾志国说:“我这次是带着龚燕嫂子去随军的,本来就是要找您批条子的。”说着把条子递了出去。 石秀芳却是伸出手,居然想要抢过这个条子,见吴伯南挡了一下,又急切道:“不,我不同意,燕子爹娘爸妈都在家呢,去部队干什么?” 顾志国早知道这个石秀芳,当年生孩子估计是把自己脑子给生出来了,不然怎么尽干些拎不清的事,敢从他手里抢部队的东西。 不给他这个大队长面子也就算了,居然连团长手里的警卫员都敢大声嚷嚷。 他叱道,“石秀芳,你干啥。”又朝着一旁看热闹的龚强说,“还不把你媳妇带走。” 龚强只好唯唯诺诺地上前,拦住石秀芳。 顾志国这才看着手里的批条文件,从他有限的知识里,只知道饱安县在最南边,跟那边的宝岛和香江都靠得很近。 想起宝岛,心里又一震。 顾长柏,不会是专门守着岛附近的海军吧? 吴伯南又大声开口,“大队长,我们部队平时在海上作业,每天都很忙。龚燕嫂子是我们团长特批,勒令一定要让我安全地给她们母子带来的,这是我的任务。” 顾志国当然知道,这是军令。 现在世道乱,部队之所以能像世外桃源一样安稳,就是因为大家都明白,部队的人,轻易招惹不得。 像顾志国这样的人精,自然也不敢说什么。 他朝着吴伯南点点头,白了一眼石秀芳和龚强,石秀芳却大嚷,又想要去拽龚燕,“燕子,你想想,你两个弟弟还没结婚呢。” 蒋大娘这才坐不住。 早知道自己这个亲家没安好心,也不曾想,她在这个时候把心里话直接说出来。 当时娶龚燕,彩礼出了200块,居然还有个缝纫机。 蒋大娘心里本就不痛快,好在二儿媳妇有文化、模样好,做饭也好吃,还给顾家添了个小孙孙,总算让她脸上有光。 可说到底,那钱是长柏挣的,没有她跟老头子,哪来的长柏?这口气她咽不下。 这会儿石秀芳还在跟前晃悠,蒋大娘越看越来气,恨不得扑上去挠花她的脸。 “提你两个儿子干什么,光长二两肉的玩意!还想要我们顾家出钱,给你两个儿子娶媳妇?” 与此同时,蒋大娘的算盘珠子飞快拨了起来。 是啊,龚燕在长河村,就难免拿钱贴补娘家,谁也不知道她会把钱掏出来。 龚燕要是去随军,顾长柏可以安心在部队里,还能让龚燕和家里断联系。 以后顾长柏每月寄来的二十块钱,再也不用分给儿媳妇当生活费了,两口子每月净落十块。 他们两口子自个儿开火,吃食上还能再省几个钱。 大不了,叫老头子学着烧火做饭,横竖饿不死人。 蒋大娘心里一阵算计,朝着顾金山点点头使了个眼色。 顾金山早知道自己这个婆娘是个大小姐出身,肚子里全是生意经。这么多年,自己都是听她的话,当个甩手掌柜,她也没让自己受过苦,心里自然十分信任。 他咳了咳,装模作样地在院子里走了一圈,一副大家长的派头,“燕子啊,你早说想去随军嘛!爹娘这么疼小儿子,怎么可能不让你去。” 又腆着脸凑到大队长顾志国面前,“队长,我们老两口没什么意见的,只是您也知道,都是石秀芳这个婆娘搞事。” 说着又转过身,跟龚燕叮嘱,“燕子啊,你去随军之后,一定不要忘了跟长柏说,爹和娘都很支持。” 言下之意,粮不能断。 龚燕心里几乎作呕,心想顾长柏也是可怜,遇上的父母和自己的父母也是一丘之貉。 眼看着大家都同意,只剩下龚强和石秀芳负隅顽抗,龚燕怎么能错过这种机会。 她点点头,情真意切道,“爹,娘,我都知道,我会跟长柏说的。” 顾金山放了心,心满意足和蒋大娘对了个眼色。 石秀芳眼见着无力回天,突然又歇斯底里起来,她不敢对蒋大娘凶 ,只敢对龚燕能耐:“燕子,你没良心啊,你别忘了爸妈把你拉扯这么大,还给你读书。你过几天就要去服装厂上班了,你别忘了。” 蒋大娘生怕每个月到手的10块钱吹了。 她脑子一转,猛然回过神来。之前龚燕想去服装厂上班,说是孩子大了,也该补贴补贴家用。 可这钱进了门,还真不一定能落到他们老两口手里! 石秀芳连龚燕要去服装厂的事都摸得清清楚楚,八成是盯上那份工资了。 龚燕要是真进了厂,每个月的钱归顾家还是龚家,那可说不准了。到头来,说不定又是给龚家添了一笔进项,这怎么行! 宁愿自己赚不到,也不愿意石秀芳多拿一分钱! 她又冲上去,指着石秀芳的鼻子就骂:“石秀芳!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我儿子在部队里没得吃没得穿,你倒好,在这摆你当妈的款!连随军都不让你女儿去!” “老话说得好,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女儿现在是我们家的人!当初200块钱彩礼、一台缝纫机把你闺女卖到我们家了,我看燕子老实本分,侍奉公婆,生了个小孙子,没跟你计较。你以为我好欺负啊!” 她又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觑着顾志国的脸色,就开始闹,“可怜我的儿子啊,15岁就穿着一条裤衩就出去保家卫国了,瘦得跟麻秆一样,好不容易又一条命活了下来,给我们顾家光宗耀祖,也给我们长河村长脸。大队长,你要给我做主啊,这种不知好歹的东西,居然就不让儿媳妇随军,简直就是不想让我儿子活啊!” 刚才还是一副老封君的做派,现在分明是个泼妇。 看得吴伯南目瞪口呆。他回忆着顾长柏谨慎缄默的性格,又眼见着顾金山的虚浮做派,蒋大娘撒泼耍赖的悍妇样。 实在很难把这三个人联系起来,竟然不敢相信他们是一家人。 再看另一家,懦弱沉默的龚强,重男轻女的石秀芳,文质彬彬的龚燕。 吴伯南心里不由想,顾副团长和他媳妇,这可真是歹竹出好笋啊!一出居然还出了俩! 龚燕却在旁边佩服自己这个婆婆,别看老太太平时躲懒躲得厉害,真遇到事,出手那叫一个毫不犹豫、干脆利索;撒泼打滚的同时,不耽误说场面话,该说的场面话一个没落下。 这种人,懒了一辈子都没吃过大亏,说到底还是有些水平的。 大队长顾志国朝着龚燕和吴伯南点点头,“小吴警卫员和燕子跟我回大队盖个章。” 大队长又看了一眼围在篱笆墙外一副看热闹的人,意味深长地说,“燕子这次随军,是为了照顾军属,是部队的需要。咱们不管是娘家还是婆家,包括整个长河村,都得服从命令、明事理,不能仗着年纪大就胡搅蛮缠。都散了吧,围在这儿能有饭吃?” 蒋大娘拉着龚燕的手,拍了两下,一副通情达理的样子,语气也格外洒脱:“燕子啊,你到了可要给公婆寄信啊,我们老两口惦记着你呢。” 居然这就同意了?龚燕心里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嘴上连忙应着:“哎,娘放心,我一定常写信回来。” 蒋大娘这人,最会审时度势,眼看部队的人都来了,拦不住,索性做个顺水人情,摆出一副好婆婆的架势来。 说到底,她怕的不是龚燕走,是怕顾长柏每个月的孝敬钱断了档。 只要钱照寄,她蒋大娘乐得当个开明婆婆,至于儿媳妇去了部队是享福还是受罪,她才懒得管呢。 见蒋大娘抱了抱小孙子宁宁,龚燕心里反倒踏实了。 心里想着赶紧走,趁蒋大娘这会儿还沉浸在自己那副“深明大义”的戏里头没醒过神来,多耽搁一刻,指不定又出什么幺蛾子。 石秀芳坐在地上,不敢讲话。 龚家兴和龚家旺也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腆着脸:“姐!记得给我俩寄信。” 寄个屁,龚燕难得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两个游手好闲的玩意,特别是龚家兴,这家伙心眼坏,一看就没憋好屁,龚燕多看一眼都嫌。 篱笆墙外的村民渐渐走开,龚燕抱起花被子,又牵起宁宁的手。 回头看了一眼两屋的土房子,心里想着,再见了,长河村。 13. 顾胜利失忆 此时的淮县县医院,顾胜利正昏迷着,旁边守着两个警察。 顾大伟本来正在单位上班,突然接到警察的传唤,说是儿子犯了流氓罪,被女方自卫受伤,现在正躺在医院里。 他顾不得工作,了解基本情况之后,就找还在钢铁厂上班的妻子付慧。 两人骑着自行车匆匆赶到医院,一进病房,就看见里面站着两个警察,心里咯噔一声。 付慧看着顾胜利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心里已经慌了。 她虽说是个见过世面的人,但是也是从小到大本本分分、体体面面,没摊上过这种事。 没想到,如今小儿子居然和流氓罪扯上了关系。这年头,流氓罪可不得了,名声不好听,弄不好人也得蹲大牢。 她看昏迷不醒的儿子,心里既是担心,又是焦急。 眼睛死死盯着床上那张早上还神气活现的脸,心里确实一团乱麻,怎么也想不出办法来。她心里也清楚多半是证据确凿,她的手紧紧捏着顾大伟的衣角。 顾大伟认识警察局的队长周鑫,前两年刚刚部队转业到的淮县。 他先是跟周鑫打招呼:“周队长,我们胜利绝对是被冤枉的。” 顾大伟现在是淮县服装厂的副厂长,眼看着前途正好,是绝对不能承认这种事的。 所以周鑫也有心里准备,但是心想,你儿子还真不是被冤枉的。他面上一派温和,详细地讲述了事情的起因经过和结果,以及女方是谁。 顾大伟知道女方是龚燕之后,更是两眼一黑:“不可能的,燕子是我侄媳妇呢。周队长你是不是弄错了。” 这就不只是流氓罪了,甚至还破坏军婚,要知道,龚燕可是军人家属啊。 付慧却是捏着衣角闭了闭眼,前段时间顾胜利总是莫名其妙就要去长河村,还爱换衣服,联系他平时的作风,这事情多半是真的。 小儿子要是没做过,怎么可能被公安局的人抓到医院呢。 但她怎么可能承认,她附和道,“是啊周队长,这是不是哪里弄错了,胜利年纪小,却是爱玩,说不定就是跟自己嫂子开玩笑,被误会了。” 周鑫心里翻了个白眼,现在是什么形势。人家家属都被逼到随军了,更何况来接她随军的,还是自己的老战友。 这位老战友亲自作证,这帮人还以为能用开玩笑轻描淡写地遮掩过去? 他瞥一眼大半个身子在顾大伟身后的付慧,语气不咸不淡:“开玩笑?大白天进人家家门,开始解裤子脱衣服?要不是人家嫂子灵活变通,就被你家公子得手了。” 说罢又表现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顾副厂长,我知道你和嫂子也是体面人,你们想想这件事情的后果吧。” 这话一说,顾大伟和付慧都慌了。流氓罪可大可小,但是龚燕是军嫂,说白了,和这帮警察是一家的,万一人家打通关节,自己这个儿子这辈子都完了。 “顾副厂长,眼下这种时候,流氓罪可大可小,别影响了您的名声。” 周鑫的话意在敲打,掷地有声。 顾大伟点点头,眼睛里露出一种精明的眼神,跟付慧使了个眼色,又转头对周鑫陪笑:“周队长,您的意思我明白了,我跟我媳妇商量一下。” 淮县县医院后面是一栋废弃旧楼,这边之前是大户人家的楼房,现在荒置了。付慧一路被顾大伟拉到旧楼里,才开口:“大伟,这怎么办?” 顾大伟明白,目前已经是无转圜余地了,就算是被污蔑,也算是自己倒霉。 “胜利怎么能这么糊涂!”他尽量压制住自己的怒气,但还是露出一点咬牙切齿! 他们夫妻俩平日放纵儿子,也是因为事情能兜住,儿子年纪小但是会讨巧,不该招惹的绝不招惹,没想到却招惹上龚燕。 说起龚燕,付慧就不高兴:“你那个侄媳妇,会不会故意勾引胜利?” 管她是不是故意勾引,顾大伟都要认下:“周鑫摆明了就是想给在部队的长柏卖个好,这个暗亏我们是吃定了。” 付慧在淮县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一路顺风顺水,因此很不以为意:“他为什么宁愿得罪我们,都不肯得罪顾长柏?” 这个顾大伟却知道:“长柏现在才28岁,但是已经是副团长,他当然想巴结。万一长柏专业,就算在淮县,至少也是个警察局副局长。别说再往上了。” 说到这里,顾大伟狠狠吸一口气:“而且他们部队和警察把本来都是一家的,这世道不太平,但是最不敢招惹他们,人家当然敢沆瀣一气。” 想起龚燕,顾大伟又陷入沉思:“本来准备把龚燕招到厂里,就算这个高中生名不副实,也最起码和长柏打好关系了。可是现在看来,能不交恶就已经很好了。” 付慧在旁边攥着衣袖,能怪谁呢?只能怪顾胜利不长眼,正好撞在枪口上,正好给周鑫一个向顾长柏卖好的把柄。 可这又能怪谁?这个世道,谁不想着拼了命往上爬? 就算是被别人踩一脚,也不能有怨气。要埋怨,只能怨顾胜利自己不争气,怪他们家平时太溺爱这个小儿子了。 付慧这淮县摸爬滚打,其实也懂这个道理,但是还是透露出几分希冀:“我们去找龚燕说清楚,要不,你明天就让她进厂。我们...我们多给她点钱,把这件事情平息过去。大伟,你不能扔下胜利不管啊。” 说着,付慧的眼泪就流下来。顾胜利是他们夫妻的小儿子,这些年一直承欢膝下,要是出了什么问题,简直就是在割付慧的肉。 顾大伟却摇摇头,他对人情世故看得清楚:“你刚刚没听说吗?部队已经有人来接龚燕去随军了。” 想到这里,他又反应过来,悔恨道:“人家前段时间来家里,说不定就是看穿了我们不想给她工作,才故意来试探的。我还以为她是拿乔,故意抬高自己的身价呢。” 不谈顾胜利这件事,顾大伟对于龚燕又有一点敬佩:“这个龚燕,心眼挺多的,人也聪明,读过书是有点不一样。真该进服装厂的。” 这样的人,能看清楚形势,还有才有貌,是绝对不能成为敌人的。 付慧听了,确实很不高兴。虽说她也是个有手腕的女人,但是却不喜欢别人很有手腕:“你儿子还在医院里躺着呢,身边一堆警察,你快想个招。” 当务之急就是找龚燕说明白,希望能得到一个从轻发落的机会,最好私底下和解,不闹出事情。 不然一旦这件事情定性之后传扬开来,他们一家子在淮县的脸该往哪里搁呢? 顾大伟看见付慧面色不虞,知道她是救子心切,立马劝道: “先把这件事情压下来,趁龚燕在县里,赶紧去道歉,把事情平息下来。” 付慧对龚燕的感情很复杂。先前她还觉得是自己侄女抢了龚燕的工作,心里头多少有些过意不去;可这会儿她只觉得,这个女人就是个灾星。 顾大伟想起在部队的顾长柏和当警察队队长的周鑫,心里只有丧气,“你现在你不替胜利去道歉,等事情闹大了,周围邻居都知道了,你在钢铁厂,我在服装厂都要被指指点点。” 事已至此,付慧只能点头同意。 顾大伟推门进去,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医生告知,意外发生了,顾胜利失忆了。 付慧听到医生的话,心里更忐忑,只觉得这个小儿子命途多舛,和医生反复确认,“医生啊,这个失忆,能治好吗?会不会变笨啊。” 刚才跟警察解释一遍的,就得再跟这位嫂子解释一遍,医生开口:“这是逆行性遗忘,过去四五年的记忆暂时丢失了。至于能不能恢复,什么时候恢复,要看他个人的情况。从我的诊断来说,对于他的智力和脑袋,都没有任何的影响。” 转头看见这夫妻俩都殷切地盯着他看,嘴里又说,“他现在还觉得自己17岁刚刚辍学,现在在大街上当小队长闹事呢。你们家属多跟他说说以前的事情,兴许有帮助。” 顾大伟表面镇定,心里却转过了几个弯。他心想顾胜利如今什么都忘了,对龚燕不就是一个好的交代嘛? 得到了教训,也没有人知道他侮辱了军属。龚燕一个女同志,不就是想要这个结果?这简直是天大好事。 如今儿子也受伤了,也遭罪了,还能咋样,淮县就这么大,把龚燕安抚好,就算顾长柏知道了,也不能说什么。 想到这里他心里居然踏实了,慢悠悠吐出一口气。 付慧脸色发白,她最关心这个儿子,一个劲问医生智力问题。 从医生那里得知打伤头部对儿子的智力没有影响后,付慧松了一口气,旁边的顾大伟说:“你晚上去找龚燕道歉,把胜利也带上,让胜利跟龚燕道个歉。” 付慧迟疑了一下,胜利刚刚醒过来,眼神空空洞洞的,没有以往的机灵,看着就让人心疼:“我当妈的跟龚燕去道歉,孩子刚醒过来,连人都认不清呢。” 她私心不愿意胜利再见道龚燕,万一刺激到什么神经,胜利想起来,到时候就麻烦了。 顾大伟劝付慧:“胜利要是没醒,你为了把事情解决掉,自己过去我可以理解。可他现在已经醒了,人就在这儿躺着,不管他记不记得,他都是当事人。你不带他去,龚燕那边会怎么想?” 付慧心里还是有点不满意,心想,我管她怎么想。 但是顾大伟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几分,“这事要想了得干净,必须得让胜利当面露个面。”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顾大伟继续劝付慧,“你以后要好好守着胜利,我倒是希望他一辈子都别想起来。就他那张破嘴,当着外人的面胡咧咧,把今天这事全抖出来。” 付慧咬咬牙,心里打定主意,“你放心,我一定把事情办好,反正龚燕都要去随军了,最好不要有人知道。” 失忆,也许是祸,也许是老天爷给的台阶。 “大伟,你放心,我知道轻重。钱是王八蛋,花了咱再赚。” 14. 龚燕vs付慧 龚燕洗脸刷牙的时候,门外的服务员敲门说有人找,龚燕看了一眼在房间里的宁宁,猜想应该是顾副厂长或者是付慧。 服务员热情道,“没事,你把门关着,拿着钥匙出门就行。要是不放心,我就拿着小凳,在你房间门口等你看着。” 龚燕哪好意思这样:“不麻烦同志,我把门关上就好了。” 说着,又敲门叫上隔壁的吴伯南,穿过招待所长长的走廊走到招待所的门口。 付慧正坐在门口的长凳子上,旁边是头上包扎过的顾胜利,两个人一见龚燕就立马站了起来。 付慧主动开口,“燕子啊。” 龚燕点头,又看向顾胜利。顾胜利站在那里,里面穿着医院的病号服,外面套着一个外套,这个时候显得有点苍白。 他头顶上的伤毕竟是自己造成的,虽然这个男的罪大恶极,但是龚燕还是神色平静,看不出半点情绪。 付慧站在那边,突然用手肘碰了一下顾胜利:“胜利,快叫人。” 顾胜利顶着受伤的头,结结实实给龚燕鞠了个大躬:“嫂子,对不起。” 声音里还有几分不服气,看起来是不情愿的。 顾胜利当然不情愿了,他一觉醒来,不光来到了五年后,还被他妈要求跟一个妇女说对不起,问道歉原因他妈也不肯说,只一个劲地哭,真让人火大。但是他自小听家里人的话,只能先去给人道歉。 这个嫂子长得倒是很漂亮,旁边的男人看起来是个军人,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惹到了这位嫂子。 他眼睛打量着龚燕和吴伯南,吴伯南眼睛也打量着顾胜利。 付慧见龚燕旁边还有一个陌生的男人,猜想就是接龚燕去随军的警卫员,就开口,“是胜利对不起你,他失忆了,这五年的事情都不记得了。但是我想着,总要让你听到一句道歉。” 说着居然泫然欲泣,走廊里都隐约有回声。 这么巧,吴伯南和龚燕对视了一眼。 吴伯南早在从周鑫嘴里听说,顾大伟媳妇是个厉害角色。 本来护送随军的任务有了意外,他可不愿意再出篓子,于是赶忙压低声音说:“这位婶子,招待所最里面是一间会议室,我刚刚已经跟服务员打过招呼了,您要是有什么事情,直接跟嫂子去会议室谈,我在门口和你儿子坐一会。” 这是要解决方案了,付慧虽然不想让顾胜利和一个军人在一起,但没有办法,只能点点头。 等两个人进了会议室,吴伯南刚刚压上门,付慧就一膝盖跪了下去。 “咚!” 这一声把龚燕吓了一大跳,要知道现在是不允许跪下来的,平时去祭祖都不敢去跪拜祖先。 龚燕早知付慧不好对付,冷下声音:“婶子,我听说您也是个文化人,现在讲究破四旧、立新风,您这一套是从哪里学来的?” 付慧却没动,膝盖钉在地上,眼圈已经红了,手死死攥在一起:“燕子,我不是闹事,我是替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来给你赔罪的。” 龚燕却没说话,她当然知道付慧这一手就是为了恐吓她。 要是这个事情不按照付慧的想法解决,付慧就会不依不饶。 但是她也不是吃素的:“婶子,您要是想要解决问题,就好好说话。您这么跪着,这事我没法谈。您是我的长辈,传出去还以为我龚燕欺负长辈,也不尊重国家政策,这么多骂名,我可担不起。” 龚燕又往旁边让了半步,显示出这一跪并不是跪她的:“事情是顾胜利干的,我这个人最拎得清,不会和您过不去的。” 意思是只找顾胜利的麻烦。 但是顾胜利就是自己的命根子,付慧听见这话,又跪在地上想要去握住龚燕的手:“燕子,医生看过了。他失忆了,伤了脑子,什么都不记得了。” 失忆又怎么样?凭什么? 他倒是痛快了,什么都不记得了。可她呢?那些被他差点侵犯的恶心感,那些梦里他张嘴就来的诽谤和侮辱,还有她闭眼就看见的画面,自己死了,长柏战死沙场,宁宁流落他乡,好好一个家,碎得连渣都不剩。 他倒好,一觉醒来,干干净净的。 凭什么? 她刚才站在那儿,看着他鞠躬,看着他装模作样地说“对不起”,心里头恨得翻江倒海。他忘了,可她忘不了。 她扛着的这些负担,他一秤砣就全甩掉了。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龚燕确实不管付慧坐着还是跪着:“婶子,你也知道,我男人在外面当兵,常年在外,我本来就觉得自己对不起他。要不是顾叔一直拿岗位吊着我,我早就去随军了。” 她顿了顿,瞥一眼付慧的眼色:“您儿子这一个月经常在长河村转悠,真要有个什么事,流言蜚语就能害死我。幸好今天警卫员同志来接我,及时发现了,也算是给我作证。” “要是真发生了什么事,外人怎么看我?说不定,说我龚燕是作风真有问题,才逃走的;还是说我和顾胜利真有什么?这笔糊涂账,我真的不想背。” 龚燕这话软中带硬,也是挑明了,她早就看清了顾大伟不想给工作的事情。 “燕子,本来你叔确实是想把那个工作给你的。”付慧开口解释道,带着几分讨好。 龚燕打断:“我知道,后来市里来人了,很可能是服装厂利好的消息,一旦叔往里面塞人,万一被人抓住把柄,对叔的名声不好。” 她说的相当客气,语气里透出一点事不关己:“清明祭祖的时候,叔这个名额,是在听说长柏升到副团长之后才说的,虽然我确实是合适,但也是为了拉拢长柏,我都知道。” 付慧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顾大伟所料不错,这个龚燕确实是个不好对付的聪明人,远没有看上去那么软和、好讲话。 之前,她不是看不透,只是不想说破;现在,她说出来,也是为了揭穿他们夫妻的伪善。 付慧这么大年纪,眼下被一个小丫头捏住了七寸,心里恨得咬牙,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 她太清楚了,龚燕这就是在等条件。 等顾家不仅拿出真金白银,还要拿出承诺,光是跪下哭两声,根本糊弄不住这个小丫头。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发颤却努力稳住:“燕子,你放心,我已经和你叔商量好了。回头给胜利出院了,天天看着他,就算他恢复记忆了,也不许他出去胡说八道。” 见龚燕不发一言:“我可以写个保证书给你,你的名声不会有半点影响,这件事情,只要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要是胜利回头恢复记忆了,敢说出去半个字,有警卫员同志和警察局的周队长作见证,我顾家任你处置。” 顾家任她处置?这话听着都可笑。 这种轻飘飘的许诺,龚燕根本不想聊,也懒得跟他们绕弯子:“婶子,叔入赘到你家,你家除了顾胜利和叔,还有谁姓顾?”言下之意,付慧做出的这些许诺,到底算得了什么呢? 付慧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她一直周旋,也是因为不肯做出有实际的赔偿。 龚燕的眼神早就看透了她,只能提醒道:“婶子,你也知道破坏军婚可是大罪。更何况他是流氓罪。” 付慧心想,这个龚燕,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自己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又赔笑脸又许好处,搁一般人早就顺着台阶下了。 可她倒好,不接话、不让步、不松口,像是早就把她们的底牌摸得一清二楚。 付慧连忙开口:“燕子,你想要什么,开口跟婶子说。” 龚燕紧盯着付慧,似乎要把面前跪着的女人看穿。 “我要一个服装厂的工作岗位。” 付慧抬起头,看向龚燕,眼里全是不解:“燕子,你...你不是要随军吗?” “是啊,部队都来人接我了,我也没有工分跟你们在这儿耗。可你们掂量掂量,我要是真不想把这事捂下去,你们扛得住吗?” 她顿了顿,冷笑了一声,“你们以为我脸皮薄、好拿捏,几句轻飘飘的道歉就能把我打发了?觉得我一个小媳妇,不敢声张,怕丢人,就自个儿咽下去?” 见付慧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龚燕这才不紧不慢开口:“我的高中同学在扬子报社工作,晚上我已经给报社寄去了情况反应书。只要我这边给报社打个电话,明天我撰写的情况反应书就会印出来,出现在扬子报纸的头版头条上。” 付慧猛地抬起头来,眼睛里全是愤恨,几乎都要充血。她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你疯了?” 这个女人,居然不要名声了。 她以为这个小媳妇顶多是在家里闹一闹、哭一哭,再不济就是跟着部队的人走,从此不来往。可她竟然不声不响打通了关系,往报社投了稿,还要登报! 这要是真见了报,顾胜利的名声、顾大伟和付慧的脸面,顾胜利兄弟姊妹的名声全 都得丢尽。 龚燕的眼睛里闪着怒火:“你们这帮唯利是图的小人,还好意思说我?你们夫妻俩骗我留在长河村等工作,你儿子在长河村试图侵犯我,现在事情闹大了让我高抬贵手了?” 付慧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什么,最终道:“好。” 龚燕点点头,再次开口,语气稳稳当当:“你要写一封道歉信,为这件事情道歉。里面要写明顾胜利多次到我家附近骚扰、意图侵犯但未能得逞的事实。一式两份,我留一份,另一份存到警察局周鑫队长那边备案。” 这一听就是要留把柄,付慧抬起头,木然看着面前这个小媳妇,仅仅二十开头,跟顾胜利一样大。 可站在那里,不卑不亢,话一句一句落下来,稳得像一杆秤。 龚燕笑了一下:“我要维护我的婚姻关系,肯定需要这个道歉信。婶子你放心,只要你们安安分分的,这个信永远都不会出现在外人的眼前。” “那工作...”付慧这会显然不敢开口了,她也意识到自己踢到铁板了,根本不能装糊涂。 “你再写一份保证书,承诺把服装厂的工作名额给陈秀秀,并且保证,只要陈秀秀和顾长杨在厂里好好工作,你们顾家永远都不会利用职务之便找他们的麻烦。一式两份,同样,我留一份,另一份存到警察局周鑫队长那边备案。” 说完,龚燕紧盯着付慧,似在看付慧的反应。 服装厂一个正式工指标,多少人托关系送厚礼都排不上号。就算是服装厂扩招,普通人家连门槛都摸不着。 眼看着付慧紧锁眉头,最终还是点点头。 龚燕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字字清楚,“婶子,除此之外,宁宁被顾胜利推倒了,脑袋磕到了门槛上,晚上我带宁宁去了医院一趟,医药费你得付一下。” 龚燕的声音不大,语气也算不上愤怒,可就是这种平平静静的调子,反倒比拍桌子骂人更叫人心里头发毛。 她不喊不叫,不哭不闹,就那么坐在那里,把条件一条一条摆出来,像是早就打好腹稿的,容不得人讨价还价。 “嫂子起来吧,保证书和道歉信写完,把5块钱医药费留下,你就可以走了。”龚燕从桌子上拿来纸和笔,端到付慧面前。 付慧点点头开始写,她的手有点抖,平时端端正正的字,如今歪歪扭扭的,但是一笔一划都写得很用力。 写完后,她把保证书推到龚燕面前,“燕子,你看看,还缺啥不?” 说这话的时候,终于是小心翼翼地。 龚燕接过道歉信和保证书,冷冷开口:“这份保证书,我要再加上一条,往后顾胜利再靠近我三米之内,你们顾家自己去警局,把人送进去。” 付慧脸色一僵,没敢反驳。她低头把这条加在末尾,又递给龚燕。 龚燕点点头,打开门找吴伯南在证人那栏签上字,最后说:“婶子,道歉信和保证书都要留一份在警察局周队长那里存档签字,您可以走了。” 付慧这才松了一口气。 宁宁去医院检查没多少钱,付慧给钱给得很痛快。“这个是宁宁的医药费,”付慧又拿出了几张全国粮票,塞到龚燕手里。“燕子,你去随军肯定用得上的,给宁宁多买点吃的,孩子那么小,委屈他了。” 龚燕没有拒绝。 全国粮票,出远门去外地,没有它连饭都吃不上,这可是个金贵东西。她去随军,路上虽然已经备好了,但是手上多几张,路上更加从容。 “顾胜利现在已经失忆了,我也不想再看见他,当面道歉就不需要了,省得牵扯不清。”龚燕开口。 付慧连忙点头,“是是是,他不记得了,也是老天爷给他的教训。燕子你放心,我等一下就带他走。” 又像是讨好似的:“我就是想让他跟你道个歉,他当面道歉,有诚意。” 龚燕心想,要是真有诚意,刚刚也不至于讨价还价的,这对夫妻,也是精明人。 龚燕再次警告:“哪天顾胜利要是想起来了管不住嘴,或者您管不住他,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付慧连声应着,见龚燕和吴伯南都出了房门,才站起来,又觉得眼前晕眩,踉跄了一下扶住桌沿。 走廊里的冷风随着会议室门吹进来,付慧打了个哆嗦,才低着头,带着一脸不耐烦的顾胜利快步走了出去。 无论如何,这件事情,终于暂时解决了。 15. 离开淮县 付慧到家的时候,顾大伟正在客厅里抽烟。平时他没有抽烟的习惯,付慧心里清楚,多半是为了这个不争气的儿子。 见付慧疲惫回到家,顾大伟从沙发上抬起头:“怎么样了?” 顾大伟毕竟是个男人,而龚燕是侄媳妇,由他出面显然不大合适,这才让付慧跑这一趟。 这些年来,夫妻俩配合默契,几乎只需交换一个眼神就可以心领神会的地步。 付慧点点头,她把包放在一边,坐在沙发上,疲惫道:“你少抽点。” 顾大伟苦笑,供销社的牡丹牌香烟,平时都舍不得抽,只是这种时候,心情实在郁闷,才拿出来。 接着付慧就开始讲自己和龚燕之间的机锋,龚燕如何尖锐地戳穿她,她又是如何卑微恳求原谅,最后舍出去一个道歉信和一封保证书,才将此事平息了下去。 他听完很沉默,良久才开口:“龚燕是个聪明人。”要是他能早点看透,豁出去把人招进来,一定是个人才。 “她居然是把工作给了秀秀。”付慧听说龚燕家有两个弟弟,家里又重男轻女,本来想着这个岗位要不就是自己占着,要不就是给娘家弟弟,没想到居然是给婆家嫂子。 顾大伟却很理解:“顾长杨和顾长柏小时候吃了不少苦,他们兄弟俩一条心,娶得媳妇都好,相互帮助。人家家里很团结。” 顾大伟居然有点羡慕,他年轻的时候,兄弟们要是如此团结,他也不会决定入赘,终究是在别人家仰人鼻息。 “我们一定要把事情给压下来,再去打听一下,龚燕哪里来的高中同学在报社工作。等到服装厂正式把名单公布,我就把秀秀加进去,这件事情就再也不要提。” 付慧的手攀在顾大伟的肩头,点点头,眼神里却满是担忧。 顾大伟宽慰道:“你别担心,我当上副厂长之后,咱俩一直很重视名声。除了你侄女,我这些年就没走过后门,现在为了胜利这小子,也是不得已。再说秀秀你也知道,把工作看成命根子,一定会干好的。服装厂那么多领导,哪个背后没点事?我这种小事,根本不会有人注意。” 付慧轻轻叹了口气,这个世道,他们家条件好,平时已经很招眼了,因此万事都要小心。指尖在他肩上收紧:“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这心里总不踏实。胜利再重要,也不能把你搭进去。” 顾大伟拍了拍她的手,低声说,“你放心,我心里有数的。” 说完就掐灭了手里的香烟,把它重新放回烟盒。 周鑫很殷勤,短短两天一夜,周鑫又是给报社送信,又是给龚燕搬行李,又是去医院解决顾胜利的事情,忙上忙下。 龚燕买的是中午的火车,一到火车站,就看见周鑫带着行李站在火车站门口。 周鑫一路小跑过来,先跟吴伯南打了个招呼,就转向龚燕说,“嫂子,昨天的保证书和道歉信我都签过字了,而且已经被我存档了,您就放心吧。”他其实比龚燕还大一点,却一口一个您,又是喊嫂子。 人家这么客气,其实敬的是龚燕背后的顾长柏。 周鑫犹豫一下,又说:“您高中同学让我跟您带句话,有事情随时联系。嫂子,他可是报社的编辑,我平时能去打打招呼吗?”毕竟是扬子报社,这可是全国数一数二的报社,多认识人多条路嘛。 龚燕愣一下,她能有什么事情需要联系这位高中同学,更何况,这位高中同学的关系,她私心上并不想用。 但是她也点点头,送上一包大前门:“辛苦周队长了。不过我和这位同学也不是很熟,要不是因为我送上的情况说明书,人家估计也不大愿意接待我。” 这就是婉拒关系啦,周鑫点点头,心里想着,也没关系,以后有的是机会。 看到龚燕递上一包烟,顿时眉开眼笑,在指尖在烟盒上轻轻一弹,笑道,“嫂子太客气了,您是副团长的老婆。也就是我的领导,我怎么能不上心呢?”说着又压低声音,“不过话说回来,那保证书和道歉信也只是走个形式。但是有我周鑫一天在淮县,顾胜利要是再敢惹事,我绝对把他抓起来。” 龚燕微微点头,目光掠过站台上来往的人群,心里当然知道周鑫这是在卖好:“周队长的管理,肯定是最好的。我遥祝周队长步步高升。” 这话周鑫爱听,他跟吴伯南打了个招呼,就回去了。 这是龚燕第一次坐火车,万事都小心翼翼的。坐火车很熬人,吴伯南特地帮龚燕买了硬卧,吴伯南帮她把东西小心翼翼放上座位下面,然后低声提醒她注意扒手。龚燕贴着车窗坐下,怀里抱着乖乖巧巧的宁宁,宁宁的手和自己的手绑一根绳子,也是为了防止火车上有人贩子偷孩子。 她望着窗外的站台,看着淮县站这三个字,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滋味,未知感让她的心脏怦怦跳。 她有种隐秘的期望,从淮县出发,再也不回来了。 当这种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龚燕的眼眶有点发涩。她不知道未知的远方等待自己的是什么,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陌生的处境。 她突然有点彷徨,怀疑自己这个决定对不对,宁宁的小脸贴在她的身上。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个酸酸涨涨的念头压下去,抬起手,突然擦了下眼角。 等到龚燕从低落的情绪中出来的时候,从淮县到饱安县的火车已经一天一夜了,被困在小小的车厢里,宁宁却没有半点不耐。他靠着车窗的一头,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龚燕不敢睡觉,但是困意还是让她低下头。 一个激灵,又醒来,看见窗外已经鱼肚白了,浅浅地透着一点黄色,龚燕猜测这个方向应该是东边。宁宁也不哭闹,看见龚燕睁开眼睛,碰了碰龚燕的手,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妈妈,田。” 田,淮县也有田,只不过越往南走,明显更绿点,映着刚亮的天,实在是漂亮。现在已经是冬天了,地里的稻茬还留着,稀稀拉拉地。龚燕望着窗外,就听见对面被吵醒的翻身声音。 龚燕是个怕给人添麻烦的,所以就示意宁宁噤声。从包里洗漱用品,又带着宁宁刷牙。 绿皮车厢条件简陋,虽然有锅炉烧水,但是水半天烧不开,想接温水得趁早。每节车厢的两端有一个洗脸间,龚燕带上宁宁,就着铁皮水龙头就开始洗漱。 火车哐当哐当响,整个车厢睡得都很迟,早上醒的人少,她还是把所有的重要物品都放在身边的包包里,怕扒手趁着早上人少偷东西。 水龙头的水压忽大忽小,宁宁爱干净 ,在水龙头旁边不肯走。 等到宁宁终于觉得自己洗干净之后,龚燕带着宁宁回座位,看见对面的小伙子已经醒了,正坐在那里看报纸。 对面的小伙子见了他们就笑笑,龚燕看床位附近的人都醒了,才开口,“对不起啊同志,小孩子醒得早,吵醒你们了。” 对面的小伙子确实是被宁宁吵醒的,但是却不好意思这么说。见龚燕道歉,只说:“没事,小孩子嘛。” 他们还要待在一个车厢里一天,宁宁虽然乖,但是仍然还是活泼好动的小孩子,因此龚燕颇为过意不去。 龚燕见对面的小伙子也拿出了一张饼,才尴尬笑笑,只能把鸡蛋糕放进自己的嘴里。 “嫂子,你醒了。”吴伯南手里拿着一大瓶热水壶,看见龚燕和宁宁都已经开始吃鸡蛋糕了:“我给你们倒了一瓶水。” 说着又开始给军用热水壶加水。 他住的是普通硬座,更加难熬。车厢挤得要命,座位硬邦邦的,坐一会就腰疼。但是龚燕是军属,又带了个孩子,可以买硬卧,有个铺位可以躺着休息。他是个大小伙子,皮糙肉厚的,吃点苦其实也不算什么。 龚燕又拿出一个鸡蛋糕给吴伯南递了过去。 小伙子见吴伯南的身姿笔挺,眼神很敏锐,“你是当兵的?” 吴伯南看了小伙子一眼,是个个子高的年轻人,瘦得像根麻秆一样,估计也是好奇,于是开口:“不是。” 小伙子却不信,凑到吴伯南旁边,压低声音说:“你在哪里当兵?” 职业的敏锐让吴伯南充满警惕,他上上下下打量着小伙子,看起来也就刚刚成年,眼眶深邃纯瘦出来的大眼睛,远看像个猴。 小伙子又低声开口,“我能看出来的。”又掏出自己的证明,是村里开的,“我17岁的时候从罗刹山下来,现在要去饱安县想去投军。” 吴伯南并没有信这个小伙子的话,这个世道,对面的人也不少。但是看着这个小伙子的身份证明,确实是东北那边的罗刹山的。 他心里计较着,小伙子又重复了一遍,“我叫胡侠,要去饱安县,想去投军的。” 吴伯南看了胡侠一眼,觉得这个小伙子真的奇怪,这个介绍信上说此人之前是个道士,居然来投军。 现在这个世道,当兵入伍的政审很严格,还要看家庭成分和社会关系的,还要看分配才能去当兵的,怎么可能是想去哪就去哪。 见吴伯南并不搭理自己,胡侠就问对面的龚燕:“姐,你是军属吧?” 龚燕全程目睹了胡侠和吴伯南的交锋,越发警惕起来,甚至不发一言。她秉持在出门在外,少说话的谨慎原则。 胡侠自觉无趣,只能默默闭嘴坐下。 火车哐当哐当响,龚燕睡得迷迷糊糊的,觉得自己差点摔倒,又被一个老人扶起来,迷迷糊糊好像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低声对她说,“姑娘,你身上有旧气,眼神却是新的。路走的对不对,不看脚,看新。莫怕走新路。” 她浑身一震,却发现怀里宁宁睡得正熟,车厢里只有轻微的鼾声和火车哐当哐当的声音。 身边哪有什么白发苍苍的老人,就连对面的胡侠,也在狭小的床位上睡得四仰八叉。 16. 新家 火车终于到饱安县的时候,吴伯南从硬座车厢过来帮龚燕搬东西,胡侠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刚准备开口,吴伯南只一言不发,就连龚燕也是抱着宁宁一声不吭。 部队在岛上,岛上的轮渡有固定的时间,赶不上轮渡就要在县里睡一天,时间实在来不及,所以龚燕和宁宁下火车就匆匆忙忙跟着吴伯南往码头赶去。 吴伯南雇了火车站可靠的力夫,帮忙把搬不动的行李搬到轮渡口。 再跟火车站的警察说了一遍胡侠的事情,让他们多警惕。 等龚燕真正上船之后,她才发现自己晕船。她是淮县人,从小在运河边长大,经常去货船上站在船头看艄公摇橹,能站一个下午不带晃的。 可那是运河,水是绿的,慢悠悠地流,船像一片叶子贴在运河上。 现在是海,龚燕一手扶着船舷,一手扶着宁宁怕摔跤,胃里翻江倒海。 宁宁也不适应,大眼睛警惕地望着周围,显见对这个地方陌生。 眼前的海水并不像文学作品中的湛蓝透亮一望无际,反倒是像是一口咬下去能把人吞没那种深远。 船也不是在水上流着,而是在浪里面摔。龚燕感觉到自己连带着船被大海抛起来,又狠狠砸下去。五脏六腑都仿佛跟着移位。 幸好此时吴伯南递过来一个方便袋,就算知道再怎么不合适都得接过方便袋,吐了个昏天黑地。 这几天没吃什么东西,淡淡的味道飘在船上,龚燕觉得很难堪。 她一向是个体面的人,此时却手捏着方便袋口,嘴角紧抿着,想要把涌上来的酸水咽下去。 等到下船的时候,龚燕又狠狠漱口,这才敢开口讲话。 她早已从吴伯南嘴里听说了,顾长柏正在船上执行任务。等到吴伯南把她送到一栋五层小楼的面前,并且把东西都搬到二楼的时候,推开门的时候还是愣住了。 她来之前做过最坏的打算,听说饱安县比淮县更加潮,心里想就算是一间逼仄的隔间,硬板床,四处漏风,地上全是潮虫都认了。 可眼前这个房子,不仅是个小楼房,面积居然有大概60平方,简直就是超出意外的好。 地板是水泥抹平的,墙角干燥,屋子里没有霉味。窗户半开着,风吹得桌上叠着的旧报纸哗哗作响。水泥地上隐约看得出扫过,灶台边的搪瓷盆还扣着。 居然有两个房间,朝南的那个房间的木板床上铺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军绿色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房间有个桌子,放了一盏煤油灯,桌面落了一层灰;另一个房间是个空房间。 见龚燕转了一圈的功夫,吴伯南早就把行李什么的全都搬上来了:“嫂子,你今晚可以去部队的招待所住一晚,报顾副团长的名字,刚随军的家属可以免费住三天。” 这简直就是太周到,龚燕抬头看见吴伯南,先是感谢一番,又问:“警卫员同志,厕所在哪里啊?” 吴伯南一拍脑袋,差点忘了,指着窗户外面,门口小楼的矮房子说:“就那排,厕所是在楼外面的。门口涂着红色和蓝色的涂料,红色涂料,写的女,是女厕所;蓝色涂料,写的男,是男厕所。” 又挠挠头,解释道:“家属院里有些嫂子不识字,所以用颜色区分。” 龚燕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果然见远处楼房旁边立着一排低矮的灰砖房,有两个妇女正从里面出来。 她点点头,心里倒觉得没什么不方便,因为淮县的旱厕也是这样,只不过是换个地方。 吴伯南看了眼天色,估计部队快要下班了。 于是就匆匆跟龚燕道别,他得赶紧去汇报工作。 龚燕看着在墙角的扫帚,就开始收拾房间。她早听说南方热,所以没有带很多厚衣服。 这一路上在火车上,她和宁宁是越穿越少。从淮县上车时候还裹着棉袄,过了长江就换成了夹衣,等到了饱安县,现在两个人都穿着单褂子。 这会干起活来,额头上很快就冒出细汗,她索性把袖子撸到肘弯。 扫帚划过水泥地,她心里满意,居然有一种踏实感。 趁天黑之前,她带着宁宁到门口的招待所。 家里还没有收拾好,而且灰扑扑的,暂时还不能住人。 龚燕心里这么嫌弃,又忍不住想,也不知道顾长柏之前是怎么住下来的。 招待所前台坐着一个盘着头发的嫂子正在织毛衣,在昏黄的灯下,看起来40岁左右的样子。 见龚燕带着宁宁过来,赶忙站起来,热情招呼道:“同志你是?” 龚燕把村里的介绍信以及和顾长柏的结婚证给嫂子看,说道:“嫂子好,我是刚随军的军属,听警卫员说可以凭着介绍信,先住在招待所。” 盘头发的嫂子先上上下下把龚燕和宁宁打量了一遍,看得龚燕都不自在了,又开口笑:“是顾副厂长的爱人,您好您好,我是部队里江团长的爱人,你叫我江嫂子就好。” 说完就接过材料,确认之后又看了龚燕一眼。 之前部队里传,顾副团长的媳妇是个童养媳,大字不识。今天一见到龚燕,江嫂子就觉得传言有误,这个媳妇一口正宗的普通话,说话也文气,一听说话,就知道,这是读过书的。 刚刚龚燕把介绍信递给她的时候,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手指干干净净的,让江嫂子平添几分好感。 江嫂子拿着钥匙带龚燕和宁宁去房间,一路上在心里暗暗嘀咕:不知道是从哪个烂舌头嘴里传出来的,居然说 人家股副团长的媳妇是童养媳。 但是江嫂子却没有露出半分,只笑着对龚燕说,“同志,热水在西边的茶水室,晚上7点到9点有热水,你们有什么事情可以叫我啊,我今晚上值班。”说完把钥匙递给龚燕。 龚燕接过钥匙:“谢谢江嫂子。” 龚燕带着宁宁洗漱完就关上门,宁宁显然对于新环境还是有点好奇:“妈妈,我们为什么不住那个家里呢?” 龚燕把宁宁抱在怀里:“家里连个床褥子都没有,我们宁宁睡着不舒服。” 宁宁知道,这个就是爸爸之前住的地方,就问:“妈妈,那爸爸是不是也睡得不舒服?” 是啊,就那么一个木板床,连个垫被都没有,他会不会也睡得不舒服呢。 那些模糊的担心似乎变得更加具体起来。 以前她担心这个月的钱,担心他在部队有什么意外。现在这种担心变得更加具体,这个人到底睡得好不好,能不能吃得惯这里的东西,吹得惯这里的海风,甚至任务要是出危险... 龚燕搂着宁宁,有点酸楚。她知道自己这样来随军,就是把命运赌在了这个男人身上,从她读过的书里,那些把一生指望在男人身上的女人,到头来多半没有好下场。 那些书最喜欢写什么呢?痴心女子负心汉,升官发财死老婆。 但是梦里上吊自杀的痛苦,让她更加难以接受,顾胜利的强逼让她无处可逃。 准确来说,她是被逼来随军的,以前在家做姑娘的时候,顾长柏帮她脱离娘家关系;如今被流氓纠缠上,顾长柏仍然是她的出路。 “妈妈,那是什么?”宁宁指着房间里的灯泡问。 宁宁其实也不是没见过电灯,只是乡下没有。淮县的火车站候车室里宁宁见过一次,白晃晃的。那个时候人多,他还没来得及问,就被妈妈牵上车。 现在宁宁和妈妈躺在床上,灯泡就在自己头顶上,安安静静地亮着光。 “那是电灯。”龚燕没想到招待所居然有电灯,但是她不敢打开,就盯着屋顶上那根细细的拉线发呆。 “妈妈,是电。”宁宁知道,“电不仅能让灯亮,还会发电报,嘟嘟嘟给爸爸发信息。”他学着电报的声音,腮帮子鼓鼓的。 龚燕轻轻嗯一声,宁宁又说,“妈妈,你放心,我不会乱碰的,你说过,电很危险,摸了电就动不了了,就甩不掉,然后就死了。只要我乖乖的,就很安全。” 宁宁往龚燕这边缩了缩,就像是怕电突然跑过来找他算账。龚燕把他搂进怀里,宁宁闻着妈妈身上的味道,安心地睡着了。 龚燕却毫无睡意,等到宁宁睡着之后,她拿出纸笔,在纸笔上写写改改,最终计划出对于家的布置。 17. 嚼舌根 于是,龚燕一大清早就向江嫂子打听,这附近有没有做木工活的地方。 江嫂子也是家属院的老人了,思考了一会,指了个地方。 是个破旧的木工坊,门口堆着刨花和碎木料,空气中弥漫着木头和桐油的混合味道。 她推开虚掩着的门,一个老师傅正在做工。老师傅抬眼看了看她,听说是要一张木板床、两个带镜子的衣柜,还有一张长桌。 老师傅的口音很奇怪,龚燕听不大懂,两个人比比划划起来,龚燕才理解:“要不要雕花?” 这些家具都是自家用,并不需要讲究。龚燕心里只想着越快越好,便回道:“不用了。” 老师傅嘴里吐出一个价格:“一张架子床40块;一个衣柜加镜子50块,两个100块;一张长桌子30块,总共加起来170。”龚燕听不大懂,幸好老师傅这里有个会说普通话的小儿子,龚燕才听懂。 见龚燕点头,老师傅又说了些什么,他小儿子开口翻译:“先付100块钱定金。过四天来拿。要是这几天下雨,就过六天再来拿。” 龚燕心里在滴血,自己的彩礼钱才200,这么多家具都能买一个自己了。 但是想到家里只有一个木板床,自己和宁宁要在岛上长期住,这些就都是必需品。 每年顾长柏回来探亲,都会给她塞钱。这么多年下来,她手里其实攥着小一千块钱。 她心里清楚,手朝上跟人要钱的日子不好过,可她从小到大都没有挣过一分钱,连个正经班都没上过。连去生产团赚工分,都是石秀芳去领的的粮和钱。 龚燕把钱掏出来,再往回走。心里其实很乱,这个地方的当地人都是说的方言,而她只会说淮扬官话和普通话,这可怎么办? 走了一阵,前面突然热闹起来,她驻足。一溜水泥台子搭的棚,上面横着一块木板,上面写着“肉菜市场”。 棚里面有几个穿着蓝布褂子的妇女在拾掇菜,海上没什么蔬菜,地里也种不出像样的绿叶菜,全靠大早上轮渡从饱安县运过来。 船一靠岸,新鲜菜就分到供应点。可因为岛上人少,除了岛民就是部队家属,加起来也没有几张嘴,供应点不敢进太多货,就怕卖不完烂框里。所以肉菜市场上,每天都有摊位天不亮摆出来,来的早的,早就把新鲜的菜买走了,剩下的菜就看起来蔫嗒嗒的,不新鲜。要是再晚来一步,就只能对着空荡荡的水泥台子干瞪眼。 龚燕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早市。 水泥台上只剩下几个蔫了的菜叶子。那几个卖菜的妇女却没走,搬了小板凳围在一起,择着手里的菜,嘴里东一句西一句地聊天。 龚燕走近一听,什么口音都有,也不耽误她们互相叨叨叨。见有买菜的客人,她们只抬头看了一眼,有一个热情的大姐操着蹩脚的普通话开口:“同志,你买什么啊?” 龚燕看桌上只剩下几个菜,也没得选,只能挑了两根辣椒,又挑两个土豆回去。 那大姐却很热情,看龚燕很陌生:“你是新来随军的吧?” 龚燕点点头。刚准备拿着菜往回走,大姐就开口:“妹子,你是哪家的媳妇啊?” 这一问,剩下几个聊天的妇女都抬起头看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龚燕的身上。 龚燕被看得不自在,但是只能礼貌道:“嫂子们好,我男人叫顾长柏,叫我燕子就行。” 顾长柏?!几个妇女对对眼,又上下打量龚燕。 当年顾长柏刚刚从侦察兵转到海军部队,是有名的单身小伙,好几家都想把闺女嫁给他,甚至师长家的侄孙女都托人打听。 但是顾长柏回家探过一次亲之后,就迅速打了结婚报告。 大家都说顾长柏在乡下有个童养媳,从小养在屋里头的,一直没结婚就是为了等童养媳长大。 顾长柏升副团之后一直没带军属随军,大家都猜想,顾长柏媳妇肯定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女人,没想到居然是这个样子的。 秀气啊,虽然穿着布鞋,但是还是很清爽,嘴角带着笑,大大方方的,说话还很客气。 那几个嫂子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样子,看起来就不像个童养媳。 最先开口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精神却很矍铄,声音也很响亮:“原来是小顾的媳妇,你好你好,我是刘政委的妈,住在你家楼上的。你家住2楼,我家住5楼。” 又跟其他人使眼色:“早就听说顾副团长家的媳妇水灵,没想到真的是这样啊。” “是啊是啊,”其他人附和道。 有个嫂子操着陕西口音开玩笑:“水乡的姑娘嘛,都水灵。不像咱这些陕甘宁的,风里来日头里去,皮糙肉厚的。” 这么一说,几个妇女都笑,有人摸摸自己的脸,有人捋捋袖子,露出一截晒得黢黑的小臂。 “我家那口子还说在岛上,天气热会被晒黑,我来这随军也没下田干过地,居然还变白了。” 龚燕只得在旁边陪笑,没想到刘政委的妈却问:“妹子是昨天刚刚搬过来吧。” 龚燕点头:“对,我这两天住在招待所,家里还要收拾。” 刘政委的妈是部队里的老军属了,知道这帮糙老爷们没有军属随军的时候,家里是什么样的。 被子叠的再整齐也是硬的,窗户擦得再亮也是亮的,连灶台都一层灰。男人在家住着,没有孩子,没有媳妇,就是个营房。 所以一听 到“家里还要收拾”,刘政委的妈心里就明镜一样:顾长柏这两天不海上,这个媳妇一个人先把屋子收拾利索,说明真是个会过日子的勤快人。 她心里点头,嘴上开口:“没事,你先回去收拾吧,别陪我们闲唠嗑了,耽误你,回头你缺啥就上楼跟我说一声,岛上买东西不大方便,我家东西还算全。” 龚燕道谢拿着菜走了,菜市场不大,拢共就那么几个水泥台子,人挨着人。龚燕刚刚说自己是顾长柏的媳妇,聚在一起卖菜的、来买菜的都能听见。 等到龚燕身影拐过去,这边就开始叽叽喳喳开了。 那个说自己皮糙肉厚的嫂子率先说:“这真的是童养媳嘛?” “我看不像,这派头,看起来根本不像个乡下人,白白净净的,眼睛水汪汪的。” “是啊,到底是谁说顾副团长的媳妇是童养媳的,这怎么都不像。” “是啊,你们看那双手,根本不像拿工分的,像个没干过活的大小姐。”大小姐这三个字一开口,莫名带点酸味。 大家都看向这个嫂子,是罗副团长的媳妇赵梅。 罗副团长比顾副团长大5岁,当年两个人是一批提的副团。当年能随军的消息一传下去,赵梅二话不说,立马收拾行李就带着孩子上了岛,一天都没耽误。 没想到顾副团长的媳妇,却是一直在乡下没上来,本来以为是个没见过世面的童养媳,没想到干干净净体体面面的。 赵梅把刚买的韭菜往台子上一撂,拍了拍身上的衣服:“还以为是个吃苦耐劳的,没想到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刚刚人家走路那个样子,轻飘飘地,哪有什么劲。” “顾团长家是不是没孩子。” “是啊,细皮嫩肉的。” .... 几个妇女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来劲,赵梅嘴皮子不停,正要再添几句。 刘政委的妈开口,把几个人的话头说断了:“说什么呢。顾副团长一个儿子都好几岁了。你们一个两个的,嘴上没把门的。人家刚刚上岛第二天,连口水都没喝,你们就在这儿嚼舌根子。像什么话?” 在部队里住了十来年,而且儿子级别高,所以老太太威望比有些干部还要高。她一开口,周围的人都讪讪的,赵梅耸肩,觉得自讨没趣。 赵梅也只敢在背后说几句酸话,见众人不搭腔,拿起韭菜,挎上篮子也走了。 在这老太太面前,还有谁敢犟嘴的。 刘政委最是孝顺,他妈的话管用得很。得罪了老太太,等于得罪了刘政委,得罪了刘政委,他们家老罗的日子还能好过? 其他人见老太太把脸一板,赵梅也走了,也就没了兴致,三三两两散开了。 18. 汇报 这头,吴伯南昨天到部队的时候,李团长正在开会,会议室的门关得严严实实。 作为李团长的警卫员,吴伯南习惯性在走廊的墙根站着,在门外走廊上等候,一声不吭。 好不容易会议室的门开了,干部们三三两两从里面走出来,李团长眉头还拧着,显然会议上的事情还没有定下来。李团长看了吴伯南一眼,“小吴,你回来了。” 意识到吴伯南有话要说,估计要说顾长柏媳妇的事情,摆了摆手,撂下一句:“要紧吗?不要紧明天再说。” 说完就匆匆出了门。 所以第二天一大早,他就站在李团长面前汇报在长河村发生的事情,着重说了一下龚燕为什么要写电报随军。 李团长沉吟了一会:“你是说,顾长柏媳妇随军,就是因为村里有个人想要耍流氓?” 李团长也是乡下人,自然知道乡下媳妇过得是什么日子。 男人不在家,家里没个顶梁柱,那些不三不四的眼睛就容易盯上来。今天有人在门口转悠,明天就有人趁妇女下地的时候图谋不轨。 这种事情最恶心,乡下地方,宗族连着宗族,亲戚套着亲戚,没有男人撑腰...那日子,可想而知。 吴伯南顿了一下,解释道:“那人也不是村里的,算是个公子哥。”说着就把顾胜利的家里人说了一遍。 李团长听了,脸色沉了下来。 开始的时候,这家人摆明了是想和顾长柏搞好关系,却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差点把顾长柏的媳妇搭进去。 他最不喜欢听到这种事情,男人在部队里保家卫国,女人在大后方却连最基本的安全都不能保障,简直就是岂有此理! 他把手里的笔记本往桌子上一撂,声音不大却是压不住怒气:“顾长柏家和他媳妇娘家又是怎么回事,你慢慢说。” 吴伯南站得笔直,一五一十把看到的都说出来。 龚燕娘家,两个弟弟全指着女儿的彩礼钱和补贴钱过日子,伸手伸惯了,简直就是吸血鬼;顾长柏的父母不事生产,是两个懒货... 吴伯南到村长那边开介绍信的时候打听过,顾副团长的父母平时都不上工也不赚工分,天天在家里躺着,反正有两个儿子给钱。 李团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见吴伯南踌躇着不敢讲话,就说:“有什么话就讲。” 吴伯南这才期期艾艾讲出来,这些事情其实是他到淮县的第二天查不出来的,但是事关龚燕嫂子家里人,他也没立即跟公演说:“事情发生当天中午,龚燕嫂子的两个弟弟和顾胜利一起喝酒,酒上大家说了几句荤话。” 总之,查出来的结果,龚家兴和龚家旺这俩兄弟俩,并不是很清白,甚至很有可能是这件事情的罪魁祸首。 可吴伯南的任务时间紧急,再加上这俩兄弟又是龚燕嫂子的家里人,顾胜利又恰好在这个节骨眼上失忆了,吴伯南只能当作这件事其没有查到,什么都没有发生。 李团长几乎立即就明白,吴伯南在说什么。 他心里想着,怪不得龚燕宁愿把工作给嫂子,也不愿意把工作给娘家人,这娘家人也是造孽。 他沉默了一会,开口问吴伯南:“你觉得龚燕怎么样?” 这话问得突然,吴伯南愣了一下,下意识想回答挺好的,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妥。 自己只是一个警卫员,团长问这话是在掂量龚燕。 万一龚燕实际上水性杨花,装作一副可怜样,或者正好偷奸的时候被吴伯南看见顺势而为,也不是不成立。 吴伯南抿了抿嘴,反复咀嚼着措辞,才慎重开口:“李团,我这一路上带嫂子来。嫂子话不多,我说什么她都谢谢我,看起来不像是个没上过学的。而且在火车上都给我准备鸡蛋糕。顾副团长儿子年纪小,身上也是干干净净的,虽然没去读书,但是小孩子很有礼貌。” 顿了顿又说:“我们在淮县住招待所,我忙到没来得及打水洗脸,还是她帮我打水搁在门口...长得确实漂亮,心里也有主意,跟顾胜利他妈妈谈赔偿的时候,过程我不清楚,但是结果很利落。” “其实过程中,嫂子也很有手段。”吴伯南压低了声音,把那天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跟顾长柏说了,“嫂子寄了封情况反映书给扬子报社,听说她有个高中同学在那边上班,答应帮她递上去。我猜测,她拿就是这个当筹码跟付慧谈条件,让顾胜利写道歉信,把服装厂的工作名额让出来,还保证以后不找陈秀秀和顾长杨的麻烦。那边怕事情闹大,只能咬牙答应了。” 说完,又觉得自己话说得太多了,赶紧给自己补一句:“李团,这都是我个人的推测。” 李团长没吭声,手里翻着吴伯南从淮县带来的资料,资料上是一个女人的黑白证件照。 照片上的女人年纪还小,长得清爽秀气,眼睛大大的,却很瘦。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看起来是乖巧。 李团长看了两眼,确实觉得顾长柏应该娶一个这么水灵的姑娘,目光往下移,落在下面的资料上。 教育程度:高中毕业 他顿了顿,高中毕业?这个年代的乡下,女孩子能读到高中毕业,可不是上过学这么简单。 总理的外公之前是淮县的知县,那个地方出过不少的读书 人,也有重视文化的传统。虽说这些年乱了一阵,但是根子还在。 能在这种时候,淮县读完高中的姑娘,李团长开口:“可不是这么简单,这个小龚,是高中生。” 吴伯南点点头,其实他之前也惊讶,他也没想到顾副团长娶了个高中生。 李团长点头:“之前他们几个在一起天天炫耀媳妇,顾长柏这个臭小子嘴巴跟蚌壳一样就是撬不开。那帮人都以为顾长柏的媳妇拿不出手,没想到人家藏着掖着,是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娶了个高中生。” 吴伯南读到小学毕业,认识几个字,又因为天天读书看报写材料,在部队里也算是半个文化人了。 李团长也是看重这点,才把他调到身边当警卫员,写个条子,记个笔记,跑腿传话,总比大字不识一个强。 吴伯南平时也得意,会把钢笔别在军装上当文化人。 可他知道,自己这点墨水,跟人家高中生比起来,差着十万八千里。就拿这次来说,人家嫂子全程自己思考自己处理,那叫一个厉害。 档案都放在档案处的铁皮柜子里,没有政治处的批条,谁都别想翻。就连李团长都没有机会看到档案。 因此,“顾长柏的媳妇是个童养媳”这种不着调的胡说八道,居然没人站出来拆穿。 李团长摇了摇头,嘴边浮起一丝笑意,把档案递给吴伯南:“行了,这事情我知道了,该干嘛干嘛。你把长柏家里这个随军的档案交给档案处,这个事情就结束吧。等长柏从海上回来,也不要说多少,把事情咽到肚子里,我来跟他说。” 吴伯南捏着档案,站得笔直,响亮地应了一声:“是!” 转身就要走,脚都迈出去了,又硬生生收回来,压低声音说:“李团,有件事...我在火车上遇到一个奇怪的人。” 李团长抬起眼皮看他。 “是从东北罗刹山还俗的道士。”吴伯南挠了挠后脑勺,觉得自己这事办得有点不像话,“他一开口就说要投军,这年头哪有找地方投军的。还问我是海上哪个部队的,我听着不对劲,怕是特务,就把跟火车站上的勤务兵说了一声,那个人一下火车,就被饱安县警备区的部队带走了。” 李团长当兵这么多年,警觉性不输吴伯南:“问出来点什么了?” 吴伯南摇摇头:“我记着送嫂子上岛,就没管之后的事情。” 李团长点点头,似是默认:“嗯,这年头,一个还俗道士,莫名其妙要投军,还打听部队番号,不像正经路数。你不要管,去忙吧。” 吴伯南又敬了个礼,才拿着档案转身出门,这回是真走了。 19. 家属院 宁宁一觉醒来,揉了揉眼睛,发现龚燕不在,就待在房间里。 他起初有点害怕,毕竟他和妈妈一直都在一起,妈妈不在,他有点不大适应。 但是随即听见了窗外的号角声,接着而来的是整齐的列队声。妈妈说过,爸爸是军人,这里是部队。 招待所的窗帘是深绿色的,厚厚实实,只有边角露出来一点光。 宁宁坐在床上,眼睛盯着光看了好久,感受一种特别的踏实。 妈妈教过,如果她不在,他要在原地乖乖等,不能乱跑、不能哭闹。他就安安静静地坐在床上,等着妈妈回来。 床上放着一只小狗,是他从小到大的玩具,肚子上的线脱了几针。他抱起小狗就在床上玩,捏了捏小狗的耳朵,就这样和自己的玩具玩起了游戏。 等到龚燕回来的时候,看见宁宁坐在床上,心不由软了,忍不住过去亲了亲他。 宁宁把小狗举起来:“妈妈,我跟小宁宁玩,没有乱跑。”小宁宁是狗的名字。 这么乖巧的孩子,即使在陌生环境里也不哭不闹,安安静静地坐在床上等她。 龚燕推门看见这一幕,心里头瞬间就软成了一汪水。这个孩子,好像从小就知道她不容易,从来不给她添乱,懂事得让人心疼。可一想到梦里宁宁流落在外的样子,她的心就猛地揪紧了。 连这种可能性,她都不敢想。 龚燕把宁宁从床上抱下来,给小孩穿鞋,声音轻轻地说:“妈妈买了洋山芋,我们中午吃洋山芋丝好不好啊。” 洋山芋是淮县的说法,宁宁听懂了,点点头:“妈妈,我们要去爬楼梯吗?” 爬楼梯指的是昨天的楼房。 “是啊,宁宁可以爬楼梯吗?” 宁宁点头:“我可以自己一个人爬楼梯。” 他之前只爬过火车站门口的楼梯,只有两级。但是家属院的楼梯显然和火车站门口的楼梯不一样,要高很多,而且他住在楼房里,很高,从上往下望下去,人都是小小的,因此他很有兴趣。 龚燕把招待所收拾了一下就退了房,带着宁宁回家属楼。 白天看这个房子,和昨天傍晚看这个房子的感觉不一样。 昨天看的时候觉得地方太空旷,这个房子像是没人住。 今天白天再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就算是空旷,也显出一种难得的满足。 龚燕找厨房,这里有蜂窝煤,角落搁着米袋。 橱柜上还有两个碗。龚燕环顾一圈,空落落的感觉散了不少。 虽然在长河村自己都是用秸秆烧饭,但是嫂子陈秀秀家用的就是蜂窝煤,所以她会用,做饭也很顺利。 趁着焖饭的机会,龚燕从窗户往下望,还是觉得这种在楼房里住的感觉很奇妙。 整个人像是悬在空中,但是脚踏在地上,她又知道自己实实在在是安全的。 楼下的院子里,现在已经有小孩子在溜达了,水泥地面被太阳晒得发白,虽是冬天,但是天气真的很热,看来全国的天气都不一样。 家属楼门口有一排晾出来的被单,居然不止绿色,还有各种颜色,在风里一股一股,像帆船一样。 宁宁也学着妈妈的样子探头探脑,他小手扒着窗户,也往下看。 他看见楼下院子里的小孩子,追着一个皮球跑来跑去,嘴里哇哇叫着,声音能传过来。那些孩子大多都比他年纪大,个子也高,跑起来带风,声音也大。 看着楼底下的热闹,宁宁可高兴了,他在乡下虽然也有小伙伴,但是都是女孩子。 男孩子崇拜爸爸,在得知他没有爸爸在家里的时候,就会在背地里说他是野孩子。 宁宁解释过自己的爸爸在外面打仗,保护国家,但是大孩子非但没有住嘴,反而更加嚣张:“你就是没有爸爸!你这个骗子!” 宁宁就再也不愿意和村里的孩子玩了。 他看着窗外的小朋友在开心地踢皮球,有一个红衣服的小姑娘跑得最快,辫子一甩一甩的,心里就高兴。 那几个男孩子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抢球抢得可高兴了。 饭也焖得差不多了,锅盖缝隙里飘来白米饭的香气,咕嘟咕嘟的声音也笑了。 龚燕把锅从炉子上端下来,又拿起火钳,把炉膛里烧得正旺的蜂窝煤夹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到灶台旁边的铁桶再盖上盖子。 先把火灭了,省着点用,晚上还能接着烧。 这是家属院,进出都要登记,门口还有哨兵和一个看门的老大爷,按理来说应该很安全的。但是龚燕刚来,人生地不熟,心里的弦还是绷得紧紧的。 龚燕看着宁宁,问:“宁宁,你要不要下去玩?” 宁宁点头。 龚燕想了想:“那妈妈陪你下去,你就在楼下玩,好不好?” 宁宁又使劲点头,其实他本质上是个活泼孩子,露出一排小米牙,转身往门口跑,又在门口停住等龚燕跟上。 等到龚燕下楼,楼下又多了几个孩子,个头比刚才的还大点。 宁宁是个腼腆孩子,也没立即过去交朋友,只是和龚燕一起远远看着。 正巧刘政委的妈在楼底下,看见龚燕,跟龚燕打招呼:“燕子。” 龚燕有点不好意思,“阿姨好。” 这不怪龚燕,这位刘政委的妈,从见面到现在,只介绍了她是刘政委的妈,没介绍她叫什么,龚燕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本来她在乡下,最怕的就是叫人,经常奶奶姑奶奶姨奶奶太太姨太太姑太太算不明白,拐这七道八弯的亲戚,逢年过节叫一圈,能叫对真的不容易。 等到了岛上,她就更糊涂了,这位是刘政委的妈,那位是江团长的媳妇。 大家都这么介绍自己介绍别人,以男人的称呼介绍,好像女人就没有名字似的。 龚燕不是很喜欢这样,但是以她软和的态度,暂时也说不出有哪里反对。 就像她家婆婆,蒋大娘,从小虽然当娇小姐,但是居然连个名字都没有。老思想嘛,女孩子早晚是被人家的,要名字做什么。< /p>一直到嫁人之后,抛头露面之后大家才猛然发现,蒋家大姑娘连个名字都没有,但是彼时她已经是个已婚妇女,再叫姑娘不合适,只能叫蒋大娘,所以现在大家都喊她蒋大娘。 刘政委的妈却对阿姨这个词很新鲜,觉得很好听。 龚燕的年纪都能当她孙女了,这不就把她叫年轻了嘛! 看着牵着龚燕的孩子,老太太问:“这是你儿子?” 龚燕不好意思笑笑:“是。”说着,又喊宁宁打招呼。 宁宁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奶奶好。” 真乖!看起来真水灵啊。 老太太心都化了:“说话这么秀气啊,还没上育红班吧?” 听到育红班,龚燕心里就不由痒痒:“部队的育红班在哪啊?”她也随军的一个重要任务,就是让宁宁上学。 刘政委的妈哪能不明白这意思,“在家属院后头,旁边就是部队小学。”比划出一个数字,“部队有补贴,学费加牛奶一学期这个数。” 龚燕想了想,真不贵,比淮县便宜三分之一,还有牛奶。 刘政委的妈补充道:“把小孩放到幼儿园,学校还能教。” 那还挺不错的,部队的小孩也不要种田不要农忙,不放在学校里容易出事情。 “都快过年了,你这会就别送过去了,下学期再送过去,省一个学期的学费。” 龚燕点头。 老太太是个热情人,讲话都是事无巨细:“咱们家属办这边,还给我们争取了很多工作呢,你要是没有工作也可以先做军衬衣、工作服,糊火柴盒,修补帐篷,这些工作都是计件活,有工资的。” 计件活,自己去做军衬衣、做工作服,龚燕一听都感兴趣。 反正自己有一双手,总不可能会饿死。 就说这几句话,楼底下的孩子又多了起来。 老太太也还在给龚燕介绍:“等孩子大点,直接就在岛上部队子弟小学上学,方便得很,走路就过去了,还安全。县里那些学校,没有我们岛上清静,车多人杂的,哪有咱们这边踏实。” 她说着,又压低了点声音,“再说了,部队子弟小学的老师,都是部队家属和转业军人,知根知底的,比县里那些老师靠谱多了。” 这就好,龚燕最发愁的就是孩子的教育问题。她肯定也是需要自己教的,可是孩子长大了需要上学,也是需要集体生活的。 “小军,回来吃饭啦!”不知道是哪位嫂子发出的声音,嗓门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 话音还没落,院子里的小孩子都像被按上了开关似的,朝不同的楼梯口跑去。 从龚燕这栋楼跑的居然有七八个,龚燕眼看着有这么多孩子,牵着宁宁的手,宁宁的眼睛刚刚盯着这群孩子,眼见着他们走,有几分失望。 现在还有一点认生,但是不妨碍孩子很想和其他小朋友玩,一双眼睛里都透出渴望。 龚燕蹲下来对宁宁:“我们先等哥哥姐姐上去,再上去好吗?” 宁宁乖巧点头。 20. 收拾 今天的午饭吃得也很尽兴,宁宁盯着龚燕的饭:“妈妈,我吃得比你快。” 小孩子总是会因为莫名其妙的事情嘎嘎乐,龚燕吃饭属于细嚼慢咽型,宁宁第一天在新家里吃饭,吃得都比以前快。 于是端起自己的小碗,就和龚燕的比划。 龚燕心里计划着宁宁上学的事情,把碗搁下:“宁宁,我们过完年就去上育红班好不好,那里有很多小朋友和宁宁一起吃饭。” 之前在淮县,每次龚燕提到上学,宁宁都要在龚燕怀里撒娇好一会才答应。 今天却答应得很痛快,还问龚燕:“妈妈,我们什么时候过年。”一副很期待的样子。 孩子这么适应,当妈的也高兴。 客厅墙上挂着一个部队的年历,才翻到11月,眼下刚刚进12月。龚燕走过去,翻过那一页。 12的数字露了出来,这是宁宁为数不多会的数字,他稀稀拉拉地念,“一”、“二”。 龚燕盯着看了一会,开始教宁宁数日子:“十二月过完,就是一月,一月过完,大家就该过年了。” 吃完了饭,龚燕收拾房间给宁宁睡午觉。 宁宁刚来这里,早上应该没有点认床没睡好,所以入睡很快。 龚燕心想,这个家该怎么收拾一下,虽说家徒四壁,但是好歹自己从淮县带来了一些家伙什,不值钱也算是个凑数的。 朝南的房间,就是有木板床的那个房间。 这个房间看起来是顾长柏长期住的,就一张木板床,一个柜子和书桌。 木板床上是叠着两个军绿色的被子,一个铺在下面当被褥,压得有点瘪了;另一个叠成豆腐块,端端正正码在床头,棱角分明。她把两个被子都抖开,闻见一股淡淡的潮味。 海岛上湿气重,顾长柏一个人住,晾晒拆洗应该都没有过,能叠成豆腐块已经算是讲究了。 龚燕抱着被子站了一会,心想:男人,就算是再怎么细心,也都是这样,能凑合就凑合,能将就就将就。 趁着今天天气好,她把三张椅子并排放在一起,放在南边的阳台上晒一晒。 心里则想着,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这个家里,就这么三张椅子,像是在等待一家三口团聚,坐在一起。 冷不丁,从被子里抖出几张照片,龚燕顾不上去看,先把被子晒好,再找找被子里还有没有其他的东西,才去拾起照片。 一张结婚照,两张证件照,一张生活照。 结婚照是她和顾长柏的,证件照都是她的,老照片,边角有点发旧。 生活照是宁宁满一岁的时候拍的,当时顾长柏回来探亲,非要拍,她不自在又性格倔,只把宁宁放在照相机面前就逃,所以照片里只有宁宁。 宁宁出生的时候体重不大,那个时候还有点瘦,看起来像个猴子,其实并不很好看。 但是顾长柏看见这个孩子却是亲了又亲,非常疼爱。 思绪被这几张照片搅动,但是龚燕顾不得多想,把木板床擦一擦,就把从家里带的褥子铺上,先让宁宁睡午觉。 她和顾长柏是怎么认识的呢?她想,确实是从小认识的。 顾长杨顾长柏兄弟俩年纪小的时候,村里人还帮一把,毕竟总不能看着半大的小子饿死;等到两兄弟年纪大了之后,村里人就没有能力帮忙了,毕竟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各家都有各家的难处。 她在上初中的时候,他早就去部队了。 当时村里人就听说顾家老二去部队了,整个村里都在骂顾家的这对夫妻。 部队多苦啊,但大家都知道,苦也总比没吃没穿强。 蒋大娘扯着嗓子大喊:“我们家小二是在给国家卖命!你们觉得苦,我只觉得光荣!” 村里人撇撇嘴,不上工的懒婆娘,养不起儿子就直说,非说这个冠冕堂皇的话。 顾长柏当兵之后,顾长杨去钢铁厂当学徒,全是体力活工资还少,一个人的工资除了自己花销,还要给长河村的二老。 就这种情况,家里连个稀汤都吃不起的时候,蒋大娘还是照样往躺椅上一歪,万事不管。 蒋大娘能这么作贱自己儿子,龚燕她妈石秀芳第一个站出来骂:“不要脸,还是个地主家大小姐,她家小子就剩下个骨头架子了,瘦得当兵的都不敢要!” 龚燕当时在旁边,很麻木。 她想她妈这个人还真是奇怪,其实无非是心疼男孩。 她还是她妈亲闺女呢,又比顾长杨好得到哪里去呢? 顾长柏一米八的大个子,就算吃得太多,看起来都瘦,骨架在那里;她年纪小,长得矮,家里的饭其实都给自己的两个弟弟,她再瘦下去,和田里的稻草人一样,也是一吹就跑。 就这样,也没见她妈心疼。 就连后来读书,都是个意外。 姐姐龚鹃嫁给了隔壁村葛村长的独生子葛爱民。刚结婚那阵子,龚鹃没少往娘家贴补东西,后来村长家察觉了,就不再让她回娘家了。 龚鹃想了半年,终于想了个曲线救国的办法。 转头跟石秀芳说,把妹妹龚燕供上高中,让公公葛村长供她读书,拿到服装厂的工作家里就不愁了。 葛村长为人乐善好施,但是也爱憎分明。 龚鹃看出来,整个龚家,公公只看得上自己家这个妹妹。 龚鹃就跟葛村长说:“我知道我爸妈偏心,我就是心疼我妹妹一个女孩,她那么瘦,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我想让她上个高中,以后有文化坐办公室,不用在地里刨食。”并且许诺只供妹妹,不牵扯两个弟弟。 龚燕确实瘦瘦小小,但是从小成绩就好,长得也秀气,说话也很有条理,一看就是个读书的好苗子。 葛村长就葛爱民这一个儿子,自然盼着龚家的姊妹们能互相帮衬,往后两家人也好有个照应。 只可惜他冷眼瞧着,龚家兴和龚家旺那两个儿子,实在不是能撑得起门面的 人。 想起龚燕,只觉得小姑娘可怜,但是儿子没有兄弟帮衬,只能结个善缘。 一个小姑娘能花多少钱,总比填两个没结婚的弟弟的坑好,因此就作主供龚燕上学。 龚燕由此上到高中。 但其实龚燕很懂事,上高中花不了多少钱,学费没几个,她根本不买书本费,其他高中生天天不上课去街上闹事,她就拾人家的课本。 最大的开销就是买一些纸笔和参考书,但是龚燕很感激,她有一个小记账本,加起来花了葛村长不到50块钱。 高中毕业之后,龚燕发誓,一定要还钱给葛村长。 可是,龚燕最后没有拿到服装厂的工作只能回乡赚工分,葛村长也没再提这个钱。 其实葛村长也不是什么老好人,心里头的小九九清楚得很。钱要回来也发不了财,不如落个人情。 这六年,因为给这个小女儿供上学,龚家没敢来打秋风,花钱图清净。说出去,葛村长也有个拉拔亲家的好名声。 再说,这六年,龚鹃生了两个儿子,自己日子过得紧巴巴的,知道其实丈夫家里也不宽裕,心逐渐偏向了自己的孩子。于是,她就更不敢往娘家跑,生怕一回去,就要往里贴补。 龚强和石秀芳这边更是小心翼翼,葛村长可是爱憎分明,而且人家人缘极好,他们夫妻轻易不敢去亲家那边串门。就怕隔壁村村长那张嘴一张开,说出“还钱”两个字。 整个家,其实就龚燕得了好处,石秀芳觉得自己亏的要死。 所以龚燕结婚的时候,说什么都要顾长柏出两百块钱彩礼,把这些年没从龚鹃身上要到的钱,算在顾长柏头上。 “燕子,你也不要怪我贪心,你当年去读书,花了家里多少钱,少做了多少工分。你弟弟也是要娶媳妇的,这些年,我总要要点钱回来。” 龚燕其实觉得很不忿,但是确实又是她得了好处,虽然这么多年读书,一分钱没赚到,但是书确实被自己读进去了。不然凭她家这个条件,就算她出生在淮县,也读不了书。 有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算什么呢?算是顾家花钱买回去的媳妇,还是龚家卖出去的女儿? 结婚那会儿,她对顾长柏有羞愧。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到头来还是被人挑来选去、掂量着价钱。她自己明明觉得不该这样,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彩礼给少了,觉得对方不把她当回事;给多了,又觉得自己像件被买走的物件,连带着那些年的书都白读了。 说清醒吧,又不清醒。道理懂一些,可还是被人推着往前走,像根浮萍,水往哪边流,她就往哪边漂。 她自己夹在中间,两头都不靠岸,也找不到一个能站住脚的地方。那段时间,她常常觉得自己像个木偶,任由别人摆布。 这么想着,她还是拿起笔,给嫂子陈秀秀和姐姐龚鹃各寄出一封信。至于她父母和公婆那边,暂时先不寄信。 她可不想立即被缠上。 21. 工作 陈月兰本来正在家里做饭,两个女儿一溜烟跑回来,说是爸爸回来了。 陈月兰往外面一看,她的丈夫李团长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一副想当大爷的样子,不由让她翻了个白眼:“过来端饭,这么还等着吃?” 李团长嘴里嘟囔着“怎么让我一个爷们干女人的活”,可两条腿却迈得飞快,伸手就去端那盆热汤,嘴里还不消停:“这也太烫了。” 陈月兰手里抹布擦一下手,懒得理他,只问:“你中午怎么没在食堂吃?” 李团长平时中午都在食堂吃,今儿特地回来吃饭,肯定是有事。 女人的直觉有的时候很准,陈月兰只觉得好事绝对轮不着她,心里已经做好大发一通火的准备。 李团长嘿嘿一笑,又过去帮忙拿碗筷,这次显得有点眼力见:“是个大好事。” 能有什么好事,陈月兰一甩抹布,心情烦躁。 她肚子正在怀第四个孩子,每天还要做饭,还要去上班,实在没心情陪李团长嬉皮笑脸,火憋在心里。 家里面有个老大,今年上初中,出岛读寄宿初中了,一个月才回来一次。老二老三都在上小学,没想到快40了,肚子里又有一个,这怎么让人高兴得起来。 因此,陈月兰这一年都对李团长爱答不理,这要是在床上,晚上想起来还踹两脚。 “你前两天不是说这个月要出出板报,事情又多,你怀着孕,蹲着不大方便么?我这边有个主意。” 陈月兰是家属会的妇女主任,别看她年纪不大,正正经经高中生。搁这帮军嫂里面,算是文化最高的那一拨,她父母又都是老红军,根正苗红。 陈月兰管着家属会,一摊子事情全都压在她身上。 平时要记帐,家属的工分、食堂的账目、各家各户的医院单子,还要出家属院的板报,逢年过节写标语,有什么报告、传达精神、群众工作都得她出手。 偏偏她现在是个孕妇,要说随军家属实在不少,但是初中生学历以上的人却没几个。 这寥寥几个人,却各家有个家的难处,有的家里生七八个小孩走不开,有些人身体不好,有些人,明明自己有学历,因为时代原因提起写字发言就摇头。 陈月兰也不好意思指示别人,但工作不能不干。因此,每次起床上班之前,都踹李团长两脚泄愤。 前两天,想起来这个月的板报还没出,自己这么大的肚子,肯定是蹲不下来的,就跟李团长抱怨了一嘴。 见李团长贱兮兮的样子,陈月兰并不理睬,斜着眼看李团长,等着他憋出什么屁出来。 李团长只好自己招了:“是我手底下小顾的媳妇,要来随军了。” 小顾啊,陈月兰回想了一下,印象中高高大大的,李团长手里的副团之一,长相周正,年轻有为。听说媳妇是个童养媳,不识几个字。 陈月兰白了一眼李团长,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少来这套。 李团长知道自己卖关子失败,摸了摸鼻子又说:“人家可是个高中生,正儿八经淮县高中毕业的。成绩单跟着档案过来的,啧啧啧,那可不得了。不光有毕业证书,一手字写得也好。” 陈月兰给两个小的夹菜,筷子一顿,抬起头:“不是说她是童养媳么?” 就听见李团长说:“陈月兰同志,你怎么也听风就是雨。部队里那帮人跟个娘们一样,一天到晚就知道说人长短,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 说完,李团长又不得劲,气呼呼放下筷子:“不行,看来他们训练强度还是不够大,回头得给他们加练!” 陈月兰心想什么叫像娘们一样,你们这帮人骂人就骂人,怎么还捎带上我们?也把筷子一放:“你说话注意点,娘们怎么了?娘们天天给你做饭,把你服侍得像大爷一样,给你生四个孩子,还要给你上班。” 李团长自觉失言,他是个粗人,一说话就带火药味,就连学写字都是当兵之后学的。 也就是凭着在军队里不要命,闯出来点成绩;又祖坟烧高香,娶了个老红军的闺女,这些年被调教出点样子,知道吃饭不能吧唧嘴,袜子不能乱扔,不能在家当大爷,要有家庭责任感(这是陈月兰说的)。 可骨子里还是个糙爷们,一着急糙话就往外冒,摁都摁不住。 见李团长不吱声了,两个闺女嘎嘎乐,她们是一对双胞胎,穿着同样的军绿色裙子,四只小眼睛滴溜溜地转。 她们已经习惯了,在家里,妈妈比爸爸厉害。 爸爸嗓门大,但是妈妈赢;爸爸力气大,但是妈妈赢;爸爸想发火,但是妈妈赢。 “爸爸,你快说错了。”左边那个说。 “爸爸,你快说错了。”右边那个说。 李团长瞪了她们一眼,两个小丫头居然不害怕,反而笑得更欢。陈月兰拿着筷子捧着碗,在碗沿磕一下,两个小丫头偃旗息鼓,捧着碗开始扒饭。 陈月兰看了李团长一眼,慢悠悠吐出几个字:“这次记你一功。” 李团长立马活泛起来,腰板都挺直了,就这话,自从媳妇怀孕之后就再也没听过了,语气中不由带点得意:“为首长服务。” 心里不由暗暗祈祷,小顾这媳妇可千万要会来事啊,他这条命可是系在这件事上了。 陈月兰对李团长的耍宝习以为常:“回头我去找她聊聊,要是真的不错,能把板报那摊子事情分出去。” 她心里也想着,希望这个新来的军嫂是个能干人,能够让她安安心心生产完。 龚燕收拾着家里,收拾是一刻也停不下来。这个家里明明空空的,简直算得上是家徒四壁,却又充满着顾长柏的痕迹。 桌子上有几个茶缸子,抽屉里有一本本子和一个铅笔。龚燕翻开本子,发现这是顾长柏的账单。 其实他的工资不低,副团级,饱安县属于六类地区,一个月能有100块钱。 他每天吃食堂,偶尔自己做饭,一个月大概20块,天天穿军装不要花钱,但是偶尔再买些日用品、部队这边还有些人情往来和零花,寄回老家总是寄20块,雷打不动,一个月能剩下40块左右。 这些钱,被顾长柏清清楚楚记在本子上,龚燕心里明白,每个月剩下了的40块钱,不是顾长柏的私房钱。它也会变成宁宁的玩具,家里人的新衣服以及每年回家探亲回家的特产和来回路费。 最后剩下来的那部分,最终会被顾长柏塞到自己的手心。 每月的工资一张一张被捋平了,被顾长柏简单塞到记账的本子里。 这个钱,龚燕光看着,都觉得有点烫手,于是装作看不见,又塞回抽屉里。 龚燕收拾差不多之后,最后才开始收拾从长河村带来的新被子。 这套被子确实是新婚被子,当时自己要拎着,却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龚燕蹲下身来,把手探进被角,指尖沿着缝线摸索了一圈,找到那个事先留好的暗口,轻轻一扯,线就松了。 她缓缓将被单从边上拆开,一层一层地掀开棉花胎,露出夹在棉絮中间的东西,几本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旧书,纸页泛黄。她一本一本地取出来,在膝盖上摊开。 这些书,有几本旧书已经没了封皮,还有一本线装的《古文观止》。这其实是高中老师去改造之前送给她的,听说都是孤本。 她可舍不得扔,想出这个法子,藏在被子里,随着嫁妆一起带到部队。东躲西藏的,也没敢让它们见光。 其实里面还有几本英文的小画书,宁宁还看过,但是她总是一再强调不许说出去,所以也只是在家偷偷看。 她把这些书藏在箱子的最底下,泛着一股书香,龚燕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 接着,她手拿一支笔,记着家里需要什么东西。 她结婚之后就爱上了过日子,每天自己做饭自己吃,自己收拾,没有唠叨,没有奚落。 自己的日子,怎么过都舒坦。 有的时候她会在家写点东西,哪怕之后会偷偷烧掉,也会因为自己的灵感而感到高兴。 年代局限,她相信,那些东西,一定还有重见光明的一天。 门外却传来了敲门声,龚燕以为自己听错了,没等自己再细听,门外又传来敲门声。 龚燕犹豫了一下去把门打开,门外是一个孕妇,肚子已经很显怀。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便装,袖子卷到小臂,眼睛很亮,看起来很麻利一个人。 孕妇打量她的目光带着点审视,像是当惯了领导的人,开口就说:“您是顾副团长的爱人吧?我是李团长的爱人,我叫陈月兰,住在前面小平房那排第三间。” 李团长,龚燕听说过,是顾长柏现在的领导。 龚燕点点头,把 人往里面请:“嫂子您好。” 又转过身去给陈月兰倒水。 陈月兰嘴里说着“不必忙”,挺着肚子迈过门槛,先环顾一圈屋,显然刚刚在收拾,点点头,又见龚燕捧着茶缸子过来,不错,是个利落人。 陈月兰坐在凳子上,就开门见山:“是这样的,我听老李说你是高中生。” 龚燕点点头,心里却怦怦跳:“我是68年毕业的。” “在老家没上班?” 龚燕摇摇头,家里没有门路,服装厂又进不去,但是她知道这些不该说。 “嫂子,您有门路吗?”实在是待在这个陌生地方,顾长柏不在,她心里惶惑不安,像一脚踩在棉花上,没个着落。、 人家既然主动提了这事,又是顾长柏领导的媳妇,说不定有工作介绍,果然,对方开口: “我是家属委员会的主任,但是你也看到了,我肚子大了,随时都要生产。家属委员会事情碎,需要一个帮忙干活的临时工。不知道你介不介意。” 龚燕简直有点不敢相信,她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走运,如今也算是工作砸到头上了。 临时工,估计没有多少钱,可好歹有份活干。 陈月兰见她发愣,以为她不乐意,于是又说:“你要是不乐意就算了。” 龚燕赶紧点头,又赶紧摇头,觉得自己莽撞:“我没有不乐意,我能干的,就是我没上过班,不知道工作流程,您得多教我。” “那都不叫事,”陈月兰摆摆手,语气却很痛快,“人不是天生一来就会的,你是高中生,学习能力肯定强,边干边学呗。对了,你能写会画吧?就是黑板报,画过没。” 龚燕又点头,长河村的黑板报都是龚燕画的,每次大队长都把这个活给她,就是因为她写字漂亮。当然,这也是算工分的。 她有点雀跃,一下子声音就脆:“我在村里的时候画过黑板报,上学的时候也写过板书。” 陈月兰点点头,她看门虚掩着,猜家里应该是有小孩睡午觉。她犹豫一下又问龚燕:“你和顾副团长,有几个孩子啊?” 龚燕被这个转弯摸不着头脑,但是觉得这年头工作还卡孩子个数嘛?但是还是老实回答:“就一个。” “一个好啊,”陈月兰笑笑,语气轻松了些,“一个省心,我和老李,加上肚子里这个有四个。家里乱得跟粥一样。” 龚燕也笑笑,她其实很有眼力见。按照陈月兰这个利索劲,家里乱只是托词。陈月兰问自己几个孩子,估计是怕孩子多,忙不过来,耽误了板报的活吧。 龚燕于是表决心:“陈主任,你放心,不会耽误工作的。” 这会又改口叫陈主任,鲜见着机灵,陈月兰心下满意,心想老李也算干了件人事。 “我都忘了说工资了,临时工,25块钱一个月,你看看,行不行。” 这有什么不行的,这可太行了。龚燕几乎是惊喜,没想到岛上临时工工资这么高。 顾长杨刚刚在钢铁厂做学徒工,每天累得要死,从早忙到晚,一个月工资才15块;没想到自己在办公室打打杂,就可以拿到25块。 这些钱补贴家里,其实很够用了,龚燕的头点得都像招财猫一样了,看陈月兰的眼睛都像看财神一样。要不是这年头不信这些,都要把陈月兰供到财神位上了。 陈月兰又跟龚燕说了家委会的位置,让她明天准时报道。 本来她是想要再聊两句家常的,问问龚燕老家的事情,这两天怎么样,但是她实在是个不爱和人拉家长里短的人,那些“你婆婆好不好”这种话,实在是不像从她嘴里出来的,所以她把话咽回去。 “那就这样,你明天早上八点过来上班,孩子现在没上育红班的话,可以把孩子一块带过来。我们有个院子,孩子在院子里玩,安全的很。”陈月兰扶着腰,慢慢站起来。 龚燕把人送到门口,刚准备关门往前继续送。陈月兰就摆摆手:“孩子在家呢,别送了。” 说完挺着肚子,利利索索地走了,一句废话都没有。 龚燕靠在门框上看着陈月兰,心里很羡慕,这位陈主任一看就是个利索人,有个正经的工作,背影很自信。 不过她也很快要有工作了,虽然只是个临时工,也很值得高兴。 龚燕关上门握了握拳,给自己打气。 22. 工作第一天 第二天一大早,龚燕拿起手表看了一下,六点半了。 她把宁宁喊起来,“宁宁,妈妈昨天跟你说过了,以后妈妈每天早上都是要工作的,你刚来,妈妈还没有带你去育红班,待着办公室要安静,不可以吵着其他叔叔阿姨,知道吗?” 宁宁正拿着小手攥着衣服扣子,脑袋点了点,又去拨弄着龚燕放在床头的手表。 这是一块上海牌手表,结婚第一年探亲的时候,顾长柏带过来的,还是他托战友拿到的工业券,不加工业券,毛估估一百二。 龚燕怪顾长柏乱花钱,但是心里还是高兴,乡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根本没有时间的概念。 一块表,不只是个物件,还是能把日子过明白的底气。 龚燕做早饭的时候,往房间里看一眼,宁宁手拿着手表,手指间跟着指针一直在动,小嘴还念念有词。 龚燕是个闲不下来的人,也看不得被人磨蹭,不由催促:“快点去刷牙哦,刷完了过来吃早饭。小心妈妈的手表。” 宁宁噔噔噔跑过来,他也知道手表是个金贵东西,所以双手捧着手表,小心翼翼放到龚燕手里。龚燕戴上手表,就看见宁宁噔噔噔跑到水池旁,开始给自己刷牙。 从搪瓷缸里拿出牙刷,沾了点牙粉就往嘴里塞,鼓着腮帮子吭哧吭哧的刷,嘴边一圈白沫子。 他自己看着镜子嘎嘎乐,看见妈妈开始盛粥就赶忙漱口,然后拿出毛巾洗脸。 龚燕见宁宁刷牙刷得很利落,心里也很高兴,乡下人一开始是不刷牙的,早上起来最多漱漱口就算了,牙粉牙刷都舍不得买。 但是耐不住龚燕觉得实在不干净,对小孩子牙齿不好,他们村就有好几个一口坏牙的,半夜里疼得直哼哼。于是她就让宁宁开始刷牙。 村里人没少有人说闲话,“吃饱了撑的买牙粉”、“穷讲究”。 龚燕全当没听见,该买还是买。 “宁宁,来吃早饭。” 龚燕盛完粥之后就把雪里蕻端出来,淮县早晚都习惯吃粥,就算没有条件早上吃粥,晚上是肯定要吃粥的。 平时就配点雪里蕻放在粥里,雪里蕻在淮安叫咸菜。 来随军,龚燕特地带了两大塑料瓶子雪里蕻,光怕这个地方连个粥的配菜都没有。 “妈妈!”宁宁很喜欢吃咸菜,坐下就开始吃饭。 等到两个人都吃完饭收拾完,龚燕就带着宁宁去家属委员会门口。 ------ 家属委员会在家属院的最前面,是一个一层的大院子。 灰砖围墙,铁皮大门,门口用红漆写着家属委员会,院子挺大的,铺着水泥地板,院子门口立着一块大板报,里面贴着各种纸,龚燕一一看过去,有家属零碎活的通知,有表扬信,也有时事学习材料。 还有手画的宣传画,用粉笔画的,颜色很鲜亮,看得出来最多半个月之前才弄的。 龚燕来得早,办公室里人还没来,于是就带着宁宁在门口先站着。 宁宁对画着宣传画的板报很感兴趣,让妈妈抱着凑近看。 龚燕把他抱起来,宁宁就趴在板报面前,眼睛都快贴上去了,盯着那个扛枪的军人形象看半天,又回头冲妈妈咧嘴笑,露出整齐的小白牙,指着板报,手去蹭黑板上的粉笔。 龚燕一手抱着宁宁,一手还得控制着宁宁活泼作怪的手。 这些粉笔都是化学物品,平时碰不到也金贵,但是也是有毒的,万一孩子手上蹭完,把手指往嘴里吮,出了什么事情,这可不得了。 “龚燕同志来啦。” 声音传来,只见陈月兰挺着大肚子从门口走过来。 陈月兰左手牵着一个小姑娘,右手牵着一个小姑娘,定眼一看,哟,是个双胞胎。 一样的军绿色衣服,书包也是一样的,小辫子扎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可像样了。龚燕和宁宁都觉得可神气了,挪不开眼。 这还是宁宁第一次见双胞胎,长得一模一样,宁宁左看看,右看看。 两个小朋友嘻嘻笑,都不说话。 “陈主任,你们家两个是双胞胎啊。”龚燕露出惊奇的神色。 陈月兰不好意思笑笑:“是啊,我们家老二老三,今年上二年级。他们爸爸不放心我一个人走路,就让我们家姑娘牵着我。春华,秋实,这是新来的龚燕姨姨,你们快叫人。” 两个姑娘齐齐喊了声龚燕姨姨,听得龚燕心都化了。 龚燕看着两个漂漂亮亮的小姑娘,不由羡慕道:“您可真有福气啊。”又拉着宁宁,让宁宁打招呼。“这是陈阿姨,春华姐姐和秋实姐姐。” 宁宁叫了声陈阿姨,看见两个比自己高一头的姐姐,又有点害羞,叫了声姐姐。陈月兰松开两个女儿的手,“好啦,我到单位了,你们快点去上课吧。”两个小姑娘就背着书包挥挥手,然后快快乐乐地走了。 陈月兰从包里掏出钥匙,一边开门一边问龚燕:“你家孩子几岁了。” “四岁了。” “在老家没上育红班?” “乡下没有育红班,想着年纪还小,就没去上。准备过年了,带他去部队幼儿园。” 陈月兰点点头,两个人聊了一会,其他两个同事也来了。一个叫徐丽娟,一个叫郑娜。 徐丽娟三十大几岁,梳着齐耳短发,用两个黑卡子别在耳后,露出一张方方正正的脸。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手上揣着个菜篮子,一看就是刚刚买完菜回来。 她进门就扯着嗓子喊:“哟,来新人了?”声 音洪亮得像士兵在操场上喊口令。 郑娜跟在她身后,年纪轻一些,二十七八的样子,扎着两条辫子,辫梢系着红头绳。 她就显得秀气端庄很多,只是冲龚燕点了点头,抿着嘴笑了一下,就把手里的搪瓷盆放到桌上,转身去拎暖水瓶去烧热水。 岛上天天被海风吹着,也冷,所以一般到办公室上班第一件事情就是先烧水。 陈月兰给两个人介绍了一下龚燕,得知龚燕是顾长柏的爱人之后,徐丽娟和郑娜互看了一眼,才开始自我介绍。 徐丽娟率先开口:“我叫徐丽娟,我男人不在岛上当兵,不过刘政委是我公公。我现在和公婆住在一起。” 郑娜跟着:“我男人是董副团长。” 部队里这个营长那个团长,龚燕其实并不能搞清楚。 但她有一条朴素的标准,就是对人客气。 顾长柏不在这边,她也刚来,没有办法细问,只能见谁都客客气气的,心里想着宁可多笑两声,不要得罪了人。 “各位嫂子好,我是刚刚来随军的顾长柏的爱人,这是我儿子宁宁。” 宁宁见这明显是个大人的场合,有点拘谨,也小声开口:“阿姨们好。” 口齿伶俐,长得好,乖乖巧巧的,和自己的皮猴子可不一样,徐丽娟还是第一次见到软乎乎的小男孩,喜得要塞糖给宁宁。 还是供销社的大白兔奶糖,这多金贵。龚燕刚准备拦着,就见宁宁指了指自己的牙摆手。 宁宁年纪小,但是能够算一笔账,他可不要别人给的糖,妈妈说了,自己家里有。 只要他听话,他就有更多的糖。 陈月兰就指了个位置给龚燕坐下,然后拿出材料让龚燕写。 高中毕业之后,龚燕其实一直没有放弃写字和学习,但是时代原因,她每次写些什么都很谨慎。 陈月兰看龚燕确实写了一首娟秀的字,心下非常满意,这下板报终于不愁了。 龚燕就这么在办公室安稳留下来,她先是整理上个月军嫂们的计件活,多数是些组装零件,缝军服之类的简单生产,能够补贴补贴家用。 这些都是计件活,军嫂还要照顾家庭和小孩,事件被切得七零八碎。所以按合格的计件算,每个人每个月拿到的钱不一样。 要把这些活都计算好,其实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要一件一件熟,一个一个对,哪个嫂子的活不合格,这些都要记得清清楚楚。 龚燕先把账本摊开,用铅笔头一点一点算。因为之前没做过,又涉及到军嫂们的实际利益,所以格外谨慎,算完之后还要核对一遍,就怕弄错了。 当家才知道柴米油盐贵,也许就是几块钱,对于军嫂们来说,都是孩子的学费,是添个新菜的指望,千万不能马虎。 23. 卖女儿 龚燕在办公室算账算得飞快,在海上漂着的顾长柏此时也在忙碌。 这次只是普通的海上巡查,自从他们来到了这个岛上,几乎每个团都会有一部分时间漂在岛上。 海军不像陆军,脚踩在土地上,心里踏实。 当海军的人,首先就是不晕船,有些军人在陆地上是条好汉,一到船上胃里就翻江倒海。 顾长柏庆幸自己当年被李团长发现不晕船,从侦察兵那边调过来,自从当了海军之后,有之前做侦察的经验,再加上一双眼睛亮,果然这两年升职更快。 他的几个战友,升不上去,现在已经转业了,其实转业也好,只是对于他这种人来说,部队是最好的选择。 顾长柏刚入伍的时候,个子又高,瘦得像个死人,那个时候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饿得就剩个骨头。 现在简直判若两人:明显更加健壮、日子也过得好,所以顾长柏很清楚,自己没有文化,只有一股子蛮力,这也是他唯一得优势和长处。 要不是因为在部队创出点名头,在乡下,自己这种这种家庭条件,可能到现在光棍一条。 他站在甲板上,盯着浪看,看的时间久了,眼睛都有发直。 这种普通巡查其实是真正磨人的,没有仗打,没有敌情,但是对面的人要是莫名其妙过来,而他们察觉不到的话,就是十足十的失职。 这活说白了,其实就是要把海摸透了,了解老天,了解大海,了解浪花。 顾长柏数了一下日子,估摸着在这两天龚燕应该已经随军了。 其实结婚前,他跟龚燕不算熟。他们是一个村的,但是龚家应该是外来村里的,总之他们村之前都姓顾,不是姓顾的都是几十年前战乱啊、饥荒啊逃难过来的。 龚燕比他小四岁,小时候就是个瘦弱的小姑娘,只是有几分倔强。入伍那天其实还见过她一次,瘦瘦的,脸庞有点黑,看起来是个没营养的毛丫头。 当时他还想,这小姑娘真瘦啊,她妈没给她吃饭嘛? 但是他显然没资格说龚燕,他更是全身靠着骨头架子撑着。 要不是在部队吃饱了饭,他早就饿死了。 部队喂饱他,也让他有了一把子力气。 等到他凭借领导的看重和吃苦耐劳当了营长,状况一下子好了起来。 甚至部队里有几个领导想把闺女侄女嫁给他,他其实内心自卑,觉得配不上,虽然那个时候,领导的闺女侄女之类的,也多半是村里的姑娘。 也是脑子一热就回来探亲,单纯是想回家给父母炫耀一下部队把他养的有多好。 对于父母,顾长柏总有种执拗的恨意。恨他们只生不养,又碍于伦理和情面无话可说。 结果这次一探亲就又看见了龚燕。 彼时的龚燕看起来已经不是当时那个毛丫头的样子了,她年轻的年上有漠然,像是个不服输的竹竿子。 龚燕正在被她两个弟弟欺负,她穿着旧衣服,脸上依然很黑很瘦,但是眼神很坚毅。 顾长柏听他妈说,这姑娘一直上到了高中,还是个高中生,本来板上钉钉去服装厂上班,结果又吹了。 他妈说这话的时候有种看好戏的态度,也是,他妈如今讨好他,自然什么话都往外说。 他一下子成为了家里那个可以主事的人,得意中又带了几分落寞。 他妈弯腰太快了,都让人觉得小时候挨得饿挨的打都是一场错觉。 他妈说,龚燕两个弟弟欺负她,吃不饱就算了,做的工分还要分弟弟一半。 一个弟弟分一半,两个弟弟就把她的工分分完了。 他妈觑着他的脸色,补了一句,简直就是两个畜生。 他妈又说,她天天在家洗衣服,喂牲口,做工分,从早忙到晚,两个弟弟却游手好闲,稍不顺心就对她骂骂咧咧。 “前两年还好点,现在乡下谁敢要一个高中生当媳妇啊。”蒋大娘扇着蒲扇,又过去给顾长柏扇风,简直就是殷勤。 这个小儿子在部队里出息了,专门给钱给蒋大娘,让蒋大娘砌房子。 蒋大娘从两件刚砌的房子里捞了不少油水,还收获了乡下人的羡慕,心里别提多得意了。 但凡村里人从她家刚砌的房子面前走过,就会夸两句,蒋大娘就搬着一个躺椅,躺在新房子的门口,享受着村里人的奉承。 顾长柏站在他家门口,往田垄那边看,龚燕已经走远了,但是那个眼神还绕在他心头,他就像被绞杀了一样,思绪很乱。 想起这个小女孩虽然长大一点了,但是居然比以前更瘦,眼神又那么冷漠,看起来倔强又心软,心里有点不忍心。 他太知道瘦对人的危害了,那种饿肚子的感觉,那种恨得感觉,到现在都在他梦里缠着他。 他的眼睛亮,望着龚燕的背影,想起这个小姑娘,就算是在家里被欺负,也没有半分扭捏作态,腰板始终直直地,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我娶她。 其实他本来是不想娶媳妇的,他知道自己在部队里,虽说现在是和平年代,但是自己属于海军,长期驻扎在直面宝岛的军队,天天把命系在裤腰带上,心里抱着一种视死如归的信念,准备随时奉献生命。 所以,部队里领导想把家里小辈嫁给他,他第一反应就是拒绝,真的是耽误。 他见过战友的遗孀抱着孩子哭的背过去的样子,那种痛彻心扉他看在眼中,所以心里打定主意,一身献给国家,不想拖累任何人。 但是探亲的时候,见到这个姑娘。想起她的境遇实在是差,他们家是出了名的重男轻女,听说她的成绩很好,经常给村里出黑板报,他去看了眼村里的黑板报,确实字写的不错,比他写得好。 他在部队读过书,其实没读出什么名堂,就是认字,但是还记得老首长的夫人教他读“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小时候他根本不懂诗,只知道最简单的诗,什么“粒粒皆辛苦”啊。 小时候他也不理解,怎么会有一个人愿意免费给另一个人吃、给另一个人穿啊。 就算是他爸妈,也不会这样。 后来进了部队,他理解了。 部队给了他第一顿饱饭,军装也是新的。 班长把自己的旧棉袄脱给他穿,有战友把自己那份肉夹到他碗里,没人图他什么,他把部队当家。 老首长夫人教他那句诗的时候,他似懂非懂。 他总是觉得他欠了部队很多饭,还拿了部队很多钱,所以一辈子待在部队里,报答部队把他养这么大,养的能吃饱饭、扛起东西。 他总是幸运的,是受益者。 直到有一天,他看见龚燕,突然明白了,也许他也可以是那个“庇天下寒士”的人 明明写了一手好字,但是却要在田里做工分的龚燕,忍受着家里人的白眼和冷落,怀着冷漠和恨意,背脊停止,这和当年的他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娶她,不图其他的,只是因为他有新房子,又可以给她一个屋檐,让她吃饱饭,让她不用饿肚子,不用被两个弟弟骂,也不用她看着谁的脸色活。 老首长夫人的话就像在耳边:“长柏啊,如果有一天你遇到需要帮助的人,看到了人家的难处,一定要伸手拉一把。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就是这个意思。” 于是顾长柏跟他妈说要结婚,去龚燕。 蒋大娘扇蒲扇的手一下子停了,以为这个儿子疯了:“她是个读过书的!她妈是个吸血鬼!” 蒋大娘虽然没读过书,但是自己估计是个成分不好的,所以不愿意。 这年头,没读过书就是最大的服气,没有钱就是最大的价值,三代贫农是多少农民值得骄傲的谈资。 蒋大娘好不容易跻身三代贫农的家庭,可不像娶一个儿媳妇改变珍贵的现状,因此非常不乐意。 但当顾长柏拿出钱,蒋大娘眼睛一转就答应了。顾长柏最了解他这个妈,这个女人无利不起早,就算是亲生儿子,也要算得明明白白,其实很好拿捏。 只是当时他年纪小,也没有能力,所以觉得这种人居然是座大山。 现在看来,也不过是随意拿捏罢了。 蒋大娘拿着钱屁颠屁颠地去说亲了。顾长柏探亲假有限,可是说得明明白白,事情干不成,钱也拿不到。因此她格外卖力,就怕到手的钱从口袋里飞出去。 却没想到龚燕她妈石秀芳狮子大开口,一口气就要五百块钱彩礼,蒋大娘怒不可遏,叉着腰就开始大骂,乡下哪家姑娘这么金贵,要五百块钱彩礼? 五百块钱,都够她在村里娶两个媳妇了。 两个村里著名的妇女就顺势打了起来,石秀芳两个游手好闲的儿子当时被吓得不轻,但是不敢不拉架,只得一人拽一个。 开玩笑,蒋大娘探亲回来的儿子是部队的,万一有个好歹,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蒋大娘就这样在龚家门口骂了两天,村里人纷纷听说过来凑热闹,得知石秀芳要五百块钱彩礼,都对石秀芳和龚强指指点点,说他们卖女儿。 虽然要高彩礼不光彩,但是被人说卖女儿,更加不光彩。 眼看着顾长柏探亲假快结束了,蒋大娘也是不松口。 石秀芳眼看着肉要坏在锅里,闭着眼睛说两百,加一个缝纫机。 蒋大娘说着就要再骂,顾长柏却痛快给钱。 那天给完彩礼,顾长柏其实和龚燕见过一面。龚燕那几天根本不凑热闹,每天按时按点挣工分,明明工分不算在他身上,也不知道是图什么。 龚燕带着一个宽沿的大帽子,跟在顾长柏后面,显得很局促。 看着,那个表情,像是看个大傻子。 顾长柏的眼神撇着她,腿却一直往前走,等着她喊他。 没想到这姑娘也是倔,跟着他走了两里地,也不喊住他。 顾长柏无奈,只好停住脚,转过头,盯着龚燕。 “你不能给这么多钱给她。”龚燕开口,她的声音有点喘,望了望周围,是田埂上,周围都没有人。 顾长柏看着龚燕捏着衣角,风吹过她的脸,她的脸上没有羞涩,全是苍白。 “你不值得这么多钱嘛?” 饶是龚燕觉得自己是个文化人,也觉得自己被顾长柏的话堵住。 她当然觉得自己值这个钱,但是这个钱是给她妈的,给老龚家两个弟弟的,她觉得凭什么。 龚燕开口想说“我不是货”,话在嘴边又咽下去。 龚燕知道自己不是货物,但是龚燕的妈石秀芳,显然不这么觉得,不然,两个长辈也不会在村里掰扯彩礼掰扯这么久。 她低下头,有点无措:“你真的想娶我吗?” 龚燕知道,这个人其实对自己没什么爱情,也许是因为自己合适。 但是她其实看惯了村里女人的日子,并不想结婚,最好死掉,最好一死了之。 她不想当人当一个保姆、当一个泄欲工具、当一个生育工具。 但顾长柏总不能在这个时候说,自己是觉得她可怜,想帮一把。 这简直就是莫名其妙,听起来更像是个居心不良的流氓。 他点头:“嗯。你跟我结婚,我每个月给你寄15块钱,你把我爸妈照顾好,住在我家的房子里。我有一个要求,这15块钱,我每次探亲之后一起给你。要是你妈来找你,让你拿钱补贴你弟弟,你就把手一摊说自己没钱,让我妈上。” “我爸妈都很懒,但是很爱面子,你帮我孝顺他们。他们爱吵架,你要是干不过你爸妈、你弟弟,就放我爸妈过去吵吵架,消耗一下他们的精神,省得他们在家没事做。” 什么叫放他爸妈过去吵吵架?他爸妈难道是狗吗? 龚燕都挺迷糊了,外人不是说顾长柏挺孝顺嘛。 龚燕没有听见生几个孩子,只听见了顾长柏说对她好,会给钱,也不会任由她被娘家欺负。 顾长柏絮絮叨叨教她,她居然觉得自己要是结婚,全无坏处。 龚燕也很痛快,等到顾长柏提出打结婚报告的时候,龚燕痛痛快快答应了。 顾长柏之前在部队,探亲假几乎不怎么用,总是先紧着那些家远的、家里有急事的兄弟回去。 别人问他怎么不回去看看,他就笑笑说:“没啥好看的,家里就我一个人,回去也是冷锅冷灶。” 其实他心里清楚,不是不想回,是回了也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长河村那个老家,其实也不算是他的家,他没有期待。 可自从结婚之后,却像是突然有了归属。结婚第一年,等他回来的时候,龚燕的怀里有一个小孩,脸蛋白了很多,也有肉了。 小孩在龚燕的怀里喝奶,龚燕的眼神有点害羞和躲闪,他的心立刻就化了。 从此以后,每年都跟战友换探亲假,他巴不得年年回去,看几眼待几天,心里踏实。 但是龚燕一直不愿意来随军,她心里想着服装厂的工作,顾长柏一直都没有强求。 在他看来,龚燕熟悉淮县的坏境,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她肯定会不适应。 而且龚燕是个高中生,有文化有思想,不会像那些传统女人一样离了丈夫活不了。 他见过太多随军的家属,人生地不熟,口音也没办法融入,男人常年在部队里,周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时间长了,精气神都没有了。 龚燕在淮县至少有个盼头,虽然两地分居,但是顾长柏想这也不算什么,本来他就觉得这都是缘分,龚燕现在确实精气神比当小姑娘的时候更好,眼神也温柔。 他当时娶她,是因为于心不忍,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龚燕倔强的眼神,因此,只要是过得比以前好,顾长柏都觉得自己的目的达到了。 但顾长柏没想到,这次他居然接到电报,龚燕要随军。他在心里想着原因,其实无非就是两个,他妈和她妈。 虽然和龚燕结婚五年,掐指一算也没有相处多少天,但是他知道,龚燕本身是一个很能忍耐的人,她忍冬一样的性格,这似乎是一件好事。 但是又不是那么一件好事,因为他是她的丈夫,有的时候,他希望自己可以被依靠。 但龚燕对生活的要求真的极低,这点其实又和他很像,有口吃的,有件衣服穿,就知足了。 能让她主动开口说要走,估计是受了很大的委屈。 他这么想着,思绪随着海风,越飘越远了。 24. 板报 这天龚燕趁着日头下来,就开始写板报。 说是写板报,其实也就是贴一贴,画一画,再写两个字上去。 她是临时工,而且是新来的,文书工作暂时都轮不到她。 出板报就是把旧报纸接下来,浆糊刷上去,新通知贴端正,就是家属院的板报了。 粉笔缺了颜色,就去库房拿几根,边角空了的不好看,就画两朵花描几个小红旗。 家属院的画,不需要多么有新意,不出错就好。 徐丽娟嗓门大,交代她的时候整个办公室都挺得见,她说得也随意:“燕子,你先弄着不着急。” 龚燕嘴上应着,心里也高兴得很。 她想起办公室里大家现在都叫她“燕子”,之前在长河村,村里人也是这么叫的,但是之前她更像是一只被困住得燕子,现在的她呢,就好像在漫长的蛰伏期后,终于挥动了自己的翅膀,正在一点一点向着春天飞。 龚燕嘴上应着,手上也没停。这种事情她虽然是第一次做,但是程序和之前做工分一样,按着顺序做,小心谨慎,总不会出错。 她不怕累、不怕琐碎,就怕不踏实、没做好事情。 这个工作让她觉得踏实,哪怕就是简单地贴贴画画,也算是有个正经事做,有个东西拿出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不用在办公室里当个摆设,听她们打毛衣聊天,家长里短听得一头雾水,却因为不认识家属院里的人,半天插不上嘴。 郑娜总是时不时会讲家属院的八卦,这个时候龚燕就会默默听着。有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龚燕的错觉,感觉郑娜会眼神瞄着龚燕,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有种洋洋得意的市侩。 但是龚燕也没有立马上前巴结,她觉得自己才来办公室几天,还没有了解所有人的性格,而且办公室加上她也就四个人,也不必要去组成什么小团体或者巴结什么。 所以她就装作自己一无所觉,甚至有的时候假装自己很木讷,不知变通,主动承担工作去让自己远离办公室聊天。 在还没有正是融入这份工作之前,龚燕很珍惜这样的工作机会,并且自己认真工作,能够维持住自己的工作。 龚燕蹲在地上整理纸质通知,宁宁就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蚂蚁搬家,娘俩各忙各的。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几个小孩清脆的说话声,宁宁的眼睛突然一亮,冲着龚燕的方向喊了一声,“妈妈!” 没等龚燕开口,几个小孩背着书包就从门口冲进院子里,其中就有陈月兰的两个双胞胎女儿,还有几个小男孩,把书包往办公室门口的台阶上一堆,从书包里拿出各种各样的玩具,就开始在院子里跳格子,跳皮筋。 有大孩子,宁宁自然是想和大孩子玩。 龚燕也不能在这方面拘束宁宁,于是叮嘱。 “在院子里和哥哥姐姐们玩,不能出去啊。出去妈妈会担心的。” 宁宁眼睛亮晶晶的,又点点头,一转头就融入孩子里了。 过了一会,板报前围了不少妇女,也停住了脚步,三三两两地盯着板报看。 她们大多数估计都是接送小孩回来,手里拎着小孩子的书包。 趁着小孩玩闹的功夫,在家属委员会的院子里,聊一聊歇一歇,顺便瞅瞅新出的板报写了什么。 已经有认识龚燕的妇女在人群里介绍,这个是刚来的龚燕,顾副团长的媳妇。 龚燕上班也有好几天了,但是这是龚燕第一次出板报,也是出现在大家面前。 发现各位嫂子都对板报非常得好奇,围着板报看,顺带着,对她这个做板报的人也议论了起来。 很快,龚燕就听门口陈月兰挺着大肚子,喊道:“燕子,你帮着读一下板报内容。” 平时做出来的板报,是要读给军嫂们听的,有些军嫂不识字。 如今陈月兰身子重,看板报这边全是大人小孩,真不敢过去。万一跌着碰着,这可不是好处理得。 只听人群里有一个嫂子朴实地笑:“是啊,俺不识字,给俺念念。” 又有一个嫂子附和,大家都一副很好奇的样子,倒是让龚燕少了几分怯懦。 古人云,传道授业解惑。虽然这也不算什么传道授业,但是也算是给大家带来了消息。 龚燕就开始给大家念稿子,声音刻意读的很大声。 家属院来了个漂亮的新家属,还会念报。大家都很友善,也争着问这批板报的意思。 “那这个消息是说,东北又有账啦?” “龚燕干事,你帮俺看看,有没有俺老家陕北的新闻,俺都5年没回去嘞。” 一群叽叽喳喳 热热闹闹的家属里,有个家属却垂着头,显出几分不满和落寞。 赵梅今天是来看看,上个月的家属工资有没有算好的,结果就听说家属委员会新来了一个干事。 她平时不大愿意出门跑,总觉得家属委员会是解决有问题的家属的,她三代贫农,勤劳能干,再怎么说,和家属委员会的气质也不搭边,除非当干事,不然她是绝对不往家属委员会这边凑的。 没想到家属委员会这个新来的干事,居然就是顾长柏的老婆,那个新来的军嫂! 赵梅心里很不服气,她也是个小学毕业,随军之后,一直没有正经工作,家里孩子又多。 本来在一堆没文化没正式工作的军嫂里面,觉得自己还挺有本事的。 毕竟她小学成绩很好,起码认识字,会写名字,家属委员会发个通知她能看懂。 不像有些嫂子,连上面写的什么都弄不明白。 主任陈月兰现在在怀孕,等到生产再坐月子,本来她盘算着,家属委员会肯定要有一个临时工顶一阵子。 赵梅盘算着,那些没有工作的人里,学历最高的就是自己了,本来就已经十拿九稳了,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赵梅心里泛酸,站在人群后面,听见龚燕的读报声音,手里的菜篮子攥得紧紧的。 居然是个识字的,但是那又怎么样,声音不够大,而且软绵绵的,犯嗲给谁看呢? 这个样子,哪里像干活的。又看板报,觉得太花哨了,画这么多花做什么。 等到龚燕讲完报,嫂子们提问的时候。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赵梅就问:“小龚,你什么学历啊?这么厉害?” 她说这话其实是带有一点嘲讽的意思的,怎么的,讲这么清楚,是非要显摆自己是个读书人吗? 没想到军嫂们纷纷附和,热情地问:“是啊是啊,小龚讲得这么清楚,我们这些大老粗一下子就明白了。” “可不是,我就跟着扫盲班,也认识几个字。读通知,连断句都断不明白,你这么一念,比我自己强多了。” 一时间你一言我一语,全是夸龚燕的。倒没有人在乎龚燕到底是什么学历的了。 赵梅站在人群里脸上挂不住,又不好发作,只好冲着孩子群里的儿子喊:“罗仁山!罗仁海!回家了!” 25. 能生 赵梅一回家,就开始劈里啪啦地收拾碗筷,罗仁山罗仁海兄弟俩在客厅里玩玻璃弹珠。 他们兄弟俩有一整合铁皮罐头的玻璃弹珠,全都是从大院里赢回来的,这可是兄弟俩的宝贝。 因为这一整盒铁皮罐头的玻璃弹珠,他们兄弟俩也是男孩子们羡慕的对象。 本来,他们是准备在家属委员会的院子里好好大展身手一番的。 小孩子嘛,最喜欢这些游戏。 可偏偏兄弟俩被赵梅赶回家,这么扫兴,兄弟俩心里都不大高兴。 他们被憋在家里,拿着玻璃弹珠趴在水泥地上过过手瘾。 赵梅看见两个孩子趴在地上,心里就冒火,一天天的,衣服不要洗吗? 于是忍不住扯开嗓子大喊:“罗仁山!罗仁海!站起来!” 兄弟俩已经习惯了赵梅的大嗓门,但还是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这点眼力见也是有的。 但是罗仁山一紧张,手里的玻璃弹珠滚了一地,散落在水泥地上,四面八方全是玻璃弹珠的声音。 “咋啦?妈?”罗仁山边嘟囔,眼睛边瞄着地上的玻璃弹珠。 “咋啦?你还问我咋啦?你们俩看看你们的裤子,中午才换的,膝盖上全是灰又是泥,穿了半天。”赵梅手往衣服上擦擦,就揪过罗仁山和罗仁海的胳膊转半个圈,两人裤子后面都好大的灰。“也知道皮,也知道脏衣服不好看!去房间里跟姐姐一起写作业!看看你大姐,啥时候让人操过心?” 赵梅把两人的裤子拍一拍,指着房间。 兄弟俩耷拉着脑袋,拿起客厅里的书包,一前一后蹭进了屋。 正巧门口传来开门声,罗副团长从部队回来,一回来就问:“怎么都在家里。” 两个儿子平时不吃饭根本见不着人,如今却安安稳稳在家待着,显然这是不符合常理的,赵梅也知道,所以装作没听见,只在厨房忙里。 三个孩子其实猜到赵梅今天不大高兴,所以都不吱声。 罗副团长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赵梅的脸色,低声跑到厨房问:“怎么了?” 赵梅翻了个白眼,见罗副团长追在后面,一副刨根问底的样子,就把今天的事情说了。 夫妻俩夜里聊天,也提到家属委员会可能会临时工,罗副团长原以为凭着自己老婆赵梅的文化水平,这事八成是赵梅,心里还暗自高兴。 谁料到听媳妇的意思,最后去的是顾长柏的爱人,还是前两天新来随军的。 罗建国和顾长柏可是当年一起从营长升上副团的,本来没有什么利益纠葛,甚至还有点英雄惺惺相惜的意思。 毕竟嘛,当兵的,心里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两个人都是从基层一步一步赶上来的,谁不是把命系在裤腰带上往前冲? 可升了副团之后,事情慢慢就变了。 首先是家属楼的分配。一起晋升之后,家属楼有两个房子腾出来,一套两室一厅,一套三室一厅,面积差不多,就差四个平方。 论级别,他们俩一样高;论资历,他高一点,毕竟多当五年兵。可李团长却要求抓阄,觉得这样最公平。 可问题是罗建国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顾长柏就一个儿子。 抓阄这个消息传出来之后,顾长柏就私底下找到罗建国,拍着他肩膀说:“老罗你们家孩子多,三室一厅那套你拿去,我媳妇暂时也不随军,等随军我们家一个儿子,房子也够住。” 罗建国当时还挺感动,领了这份人情。 谁曾想这事明明是私底下的,偏偏被李团长知道了,第二天李团长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顾长柏一通表扬:“大家要向顾长柏同志学习,主动把大房子让给人口更多的同志,发扬这种主动先人后己的精神!” 罗建国气了个倒仰,这话说得,就跟他罗建国死皮赖脸非要抢那个三室一厅一样。 都是副团长,自己还比顾长柏高五年军龄,合着顾长柏发扬精神,不就衬托出他罗建国自私自利吗? 从此以后,罗建国就不大痛快,自己和顾长柏虽然是战友,但是在职位晋升上,估计要成为竞争对手了。 别看李团长是自己的老领导,顾长柏是后来调到海军这里来的。 李团长眼看着就要走到下一步,职位空下来,下一个升团长,还真不一定是自己。 罗建国比顾长柏大五岁,在外面,31岁当一个副团,已经算是年轻有为,甚至在村里属于光宗耀祖。 但是罗建国心里清楚,在部队,同一个级别竞争岗位,大五岁不是什么优势,甚至很有可能是劣势。 “他老婆什么学历?”罗建国问。

这赵梅还真知道,刚刚在家属委员会的时候,听隔壁一个嫂子说的:“是个高中生。” 罗建国心里说着原来如此,又劝赵梅想开点:“没事,要不是因为你妈没让你上学,你也能上高中,说不定还是大学生呢。”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赵梅就要掉眼泪。 她正在剁豆腐,砧板剁得咚咚响,不知道的人以为这家今天烧排骨吃。 罗建国一看赵梅低着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知道戳中了赵梅的伤心事。 “别剁了,再剁变成豆腐渣了。”罗建国开玩笑,又劝赵梅,“她高中生说不定就是个虚名,这么些年高中生都在大街上闹,谁真上过几天学啊。不像你,你可是每天都认认真真上课,写作业从来都是最快最好的。你看隔壁那个后妈,说是个高中生,和个泼妇有什么区别。” 罗建国说的是隔壁的一个军嫂。 赵梅继续哭,谁管真上过学假上过学,人家正正经经有毕业证的。 罗建国的袖子伸过来,给她擦:“行了行了,咱不要这个钱,你男人工资高,还是养得起娘俩四个的。” 家属委员会的工作,最多30块钱。 他现在可是副团长,养不起了还是怎地,要媳妇在外面挣钱。 赵梅甩开他的手,看了一眼军装袖子,心里想着男人在部队,袖子真脏啊,便埋怨罗副团:“下次不许说我妈。我妈也不容易。” 罗建国叹一口气,敢情他后面的话,这个女人都没听进去。全怪他说他丈母娘了,女人哦,为难女人,还不许男人说,小肚鸡肠啊。就指着豆腐说:“你再剁,这块豆腐就要变成豆浆了。” 赵梅一向把家里人收拾得很好,说白了就是想在部队里当最美军嫂,一向希望自己万事做好,哪里受得了这种调侃,觉得臊得慌,就把罗建国推出去。 罗建国又去看了眼房间里写作业的三个孩子,看着两个儿子攥着玻璃弹珠写作业,就一把抢过来。 心里想着顾长柏,又是一阵气闷。 人家小顾优秀也是实情,娶了个老婆,居然还是个高中生,他还以为真是个村姑呢。 自己怎么就样样不行,心里想着,又把儿子手里的弹珠抢过来往兜里一揣。 算了,好歹生三个孩子,能生也是优点吧。 26. 后妈 龚燕来上班已经一周了,这一周在委员会办公室里,龚燕认识了不少军嫂。 早上买菜,也有菜市场的婶子大娘来跟自己打招呼。龚燕对于这种热情还是有点不适应,主要婶子大娘来自五湖四海,什么口音都有,有的叫燕子,有的叫小龚,有的喊他嫂子,还有一个东北口音的大娘,上来就拍她肩膀,操着一口大碴子味喊“老妹儿啊”,把她叫的一愣一愣的。 她每天都要在路上竖起耳朵,就怕自己错过任何一个军嫂的打招呼,以至于人家以为自己不好相处,背后嘀咕她。 宁宁却觉得好玩,他跟着这些嫂子学语,嘴里学了一大堆方言,前两天在办公室冷不丁叫:“外头贼拉冷,别冻着啦。” 把徐丽娟逗得直乐:“准是跟那个东北嫂子学的!” 陈月兰也扶着肚子笑:“宁宁送我吧。” 之前只觉得乖,现在觉得也挺好玩的,话少也不吵人,但是冷不丁说两句话逗得人笑,但是像个活宝招人疼。 徐丽娟白了陈月兰一眼:“你想得美,顾家就这一个宝贝疙瘩,顾副团长跟你急。你肚子里的给孩子摸摸,说不准生下来跟宁宁哥哥亲。” 陈月兰就把宁宁哄到身边,让宁宁摸肚子:“宁宁,阿姨这里头是弟弟还是妹妹啊。” 老话说,小孩子说话灵,能看出肚子里怀的是男是女。 陈月兰本来就是逗逗孩子,说什么她都喜欢,她反正有儿有女。 倒是隔壁的郑娜,坐着跟宁宁说:“宁宁,快说是弟弟。” 陈月兰就微妙地变了一下脸色。 这里可是家属委员会,来的都是军嫂。 按道理来说,家属委员会的职工应该是全院军嫂的表率,思想应该更加开放点,主席同志都说,生男生女都一样。 怎么这个郑娜这么不懂事,还在这里暗戳戳这么说“是弟弟”?要被外人听到了,知道的,说是郑娜奉承;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和老李重男轻女呢。 没想到宁宁摸了摸陈月兰的肚子,开口:“是双胞胎。”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陈月兰非常清楚自己肚子里是一胎,就是小孩子记得自己有个双胞胎闺女,随口一说。 但是童言童语确实惹得人高兴,陈月兰哈哈大笑,又只能扶着肚子:“小乖乖,还是双胞胎呢,你姨不活啦?” 宁宁立马摇着头,一本正经:“姨姨活的。” 整个办公室都被逗得直乐。 等龚燕写完材料,再次抬起头的时候,宁宁正在院子里和小朋友们玩。 这个时候,听见小孩子中传来一阵哭声,周围围着一圈军嫂。 龚燕和徐丽娟赶忙跑过去,估计就是小孩子出现什么事情了。 人群里,一个小平头在地上直哭。一个稍微大点的男孩手里拿着盒子,无措地站在旁边。 凭这几天的熟悉,龚燕认出这个小男孩,是罗副团长家的大儿子罗仁山。 “怎么啦?”见地上的孩子直哭,龚燕就问罗仁山。 罗仁山也是有点被吓傻了,连后面的弟弟罗仁海也不敢说话。孩子妈赵梅在后面推罗仁山:“怎么不说话?快说啊。” 她知道这事估计和自己儿子有关系,但是她刚刚在旁边和其他军嫂扯闲话,就没顾得上看孩子。 罗仁山开口:“妹妹想玩弹珠...我给她一个...然后她,她,她就吃进去了。” 龚燕转头想问妹妹在哪,罗仁山盯着小平头看,小平头恰好露出泪水沾满的眼睫毛,龚燕恍然大悟:原来这个小平头是个小姑娘! 把玻璃弹珠吃进去可不是个小事,一个大嫂从委员会库房里拖来担架,几个大嫂把小孩往军医院领。 办公室一个孕妇,另一个郑娜根本没出来。 徐丽娟抱着宁宁,低声跟龚燕说:“你去看着点,我带着宁宁,要是晚了,就来我家找宁宁。” 龚燕心里奇怪,在她眼里,徐丽娟是个直爽人,按道理徐丽娟并不喜欢推辞。 但是看着徐丽娟,又把话咽了下去,跟着人群往军医院去。 说是军医院,其实在部队旁边的房子里,平时负责部队战士的情况,军嫂和岛上的居民只能算是顺便。 几个嫂子背着担架走得飞快,龚燕都觉得跟不上。 小孩子把弹珠吃进肚子里,这可不是一件小事情。 军医院的医生还没到,一个嫂子赶紧把小孩倒提起来,拍后背催吐。 龚燕赶忙过去制止:“别让小孩子把弹珠顺下去了。” 那嫂子先看了一眼龚燕,又想着起来她家小孩噎着了,她就拍一拍,结果把饭顺下去了,自己这样拍,可别真把弹珠顺下去了。 那嫂子讪讪停下手,心里怪自己手快,别好心办了坏事,多亏了小龚干事提醒。 医生从外面走过来,得知事情先看肚子,发现弹珠不在喉咙和食道里,暗道一声麻烦了,又去让小孩照什么X光。 孩子去照X光了,嫂子们七嘴八舌,龚燕闹得头疼,就问嫂子们,小孩家长在不在? “欣欣啊,她妈死了。” “她妈不是在家么?” 那个嫂子又对旁边嫂子解释:“在家那个是后妈。” 后妈啊,龚燕心里着急:“那人呢?” 还是赵梅站出来说:“小龚干事,我来负责,你看我行不行?” 真是莫名其妙,找后妈呢,结果赵梅站出来负责,咋地,三个孩子还要给孩子当后妈? 其实赵梅也是慌神了,好歹是她儿子送的弹珠,再怎么样都要承担的。 这个时候跟过来,也是想着随时能知道新消息。欣欣要是出什么事,他们家在部队还怎么混。 龚燕长呼吸一口气,再在人群里问:“那这个后妈人在哪呢?” 她是真不想提后妈这个词,听着很不文雅,就像是在背后嚼人舌根。 可这架势,龚燕也猜得出来。这个后妈八成是有古怪,不然满院子的嫂子怎么可能都不愿意提,赵梅宁愿自己把责任担下来,也不肯把话说透。 还是一个军嫂咬咬牙,说:“燕子,她估计在家睡觉呢,我去把人请过来。” 看这义无反顾的架势,还以为是上刑场呢。 龚燕腹诽,就对那个嫂子点点头:“辛苦嫂子了。”又跟其他嫂子说:“大家先回去,有什么事情我看着欣欣。” 其他嫂子心里也慌,可转念一想,自己家里还有孩子要管,回家还要做饭,一大堆人聚在这里也不是个事儿,嘀咕几句就各自散了。 医院里一下子空了下来,走廊里只剩下龚燕、赵梅和赵梅的两个儿子。 医生从病房出来:“先做了个X光,但是要洗片子,至少要半小时。孩子先放在这里,不要动,观察孩子的精神状态。” 龚燕点点头:“辛苦医生了。”然后坐在走廊的长凳上。 赵梅在旁边却没动,罗仁山罗仁海在旁边也不敢动。 龚燕见赵梅一副神思不属的样子,也不想去纠结这个后妈到底是何方人物。她拍了拍旁边的凳子,招呼罗仁山罗仁海:“你们俩快过来坐。” 大小伙子杵在走廊上,这不影响别人看病么。又劝赵梅:“赵梅同志,你过来坐吧。” 赵梅坐下了,罗仁山才敢瞥了眼他妈。龚燕只得又打圆场:“这事其实也不怪孩子。” 赵梅心里一万个悔恨,不该让小孩子玩弹珠。 只是不知道,欣欣的后妈怎么说。 欣欣的后妈来得倒是很快,她很年轻,看起来二十岁的样子,一双大辫子又黑又亮,眼睛细细的。龚燕心想这看起来不像是个刻薄后妈啊? 这也太不刻薄了,简直就是后妈典范了。只见这位后妈一来就开始哭:“我们家欣欣可怜啊,从小没了娘,我这个后娘也没带好她,玻璃球吃进肚子,肠子要是坏了这可怎么办?我怎么对得起我姐姐?” 又来又哭她姐姐:“我姐姐也可怜啊,年纪轻轻就走了。留下我姐夫和外甥女孤苦伶仃的,留在这个世界上...” 龚燕一听,心里捋明白了:居然是姐姐死了,妹妹嫁给了姐夫,当了后妈。 只是为什么同住一个大院,刚刚军嫂们提起这个后妈,都不愿意跟她来往呢? 整个走廊都回荡着这个后妈的哭声,护士从外面走出来,毫不客气:“这位嫂子,医院需要安静,你再大喊大叫就出去。” 欣欣后妈叫蒋芸,只见她眼睛一瞪闭嘴,细长的眼睛撑开,就像刀片似的。 只见她看见赵梅,就指着赵梅破口大骂:“赵梅,你儿子眼睛长屁股上了,玻璃珠子也给我家欣欣玩?你干这种丧良心的事情,你会遭天谴的。管好你两个儿子,我们家欣欣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们!” 这都什么对什么啊,龚燕听得脑壳痛,怎么莫名其妙就开始胡乱指责了。 且不说是小孩意外,把玻璃珠吃进肚子里,她自己怎么没看好孩子 ?这逻辑也太歪了,都说到丧良心和遭天谴了。 赵梅也开始争辩:“我儿子也是一片好心,送给她一个弹珠!你对孩子不好,玩具也不买,零食也不买,也不给孩子上育红班,就让她一个人在大院里,也没个大人看着!” 眼看着蒋芸就要上去推搡赵梅,龚燕赶忙拦在中间:“这位同志,你冷静点。” 又把蒋芸劝坐下,低声说:“我是家属委员会新来的干事,是这样的,孩子现在在里面观察,我们保持安静,也冷静一点。这件事情本来也是意外,我们看医生怎么说。” 蒋芸瞥了一眼龚燕,刚刚还一脸哭相,立马冷静,坐在了对面的长凳上。 病房里却突然传来孩子的哭声,龚燕暗道不好,站起来往病房里看,只见欣欣蜷缩着身子,双腿胡乱蹬着。 不一会就看见小孩子开始吐,一旁的医生看见小孩子开始吐了,也紧张起来。 “这是肠梗阻,我们需要尽快做手术,来一个家长来安抚孩子的情绪。”医生开口。 龚燕望了一眼在场的妇女,只见蒋芸坐在长凳上,这会却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赵梅更是把两个儿子护在身后,一副不愿意进去的样子。龚燕只好进去,抓住孩子的手,安抚那个叫欣欣的孩子。 很快欣欣被推进手术室,龚燕这才出门问:“估计要等手术结束。” 赵梅心里也不安稳,不知道是怎么样一个大手术,只知道那孩子要被切开肚子,在里头翻找那颗该死的玻璃珠子。 刚开始听见欣欣撕心裂肺的哭声,渐渐地又变得跟小猫似的,一声一声挠在人的心尖上。她于心不忍,都替孩子觉得受罪。 龚燕却见欣欣后妈坐在长凳上,头倚着后墙,昏昏欲睡。 从心里蹿出一股无名火,龚燕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院子里的军嫂提到她都避之唯恐不及。 这真的是一个可怜孩子关心孩子的后妈吗?除了刚开始大吵大闹,大哭大叫,恨不得整栋楼都知道她有多心疼欣欣,后来呢? 欣欣哭成这样都无动于衷,也不关心手术,也不关心孩子,甚至连孩子都懒得看一眼。 似乎眼泪是给别人看的,闹腾也是做戏。 龚燕的内心很复杂,坐在那里,感觉到手臂发凉。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术结束。医生说孩子已经脱离危险了,现在只需要在医院里静养。 欣欣后妈率先开口:“医生,那我们欣欣就交给你了,她可是我姐夫的命根子,你可要好好照顾她。” 听这意思,是把医院里的医生护士当作自家的保姆了?嘴上说得漂亮,真到了守着的时候,自个儿先把责任推出去? 但是孩子的事情又不能不上心,龚燕虽然是个临时工,但是也是家属委员会的一份子,于是开口:“欣欣妈妈,你看欣欣现在手术刚刚结束,你来守着欣欣,有什么时候也好及时反馈给医生。” 欣欣后妈本来张口想说凭什么,看了眼龚燕,虽然是个年轻的小媳妇,但是语气里全是笃定。 她莫名不敢反驳,只好抿了抿嘴,半天说出来一个“好”。 赵梅在旁边,心里反复斟酌:“蒋芸,小龚干事,我等一下问医生欣欣能吃什么,这几天欣欣的饭我来做。小付现在在海上,你们娘俩在医院,我来给你们送饭。” 欣欣后妈嘟囔着:“那也是你应该的。” 龚燕叹了口气,也是懒得纠正这位后妈的语气。 等到龚燕出门的时候,赵梅也一起走了出来,后面跟着拘谨的两兄弟。赵梅转头对两兄弟说:“你们先回去做作业吧。让老罗等着,我等会就回去做饭。” 龚燕看了眼手表,这个点,怎么可能还没吃。 赵梅却清楚,老罗是肯定还没吃的,男的,对外再怎么疼老婆,都是个张嘴等饭的,指望不上。 等到两兄弟走了,赵梅才真情实意说:“谢谢你,小龚干事。” 赵梅心里很复杂,她知道其实龚燕也没做什么。但,如果不是欣欣后妈顾及龚燕的身份,刚刚在医院恨不得薅她头发。这个女人,一向是无力也搅三分,会吵会闹得很。 龚燕劝赵梅:“孩子也没做错什么,别打孩子。” 赵梅笑笑:“是啊,孩子又有什么错。你放心,我不会打孩子的。” 龚燕见赵梅说自己不会打孩子,心里就放心了。对于蒋芸,她也不了解情况,因此只不多说什么。 宁宁还在徐丽娟家,她还得去接孩子。 27. 光头的小女孩 龚燕走进家属院,一阵风裹挟着从外面灌进来,冷得她缩了缩脖子。 这里虽然平均气温比淮县高,但是因为靠近海边,所以风却依旧很湿冷。 她心里念着宁宁,快步往徐丽娟家走。 徐丽娟正在家里打毛衣,听见敲门看见是龚燕先把人请进来,又低声说:“宁宁吃完晚饭,就和我们家孩子玩了一会,现在在房间睡着啦。” 龚燕轻声道谢,徐丽娟见龚燕不着急,就从炉子边拿出一碗饭递给龚燕,又揭开盖着的碗,是几盘温着的菜,示意龚燕直接吃。 这多不好意思,但是龚燕刚开始推拒,徐丽娟就是一副不把我当朋友的样子,龚燕只好拿起筷子吃。 在医院里精神紧张,现在放松多了,吃饭的时候都觉得有力气很多。 徐丽娟就开口:“你看见欣欣后妈那个样了吧?” 龚燕点头,然后继续扒饭。 “今天这个事本来不该你出头,但是陈主任怀孕,郑娜不顶事,我又实在烦她那个做派,只能让你顶上去了。对不起啊。”徐丽娟说着,又去给龚燕夹了一筷子菜。 龚燕嘴里嚼着饭,等到嘴里的饭咽下去,又含糊地说声没事。 徐丽娟叹了一口气:“你看那个后妈,闹的时候满楼响,该管的时候人影都找不到吧?还是个高中生呢。” 龚燕抬起头,家属院里对高中生有一种很认真的执念,也是源于军嫂们对于文化的尊重。 乡下婆家觉得有文化的媳妇娇气、难伺候,可在家属院这地界,文化是另一种通行证。 嫂子们嘴上不说,心里都拎得清:高中生意味着在邮局能当个营业员,在卫生队能做个护理员,也能在家属委员会办公室当一个临时工,这些可都是是实打实的铁饭碗。所以她们敬重文化,更是敬重那份能端稳饭桌的本事。 但是同时,在这个院里,高中生也是别人打量你时,那把无形却管用的尺子。 就是要做符合身份的事情,这种符合身份,不是让你清高孤傲,而是让你有分寸。 越是高中生,越不能撒泼打滚,越不能遇事就慌,要得活成嫂子们心里那个“读过书的人该有的样子”,稳稳当当的,关键时候顶得上用。这才是她们嘴里那份“对文化的尊重”真正的分量。 龚燕虽然觉得这种观念不对,但是她也不否认并批判,因为她自己本身都是那种规矩的人,她在大众观念的舒适圈里。 徐丽娟解释道:“她现在的丈夫小付,之前是她前姐夫,小付从小是个孤儿。她姊妹俩是饱安县的,从小也没什么依靠,爸妈也死得早。她从小就跟她姐姐和姐夫住一起,小付一直供这个小姑子读书,一直读到高中呢。” “后来她姐去世了,她嘴上说着欣欣不能有个后妈,不许小付相亲,自己拼死拼活都要嫁进来。我们这个岛上,本来规定副团长以上级别才可以随军,但小付就这么一个闺女,还刚死了老婆,组织上只好破例,把欣欣和她接到岛上。” “本来领导看她是个高中生,想让她来上班,给25级工资呢。结果她死活不干,跟领导要害她似的。正好娜娜也随军了,也是个高中生,娜娜就进了。不然那时候家属委员会,就我和月兰,忙的脚打后脑勺,连口水都来不及喝。” 龚燕心想,25级工资,大专生的工资水平了,大概每个月42块钱。真不少了。 “不但这样,平时有什么工作也都不配合。有嫂子看不过眼,她就把欣欣拉出来说事。说欣欣还小,从小没了娘,她得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孩子身上,没有功夫管其他的事情。” 徐丽娟越说越来气:“但是你看欣欣,一个小姑娘,就因为她懒得给孩子扎辫子,给孩子剃了个男孩子的小平头,她自己倒是两条乌黑发亮的大辫子。嘴上说着心疼欣欣,欣欣裤子破了一个洞,就这么破着穿了好几天,最后是她隔壁嫂子看不惯,才给孩子缝上的。你说说,她不仅仅是孩子后妈,她还是孩子亲姨呢。姐姐的孩子,自己 的亲外甥女,搁在别人家,疼都疼不过来,她就一张嘴疼。” 龚燕心里听了也不落忍,原来是这样。 但是龚燕也不敢说什么,就说:“欣欣做了手术,我让她在医院里陪着欣欣,赵梅说可以做饭送过去。” 徐丽娟点头:“这几天欣欣住医院,我们时不时要去晃一晃,盯着点。”龚燕明白,就点点头。 第二天龚燕到家属委员会,就跟陈月兰汇报了欣欣的情况。 陈月兰扶着大肚子:“欣欣这个孩子,也是可怜。”又庆幸,“幸好军医院有做手术的条件。” 可不么,军医院可是岛内唯一一个医务站,就连在岛上的岛民都可以来这里就医。 “燕子,你这几天辛苦一下,欣欣那边就拜托你了。” 龚燕点点头,她知道,像蒋芸这种人,就得别人随时看着,她才会老实。 正说着,有个老师傅带着家具到门口了,原来是来岛上那天打的家具到了。 本来是很快就打完了,可惜木工坊的师傅有事情出岛,没有人把家具送到家里。所以双方就约好了今天。 她开口,陈月兰挥了挥手,让龚燕赶快去收拾家具。 随军,说白了,还是以照顾家里为主。 在办公室,把平时的工作做好,其实就很不错了。 等到她从家里回来,就见到宁宁一个人手里拿着小石头,正在院子里画的房子里跳格子。 宁宁看见妈妈,惊喜叫了声:“妈妈!” 龚燕过去,给宁宁擦了擦汗,叮嘱他热了要自己脱衣服,冷了要穿衣服,千万不要感冒,妈妈工作忙,要学会照顾自己。 事实上,宁宁这个年纪,是可以自己给自己做小小的主了,所以龚燕现在并不干涉,在门口看了一会就往办公室里走。 这个点,整个家属院办公室的院子里都是没有什么人的,龚燕走进去,却看见蒋芸坐在办公室里,一副等着算账的样子,眼皮猛地一跳。 28. 家属出去等 一见到龚燕,蒋芸就站起来,办公室里的同事都纷纷使眼色。 郑娜率先开口:“欣欣妈妈,龚干事也是为了欣欣好,你也别为难她,她还是个临时工。” 蒋芸转头看郑娜:“郑干事,我知道。这一整个家属院,也就龚干事实在。昨天欣欣手术,龚干事就一直在。” 又看着龚燕,一脸亲昵:“龚干事,你看我家欣欣,医生说要在医院休息大半个月呢。” 听这话就感觉蒋芸挑拨离间,龚燕可没空跟这种人打机锋,直接问:“欣欣醒了吗?” 蒋芸却依旧很热情,就像看不出龚燕的冷淡:“醒了呀,醒过来就要找你呢,龚干事,你真是个好人。” 徐丽娟在后面翻了个白眼,听这马屁就知道,这女的没憋什么好屁。 果然,蒋芸要过来牵起龚燕的手:“龚干事,你看,我们欣欣受了这么大的罪,都是赵梅家那个小祸害搞的。” 龚燕打断她:“欣欣妈妈,你说话注意点,玻璃弹珠确实是小孩子送给欣欣的。但是弹珠也是欣欣自己吃下去的。你一口一个小祸害叫小孩子,是不对的。” 没想到蒋芸非但没生气,反倒脾气特别好:“不好意思啊,我说话不注意。但是我家欣欣确实受罪了呀,你看,龚干事,你出个面,让赵梅给我赔点营养费吧。” 原来是为这个。 龚燕不说话,就算是正式工,也不应该给这种事情做主,这都是商量之后再来家属院做个见证的,自己又不是什么县太爷,怎么还有人来这做主的。 但是蒋芸站在边上,一副今天你要是不帮我办事,我就不走了的样子,实在是招眼。 徐丽娟这时发话:“这话我只能帮你问问,你想要多少?” 徐丽娟是家属院里的老人,公公又是政委,在家属院办公室虽然不是主任,但是也有几分资格。 没想到蒋芸却狮子大开口。 “我现在在医院守着欣欣,没法回家做饭,一天算两块钱误工费。医生说得住大半个月,就算一个月,一个月大概是六十块钱。赵梅再给我们家欣欣出个营养费,加起来凑个整,给一百块钱得了。”蒋芸腆着脸笑。 还凑整?来这里谈生意来了。 一百块钱,就算是家属院的补贴高,多少人家一年才能攒下100块钱,她这么嘴一张一闭轻飘飘就过去了。 徐丽娟窜起一股无名火:“蒋芸你别给脸不要脸,你在医院里守着值两块钱一天,你在上班嘛,就要误工费。还营养费,幸好军属平时有医疗报销,没要花手术钱,不然你不上天?” 蒋芸却猛地转头冲徐丽娟喊:“徐嫂子,我在和龚干事讲话,你非要插嘴,你插嘴了你又不帮人做主,部队就是请你这样的人来做我们家属院的工作的?”又假模假样抹抹眼泪:“我家欣欣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就在家属委员会的院子里,昨天手术的时候,哭得撕心裂肺的,你们家属委员会的这些干事,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好不容易来了个管事的干事,你们还在这拦着!” 说到后面又开始胡搅蛮缠,龚燕忍不住想起昨天晚上她对赵梅的样子。 “你们就是欺负我姐夫级别低,你们这帮军嫂就是看盘子下菜。我看整个家属院,就龚干事一个热心人。” 说罢一脸期待地看着龚燕。 龚燕心想,这是给她架上了。 饶是龚燕觉得自己见过长河村她妈她婆婆撒泼打滚的场面,自觉开过眼界。 可看见面前的蒋芸,还是觉得一山更比一山高。 这女人不哭不闹像把软刀子,做的事情狠,每滴眼泪都掐着点掉,说话又往人心窝子里戳。 陈月兰坐在办公室里,本来想着不跟这种人一般计较,听见这话也不由气恼。 她这段时间肚子大,不舒服,在办公室能不开口就尽量不开口。 龚燕话说得很客气:“蒋芸同志,今天中午赵梅给你和欣欣送了午饭,晚上还准备给欣欣送骨头汤。你们娘俩现在都是在吃赵梅家的饭。赵梅也在我们面前说了,会送饭到欣欣住院。” 她顿了顿,“赵梅做到这个份上,已经够意思了。我们家属委员会该管的管,该协调的协调。但是你一张嘴就是一百块,搁哪儿都说不过去。” 意思就是,并不想出面,要这个补贴。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蒋芸看着面前的龚干事,之前觉得这个女人新来的,捧两下应该是个好拿捏的,没想到也不好对付。 蒋芸暗暗骂一句,脸上挤出眼泪:“我也是心疼欣欣,我们欣欣年纪小小就没了妈妈,在医院里开刀又住院。” “本来以为你这位干事是个好人,没想到也是和这些人一丘之貉!你们都见不得欣欣好,都欺负我们娘俩没人撑腰!” 蒋芸说着说着,声音又尖起来!眼泪也是恰到好处。 龚燕被搞得脑壳痛,听到一丘之貉,居然不合时宜想起徐丽娟说过的话。蒋芸是个高中生,成语用的不好听,但是还挺对。 只是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这个女的根本不讲理。 一旁的陈月兰靠着椅背,听这话本想站起来训蒋芸,总不能真让蒋芸在这个家属院横行霸道了。 “小芸,这个事情也不算赵梅同志和孩子的问题,你现在这样来家属院闹,都是无理取闹。” 陈月兰发话了,但是蒋芸却瞟了一眼陈月兰的大肚子,讥笑道:“陈主任,你也正在怀孩子,我就不跟你多费口舌,反正你们家孩子都是娘生爹养的,就我们家欣欣是路上的流浪狗,不招人疼。” 说罢蒋芸的胳膊肘撑在桌沿上,另一只手虚掩着嘴角,像是要抹泪又像是在压什么情绪。 龚燕徐丽娟郑娜面面相觑,有望向陈月兰,一时间屋里只剩炉子上水壶咕嘟的响声。 徐丽娟率先开口:“蒋芸,你说话注意点!这里是家属委员会办公室,不是你家,任由你撒泼!” 蒋芸也不怵,开口就是:“我家孩子现在还躺在医院里,你们以为我是后妈,不管欣欣,就一个劲让欣欣受欺负,还不让人说了?” 到底是谁欺负欣欣,为了不给欣欣扎辫子,给欣欣剃一个光头,欣欣的裤子都是破的,到现在都还没上学。要不是家属委员会顾及着付营长家有个妇女管着,怎么都要发挥精神,把欣欣送去上学,给欣欣扎辫子的。 陈月兰一只手搭在肚子上,另一只手扶着椅背慢慢站起来,刚准备开口,可忽然觉得小腹一阵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往下坠。 她怀过两次孕,有过三个孩子。这个感觉熟悉又陌生。 她下意识捂住肚子,往下一摸,手心一小片暗红。 “陈主任,你怎么了?!”郑娜眼尖,一下子站起来。 陈月兰脸色发白:“快...快带我去军医院。” 办公室顿时乱成一团,徐丽娟去隔壁拿担架,龚燕也跟着过去。 郑娜扶着陈月兰,唯有蒋芸站在那里,看见陈月兰手心的血,心下不妙:“这可不关我事啊,陈主任!我可没碰你,你别出事了找我。”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徐丽娟的眼神 都快要刀人了。 看着陈月兰苍白的面色,蒋芸总算闭了嘴,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神色,说不清是心虚还是别的什么,跺一跺脚,居然跑了。 “快,平躺!别让她站着!”徐丽娟一边喊,一边拿来担架。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喊“快来人,陈主任要生了!” 陈月兰的眼睛模糊了,这个孩子还不知道能不能生下来,万一一尸两命...她顾不得想这些就昏了过去。 龚燕随着陈月兰一起来到饱安县的医院。 本来人被送到岛上的军医院,可是军医们对妇产科的事情一窍不通。无奈,跟部队借了车,上来一个之前在妇产科待过的护士,一路护送着陈月兰往县医院送。 到了渡口,轮渡的船还没有过来,正急得团团转,一个在渡口晒太阳的渔民认出来陈月兰,二话不说就把自家的渔船开出来,送陈月兰过海。 龚燕扶着陈月兰坐在渔船里,陈月兰的血一直不断地流,她的心也扑通扑通地跳。海风刮得龚燕的脸生疼,她给陈月兰挡着海风的同时,忍不住告诫自己,千万不要吐出来。 上次坐船晕乎乎的感觉似乎还在脑子里转,胃里已经跟着海浪翻转了一次。她咬紧牙关,深吸一口咸涩的海风,硬是把那股恶心压了下去。 这会儿陈月兰半靠在她身上,脸色白得像纸,裤子上那滩暗红在晨光里格外刺眼。龚燕不敢想七个月的孩子能不能保住,只觉得渔船在浪里一上一下,心也跟着一上一下,怎么也落不到底。 好在医院总算到了。 从车到船再到车,眼看着陈月兰进了手术室,龚燕腿都有点发软,分不清紧张还是晕。 “家属出去等!”护士喊了一声,就把人推了进去。 龚燕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关上,手术灯亮起,墙上刷着医院的标语,掉了一小块漆。 她靠着墙慢慢蹲下来,手心里全是汗。 不一会,一个医生带着护士走了出来,要签手术通知书。 病人情况不容乐观,医生语速很快。龚燕只听懂了大出血,脑子嗡的一声,腿都软了。 医生又拿出一张纸,龚燕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还是签了名字。来的匆忙,她手上没有带钱,那位军医院的护士也没有。 龚燕开口,声音都在抖:“同志,这是我们部队军属委员会的主任,她男人是团长,你看能不能先给做手术,我们回头就把钱送来。” 医生进手术室,旁边的护士点点头,又指了指长椅:“先坐着等吧,我去跟收费处说一声。” 龚燕张了张嘴,想说声谢谢,嗓子却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扶着墙走到长椅边坐下,两只手攥在一起,指甲掐进手背里,都没觉得疼。 走廊里很安静,她又想起来,自己光顾着带陈月兰去医院,又把宁宁丢给了家属委员会。 宁宁才四岁,虽然徐丽娟他们肯定会照应,临走的时候龚燕也跟孩子说,要好好听丽娟阿姨的话,可孩子这么小的年纪,晚上心里得多慌。 她越想越觉得对不起他。 偶尔有护士走过,她盯着自己的鞋,最前面有一小块血迹,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觉得自己这个妈妈做的真失败。 明明说好要做一个好妈妈,怎么还是没做好? 龚燕闭了闭眼,使劲吸了下鼻子。眼下想这些也没用,先把眼前这一关熬过去。 她衷心祈祷:老天保佑,大人孩子都平安。 29. 李团长很愧疚 等到李团长冲进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这是龚燕第一次见李团长,李团长穿着一身还没来得及换的军装,袖口卷到小臂,额头上一层汗,后面跟着直喘气的吴伯南。 他约莫四十来岁,脸上有一种严肃和庄毅,脚步又急又重,军靴踩着地板上,感觉整个走廊都在震。 龚燕站起来,准备张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李团长也不动,像一根桩子似的杵在手术室门口,两只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又松开,又攥紧。 李团长今天带着兵去岛上的山拉练,一早天不亮就出了门,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他本想着就是例行的训练,谁能想到半路上团里派人来追,说妻子陈月兰见红了,已经送去了县医院。 他当时一片空白,但是还是冷静地把队伍交给副手,跳上车就往渡口赶。 到了渡口没船,李团长差点要自己游过去,还好渡口的渔民热情,人家看他那身军装,二话不说就把他送过了海。 渔民很健谈,还说自己刚刚送了个军嫂去医院,李团长心里咯噔一下。 李团长的心在滴血,他问了句“人怎么样”,都觉得自己对媳妇有愧,渔民摆摆手说不太清楚,只看见裤子上有血,脸色白得吓人。 李团长没再问,他没带钱,就掏出肩章塞个渔民,让他过两天来部队门口找他,转身就往医院方向冲。 到了医院也很茫然,还是身边紧跟着的吴伯南先说话:“顾嫂子。” 吴伯南一路跟着李团长,心里急得火烧,嗓子干得冒烟。他暗暗咂舌,真不愧是团长,要是再年轻几岁,他拍马追不上。 李团长听见动静,撇了龚燕这个角落一眼,见到是一个女人站在那,灯光暗归暗,那张脸倒比证件照上好看许多。 那女人眉眼淡淡的,像画上去的,就是脸色不大好,嘴唇发白,一看就是折腾了一整天,他心里确定了是顾长柏的媳妇龚燕。 手术室传来孩子的哭声,龚燕心里松一口气。这孩子的哭声响亮,应该没什么大事。 陈月兰怀孕七个月了,老话说,七活八不活,龚燕劝慰自己七个月的孩子肯定能活下来。 但是陈月兰呢。 消毒水的气味黏在鼻腔里,这个医院的味道让龚燕觉得很不安。 走廊尽头的白炽灯管应该是坏了一根,还没有来得及修,剩下那根亮的格外卖力,把“妇产科”三个红漆字照得红得刺眼,龚燕感觉自己的汗被蒸发在空气里,然后又进入这医院剥落的墙皮里,焦虑的心情被灌进了这个巨大的建筑物里。 一旁的李团长站在那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只看见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人倒是很镇定地站在那里,身上有一个军人的魁梧刚毅,也有一个丈夫的担心。 等到护士把孩子抱出来的时候,龚燕却一下子愣住了。 手上蹲着不知所措,因为来得匆忙,孩子的包被、衣服都还没送过来。 有个产妇还没生,她家老太太在走廊里看热闹,心疼孩子,就扯着嗓子喊:“同志,你先别急,我用我家的包被把孩子裹起来吧。我给孩子准备了两份,匀一份给你们!” 李团长赶忙上去道谢,把孩子从护士手里接过来。李团长的胳膊平时端枪稳得很,这会儿却微微发抖。 这不是他第一次抱孩子,但是却是他第一次感到害怕。这孩子太小了,才七个月,缩在包被里只有小小一团,他抱得僵硬。 手里抱着孩子,李团长匆忙问一声:“护士,产妇怎么样?” 护士哪里应他,只匆匆说孩子只给他们看一眼,现在要交给另一个同事,就带着孩子走了。 李团长劝自己,孩子这么小都活下来了,媳妇肯定能活,但是又想起媳妇可是高龄产妇,这胎是家里的小四。她虽说是革命夫妻的后代,但是是家里唯一的女儿,从小就娇,万一出什么问题... 他不敢往下想下去,只觉得天旋地转,这世界要是没有她,可还有什么意思... 也不知过了多久,医生从手术室走出来,“母子平安,但是母亲大出血,需要住院休息。” 在场众人,龚燕、李团长包括吴伯南的心都齐齐放下了。 能母子平安,怎么样休息李团长想必都是愿意的。 --- 龚燕去给陈月兰买产后的用品。 首先就是营养品,鸡蛋、红糖和小米,然后就是产后需要的草纸。 郑娜送来了孩子的包被和孕妇的衣服,还有钱。得知陈月兰母子平安,郑娜才长舒一口气,说了两句有福气之类的话。 见李团长并不搭腔,也不气馁,只叮嘱龚燕,有什么事情记得及时跟她说。 李团长先拿了10块钱给龚燕,说要买点产后用品,接着剩下的钱去缴费,又跟龚燕说:“小龚,不好意思啊,我刚刚给月兰她妈发电报,她妈估计后天才能到,可能还要麻烦你照顾两天。” 这有什么麻烦的,主要陈月兰人好好的,龚燕怎么照顾都是愿意的。 但是龚燕想着宁宁,又迟疑了一下:“团长,我是没有问题的,但是我儿子宁宁一个小孩子在岛上,你看能不能帮我找个嫂子照看一下?” 又急忙解释:“宁宁年纪虽然小,但是人可怪了。” 李团长点点头,那当然不是问题,所以他一回去就立马找了顾长柏和龚燕的儿子宁宁。 果不其然,孩子在徐丽娟家里。 正值晚上,小孩子都已经睡了。 家里只有刘政委的妈、刘政委夫妻和徐丽娟在客厅里闲聊。 徐丽娟家好几个小孩子,多一个宁宁其实不算多。 但是李团长心里清楚,已经欠了龚燕的人情,又怎么好意思再欠徐丽娟的?虽说大家都是家属委员会的,为家属服务都是应该的,但是人情越用越淡,他开口说想把把宁宁接到自己家。 徐丽娟深知李团长的工作属性,于是拒绝:“老李你别开玩笑了,你家还有对双胞胎姑娘呢。再说,你这边部队也走不开。” 刘政委的老婆也在一边搭腔:“把孩子放在你家,明儿你去部队了,你双胞胎姑娘去上学了,宁宁还没上学,在家里算什么个事。” 刘政委的妈说:“宁宁都在我们家吃过两顿了,和哥哥姐姐们都玩熟了。小李啊,你不晓得,这个娃子乖着呢。” 一家人都不同意,李团长一想大家说得也对,心里顿时很不是滋味。想起还在县里医院的妻子,又想起在县里读书的大儿子,两个在部队小学读书的闺女,满脸愧疚地说:“那还是要拜托政委家了,我老李大半生打了一辈子仗,在部队待了半辈子,人情世故都不大通。本质上就是个粗人,平时都是月兰照顾我。现在,月兰出个什么事情,我还得丈母娘大老远出面帮衬,还要麻烦老领导们关心,也给家属委员会添麻烦,我...实在不是个东西。” 刘政委却觉得李团长话说得严重了。他老脸一般就是训人:“胡说八道!我们家属委员会就是为了解决军人的后顾之忧地,而且我这个政委也是要做你们思想工作的,你现在这样瞻前顾后,怎么都不像是一 个军人!” 说完之后又觉得有点严重,毕竟李团长在部队这么多年,家里确实也没有个老人帮衬,家里家外都是陈月兰一个人撑着。 陈月兰带孩子、操持家务、应付人情往来、甚至还要上班。陈月兰她爸妈级别高,嫁给李团长属于下嫁,事情闹到陈月兰爸妈耳边,确实不好听。 刘政委也要考虑上面这些关系。 但说起这个,一旁的徐丽娟就忍不住了,她可是个人精,这种事情哪能不讲清楚:“老李,现在月兰没事了,有些话我可就直说了。” 说完,她就把蒋芸在办公室闹事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这件事情,可不能成为影响陈月兰父母和李团长这边的错综复杂关系的导火索。 该是谁的责任,就要说清楚。 之前在医院里,李团长一心扑在孕妇身上,没顾得上细问背后的原因,没想到背后另有隐情。 李团长不是第一次听说这个蒋芸,家属院里的军嫂来自天南海北,什么口音什么地方的都有,甚至都有少数民族的。 有些家属爱挑事,蒋芸就是其中的一个。 之前李团长只知道这个蒋芸不服管,现在才知道,原来媳妇这次大出血送进医院也拜她所赐。 医生可是说过的,差一点就一尸两命。 他还记得妇产科走廊里惨败的灯和刚出生的孩子哭得皱巴巴的小脸。 徐丽娟见李团长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又继续:“欣欣现在在医院,赵梅还在每天给他娘俩送饭。大家都是军嫂,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她张口就是一百块钱,都抵得上罗副团长一个月的工资了,赵梅家也三个孩子呢。这不是狮子大开口么。而且,小孩子把玻璃珠子吃下去,这事本来就是意外。” “燕子还是个临时工,把这个事情扛下来,蒋芸还是要闹。这人,不见兔子不撒鹰。你也知道,月兰多负责人一个人,在旁边看她闹,怎么可能不管,这不就气上心头,大出血了么。而且燕子昨天去欣欣那边,陪着做手术,今天又去医院陪护。虽说我也放心,但是她刚刚随军,说实话这么多天了,在部队里连个男人的影都没见过,家属院又这么多事情,她心里肯定七上八下的。你千万不要怪燕子啊。” 李团长听明白了,其实这也是在给龚燕开脱,新来就遇上这么大的事情,总有人要把原因往她身上引。 龚燕丈夫不在身边,内心也忐忑得很,这都是无妄之灾。 刘政委的妈坐在旁边,也插嘴:“小李,大娘说一句,这个蒋芸,确实不像个样子啊。当时让她随军,本来就是看付营长手里就一个闺女了,家里没有老人帮衬。你看她当那个后妈,衣服都是欣欣自己洗的哦,啧啧啧,小孩可怜的嘞。我们这个地方,虽然天气不像东北一样滴水成冰,但是欣欣是个小孩子啊,也只有她这个后妈舍得啊。” 李团长沉默了好一会儿,拳头在膝盖上握了两下,才缓缓开口:“大娘,丽娟,你们说这些,我都听进去了。龚燕干事呢,我心里也有数,她在这件事情上帮了我们一家人,我也会记在心上的。” 顿了顿,他又说:“蒋芸那边,我知道了。只是小付和小顾都还在船上执行任务,还没回来。我一定要让小付管一管这个蒋芸,太不像话了。” 徐丽娟看着李团长脸上的愧疚一点点消下去,换上了一种她熟悉的、带兵时才会有的沉毅。 徐丽娟想说对蒋芸不能口头教育,得惩罚重一点才好,但是想起付营长家的特殊情况,最后还是叹一口气,“行,你心里有数就好。” 30. 龚燕晚上惊醒 生产后,一连三天,陈月兰都没有醒,只昏睡着。 在龚燕在医院的第三天,病房里来了个体面的阿姨。阿姨大概60岁左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衣服穿得很整齐,眼睛里透出一种沉稳和坚毅,看起来像是经历风雨。 “阿姨?”龚燕猜到这估计就是陈月兰妈妈,率先开口:“我是家属委员会的临时工小龚,是来照顾陈主任的。” 陈月兰妈妈先是上下打量了一下龚燕,目光里带着一种敏锐。 龚燕被她看得有些紧张,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毛巾,但并没有躲闪。 “你是龚干事?”陈月兰妈妈终于开了口,声音不高,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分量,“小李在电话里提过你。这几天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龚燕差点都没想起来小李是谁,一想李团长是她女婿,平时应该就是叫小李。 龚燕又连忙摆手:“陈主任平时对我们都特别好,她出了事,我照顾她是应该的。” 陈月兰妈妈没有再说什么,这个女儿在他们夫妻俩面前娇气,走出去谁不夸一句。只是可怜啊,高龄产妇,这个年纪还有意外。陈月兰妈妈的眼睛兀地红了,又径直走到病床前,低头看了看还在昏睡的女儿,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头。 龚燕注意到,这个看起来沉稳坚毅的阿姨,另一手紧攥了一下陈月兰昏睡中的手。但也只是一下,陈月兰妈妈又很快收住了,转身去够床头的暖壶,倒了半杯水,熟练地滴了几滴在手腕内侧试温度。 “水得晾到温的,太烫了对产妇不好。”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龚燕听,“月兰从小体质就弱,我们俩口子娇惯她,生老大那会儿就遭了不少罪,她都四十了,我还是把她当小孩子。” “阿姨,您坐了一路的车吧?要不要先歇会儿?”龚燕搬了把椅子过来,说罢想要接过暖壶。 陈月兰妈妈摆摆手:“不碍事。我坐得住。”她坐到床边,又把女儿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这才抬起头认真看了龚燕一眼,“小龚,你也是当妈的人了吧?孩子谁带着呢?” 龚燕一愣,没想到她会问这个,老实回答:“在家属院呢,托委员会里的同事帮忙照看几天。” “你孩子多大了?” “虚岁四岁了。” 陈月兰妈妈点了点头,眼睛里多了一层柔软:“那也不大,不容易,你在这里照顾月兰,孩子顾不上,我心里过意不去。” 这话听得,龚燕鼻子一酸,想起宁宁,心里固然愧疚,赶紧低下头去拧毛巾。 “阿姨您别这么说。都是应该的。” 陈月兰妈妈拍了拍她的手背,力道不轻不重:“她坐月子,我在这里看着。你就先回去吧,等月兰过两天出院,你到我家来做客。” 李团长本来说,等他丈母娘来了龚燕就可以走了。 现在阿姨已经到了,龚燕也确实该回去了。 她把病房里的事情一样一样交代清楚:暖瓶放在床头右手边,旁边有买的红糖和鸡蛋;药在抽屉里,护士发的时候她会自己带过来,不用特意去取;晚上陈主任要是醒了,床头那盏小灯拉着绳子就能开,不用摸黑。 陈月兰妈妈一一听着,不住点头。 直到龚燕说完,陈月兰妈妈感激地握着龚燕的手:“好孩子,你真的周全体贴,谢谢你,月兰出院以后,你一定要来我们家做客。” “阿姨,那我就先回去了。”龚燕拎起自己的布包,又看了一眼病床上的陈月兰,“陈主任醒了您帮我跟她说一声,我过两天再来看她。”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龚燕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三天了,她其实几乎没怎么睡好,腰酸得厉害。 但是这是家属委员会的责任,辛苦是辛苦,也是工作职责的一部分,而且陈月兰陈主任给了她工作,她照顾也是应该的。 在船上颠簸着,龚燕想起自己刚随军第一次坐这趟船,吐得昏天黑地,上次情况紧急,硬是把不良反应扛下来了。如今倒是好笑,自己竟然好像不晕船了。 很快,船靠了岸,龚燕踏上岛,远远看见家属院的烟囱冒着白烟。她心里一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她边走着,心里边盘算着等会见到宁宁,要给宁宁道歉。 宁宁正在和一群孩子玩,但他眼睛尖,老远就看见妈妈的身影,立刻跑了过来。 “妈妈!”他高兴地跑过来,张开两只小胳膊,一头扎进龚燕怀里,想要她抱。 龚燕蹲下来,一把将宁宁搂进怀里,闻着他头发上那股熟悉的、混着土腥气和阳光的味道,又想起老人说小孩子身上总有一种小鸡味,闻到这一股味道,龚燕的鼻子忽然就酸了。 才三天没见,她却觉得好像过了很久很久。抱着宁宁软乎乎的小身子,听着他在耳边叽叽喳喳地说“妈妈你去哪了”“我好想你”“我和哥哥姐姐们玩游戏”,龚燕的心里全是愧疚。 从出生到现在,宁宁都没有离开过自己这么久过。 失而复得。 她脑子里冒出这四个字,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月兰姐生孩子,她去帮忙照看了三天,又不是自己去闯了什么鬼门关,怎么还失而复得了呢。 可那种感觉真真切切地堵在胸口,让她把宁宁搂得更紧了些,脸埋在他小小的肩窝里,好一会儿没说话。 没怀孕之前,她没法理解一个母亲;有了宁宁之后,她才懂得什么叫牵扯挂肚,什么叫愧疚。 宁宁扭了扭身子。 龚燕松开手,笑着在他脸蛋上亲了一口:“妈妈想你了嘛。” “我也想妈妈。”宁宁搂着她的脖子,又开始说自己在徐阿姨家跟哥哥姐姐玩,吃了什么,哥哥姐姐还把画笔拿出来给自己画画。 “你换了衣服了呀?“龚燕看着宁宁身上绿色的小袄,问。 宁宁乖乖点头,“是丽娟阿姨把哥哥小时候的衣服借给我穿的。” 绿色的军装改成的棉袄,大院每家都有几件。 宁宁穿起来,一下子精神好多。 真是好看,这么一穿,确实像是一个军人子女的样子。 龚燕到办公室里,先跟办公室的徐丽娟和郑娜说一声,再跟徐丽娟道谢,然后才牵起宁宁往家走。 龚燕回家第一件事情就是烧热水洗澡,自己在医院里带了好几天。有的时候觉得自己身上都有味,实在是忍受不了。 宁宁 乖乖在客厅里玩,他其实有好几本小画书,但是妈妈说了只可以在家里看,不可以拿出来、也不可以告诉其他人,这几天他在丽娟阿姨家里,所以这几天他一直都没有看小画书。 洗澡的时候,龚燕一直在考虑着如何跟宁宁道歉。 读书的时候,龚燕读过一个词叫为母则刚,当时她并不能理解。 龚燕有一个姐姐,两个弟弟,母亲石秀芳重男轻女是整个长河村都知道的事情。家里好吃的、好穿的,永远先紧着弟弟。 她对为母则刚这个词,和父爱如山这个词一样,认为都是一种夸张手法,一种训育孩子的洗脑术语。 宁宁的出生,带给她一种难得的亲情。 她可以熬夜哄哭闹的宁宁到天亮,第二天照常去上工;可以把自己舍不得吃的鸡蛋全留给孩子,自己啃冷馒头就咸菜;也可以为了梦里儿子孤孤单单的背影,勇敢从长河村走出去。 其实她本质上一直不算是勇敢的人,读书并没有让她变得多大胆,所以她听惯了家里人的偏心和念叨,忍受弟弟们的剥削和打秋风的行为。 可是想到宁宁可能会因此无所依,她的内心升腾起一股勇气,毕竟身边有个小人儿指着她活呢。 宁宁小时候也很不乖,痛了就哭,热了也哭。他刚刚出生的时候是夏天,淮县那年热得像蒸笼。刚出生的小孩子身体较弱,被蚊子咬得全是包,晚上哭得邻居都睡不安稳。 龚燕没办法,整夜整夜抱着他摇蒲扇,手酸得抬不起来也不敢停,生怕这个孩子又被咬了对身体不好,还怕他哭。 等第二年,宁宁被咬居然不哭了。 龚燕晚上惊醒,借着月光就看见宁宁眨着大眼睛,安静地盯着自己瞧,两条腿上手臂上,甚至脸上,蚊子包密密麻麻。 她这才发现,这个孩子是多么贴心,还没开始学会说话的年纪就不忍心吵醒妈妈了。 想着这些,龚燕的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她收拾好自己,穿好衣服,把脏衣服扔进水池里,就过去抱住了宁宁。 宁宁一脸懵懂地抬起头,看见妈妈流泪的眼睛,认真地说:“妈妈不哭。” 眼神认真真挚,龚燕觉得眼前这个小孩就是她的全世界。“宁宁,为了奖励你这段时间在丽娟阿姨家乖乖的,你想要什么礼物?” 龚燕觉得她就算开口说对不起,小孩子也不一定能听懂。主席同志不是说,喊破嗓子不如甩开膀子嘛?说明,做比说更加重要。 礼物,听起来就很值得高兴的一个词。 宁宁这段时间真的有想要的礼物,于是开口:“妈妈,我们家有彩笔嘛?” 他在丽娟阿姨的家里,哥哥姐姐有漂亮的彩笔,可以在纸上画画。 小孩子看见哥哥姐姐家有彩笔,哪有不馋的。 龚燕摸了摸宁宁的头:“我们去供销社看看,好不好呀?” 宁宁一下子高兴起来,从妈妈的怀里挣脱出来,拉着她的手就准备往外跑,嘴里喊着:“妈妈快走!妈妈快走!” 龚燕回房拿钱和票,宁宁又叫:“供销社要关门了。” 看来宁宁最近没少去和徐丽娟家的孩子们去供销社,都知道供销社的营业时间了。 31. 12色蜡笔 供销社是岛上唯一一个供销社,肯定是没有县里的东西齐全,但是也能满足岛内居民的日常所需了。 远远望去,门口竟然站着一群小孩,全都是在门口玩的。 迎面是一排擦得锃亮的玻璃柜台,里面稀稀拉拉摆着几样东西:毛巾、搪瓷缸、暖壶胆、针头线脑。柜台后面的货架上,红糖用草纸包着码成一摞,肥皂整整齐齐摞成方塔,盐和碱面装在半人高的木桶里。 后面还有一些小孩子喜欢吃的零食。最显眼的是角落里那几匹布,蓝的、灰的、碎花的,卷成筒状竖在那里,布头垂下来,落了一层薄灰。 “同志,有画笔吗?”龚燕开口。 扎着两个辫子的售货员看了一眼柜子,慢悠悠开口:“您要哪种画笔,我们这里有6色的长城牌的蜡笔,还有12色的长城牌的蜡笔。但是没有彩色铅笔和墨水笔。” 说着,努了努下巴,手指指向柜台的一个角落。 龚燕把宁宁抱起来,让他看清楚柜台里的东西,轻声问:“宁宁,蜡笔可以吗?” 宁宁趴在柜台上,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看见那个灰扑扑的纸盒上印着“长城牌”三个字,盒子上画着几道彩色线条,虽然被磨得有些模糊,但那红、黄、蓝、绿的颜色还是清清楚楚地跳进他眼里。 他其实并不懂蜡笔和彩笔的区别,只知道画出来都是彩色的。 “妈妈,我要。”宁宁小声问,声音里藏不住的欢喜。 “你要6色的还是12色的?”售货员看着宁宁可爱,就拿着一个6色的蜡笔和一个12色的蜡笔问宁宁。 宁宁盯着柜台看了好一会儿,又扭头看看妈妈,想了想,伸出指头“妈妈,6色的就够了。” 龚燕心里一软。其实6色和12色差不了几毛钱。 “同志,拿个12色的吧。”龚燕跟售货员说完,又低头在宁宁耳边说,“我们拿个12色的,回去想画什么就画什么。” 那简直更加好了,宁宁拍了拍小手,感觉自己的小手都要高兴地拍烂了。 随即,宁宁又像看见什么更加值得高兴的事被吸引注意力似的,指着门口喊姐姐。 龚燕看过去,门口的小孩子里有几个熟面孔,其中就有徐丽娟和陈月兰的孩子,还有几个,平时都在家属委员会的大院子里玩。 陈月兰的双胞胎女儿赶忙跑过来,一人叫了句阿姨好,又期期艾艾地问:“妈妈怎么样了?” 其实,陈月兰还没醒。 但是龚燕不会把这种细节告诉孩子,只说:“在医院里休息,弟弟已经在喝奶了,外婆在医院照顾妈妈呢。” 两个小女孩一下子高兴起来,先一起谢谢龚燕又蹦蹦跳跳带着宁宁去玩了。 龚燕则在柜台逡巡一圈,问售货员:“同志,店里有什么糖?” 售货员一听就知道,这个妈妈是个大方的:“同志,我们这里只有水果糖,还有杂拌糖。” 水果糖就是那种透明的、硬硬的、有各种水果味道的糖。通常是一分钱一块,用花花绿绿的玻璃纸包着,咬在嘴里嘎嘣脆,含化了能甜好久。 杂拌糖就是各种糖混在一起论斤称的那种,里面既有水果糖,也有奶糖、酥糖、软糖,什么都有,称的时候售货员用铲子铲起来装进纸袋,买回去跟抓阄似的,吃到哪块算哪块。 “给我称半斤杂拌糖吧。”龚燕也想多买一点,但是这年头,买糖是需要票的,她手里只有这张来随军的时候,吴伯南给的糖票。 “好嘞,一共是五毛六分钱。” 龚燕把钱和票递过去,拿到糖之后就把宁宁从孩子堆里抱过来:“宁宁,蜡笔妈妈帮你拿着,你去把糖分给门口的哥哥姐姐们。” 宁宁没有半点犹豫,接过那把花花绿绿的杂拌糖,撒腿就往外跑。他一向不是个小气的孩子,有好东西从来不藏着掖着,这一点随龚燕。家属院里的孩子正趴在门口台阶上,宁宁挨个往每人手心里塞了一颗,发完之后把剩余的糖还给龚燕,又仰起头对龚燕笑:“妈妈,分完了。” 一个军嫂在旁边,看着自己孩子手里拿着糖,很不好意思:“怎么好贪了你的东西。” 龚燕就过去聊天:“没事,给孩子甜甜嘴。” 说起来,家属院的孩子已经算得上很见过世面,却仍然很馋。家家过的都不容易,军嫂们待在部队里,照顾男人和孩子,也补贴家用,免不了还要寄钱回家。一个月的工资掰成几瓣花, 能省出来一分是一分。 军嫂感激笑笑,又关心陈主任身体怎么样。 龚燕如实回答,几个家属就顺势聊了起来。 龚燕第二天上班第一件事情,就是给徐丽娟和郑娜道谢。 虽说昨天其实也说过道谢的话,但是一路上匆匆的,什么东西都没带着,总觉得不尽兴。 在她朴素的认知里,要道谢,肯定要有谢礼。 她把昨天从供销社买来的还没分完的杂拌糖分给两位同事,又拿上一小袋米给徐丽娟。 “麻烦嫂子了。”这年头谁家也不宽裕,徐丽娟她公公虽然级别高,但是家里也是一大口子人。 而且宁宁在他们家吃得好、玩得好,居然还穿了她家孩子的旧衣服,龚燕想来想去,还是觉得粮食是硬通货。 徐丽娟连忙退拒,两个人因为一小袋米在办公室推开推去,差点打起太极拳。 郑娜说得很客气:“都是军属,客气啥,你也是为了军属服务。” 龚燕笑,又跟徐丽娟说:“宁宁一回去就说哥哥姐姐们带他画画,又说玩游戏,我觉得他都比之前活泼了。” 徐丽娟嘴角的笑就没下来过,她手里拿着一小袋米,心里只觉得熨帖,想起来宁宁刚来那两天性格有点闷,就应和:“活泼好啊,皮实一点。” 又扑哧乐,见到其他两位同事都盯着看,才说:“我看宁宁长得秀气,跟燕子一模一样。要是顾副团长从海上回来,说不定都不认识。” 宁宁是长得秀气,除了一双眼睛亮,像顾长柏,其他的地方几乎都是跟龚燕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龚燕也笑。知道人家说得玩笑话,顾长柏又不是没回家探亲过,怎么可能不认识。 但是心里又不由想,那个梦里顾长柏遇到敌袭去世,差不多就是在宁宁7、8岁的时候,也不知道顾长柏现在在海上有没有危险,眼看着就快要过年了,过年之前,他们一家三口能不能团聚。 心里想着过年的时候,忍不住挂念家里人。 她当然不是挂念娘家人和婆家人,只是挂念在乡下的姐姐和能说得上话的嫂子陈秀秀。也不知道给她们寄出的信,他们有没有收到,嫂子陈秀秀的工作有没有定下来。 32. 秀秀送鞋 索性心一横,劝自己。 在淮县的陈秀秀正在家里给鞋底收尾。 她一边收尾一边叹气,顾胜利之前说他妈妈付慧的鞋底做不好,想要她给家里做几双鞋底,省得他妈天天折腾,所以特地拿了他们家的鞋的尺寸来纳,还嘱咐她这件事情一定要保密,没想到东西做了一半,居然听邻居说厂里会计家的小儿子失忆了,这几年的事情都不记得。 她心里就咯噔一下,钢铁厂里的会计不就是付慧么,那会计家的小儿子,不就是顾胜利。 她还以为自己搞错了,又去打听。 不打听不得了,打听之后,陈秀秀就惊讶地发现,事实就是邻居们传的那样,让她做鞋底的顾胜利失忆了。 从那之后,陈秀秀就开始打听他们家的事情,生怕自己纳的鞋底是无用功。 听说顾胜利其他各方面还算正常,就是这几年的事情不记得。 从医院出来以后,家里人给他找了份工作,在厂里材料科当临时工。 陈秀秀不由羡慕顾胜利,大少爷就是大少爷,就业市场这么紧俏的情况下,就算失忆了都能有一份工作。 同时,陈秀秀心里又不免打鼓,这个鞋底还能不能卖得出去。 想起来两个闺女上学的学费,又想起丈夫顾长杨每天在厂里干活,辛苦得很。 索性心一横,劝自己。 想那么多干什么?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她把纳好的鞋底一双双码进篮子里,一共五双。 又仔细检查了一遍针脚,确认没有一处马虎的。这个手工活是她从娘家带出来的本事。 别的不敢说,论结实耐穿,那肯定比在外面买的强。 趁着顾长杨在厂里,两个闺女在学校。陈秀秀挎上篮子,锁了门,就往钢铁厂的会计室里走。 其实这大半个月,付慧过得是胆战心惊。 自从顾胜利耍流氓这件事情之后,付慧一直把他拴在身边,也不敢再让顾胜利和之前那些狐朋狗友玩。 顾胜利失忆之后,各个方面都明显变了很多。性格不像之前那么油滑浮躁,甚至愿意去上班。 付慧观察下来,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她这才发现,从高中辍学到现在,顾胜利其实被外面的风气都带坏很多了,只是她和顾大伟一直忙于工作,竟然都没有察觉。 好在人现在重新摔回了十八岁,连着坏毛病都摔没了很多。 付慧心里很矛盾。一方面觉得这个儿子可怜:好端端的一个人,成了这样,记忆全没了,跟个半大小子似的。 可另一个方面,她又觉得活该。要不是他耍流氓耍到龚燕身上,又正好被警察逮了个正着,能出这档子事吗? 但是每次看到儿子茫然的样子,又忍不住心疼。 二十多岁的人了,前两天问她自己为什么会失忆,付慧当时竟然不知道如何开口。 可要说有福气,倒也不全错。 有些坏毛病、那些烂账,一场摔跤全给摔没了,干干净净重新开始。多少人想改邪归正还改不了呢,他倒好,直接翻篇了。 也算因祸得福吧?付慧说不准,只是这样劝自己。 她也常常半夜醒过来,跟顾大伟睡在床上,听着隔壁屋儿子翻身的动静,两口子就开始聊,互相宽慰。 就在付慧思考的时候,手底下的同事说:“付主任,有人找。” 付慧走出去,发现是陈秀秀,心猛地一跳。 付慧心里想着那份保证书,想着,要债的人来了。 但是她毕竟是这么多年捣糨糊下来的人,镇定地聊了一会,才发现陈秀秀根本不知道保证书的事情,也不知道顾胜利耍流氓的时候,心就放了下来。 陈秀秀拿出篮子,期期艾艾的说:“婶子,这是之前我来你家时,胜利跟我说您不会做鞋底,托我做的。我也不知道胜利这段时间出事了,不知道他跟你提过没有。我想着鞋底做都做了,是按你们家的尺寸做的,还是得拿给你。” 居然是这样,想起小儿子,付慧心里一阵复杂难言。虽说这个小子混,可好歹还记得娘不会纳鞋底,也记得家里人脚的尺寸。 付慧知道陈秀秀大概是来碰碰运气,毕竟胜利现在失忆,这个鞋底子的事情肯定是不记得,陈秀秀家里情况她知道,人家肯定是要钱的。 付慧也很痛快:“秀秀,等着。” 说完去办公室,从自己的小包里拿钱。 她从小就是不缺衣少食,别看社会环境这么差,但是她可是一直到现在手里都很富裕。 她拿出一张五块的钱,直接递给了陈秀秀。 “鞋底我收下了,确实针脚密。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胜利这孩子还有这份心呢。”付慧老怀甚慰。 陈秀秀想过付慧给钱,但是没想过给这么多。五块钱真的不是一个小数目,她的手都不知道往哪放,该不该接下这个钱。 她心里是觉得自己的手工 费不值什么钱的,只是可惜这个鞋底子家里没有其他人能穿上,只能来碰碰运气。 “不,婶子,我怎么好收这么多钱。” 付慧听出这就是想收钱,但是觉得太多的意思。 于是也不为难她,回去又换了三张一块的,然后递给付慧。 付慧看着陈秀秀,心里盘算着另一件事情。 在和龚燕的保证书里,她还欠着陈秀秀一份工作。这事不比给钱,三两下就能了结。 工作的事得等、得找、得托人,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的。而且服装厂那边,也还没个定论。 她心里想着,要是服装厂没有个准话,最迟年底就要花钱帮陈秀秀弄一个工作。 万一她这么工作弄得迟,龚燕以为自己没守诺,到时候把儿子的事情说出去怎么办。 于是,付慧就试探地问陈秀秀:“我听说燕子随军去了。” 陈秀秀点点头:“是啊,走的时候都没见一面,也没留口信就走了。还是长杨休息那天去长河村看他爸妈才知道,奇怪的很。” 付慧当然知道怎么回事,但是她怎么可能把事情说出来,只能说:“她总归要随军的,也许赶着去部队和长柏一起过年呢。” 陈秀秀也没纠结,接着付慧的话讲:“都快过年了,也不过完年再走。但是我听说南边可暖和了,也不知道真的假的,燕子也不给个信。” “估计是还没安稳下来,毕竟是部队嘛,肯定有自己的规矩的。” 看付慧只是顺着她的话头应着,实在没话跟自己聊,陈秀秀也知情识趣,她便主动道:“婶子,跟你说了这半天话,我就不耽误你干活了,先走了啊,下回再来看你。” 付慧欸一声,就转身回办公室了。 陈秀秀手里揣着三块钱,端着空空的篮子,心满意足地回家,心里想着,这个月说不定能给孩子们加个肉。 没曾想,第二天一大早,陈秀秀就收到了龚燕从南方寄过来的信。 信里面其实也没说什么,只是说自己现在已经到了顾长柏驻军的地方,家里还在收拾,那边的天气比淮县暖和,但是海风比较湿,请陈秀秀和顾长杨不要担心,如果陈秀秀的工作有着落了,请立即告诉她。 陈秀秀盯着这封信翻来覆去地看,也只看出来龚燕报了个平安,什么也没说。 但是龚燕和宁宁刚到那边,估计确实也忙,把地址记下来,陈秀秀下次就可以送信过去了。 33. 泼盆凉水过嘴瘾 这天,龚燕正在办公室算账,手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徐丽娟手里拿着一份通知单,风风火火往办公室里走,人还没进门,就宣布:“年后部队要放电影!” 哟,这可是个新鲜事,龚燕从办公室里抬起头,面露期待。 “宁宁还没看过电影呢。”这说的是实话。淮县不是没有放电影的,只是每次放映,整个村子、镇子上的人都挤过去,黑压压一片,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小时候,龚燕和村子里的小伙伴也挤在人堆里看过电影。 但是宁宁出生之后,龚燕一个女人,又带着个四岁的孩子,实在不放心。 龚燕不是不想带宁宁去看,是怕挤丢了、怕被人踩了、怕大晚上的出点什么岔子,到时候哭都来不及。她一个人,带一个孩子,就要谨慎谨慎再谨慎。 所以听说部队要放电影,她很惊喜。 部队上放电影,好歹有组织、有秩序,安全也有保障,不像乡下那样乱哄哄的。 这年头,说起来大家都不爱往外面跑,其实拍花子也不少,带孩子,是不能赌的。 龚燕想着到时候看电影可以抱着宁宁,找个靠边的位置,安安静静地看一场。 郑娜才不买账,她是个赶时髦的人,先泼一盆冷水:“慰问军属,估计又是那老三样。《地道战》、《地雷战》《南征北战》!” 徐丽娟把通知单往桌上一放,脸一板:“郑娜同志,你这话说的,你是对组织的安排不满意吗?” 郑娜又急忙讪笑,自己分明是想跟龚燕炫耀自己早看过这几个电影:“哪敢啊,我哪敢不满意。只是部队这两年年年看这个,我都会背台词了,也没个新鲜的。” 徐丽娟心里想,就算是看过好几遍,想凑热闹的军属也是不老少。 到时候再加上岛上的岛民,能把整个放映的空地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这年头,大家都爱热闹,白捡的热闹,谁不爱看。 一年到头,岛上都没什么乐子,就盼着一回。 什么片子不打紧,最重要的是那股子热乎劲。 郑娜这个轻狂的样子,徐丽娟也见了不少,郑娜心里那点弯弯绕,徐丽娟门清,于是瞥了郑娜一眼,开口:“既然你都看过好几遍了,那这次跟县里放映员的沟通协调就由你来负责。组织安排、现场调度,全权交给你。” 省得在那没事找事,年轻人有劲没处使,给个担子压压也好,省得成天不踏实。 郑娜嘴巴张了张。 她本只想泼盆凉水过过嘴瘾,哪曾想徐丽娟趁着机会把这个差事砸到她头上。 虽说在办公室里大家平日工作也是和军嫂交流,但跟县里的放映员沟通、组织协调可不是这么轻松。银幕挂在那,发电机在哪,凳子怎么摆,怎么保证发电机顺利发电,电影顺利放映,这哪一样不重要? 郑娜在家属委员会办公室,只当自己是白拿工资的。 反正有主任陈月兰和老资历的徐丽娟,事情怎么都不会落在她头上,再来一个临时工龚燕,她就更加窃喜了,临时工和正式工不一样,临时工随时会被裁撤,肯定要努力干活。 因为眼睛瞟着龚燕,期期艾艾道:“徐姐...我这能力有限,怕是干不好。” 徐丽娟头也没抬,翻着桌上的文件,语气不咸不淡:“能干好的,你这不是挺有想法的么,还觉得片子老,正好跟县里的放映员提提建议,说不定人家能给你换个新的。” 又转头问龚燕:“燕子,昨天月兰从县里医院回来,你这段时间没事就下班去看望看望。” 言下之意是,人家龚燕也有事情要干,你也别想着指挥人不干事。 陈月兰生下孩子已经差不多半个月,人早已经醒过来。 昨天晚上,陈月兰从医院回来,龚燕正在家里做晚饭,只觉得时间太晚了,人家回来也匆匆忙忙的,不便上门打扰,怕影响大人孩子休息。 今早买完早饭,又一早来上班,还没来得及过去看看。 这会儿听徐丽娟一提,她点点头:“行,我等会儿下了班就过去,顺便看看孩子。” 说着,她把手里的算盘珠子拨了几下,想着也不知道陈月兰恢复得怎么样,孩子好不好带,家里缺不缺什么东西。 能顺顺利利从医院回来,实在是不幸中的万幸,龚燕希望以后孩子都平平安安的。 她停下算了一半的帐,又抬头跟旁边坐着画画的宁宁说话:“等会陪妈妈去双胞胎姐姐家好不好?” 宁宁自然无有不应,他自从在徐丽娟家住了几晚之后,俨然成为了家属院小姑娘口里的小弟弟,简直就是又乖巧又听话,说话也秀气,和家属院那帮天天上树下河的皮男孩子可不一样。 徐丽娟笑着说:“这几天倒是跟刚来那段时间一样了,安安静静的,也不说话,就拿个笔在那边画。” 宁宁知道在说他,昂起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郑娜比龚燕小两岁,还没有孩子,看着别人家孩子眼馋。她对这种乖乖巧巧的小孩子倒是没有什么刻薄话,还经常给宁宁糖吃,但是此时她也顾不上孩子在边上,就说起八卦。 也是刚刚说起陈月兰,郑娜就在办公室压低声音:“听说这几天蒋芸特别老实,在医院照顾欣欣呢,都不敢出来。碰见军嫂都低着头,早上都不敢去买菜,都是等中午了灰溜溜出来买剩菜。” 徐丽娟哼了一声:“老实了?那不是老实,是怕了。上次讹钱那出闹的,老李就是懒得跟军属计较。等小付从海上回来,有她好受的。天天蹦跶,迟早出事。” 陈月兰陈主任在家属院里可是出了名的好人缘,家属院的嫂子们谁平时没受点恩惠,就连家属院嫂子们的零碎计件活都是陈主任跑断腿求来的。 自从嫂子们听说,陈主任差点被蒋芸气出个好歹,简直就是群情激愤。看见蒋芸,平时不敢说话的嫂子都要默默呸两声。 蒋芸估计也自知理亏,这几天像过街老鼠一样,不敢出来。 “也是,听说这两天都开始给欣欣洗脸洗衣服了。好歹是亲姨,就算是后妈,也不能一点良心没有。”郑娜接话。 徐丽娟没接话,她心想这个后妈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人,老实不过是见风使舵,看人下碟。 现在风头不对,缩起来避避风头而已。狗改不了吃屎,蒋芸要是能改,太阳能打西边出来。这种事情她见多了,但是她并不把话说死。 龚燕叹了一口气:“希望欣欣少受点罪,平平安安长大吧。” 她这是真心话,6岁的小女孩,正是要脸面的时候,谁愿意被剪个男孩子头。 她这话说完,办公室的三个人都安静下来。 龚燕也就继续埋头算账,空气中只剩下算盘珠子被拨弄的劈里啪啦的声音。等龚燕算完之后,就收拾一下办公桌面上的东西,跟徐丽娟他们打了个招呼:“徐姐,娜娜,那我先走了。” 她们平时在办公室,把事情做完了,差不多天色就可以下班。 龚燕在办公室一圈,没看见宁宁,估计在 外面院子里,也不出声喊宁宁,提上包就撞到了要进办公室的宁宁。 宁宁一整个手都脏兮兮的,全是粉笔灰。但是龚燕叮嘱过他,粉笔用完一定要记得洗手,因此他是准备回办公室洗手的。 他最近享受到了画画的乐趣,在家里和办公室就用蜡笔画画,在外面就用板报的彩色粉笔画画。 龚燕叹了一口气,认命带着宁宁去水池边洗手。 小孩觉得鼻子有点痒,刚准备用手去挠痒,就被龚燕一把抓住小手:“别动!” 宁宁眨了眨眼,乖乖把手伸着,一脸无辜。 龚燕有点无奈。 这个年纪的孩子,需要去立规矩,老话说不以规矩不成方圆。 其实更多时候,龚燕是怕孩子受伤害,怕他乱摸东西染上病,怕他到处乱跑磕了碰了,怕他不讲规矩出去被人嫌。 她找了一处院子里的水池,一边给宁宁用水冲手,一边念叨:“你看你这手,脏成这样。画完画要干什么?” “洗手。”宁宁小声说。 “对,洗手。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 “觉得痒也要先洗手,再挠,不然脸上就不干净了。” 龚燕看着他那张小花猫似的脸,心想着已经是个不干净的脏小孩了,还是耐着性子把那几根小手指一根一根擦干净。 宁宁感受到妈妈的温柔,很高兴,一路上都在叽叽喳喳说今天的事情,其实整天两个人都呆在一起,龚燕寻思着应该没什么新鲜事讲。 可是宁宁却不这么觉得,他刚刚在院子里用粉笔画画的时候,可是遇到很多好玩的事情,这个哥哥踢足球力气很大,那个姐姐剪刀石头布很厉害一直赢,有个小姐姐还夸她画得好看,这些都能成为他快乐的理由。 龚燕耐心听着,带着宁宁回到家。 家里现在已经算是很规整了,最起码像个家的样子,而不是简单的宿舍。 龚燕打开厨房的食柜最上面一层,这一层是宁宁每天眼巴巴盯着的地方,上面有几盒桃酥。这个桃酥还是龚燕在淮县买的,买了两种,一种盒装的,一种散装的。 龚燕拿上一盒桃酥,就牵着宁宁往外走。 宁宁有点挣扎:“妈妈,这不是我的桃酥吗?” 龚燕点头:“我们送一盒给双胞胎姐姐家,他们家有小宝宝,我们不能空着手去。” 宁宁若有所思点点头,说着又摸了摸肚子,暗示道:“不吃饭了吗?” 小孩,光想着吃饭,应该是肚子饿了。 龚燕伸出去一半的腿又收回来,认命地再次打开食柜,从散装的桃酥里拿出一个,递给宁宁。 又给他把外套扣子系好,笑着说:“你先吃一个垫垫肚子。但是在小宝宝家里,千万不要喊肚子饿,不礼貌啊。” 宁宁点头,妈妈跟他说过,不可以在别人家吃饭,这样不礼貌。但是他前一段时间,经常在徐丽娟阿姨家吃饭,因此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我还去过丽娟阿姨家吃过饭。”宁宁先说话,又咬了一口桃酥。 龚燕揉了揉宁宁的头:“妈妈不在家,你可以在别人家吃饭,妈妈在家,你在别人家吃饭就不礼貌了。” 宁宁还记得妈妈不在家的那两天,就是为了陈月兰阿姨和小宝宝。 “小宝宝我能看吗?” “能,到了让你看,但是要轻轻的,不能吵。”龚燕叮嘱。 宁宁使劲点头,乖乖把手伸给龚燕牵着。 34. 探望陈月兰 李团长和陈月兰家是三室一厅,家里有三个小孩,夫妻俩住一间,大儿子住一间,两个双胞胎闺女住一间。本来就刚刚好,一点空余房间都没有。 这会儿,李团长的丈母娘赶来照顾月子,大儿子又住校不在家,就委屈丈母娘先住在儿子的房间,等老太太走了再换回来。 陈月兰躺在床上,头上裹着块帕子,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还透着虚白。她醒来的时候,小孩子已经生出来了,但是身体明显没有之前好,她一边庆幸自己有惊无险,一边又希望初生的孩子平平安安的。 刚生的小孩躺在她身边的小摇床里,裹着包被,睡得正香。 龚燕领着宁宁进门的时候,正是陈月兰他妈开的门。 陈月兰正半靠着床头,看见她们娘俩来了,赶紧招呼:“来了?快坐快坐,别客气。” 老太太见龚燕手里还拿着桃酥,心里更是满意。 她接过东西,嘴上客气:“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你也是,丽娟也是,就是太客气。” 龚燕瞥了一眼桌上那包拆开的红糖和一兜鸡蛋,心里了然——徐丽娟居然来过了。 她想着,丽娟来的还真迅速,风风火火的,又处事周全,倒也像她的性子,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龚燕笑着应了几句,把宁宁往前推了推:“叫奶奶。” 宁宁乖乖喊了一声“奶奶”,眼睛却已经飘向了床边,说好了有小宝宝的呢。 但是他随即就看见双胞胎姐姐正在另外一个房间写作业,于是眼睛又瞟向双胞胎姐姐那间屋的方向。 老太太挽着宁宁的小手,很亲热:“想看小弟弟吧?走,奶奶带你去看。” 宁宁对弟弟虽然感兴趣,但是却被双胞胎吸引注意力,很明显,对两个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姐姐更加感兴趣。 他掷地有声:“要姐姐!” 老太太愣了一下,又随即笑开来。小孩子真好玩。 也是,这一天来来往往多少军嫂,进了门都围着小不点儿转,这个夸一句“真俊”,那个叹一声“像李团长”,倒把两个双胞胎刚放学的孙女晾在一边。 难得有个小孩,眼里装的是姐姐们。 老太太心里一软,牵起宁宁的手:“走,奶奶带你到姐姐房间玩儿去。” 孩子都支开了,龚燕就能过来跟陈月兰说些体己话。 陈月兰一见到龚燕,就笑:“燕子,我怀小四多亏了你,我一醒过来就听说你忙前忙后的,可是我身体不好,一直睡着,还是我妈跟我说的。你过来看看我们家小四。” 她说完,眼圈有点红。 那天发现自己见红之后,肚子就一直痛,等到船上彻底晕了过去。 在船上的时候还在想着,这胎到底能不能生下来。要是生不下来怎么办,要是自己也不能活下来... 她还有一个大儿子,还有两个双胞胎女儿,还有老李... 龚燕也很动容,她知道,妇人生产就是这样。 那个时候她生宁宁,石秀芳居然让隔壁的接生婆生,还是她坚持要去县医院才作罢。 石秀芳因此没少在自己婆婆面前说自己败家。 她有的时候不明白,明明是亲生的母女,为什么相处起来却是像仇人一样。 她好像上辈子欠了她妈,难道女儿就不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么? 她摒弃这种杂念,专心劝慰起陈月兰来:“陈姐,你说这些干什么。人没事,就是万幸。” 说完,朝着包被里的孩子看了一眼。 孩子刚刚从产房端出来的时候,龚燕看过一眼,只觉得是个瘦弱的小孩,小脸都没有她的巴掌大,皮肤皱巴巴的,整个皮肤呈现淡淡的玫红色。 当时她想着,这么个小孩子,得精细养着。 没想到这才过了几天,小孩就完全变了一个样子。 明显胖了些,脸蛋上有肉的,皮肤粉了,小嘴一嘬一嘬的,居然很有劲。 龚燕试探着伸出手去碰了碰小孩的小手,那五个手指就攥紧了她,她情不自禁露出笑容来:“你们家小四吃得不错。” 这话哪个妈妈不爱听,只听见陈月兰哼一声:“我妈,特地去进口商店买的进口奶粉,给这小孩子惯的没边了。我前三个孩子,连奶粉都没吃过,不也健健康康活蹦乱跳的?不知道长大之后是不是个挑嘴的。” 进口商店的进口奶粉,这可不光是价格贵,而且还要进口券,这年头,哪有普通人家有这东西,就算是李团长,手里也有限。 听说陈月兰爸妈级别高,估计是陈月兰爸妈自己手里的进口券。 老太太正好带着宁宁从门口进来,听这话,简直哭笑不得。 这个闺女,受了这么大的罪,躺在这里还不消停,嘚嘚嘚个没完,张嘴就是数落,比她老太婆还要唠叨封建。 于是朝龚燕努嘴,也挤兑自己闺女:“小龚干事啊,你看陈月兰就是这么当家属委员会的主任的?就这么个人,领导你们这么多家属,我都怕你们被带坏咯。” 龚燕听了这话,只好笑着打圆场:“陈主任平时工作挺认真的,整个军属院上上下下没有不佩服的。而且陈主任还带着我们有时间的军嫂做计件活,也就是带我们致富呢。只是在您这里,您对孩子好,她高兴。” 老太太哼了一声,看看人家这话说得,这才中听,就对着陈月兰一摆手:“看不惯你就不看,我小孙子我就要惯着。你要是觉得对孩子不公平,明天我就去进口商店给三个大的买朱古力吃,要惯一起惯着,气死你。” 这老太太边说还边用接过包被里的婴儿,弯腰把被子掖了掖,然后蹲下来给宁宁看。 宁宁在长河村也见过婴儿,但是这么小的还是第一次见,他把手伸过去想摸婴儿的脸,被龚燕制止住。 老话说婴儿的脸颊不能摸,小孩的脸会生冻疮。 见陈月兰母女两人都疑惑地看向她,她解释道:“我们那边老话讲,婴儿的脸颊不能随便摸,摸了小孩的脸会生冻疮。虽然咱们这儿是南方,冬天也不太冷,生冻疮的 时候不多,但能小心还是小心点好,别让弟弟遭这份罪。” 陈月兰母女都是一副“你也太小心了”的表情,殊不知这也是龚燕的拳拳母爱。 这些老规矩有没有道理另说,可事关孩子,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龚燕不想让包被里的婴儿受无妄之灾,不想让宁宁遭邻里邻居不喜。 宁宁乖乖收回手,又问龚燕:“手可以摸吗?” 龚燕回答可以。 于是宁宁就开开心心攥着婴儿的手,抬头跟陈月兰说:“阿姨,等他长大了,记得要给我摸脸!” 然后强调:“要摸两遍!”把小时候没摸到的补回来。 陈月兰坐在床上,又是感动又是好笑:龚燕和顾长柏这个儿子也太可爱了,又懂事。 宁宁指着隔壁的房间跟龚燕说:“妈妈,姐姐们在隔壁写作业。” 宁宁刚刚和老太太去隔壁看了一眼,是一整张的作业,两个双胞胎姐姐肩并肩,本子放得端端正正的。 在这种安静的环境下,宁宁自觉不可以打扰姐姐们写作业,所以安安静静来到隔壁房间里,陪刚出生的小弟弟玩。 老太太开口:“等宁宁大一点了,也去上学。” 宁宁点头,虽然他还不知道上学是什么,但是也听妈妈说过,等到明年就可以在家属院上学,心里隐约意识到这估计是个好事情。 没一会,外面传来了钥匙声,李团长从外面走了进来,看样子是刚刚从部队回来,风尘仆仆的样子。 龚燕这会再细看李团长,再看老太太怀里的小四,真有点像。 尤其是眉毛和嘴,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李团长看见龚燕,就招呼了一下。 他是个男人,自觉和下属的女人没什么好讲的,还是要避嫌。但是忍不住宣布:“刚刚部队还收到小顾的电报,已经在返程的路上了。看来这次任务完成得快,一个月就回来了。” 顾长柏飘在船上,像个野人一样,连口信都没有。龚燕也是听岛上的嫂子说,部队几乎都是海军,在海上可是很难发电报的,除非到了安全的海域。 不知怎的,她的一颗心也随着那个人的消息,砰砰砰地跳了起来。 老太太朝宁宁笑,她可是听说龚燕随军来的时候,男人正好在船上飘着,因此宁宁这么些天还没见过爸爸:“宁宁,想不想爸爸啊。” 宁宁这会却抿了抿嘴,没吭声,只是把脸往龚燕腿边蹭了蹭。 龚燕低头看了儿子一眼,心里一阵发酸。 说不想是假的,可这孩子小时候和爸爸相处少,而且在大家面前说想,小孩子估计有点不好意思。 龚燕摸了摸宁宁,宁宁却抬起头,看了老太太一眼,小声说:“想。” 就一个字,刚刚大大方方的小孩子一下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可龚燕听出来了,龚燕觉得酸楚。 宁宁一直是懂事的,乖巧的,但是他本质上还是个小孩子,有些情绪是被他藏在心里,不敢宣之于口。 35. 顾长柏返程 是夜。 龚燕和宁宁一起躺在床上的时候,就跟宁宁说:“宁宁,如果你想爸爸,你要像今天一样,勇敢表达出来。” 宁宁嗯了一声,点点头。 龚燕道:“你今天表现得很棒,过两天爸爸回来,你记得要跟爸爸说啊。” 龚燕的责任是在宁宁出生后,逐渐树立起来的。 宁宁出生后,她逐渐开始学会过日子,学会把自己当一个人看,而不是一个成绩好的标志,一个以后一定会被卖出一个好价钱的物件。 她一边观察宁宁的言行,一边尝试从自己小时候的视角去猜测宁宁的心理状态。她希望宁宁能够勇敢、高兴、独立地活着,也希望宁宁能够感受到爸爸妈妈对他的爱。 至少,宁宁能知道,妈妈是很爱他的。 龚燕心里其实怕宁宁和顾长柏不亲,顾长柏每年回长河村探亲一次,但是在宁宁的记忆里却没有多少印象,他只知道自己的爸爸回来过,对这个爸爸的印象还没有大伯的印象深。 爸爸对他来说就是个模糊的形象,是被村里小孩欺负的时候说出的“我爸爸是军人”,是妈妈嘴里的“军人是要保卫国家的。” 隐约听起来,是个好话,是伟大的。 但是为什么就连保护妈妈和他,都做不到呢。 他还记得自己被长河村的小孩欺负,还记得妈妈被那个叫胜利的叔叔拽倒,还记得妈妈哭。 为什么伟大的爸爸,当时没有站出来保护他们呢? 顾长柏此时正在返程,左手摊放着一本字典,右手拿着钢笔,把整个字典翻得哗哗响。 每次从海上回来,他最头疼的不是海上遇到了什么风浪和危险,而是做海上作业报告。 当小兵的时候,他虽说在首长夫人那里学过几个字,了解一些文化。 但那都属于东一锤子西一棒头,没有系统地上过学。 其实小时候在长河村,他上学上到过五年级,但是那个时候,村里的小孩谁把读书当回事。 特别是他娘蒋大娘,自从他有力气干活之后就让他上工干活了。 没有办法,整个家他长得最高,吃的最多。蒋大娘和顾金山经常抱怨他一个顶三,如果再不挣工分,家里真的揭不开锅。 他还没有开始有敬崇文化的观念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吃不饱饭了。 这种吃不饱饭的危机一直伴随着他,直到他入伍。 等到他有条件学习的时候,他的时间其实也不怎么够。理论学习,实践拉练,生活工作,哪一项都在分散他的精力。 正翻着字典呢,旁边的下属开玩笑:“顾副团长抠字眼呢。” “去你的。”抠字眼也不能跟他们说啊,总不能说自己有不认识的字又找不到吧,这多不好意思。 他好歹是个领导,多多少少也是要点面子的。 下属却嘻嘻笑,悠闲等着回去。 顾长柏看着这帮人,只觉得欠揍。嘴里不由骂出来:“让你小子笑我,下次材料让你写。” 他手里一帮糙爷们,写自己的名字都费劲,他只能自己拿起笔杆子写材料,因此一翻字典就脑袋疼。 下属连忙告饶,又打岔说起早上在海上钓到的海鱼。 其实海上的财产都是国家的,夜里在船上闲得没事,几个战友就结伴去钓海鱼。 顾长柏可没有陪他们胡闹的兴致,但是他估摸着家里还有两个嗷嗷待哺的军属,心情立马愉悦,开口:“给我留两条海鱼。” 一条海鱼可不小,更别说整整两条。 这可真是稀奇事,顾副团长一向对于这些海货不感兴趣的,今天怎么开这金口了。 旁边一个副营长趁机敲诈:“两张工业券。” 这说的是人话吗,顾长柏站起来,一脚踢上去。 半年手里都没有一张工业券,两条海鱼就要两张工业券。 而且现在这个年头,都是拿你一张票,换一只鸡一只鸭之类的,谁见过这种主动要的,这不和前些年投机倒把一样了么。 顾长柏转头见这位副营长嘻嘻笑,脸又一下子板了起来。 虽说相比于外面,部队里,特别是他们海上作业的部队跟个世外桃源一样,但是该有的政治素养和时代警惕性还是有的。 这年头这种事情也算是灰色的投机倒把,在他们军人的嘴里怎么能明晃晃说出来。 这些年部队吸纳的人越来越多,顾长柏有种直觉,不出十年就要减军。 从哪里减呢,肯定是先从降低军职的开始。 副营长的级别不高,眼看着就是最容易被转业的一批,还是这么一个一张嘴没把门的。 “门口站岗两个小时。”顾长柏严肃下来,那个副营长也感受到氛围的不对劲,意识到自己说什么,脸色也白了一下。 嘻嘻笑的下属们也顿时静若寒蝉。 他们在时代的洪流中是微不足道的人,但是于家庭于家人而言都是举足轻重的存在。 任何事情他们都不敢赌,但凡说错话做错事情,可能都是一个军人的性命。 顾长柏严厉的眼神扫过他们,但并不挑破。 聪明的人都知道他的意思,不聪明的人只以为他小气,不肯出两张工业券。然而那种不聪明的人,在部队里也待不长久。 顾长柏垂下头继续翻字典,他写着报告,翻着字典,几乎是字字斟酌,就是怕自己写错词,说错话,这年头,怎么小心都不过分。 他没有文化,万一写出来的句子里有其他意思,自己还不知道,简直冤枉。 心里想着这些事,脑子里也跟着转,心想,还是要给这帮下属紧紧皮,不能让他们总在海岛和海上漂着没 实感,还是要让他们多接触岸上的世界。 否则,自身安全都不能保证,一点风险意识都没有,以后又怎么能照顾到家人呢? 另一边的岛上,龚燕觉得自己有被照顾到。 今天家属委员会这样这边到了一批物资,足足好几辆车,刚刚从饱安县那边运过来。 徐丽娟手里拿着个单子,正看着物资,眼神里全是对冬天屯粮的喜悦:“因为要过年,这两个月的定例是提前发的,怕过年的时候船只运送补给比较困难。” 郑娜也显得很郑重:“徐姐,我们是今天发下去吗?” 每年就今天这个时候最为要紧,发下去的物资最多。 徐丽娟看了好几辆卡车的物资,指挥龚燕和郑娜:“我们先清点清楚吧,等清点结束才能发下去。” 龚燕刚刚凑在徐丽娟旁边,粗粗看了眼物资单子。 部队里的每位战士都有供应量,而且都是比较多的。每个战士每个月的供应量几乎都有四十五斤,还有三斤肉和一斤半的油。 随军的家属也会因此受到照顾。龚燕和宁宁的粮食关系随着顾长柏迁入部队,也就相当于有饱安县的粮油关系。 饱安县虽然是个小渔村,种植业不是很发达,但是基本的吃穿住行还是挺发达的,供应也够,这生活,比老家长河村的小老百姓可是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除了基本的战士物资和军属物资以外,还给部队家属送了过年的物资。 包括每个人一斤菜、半斤肉、三个大的水果罐头。 海岛上的新鲜蔬菜很少,肉也少,水果罐头也都非常稀罕,几乎让家属委员会的三个干事都很惊喜。 龚燕看了一眼正在盘点的箱子:“这么多箱黄桃罐头。” 徐丽娟也笑,她是老军嫂了,纵向对比,很明显今年发的比去年多,眼睛里看水果罐头,就像看孩子似的:“是啊,每家都分三大罐呢,过年时候孩子们都乐疯了。” 这玩意儿搁家里,大人哪能忍心不先给孩子尝?大过年的,小孩眼巴巴盯着,哪个父母舍得藏着不给? 罐子一开,满屋都是甜丝丝的味儿。 过日子的妇女,哪个不期待这样的日子? 龚燕心里高兴,脸上就不由带了出来。她觉得结婚好,结了婚之后可以自己做饭做主,收拾自己的家也更有劲。 随军之后更好,部队里的政策好,她在部队里有归属感,房子好,身边五湖四海的军属都很客气,大家每个人都安稳在过自己的小日子。 她现在虽然是个临时工,但是仍然可以给组织献出一份力量,而不是像她妈石秀芳说的那样,“读了那么多年的书,没什么用。” 这点一点点的幸福,让她觉得自己不是一个物件,是被社会、被组织、被家庭需要的人,是可以创造出价值的劳动分子。 36. 见面 盘点物资加上发物资大概发了两天,整个家属院都透露出一种丰收的喜气洋洋,连嫂子们的脸上都有一种松鼠过年的喜悦。 古人说,衣食足而知荣辱,仓廪实足而知礼节。虽说平时家属院也是一派和乐,但是龚燕明显发现,最近嫂子们互相都很客气,见面居然都礼貌问好。 就连家属院公认的说话最快最粗鲁的大嫂,都开始慢声慢调讲话,高高兴兴地和邻居分享过年做的腌菜。 等到龚燕把一切工作都忙完的时候,才开始忙自己的东西,她把发的物资都搬回家的时候,身上也有一种高兴和利落。 她刚把厨房里的米收拾好,门口居然传来开门声,这些天和宁宁一起住在这里早已经习惯,她下意识竟然觉得有点惊慌。 今天刚发完物资,不会是有小偷来蹲点吧? 龚燕转头看见宁宁傻乎乎站在客厅盯着门口望,她的心提到嗓子眼,手里不由自主从厨房里拿上了菜刀。 直到看见一双有力的大手抱住宁宁,一个高大的身影现入眼帘,她才长舒一口气。 宽肩膀撑起洗得发白的军装,肩章在光下隐约镀了层淡金。领口的风纪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衬得脖颈笔直如旗杆。 眉像刀裁似的,浓而利,压着一双深黑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却不显轻挑,反透出股子不容商量的硬气。鼻梁高挺,薄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下颌的棱角像用尺子比着削出来的,脸上的线条都带着军人的利落。 他往那儿一站,门口的风都自觉地绕了道,好像不敢胡乱吹他衣角。 居然是顾长柏。 顾长柏蹲下,一手抱起宁宁,一手拎着个桶,背上还背了一个大包。 进门就看见她握着菜刀愣在厨房门口,这个严肃帅气的男人又忍不住笑:“怎么了?” 看起来好像是黑,而且更瘦了,似乎看起来也更疲惫,龚燕忍不住想,但是挺帅的。 随即她又觉得不好意思,回过神来,赶紧把菜刀往灶台上一搁,上前接过他手里的桶,嘴里:“吓死我了,我以为小偷来蹲点了。” 真是说得傻话,这里可是家属院,哪里来的小偷,真有小偷,早就被这岛上的兵当坏分子抓起来了。 但顾长柏看着她把菜刀放回灶台、手还在微微发抖的样子,又有点心疼。 中午回的部队,先去跟李团长汇报,忙完才匆匆往家里赶。李团长除了关心这次海上作业,还重点讲了龚燕的事情:龚燕是因为在长河村受了委屈,才发电报想来随军。 起初他还很不可置信,得知事情原委,垂在两侧规矩的手,指节一点一点地收拢,捏成拳头,青筋从手背长出来。 原以为她嫁给他,就算是在乡下也不会难过,却没曾想,遇到这种腌臜事。 顾长柏的心里忍不住发酸,没有男人在的日子里,她是不是就是这样,整天提心吊胆的。 而这些事情,他居然从没有想过,也没有考虑过。 要不是因为她决定随军,李团长的警卫员无意中撞见,是不是,龚燕这一辈子都不会说,只会把这件事情烂在肚子里。 龚燕却紧接着看向手中接过的桶,几条银色的鱼在桶里欢快地游。 她疑惑地望向顾长柏,顾长柏抛下脑中李团长讲的那些事,只说:“这次回来的路上,我一个战友在海上钓的。我想着给你和孩子带几条尝尝。” 龚燕还没吃过海鱼,只听说海里的鱼和淮县的湖鱼不一样。于是又凑过来细看,还真没见过这样的鱼。 她在淮县吃惯了湖里的鲫鱼、鲤鱼,眼前的鱼又扁又长,鳞片细细的,跟湖里的一点儿都不一样。 “海里的鱼怎么做啊……会不会腥啊?”她有点拿不准,疑惑的眼睛望向顾长柏。 “不腥,”顾长柏说着掂了掂怀里的宁宁,“清蒸就行,肉质比湖鱼嫩多了。” 宁宁在他怀里咯咯直笑,小手居然拍着顾长柏的脸。 龚燕觉得这样不大礼貌,就算面前的人是爸爸,于是语气严厉了些:“宁宁!乖一点!” 她私心觉得宁宁跟顾长柏不大熟,担心顾长柏会觉得自己没教好孩子,心里一急,声音就不自觉地高了半度。 顾长柏倒是一点不在意,反而又笑着把宁宁往上颠了颠:“拍一下怎么了?儿子这是跟我亲。” 他扭头看向龚燕,语气轻松,“你别那么紧张,孩子嘛,活泼一点挺好的。是不是啊,宁宁?” 龚燕听他这么一说,脸色才缓下来,看见宁宁兴奋的脸,总不能扫孩子的兴,她把桶放厨房里,问顾长柏:“晚上吃过晚饭了吗?” 顾长柏一回来就去部队报道,又在李团长办公室说了半天的话,哪里来得及吃饭。海上待了一个月,感觉身上都飘着一股海腥味,就算是洗澡,也实在是受罪。 得赶紧去洗澡,晚上睡觉不能熏着龚燕。他这么想着,把宁宁放下来,开口问:“宁宁,要不要和爸爸去洗澡?” 部队家属院建的房子,没有私人澡堂,但是家属院却有个大澡堂,就在家属委员会的办公室后面。龚燕从来不在那里洗澡,一是宁宁已经是个四岁的小男孩了,没人带他去男浴室,去女浴室她觉得不大合适;二是她脸皮薄,不习惯跟那么多人挤在一块儿洗,总觉得浑身不自在。 所以每次洗澡,她都是趁天还没黑,提前烧两壶热水,在自家厕所里拿大盆给宁宁简单擦一擦,自己也在大盆里洗。 宁宁在部队没几天,就对大澡堂很好奇,还曾经问过她为什么他们不在那里面洗澡。 她能说什么,她就说等你爸回来让你爸带你洗。 现在顾长柏主动提出来要带小孩去洗澡,龚燕几乎是立马答应。 她去衣柜里 给小孩把换洗衣服拿出来,就见到顾长柏在包里掏衣服,一股海腥味带着汗臭味扑面而来,龚燕几乎上下意识屏住呼吸。 顾长柏面上挺干净的,本质上还是糙。 见龚燕一脸嫌弃的样子,顾长柏挠挠头:“你先做饭吧。我洗完澡再洗这些衣服。” 当然是他洗,龚燕可不想做老妈子。 她拿干净的袋子把宁宁的衣服装上,又去卫生间拿洗澡的胰子,递给顾长柏。 “这个是给宁宁洗头发的,这个是给宁宁洗澡的。” 真讲究,顾长柏闻着胰子淡淡的香味,抬起头问龚燕:“大人不可以用吗?” 一个人住的时候,觉得用这种东西娘里娘气的;现在媳妇和儿子在身边,顾长柏突然觉得自己可以香一点。 用就用呗,谁也没不让你用。 龚燕看着顾长柏,觉得这个男人说话莫名其妙,实在有点刻意。 虽说结婚好几年了,但是这是夫妻第一次正式长期住在一起,她面上刻意表现很坦然,但是顾长柏却像遇上新鲜事一样,说话都让人不自在。 她印象里顾长柏是一个很严肃的军人,眼前的这个人和印象中的,好像有点不太一样。 这种认知让她觉得确定的生活突然失去掌控感,她把袋子塞到顾长柏怀里,冷冰冰说一句:“不可以。”然后转头钻进厨房。 顾长柏心想这东西居然还是儿童专用,大人不可以用。 殊不知龚燕只是说气话,认为顾长柏在存心拿她取笑。 他并没有注意到龚燕的表情,从衣柜里拿出自己的干净衣服,带着宁宁出了门。 顾长柏带着宁宁出门之后,龚燕紧张的神色才缓和下来。 她心里其实没底,龚燕随军的事情,两个人暂时还没聊过,这怎么能让人踏实得起来。 但是事已至此,她望着桶里的两条鱼,开口:“只能先对付你们了。”晚上再对付顾长柏。 龚燕并没有做过海鱼,但是她做过清蒸鱼。 老家有一种鱼叫季花鱼,很有营养。 通常都是用一个装鱼的长盘子放在锅里蒸,在蒸得差不多的时候撒上葱姜蒜调香。 她心里想着应该差不多,又怕自己做的不好吃,就找了一条小点的那条,拿出来蒸。 龚燕对顾长柏的态度不确定,心里有的打鼓,但是考虑顾长柏刚刚从海上回来,吃饭要紧,晚上还是老老实实重新煮了饭。 龚燕用筷子从大瓶子里掏出三筷子雪里蕻,又把刚刚从家属委员会领到的半斤肉切成肉丝,炒了一盘雪里蕻炒肉。 等到雪里蕻炒肉差不多的时候,打开蒸鱼的盖子,一阵鱼肉的香味扑面而来,龚燕拿筷子夹海鱼边上的一小团肉,放在嘴里尝了一口,海鱼带着一种淡淡的咸味,和鱼肉的清香融合在一起。 确实不一样。 37. 零花钱 不一会门头传来开门的声音,龚燕看见顾长柏和宁宁一身清清爽爽地出现在面前。 顾长柏仍然是黑,但是比刚刚看起来干净了些。 他抱着宁宁笑呵呵走进来,身上还有湿漉漉的水汽,紧接着顾长柏闻了闻空气中的香味,又走到饭桌旁:“我一闻就知道是雪里蕻炒肉。” 顾长柏是在缺衣少食的时候长大的,以前过年家里连个红薯干都没有,别说雪里蕻炒肉。 但是顾长柏却在村里其他亲戚的家里吃过这个菜。 事实上,村子里除了他家的懒货爸妈以外,其他人都很勤快。 村里五里地以内有他爸妈的兄弟姐妹们,那个时候他和哥哥顾长杨每次肚子饿,就去叔叔阿姨伯伯婶娘家蹭饭。 雪里蕻是淮县的经典菜色,但是顾长柏在部队之后就再也没吃过家乡味道的,因此对雪里蕻非常想念。 他小时候吃过最好吃的是雪里蕻炒毛豆,还是他和哥哥亲自去摘的毛豆。 眼看着盘子里的雪里蕻炒肉,他没忍住夹了一筷子放在嘴里。 记忆中有点咸,配粥正正好。 如今尝起来,却觉得正正好。 龚燕递上一碗饭,顾长柏顺势坐下,忍不住握着筷子夸:“燕子,你做饭真好吃。” 龚燕看他一眼,心里揣着长河村的事情,一直惴惴的,因此回答也很敷衍。 但是顾长柏却不一样,他嘴角翘起,一副高兴没什么忧愁的样子。 顾长柏也是奇了怪了,觉得媳妇在淮县做饭和在岛上做饭就是不一样的感觉。 在淮县,他每次回来探亲,饭桌上必定坐着他爸妈,两位老人的嘴里絮絮叨叨,全是对儿子单位称赞,以及哭穷。 他因此每次都吃得很快,尽管知道好吃,但是并没有享受吃饭,却有点逃避。 但是在岛上,他现在坐下来,夹一块瘦肉,又夹一块鱼肉,再喝一碗汤,只觉得这是多好的日子,很美好,很幸福,想赖在饭桌上,不吃饭也高兴。 这是他在长河村吃饭的时候,从未有过的感受。 他情不自禁抬起头看向龚燕,龚燕正在给宁宁夹菜,她把一块肉放到宁宁碗里,却给自己夹了一筷雪里蕻。 他知道这是龚燕对于儿子的特殊关照,这是一个母亲正常的母爱。 但是这种母爱,他从未拥有过。 幸运的是,这种家的感觉,兜兜转转,在二十年后,在远离淮县的南方小岛上,他终于感受到了。 其实他并不是敏感的人,但是确实很容易被龚燕打动。 正想着,龚燕夹了一块鱼肉给他:“按照你说的做的蒸鱼,不确定好不好吃,和你之前吃的像不像,你尝尝。” 顾长柏顺势尝了一口,嘴里说着:“我也没吃过海鱼。” 这么多年在岛上没吃过海鱼,说起来谁信。 龚燕找出漏洞就开始反驳:“那你怎么知道怎么做好吃。” 顾长柏张了张嘴,觉得说出来有点心酸,但是看着媳妇那张年轻清丽的脸,又豁下脸皮:“我那帮战友在我面前说过,他们媳妇做过,所以我大概知道怎么做。” 眼神耷拉着,活像没人要的小狗。 龚燕一时间觉得顾长柏可怜,又觉得顾长柏在故意卖可怜。 这种情绪让她在回应和不回应之间左右为难,心里又揣着晚上想和顾长柏谈的事情,只得埋下头,装作没听见的样子。 她心里在打鼓,之前顾长柏问他能不能用洗澡胰子和洗发水的时候,她的态度不好,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生气。 如果生气了,现在她不回应,夫妻俩会不会更生分。 她原本是想和顾长柏做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只觉得搭伙过日子就好,但是她这段时间过得太高兴,情绪有的时候外泄,到顾长柏这里,感觉自己只剩下刁蛮和任性。 她永远记得,面前这个人,是那个当时看见她艰难处境、竟然愿意和她结婚的人,是愿意出两百块钱彩礼和一台缝纫机娶她的人。 其实不管自己有没有物化自己,在龚燕的心里,她本身就因为娘家人矮顾长柏一头。 甚至是因为钱,矮顾长柏一头。 后来她在乡下生子,在乡下给公婆做饭,都是怀着一种愧疚的心情在做,好像自己在还债。 本来一切都很正常,也许这样相敬如宾才能抵消掉龚燕内心深处的愧疚。但是顾胜利的事情,又将两个人拉到了一个微妙的位置。 她心里其实很复杂。她是觉得,如果这件事情不解决,夫妻之间的相处肯定会出问题。 她过去怀着一种献祭的心情嫁给顾长柏,不要求和和美美,只要求不要总是亏欠。 顾长柏却没有发现,他吃了两大碗饭,觉得不尽兴,又去给自己盛饭。 小时候受惯了饿的人,长大之后是经不住饿的。 那些饿的记忆,会在吃米饭的时候突然冒出来,情不自禁地想要吃多,明明知道这辈子不会再饿了,却还是忍不住嘴巴。 看见龚燕吃完饭准备洗碗的时候,顾长柏停下来咀嚼的嘴:“燕子。” 顾长柏隐约记得,龚燕不喜欢别人说话的时候嘴里含着饭,又迅速咀嚼自己口中的米饭,然后说:“碗放着,我来洗。” 龚燕犹豫着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放下来碗。 她心里知道,现在顺着他,晚上说事情的时候,两个人也顺畅些。 晚上等到宁宁睡着之后,顾长柏才洗完衣服。 他的衣服里有很多都是军装,挂在阳台上,远远望上去绿油油的。 他看了睡着的宁宁一眼,低声跟龚燕说:“怎么没让他睡那个房间。” 说的是隔壁那个小房间,他去看过,小房间比他走之前多了一张床,一看就知道是给孩子准备的。 龚燕正坐在床上,后背倚着枕头,听完忍不住抱怨:“宁宁才四岁。” 他也是忍心,居然想把四岁的孩子放一个房间睡觉。 顾长柏没觉得四岁是不能一个人睡觉的年纪,但是还是很不解:“我看你在隔壁买了个床。” 是啊,不光是床。 从海上回来,家里多了桌子凳子,多了衣柜衣橱,多了红色的喜被,甚至还多了媳妇,多了个儿子。 大房间的窗户边上甚至有碎花布做成的简单窗帘,他的心随着窗帘的一角飘飘荡荡,像随时要飞起来一样。 龚燕无奈,只能说“不然这个房子家徒四壁,哪里像个家。” 一听说“像个家”,顾长柏的心里就乐滋滋的。 是啊,有媳妇的地方才是家。他拿手戳了戳宁宁的嘴巴,被龚燕轻轻打了一下:“小孩子不要戳脸,嘴会漏,以后合不上。”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总之龚燕带孩子有三百条规矩,样样都有理。 但顾长柏自己没有带过几天孩子,因此并不敢拿大,龚燕说带孩子往东,他绝对不敢带孩子往西。 他讪讪收回手,又问:“床和柜子买了不少钱吧?” 龚燕点头,那是当然,怕他心疼钱,又开口宽慰:“必需品。可要买的,躲不过。” 顾长柏从书桌抽屉里拿出日记,又拿出夹在日记里的钱。 先是数了数,郑重交给龚燕:“这里有560块,先给你。” 顾长柏每个月就算是省吃俭用,最多只能剩 下来50块钱。龚燕心里算了一下,560块差不多得攒一年。 她之前只看到里面有钱,根本不敢数。 这是顾长柏的钱,她没经过允许,是不能随便拿的。 所以这也是她第一次碰这笔钱。 这一沓钱,看来这一段时间,是把能抠得都抠出来了,一分都没花在自己身上。 她接过钱,心里五味陈杂。 却听顾长柏紧接着说:“你来随军,我肯定要把钱交给你管。而且你收拾家里,又买家具,手里本来就不宽裕。海岛上又偏,也没什么认识的熟人,你别待的不开心。” 明白了,顾长柏是拿钱哄她开心来了。 她看着这笔钱,自嘲地想,没想到结婚了,自己仍然还是挺值钱的,也不亏。 龚燕手上又数了一遍钱,然后拿出20块钱出来,塞到顾长柏手里。 顾长柏疑惑不解的眼神传过来,龚燕咬了咬牙:“以后每个月给你20块钱零花钱。” 顾长柏对零花钱这个词实在稀奇,更别提是20块钱的巨款。 他从小是苦出身,说白了没花过钱,不会花钱,也不敢花钱。 在食堂里只敢点最便宜的,衣服穿部队的,在岛上这么多年,甚至连个脸盆都没有,就是舍不得,洗脸就水龙头随便应付。 就连买个洗澡的胰子,都要买最便宜的那种。要不是因为没胰子搓不下来灰,他根本不会买胰子。 小时候手里没钱,长大了之后根本没有花钱的能力。 他听战友说给自己小孩零花钱,心里就既赞同又羡慕,心里盘算着,等宁宁长大一点,自己也要当一个这样的爸爸,定时发零花钱。 没办法,自己没体验过的,顾长柏就想让自己的孩子体验一遍,也算是圆梦了。 却没想到自己一个26岁的大男人,也被派发了零花钱。 他接过20块钱,觉得高兴又稀奇:“行,每个月给我爸妈寄的钱你别管,我自己寄,从零花钱里寄。” 龚燕却说:“你准备把零花钱全都寄回去吗?” 她心里有点犹豫,公公婆婆在长河村每个月都能收到大儿子10块钱的孝敬,小儿子20块钱的养老钱,其实日子非常阔绰,乡下有几个像她公公婆婆这样的富贵闲人? 如果顾长柏要把钱全都寄出去,那岂不是在外面连个吃的都没钱买? 顾长柏却小心翼翼在日记本里夹好自己的零花钱:“其实每个月就寄10块,只不过你和宁宁在乡下,我就一起寄了,所以是20块钱。本来想着等宁宁明年上幼儿园了,再多寄点的...” 后面龚燕已经听不清了,她一直以为20块钱是公公婆婆的钱,只是公公婆婆不做饭,所以才给了10块钱的伙食钱。 农村里,儿子结婚,孝敬老娘是正常的,孝敬媳妇,谁听说过。 更何况,顾长柏一直在部队。 她还觉得婆婆给这10块钱非常多。 她从小读书写字都没花家里的一分钱,她这个人就好像是爸妈随便捡来的劳动力一样。 干活有她的份,但是分钱就别想。 没想到,其实这10块钱本来就是顾长柏给她的,自己婆婆蒋大娘一直没有提起,龚燕也一直以为这是蒋大娘人还算有良心,还给伙食费给儿媳妇,龚燕也不算白白付出。 龚燕觉得自己还是要跟顾长柏好好谈一谈,从见到顾长柏的时候那颗惴惴不安的心,终于像是要跳出来。 一不做二不休,于是她开口:“我们去客厅说吧。” 顾长柏突然像是收到了什么号角声,想起了龚燕在乡下遇到的事情,脸色一下子严肃起来。 38. 夫妻夜话 龚燕先去厨房里倒了一茶缸子的热水,端到顾长柏的面前,才缓缓开口:“李团长的警卫员跟你说过吧?” 终于要说到这个,顾长柏觉得龚燕的一双眼睛在观察自己,心里顿时很不自在。 龚燕看见他这个样子,心想,明明是我该羞愧该不自在,怎么感觉不舒服的人变成了他? 顾长柏知道这个事,但是他没办法在媳妇面前表明态度。 其实事情是李团长讲的,事情的起因经过结果都调查的很清楚,特别是警卫员小吴,当时趁着龚燕没发觉,其实还去二次查证过。 调查的结果是,确实有人趁自己不在,觊觎自己的媳妇,还差点闹出事。要不是因为小吴恰好看到了,真的说不清... 顾长柏听了这话只觉得青筋暴起,但是他也清楚这和龚燕一点关系都没有。 甚至,就是因为他在部队,所以她才要遭遇这些。 都怪他在部队里,不在她身边,才能让这些臭虫烂虾凑上来。 他本来心里不想提这个事情,他总觉得“对不起”这三个字分量太轻,轻飘飘过去了。 他想用真实的行动去诠释自己的歉意,但是龚燕明显是想把这个事情摊在夫妻俩面前讲,于是他只得低下头,说:“对不起。” 龚燕坐在桌子的对面,都觉得自己是听错了。 “对不起”三个字明明应该从她嘴里说出来,怎么在她嘴里绕一圈没吐出来,最终在顾长柏嘴里吐出来了。 见龚燕睁大眼睛不吱声,顾长柏又继续说:“如果不是我常年在部队,你也不会遇到这种人,你明明日子过得很好,把孩子教得也好,工分也做得好,又是高中生,什么都很好,却因为我遇上这种事。” 平心而论,龚燕是觉得这件事情和顾长柏没有半点关系的,但是听顾长柏这么说,眼睛还是不自觉流出泪来。 她把自己和顾长柏分开,觉得自己亏欠顾长柏,因此处处觉得羞愧、不堪。 顾长柏却将自己和他放在一起,因为她的遭遇感到内心不安和抱歉。 原来,这个世界上,也会有这么一个人,把她受的委屈当成自己的过错,把她遭的难揽到自己肩上来扛。 龚燕的眼泪滚下来,热辣辣地淌过脸颊,砸在自个儿手背上,像是终于敲碎了心里那堵她垒了许久的墙。 她以为自己一直都会是一个人,带着一个从自己肚子里出来的孩子,和一个陌生的男人,权衡着过日子,和这个世界作战。 没想到这个男人,在这种情况下,确是把她当作家里的一份子,会护着她。 顾长柏见她哭,喉结上下滚了一滚,拳头松了又攥,攥了又松,最终抬起手来,笨拙地在她肩头拍了拍。 印象中龚燕都很坚强,他回乡探亲那次,她被两个弟弟抢走了工分,只倔强地不说话,也就是那种可怜又倔强的眼神,让顾长柏打定主意娶她。 他叹了一口气,又悄悄揽过龚燕的肩:“别哭。往后有我在,谁也别想再动你一根指头。” 顾长柏说话时眼睛是红的,嗓音是哑的,可那句话落在空气里,却铁铸似的有分量。 他其实有点不自在,这种承诺,他惯常其实不说出来的,但是龚燕现在这么瘦弱无助,他觉得需要一些言语上的宽慰。 有的时候他不擅长表达,他也知道说出来和做出来是不一样的,可能他更擅长践行承诺,但是其实也不能什么都不说。 他知道光说不练是空把式,可有时候,一句熨帖的话比一筐子实在活儿更暖人心。话该说的时候,也不能全闷在肚子里,这个道理,他在是在部队里,和领导上级打交道的时候,才渐渐懂的。 果然,龚燕低下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龚燕确实是因为这些话流下的眼泪。她之前只觉得这种话是甜言蜜语,是蛊人的毒药,却没想到,原来话说出来,是这种温暖的感觉。 身心都好像淌过暖流,她从前觉得自己是一根孤零零的芦苇,风往哪吹就往哪倒,现在却好像被人连根带土挪进了一间暖屋子,四面都是墙,也能抵御了一些寒风。 与此同时,龚燕的内心突然升腾起一种愤怒,这个人,怎么现在才出现,或者说,结婚四五年,才说出来这些话。 “顾长柏,你跟我结婚的时候,给了我妈两百块钱的彩礼和缝纫机,我过门就带了一个花面被。我心里其实是不好受的。” 龚燕说着说着流下泪来,她有什么办法,她的性格不是天生就硬气的,如果不是宁宁,她可能现在还是个小媳妇样,像个包子一样,任人搓圆捏扁。 “其实你对我很好,公公婆婆也不管事,宁宁也乖,我都知道的。我本来想着有服装厂的工作,也可以带宁宁去县里上学,我好歹也是个高中生,找工作有门路还是找得到的。但是顾副厂长他们家那个胜利来找我,一次两次来找我也就罢了,越找越勤,我心里就犯嘀咕了。” “我察觉到的时候就立马给你发了电报,我知道隔壁村的寡妇,就因为没个男人在家,背地里村子多少不好听的话。那个寡妇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工分永远都是干得足足的,都有点背地里看不惯。我真害怕。” “没想到小吴来接我的那一天,正好顾胜利找我...” 说到这里,龚燕已泣不成声。 她之前是想知道,顾长柏介不介意这件事情。如果介意,她就要想其他谋生的法子,总之一个女人带一个孩子,逃到异乡,也算是与过去告别... 现在她觉得,顾长柏应该是不介意这些事情,并且更心疼她的。 但是她还是 要防患于未然,把事情说清楚,说自己没有受到侵犯,也没有和人同流合污,不是一个浪荡不知检点的媳妇,不让这件事情成为顾长柏心里的一根刺。 顾长柏是什么样,她是不清楚的。但是男人是什么样,她心里还是有点计较的。 本来她结婚就矮顾长柏一头,现在要是身上还背着一个疑似乱搞的名声,这一辈子的夫妻过日子,还有什么尊严呢。 顾长柏叹了口气,他当然知道龚燕不是这样的人,就算吴伯南没有去二次查证过,他也知道这一点。 她是他自己选的妻子,信任,也是他对于龚燕这个人的尊重。 乡下那些花花头,基本上都是从男人开始的,有些女人从此一蹶不振,名声臭了,但是这又何尝不是男人先挑事的呢? 顾长柏拿手就去给龚燕擦眼泪,触上龚燕的脸,又忍不住叹一口气。 还记得第一次回去探亲,她还是有点黑黑瘦瘦的,发育不良的小丫头,但是乡下就是这样,要不是因为国家规定18岁才可以结婚,淮县在这方面又管控比较严,她可能在更小的时候就要被家里人嫁出去。 等到龚燕嫁进来,他每一年回家探亲,都能看到龚燕的变化。 当妈妈了,变白了,看起来也有肉一点,看起来性格又柔软一点。 顾长柏这会擦着龚燕的眼泪,摸着龚燕的脸,愤怒升腾而起。 龚燕嫁进来这么多年,说句大言不惭的话,被自己养的好好的,漂漂亮亮的不是应该的吗?难道漂漂亮亮的龚燕就活该被觊觎吗?怎么受这样的欺负呢? 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 龚燕逃似的来随军,又心惊胆战地住下,刚才吃饭的时候心不在焉,结果这一切居然还是怕自己被误会。 他把声音放慢,轻轻靠近龚燕,顺势抱紧龚燕。 龚燕身上淡淡的香味传到他鼻子中,顾长柏心想原来媳妇在怀里这么香,但是眼下宽慰媳妇要紧,于是开口:“你不要多想,顾胜利的事情我会找他算账,我就怕你随军待着不高兴。” 龚燕摇摇头,顾胜利的事情其实在她这边算是解决了。 于是龚燕开口拒绝:“我让顾副厂长和付慧阿姨给嫂子找份工作,这件事情就这么算了,你可别找他们了。” 这话说出来,顾长柏都觉得不可置信,他当然从李团长嘴里了解到了这桩交易,但是也以为是龚燕慌了神、没主意、脑子乱一时做下的糊涂决定。 想着龚燕这些年心软,别人求到跟前,她不知道如何是好。 才没想到媳妇却是铁了心想要给嫂子陈秀秀要一份工作。 可是,龚燕自己受的委屈怎么办呢?就这么轻易揭过去了? 他的眼神中全是疑惑不解,黑沉沉地盯着龚燕,想要一个答案。 39. 互相亏欠 龚燕被顾长柏盯得不自在,只好别过头,说话的时候脊背都发僵:“我们结婚的时候,你不是说,大哥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对你好的人吗?” 顾长柏一怔。还没当兵的时候,他天天在大队里做工分。父母手里卡着粮食,兄弟俩倒像是家里的长工。 大哥顾长杨却连自己都要喂不饱,那个时候,大哥顾长杨自己饿着前胸贴后背,却都要把自己的吃的给顾长柏分一口。 但是即使这样,顾长柏也还是吃不饱。 所以,有的时候顾长杨根本不吃。兄弟之间的感情从小就好,顾长杨总是尽好当兄长的责任,但是父母不顶事,像两尊佛一样在家里。 顾长柏陷入回忆中,就听龚燕继续说:“你大哥在钢铁厂也不容易,天天累死累活的挣三十五块钱工资,你不知道你两个侄女今年才刚刚上学,嫂子身体又不好,还没有工作。” 那怎么了?顾长柏心里翻了一个个儿。 大哥的好,他到现在也没忘记,时不时也会给两个侄女带点东西。但这事儿又不是龚燕的责任,总不能让龚燕拿自己的名节去换大嫂的工作啊。 龚燕是他明媒正娶娶进门的,虽说他家底薄,但是龚燕也是个人,又不是一个随便典当的物件。 大嫂要工作,为什么龚燕非要出这个头,拿着自己差点被人耍流氓的风险给大嫂铺路呢? 他的脑子转了一个弯,忍不住又开口:“燕子,你是不是从来都把我们俩分开过的?” 这些年在部队,好歹是副团级,接触了一些上下级关系,顾长柏脑子转的很快。 龚燕的心头一颤,像是被人用针尖刺开了脸上最薄的那层皮。她张了张嘴,想否认的,但是喉咙却像被现实堵住了,一句否认都说不出来。 顾长柏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原来自己一直都在被龚燕当成两家人在过。她觉得自己亏欠他,所以就把这个事情的好处都推给他的家里人。 她心里有一杆秤,一头搁着自己欠他的,一头搁着补偿给他家里人的。秤砣歪来歪去,就是不把自己和她放在同一头。 顾长柏的内心满是不可置信,结婚五年,龚燕都是个很拎得清的人,怎么现在... 是啊,他转念又想,就是眼前这个人拎得太清了,现在才这么值得生气。 顾长柏的语气沉了下来,带着一种缓慢地、刀切一般地严肃:“燕子,咱们结婚这么多年,应该也算是一家人了吧。我承认当时结婚的时候,你没得选,只能嫁给我。你因为两百块钱彩礼和一台缝纫机,一直很痛恨你爸妈,也觉得是欠我的。”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你欠我什么。两百块钱彩礼是我愿意给的,不是你欠的债。而且这些年你在乡下劳动,又勤快又孝顺,还给我生了一个这么好的孩子,你为什么还是没有把我当作一家人呢?” “你为什么会觉得对不起我,然后补偿我的家人,难道他们不是你的家人?兰兰和香香不是你的侄女吗?” 龚燕的眼泪又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落下来。 只是,这次龚燕自己还没来得及擦,就被一只粗糙的手擦掉。紧接着,自己的手被顾长柏的手握在手里,热乎乎的,甚至带着一点薄汗。 龚燕觉得顾长柏手上的温度有点烫人,想要挣脱,但是顾长柏丝毫不松手,甚至眼睛怒视着龚燕,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强势。 “燕子,我们这些年聚少离多,你可能还不清楚我顾长柏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但是你到部队来,我们好好过日子,我也会跟你证明,在我眼里,我们才是一家人。” “这件事情,我也不怪你,但是我要跟你说。谢谢你,我这条命是大哥当年一口一口从牙缝里省下来的。要是大嫂真的有工作,大哥大嫂问这工作怎么来的,知道了一些什么风声,我们对外就说是夫妻俩商量好,把工作给嫂子的。你替我把这份人情担下来了,我欠他的,是你把这个当成了夫妻俩共同的责任。” 龚燕点点头,眼泪又在眼眶框里打转。 只听见顾长柏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但是下次,你千万不要私自做决定。我们是夫妻,你做的决定、吃的亏,有我的一份。同样,我的身体,我的人,和你紧紧联系在一起,你也有处置权。” “如果你实在觉得欠我,那你也要记得,我这些年和你结婚,也亏欠你很多。我们要互相亏欠。” 龚燕感觉顾长柏的目光沉甸甸落在龚燕脸上,就像是把每个字都烙在了她的神经里,她忍不住迎上顾长柏的眼睛。 顾长柏的腮帮子绷得紧紧的,手始终没松开她的手。龚燕心头的委屈和感动搅在一起,又化成眼泪涌出来。 我们要互相亏欠。龚燕的心就像是被这句话砸醒了,感觉的面前这个人,真的很在乎他们的关系。 也许开始,他是抱着一种施救者的心态拯救自己。但是结婚这么多年,他已经把自己当作家人,只是自己还沉溺于当时的亏欠中,没有从烂泥一样的日子里挣扎出来。 事实上,确实是这样。 和龚燕这些年,即使聚少离多,但是顾长柏每一次回乡探亲,都发现,龚燕并不是当年那个自暴自弃的落 水者,任人欺负的可怜虫,她在陷入泥潭的时候,是有能力有意志,能够折腾起来的。 她坚韧、温柔,对待公婆娘家有自己的一套,这一套可能并不符合常规女子的身份,但是桩桩件件,都让他觉得生动有力量。 顾长柏被龚燕身上的生命力所吸引,不希望她永远沉溺于亏欠自己中,把自己当成一个债主。 事实上,龚燕的勇敢、坚韧、对孩子的母爱和温柔,又何尝不是在挽救他一颗对家庭亲情极度渴望的心呢? 龚燕这次没躲,也没继续低着头,她的眼睛直直面对他,珍惜此时这一刻。不谈以后,只谈现在,使劲点点头:“我记住了,那我们以后互相亏欠。” 总算把人哄好了,顾长柏不经意之间长舒一口气。 早就听战友们说,女人的心思海底针,他今天总算体会到了。龚燕脑子里那些弯弯绕绕的账本,他翻来覆去琢磨半天,可算是摸着了一些门道。 好在,他还有一张嘴,能把自己心里那些念头一字一句说出来,把自己的想法掰开揉碎摆在她的面前。 他从前觉得,做比说更重要。在部队里,命令下了就是干,到底谁有空听人磨叽?军人,毕竟是以服从命令为第一要义的。 但是好在是这些年升的快,也从一次次任务、一份份报告里磨出一些东西。团部、师部那些领导,有些说话从来不把意思搁在明面上,一句话绕三个弯,一个眼神揣度半天。 他这些年察言观色、听话听音的本事,居然在家庭生活中也颇有用。到了媳妇面前,果然是涨了点心眼,派上了用场。 龚燕其实对于夫妻之间的这种亲密夜话的氛围感到很不习惯,哭完又往后推了推,想要脱离怀抱,又打定主意要跟顾长柏说清楚。 “随军是我想了很久的,宁宁不能在一个没有爸爸的环境里长大。而且我现在还能更好地照顾你,你在外面也不放心。” 这话说得好听,之前可不是这么计划的,甚至还准备去县里的服装厂上班也不愿意随军。 但是顾长柏不在意这些,他就爱听这些甜言蜜语。 顾长柏用手抵抗龚燕的后退,更加用力地把她搂在怀里,嘴里又不由自主意有所指:“怎么照顾我啊?” 他现在可是正在得意中,把媳妇哄好了,媳妇还愿意讲甜言蜜语给他听,自己怎么着也算是个情感高手。 顾长柏把龚燕臊得满脸通红,锤了顾长柏一下,有点娇气。 顾长柏自然只是笑,手上动作却不停,龙精虎猛,两人一直到了快天亮才睡着。 40. 领计生用品 第二天,宁宁醒过来的时候,很疑惑地看了爸爸妈妈一眼:“妈妈,我怎么没有睡中间呢?” 宁宁明明记得,他特地跟妈妈说今天晚上睡觉,要睡在爸爸妈妈中间的。 他妈龚燕同志困得眼睛都睁不开,昨天哭得有点脱水,脑子都跟着痛,迷迷糊糊听见儿子说了一句什么,咕哝一声就继续睡。 倒是顾长柏朝着宁宁嘘了一声,指了指龚燕,示意宁宁保持安静。 顾长柏抱着宁宁出房门,带着宁宁去洗漱又去做早饭。 等到龚燕醒来的时候,几乎是快上班了,她匆匆洗漱完,喝了一口粥就抱着宁宁准备去家属委员会。 顾长柏却还没去部队,在门口贼兮兮地笑,被龚燕狠狠瞪了一眼。 但是男人都是贱皮子,晚上眼见自己眼泪流了满脸,居然还没脸没皮地缠上来。 龚燕悄悄看了一眼宁宁,见宁宁乖乖吃饭,才压低声音说:“我怕怀孕。” 一家三口好不容易聚在一起,龚燕现在有一个临时工工作,别提多安稳。 万一现在怀孕了,出了什么意外,她心里没底。 龚燕之前结婚,是带着一种对于“不会更糟糕”的心情。 生孩子也是因为顾长柏不在家,想要拴住家庭拴住好日子。这种想法尽管不怎么正派,但是确实是她的真实想法。 如今这个家庭趋于稳定,她想要先把部队上的日子过下去,因此根本不考虑生二胎。 老辈子的人都说多子多福,龚燕心里并不赞同。 看她妈石秀芳,一下生了四个,一辈子都受病痛和跛脚之苦,还要算计两个闺女给不成器的儿子娶媳妇,弄得家不成家,还觉得自己贼厉害,实际多吃苦,只有女人自己知道。 顾长柏大早上手也不老实,他考虑了一下:“我弄外面。” 不行!龚燕并不听顾长柏的许诺,就算是弄在外面,也还是有风险的。 她可是接受过性教育的女性,要是弄外面那么好使,为什么部队医院会发计生用品? 见龚燕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顾长柏几乎贴紧了龚燕,难得撒娇道:“媳妇,那你说怎么办嘛。” 龚燕只听过顾长柏叫自己燕子,没听过顾长柏叫自己媳妇。 她的脸通红,心想果然在部队和在长河村就是不一样,顾长柏在长河村哪敢这么嚣张,但龚燕还是强忍着热意开口:“明天...我去医务室领...” 声音越说越小,顾长柏这才知道龚燕说的是计生用品。 顾长柏不知道原理,就问龚燕:“肯定能避孕吗?” 龚燕也说不准,她只知道妇女们有的时候会去隔壁军医院去领计生用品。 她哪好意思问人家,这也太冒犯了,跟钻人家被窝有什么区别? 龚燕揪了一下顾长柏的胳膊:“不行,我不去领,你用你去领。” 她脸皮薄,她可不敢去。 顾长柏对领计生用品倒是没有多少反应,但是好奇心还是驱使他问:“我领多少个?” 龚燕越说越臊得慌,什么多少个,生怕人家军医院不知道次数吗?她捂住顾长柏的嘴,用祈求的目光暗示他不要再说下去了。 顾长柏这才歇下来。实在不能把人激过火,大早上,两个人都要上班,她遭不住,他也遭不住。 下班的时候,顾长柏就拿了两包计生用品回来,边递给龚燕边抱怨:“媳妇,你下次去吧,拿这个东西的小护士看见我一个男人一脸不自在。” 龚燕只看见宁宁在专心画画,悄悄把东西塞到口袋里,眼神示意顾长柏怎么能在孩子面前这么大剌剌的,简直是没有当爸爸的样子。 顾长柏才不在乎,他现在觉得儿子远没有自己的幸福重要。 宁宁还小,随便糊弄就可以过去了,他可不能糊弄。如今,顾长柏算是知道这个计生用品怎么用的了,晚上跟龚燕好好展示了一番,还在龚燕耳边说:“也太抠了,一次只能领两个,管天管地管到这上面来了。” 龚燕被弄得很舒服,泄露出一些微不可察的呻吟声。 更加刺激了顾长柏 奋进,龚燕没有一丝力气,又晕晕乎乎地睡了过去。 等到龚燕第二天又打哈欠的时候,徐丽娟一脸暧昧的笑。 徐丽娟这两天看得真真的,自从顾副团长从海上回来之后,龚燕每天早上都来的很晚,眼下青黑。 有过生活的妇女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也知道龚燕脸皮薄,不好意思,只笑笑也就过去。 倒是郑娜说了件事:“你们知道吗?付营长一回来,蒋芸就给付营长写了个忏悔书。” 八卦谁不爱听,龚燕就问:“忏悔哪件事?” 在龚燕看来,蒋芸做的事情,样样都要忏悔,从照顾欣欣不尽心到陈月兰早产,罪行简直罄竹难书。 只不过,听说蒋芸擅长颠三倒四,估摸着到了付营长面前,又是东拉西扯,又说说一半藏一半,最后应该不会说实话。 “就说自己不是故意把陈主任气早产的呗。说自己只是正常跟家属委员会的干事沟通赔偿,没想到家属委员会的干事是个刚来的临时工,手里没把握,才惊动了陈主任。” 简直就是颠倒黑白,龚燕都被气笑了。 那天在自己面前一副信任自己的样子,没想到转眼就背后抹黑造谣。 徐丽娟看了郑娜一眼,她向来也知道郑娜神经粗做事情糙,又有点目无下尘的样子,也不知道这次这话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说话没个顾忌。 她宽慰龚燕一句:“燕子别理这种神经病。付营长回来的第二天,我公公就把这个事情放在大会上说了,家属委员会是给家属们便利,让战士们安心的地方,可不是这些家属胡乱撒野的地方。付营长心里有数的。” 龚燕点点头,蒋芸只要不把戏唱在她面前,她都无所谓。 只可惜了欣欣,一个寸头小姑娘,看起来就可怜巴巴的。也瘦,龚燕还记得当时在手术前照顾她,身上没有肉,小手只剩下骨头。 但是龚燕转眼就把这件事情给忘了,倒是顾长柏却在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提起来:“家属院那个付营长的媳妇,是不是找你不痛快了?” 41. 前对象 龚燕一脸莫名其妙,蒋芸说了她小话,又怕被她找麻烦。现在连家属委员会的门都绕着走,怎么可能找她不痛快。 只要蒋芸不舞到她面前,她就当做没听到。 而且,顾长柏怎么突然提到这件事。 “没有啊,你怎么突然提起她?”龚燕觉得顾长柏不是个八卦的人,因此不懂顾长柏怎么突然提起来一个八卦中心的人物。 顾长柏挠了挠头,觉得自己有点多话:“今天小付找我,让我跟你道个歉,说他媳妇不是故意的。我听的云里雾里,问他什么事情,他支支吾吾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所以顾长柏也长了个心眼,心想,这种不开心的事情,下次少在龚燕面前说,免得龚燕也不开心。 果然,龚燕听了直冷哼,付营长就算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又怎么敢把这个事情拿出来明晃晃地 她于是把这件事情从头到尾都讲了一遍。 顾长柏只知道李团长的媳妇陈主任早产,自己媳妇去陪产了几天。完全不知道背后还有这么多事情,听了啧啧称奇。 “这女人有病吧?”他不爱说人是非,但是还是忍不住抱怨,说完又有点委屈:“你怎么不跟我讲?” 眼神里有点哀怨,又是在暗示自己没把他当一家人。这两天,他时不时就会这样,委屈巴巴两句,像小狗一样。 龚燕心里过意不去,只能哄着。 龚燕握了一下顾长柏的手,安抚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才回来没几天,我也不想用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烦你。” 她内心真的没觉得这是多大事,她知道家属委员会的工作就是成天和军属打交道,免不了要有一些磕磕绊绊。 家属委员会的目的,就是减轻部队在职军人的家庭负担。既然这点她再清楚不过,又怎么会拿这种事情去打扰顾长柏呢? “部队大院这么多随军家属呢。”顾长柏想,每天要是有一两个这样蛮不讲理的人,也是够龚燕头疼的。 顾长柏本来觉得龚燕随军,有一份新工作是一件好事情,至少能打打岔,不用一个人在家里胡思乱想,而且龚燕确实是个文化人,能够给家属委员会的建设献出自己的一份力量。 现在看来,也不见得。顾长柏的印象中,龚燕秀气文静,适合坐在书桌前,安安静静地看书。 虽然没见过龚燕秀秀气气读书的样子,但是总感觉这个画面在梦里梦到过。 只是现在这个时代...家里连本书都不敢有。龚燕在家属院定了一份报纸,每天都是一些看不懂的政治文件,看完之后就把报纸给宁宁作画纸。 连宁宁画画,龚燕都三令五申不许他带出去。这个时候思想敏感,千万别给小孩子扣上帽子。 这种事情,夫妻俩都很谨慎。 龚燕宽慰他:“我觉得挺好的,大家都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连付营长也知道具体什么情况,她一个人唱独角戏就让她唱去吧。” 大家都帮着她,顾长柏也一副她受了委屈的样子,只有蒋芸一个人在胡搅蛮缠,她难道会因为一个人的诡辩而委屈么? 龚燕从小就明白,别人的评价和偏见是偏颇的,那些不重要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即可,真正重要的是,自己坚持自己的内心。 顾长柏听了,觉得很有道理,他心里充满着被点透的开朗,忍不住想:这么一朵解语花,怎么就到他顾长柏手里了,他可真有福气。 “燕子,我觉得你真的受委屈了。” 事实上,如果不是顾长柏,龚燕估计也会嫁到一个不错的家庭。 龚燕虽然瘦,但是乡下姑娘,又有哪个是胖的。 龚燕眼睛大、长得漂亮,学问又好,顾长柏就听他妈蒋大娘说,龚燕高中的时候,镇里和县里有好几个人过来打听她。 有几个是她的同学,其中有个小年轻情窦初开,偷偷跟着心上人回家,准备毕业之后回头让他妈提亲。 他妈一身的确良,看起来就像个城里干部,说话也文绉绉的,对龚燕非常满意。 龚燕却拒绝了。 顾长柏想起这事就酸,跟龚燕说起的时候,还撇嘴:“你之前那个同学说你学问很好。” 顾长柏敬重文化人,龚燕疑惑地看向他:“我哪个同学?” 他们俩差四岁,龚燕上村里小学的时候,顾长柏早就辍学赚工分去了。龚燕怎么不知道顾长柏还认识她哪个同学。 顾长柏就把事情讲了,末了补充一句:“我妈说那个同学的妈是县里的干部,很体面。” 这么说起来龚燕就有印象了,她确实有一个这样的同学,个子比她高一个头,每天别着钢笔,看见她就笑,还问她看不看杂书。 “我哪敢承认自己看杂书,只能放大声音让他闭嘴。”龚燕想起来对方呆愣愣的样子就发笑,“我当时以为他是□□,看我作文写得好就要过来抓我。” 顾长柏听了觉得好笑,心里想着龚燕是不是在感情上面缺了一根筋,因此仍不死心:“你当时干嘛不答应。” 龚燕在黑暗中白了顾长柏一眼:“我当时才16岁,你犯法的知不知道。” 她可是读过婚姻法的,女子18结婚,男子22结婚,这可是有法律约束的。 顾长柏又说:“那你当时也可以先订婚,等到年纪再结。” 其实在乡下,未婚夫妻办个酒就默认已婚了,只不过新中国之后,大家都以成为无产阶级革命战友为荣,才开始去民政局登记结婚。 有些人还没有达到法定结婚年纪,就可以先办酒,等到了结婚年纪,再去办结婚证。 越说越没边,龚燕觉得这个人到底有完没完了。自己当时一心想着读书,以及离整天去闹事的同学们远一点,怎么可能会有谈恋爱的事情。 她抖了一下被子,把头扭过去,背对着顾长柏,嘴里说:“睡觉睡觉,明天我就回淮县,找那个男的订婚去。” 她怀里是宁宁小小的身子,像个暖宝宝,浑身散着热气。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传来热热的呼吸声。 顾长柏的胸口靠着她的背,在她耳边一直吐气。她被顾长柏弄得痒痒的,但是龚燕此时可是在小发脾气,绝对不能吱声,因此不予理睬。 就听见顾长柏抱着他,嘴里闷闷地说着“不许,不许,明天不许出岛,家属委员会需要你”之类的话。 让龚燕怎么说呢,其实是这个男同学的家里事。男同学的爸在县办公室上班,私底下有个女秘书。男同学的妈,也就是那位体面的女干部,一直都知道。 上学那个时候,同学们都知道这件事,因为县里有人举报,但革委会并没有查这件事情,甚至故意忽略过去,上层领导几乎是铁板一块。 龚燕听同学们私底下说,表面上家庭幸福美满,把小儿子养得单纯不谙世事,实则背地里一家子男盗女娼。 她私心觉得和这样的家庭没有办法融入,所以直接拒绝了。 当时石秀芳听说的时候大发雷霆,认为龚燕是脑子有毛病。 龚燕就拿了个理由搪塞过去:“他妈妈成分不好,之前是个地主家上过学的大小姐。” 石秀芳一听就立马拒绝。她是希望女儿嫁出去拉拔娘家,不是希望拖累家里人。 这家人这么厉害,反过来娶一个村姑,一听就有猫腻。说不定就是准备拉龚燕下水。 那还得了,龚燕可是她两个儿子以后的指望,说什么都不答应。于是只得作罢。 至于为什么不跟顾长柏说明白原因,她认为这是人家家里的私事,不足以成为一个谈资,因此不愿意讲。 特别是这个男同学并没有对她不礼貌的地方,也只是她个人挑剔,对人家男生的家庭关系不满意而已。 她有的时候希望自己可以和另一半倾吐内心,但是有的时候又觉得要避谶以及寡言。 她一边渴望夫妻的正常交流,又在刻意远离顾长柏的亲近,这种感觉让她不上不下、十分矛盾。 顾长柏说要她把他当作一家人,她虽觉得这话动听,却也要考量。她深知,有些男人花言巧语,实际说得到做不到,女人不能活在男人的嘴里。 顾长柏才不管,他见龚燕装作不理睬的样子,手上也开始了动作,甚至越发大胆。 他其实对那个男同学有淡淡的醋意。 他有点不满,因此下手下嘴都有点没轻没重。 但是他知道这种不满发泄到龚燕身上是不对的,他反复告诫自己要温柔点要有耐心。 怀里的这个女人,贤惠辛苦,漂亮优秀,千里迢迢为了自己来随军,把孩子养得很好,给自己一个家,一定不要辜负,让人伤心。 这种复杂的感情付诸在行动上,就让龚燕感觉顾长柏明明已经蓄势待发,却还是咬着牙慢慢做着前戏。 顾长柏的呼吸声喷在龚燕的身上,龚燕觉得耳边滚烫。 夜里情欲很浓,但是顾长柏的动作很慢,且愈加减缓,磨得人不上不下,羞愧难当。 42. 水土不服 天气又冷了一些,这几天海边有大风,寒风簌簌,站在家属院都好像能闻见海边的腥味。 龚燕却在办公室里热火朝天地忙。 手上是年前军嫂们最后一笔计件活的统计,这件事情结束了之后再出一个黑板报,年前的任务就暂且告一段落。 黑板报的内容,徐丽娟和郑娜已经拟好了,她誊进黑板就行。 龚燕想起来就干劲十足。 她喜欢过年,家里外面到处都是丰收的喜悦,这种高兴的情感,在今年和顾长柏一起过年显得更加强烈,毕竟不用忍受娘家人的白眼和婆家人的懒惰。 她把算出的结果小心核算了一遍,确定自己算无遗漏,就打开家属委员会的大喇叭:“各位军属,年前的计件活已经清算完毕,请在今明两天来家属委员会办公室领取。” 大喇叭是家属委员会的新家伙,刚刚装上的,和隔壁部队的早晚喇叭一样,声音响亮。 徐丽娟听了也满意:“燕子这个声音,是比刚刚来随军的时候大方了。” 别看才随军一个多月,眼睛利的人都能看出区别。 现在的龚燕明显比刚开的时候性格开朗了一些,可见人还是在环境中被影响的。 郑娜却提出了一件事情:“徐姐,年后是不是可以有一批家属申请用电。” 这个大喇叭就是家属委员会刚刚用电的大家伙。大家都很新奇,嫂子们在天天来家属委员会办公室看。 对于电,大家都有一种敬畏感。 有个嫂子说:“听说它可危险了,要电死人的。” 另一个嫂子说:“但是不用点煤油灯了啊,也不用找蜡烛。我看部队里用电用那么长时间,也没出什么事。” 朴素的嫂子说:“还要花钱啊,电多贵啊,我发个电报就那好多钱,谁舍得啊。” 各有各的理。 郑娜明显就是想要申请用电的那批家属。 她日常也是个赶潮流的人,家里带毛巾的大沙发,雕花的柜子,卧室里甚至还铺了锃光瓦亮的木地板。 徐丽娟点点头:“是啊,不过不多,大概十家。岛上供电不大稳定,这些东西也都是限量的。” 限量不就更好了,郑娜最追求这种她无我有的新鲜感,听到这里恨不得跳起来。 龚燕听了也很心动。 长河村是没有电的,只有公社的大队里有,还是需要老机器的时候才供电。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六十天是不开的。 淮县的服装厂是用电大户,里面的缝纫机虽然多,但是纺织机器也不少,因此经常听说服装厂没供电,导致大家停工待产。 上次去顾副厂长家,他们家就是悬挂着电灯的。小小的一个灯泡,听说很亮。 他家还有电冰箱,盖着一块红色的布,走近了能听见呼呼的吹气声,别提多神奇了。 于是,她回去就跟顾长柏提:“我们家要不要通电?” 说这话的时候是在饭桌上,宁宁正在吃饭。 还没等龚燕听到顾长柏的声音,就听见宁宁嘴里大喊:“要!” 在宁宁的眼里,电真的是很厉害的。 它可以电人,还可以发电报,还可以亮起来,听其他人说还可以让电风扇吹起来。 宁宁顾不上嚼碎嘴里的饭,就开口:“妈妈,我要!” 米饭在嘴里,有几粒粘在了嘴边,显得乖巧地小孩子一瞬间有点丑。 顾长柏发现龚燕居然嫌弃地看了眼宁宁,接着帮他把嘴边的米粒子塞到嘴里。 难得啊,居然看见了媳妇慈母的另一面,那就别怪他给宁宁穿小鞋了。毕竟,家里就三个人,他总要争宠的,也比宁宁有眼力见。 于是顾长柏拧起眉:“顾宁!下次不许饭在嘴里讲话。” 爸爸很严肃的样子。 宁宁一下子捂住嘴,偷偷看了眼龚燕。妈妈也跟他讲过,嘴里含着米饭讲话,是一件很不礼貌的事情。 龚燕睨着宁宁,眼神了好像在说,看,妈妈没骗你吧,就是不可以含着饭说话的。 可是刚刚宁宁太兴奋了,顾不上许多。 宁宁眼睛滴溜溜地转,嘴里拼命地嚼,大口大口的,很夸张,就像是尽力完成一个费时费力的工作,样子实在是可爱滑稽。 顾长柏刚严肃下脸,看见宁宁可爱的样子又忍不住心软。老天爷啊,他有的时候实在是没出息,跟个孩子争什么宠。 但是他看见龚燕软下来的心,心又硬起来。 不行,媳妇的关注才是最重要的,今天务必要把宁宁严肃批评一顿,让媳妇知道,他这个爸爸也是有点价值的,而且,宁宁这么乖,难得捉到错处,趁他病要他命,这会不抓典型,更待何时?一定要严肃批评。 这几天顾长柏没少跟战友们讨教,战友们说家里最好还是一个人唱白脸,一个人唱红脸。 有些战友就开玩笑说:“一定要有家庭一份子的样子,不然媳妇会说你活着和死了没有区别。” 这怎么可以?顾长柏觉得战友的经验很有道理,家庭一份子就是媳妇教育他拱火,媳妇口渴他递茶。 很明显,媳妇不是唱白脸的人。他就在家里负责那个严父角色,严厉强硬一点,负责批评与施压。 宁宁乖乖吃完饭,还觑了一眼顾长柏的脸色。这是宁宁随军一来第一次看见顾长柏板着脸的样子,觉得有点害怕。 他其实想到了长河村那些打小孩的爸爸,但是心里又劝自己,自己的爸爸和别人的爸爸不一样。自己的爸爸是专门保卫祖国打坏人的,别人的爸爸才会扯凶逗狠。 顾长柏其实也不忍心训斥,但是他知道这个阶段的小孩子,就像小树苗,不抽不直溜。于是也撇着着宁宁的脸色:“吃完了吗?” 宁宁乖乖张开嘴巴,示意顾长柏已经咽下去了。 顾长柏又不满意:“说话!”他手里的兵哪像宁宁这样,一声不吭。 顾长柏严肃的样子就像要把宁宁吞下去,宁宁明显愣了一下,他是没想到自己还有说话的,带了一点委屈,但还是乖乖地喊:“吃完了!” 声音是洪亮的。 不错,顾长柏心想,这还像话点。 龚燕偷偷掐了一把顾长柏,暗示顾长柏,宁宁还是个孩子,不要太严厉。宁宁刚刚都带了哭腔了,他肯定很不理解,为什么明明乖乖张嘴示意自己嘴里没东西了,还要大声说话回应。 这时候,顾长柏才点点头,又低声温柔地问宁宁:“宁宁,家里要是有电,你想要什么东西呢?” 宁宁抬起头,没想到除了可以要电,还可以要其他的。他的心里一下子开心起来,开口说:“我可以要一个电灯吗?” 电灯是肯定会装的,只是顾长柏不明白宁宁为什么只想到了电灯。 “妈妈被煤油灯烫过。”宁宁摸了摸龚燕的手。 龚燕这才想起,她手上有一个浅浅的烫伤。 那还是宁宁刚刚会走路的时候,有一天晚上,宁宁想要出去捉萤火虫。龚燕觉得晚上太黑了就没有答应。 宁宁也是个有脾气的小孩子,大晚上他一出溜就看不见了,龚燕心里着急,只能手拿着煤油灯找人。脚被路上的芦材绊倒,没有一下子扑倒了手上。 宁宁听见声音,赶紧从躲起来的地方现身,就只看见妈妈手上有火,立马吓得大哭起来。 幸好只烫了一个小烫伤口,但是也有一个小小的烫伤疤。 宁宁从此就很乖了,他的 小手抚摸着龚燕受伤的疤,声音细声细气地说,妈妈对不起。 小孩子眼睛水灵得很,泪汪汪的,随时都要哭出来的样子,龚燕心里是不忍苛责的。但是怕宁宁越长大越无法无天,于是借着被煤油灯烫伤这件事情,很严肃地跟宁宁讲,任何事情都是很危险的,要注意玩闹的尺度。 桌子容易磕到桌角鼓起一个包,水泥地容易摔出磕碰伤,爬树容易摔下来。这些事情不是让宁宁不再做这些事情,而是希望宁宁做任何事情之前,都要考虑可能的危险,然后再去做。 顾长柏心想,家里装电的话,肯定是要装电灯的。 随即也看向龚燕的手,手上果真有个细细的烫伤疤。他眼神中的担心不似作伪,龚燕拍了拍顾长柏,露出一个大气宽容的笑。 顾长柏手里摸着龚燕的手,突然看见龚燕的手指处有细细的水泡,他抬起头细看,果真是细细的水泡,像一个个小小的虫卵。 他抬起龚燕的手,捏了捏,示意龚燕看过去:“媳妇,这是什么?” 龚燕看过去,有点不好意思:“家属院的军嫂说,是湿气太重了,刚搬过来就容易这样。” 她是觉得自己手不好看,在乡下做工分的手,本来就粗糙些,再加上手上的小水泡,就更不好了。 龚燕想抽回手藏起来,但这也没有办法,到一个地方,大人孩子都要适应,这已经算是程度最轻的水土不服了。 和军属闲聊的时候,有好些军嫂说,自己的小日子隔了大半年才来,差点以为自己在这个地方绝经了。 还有的军嫂说,自己刚来的一个月,什么也吃不下去,天天上吐下泻,整得身体都虚空了,像个气球一样肚子里空空的,难受的很。 顾长柏抚摸着龚燕手上细细的水泡,心里没想到这也是随军的困难。而他每天和龚燕睡在一起,龚燕也并不开口提这些事情,他也居然毫无察觉,真的是失职。 顾长柏当然知道女性身上总有一种坚韧隐忍的力量,不愿意把自己的软弱剖白在大家面前。随军以来来,顾长柏眼里的龚燕,总是不愿意跟她倾诉,给他的感觉的就是龚燕适应的很好。 但是龚燕其实有很多不适应的地方,岛上五花八门的方言,嫂子们的成天八卦,工作中的一些琐碎事情,他也跟龚燕说过,希望龚燕能跟自己倾吐这些小事情,像说心里话一样说说这些琐碎又难受的小困难。 顾长柏握着龚燕的手,眼睛里全是心疼:“燕子,你下次要跟我讲。你总是不跟我讲,我就不知道你有多难受。” 要龚燕怎么说呢,她明明已经在抹药膏子了。 她想说,你天天睡在我旁边,都没发觉到,又要我怎么说呢。但是在宁宁面前,她不好意思说那些矫情的话。 她知道自己随军是以部队里的男人为主,就连家属委员会的工作,都是因为男人在部队才有的这一份工作,因此还是把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 她读过那么多书,她多希望自己也可以骄傲独立地站在这天地间。但是偏偏不是这样的,这个时候的现实条件不允许她这样。 也许很多年后,她的想法可以付诸实现,男女可以真正平等。 但是现在,她没有凭自己的一己之力拿到工作,甚至还只是个临时工,就仍然是不独立不自由的一个人。 但这些心里的想法,就没有办法和顾长柏说了。 龚燕抽开手,颇不自在:“没事的,就是有点痒,有几个军属都有经验,还把药膏送给我用。” 确实,大家都很热情,龚燕在小小的家属委员会里,在天南地北的妇女里,居然有种安定感。 顾长柏却觉得愧疚,他把通电这事情记在心里,第二天就去问战友莫无畏什么时候通电。 43. 供电名额 莫无畏是专管部队里的杂务后勤、以及家属委员会的事务的,其实这个工作其实是很难做的,部队里的人,大都听惯了口令。和普通军属相处的时候,难免会磕磕绊绊。 但是莫无畏并不,他是个从小在村头闲磕牙长大的。 小时候没爹没娘,乡下人给一口吃喝,等会说话了就满村子晃悠。八卦从村东头一直讲到村西头,都是他一个人讲,居然都不休息的。 等到进部队之后,学了文化,莫无畏成功利用自己一张巧嘴成为了宣传兵,又因为嫂子们跟他说话都很亲切,成为了部队和家属委员会的纽带。 顾长柏一进莫无畏的办公室,就发现莫无畏在整理报纸。一张张报纸被莫无畏细心收起来,最后再贴到本子上。 其实顾长柏有点咋舌,觉得莫无畏实在是胆子大,这年头,一有点风向不对就查个人物品,剪报纸收藏几乎是找死。 莫无畏见了顾长柏,手里的动作不停,嘴上说:“长柏,稀客。” 顾长柏心想,稀客也不见你小子过来给我倒杯水。 顾长柏坐下就见莫无畏不慌不忙地拿起一支笔,把报纸的版面和细节要点都圈起来,特别是总结和重点都圈出来,非常细致认真。 等到把事情做好之后,差不多都是十分钟之后了,莫无畏把报纸都收好后,才去给顾长柏倒水。 “今天怎么来我这里溜达了?”莫无畏一双小眼睛,眼神却亮。 他性格里有一种机灵和狡黠,性格像是狐狸。 无畏这个名字,还是进部队之后首长夫人给他取的,之前在村里叫铁蛋。 顾长柏见莫无畏当真大大咧咧,不由敲了敲桌子,努了努嘴,示意莫无畏看向开着的门。 “你剪报也要当心点。最起码也要关个门避人。” 莫无畏对这种好心当然接纳,只是仍是显得不以为意:“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长柏,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是我们在部队,能有什么人来举报我,上面首长能放了他吗?” 上面的首长可是铁血手腕,把南边的海军部队当成宝贝一样护得死死的,半点这种勾心斗角的事情都不允许,怎么还有人敢冲着他们下手? 难道不怕被赶出部队吗? 顾长柏却还是谨慎,他当年学文化时成绩不如莫无畏,也不擅长辩论,特别是在现实环境下,凡事都小心翼翼。 莫无畏则不同,他在部队里读了许多书,性格落拓不羁,有种天下任我行的潇洒与从容。 顾长柏压低了声音:“你倒是不怕,可小心驶得万年船。这年头,保不齐谁以后多看你一眼,回头就多一句嘴。” 他见莫无畏不以为意,于是边说边去轻轻带上门。 莫无畏有些无奈,他觉得自己无依无靠,大不了烂命一条,拿出打仗的架势准备和他们决斗,但是见老战友如此关心,他也总不能不承情,只能笑笑不说话,算是把顾长柏的话听进去了。 直接顾长柏坐下来,喝了一口茶,看了眼莫无畏,才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正事:“今天找来,主要是想问问给家属区供电的事情。” 供电这事正是莫无畏负责的。 莫无畏忖度了一下,心想这家伙不会是来找后门的吧,要知道整个部队的首批通电名额也才10户,要是紧着高级军官先通电,肯定是轮不到顾长柏的,于是觑着顾长柏的脸色:“长柏,我说你无事不登三宝殿,原来是为了这事。” 说完调侃似的看了一眼顾长柏:“是你媳妇想通电吧?” 说完,就闭上眼睛不开口了。一副世外高人的样子,这是故意拿乔呢。 顾长柏看着莫无畏一副欠抽的样子,心想我和这个人废什么话,直接打一顿什么都招了。 莫无畏睁开一只眼睛觑了一眼顾长柏,见他不耐烦,才冷哼了一声。谁让顾长柏刚刚教训他的,但是他还是开了口:“电是要通给家属的,但是肯定实在保障部队里的用电需求,才能额外分给部队家属。我们部队靠自己的发电机组供应,现在还是用的柴油。你知道的,先保障军事任务,通讯设备、雷达、武器装备这些需要重中之重。” “我们确实计划着最多给10位家属供电,但是供电也有限,发电机最多每天只开2个小时,而且还得是家里通了电灯才能用。” 莫无畏去过顾长柏的家,那么大一个房子,简直空空荡荡,连个电灯泡都没有,现在居然想着通电。 顾长柏在心里盘算了一下电灯泡电线的安装,又问莫无畏:“你们这十个名额,准备怎么给?” 果然是问到正事上了,就知道他要问这个。 莫无畏摸了摸下巴,小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还能怎么给,按平时表现呗,谁平时工作扎实、学习认真就先给谁。总不能抓阄吧?” 这算什么评选方式,真实莫名其妙。 顾长柏于学习一道,他委实说不上是擅长。 他都快掐着莫无畏的脖子,让莫无畏吐出实情了,可莫无畏就是半点口风都不露。 没想到第二 天顾长柏就听见了供电资格的标准。 消息是李团长先收到的:“这次10个供电名额,要军官们考试来争取!考到前10的才能拿到供电名额。” 顾长柏想起莫无畏闪着精光的小眼睛,眼皮一跳,忘了这小子蔫坏。 估计昨天是没想好通电名额怎么给,经过他一闹,想好了。 李团长随后解释道:“考虑到大多数部队家属供电是为了保障基本生活和学习需求,不能按照职务高低搞特殊化,所以师长的指示是,所有军属在海岛上的军人都一视同仁、公平竞争,谁有本事谁就可以用上电。” 这叫什么事,他们是在部队,又不是在学校,怎么还搞学习这一块 但是10个供电名额啊,这可馋坏了一帮老爷们,通电对于习惯煤油灯的人来说,确实是一个不小的变化,光是换灯泡照明,就已经足够方便了,更被说要是在家里买一个交流收音机,往客厅里一放,平时打开收音机听听新闻和样板戏,简直倍有面! 要是以后还有条件,可以买一个电风扇,更加是了不起。 更别提这次选拔居然不是论资排辈,而是通过考试,这可高兴坏了低级军官们。 其他部队,连长、营长就能跟着随军;他们部队则不同,随军名额有限,除非情况特殊,否则只有副团长以上的级别才能随军。本来以顾长柏的副团级,在其他部队也算是个中级军官了,可来了岛上,就只能沦为底层军官。 但是顾长柏却没有什么高兴的神色,他深知这主意多半是莫无畏出的,被这家伙摆了一道,又无可奈何,只得练兵之余拿着书出来啃。 他确实是上过部队里的扫盲班,甚至是首长夫人亲自教的,换做以前,也算是半个徒弟了。奈何他天分实在有限,成天觉得还是在部队拉练有意思,不像莫无畏,于读书一道上,简直一点拨就通。 再加上那个时候他每天只想着吃饭和操练,心里其实并没有把读书当回事,心里想着自己已经很不错了,只不当个睁眼瞎就行。 这么多年在部队里这个文化也算是够用,甚至能写出领导点头的小汇报,但是他自己心里清楚,自己到底几斤几两。 读书上,他虽然知道自己是短板,但是在一群良莠不齐的糙汉子里,自己也算是个上能书写报告,下能舞刀练兵的优秀军官了。 但是要在这么多军官里,排到前十简直就是烧高香了。 要不是现在不允许搞这些封建迷信,他就回去天天给顾家的老祖宗磕头。 44. 带顾长柏读书 于是,就在龚燕带着宁宁下班回家的时候,就看见顾长柏手里居然抱着一本字典在书桌上抓耳挠腮。 看见龚燕不可置信的眼神,顾长柏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又摆出一副很正经的样子。 他知道自己在媳妇面前,肯定就是掉书袋的水平,甚至没有掉书袋的水平,但是没办法,按照昨天媳妇和孩子的态度,还是非常想要供电名额的。 于是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埋头读《新华字典》,他之前托部队的勤务员买了本《新华字典》,是前两年刚修订的新版,一直放在部队办公室里没有带回来。 他是预感到时间来不及了,才把《新华字典》带回来学。 龚燕走到他后面的时候,他还是觉得浑身不自在,居然下意识想把《新华字典》给藏起来。 其实龚燕下午在办公室的时候,就听说了供电名额需要考核的事情。嫂子们的消息很灵通,这件事情一个下午就像一阵风一样传了出去。 下午在办公室,几个妇女还在一起讨论,翻来覆去想着,到底谁的男人学问底子好,能拿到供电名额。龚燕当时竖起耳朵听,心里就在想,自己家那位估计是没戏了。 原因无他,顾长柏平时寄回家的信里经常有错别字,有的时候一句话读的人连蒙带猜,简直是心头火起。先别说学问好坏了,能把话囫囵写明白,龚燕都觉得他很不容易了。 没想到回家一看,哟,这位大老粗今天也读书,看来是对供电名额真有点想头,就起了逗弄之心:“哟,状元读书了。” 状元读书是乡下的老话,其实是带着轻微的讽刺的,说在龚燕嘴里却温温柔柔、轻飘飘的。 顾长柏心里想着媳妇没良心,明明他在为家里人的美好生活而努力,她居然还奚落,于是顾长柏只得讷讷藏着书不说话。 龚燕从顾长柏身后抽走手里的书,平时这男人力气不是很大么,怎么现在这么容易被抽走了。 她见封面写着《新华字典》四个大字,反倒后面,居然是1971年的第四版,顿时惊喜万分:“这是总理刚刚指导修订的那版啊。” 这可是新版,她在报纸上看过新闻,淮县的新华书店都卖脱销了,到处都有人托关系去省城里买。虽然这年头书本是被严加管控的,但可不包括《新华字典》,没想到顾长柏手里就有一本。 说起字典,顾长柏心里又有些得意:“是啊,我当时让部队里的勤务兵帮我在市里带的,一大早排队买的,出了两块钱的劳务费呢。” 他没说,他怕在给领导叫汇报的时候,被领导指出来他的错别字,以及报告语言不通顺,所以才咬咬牙买本字典偷偷翻。 字典才一块钱,排队居然就两块钱。 龚燕咂舌,没想到顾长柏居然这么舍得,看来比她想的要敬重学问。 她看向顾长柏,原本心死的念头忽然又燃起:“你这是打定主意一定要装电灯啊。” 想,顾长柏肯定是想的。在淮县的时候,哥哥嫂子虽然住的城里的小地方,但是钢铁厂也有供电;长河村没有通电,龚燕一直住在乡下,她就没有享受过通电的日子。 也就是因为村里不通电的原因,他当时准备买一个收音机,就被龚燕拒绝了。 收音机有好几个,一种矿石的,一种电池的,一种通电的。矿石的不需要通电,顾长柏就想给龚燕买一个。 但是龚燕当时考虑了一下,最终拍板:“等村里通电再说吧。” 顾长柏手里揣着钱也没说话,他私心是想买一个,但是媳妇不同意,认为村里通电之后有收音机更加合适。 现在媳妇随军了,这段时间虽然是有了工作,但是遇到的事情也都是不容易。媳妇还很知分寸,尽管在工作的时候有些困难,从不在顾长柏面前说嘴。 顾长柏看在眼里,放在心上,好不容易龚燕提了句供电名额,顾长柏想着自己就是媳妇和孩子的后盾,可不能不可靠,因此说什么也要争取到。 于是这次,等到龚燕再次问了问顾长柏的供电意愿的时候,顾长柏就点点头:“想给家里通上电灯。” 又补充道:“还想添个收音机。” 龚燕听见收音机,就像明白了什么。她可还记得刚结婚那会,顾长柏就想给她买个收音机,结果被她拒绝了。 被人放心里的感觉,还是不错的。龚燕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只能说从海上回家之后,好像是白了一点,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这些天看顺眼了。 宁宁在旁边聚精会神地听,这个时候适时发问:“妈妈,收音机是什么?” 龚燕抱起宁宁,眼睛却看向顾长柏,像是要看进顾长柏的眼睛里。 顾长柏被盯得有点不自在,一下子手忙脚乱起来。媳妇的眼睛清又亮,被这么盯着居然觉得不好意思。 但是龚燕很快把注意力放在宁宁身上,低声对宁宁说:“收音机就是在家里可以听到唱歌的大喇叭,宁宁,这段时间爸爸需要好好学习,我们把画笔和纸都拿到小房间里玩,不打扰爸爸学习好不好?” 宁宁乖乖点头,拿上画笔和纸就往隔壁房间跑。他现在对于画画的兴趣非常高,有的时候只是乱涂,但是龚燕却很支持。 毕竟孩子现在还不会写字,平时教他1234也只是口头,画画,也算是锻炼孩子的动手能力。宁宁手指更灵活,以后动脑筋肯定更快。 看着宁宁出了房间,龚燕才坐在顾长柏边上,和顾长柏平视:“你们考试主要考什么呢?” 这顾长柏哪知道啊,李团长倒是去问过一次,结果上面领导说一句考综合素质,就没下文了。 综合素质?这么模糊且抽象的考点,一听就是莫无畏想出来的好主意。 想到这里,顾长柏恨不得在心里把莫无畏骂了八百遍,但是看着龚燕那张同样认真的脸,突然有一个好主意,于是就开口问龚燕:“媳妇,你看这个考试应该复习什么呢?” 顾长柏小学在村里上过四年学,上午上课,下午放假。上树掏鸟蛋、下河捉泥鳅,根本没考过试。在部队里参加扫盲班,考试也是简单扫盲,而且全是合格考试。 偶尔写个小作文,满行的错别字自己其实根本都不知道,只觉得自己识字还挺多的,乱七八糟的字组合在一起,只有自己能看得懂,有的时候读起来也自己觉得文采斐然,但是小作文交上去却被当时的老师,也就是首长夫人一顿臭骂。 但是龚燕却不一样啊,顾长柏一听就知道龚燕是想帮自己补文化课.他的心里一下子就想起一对夫妇夜里秉烛夜读... 顾长柏知道龚燕是有想法帮助他补文化课,于是又打包票:“媳妇,要不你给我布置任务,当我的老师,我肯定每天好好学习,我们争取拿到供电名额。” 龚燕听着顾长柏在那信誓旦旦,视线又转向顾长柏的本子上,稀稀拉拉写了自己的名字和一些基础的字句,还有一些伟人名言,字倒是写的很大方很板正,像他这个人,小白杨一样。 但是看这个练习本上的字,多半能看出来,此人是个半文盲。很多字写错了,他也有脸写出来,竟然毫无所觉吗? 龚燕看着错别字,只觉得眼睛疼,紧跟着脑子顿顿地疼。她恍惚意识到,自己要是当顾长柏的老师,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避免不了要跟这些错别字打交道。 但是如果不教顾长柏的话,自己估计要一辈子和顾长柏的错别字打交道。虽然自己在学习这方面有些洁癖,不想和笨蛋打交道,但是对方是自己的丈夫,她只好认命地拿起笔,圈起那些恼人地错别字。 顾长柏其实有点不自在,看着那些龚燕圈出来的字,他一看就知道正确的写法。 但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在写字上迟迟不开窍,事前不知道自己写错了,事后被发现错字,就能立即知道正确的写法。可偏偏会一直错下去,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为了避免错字一堆,他总是会查字典,确认每一个字写得是否正确。 连个字都写不对,龚燕忍不住问顾长柏:“你别字这么多,你领导没说过什么嘛?” 顾长柏一摊手:“李团也是个大老粗。”顾长柏心想,要不是李团是个正团级,说不定还不如他呢。 比如今天在部队地时候,李团就是一副摆烂的样子,当时李团还义正词严的说:“等他们拿到供电名额,我就去向上汇报去,岛上供电名额太少了,一个两个够谁用呢?” 顾长柏想起来就好笑,但是媳妇在旁边很严肃,他就只好回过神,专心致志在旁边听媳妇说话。 龚燕叉着腰,进气多出气少的样子,疑惑地问顾长柏:“你错别字这么多,写汇报怎么办?李团长怎么能看得懂呢?” 据她所知,顾长柏在团里也是要写汇报的。但是她平时不问顾长柏工作的事情,生怕是机密。做家属工作,最忌讳的就是不该问的瞎问,尤其是他们有些工作内容是需要保密的。 顾长柏心里又急于解决问题,但是嘴上还是解释:“这不是还有小吴么。那可是团长的警卫员,也有点文化的。而且别看李团是个大老粗,实际上在这么多年,天天听汇报看文件,陈主任又是个文化人,耳濡目染也有几分门道了。虽然他写是没什么水平,但是听汇报一听一个准,哪些地方没写好,他门清!。” 龚燕恍然,原来是这样,那可真的是老江湖了。 顾长柏看龚燕盯着那几个错别字,像是要把错别字盯出一个洞出来,心里很不自在,于是又期期艾艾问龚燕:“这些错别字,我现在能改嘛?” 不改就等着被她瞪吧,龚燕心里想,平时挺机灵的,这个时候怎么一点眼力见都 没有。 但是最终,龚燕还是叹了一口气,只觉得任重而道远。又往好处想,顾长柏这样,知道自己的毛病、有改正的心思,可比起那些死不认错的人强多了。 龚燕见顾长柏眼神诚恳,盯着她的样子不似作伪,就缓了缓语气:“能改,但是你不能像之前一样写字了。你要做一个有心人,拿不准的字就去查字典,千万不要先写再检查,要在下笔之前就确认字的写法。写好了之后要再给我看一下,我在帮你纠一纠。” 顾长柏点点头,心里踏实了些。虽然这个过程肯定会花费很多时间,但是也是这个机会改掉错别字的毛病,他还是愿意的。他也知道读书不是一件坏事,而且媳妇在旁边帮自己看着,还能培养他和媳妇的感情。 嘿嘿。 谁知龚燕又补了一句:“以后你写完的东西,给我看一遍,要是还有错别字,你就自己抄一百遍吧。不是为难你,只是我觉得,既然查了字典还出错,说明还不够用心,那就只好用抄的办法来加深印象了。这么反复几次,总归有长进。” 顾长柏看着龚燕雪白的侧脸,语气依然温柔的,但是那股子认真劲,却不敢让人有半点敷衍。 一百遍,顾长柏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里想着:没折在拉练上,估计要折在写字上了。 什么培养感情,全是体罚,还不如让他做一百个俯卧撑。 但龚燕信奉严格出成效,她初中的时候,班上有一个女老师,很是严厉,背不出课文的就抄课文。奇怪的是,那帮被罚抄的同学,居然个个都能把抄过的课文记得滚瓜烂熟。 后来因为时代变化,女老师也不知所踪,可能是被下放到农村了,也可能是逃走了。但龚燕始终记得当时女老师严肃的脸,听见学生背出课文之后欣慰的表情。 于是顾长柏接下来的三天,一从部队回来就往家里冲。龚燕估摸着肯定会考汇报这种写作内容,所以下定决心让顾长柏重点练这部分。 除了龚燕和顾长柏这边盯着这个供电名额以外,几乎家属院里所有男人都在默默学习。 这不,徐丽娟在办公室调侃:“这帮老爷们最近也不在家属院底下溜达了,成天窝在一起学习。” 郑娜和龚燕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郑娜嫁的是另一个团的董副团长,是个初中生。在部队里,初中生也算是个文化人,因此郑娜颇有几分志在必得的底气。大家这几天都在问郑娜,他家董副团长的成绩。 郑娜表面上谦虚几句,说老董也是个半吊子,背地里也是催促董副团长再刻苦认真一点。 而她,也是到处找人问经验。这不,找到了龚燕这里,她们两个人早上还在讨论,部队会出什么样的题给这帮军官考试,两人居然聊得很有心得。 龚燕原以为董副团长最起码是个初中生,基础在那摆着,应该会好一点,听郑娜的意思却全然不是这样。当然,也不排除郑娜故意说董副团长学得差,好叫人放松警惕,让大家都以为董副团长不足为虑。 她当年上初中的时候,班上就有个女孩子,每次考试都说考试很难,愁眉苦脸地,甚至哭着说自己又没考好,结果成绩出来都是前几。这种“狼来了”的故事多了之后,大家也就不相信她嘴里那套说辞了。 龚燕想到这里,心里也坦然。当年她上学的时候,不管那个女生怎么说,她只是埋头学自己的,复习自己的,把别人的行为和说的话都当耳旁风吹过。毕竟学到自己肚子里才是最主要的,哪些成绩啊排名啊都不重要,甚至后来上高中,大家都没有考试了。 苍天大树我自为之--靠别人的烟雾弹,想要获得好成绩,这些都是虚的,只有自己一页一页啃下的知识点才能证明自己的成绩。 就像龚燕这几天帮顾长柏纠错字,发现顾长柏虽然错字多,但是用词却十分准确,甚至有的时候还能引经据典咬文嚼字一番,这实在是个意外之喜。 龚燕也确信,也许顾长柏是有一点学习的窍门和天赋的。他记性好、语感好,对于历史了解虽然有限但是挺深刻的。只是早年没有接受过正统教育,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学,导致错别字太多。 这就好比一块璞玉,外面包着石头,别人拿起来头就疼,觉得百无一用,但是龚燕把这块石头细细打磨,就会发现,原来是一块璞玉。 晚上学习,她也并没有告诉顾长柏这些事情,她只是拿出主席语录,一个个给顾长柏讲出处,在部队里,现在地情况下,不要求顾长柏能懂很多深刻的名句,光是主席语录其实就够了,只希望顾长柏能在合适的时候准确使用。 拿着主席语录绝对不会错的,龚燕把这种朴素的想法灌输给顾长柏。顾长柏白天忙着部队里的事情,和战友们见缝插针地读书,晚上是媳妇的耳提面命,读的是头昏脑胀、两眼直冒金星。 45. 白卷英雄 这个书读了几天,顾长柏就有点挫败,甚至心里想着,真不怪自己穷。 就这种看见书就头疼的水平,就算生在有钱人家,也是个读不了书的命,最后估计也是被自己穷死。 要是在古代,这水平,估计也就是认识几个字,考不了秀才的,更别提进士了。 也幸好,科举制度废除了,如今的世道,讲究不拘一格降人才。 顾长柏撑着脑袋,眼皮重的像灌了铅。 心里猛然想起了刚入伍那个时候,他和莫无畏都是小屁孩,他一见到书就萎靡不振,莫无畏一遇到拉练就浑身懈怠。 顾长柏又望向龚燕,龚燕却像是打了鸡血一样,一下子就精神起来,活像当年读书时候莫无畏的神情状态。、 他一下子就挺直腰背了。 “人和人不同啊,燕子。你读书怎么就跟喝水一样,我怎么就这么费劲?” 他这几天已经抄了好几个一百遍了,对于龚燕那套法子倒是不敢怀疑。 虽然是个笨办法,但是笨人就应该用笨办法嘛。 好处就是,也许是上天眷顾,现在他下笔的时候脑子还真能冒出个大概的轮廓,至少碰到有可能写错别字的时候会犹豫一下,想清楚了再写,也算是不辜负这一百遍的抄写了。 这个速度,慢是慢了点。但是总比一点进步都没有好,主席说过,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他把自己的感想告诉龚燕的时候,龚燕几乎是很欣喜:“你这句话用得很恰当,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顾长柏也是这几天很少能从她嘴里听到夸奖,冷不丁反倒有点不自在了,他的耳根子微微红,又把这句话在纸上抄了一遍:“应该是这几天认真被主席语录了,而且你前两天不是刚刚给我讲了意思么。我今天下午就琢磨了一下。” 龚燕盯着顾长柏看了好一会,眼神里几乎是慈爱了。 她从前只觉得顾长柏有耐力、很踏实,勤能补拙是肯定没有问题的,而且她觉得,像军人大概都是这样,很能吃苦。像他这样,肯抄、肯记、肯查字典,开窍只是时间问题。 没想到,顾长柏虽然是个粗人,但是肚子里也并非空空如也,甚至平时不显山露水的,到紧要关头,引用一些名人名言还是很能唬人的。 龚燕的高兴感染了顾长柏,顾长柏现在几乎是尝到学习的甜头了,只觉得夫妻俩把劲使到一处去,日子过得有奔头。 就算是最后没拿到供电名额也不要紧,最起码夫妻之间更加亲密了,心贴得更近了。 但是想到这些,顾长柏又赶忙摇了摇头,想把这些挫败的念头从脑子里晃出去,怎么能这么想呢,兵法有云,未战先怯,兵之大忌也。 这场硬仗还没打,就已经给自己找好了退路,把失败当成是可以接受的结果,那战士心气就先比别人少了三分,这还拿什么去争去抢? 顾长柏的脑子里几乎立马振作起来,又想起有些战友在学习间隙的谈话,问龚燕:“媳妇,你说,部队会不会出数学题?” 他其实对于数字更敏感些,写数学能写出七七八八。对于地理更加敏感,在当海军之前,他是侦察兵,看一眼天色,就能辨别东南西北,而且眼睛亮,直觉很强,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一眼就能看出来。 但是总觉得他有的这些优点,没有办法放在考卷上,也是属于英雄无用武之地了。 “要是那一张地图给我找地方,我倒是不怕。”顾长柏说着又有点底气,他实在是觉得那些写写背背的东西,脑子一下子确实转不过弯来。 龚燕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她心里清楚,顾长柏其实是一个进步很大的人,嘴上说着自己不行,可是这几天明明每天都很努力,而且进步很明显。只是他自己一直沉浸在自己过去不行的错觉里,这段时间也没有明显的激励和感知,所以目前还没有感受到自己的进步。 龚燕手里拿着顾长柏这两次写的作文,忍不住想起了高中。 那段时间恰巧学校在闹停课,复课之后课程完全变样。 政治和语文会学报社社论,还会学《主席语录》。数学除了基础测量以外,还要学会计常识。物理化学变成了工业基础知识和农业基础知识。 初中的时候还是写作文的,甚至是重中之重。每周都写一篇作文,限时完成。当时是不能有错别字了,一个错别字扣3分,就连有一个标点符号错误也要扣3分。 要是龚燕以无错别字的标准要求顾长柏,顾长柏的作文也就差不多3 0-40分左右。 高中的时候几乎就不写作文了,班上的同学都模仿白卷英雄,交着白卷。 所谓的白卷英雄,是东北的一个考生,他理科的考试中,明明不会做题,却在试卷背面给“尊敬的领导”写信,讲述自己因为忙于集体生产而无暇顾及复习的苦衷,他的事情居然被上面的四蛇帮鼓吹,导致她的同学们纷纷效仿,甚至复制到各个科目的考试上。 龚燕那个时候觉得很迷茫,教不成教,学不成学。她的同学们对于各个科目一视同仁,只需要默写出一篇“尊敬的领导”,考试即可过关。 而且那个时候就算写作文,题目也全都是配合运动的。 尽管如此,龚燕却还是坚定自己的想法,把知识学到肚子里,甚至认认真真高考,记得那年语文只考了作文,其他什么都不考。 久而久之,龚燕从高要求的作文训练中,居然有一种对自由的渴望。 毕业后,她心里时常有种愿望,想要把自己的心里感受写出来,但是那些精妙准确的感受只在她心头停驻,最终都没有被她放在纸面上。 她的命太轻太轻,甚至都无法去承受纸张的重量。 顾长柏却仍在埋头,他的手里握着一只英雄牌的钢笔。 本来这只钢笔是放在办公室的,因为这段时间回家也要写东西,顾长柏就随身把钢笔带着。 顾长柏晚上睡觉的时候,搂着龚燕,就半开玩笑:“天天带着钢笔,你说我现在是不是也挺有书卷气的。” 龚燕不明所以。 顾长柏张开自己的手,展示给龚燕看。龚燕借着窗外的月光,看了眼顾长柏的手。 钢笔用的是蓝黑墨水,灌墨水太过频繁,加上钢笔有一点漏墨,这几天顾长柏的手指上全都是洗不掉的蓝色。 龚燕没好气看了眼顾长柏,洗不干净还是墨水的错了,明明是他自己没用力搓,没好气反驳:“那你明天喝一壶墨水,说不定肚子里也挺有墨水的。” 顾长柏被龚燕这种赌气话逗得发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也不觉得丢脸。这几天部队里谁手上不是一团墨,他们都以手上一团墨为荣,要是谁手上没墨了,才要被嘲讽,被战友们质问是不是这么快就放弃机会了。 46. 对面是香江 时间很快就来到了考试那天,正好是年前最后一天上班。 这天,龚燕正抱着宁宁两个人在晒太阳,徐丽娟在织毛线,郑娜手里拿着毛线在跟徐丽娟学。 徐丽娟手里这个织法把毛衣织的比较薄,比较符合岛上的天气。这边虽然地处南方,冬天不太冷,但是总有一段时间会需要穿毛衣。岛上的人就用一种特殊的织法把毛衣织得薄一点,既不太厚,又可以御寒。 郑娜抬头问了一遍龚燕:“燕子,你真不学啊?” 龚燕不好意思摇摇头,诚实道:“我家没毛线了,先拆厚毛衣来不及了,娜娜你先学吧,学会了教我。” 龚燕年底领到了两个月的工资,加起来总共50块钱,手里五张大团结,简直喜极而泣。 这是她第一次领到工资。除了这些,手里还有粮油本、肉票、布票、糖票、肥皂票等等,觉得今年肯定可以过一个肥年了。 龚燕已经想好了,明天正好不用上班,带着宁宁去饱安县一趟,买点稀罕货。 她脑子里捣鼓着这些,嘴上请教徐丽娟和郑娜:“饱安县那边有什么好玩的啊?” 这一听就是想带孩子出去,徐丽娟和郑娜立马会意。 也是该出去松快松快,龚燕上班这两个月,遇到的事情不少,又临近过年。人家虽说是临时工,可没少干活。 郑娜在玩乐方面简直是个专家,立即接话:“去文锦渡口,你天气好的时候还能看见那个城市。” 哪个城市呢?郑娜又眨眨眼,显出一副不可说的样子。龚燕几乎立马明白,对面是香江。 隔着江望着海,遥遥相对。 饱安县虽然是个小县城,但却是地理位置特殊。对面正是很多年前被外国人侵略的地盘,这些年对面的香江过着富庶的日子。据说家家都有彩电冰箱,还有小汽车,灯红酒绿,一片富饶景象。 徐丽娟倒是没拒绝,整个饱安县的人都知道对面是香江,甚至有一些人偷偷游过去。但是徐丽娟还是叮嘱龚燕:“你绕着渡口转一圈,有些境外游客经常在那里。然后再带着宁宁去一趟友谊商店门口吧。友谊商店就是专门卖给华侨和港澳同胞的,只收港币。你进不去,但是可以在玻璃柜前面看看进口的糖果,可漂亮了,但是进去要护照和侨汇证的。” 友谊商店,龚燕知道,是需要有外汇券的,普通人根本没办法拿到。 郑娜放下毛线,拖着下巴,显出几分天真:“不知道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到对面去看看。” 注意,她所说的对面可不是对面的宝岛,而是对面的那个香江。 徐丽娟放下毛线,严厉地盯了郑娜一眼:“这话出了这个门就不许说了。”会被人认为是不安分、有想法,传到别人的脑袋里,可不是闹着玩的。 郑娜吐了吐舌头,她也就是觉得办公室的人嘴巴都严,才说出这话。要不是在办公室,她也不敢这么放肆,就连跟她家老董,她都不肯这么说呢。 只是外面的事情她不懂,也不琢磨,只出于欣赏和见世面的角度,好奇一下罢了。 龚燕心里想着说什么也要去看看,满足一下好奇心。 她也因此对整个国家都是好奇,心里盘算着要在家里买一本地图。因此晚上一回来,龚燕就跟顾长柏开口说要带孩子去一趟县里。 顾长柏还记得龚燕说过自己有点晕船,心里有点不放心,就问龚燕:“需不需要我请个假,带你和孩子一起去?” 龚燕觉得自己把陈月兰送上医院的那次,就没怎么晕船,于是就把这事讲了,决定这次还是自己带着宁宁去。 顾长柏对于龚燕的忍耐十分佩服:“我在船上那么多弟兄,没听说过把晕船硬熬过去的。” 可见女子该是不要小瞧。 龚燕没接话,那咋办,岛上到岸上只能划船,又不能专门给她修条路,她只能适应环境。 顾长柏又问龚燕,需不需要他请假一起去。 龚燕摇头。 她其实心疼顾长柏请假,别看顾长柏请假对工资什么的没什么影响,但是在领导面前的印象就有损失了。没有明确的批假标准之前,她是不敢让男人请假,千万别耽误事。 再说别人觉得困难,她却觉得只是自己不适应。 顾长柏见她主意已定,就不再多劝,只是担忧道:“你明天还是去医院拿两片晕船药,遭不住千万别硬撑。” 其实他心里还是有种隐秘的期待,期望和龚燕一起去饱安县。 但是他确实也是需要在部队,尤其是年关将至,事情多。但是没关系,以后有的是机会。 龚燕点点头:“你今天考试怎么样。” 顾长柏一听这话,脸色就苦了下来,摆摆手:“别提了,我觉得我这帮战友领导们嘴里没一句真话。” 他在考场抓耳挠腮,看见大家也都一副无从下笔的样子,心里顿觉畅快,想着自己本来就不是垫底的,也不怕丢了面子。 没想到等考试一考完,一个个就甩着膀子说题目简单,一会就写完了。 “李团,你考试的时候不是愁眉苦脸吗?”顾长柏问。 李团长白了顾长柏一眼,这个小顾怎么说话呢。 李团长咳了咳,却没有被戳穿的尴尬,镇定开口:“小顾,我虽然是个大老粗,但是我媳妇和丈母娘是个文化人,这几天在媳妇和丈母娘的熏陶下,没少学习。等我通了电,夏天买个电风扇,再买个电冰箱,简直就美滋滋。” 这一番畅想让听见的人都很向往,也就是团长家有双职工,才敢这么畅想。 居然还有拍李团长的马屁的,可惜他们还是不够了解李团长。李团长刚刚写字的时候,卷面一团墨,分明是个连钢笔都不知道怎么使的人。 倒是监考的莫无畏在旁边听着,他嘴里叼了根草,贼兮兮地笑:“长柏啊,看来你要垫底了,出去别说是我同学啊。” 还同学呢,顾长柏都快被憋死了,真不知道这帮人怎么这么能吹,可真会装大尾巴狼。 但是他又不无担心,万一确实是简单,只是他觉得难呢?家属院但凡有希望的那几个,大都是有文化的媳妇在旁边辅导,看他们都是一副神态自若的样子,怎么就自己一个人觉得卷子难呢。 “燕子,你说他们真的假的?” 龚燕哪里知道顾长柏这帮战友的水平,老实摇摇头。 顾长柏在被窝里动了动,显出一种不安来。又觉得是这帮人心眼多,嘴上喊着难,一个个背后用功。他平时学习感受出的那点畅快,立马变成了堵在心口的闷气。 本来觉得自己努力,有希望拿到一个供电名额。现在看来,就连李团长都胜利在握,那自己还有什么指望。 要知道,李团长之前的报告可都是手底下小吴代写呢! 龚燕见他一脸郁闷,倒是宽慰:“你管他们真的假的,都考完了别想那么多了。” 顾长柏叹了口气:“我就是想不通,一个个考场上愁眉苦脸的,一出考场就立马变脸。” “也许人家是谨慎,你看错了。”龚燕语气平平常常。 顾长柏怎么会看错呢,他看人最利,怎么突然错了呢。 龚燕用自己仅有的经验说:“我初中的时候,班上有个女孩子,每次都说自己错了很多,最后考出来是年级第一。” 顾长柏张大了嘴,他上过的学有限,自然不知道还有这样的。 龚燕推理道:“不过你们的兵法倒是不一样,我们那个时候是谦虚一下,瞒天过海,你们说不定就是在唱空城计,虚张声势一下。” 顾长柏一心想,说不定是这样,但是心里又忍不住忐忑,毕竟这段时间他可没少努力,考多少,成绩知道。 顾长柏刚准备张嘴,没想到被媳妇堵了回去:“都考完了,你老老实实等成绩出来吧。” 媳妇也是嫌他烦了吧,肯定是吧。 但是事实并非如此,其实龚燕并不觉得顾长柏很差,甚至并不觉得顾长柏没考好,按照龚燕这几天对于顾长柏以及他的战友们的了解,顾长柏应该是能拿到供电名额的。 有些人嘴上说得热闹,其实论起底子来,未必比顾长柏强多少。只是她这个人耐心很强,说话含蓄,也总不愿意把话说死,免得顾长柏又翘尾巴。 而且这个事情已经算是告一段落了,先摆在一边,现在焦虑估计也是没有什么用了,所以顾长柏的担心,现在在龚燕看来,完全是多余的焦虑。 顾长柏可不这么想,睡觉前他又粘着龚燕,诉说着自己的可怜和期望。 要知道,这段时间,天天忙着考试,顾长柏攒了一大堆精力等着发泄。 龚燕自然知道顾长柏要干什么,嘴上就开始找理由:“睡吧,明天我还要去县里。” 顾长柏哪里肯罢休,他伸手揽住龚燕,掌心热乎乎的 ,手也不老实,语气里有一点耍赖的腔调:“去县里怎么了?你明儿去船上也是睡,这会陪陪我。” 说着,又拽龚燕的手,贴向自己的脸。 龚燕被顾长柏的亲昵唬得发愣,脸迅速红起来,只觉得顾长柏有的时候是挺没脸没皮的,兵痞子一样。 顾长柏这么好,她就越发沉溺。 可偏偏这种时候,梦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时候不合时宜浮上思绪。而梦里,顾长柏在带宁宁随军之后,因为海上突发情况去参加了海上任务,也就是那次,意外丧生于大海。 这么一想,梦里的画面清晰地好像她曾经亲眼见过一样,她心头一紧,忽略了此时的旖旎氛围,也没回答顾长柏的问题,反而开口问顾长柏。 “你下次去海上什么时候?” 声音出来的时候有点发颤,龚燕自己都吓了一跳。 顾长柏抱着龚燕,被这突如其来的严肃弄得一愣,又低头看她秀气的脸。夜色里,她的脸如玉般温润,但是又紧张地望向他。 顾长柏本来心里有点不畅快,毕竟他才刚刚回来不到一个月,媳妇又问自己什么时候走。 但看龚燕这紧张的样子,声音就放缓了,手上腿上缠得人更近,连声音也有点委屈:“我这才刚回来一个月,还要过年,你怎么就想问我下次的事情?” 居然有点娇嗔。 龚燕听出不满,想解释。又觉得无从辩解,总不能说“我梦见你被吞进海里了吧?”这也太荒谬了,就像是在咒人。 她沉默了一会,手上挣扎出来,又像拍孩子一样,安抚地拍了一下顾长柏:“我不是催你走...就是想问问。” 按理说,顾长柏怎么能说部队里的任务,龚燕也从来不问,甚至龚燕更加紧张他的工作。 龚燕平时说起他的工作都很小心谨慎,怎么这个事情却问起这个来。 顾长柏叹了一口气,心想,估计是媳妇在家属院每天都听嫂子们聊天,不由有点担心。毕竟他们部队的任务不少,有任务就有立功,当然也有伤亡。 顾长柏自然不想龚燕担心,因此之前从来没有说过任务的风险。那些在海上找不到方位的日子,在风浪里颠簸时和明月相伴的夜晚,他从来不说一个字。他把龚燕的头轻轻拢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间,嘴里含糊道:“有事情肯定立马被派过去,没事情就万事大吉。” 他说得漫不经心,就好像任务就是出去玩一趟,马上就回来,可是龚燕的心却不平静。 立马...这个词听起来就充满了迷茫和无措。顾长柏回来的这一个月,龚燕几乎活得很畅快,她来随军有工作,宁宁也有新朋友,宁宁还学会了画画。 但想到顾长柏要是有个万一,龚燕的手都不自觉收紧了,指尖挠了下顾长柏的后背,隔着薄薄的衣服,就像要把他整个人牢牢攥在怀里。 她有点苦涩,顾长柏是个军人,服从命令保卫国家是他的天职,这种事情,又怎么让他躲开。 于是话到嘴里转一个弯:“你以后出去要小心点。” 顾长柏的怀里抱着龚燕,能感受到她指尖跟小猫抓一下,却挠得他心绪难平。他低头看着她,月光洒下来,落在她脸上,脸上的关心和不安分毫毕现。 顾长柏的心里顿时就有种畅快,从前在部队,他只求吃饱饭,家里爹娘都是自私的人,哥哥是个大老粗,他也从没有得到别人的关心在乎。 原来,被人在乎是这种滋味,就像是大热天灌了碗冰水,从嗓子眼里一直舒坦到心里,浇灭了他的急躁渴望。 他几乎忍不住笑出声来,抱着龚燕,只觉得怀里这个人真是可爱啊。龚燕只听到他的胸腔在闷闷地震颤,磨得她痒痒的。 他又换了个姿势,把下巴搁在她的肩窝,脸凑过来靠近她,热气扑得她耳根子发痒,嘴里是中华牌牙膏的薄荷味:“你放心吧,还能有你男人没遇到过的危险?” 难得的自信,龚燕其实是被他的声音震得耳根发麻,心里那点担忧松散了些。心里抱怨,他嘴里又是什么好话吗。 于是忍不住拿手轻轻捶了一下他的后背:“跟你说真的呢。” 顾长柏没躲,反而贴过来,加重力道,鬼都知道他想干什么。 龚燕没吭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只当默认。他的怀里是热的,心跳是实的。她在梦境的虚幻和现实的情欲中来回折腾翻腾,最终沉沉睡了过去。 47. 上县城(一) 第二天一大早醒来的时候,顾长柏已经在做早饭了,宁宁在水池边安安静静刷牙。 粥里加了点红薯块,是淮县的吃法。 宁宁很喜欢吃小红薯,糯糯的,而且很甜。 龚燕洗漱完坐在桌边吃早饭,其实家里的午饭和晚饭都是龚燕做,灶台都没有顾长柏插手的地方。 唯独早饭,需要顾长柏来折腾一下。 原因倒也简单,但是有些难以启齿。龚燕实在起不来,她晚上陪着顾长柏胡闹,早上自然不像顾长柏那样作息正常,经常起不来。 索性顾长柏也心虚,所以主动揽下了做早饭的差事。 顾长柏进厨房的架势可不小,锅碗瓢盆都得叮叮当当跟着响,做出来的东西却很简单。 其实龚燕觉得很满足了,人有口现成的吃的,还挑三拣四的做什么呢?这年头,锅里有饭,还有人做饭,简直就万事不愁了。 龚燕看向正在剥鸡蛋的顾长柏,这家伙毫无所觉,甚至腰板挺直,龚燕看着居然还觉得挺顺眼。心里想着:算了,好歹衣服也是他洗,碗也是他洗,已经强太多了。 又不由吐槽自己,放古代也算是个昏君了。 说起洗碗,龚燕最讨厌洗碗,并不是懒,而是那种油腻腻、黏糊糊的触感让她从心底里犯怵。这年头大家都没什么油水,但是她家吃饭还算是舍得放油的,所以碗碟沾了油腥之后,得用热水泡,再用丝瓜络使劲搓。 冬天更加麻烦,灶上的热水还要省着用。洗完一遍再用清水过,不然表面一层油腻,摸上去滑溜溜的,下一顿饭怎么办呢? 过年的时候炖肉,免不了重油。还要抓一把草木灰搓,那东西去油倒是挺厉害的,可是搓完之后指甲缝里全是灰,洗都洗不干净。 龚燕当姑娘的时候,在娘家就要给全家人洗碗,包括她两个好吃懒做的弟弟。 嫁到顾长柏家之后,两位老人虽说不赚工分、天天来家里蹭饭,但是龚燕也定下规矩,各人洗各人的碗---最后一个吃饭的最后洗菜碗和刷锅。 起初她公公婆婆还很生气,觉得龚燕一个小媳妇进门还摆谱。 日子一久,他们发现龚燕做饭好吃,比他们自己捣鼓强多了。吃人家的嘴软,也不好说什么,居然就认下了这规矩。 等到龚燕随军之后,就更加畅快了,顾长柏这么一个好劳力,简直就是不用白不用。 而且,顾长柏被龚燕使唤得团团转,居然也从不生气,就是晚上的时候讨回来。 龚燕自己也承认,自己也是喜欢的。 所以只要使唤的动顾长柏,龚燕就随他折腾。 当家过日子,女人能顶半边天,不就是图个能做得了主么。 她牵着宁宁来到码头边,准备坐船去饱安县。 第一次坐船的时候,龚燕心里还是慌的;坐过几次船之后,龚燕明显心里有数得多。 没想到今天海面上的天气不错,她把宁宁抱在怀里,宁宁乖乖地在怀里玩着翻花绳,这是宁宁从家属院的孩子们那边学到的新玩法。 正值年关,坐船去饱安县的人明显比往常多,就连船也多开了几班。 开船的师傅笑嘻嘻的,脸上全是高兴。 忙完这阵子,他就可以回去好好过个年了。他一边招呼乘客坐稳扶好,一边扯着嗓子喊:“往里头走走,里头宽敞。” 再宽敞又能宽敞到哪里去,龚燕只得又往边上挤了挤,整排长凳挪出一个座位,坐下的是居然是个熟人。 赵梅和自己的女儿罗凤正在推诿。 赵梅把孩子按在座位上,一看就知道力气大:“你坐,妈不累。” 罗凤却是个懂礼的大姑娘,只被按着坐在那里,看着站着的妈妈,脸上光是着急,硬是想要站起来。 但是罗凤怕座位被其他人占了,只好坐了下来。 赵梅眼睛一瞄,就看见龚燕正抱着宁宁坐在船上。 见了面总不能一句话不说,于是龚燕就先开口:“罗嫂子,带孩子买年货啊。” 赵梅上次见到龚燕,还是在医院里,欣欣做手术那次。 后来她听说,蒋芸到家属委员会闹,想要找她家要一百块钱,家属委员会的干事们都不同意,结果居然把陈月兰气得早产。 赵梅嘴上没说什么,其实心里很愧疚,可手上实在是忙,而且她其实也有点小别扭,所以不愿意去道谢。她总觉得自己活得很不容易,平时家里三个孩子要养,欣欣住在医院,她平时泼辣但是也觉得欣欣可怜,因此也要去送饭。 后来的事情,她也有些听闻,索性陈月兰平平安安生下孩子,也就是前些天,直到陈月兰从医院出院,她才有机会去探望。 年关事情本来就多,又要给照顾欣欣,连家属院做计件活这种打发时间的工作都没有时间做,因此也没往家属委员会跑。 赵梅点点头,她冲着罗凤示意:“这是龚燕阿姨,是你爸战友顾叔叔的媳妇,这是弟弟宁宁。” 罗凤扎着两个漂亮的麻花辫,脸盘子很白净,浑身上下有种书卷气。龚燕心里瞧着,觉得和赵梅神似,但是精神气又不大一样。 罗凤倒是听说过这位高中生龚燕阿姨,她妈是个初中生,平时没少念叨她/要好好读书。 龚燕阿姨一随军就是临时工,这下她妈更是羡慕,背地里其实在家念叨了好几场。 家里长辈两口子在一起说话,两个弟弟在一边疯玩,只有她把这些事情记在了心里。她打眼一看,确实是一位很漂亮的阿姨,怀里的弟弟也很乖。 “阿姨好。” “宁宁好。” 宁宁从怀里探出头,他很喜欢姐姐,家属院姐姐也多,从小有点贾宝玉的意思,看见姐姐脸就乐开花,因此看见罗凤也觉得高兴。 宁宁糯糯喊了声姐姐好,就要从龚燕身上下来。 罗凤是个大孩子了,却很会照顾小朋友,于是牵着宁宁的手,又问宁宁:“要不要坐姐姐腿上?” 四个人就她是坐着的,她很不安心,宁宁又是个小孩。龚燕却摇摇头,宁宁虽然是个小孩子,但是罗凤是个大姑娘了,小男孩坐腿上其实不大合适,传出去不好听,但是不能因为罗凤是个孩子不懂,就不顾忌这些。于是就开口:“宁宁站着,姐姐陪我们宁宁玩就行。” 罗凤似乎明白了什么,耳根子一红,又牵着小孩子,让他趴在船窗往外看。 宁宁立刻被外面的海面和飞过的鸟吸引住了,小手拍着船边,兴奋地笑起来。 龚燕看着罗凤的样子,简直就是个好姐姐,心里感慨,嘴上也就说了出来:“你闺女教得真好。” 为了这个女儿,赵梅确实付出了十分的心力,因此收到夸赞的时候,也难得有点害羞。她的女儿,就是要比自己活得更好,不光友爱兄弟,成绩也好。 赵梅起初看龚燕,心里还不大畅快,说过几句酸话。可这段时间以来,觉得人家并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也确实比自己学历高,而且为人处事也不错,特别是欣欣那件事,她心里一直感到不好意思。 “龚干事,谢谢你。”赵梅开口。 龚燕自己并没有做什么让人感谢的事情,听见这话,转过头就看见赵梅真诚的眼睛。 其实船上有点嘈杂,但是赵梅也觉得自己是不吐不快,她就是这个性格。 于是龚燕就听赵梅继续说:“我听说,要不是你们家属委员会拦着,蒋芸恨不得剥我一层皮。我那段时间天天去医院给欣欣送饭,也是胆战心惊,就怕做错了什么。她那个人,是个混的,我有三个孩子,男人也是部队里的,真没脸跟她撒泼。” 赵梅是真的这样想的,大不了一了百了,不就是撒泼嘛,谁不是乡下出来的,村里撒泼打滚骂娘那套谁不会。 赵梅子平时自诩是个文化人,平时说话也有顾忌,在孩子和男人面前,也是有所顾忌。但是本质上,她也知道,自己就是个三代贫农。 蒋芸要是再闹,她就算舍得一身剐,也要薅蒋芸一层皮。 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龚燕就非常理解这种心情,要不是为了宁宁,她就算舍了自己的命,也要把当时图谋不轨的顾胜利给送到监狱,而不是现在这样,轻飘飘签了和解书,还把本应该属于自己的赔偿,拱手送给嫂子陈秀秀。 但说起欣欣这事,龚燕又忍不住问赵梅:“罗嫂子,蒋芸之后有没有找你麻烦?” 赵梅摇摇头,这倒没有。 其实蒋芸也只会说一些难听话罢了。 就算是故意找事情,也都是找家属委员会做主,找不到家里来。 毕竟自己的男人老罗是一个副团长,而蒋芸的男人付营长也只是一个营长,蒋芸是个势利眼,最懂察言观色,这点眼力见蒋芸还是有的。 “小付从海上回来之后,就一直陪着欣欣。可怜欣欣这个小孩子,连告状都不会,就是拉着小付,不肯撒手。出院之后,我还准备去送饭,小付就说不用了,还说这件事情本来就是意外,这段时间辛苦我,还要给我塞这些天送饭的钱,我没要。” 48. 上县城(二) 这样看来,这个未曾谋面的付营长倒是个很知礼的人,龚燕心里暗暗点头。 赵梅说起来付营长,倒是滔滔不绝。“听说小付也没上过学,跟着前面那个老婆识得几个字。你说,蒋芸一个高中生,怎么这么埋汰,还不如付营长。” 赵梅一直很敬佩文化人,可是蒋芸这个文化人,实在让人敬佩不起来,也不知道她的高中是怎么念的,天天到老师办公室闹事嘛? 龚燕听着赵梅絮絮叨叨的,就劝她:“一母生百般,米养百样人,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不提她了,你们准备去哪买年货?” 说起买东西,赵梅的心情转变过来,她是个很务实的人,掰着手指头跟龚燕念叨:“供销社是肯定要去的,再有,今天是趁墟,这边的老习俗,就是集市。” 于是就开始滔滔不绝说起往年的趁墟,老街上可热闹了,卖糖瓜的、卖年画的、卖炮仗的,连捏面人的小摊子都支出来了。 龚燕被她的话吸引,向往道:“有没有什么特色啊?” 她讲话的时候自以为已经很小声了,还拿手掩着嘴,生怕被人听去。 没想到隔壁坐着的一个老太太耳朵尖的很,还没等赵梅开口,就插嘴道:“怎么没有!我上个月还看见从香江那边过来的尼龙袜,薄薄的,穿上轻巧漂亮得很,脚踝那边还绣着花呢,香江那边说这叫发行(fashion),发行得很呢!” 声音洪亮,把龚燕吓一跳。 龚燕和赵梅齐齐转头,就见那老太太笑眯眯的:“小龚干事,赵梅,你们也去县里啊。”也是家属院某位军官的丈母娘,大家平时都叫她王婶,平时最爱扎在人堆里聊天,哪里都有她的声音。 敢情人家一直竖着耳朵听着她和赵梅聊天呢。 龚燕心里咯噔了一下,转过头去看赵梅,果然发现赵梅的眼神有点不自然,嘴角挂着尴尬的笑。 也是,刚才在船舱里,赵梅可是和自己聊了半天欣欣的事情,又说了付营长,虽说都不是什么不可为外人道的话,但也以为没人在意他们。 也没想到旁边老太太正好是熟人,还是个爱凑热闹拉堆得,可不是被这老太太一字不漏地全听了去。 这老太太眯着眼睛,悠然地坐着,也不说话,就这么坐着瞥着赵梅和龚燕,瞅得两人浑身不自在。 龚燕赶紧陪笑:“王婶好!”赵梅也招呼一声。 王婶这才又热络道:“小龚干事。” “你们刚刚说是要去趁墟那边是吧?那可是要赶紧去。趁墟日,市场是允许大家把自家的鸡鸭、鸡蛋和蔬菜拿出来卖的,可热闹了。” 龚燕还没听过这种事情,赵梅见龚燕两眼发亮,猜到龚燕是想去,因此碰了碰龚燕的隔壁:“要不你跟着我吧,我看你一个人带着宁宁,宁宁还小,也不安全。” 又瞥向一旁的王婶,王婶的八卦听完了其实没有什么其他的兴致了,自然不想和年轻媳妇扎堆。 她老婆子是爱聊天,但不是没有眼色 于是赞成赵梅的话:“是啊,小龚干事,你就跟着赵梅一起去,带着认认路。县里的趁墟可热闹了,我要不是因为着急去办事,就直接去墟里逛逛了。” 让别人带着,龚燕肯定是愿意的。但是在淮县都是她照顾别人,没想到随军之后都是被军属们照顾。 还没等她想好怎么感谢,赵梅已经高高兴兴挽住她胳膊:“等会就跟我们一起去吧,不过我还要去友谊商店门口凑凑热闹,你得跟我一起去。” 这简直就是瞌睡来了,有人给送枕头。 龚燕正好想去友谊商店,也愁没人领着去县里认路,几乎立马答应。 话一出口,就觉得自个应得还是太快了,龚燕自己反倒有点不好意思:“我听说友谊商店全是外国货,在商店橱窗可以看见里面花花绿绿的,想着带着宁宁去门口看一看。” 赵梅心里清楚,刚随军嘛,对饱安县的友谊商店好奇,这也不算崇洋媚外。 其实赵梅也好奇,因此每次上街都要跟儿子女儿都去一趟,也都会去看看友谊商店有什么变化。 于是赵梅笑着摆摆手,也不好意思地回想起自己第一回去的时候:“这有什么,我头一回去的时候,站在橱窗前头看了足足一刻钟,腿都站麻了也不舍得走。香皂都是外国进口的,闻着跟咱们用的一点都不一样,香得人脑袋发晕。” 两人说着都笑了起来,边上的王婶又忍不住插了句嘴:“那可不,我上回瞅见里头摆着一盒朱古力,花花绿绿的包装纸,跟年画似的,也不知道是什么味,我老婆子迟早要找个机会尝尝。” 两人就这么说说笑笑,船身轻轻晃了一下,靠岸了,船上的人纷纷扶着站了起来。 龚燕牵着宁宁,跟着赵梅又一起下船。 下船之后,龚燕那种脚踏实地的感觉才回到了脚上,她其实手里有两颗晕船药,但是没来得及用。 原本是怕自己在船上吐得七荤八素,特意找卫生所要的,没想到一路晃过来,除了刚开始有点发晕,后来跟赵梅说说笑笑,竟把晕船这事儿给忘了。 刚刚坐边上的王嫂子也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跟她们打了个招呼:“我先走了啊。” 扭身就挤到了岸上的人群里,步子迈得又急又快。 龚燕望着王嫂子的背影转眼就在人流里消失了,转头对赵梅笑了笑:“王婶真利索,说走就走,半点不拖泥带水。” 赵梅也笑,把龚燕拉过去低声耳语:“是啊,你看她哪像个小脚老太太,比我们走路还利索。” 龚燕再看,人群里其实已经看不见王婶的影子了。 居然裹过小脚么?真的一点都看不出来。 时下小脚早就已经被废除多年了,但是龚燕却知道,有些上了年纪的妇女,脚还是当年裹过的样子。 她其实没见过真正的小脚,淮县民风开放,这些陋习早就被废除了 ,但是其他地方并不。她的心里头总觉得有点说不出来的难过和可惜。 赵梅又凑近了些,声音压低:“王婶好几个孩子,就跟着这个闺女女婿过,帮她带小孩。女婿孝顺啊,比她亲儿子还上心。” 赵梅感慨:“你看王婶这个丈母娘,说话声音大,她现在日子过得比以前好,心里有底气啊。跟着闺女女婿随军,也算是来享福了,不然待在山窝窝里,还不被几个儿子吃干抹尽咯。” 没想到居然是这样,龚燕到底随军时间短,都不清楚这些事。 不过赵梅只说这些,也不欲说人太多长短,于是又把话题岔开:“那龚干事,我们先带孩子们去趁墟那边,赶个早集,等到早集结束可以慢慢晃悠到那边。” 说完,又招呼旁边的闺女罗凤,罗凤一直跟在后面,安安静静的,也不搭话,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跟着。 饶是如此,赵梅还是有点不放心。 从船上下来之后,四人一路走到趁墟的赶集处,大概花了半个小时的时间,一路上却并不无聊。 龚燕发现,罗凤这个小姑娘对县里熟得很,到了熟悉的路口,就自动站到宁宁旁边,打开了话匣子,一路上都在跟宁宁介绍。 “宁宁你看,那个楼顶上有只石狮子,我上次听那边的邻居说,那个是一百年前就有的。” “前面那个巷子里,走进去是一个老井,井水可甜了。井旁边有一棵木棉树,开花的时候满树都是红的,落在地上可好看了。” 宁宁被说的一愣一愣的,小脑袋转来转去,看稀奇一样。 龚燕在一旁听着,时不时地,罗凤都要和路边的商贩用粤语交流一两句。这边零星有几个小摊,多少一些上了年纪的阿公阿婆,看样子也是住在这附近的邻居。 有个择菜的阿婆坐在一个矮凳上,手边是一筐冬寒菜。 龚燕看着那筐菜,觉得新鲜,又想着买回去煮个汤应该不错,可在这边的阿公阿婆都是本地人,估计听不懂普通话。 正在犹豫的时候,罗凤已经蹲了下来,笑眯眯地跟阿婆搭上了话。 “阿婆,呢个冬寒菜几靓喔,点卖啊?(这个冬寒菜很漂亮喔,怎么卖啊)”罗凤指了指那筐菜,语气随意又亲近。 说的是粤语,龚燕看向罗凤的眼神就更加了。 饱安县这一带的人,可是要说粤语的,街面上走着的,摊子上吆喝的,全是软软糯糯的广东腔。 那个阿婆抬头看了一眼一行四人,两个妇女两个小孩,脸上皱纹都舒展开,笑呵呵地回了一句:“乖女,你要就俾你平啲啦,自己种嘅。(乖女,你要的话就给你便宜点啦,自己种的)” 说着,她伸手抓起一把抖了抖,递到罗凤面前,“呢扎够嫩,你返去滚汤,甜过咩(这一扎够嫩,你回去滚汤,甜得很呢)。” 罗凤接过菜,回头询问意味地看向龚燕,龚燕翻看了一下,点了点头,赶忙从包里拿出钱。 49. 上县城(三) 罗凤却不着急,又问了阿婆几句。 龚燕站在边上,竖起耳朵努力听,虽然只能捕捉到几个零碎的词,可那熟稔的语气和笑意,让她觉得这个陌生的巷口忽然暖和了许多。 她悄悄地记下了“冬寒菜”三个字,罗凤又说:“龚阿姨,阿婆说要一毛钱。” 龚燕赶忙从钱包里拿出碎钱,递过去。 那个阿婆接了,又笑眯眯的递上冬寒菜。 一毛钱,比想象的便宜,毕竟一大把新鲜的冬寒菜,在冬天也很少见,也算是让人高兴的事情。 等一行人高高兴兴往前走的时候,龚燕才想起来刚才罗凤的粤语,忍不住开口跟赵梅夸赞道:“你闺女还能和这边的人交流啊。” 这也是龚燕不敢出来的原因,她听不懂广东腔。 有的时候岛上的渔民在肉菜市场偷偷卖菜,她想买,都是连比划带猜,有点发怯。 罗凤一口普通话说得很溜,咬字很清楚,没想到粤语也说得很好,这让龚燕很羡慕。 赵梅的嘴角向上,眼睛里全是骄傲:“我和老罗都是北方人,来这根本听不懂,刚来那会儿,去肉蛋市场买菜,我也喜欢偷偷找肉蛋市场的本地人买菜,便宜呀,但是我听不懂,居然拿着钱给人家挑。” 她说着,自己先笑起来:“家属院有小学,后来罗凤在岛上上小学,就跟一个渔民家的同学学粤语,天天跑到人家家里去玩,现在学了一口粤语。” 龚燕心想,我也是拿着钱给渔民挑,幸好岛上的渔民人都不错。 “你闺女真贴心啊。” 同时她心里也羡慕,这就相当于多学了一门语言啊。 在龚燕看来,会说粤语不光是买菜方便,以后在家属委员会办公室,和渔民们打交道也很方便。 岛上其实没什么影响,五湖四海的人多,虽然方言各不相同,但是在一起七嘴八舌,普通话普及也快,连渔民都会说点普通话。 但是要是常去饱安县,还得说粤语。 这事人家当地的语言,要是想在这个长久待下去,不学粤语是不行的。 赵梅也点头,很赞成龚燕的话,这个大女儿,确实比其他孩子贴心:“从小就疼我,我生第二个的时候,她还是个会撒娇的小娃仔呢。大儿子在我怀里嗷嗷待哺,她也跟着哭,但是她在我旁边,看我忙,就不哭了,甚至还会帮我照顾弟弟。” 趁墟果然是热闹,一路上都有陆陆续续的农民在摆摊。越走近摊子越多,一路上都有五花肉、布、瓜子甚至还有猪头。 龚燕看不过来,看着这些东西实在是心动,犹豫一下又开口问赵梅:“这些东西真的可以买吗?” 她过惯了去供销社买东西的日子,对于这种买卖心里还是有点忐忑。 赵梅见龚燕神色紧张,就用胳膊碰了碰龚燕的胳膊,安慰道:“放心吧,就这一天,是正规的。这些摊位都是登记过的,就是前面这些小摊要票,要想买不要票的,就要多出些钱,到前面去买。” 龚燕凑过去听人讨价还价,心里盘算了一下。 票现在可是金贵东西,布票、粮票、油票样样金贵,可偏偏这些东西都不是花钱能买到的。 龚燕心里计算了一下,觉得就算东西再贵些,花钱不要票也是划算的。 她像个钻进蜜罐子的蜜蜂,眼睛都不够用了。 这边摸摸布匹,那边看看搪瓷盆,嘴里念念叨叨算着账。 一条裤子要六块钱加两尺布票,但是要多出两块钱,就可以到前面不要票的摊上买上一条一样的裤子,虽然贵一点,但是可以剩下来布票。 她当家作主以来,最喜欢的事情就是买东西。 钱和票交出去是心疼,但是一想到,自己把家里打理收拾得井井有条,心里就无比畅快。 日子虽然过得不富裕,但是当家作主的日子谁不喜欢。 赵梅在旁边买了五斤面粉,跟龚燕小声说:“我和老罗是北方人,习惯了过年吃面食,过年吃点饺子。” 龚燕开口提醒:“家属院大年三十要举办家属联欢会,一家里端一盆菜出来,还准备了一百斤面粉,准备大家一起做猪肉白菜馅的。” 赵梅眼睛盯着孩子,嘴边又跟龚燕说悄悄话:“老罗饭量大,也好面子,等到家属院联欢会那天,根本不可能吃饱,我在家里让他吃得半饱了,再去家属院那边联欢。” 龚燕想,赵梅还是个实诚人,不占大家的便宜。 她买了三斤不要票的猪肉,又买了两斤瓜子和两斤花生。 老家过年的时候,都喜欢买些零食百货。当然,这些货都是紧俏货,平时在柜台,炒锅罐子都是空的,拿票都买不到,过年难得拿出来卖,所以龚燕也心甘情愿拿票买。 没想到居然还有卖对联的,买的人居然还不少。 龚燕凑上去看,这里面多为教员的诗词。如今破四旧,传统春联被认为是四旧的范畴,但是想贴春联的人也自有办法,在春联上写上政治标语和革命口号。 龚燕看着“家进人口,队增劳力”这样普通、但是却很表达真实朴素愿望的对联,忍俊不禁。 字写得歪歪扭扭,龚燕觉得并无美感。 她可没有去买对联的想法,她住在家属院,一切以家里那位为准,不白费那个钱。 “走吧,罗嫂子,我们再往前看看。”龚燕收回目光,手里拿着东西往前走。 前面居然有个摊头有蜜饯,里面有糖冬瓜、糖莲子、糖金桔、杨梅干等等。都是糖渍的,也是凭票供应。 这种好东西就算是龚燕也没有吃过,所以她拿票买了一斤杨梅干,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几块杨梅干,四个人一起分着先吃点。 赵梅还想推拒,毕竟这东西金贵,又不是平时能买到的,比大白兔还要稀罕,哪能随便要别人的好东西。 但是龚燕看了一眼罗凤,意思是,给孩子的。 赵梅家的罗凤帮着带宁宁,作为姐姐可是贴心得很。在这么嘈杂的墟市,也是让孩子乐呵乐呵,看在孩子的面上。 她手里拎着刚买的东西,毛估估花了15块钱。 十五块钱,搁在家里就是一个多月的伙食,龚燕 也是第一次一次性花过这么多钱。 但龚燕心里不但不心疼,反而很高兴,有种说不出的畅快。 今儿,她是花着自己赚的钱,真真切切算是书上写的个人生产所得,这钱花的有底气。 赵梅也是买了不少东西,但是绝不敢这样大手大脚,她家孩子多,两个儿子,一个闺女,丈夫和自己都有老人需要帮衬,一个月其实剩不下来多少钱。 这一个月都在医院照顾欣欣,还得给人家送饭送汤,连在家属委员会领计件活的机会都没有。 但是过年嘛,总得买点东西。 肉啊,面粉啊这些都是必须的,尤其是市场上不要票的东西,简直就是赵梅的心头好。 一年到头,过年不买东西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就像白过了一样。 买完东西,赵梅就带着龚燕以及两个孩子去饱安县的巷子里吃午饭。 这是一家老街的小面馆,卖的一种广东人最爱吃的云吞面。 龚燕起初还觉得很好奇,没想到这就类似于老家淮县的馄饨面。 赵梅买了两碗,又舀出两个云吞给罗凤,罗凤现在是长身体的年纪,不能饿着。 龚燕和宁宁饭量都小,买一碗垫个肚子就够。 只见做面的师傅麻利地将面投入沸水中,用长筷子搅散,又另起一锅,把皮薄馅大的云吞丢下去。 片刻之后又捞起,沥水之后舀上一口热汤,撒几个葱花,就叫客人来拿面。 汤底清亮,飘着点点油星,一股鲜香扑鼻而来。 龚燕吃一口云吞面,觉得又有点不一样,嘴里的面明显更加劲道些。 老家的馄饨面,馄饨在上,面在下面;这里的云吞面,云吞垫底,面在上。 宁宁拿着小碗在旁边吃得香,他坐在条凳上,小脚一晃一晃地,显出一种孩子的高兴。 龚燕尝了一下,这里的云吞是肥瘦相间的,看起来很实在;老家的馄饨是用肉糜做的,也就是把肉剁得特别碎,尝起来更加细腻。 赵梅抬头,看龚燕细细品味:“好吃吧?” 看龚燕点头,就又分享道:“而且便宜啊,一碗云吞面两角钱□□票。难得给孩子沾点荤。这里的云吞还可以买生的,我晚上就给老罗和两个儿子带,回家直接给他们煮。” 也只有过日子的妇女才能有这种智慧。那也不是书本上学来的大道理,全是一分一厘、一粥一饭里磨出来的。 哪家摊子的秤头足,哪条巷子的菜便宜两分钱,什么时候该囤点煤球,多少粮票能换一斤不要票的鸡蛋。 这些细碎得不能再细碎的账目,日积月累,便攒成了一本厚厚的活经验。 龚燕一听更是好,她看赵梅掏出来六毛钱,又掏出来粮票,赶忙也掏出来,心想这也要让顾长柏尝尝。 赵梅买了一斤,一斤里面有50-60个云吞。 因此,龚燕也就买了半斤,准备晚上再煮一碗给顾长柏尝一尝,顺便当晚饭,吃一个晚上够就行了。 这边天气热,等到第二天,万一东西坏掉,就不划算了。 50. 上县城(四) 吃完之后,宁宁还舔着嘴惊叹:“妈妈!云吞真的好好吃啊!” 肉是稀罕东西,小孩子都喜欢。 宁宁脑子里现在模模糊糊觉得,云吞自己好像在淮县老家吃过,但又不大一样。 小孩子忘性大,老家的东西像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就只知道好吃。 龚燕摸着宁宁的头:“妈妈回去做给你和爸爸吃,咱们晚上再吃一顿。” 两个妇女收拾了一下,就带着孩子往市区走。 赵梅遇到什么都热情地介绍。 到了解放路的时候,眼前一栋高大的建筑,门口却是看起来却没有什么人,龚燕定睛一看,居然是新华书店。 赵梅不好意思地回头跟龚燕说:“路过新华书店了,我想带着凤去买两本书。” 龚燕心里也想去新华书店,于是点点头和赵梅一起走进书店,还蹲下来叮嘱宁宁:“里面需要安静,你进去的时候记得不要吵不要闹啊。” 书店里稀稀拉拉摆了十几个书架,大概有两三个店员。 这个年代,店里大多数一些政策文件、红色经典、毛选和技术手册之类的。 有几个年轻的孩子在里面看书,甚至有一个少年,正捧着一本厚厚的书,膝盖上摊着个牛皮封面的本子,正在一笔一划往本子上抄。 龚燕牵着宁宁从旁边经过,忍不住看了那少年一眼,又对宁宁做一个噤声的动作。 她上学的时候,班里也有这样的同学,家里买不起书,经常趁着课余时间来书店里抄书,甚至她自己也曾经去书店抄过书。 龚燕走进去的时候还觉得恍如隔世,原因无他,高中三年,为了避开麻烦,她从没有进过书店,甚至上次进书店还是在初中。 所有的书都被封存在玻璃柜台上,隔着透明的玻璃,龚燕细细翻阅自己感兴趣的书。 其实,她知道这些书里多半没有自己需要的,但还是不愿错过。心里在想,万一呢,万一呢。 龚燕的眼睛在书柜中逡巡,在看见玻璃柜台里摆着的几本地图册时,轻声招呼服务员:“同志,能不能把地图拿给我看一下。” 服务员于困倦中抬头,懒洋洋打量了一下龚燕,穿得很朴素,但是眼神很亮。 这年头,服务员在书店也是很难卖出去一本书,还要定时接受检查,因此做事情并没有干劲。 一份地图,这可不便宜。 服务员面无表情地从玻璃柜台里取出地图,只见这几份地图居然也不一样,一份是《饱安县交通图》,一份是省地图,还有一份是全国地图。 龚燕觉得饱安县的交通图也很重要,毕竟回家可以看着地图摸清楚路,等到下次来县里心里就有底;但全国地图也很重要,毕竟自己的老家在国家的中部,只有全国地图才能看到老家。 她小心翼翼地问:“同志,我想要一份县地图和一份全国地图,您看总共多少钱?” 服务员没想到面前的女同志还挺大方,开口也稍微热络些:“嫂子,一份县交通图五毛钱,一份全国地图是一块二,加起来一块七毛钱。地图是不要票的。” 龚燕点头,地图属于文化用品,不在凭票供应的紧缺商品的供应名单里。 难得新华书店有龚燕需要的,一定要买下来,于是龚燕痛快地交了钱,拿到了两本地图。 赵梅那边也很快结了帐,等到两拨人会面之后,龚燕发现,赵梅买书真的舍得。 赵梅手里拎着一摞书,见龚燕盯着,倒有些不好意思:“凤要买字典,家里还有两个皮猴子,还要买故事书。那边有连环画,就顺手买了几本。” 龚燕低头一看,最上面是《新华字典》,下面压着几本小册子,还有《数学口诀》之类的,最上面有彩色封面的连环画《鸡毛信》和《小兵张嘎》。 “赵姐,你这哪里是顺手,这么多书。”龚燕不由调侃赵梅。心想,赵梅嫂子刚才买吃得还满眼肉疼的样子,没想到买书倒是挺舍得。 赵梅不好意思地笑,结完账把书拢了拢,塞进随身带的布包里:“我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也要孩子看书的,这个钱不能省。孩子们虽然年纪差不多大,但是每个人都要有新礼物,衣服买不起,书还是买得起的。” 龚燕听明白了,自古老家穿完老二穿,夸张点的人家,一家子穿一条裤子,谁今天要做工分,就把裤子穿出去。 家属院的小孩子自然是不缺裤子的,家里男人的军装每年都会发新的,旧军装怎么办呢,就把旧裤子改一改,裤腰收紧,裤线裁断,翻个面再缝上,就是小孩子的裤子,耐磨耐脏,还不用花钱买布。 这已经算是好日子了。 赵梅家两个男孩,应该就是这样,买新裤子又是一笔开销,衣服够穿,能省则省,把钱花在其他地方。 买两本书,每个人都能有一本新书,又能交换着看,孩子心里也高兴。 孩子多的家庭可真难,要公平,又要节制。 尤其是他们这辈人,说白了,从小就是苦过来的,知道被亏待的滋味,所以轮到自己做父母了,就更加舍不得让任何一个孩子受委屈。 妇女们在条件有限的情况下,也自有自己平衡在孩子之间的智慧。 等到四个人一起到友谊商店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四点了。 没想到友谊商店离罗湖火车站这么近,罗湖车站就是广深铁路的终点站,龚燕远远望见一波穿着考究的人从火车站出来。 赵梅对这里熟,说:“这是要去香江的旅客,你看他们穿得好漂亮。” 龚燕点头,那些人穿得是不一样。 男的多穿着深色呢子大衣,领口挺括,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女的有穿羊毛外套的,有裹着围巾的,颜色虽然不算鲜艳,可剪裁和面料一看就不便宜,不是县里供销社能买到的货。 这些穿着考究的人从火车站出来,就径直走向侨社。 这是接待华侨和港澳同胞的地方,友谊商店就 是在侨社的一楼,透着玻璃,龚燕看见里头亮堂堂的柜台,看见漂亮的服务员在对着客人浅浅微笑,甚至闻到了从里面飘出来的香味。 门外有穿着制服的人站岗,龚燕这些普通的老百姓,可不是能随意进去的。 能进去的,多半还是华侨、港澳同胞,外国游客。 之前在淮县上学,龚燕就看过几个大胡子的俄罗斯人,没想到在这里,她也能看见异域长相的外国人,只是他们嘴里说的语言,龚燕并不懂,只知道肯定不是粤语。 她从小学的是俄语,对英语并不清楚。 赵梅就解释:“香江那边,就是说粤语和英语。你看那个外国人和侨胞在一起,应该说的是英语吧。说不定是个英国人。” 龚燕点点头,英国啊,英国在那边她都不知道。她只在地理课本上见过英国,是个在大洋彼岸的国家,有不错的学校,糟糕的天气和有钱的绅士。 透过透明的窗户,她看着那些侨胞拿出钱包随意支付的样子。 龚燕心想,总有一天,中国人也会去全国乃至全世界挣钱,也能过上想去哪买东西、就去哪买东西的好日子。 船靠岸上岛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宁宁已经累得睡着了,脑袋歪在龚燕的手上,小嘴巴微微张着,可爱得龚燕都不想打扰他睡觉。 正巧今天天气好,夕阳洒在海面上,碎金一样,一片一片地晃。 她心里想着,要不把宁宁背在背上,手里再拎着东西。 难拿是难拿一点,总归能回家。 她正弯腰想要把宁宁往背上拢,忽然一双熟悉的大手从旁边伸出来,稳稳抱住了宁宁,龚燕一紧张,往手的主人脸上去瞧。 那张脸眉眼刚毅,嘴角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果然是顾长柏。 顾长柏穿着一身军装,很明显是还没回过家,顾不上寒暄,龚燕手里拿着东西就跟着顾长柏出船舱。 顾长柏也没想到龚燕买了这么多东西。他一手抱着宁宁,另外一只手伸过来,去接龚燕手里的东西。 龚燕摇摇头,下巴朝前扬了扬,示意他看路,又转头跟赵梅罗凤母女俩说再见。 船停靠的这边是岛上的西边,平时算是个小集市,日头落了,暑气也散了,大家陆陆续续都出来乘凉,一路上都有嫂子和龚燕打招呼。 顾长柏也被迫认识了不少人,上楼的时候忍不住露出一种又抱怨又自豪的神情来:“媳妇,你可真厉害,这么多人都能记全乎。” 龚燕白了一眼顾长柏,一天没见,果然是没话找话。 等到龚燕把东西摆出来的时候,顾长柏又赶紧拿着一个杨梅干就往嘴里放。 他其实没吃过这种好东西,只知道蜜枣是甜滋滋的,没想到这种杨梅干也好吃,沾了一层糖在表面,简直就是人间美味。 他忍不住多吃了两个,就发现龚燕正在烧水。旁边袋子里放着一包东西,顾长柏好奇道:“这是什么?” “云吞。” 51. 夫妻夜聊(一) 顾长柏上次吃云吞,还是和李团长一起去县里开会的时候。 顾长柏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龚燕在锅炉边忙活。 她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半截被热气熏得微红的手腕,正拿长柄勺搅着锅里翻滚的汤,蒸汽扑上来,把她额前的碎发润得湿漉漉的。 锅炉的火星映在她眼睛里,把整个人罩在一层暖融的光晕里。 他看着龚燕在锅炉边忙活,心里觉得十分熨帖,那种有家里人疼着的感觉真的很踏实,忍不住开口:“媳妇。” 龚燕哪里顾得上顾长柏此时的旖旎情思,她到食柜里翻出上次跟岛上的一户人家换的虾米,就拿出一点干海带,切成细细的一条。 因为是岛民自己做的虾米和干海带,比外面卖的都要鲜。 龚燕做好之后装了两个大碗,又拿出面条。 不到十五分钟,两碗和中午饱安县云吞店里一样的云吞面就端到了顾长柏的面前。 顾长柏一手拿着勺子,一手拿着筷子,开动之前还不忘奉承龚燕。 “辛苦燕子了。你做的云吞,可比食堂的好吃多了。” 简直就是贫嘴,还没有吃,就说好吃,这不是睁着眼说瞎话么?再说了,这皮子是墟市上称的,馅料也是摊子上剁好的,她不过就是动手包一包、下锅煮一煮,哪儿就成“她做的”了。 龚燕擦了擦手,又端一碗到桌上,睨了他一眼:“你这张嘴现在也是油嘴滑舌的,很会说话了。” “不光会说,我等会还洗碗呢。”顾长柏也不反驳,只嘿嘿笑,又用筷子夹一口云吞送进嘴里,烫得直吸溜。 活该! 龚燕心里这么想,但还是提醒道:“有点烫,你小心点。” 见顾长柏脸上满是动容,有点不自在。 “你怎么这个样子看我?” 顾长柏装作一阵失落的样子:“吃惯了你做的饭,今天中午在食堂吃,总觉得没你做得好吃。今天那个白菜炖粉条,一点味道都没有。” 胡说,人家部队饭堂都是炊事班上阵,哪里就像他说的那样。 龚燕明知道他在故意讨好,但还是忍不住嘴角往上翘,又故意板起脸:“食堂师傅下次给你少打两勺,吃饭还堵不住你的嘴。” 顾长柏嘿嘿笑,心想,我也就在媳妇面前说。 又低头吃一口,品味出一点云吞的美味,又感慨:“我是饿死鬼投胎嘛,只是没想到你在外面花钱还想着我。” 这说的是什么话,难道她是什么很没有心肝的人嘛? 她知道顾长柏不是这个意思,但也用肩膀拱了他一下,嘴上不饶人:“是啊,我个白眼狼,天天花你的钱,也终于能让用我的钱吃一顿。” 顾长柏知道龚燕昨天刚刚发了工资,今天就迫不及待去县里买年货,拿的都是她这两个月赚的钱。 原以为大包小包都是宁宁的东西,没想到还买了瓜子花生、买了杨梅干,还给他买了个黑色的皮带,就连晚上,也是准备的县里卖的的云吞。 顾长柏觉得自己嘴笨,说出来的话有歧义,但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真好,让他憋不住高兴。 “燕子。”顾长柏转过去撒娇,他现下学会了,把声音放得低低的,龚燕一下子就知道这个男人在做什么妖,继续吃着自己碗里的面,不理他。 “燕子燕子。”顾长柏又叫,叫叫叫,这人简直磨人,龚燕白他了一眼,他又讪笑着住嘴。 吃完饭,龚燕就开始收拾东西,没想到宁宁迟迟不醒,顾长柏有些担心,龚燕摸了一下小孩子的额头,就拭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没发烧,就是太累了,他今天全程没要我抱,都是自己走的,力气都用光了。” 像他这种没带过孩子的爸爸,是没有判断孩子是否生病的经验的。 这么一说,又感觉有点愧疚。孩子但凡有个头疼脑热,咳嗽流鼻涕,他爸妈是不会管的,估计都是龚燕一个人守在孩子面前,一宿一宿地熬。 他这会看着龚燕熟练的动作,心里又暗暗发誓:也要学会照顾孩子。 想起龚燕说一路上,宁宁都没要求抱,顾长柏不由感慨起这个孩子的贴心来:“养了个男孩,比姑娘还贴心。” 龚燕心里赞成宁宁是个贴心的小朋友,但是又对这样的话感到不适。平时遇到这样需要辩驳的时候,她总是缄默不言,心里默默反驳。 这会儿居然又开口:“男孩又怎么了,女孩又怎么了?难道女孩天生就应该贴心、男孩天生就应该调皮吗?” 顾长柏在旁边听得干笑,隐约觉得自己是不是又说错了什么话,哎呀他这张嘴总是乱七八糟地胡说。 又觉得龚燕今天是不是吃火药了,怎么说个话,都感觉在抬杠。 他忍不住抬起手拭了一下龚燕的额头,又拭了一下自己的:“你是不是其实也发烧了。” 什么也发烧了,顾长柏实在觉得自己在说胡话。 龚燕见顾长柏又去拭宁宁的额头,觉得自己偶尔想要开口说句话,居然被人当作胡话不受尊重。 虽然反驳的话大多数不被认为是在抬杠,但是龚燕肯定是不会承认的,顾长柏的话说得确实有问题。 今天她也有点敏感,于是拍了一下顾长柏要去碰宁宁的手:“我没发烧,你也别去碰宁宁了,别把人弄醒了。” 说着,示意顾长柏出来,又把房间门关上。 龚燕觉得,趁自己现在有点精力,要和顾长柏掰扯掰扯这件事。 什么事呢,关于做一个怎么样的父母。 其实他们都不是很会当父母,绝对不是因为第一次当父母、手生没经验,所以才不知道怎么当;而是他们的父母都不是一个很好的父母范本。 她爸妈重男轻女,把女儿当苦力当换钱的筹码;他爸妈好吃懒做,养儿防老,总算计着老了有人管。 像他们这么一对夫妻凑在一块,难听点就叫破锅配破盖,谁也别嫌弃谁。 但是第一次养孩子,夫妻俩心里头都揣着一份紧张。 他们不知道好父母怎么 样,只知道不能活成爹妈那样,宁宁既不是一个物件,也不是换钱的筹码,更不是养老的指望。 宁宁是龚燕怀胎十月、用血和力气生下来的孩子;是被她日日夜夜捧在手心里、摸额头、掖被角、一口饭一口汤养大的孩子;也是被顾长柏每月省吃俭用寄回来的工资津贴和那些从来不说出口的牵挂供养着的孩子。 月光照在客厅里,照着龚燕的脸,有一种母性的光辉。 顾长柏突然意识到,今天这场谈话又是一次严肃、认真的谈话。 不同于上次的夫妻关系,这次聊的是更为需要认真对待的,关于正在睡着的可爱幼小的生命。 “我只是觉得,这天下只有不对的父母,哪有不对的孩子呢?”龚燕斟酌一下,轻声道。 古人常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主张孝顺父母。 她却在长期的生活中,把这道理翻了过来。 孩子生下来就是一个种子、一块木头,全靠父母去培育、去雕刻。那些生而不养、养儿不教的长辈,又怎么能觉得自己能有一个孝顺的孩子呢。 上行才能下效,不管是男孩女孩,以哪种方式行走在这个世上,难道不是父母手把手教出来的吗? 那这样说,顾长柏觉得宁宁比女孩子贴心,这不就是在限制孩子吗? “我不是想跟你争个对错,而是觉得男孩子也好、女孩子也好,都是大人一点点教出来的。女孩子也不是天生就贴心,男孩子也不是天生就调皮。” 她的话从嘴里绕了几个圈,最终绕到这里。 她和顾长柏都不是调皮的小孩。 别人家的孩子还在满村疯跑、爬树掏鸟窝的时候,他们俩已经学会了看人眼色、管住嘴巴、把委屈咽进肚子里。 家庭提早交给了他们太多世俗的真相,柴米油盐的窘迫、人情冷暖的薄厚、靠爹娘都不如靠自己的。这些东西来得太早,让他们早早脱离了天真。 她有的时候觉得自己较真,但是她觉得非要较这个真不可,就她仅有的经验而言,天底下的孩子都是一张白纸,全靠大人和孩子一起书写。 她不想给孩子定性,什么贴心还是调皮,胆小还是勇敢,这些都是父母和孩子一起相处产生的性格。 是家长怎么教,孩子才怎么学。 顾长柏却很动容,他其实是被那句“天下只有不对的孩子,哪有不对的父母呢”打动了。 他抬起龚燕的手,握紧,开始小声说起当年:“我当兵那年,其实是肚子太饿了。我10岁就开始干活了,一天做满工分,都不够家里三口人吃的。你知道,我哥当时在钢铁厂当学徒,算是卖苦力,每天都吃不饱,还要留着钱给我们送过来,大哥之前还省下口粮给我吃。我当时就想,为什么我要孝顺父母呢?” “正好那年要征兵,15岁就可以入伍,我就跟着去参军去了,我听说以前的人吃不饱饭,跟着部队总能吃饱。我自私地想,我总要让自己吃饱饭的,我瘦得大腿内侧都皱了,老人要死的时候才那么瘦。” 52. 夫妻夜聊(二) 顾长柏的声音有点哑了,一滴泪落到龚燕的胳膊上,胳膊有点痒。 龚燕不敢抬头,她隐约记得,村里的他,是个沉默高瘦的少年,早就记不清楚具体样子了,更不知道他瘦到这种程度。 “我就这样直接去部队了,不管我爹娘能不能赚工分、活下去,也不管我哥在钢铁厂有多么苦,那个时候我哥刚去钢铁厂工作,我就想,就当是抛弃了这个家,因为我顾不上我自己了。等我在部队吃饱饭的时候,也没有愧疚。” “我们当时的首长夫人,年轻的时候留过样,是个很漂亮慈祥的人。闲下来给我们扫盲,从三字经开始教,我很尊敬她,经常想,要是她是我娘就好了。但是这种观念又让我愧疚,我觉得自己不配这么想。我知道读书在部队出不了头,至少我没有这个天赋,就更加努力拉练,最终成为了通讯兵,然后又转战海军,最后升职到现在。” “等我手上有钱的时候,已经差不多成年了,首长夫人总是问我,家在哪,根在哪。我很想说我没有家,但是档案里写得很清楚,我不能撒谎。我就说在总理的故乡,她说你怎么不寄信回家,其他小同志都寄信。” “我很想实话实说,我爸妈好吃懒做,连一个本本分分的农民都算不上。但是我看着她的眼睛,很怕她看不起我,我就去寄信了。并给他们寄了10块钱。” 龚燕踮脚抬头,用袖子擦了一下顾长柏的眼泪。 顾长柏的手环住龚燕的腰,却是埋首哭了起来。 “当兵第四年,我一个月补贴10块钱,我把刚领到的10块钱寄出去的时候,连心都在抖,舍不得。花给他们,我是真舍不得。我心里想着凭什么。” “我哥结婚的时候,我随信寄了40块钱,是我半年攒下来的钱,我知道我哥过得肯定不容易,尤其是刚刚我当兵的那几年,几乎是跟家里断绝来往了,只有我哥在供家里。” “我哥省吃俭用那么多年,养出我这么一个白眼狼,因为我当时就想一去不回。我是真恨啊,我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都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但是明明他们就有很多不是。” 他咽了一下喉咙,声音镇定下来:“燕子,我也是第一次当父母,如果做得不好,你也要教我。” 龚燕也泣不成声,她的家庭难道又很见得人的吗?也是同样乌七八糟、不堪入耳。 那些他提过的往事,每一件事,她都能找到相似的经历。 她的手摸着顾长柏的耳朵,环住顾长柏的头,低声间,似是情人间的密语:“长柏,我们都要做很好的父母。” 等到两人该困倦的时候,又都有些不好意思,他们像是回到了小时候,渴望父母的年纪,细细密密交谈着,说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 这种夫妻间的诚恳谈话,让他们都觉得恳切且必须。 其实龚燕和顾长柏并不知道其他夫妻是如何相处的,但是龚燕觉得,她和顾长柏之间,这种深度谈话是必须的,是夫妻生活中的重要组成部分。 顾长柏则是在倾诉之后,去水池边狠狠洗了洗脸。 他其实有点后悔,深感丢人。 他自诩是个战士,流血流汗不流泪,没想到今天却如此感性。 两口子都在床上烙饼,把睡在中间的宁宁当作夹心饼干。 知道对方都没有睡着,但是又不知如何开口打破寂静。 龚燕终于找着了话题:“我今天买了地图。” 闻弦歌而知雅意,顾长柏就提议:“我去点煤油灯,我们看一看地图吧。” 又得起来,但是一回生二回熟,两人披着衣服起身。 为了不打扰宁宁睡觉,又跑去外面饭桌上,点着煤油灯,一起看地图。 顾长柏翻开,有一份是饱安县的交通图,另外一份是全国地图。 龚燕的目光粘在全国地图上,她大概知道自己老家淮县是在中部,靠着大运河,因此目光一直在搜寻。 顾长柏明显是更熟悉地图,他的手指一下子就指着淮县:“你看,这是咱家。” 龚燕借着昏黄的灯光,看到“淮县”,没想到在地图上如此之小,还是叹了口气:“怎么这么小。” 顾长柏却很自豪:“这说明我们的国家幅员辽阔啊。” 幅员辽阔这个词,还是在首长夫人那里学到的,忍不住卖弄一番。 果然,龚燕竖起大拇指,夸道:“词用得不错。” 顾长柏的手指又点到饱安县下面的小岛上:“燕子,我们现在在这。” 居然只有这么一个小点,明明是个很大的岛。 龚燕张开手,去丈量,在地图上不过是一个巴掌的距离,没想到现实差了1500km之远。 龚燕对于地理位置并不熟悉,因此看见熟悉的地名,手指就会顺势带过去。 龚燕突然有点泄气:“这么远,我连粤语都听不懂。” 说来多少羡慕,今天听罗凤和老乡们讲粤语,流利顺畅。 粤语啊,顾长柏的手揽住龚燕的肩,说:“我们吴侬软语也很好听啊。” 淮县那算得上是吴侬软语啊,分明是淮扬官话,人家苏州才算得上是吴侬软语呢。 但是顾长柏这种轻易被戳穿的这种宽慰也能让龚燕高兴。 龚燕的手从饱安县拂过广州,又拂过外面的香江和香山澳,只觉得国家风雨飘摇,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一定要珍惜和平的现在。 但是这些都不是她一个小人物可以置喙的,她的嘴巴动了动,最终下决定:“我要学粤语。” 眼看顾长柏要在海军这条路上一去不复返,要是明年顾长柏做任务能够逃过一劫,他俩一家三口就要一直住在海边。 只有学好了粤语,才能在这里安安稳稳、长长久久地生存下去。 顾长柏被这种决心吸引,但是又问龚燕:“你跟谁学呢?” 这还不好办,时不时去岛边,哪能遇不上渔民呢?不就是开口嘛,小瞧了她不是。 顾长柏被龚燕娇嗔的白眼一翻,立马酥了半边肩膀。 地图都在跟前了,顾长柏也开始炫耀一下。他这些年可是没少奔波,地图上凡是遇到顾长柏去过的,他就会指着地方,把自己的所见所闻讲给龚燕听。 也偶尔遇到顾长柏没有去过的,顾长柏就会听龚燕讲,关于书上看到的知识。 “这儿,绵阳。”龚燕点了点,“你上次说,你们有一次部队拉练的时候路过附近?” 顾长柏嗯了 一声:“没进城,在郊外驻了一晚。那地方河多,蚊子小得跟蚂蚁似的,但是毒,被咬一下,一个月都很痒。” 他突然指着胳膊上一块略黑的地方说:“这里就是被咬过的,毒得很,听当地人说,川渝的蚊子专门欺负外地人。” 龚燕啧啧两声,没想到居然还有这么毒的蚊子。 都这么久了,又是在这么昏黄的煤油灯下面,还能看清蚊子留下的印记。 她的手指继续往下走,到了一个陌生的地名:“马尔康。”她念出来,觉得这三个字组合在一起很奇怪。 “这个我没去过。”顾长柏凑过来看了一眼。 “我在书上读过,”龚燕想了想,“这里看起来是藏区,在深山里头。书里写那儿的人用石头盖房子,窗户框刷成白色,屋顶上插着经幡,风吹起来哗啦啦响。”她说着,手指轻轻点了点那个小圆点,“我就在想,那么远的地方,住在石头房子里的人,他们冬天怎么过的呢?” 顾长柏没说话,看着她,他总是很容易被这些她所描述的生活细节所打动。 龚燕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手指又往前划了几寸,落在一个叫“嘉峪关”的地方。 “这个你总去过了吧?”她抬头看他。 “去过。”顾长柏点点头,“戈壁滩上一座城楼,风大,吹得人站不稳。站在城墙上往北看,除了黄沙就是石头,什么都没有。”他顿了顿,“但你要在那儿站一会儿,就觉得天地之宽广,真的只有你一个人了。” 龚燕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有点震撼,又有点荒凉。 她手指往前,大概阳关、玉门关就在附近。 脑子里全是“西出阳关无故人”“葡萄美酒夜光杯”“春风不度玉门关”,结合顾长柏的描述,仿佛天地之下,只剩下自己。 她摇摇头,想不通这些诗人被贬谪后的心情,也想不通住在那的人是凭着如何坚强的意志活下来的。 龚燕手指继续往前划,到了云南:“昆明。” “这个我没去过。”顾长柏老实道。 “是春城,西南联大搬到那去过,”龚燕眼睛亮了一下,“很暖和。” 她读过很多文学作品,对这个地方几乎是如数家珍。 最后,龚燕的手指落在海面上一个芝麻大的小岛上,那是他们现在住的地方。 又沿着海岛放在隔壁大一点的岛上。 “对岸的人。”她看了两秒,没有多说什么,只轻轻“哦”了一声,便收回了手。 顾长柏注意到,她的手蜷曲着,有点不安,于是问:“怎么了?” “你出任务,要注意安全。”龚燕突然抬起头,盯着顾长柏。 对岸的人,这两年当然不算太平,具体的事情龚燕当然不清楚,但是顾长柏是海军,海军的出海频率龚燕其实心里有数。 顾长柏的心跳突然加快,飞快抬头看了龚燕一眼,只看见龚燕的眼睛里去。 他的爹娘给他说寄生活费,他的哥哥让他建功立业、报效祖国,他在部队十二年,也算是个老兵,遇到危险的时候心里总惜命,觉得活着真好,因为他觉得,只有他才在乎自己的命。 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要注意安全,要惜命。 53. 藕夹 近年关,这两天正好也不上班,龚燕想着把家里再收拾一遍。 她这个人就是有点强迫症,食柜里外有一点点灰,心里都会膈应好一阵。 所以总是一擦再擦。 顾长柏上次还开玩笑,幸好她现在有工作可以打岔,不然得一天擦了十几次,她才觉得心里舒服,早晚食柜要被她擦坏。 孩子们都放暑假了,宁宁就跟着楼底下的小孩子玩,宁宁也不乱跑,院子里都是嫂子,家属院门口甚至有执勤的哨兵,因此龚燕觉得很放心。 她把放在橱柜里的一个个瓶瓶罐罐拿下来,在刚刚吃了一半的雪里蕻瓶子表面,发现了白色的霉点。 她嘶了一声,觉得有点可惜。毕竟庄稼人,哪能不爱惜粮食呢。 南方确实是有点潮,但是龚燕一直很小心,没想到还是出现了发霉坏掉的情况。 眼前这一瓶雪里蕻很明显是不能再吃了,她只能把瓶子放一边,又去检查其他的瓶瓶罐罐。 还好,其他的瓶子密封性不错,并没有类似的情况。 龚燕心里忍不住想原因,然后又把可能性归到顾长柏头上。 会不会是顾长柏做早饭的时候不注意没拧紧,南方湿气重,导致这一瓶霉掉了。 打定主意,等他回来,把他骂一顿。 这年头,糟蹋粮食的人,都该骂。 顾长柏一进来的时候,就看见家里又被收拾了,他眼睛利,观察仔细,明显连柜子都挪了个位置,估计媳妇是连柜子底下的灰都擦过一遍了。 “媳妇!”叫叫叫,除了叫媳妇,什么事情都干不好。 龚燕刚准备扔下抹布就开始骂人,转眼被顾长柏抱进怀里。 “一个好消息。” 龚燕的脑子疯狂转,最终转到10个供电名额上,顾不上念叨,抓着顾长柏的胳膊:“供电名额出来了?” 顾长柏点头。 “选上了?”看这样子应该是选上了,没选上也不敢说是好消息。 果然,顾长柏又点头,脸上有几分笑意,就连平时感觉严肃的眉峰都柔和了。 龚燕混沌的脑子恢复点清明,心里就像是一颗大石头落了地,这简直就是天大的好事。 她被这个好消息冲击着,看着顾长柏一张傻脸,冷哼一声,算他运气好,又指了一下桌子上的瓶子:“今天收拾家里,发现刚开的雪里蕻的瓶子发霉了,看在你今天有好消息的份上,先放你一马。” 顾长柏神色一凛,仔细检查了瓶口,果然是发霉的霉点。 接着就是一阵心疼,又闻了闻里面:“媳妇,底下味道没坏,还可以吃,要不我把上面的弄掉,你要是不放心,以后这瓶就我吃。” 龚燕真的被气笑了,这人,以为自己是个铁人吗:“发霉了就算了,吃出个好歹麻烦更多。但是我要跟你说,拿这种腌菜的时候,拿放在旁边专门捞菜的筷子,不能沾生水、更加不能沾油星;这边潮,这个瓶子一定要及时拧紧了。” 顾长柏乖乖点头,他心里想着发霉,应该是可以吃的,还是不死心,手里抱着发霉的雪里蕻咸菜瓶子。 龚燕一把从顾长柏怀里夺走,扔到旁边装垃圾的铁皮桶里。 其实龚燕心里未必不知道顾长柏是怎么想的,难道她就舍得扔进垃圾桶吗?只是他可是家里的好劳力,谁忍心让他出事? 这个人,就是这么马马虎虎,有的时候还觉得自己特别注意个人卫生。 也不知道这些年在部队,是怎么过的。 糙得很。 不过有了好消息,她的心情也逐渐好转,并不纠结这件事情了。 她问顾长柏:“我听说县里都是十户一表,总表分户,我们岛上不这样吗?” 这顾长柏还真不知道,挠了挠头:“我明天去问问,我听说,这个楼其实还没走电线呢,还要找人铺设电线。估计也就是年后了。” 怎么走电线,龚燕是知道的。电线放在墙面上,用木板槽固定,就算是铺设了,大哥大嫂住在钢铁厂家属院,也就是这样过。 龚燕私心觉得难看,但是实用啊,大家都这么做,也不挑三拣四的了。 龚燕又有点抱怨:“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麻烦,还先挑10个供电名额,就不能直接一栋楼一栋楼地铺么。” 还要做出这种区分来,特地考了个试,虽说顾长柏争气,但是总感觉不太好。龚燕可是听说了,连团长也没拿到供电名额呢。 顾长柏可没敢说,要说这个供电名额选拔,还是当时问莫无畏的时候,莫无畏搞的主意。说到底,这中间还有自己的功劳呢。 只能假装自己毫不知情:“岛上这边都是部队自己发电,用柴油发电机,供电不稳定。部队想着,先找几个配合的家属先小批量试用,再推广开来。反正每家都拉电线,只不过到时候先给我们家通电,等供电充足了,再在整个家属院全部投入使用。” 先批量使用,再推广,这倒是个很新奇的办法。 龚燕点点头又思忖:“我们多拉几个电灯吧,我们房里一个,小房间一个,厨房一个。” 以后宁宁大了,迟早要住在小房间。 客厅和厨房隔得不远,就拉一个电灯就行。 这点顾长柏懂一点,于是说:“我打听过了,一般每个房间的天花板上一个灯头,门口有拉线开关,还得再每个房间放上一两个插座,要是以后家里有收音机、电冰箱和电视机了,就可以插插头。” 龚燕满意,总算是知道了正事。但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买上收音机、电冰箱和电视机呢,总感觉这些电器离自己很遥远。 算了算了,龚燕低头准备晚饭,手里的刀不停,正在剁肉丁,思绪也不停,跟顾长柏畅想:“也不知道以后能不能过上全是家电的日子。” 电冰箱、电视机、收音机、台灯,想起来就觉得是好日子。 龚燕连电冰箱和电视机见都没见过,淮县没有,饱安县也没看到过,岛上是更加没有。 顾长柏盯着龚 燕手里的肉,不由咽了一下口水:“都会有的。” 可不是都会有的么。 像他去年,就没想到媳妇会来随军,自己还能天天吃肉,瞧着三斤的肉,昨天还看见的是肉块,今天就全都是肉粒了,媳妇说要给自己做藕夹吃。 顾长柏也是没想到,三斤纯肉,媳妇眼睛都不眨就买了,还要做给他吃。 龚燕见他不吱声,疑惑抬起头,发现他正盯着肉望呢,不由扑哧乐:“馋虫!” 馋虫就馋虫,顾长柏也不恼,他是个饿死鬼,能吃到嘴算本事。而且,媳妇的数落也不叫数落。 龚燕看顾长柏盯着肉,就解释:“我其实准备做糯米肉圆的,没想到供销社没有糯米,只有藕了。昨天去饱安县也忘买了,怕这三斤肉,再不做就坏掉了,只能吃藕夹了。” 藕夹是淮县的做法,选那种粗壮的老藕,切成厚薄均匀的藕片,两片之间夹上调好的肉馅,裹上面糊,下油锅炸到两面金黄。 龚燕有一个小窍门,在面糊糊里面加一点碱,这样炸出来才酥脆。肉馅要顺着一个方向搅上劲,搅到手酸不能停。 顾长柏在旁边暴风点头,就看见龚燕先热锅烧油,藕夹裹上面糊后下锅炸到八分熟,火温刚刚好好,顾长柏光看着,都觉得刚出锅的藕夹很酥脆。 第一锅很快就炸好了,金黄金黄的,咬一口外酥里嫩,藕断丝连。顾长柏忍不住吃了一个,隔着千山万水,顾长柏居然感受到了家乡的味道。 不,家乡的味道或许没有这么饱,是,家的味道。 龚燕让顾长柏站远一点,自己则是心疼溅出来的油。 这年头,谁这么浪费油啊,也就过年,才难得奢侈一回。 不过没关系,炸完藕夹还可以放碗里,平时接着用。 龚燕见顾长柏还准备吃第二个藕夹,又制止:“等一下,我还要再煎炒一下呢。” 煎炒就是把刚炸过的藕夹放在平锅里煎炒,把油炕干,这样吃起来就非常脆,最后呈现出黄中透着一点红的颜色。 油香和肉香一向是非常霸道的,在这个没有油水的年代,几乎左邻右舍都闻到了油香味,一闻就知道周围有人在做好吃的。 龚燕炸完煎完第一批,就让顾长柏尝一个。顾长柏居然又想直接拿手去吃,被龚燕一瞪,立马乖乖去洗手。 顾长柏平时明明知道龚燕爱干净,却偏偏没有这个自觉,总爱惹龚燕,看她发毛的样子。 看见龚燕鼓着腮帮子生气,就像满足了什么心愿似的,这才心满意足地收手,嘿嘿笑着去拿筷子。 顾长柏吃完一个煎过的,意犹未尽,还想拿第二个,龚燕就抬头问他:“味道怎么样?” 这个时候当然要说两句好话,哄媳妇开心嘛。 但是顾长柏一愣,摸了摸肚子,居然说:“没尝出味道,就进肚子。”总之就是非常好吃。 还能指望他做什么。 简直就是猪八戒吃了人参果。 龚燕没好气。 54. 送藕夹 顾长柏又被一瞪,这次老实了很多,吃第二个的时候,仔细品尝,又用胳膊肘去轻轻碰龚燕:“非常好吃。” 这算什么点评。只要是沾了油和肉,还能不好吃? 有的时候,龚燕觉得顾长柏是相当精确,引经据典的时候还挺能糊弄人了。可更多时候,比如此刻,他这张嘴可真是让人无力吐槽。 “好吃”“媳妇辛苦了”除了这两句,愣是什么都表达不出来。这个嘴就像被浆糊糊着了,明明眼睛里全是感激,到嘴上就变得干巴巴的。 龚燕心里想,就这样的表达能力,还能拿到供电名额,也属于矮子里拔高个了,多亏他的战友衬托。 龚燕不紧不慢,做好几个藕夹,就拿出一个碗。 昨天去墟市买了三斤肉,南方天气潮热,肉又防不住,再放估计就要变味了。 龚燕没办法,脑子一冲动,就要为自己的冲动负责任,索性做了藕夹,每家送一点,也是感谢大家这段时间的照顾了。 龚燕在做藕夹腾不出手,于是嘱咐顾长柏去送:“你记住,不管人家家里有多少口人,每家只送四个啊。”多了送不起,少了拿不出手,四个正好,不多不少的。 她劈里啪啦报了几个人名,包括楼上的徐丽娟、在坐月子的陈月兰、同一个办公室的郑娜、卖肉的胡嫂子还有其他几个相熟的嫂子,又把人家住在哪报给顾长柏。 顾长柏挠挠头,只觉得媳妇思维敏捷跳跃,一时有点跟不上。居然转身去房间翻抽屉,想拿张纸记下来。 龚燕看他难得为难的样子,叹了一口气,到底还能干得清楚什么事。 龚燕真不知道顾长柏在部队,是不是也是这个样子。 她只能耐下心来,等着顾长柏。 见他总算翻出一个秃了头的铅笔,就开始往纸上写,龚燕忍不住开口:“钢笔呢?” 顾长柏的那支钢笔,前几天一直带在身上的,怎么现在要用的时候,却不见踪影了。 就见顾长柏朝着龚燕讪笑:“媳妇,我落在办公室了。” 根本不是落在办公室了,是考完试之后,心里那根弦一下子松了,根本就再把笔带回来。 顾长柏平时装文化人,想起来就别在衣服上,不想起来就根本想不起来。 龚燕也不戳穿,又好气又好笑,见他用那根秃了头的铅笔,给他出主意:“你一家一家去送吧,送完一家,就在纸上打个勾,这样错不了。” 也只有这个办法了,其实顾长柏有点不好意思, 他实在是没有到别人家送东西的经验,很不好意思,毕竟这种交际,以往只存在于妇女之间。 但是龚燕随军至今,不光有了工作,还有长期共事的伙伴,家属院的嫂子们都很帮助龚燕。 他要是这会为了大男子主义撂挑子不干,这才是没良心。 为了支持媳妇的交际大业,他只能负重前行。 他拿着装着藕夹的碗站在门口,怎么都踏不出家门。 顾长柏站在楼道里琢磨了一会,忽然灵机一动,本想送去楼上的徐丽娟家里,忽然拐了个弯,往楼下跑去。 没多会儿,楼梯口传来一串细碎的脚步声和小孩子咿咿呀呀的说话声。 顾长柏让宁宁拿着碗,自己在后面守着宁宁,高高兴兴去给徐丽娟送藕夹去了。 龚燕往外面望了一眼,心想这男人还挺有主意。 随他,只要是把任务完成了,怎么完成她并不管。 等拿着空碗回来的时候,宁宁自己已经被香得走不动路了,说什么都不愿意再送第二个。 “宁宁,跟爸爸去送藕夹,要送给双胞胎姐姐家的。” 宁宁平时最喜欢漂亮的双胞胎姐姐,这招几乎百试百灵,此时却不动,伸出一根手指:“要先吃一个。” 这也是个古灵精怪的。 顾长柏没办法,他哪里知道,不给孩子甜头,孩子怎么可能干活。 龚燕探出头,递一个藕夹给宁宁:“小心烫啊。” 这还差不多,宁宁吃了一个,小嘴咂巴咂巴,嘴甜得要命,“妈妈做的藕夹最好吃”,赢得了龚燕的香吻一枚。 顾长柏看得眼热,心想,人家母子俩咋能这么亲热。他平时动手动脚都要被媳妇骂不正经的。 宁宁吃饱喝足,这才陪着顾长柏去送藕夹。顾长柏一次只送一家,既避免出错,又避免其他邻居看了说嘴。 实在不是他小气,这年头,肉多稀罕。 部队里一个月的肉票就那么点,要不是媳妇去县里买了不要票的肉,根本吃不到。而且这可都是他媳妇的工资,居然花在了这里。 可是龚燕发了话,想送给邻居,他再肉疼也得照搬。 只好抱着宁宁,端着碗,一家一家敲门,脸上堆笑,和女人们打交道“嫂子好,家里刚炸的藕夹,送两个给您尝尝。” 等到全部送完已经是晚上,顾长柏看着桌上的藕夹,想起送了几十个出去,还是觉得心痛。 但他知道,这是媳妇的指令,人家这两个月赚的工资,说了要送藕夹,咱就要送,要跟着领导的方针和指挥走。 顾长柏没话说,就大喇喇地往椅子上一坐,冲着龚燕摊开手:“热死了热死了,大冬天跑出一身汗。媳妇,给倒杯水呗?” 送几个藕夹就在这装大爷了。 龚燕瞥了他一眼,递了杯水过去,嘴上不饶人:“这么累,你还把宁宁叫过去,跑上跑下的。” 小孩子大冬天跑得一身汗,回来之后,自己高高兴兴坐在餐桌边,小腿一翘一翘的,自己逗自己乐。 顾长柏给自己找理由:“我一个人去送,家里都是嫂子,人家肯定客气推让,我哪好意思和嫂子们推让。带上宁宁就不一样了,嫂子们看见宁宁,谁忍心让宁宁白跑一趟?” 得,还知道找理由,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 龚燕晚上做了面,虽然只是简单的青菜面,但是旁边一个盘子是一大盆的藕夹,看起来比青菜还多。 顾长柏心里想着,他这日子过得好啊,也能见到肉比菜多的一天。 龚燕夹了一个藕夹到他碗里:“三斤,放那放坏了也可惜,正好不要票,我就买了。你别心疼,多吃点。”< /p>也是怕顾长柏舍不得。 大家都是苦日子过来的,虽然这个肉是拿自己工资买的,但是可不得把家里主要挣钱的顶梁柱给哄好么。 就这么一根柱子,一秒被哄好。 顾长柏虽然心疼,但是也在心里劝自己,虽说有一部分是龚燕的同事,但是大部分都是家属院里说得上话的人家。 媳妇其实也是为了自己考虑,自己心里居然还不满,真是没良心。 他像跟领导汇报一样,竹筒倒豆子:“刘政委的妈在家,看见我送藕夹可高兴了,又给宁宁送糖;李团长在家,我也没敢进去,就在门口送完就走了;宁宁路上遇到了闵婶子,我们就跟着闵婶子回家,把藕夹送过去,闵婶子还给了宁宁桃酥...” 龚燕听了一长串,只觉得顾长柏汇报得挺有章法,揶揄顾长柏:“刚刚还说自己背不下来门牌地址,现在不是说得很清楚么?” 顾长柏只能摸摸头,他能怎么说,媳妇都发话了,他还能不用心么? 又摸了摸宁宁圆滚滚的小肚子:“宁宁晚上没少吃好的吧,晚上少吃点哈,别胀肚子。” 接着又转头跟龚燕感慨:“我们小时候,哪有这个条件。” 又要忆苦思甜了,龚燕抬头看一眼顾长柏:“日子是过得比以前好多了。但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 她自己是苦出身,但不是信奉苦难教育的人。她小时候吃过的苦,受过的穷,是没办法,被时代和家庭推着走;事实上,对比老辈子,他们也不算是苦了。 在书本中,她学过一些哲学,虽然只是些粗浅的道理,可有一条她记得很牢,这个社会在进化、在进步。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命,可总归是往前的。 所以不愿意孩子知道那些苦日子,不是刻意隐瞒,而是怕孩子有负担。宁宁从小心思细腻,等到他该知道的时候,自然就会知道。 等他长大了,懂事了,能分得清什么是故事,什么是经历的时候,她再慢慢讲给他听。 龚燕怕宁宁年纪太小,把那些苦日子当成一种亏欠,觉得自己现在过得好是因为爸爸妈妈妈妈替他扛了那些苦,那不是她要的。 她要的,是他将来长大了、懂事了,回头再看这些事的时候,能真正明白,日子是一步一步好起来的。至于现在,他只管每天高高兴兴吃喝就够了。 “华国人一定能过上自己想要的日子。”龚燕一颗红心向北京,总是有这种坚定的信仰。 顾长柏听完她这番话,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是啊,即使现在...”说起现在,他们其实都不愿意多提。 宁宁正把藕夹串在筷子上,攥着筷子在吃,他才四岁,不是很会用筷子。 “爸爸,冰糖葫芦。” 宁宁隐约记得,冰糖葫芦就是这个吃法,串在一根棍子上,一个一个吃。 “还是在淮县吃过,宁宁居然还记得。”龚燕有点欣慰,这个孩子,确实是口齿清楚,年纪小,但是却乖巧。 “真是妈妈的好宝宝。”龚燕夸,还拿手背轻轻蹭了蹭宁宁的脸蛋,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喜欢。 55. 醋味 宁宁也仰着小脸,眼睛笑成两道月牙,看得人心软软。 顾长柏心里也清楚,要不是妈妈教得好,路上的军嫂可不会碰见了就夸,这些都是龚燕平日的功劳。 但此时他心里又有一些隐秘的失落,教育宁宁的这些年,自己居然没有出过什么力。 这么乖巧的儿子,简直就是让他白得的。 这种白得的感觉并没有让他感觉庆幸,反而让他觉得很失落。 宁宁的过去,走路、学说话、讲礼貌,这些成长的时刻他都没有参与,但是紧接着顾长柏又宽慰自己,索性宁宁还小,以后他也有机会参与宁宁的成长。 以后再也不要错过宁宁和媳妇的生活了。 他吃着藕夹,只觉得这样的生活真好,媳妇和儿子在边上,饭桌上有肉有饭,心里感觉都被填满了。 龚燕只吃了两个藕夹,尝个味道。 她反思自己吃东西只是因为馋,其实很多美食吃多了也就那样。头几口觉得惊艳,再吃几口就觉得寻常,到了最后,反倒不如一碗饭来得舒坦。 可顾长柏不一样,简直就是饿死鬼投胎,一个接着一个,跟吃了上顿没下顿似的。 盘子里但凡剩下一块,都要被他包圆。 顾长柏可不知道自己被腹诽成饿死鬼,他想起来又跟龚燕汇报:“媳妇,我还给我战友送了两个,忘记跟你说了。” 这个战友,说的就是莫无畏。 表面上是送藕夹,其实是特地屁颠屁颠跑到人家宿舍那,为了炫耀自己拿到供电名额了。 莫无畏30岁了,无父无母,还是个单身。虽然为人好交际,人缘好,家属院的嫂子们都喜欢他,但是就是这么人好人缘的人,却性情古怪。 家属院的热心嫂子们,包括岛上的渔民,没少给他介绍对象,今儿说供销社的姑娘,明儿说卫生院的护士,他居然都拒绝。 所以到现在,还是一个人住在部队的单人宿舍里。 顾长柏去的时候,莫无畏正在读书,在昏黄的煤油灯旁,密密麻麻的字。顾长柏也无意去偷窥,前一段时间看多了,现在觉得自己有点晕字,实在是看见密密麻麻的字头疼。 莫无畏见顾长柏来,也不招呼,只盯着端着碗的宁宁看。 他是知道顾长柏有个四五岁的小儿子的,但是他平时轻易也不去家属院乱晃。一来,他是个单身汉,往那些拖家带口的人堆里凑不合适;二来,别看他在家属院人缘好,他可没那个串门的习惯。 所以尽管他和顾长柏是一起入伍的老战友,这居然是第一次见到宁宁。 “你小子,儿子这么漂亮啊。”莫无畏比照着顾长柏。 顾长柏长得也不错,但属于粗犷的长相,小孩子看起来明显更加秀气一点,顾长柏媳妇应该挺漂亮的。 还不等顾长柏开口,莫无畏把宁宁抱到大腿上坐着:“叫叔叔。” 没想到宁宁并不害怕,反而在莫无畏的大腿上安安稳稳地坐着,脆生生叫了声叔叔。 哟,是个讨人喜欢的胆大的孩子。 顾长柏把藕夹放在桌上:“给你带了我媳妇刚炸的藕夹。” 莫无畏看了眼藕夹,哟,居然是纯肉的,居然还送人的?可真够大方的。 又仔细上下打量了一下顾长柏,只见顾长柏身形健硕颀长,看起来比前一段时间要结实红润一点,不由眯起眼睛揶揄道:“长柏,你小子有福气啊。” 说起这个顾长柏可得意了,他顺势坐下来,往椅背上一靠,嘴角压都压不住:“那是,我媳妇可是没得说。” 他觉得这种交际的事情是女人的主场,现在也觉得自己可擅长了。居然跑到莫无畏这边来炫耀:“我今天送了十几家,可忙坏我了,嫂子们还是太热情了。” 可要在战友面前炫耀一下,他现在也是能到处交际的男人了。甚至还因为宁宁和龚燕,很受家属院嫂子们的欢迎。 毕竟,莫无畏很擅长交际,平时可讨家属院嫂子们的喜欢了。 莫无畏直接拿起一个藕夹,三两口吃完一个,嘴里含糊不清:“你就可劲显摆吧,你现在可是老婆孩子热炕头。说吧,找我干啥来了?” 顾长柏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每次找他,都得问他点事。 顾长柏嘴角一抿,不无得意道:“我拿到供电名额了。”让这小子天天嘲笑他是大老粗。 莫无畏摇摇头,露出一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的表情。 顾长柏这种小学文化都算不上毕业的人,在部队里居然能排得上名次,由此可见,他们部队多么需要素质教育。 但说起这个,莫无畏就要吐槽:“你是不知道,就那卷子,多少人写的驴头不对马嘴。有人连革命的革字都写错了三回,真不知道他平时是怎么写的报告。最后那个300字汇报,没错别字的寥寥无几,简直就是在丢我们部队的脸!” 莫无畏负责给这次比赛改卷子,改得满肚子牢骚,都有点后悔自己这个馊主意,简直就是在给自己找罪受。 说着,又抬起腿,没好气地踢顾长柏的小腿一下,力道还挺大的。 都怪这小子来他这问供电名额,勾起他用考试成绩定供电名额这个破主意。 顾长柏被他踢得龇牙咧嘴,也不说出反驳的话来,毕竟他可是得了便宜,可不能再卖乖了,那简直就是讨嫌。 顾长柏大声反驳:“你小子,自己出的主意还怪我,因为这场考试,我在家天天写字,抄了多少个一百遍。” 顾长柏说罢又把龚燕让他注意错别字、错一个抄一百遍的事抖搂出来,语气里掩不住的得意:“要不是我媳妇盯着我练,我哪能顺顺当当写完卷子?那几个一百遍抄得值!” 他越说越来劲,心里直念叨:回去真要把媳妇供起来,一天三炷香都不为过。 莫无畏听罢,忍不住白了他一眼:“行了行了,知道你有个好媳妇,别显摆了。” 虽然和莫无畏这等真正有文化的人相比,还差得很远。 但是明显的有进步,已经是可以在部队里排得上号的知识分子里,也可以拿这件事吹吹牛了。 “反正我是有供电名额了,也算是没白学。”顾长柏笑嘻嘻。 接着他就又开口,问莫无畏会不会修收音机。 莫无畏吃完藕夹,斜睨着顾长柏。 他行事有点落拓不羁,虽然是个管后勤的,但是上面很看重他。 平时书不离手,文的理的,样样都会,简直就是里的百晓生。 莫无畏就知道顾长柏没憋好事:“你要收音机干嘛?部队不是有个矿石收音机。” 矿石收音机不需要电池,不消耗电费,只需要架起高高的天线,埋好地线,戴上耳机,就能听到电台的声音。 那个时候打仗,野外作战,战士们都是用的这种收音机。 “那玩意,一个人塞着耳机听,算是怎么回事?我们家现在可是要通电的。” 莫无畏心想,一个人戴着耳机听,不要太爽哦。也对,人家有家有口,他是个单身汉,自然感受不同。 就听顾长柏畅想道:“我想要个通电的,摆在桌上,一家人围着听。宁宁也能听听,媳妇也能听,多好。” 莫无畏嫌弃,心想这哪是为了听收音机,纯是家庭趣味。 “你想要个通电的收音机,拿着票去供销社买,来我这干什么?” 腻歪。 顾长柏好歹算是年轻有为,整天琢磨的居然不是如何事业有成、建功立业、往上爬一爬,而是围着老婆孩子转,买个收音机显得都黏黏糊糊的。 莫无畏又端着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简直懒得说。“出门左转,慢走不送。” 顾长柏露出为难的神色:“想请你修一台呢,我钱不凑手。” 其实是因为他现在每个月20块钱零用钱,想要买一个新的实在是超出预算。想给龚燕一个惊喜,也只能去收废品的地方淘点旧零件,七拼八凑地组装一台,花不了几个钱,比攒一年两年去供销社划算多了。 莫无畏翻白眼:“就知道你小子找我没好事。” 不过还是答应帮忙:“你找个时间跟我去收废品那边,我带你修一个插头的收音机出来。” 收音机可是大件 ,搁谁家里都是显眼的宝贝。 “等领导通知。”顾长柏敬个礼,又笑嘻嘻拍了拍莫无畏的肩,“回头请你到家吃饭。” 看见宁宁在莫无畏怀里,大眼睛炯炯有神看着顾长柏,顾长柏手放在嘴边嘘了一声:“不许告诉妈妈,我们要给惊喜。”怎么把这小子给忘了。 但是宁宁也挺乖的,居然捂了捂耳朵,摇摇头:“我什么都没听见。”他才不给爸爸保守秘密呢,他只是没听见而已。 顾长柏又环顾了一下莫无畏的单人房间,一张小床,一个小桌子,一盏煤油灯,房间里还有一个小箱子,简直称得上困苦。 他忍不住开口:“你看你,一个人住在一个单人房间里,这么爱看书,屋里连个电灯都没有,天天点煤油灯,毕竟伤眼睛。” “你一个月就那么一点津贴,除了吃饭,全都被你买煤油了,日子过得瞎糊弄。你要不娶个媳妇回来,两口子搭伙过日子,还能相互照顾。搬到家属院那边,迟早还能用上点,家里还有热乎饭。” 也是老生常谈,劝莫无畏娶个媳妇过日子。 这要是搁在之前,他也觉得家属院的嫂子们是闲得慌,可是现在他过上了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才明白这才是生活。 这种事情莫无畏哪里爱听,只见他把宁宁塞到顾长柏的怀里,推着顾长柏就往外走:“送客送客,你再这么啰嗦,就再也别进我家门了,简直就是浪费我口水。” 于是晚上的时候,顾长柏就把莫无畏的事情讲给龚燕听,龚燕正在用雪花膏抹脸。 供销社卖的7毛钱一瓶的雅霜雪花膏,洁白的瓷瓶配绿色的盖子,上海的牌子货。 龚燕瞪了顾长柏一眼,她居然不知道这个家伙还有给别人做媒的兴致,真是多管闲事。 “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是你作为他的朋友,就应该尊重他的想法。” 顾长柏被噎得说不出话,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说。 他觉得文化人说话就是好听,自己也就是热心开口,在文化人眼里,这居然是一种不尊重。 顾长柏张嘴,想反驳,但是觉得又有几分道理,只好闷声闷气咕囔:“我就是看他一个人可怜...” “可怜?”龚燕打断他,“人家每天看书读报,了解时事政治,精神生活丰富得很,人家都没嫌你可怜、你还敢嫌他可怜?” 顾长柏彻底不吱声了。 龚燕和莫无畏其实才是一路人,都是有精神世界的文化人。 龚燕看似温柔,其实跟莫无畏一样,说话犀利,心里装着事、脑子转得快、嘴上也不饶人。他们更看重脑子里有没有东西,精神上绝不服输。 顾长柏突然觉得慌乱,自己还没有达到能够理解他们的境界。心里居然有点吃醋,心想,要是龚燕没有嫁给自己,是不是会遇上更好的,更懂她的人呢? 龚燕的眼神,让顾长柏想起莫无畏的推拒,忍不住心慌意乱:“行行行,你们文化人厉害。” 不行,媳妇这么好,已经嫁给他了。 怎么着都要牢牢攥紧怀里,说他醋劲大也好,大男子主义也罢,他就是觉得龚燕非常好,他离不开她。 心里想着,又挨挨蹭蹭粘过去,从背后凑近龚燕,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讨好的语气:“媳妇,今晚可不可以奖励我一下?” 说完,手就掰着龚燕的手指,就开始不老实。 龚燕心里叹气,她现在也是摸出门道出来了,但凡顾长柏突然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凑过来挨挨蹭蹭动手动脚的,带一点讨好地笑,就知道这人打得什么主意。 这人一天到晚,惦记的也就是这些事,偏偏她居然还挺吃这套的,真的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你看他,自从考完试之后,字典也不碰了,笔也不拿了,书也不翻了,甚至钢笔都在部队里,没拿回来,整天就只知道一味地缠人。 龚燕本想再唠叨两句,看见顾长柏凑过来那张脸,眉眼间全是讨好,活像一只要骨头的大狗狗,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她心里自嘲自己像个昏君,最终还是跟着他一起沉沦。 56. 挑拨 次日的家属院格外热闹,果然,在楼底下的军嫂都开始聊这次的供电名额。 龚燕带着宁宁从院子里走过,刚准备上楼,就被叫住。 “小龚干事!” 龚燕只好停下脚步,和旁边的军嫂搭话。 没曾想宁宁撒开龚燕的手就往孩子堆里面冲,这孩子现在是越来越淘,看起来活泼多了。随他去,趁现在没读书,随便淘。 龚燕看向说话的军嫂,是一楼的胡嫂子,在菜市场上班,平时只上半天班:“胡嫂子,我说今天咋没在菜市场看见你。” 胡嫂子一摆手,她专卖肉,肉一卖完,可不就下班了么。 “今天肉卖得快,我天都没亮就下班了。过年嘛,大家手里都有钞票,想吃点好的。” 也是,像是这种肉摊,天没亮就开始排队了,多少人赶早不赶晚。年末,大家手里都存了点钱和票,都想好好过个年,给家里做了点硬菜。 胡嫂子看龚燕手里拿着豆腐:“今儿去买豆腐啦!” 龚燕点头:“中午做豆腐汤。” 其他嫂子就纷纷围上来,啧啧感叹:“听说你们昨天做了藕夹啊。” 何止啊,居然还送出去了不少。只不过,她们这帮妇女平时和龚燕不熟,所以有些人没收到。 龚燕笑:“是啊,昨天把钱用光了,今天买点豆腐,省点钱。” 人群中,有个嫂子一对三白眼,斜了龚燕一眼,阴阳怪气接话:“钱用光了还买豆腐,豆腐也是要钱的呀。我看你送藕夹倒是大方,听说还是纯肉的呢。不像我们,没钱就窝在家里,过年都不敢出来去菜市场的。” 龚燕面上的笑没变,心里却明白的很。昨天送藕夹再低调,估计也被看见了。 有些嫂子跟她关系一般,平时也没几句话,自然收不到,她又不是大款,做不到人人平等,只送了亲近的嫂子。 但是有些嫂子脸皮厚,没收到就心里不痛快,今天围上来凑热闹,估计也是拐弯抹角过来发作她了。 龚燕只笑,面朝着三白眼嫂子笑,笑得三白眼嫂子发毛,就是不发一言。 她年纪轻,又是个临时工,因此在家属委员会办公室跑前跑后,见人总是笑盈盈的,看起来脾气好、好说话。 可越是这样,越有人觉得自己好欺负,但是她也不是泥捏的菩萨,也是个有脾气的人。 她倒要看看,这个嫂子还敢说出上面子丑寅卯来。 胡嫂子是个老好人,开始打圆场找话题:“小龚干事,听说你们家拿到了第一批的供电名额啊。” 这话又是吸引了全场的注意力,面前的这栋楼,也就龚燕家拿到了供电名额。 三白眼嫂子撇撇嘴,心里翻来覆去都不是滋味。这个死丫头片子,年纪轻轻的,怎么运气这么好? 花钱大手大脚也就算了,还有家属委员会临时工的工资,男人还厉害,能拿到供电名额,怎么说也是在部队里数一数二的文化人了。 她越想越不平衡,脸上都带上刻薄,拿眼角剜了龚燕一眼。 龚燕也不在意,世上就是有那等莫名其妙之人,也没有多大仇恨,甚至毫无交集,就是日子过得不如意,也见不得别人好,非要跳出来挑刺。 这样的人虽然她见得不多,但也很会处理自己,犯不着为了这么一双三白眼去坏了自己的心情。 其他的嫂子还盯着龚燕看,龚燕就矜持点点头,嘴上谦虚:“也算是跟着男人沾光了。” 可不是么,读书读得好,居然还有这种好事,说出去谁不羡慕。 这要是在其他的部队,供电可不算是个新鲜事,但是在宝卫岛,供电可真算是个新鲜事。 宝卫岛上的供电全是柴油,这可是有定量供应的。而且肯定是部队优先。 多少家庭条件好的军属,就是因为岛上连供电都没有,才不来随军的。 三白眼嫂子手里择着菜,一边说:“要我说,这个电,到底有什么好的,天黑了就睡觉呗。电还花钱,本来花钱就大手大脚的,这下可不把男人的钱花光。” 简直就是挑衅。 旁边的几个嫂子都不作声,就连胡嫂子也安静如鸡了,但是他们眼风却偷偷往龚燕这边飘,支着耳朵听,也就是爱看热闹的意思。 说谁花钱大手大脚,花男人的钱,龚燕自然是心里有数。 龚燕假装看孩子,看见孩子高高兴兴玩,才笑盈盈看向那三白眼嫂子。 “嫂子您说得对,天黑了是该睡觉。不过,我们家老顾吧,要上进。之前每天晚上点着煤油灯学习,我想着这多伤眼睛,而且煤油灯也要钱,就鼓励他好好学拿到供电名额。您看,这不是拿到了吗?等到我们家有电了,老顾肯定会更加用心学习部队的先进文化,为国家的建设做贡献的。” 龚燕这话说得不紧不慢,又字字都在理上,还把家里的供电跟顾长柏的学习以及“为国家的建设做贡献”挂上了钩。 在场的嫂子听了,只觉得文化人就是考虑长远,思想觉悟高。纷纷点头迎合:“是啊,学习是正事,外国人就是文化比我们多,才欺负我们的。” 三白眼嫂子的脸拉得更长了,龚燕刚准备就此收手,就听见徐丽娟走过来,很明显也是刚刚买完菜回来。 “燕子!” 其实她老远就听见了三白眼嫂子和龚燕的机锋,只装作一无所觉:“昨天的藕夹谢谢你啦。对了,还没来得及恭喜你。年后你家就能通电了吧?” 龚燕点点头,徐丽娟则装作一脸羡慕道:“真好啊。” 胡嫂子问:“徐干事,你们家没供电嘛?” 徐丽娟可是刘政委的儿媳妇,虽说男人在其他部队,但是她和公公婆婆住在一起,家里还有读书的孩子,居然没有供电名额。 龚燕心里也有点意外。 徐丽娟倒是觉得没什么,只是笑:“哪儿啊,我男人在隔壁省的部队。我公公年纪大了,拉不下脸去考试。 ”又环顾周围,背着手,压低声音道:“怕考不上,丢脸。” 嫂子们传来友善的笑声,徐丽娟在家属委员会呆惯了,是个老资历,自然知道这帮军嫂想听什么。 只是那个三白眼嫂子居然很不识趣,又继续开口:“丽娟干事,要我说,你们家还有读书的孩子,刘政委又是领导,怎么也不给自己弄个名额。” 话一说出来,气氛顿时有点微妙。刚才围着的几个妇女纷纷低下头假装忙碌的样子,一下子不敢凑着热闹了,空气也像是别人捏住了,远方孩子嬉笑的声音竟然清晰入耳。 胡嫂子想打岔,看见徐丽娟的脸色又叹一口气,算了,还是别得罪这位了。 徐丽娟可是家属院里著名的炮仗,点火就着,简直是机关枪一样的人物。她那张嘴,谁得罪谁中枪,弹无虚发,一句接一句,句句带响,不留活口。 果然,徐丽娟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收住,语气冰冷下来:“嫂子,部队难道是给你以权谋私的地方嘛?这供电名额考试可是上面定下来的规矩,所有军官都要遵守。我公公是领导不假,但是一直都是以身作则,勤勤恳恳。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公公可以搞特殊、走后门一样。这不就成贪污腐败了?” 她把“搞特殊”“贪污腐败”咬得很重,三白眼嫂子的脸一下子就白了。旁边几个嫂子低着头,假装在忙着自己的事情。 龚燕眼观鼻鼻观心:不愧是徐丽娟,说话极有分量又有体面,既能幽默又能严肃,一句话就能把那个嫂子堵得死死的。 徐丽娟盯着三白眼嫂子,只把这个嫂子盯得羞愧难当,只说了句我先走了,这就灰溜溜跑走才作罢。 这都是什么人啊。见不得人好,天天挑拨离间啊。 龚燕朝徐丽娟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徐丽娟捏了一下龚燕的手:“还想问问你,昨天那个藕夹怎么做的呢。我公公可喜欢吃了。走,跟我一起上楼。” 又对其他嫂子说:“我和燕子上楼了,嫂子们忙。”能忙什么,她也清楚,多半是要把她刚才说的话传出去。 龚燕就跟在楼下玩疯了的宁宁说了一声,就跟徐丽娟一起上楼,上楼的时候不好意思地说:“我应该多给几个的。” 徐丽娟家四世同堂,是她没考虑到。 徐丽娟却表示很理解,不能厚此薄彼的道理她还是知道的:“没关系,你告诉我怎么做,明儿我也能做。我们家人口多,真要送,一顿两斤肉打底,真不够造的。” 龚燕笑,心里想着徐丽娟家,人口多不说,男孩子也多,俗话说的好,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确实是一笔大开销。 “其实也没什么秘诀,就是肉馅里打点水,顺着一个方向搅,炸的时候火不能太大...” 两个人说着说着就到了家,龚燕讲的很详细,徐丽娟听得很认真,时不时还问上两句,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 中午顾长柏回家吃饭的时候,就听说自己还要学习进步,顿时天都要塌了。 57. 淮县来信 等听龚燕讲了需要学习的前因后果之后,简直哭笑不得。 也不知道自己惹到了哪路的嫂子,顾长柏挠头:“她男人我都没听说过,她怎么这样。” 龚燕哪里知道,但是她还是宽慰顾长柏:“不招人嫉妒是庸才。你既然被盯上了,更加要好好学习,争取好好努力,配得上我在嫂子们面前那个为你贴金。” 她今天可是有在嫂子们面前大夸特夸,把顾长柏说成了一个爱学习、进步向上的好男人。 当时说得痛快,只希望堵住三角眼嫂子的嘴,这会想想,居然还有点心虚,于是只能回家督促学习。 她下意识看一眼顾长柏,特意示弱,娇怯怯地:“你可要给我争口气啊。” 声音软软的,平时有点凶,这个时候又有点小姑娘的娇俏,叮嘱中带一点撒娇的意思。 话一说出口,她自己先不好意思了,垂下眼睛去摆弄袖子。 顾长柏哪里顾得上具体怎么学习,什么努力,光着这个语气,只觉得晕乎乎,稀里糊涂地就答应了。 但是又像是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一封信:“下午嫂子来信,寄到部队来了。” 信还没有拆,封口处严严实实地糊着浆糊,龚燕接过信,果然是嫂子陈秀秀寄过来的,于是看了顾长柏一眼:“你怎么没拆开来看。” 顾长柏眼睛盯着她:“嫂子给你的信,我拆开成什么人了,万一你们妯娌俩在信里写了什么小秘密,我看了多不合适。” 龚燕心想,平时粗枝大叶的,这时候倒是还挺细心的,有种让人意外的分寸感。 她没再说什么拿着信走到窗户边,撕开封口的信,借着白天的光细细地读信。 顾长柏看她面色如常,心里舒了一口气,应该没什么大事。但是也不一定,他媳妇就是这样,八风不动的性格,于是远远问一句:“大嫂说什么?” 龚燕把信递给顾长柏,然后去端饭准备吃午饭。 顾长柏接过信,读完之后看了龚燕一眼:“大嫂拿到服装厂的工作了?” 龚燕背着顾长柏正忙着盛饭,热气氤氲上来,隐约看见她点点头,手里的动作没停,声音淡淡道:“服装厂扩建,招了一批学徒工进去,大嫂正好赶上了。” 顾长柏把信放在一边,想起付慧许诺龚燕,要给陈秀秀一个工作的事情。 越想越不对劲,突然想起来什么,忍着气问龚燕:“他们家是不是早知道服装厂要扩建,所以当时才答应得那么痛快。” 越想越恼火,原以为这个工作也会让那两口子狠狠出一回血,也算是记住教训,没想到服装厂扩建,很快把事情办成了,对方也没有收到任何经济上的损失。 这个年代,一个工作千八百都买不到,也难怪当时他们这么痛快,原来是早就心里有底,知道服装厂要扩建,要降低学历素质要求招人,顺水推舟罢了。 他心里头那团火越烧越旺,恼付慧他们的精明算计,也恼自己当时不在场,没给媳妇讨个公道,狠狠揍顾胜利一通,再把他送到局子里。 龚燕的脸色也很不好,她声音低低的,跟顾长柏说:“你帮我下去叫宁宁,让他回家吃饭。” 往常,都是她高高兴兴去找宁宁的。 龚燕如此,顾长柏自然也不敢多开口,只顺从点头下楼去找宁宁。 等跟宁宁上楼的时候,又忍不住叮嘱:“妈妈今天心情不好,你要乖点哦~” 老父亲这么循循善诱,宁宁忍不住抬头:“爸爸惹妈妈不高兴了吗?” 顾长柏当然是摇头,他可是乖乖的。他知道这些话小孩子听不懂,但是小孩子总有听懂的话,于是顾长柏就问宁宁:“宁宁,你觉得在村里好,还是在岛上好呢?” 既然服装厂本来就准备扩建,其实龚燕本身是有机会进服装厂的。 要不是因为顾胜利的事情,她会按照自己原本的打算,进服装厂,把宁宁放到淮县读书,这就是她本来想走的路。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背井离乡,离开淮县来随军,到一个陌生的语言不通的岛上,身边全是生面孔,连买菜都怕遇到当地人不会沟通。 顾长柏有点害怕,龚燕会后悔。 他这段时间,已经是习惯了家里有老婆孩子的日子,只觉得事事顺心熨帖。他有点怕离开龚燕和宁宁,也有点怕龚燕和宁宁根本不喜欢这里,因此非常忐忑。 没想到宁宁拽住了顾长柏的手,小大人地摸了摸顾长柏,就像是安慰顾长柏:“爸爸,我当然是觉得岛上好啊。” 顾长柏听了这话,心里既觉得儿子真心实意,又觉得这小子一张嘴会哄人。 宁宁的目光澄澈,眼睛里像是含了像一汪清泉。顾长柏心想,怪不得都说儿子像妈妈,看宁宁这么漂亮的眼睛,和媳妇一模一样。 这小子倒是会长,净挑着妈妈的优点长,没随他这张糙脸。 其实他生得很是俊俏,只不过他是军人,身上会带着军人的硬朗,在部队里也算是数得上帅气。 还没等顾长柏再开口,宁宁的声音又清晰入耳:“因为岛上有你在啊。” 说得那么自然,理所当然,就好像,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更简单的道理了。 小小年纪,说话软软糯糯,却句句都在人的心坎上,天生就知道让人高兴。 顾长柏愣了一下,喉头像是被堵住了,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眼泪来得猝不及防,连他自己都没有料到。顾长柏慌忙别过脸去,不想让宁宁看见。 宁宁个子矮,根本看不见他爸此时的多愁善感,只是牵他爸的手,小手牵大手,拽了拽:“我们回家吃午饭吧。” 宁宁听见他爸略带沙哑的声音:“嗯,我们回去吃饭。” 等龚燕把菜都端上桌的时候,龚燕就看见顾长柏正和宁宁抱在一起,宁宁搂住顾长柏的脖子,把脸贴在他肩窝里,父子俩人抱得忘乎所以。 怪,龚燕疑惑地看了顾长柏一眼,顾长柏就把宁宁的回答说了。 多新鲜啊,就忽然是因为这种事情。 龚燕心想,这男人不会是怕自己后悔随军吧? 她先夹了块菜放到顾长柏碗里,再不经 意提起:“我现在既不用照顾公婆,也不用去服装厂里打工,明年还能给宁宁上学,”她顿了一下,“还有你在旁边给我洗碗洗衣服做早饭。说实话,我要是去服装厂,未必这么轻松。” 顾长柏的嘴角慢慢翘起来,忍不住心下一暖,他媳妇真体贴,知道他担心什么。 却听她接着说:“嫂子现在是学徒工,要是到时候没转正,我肯定把事情闹大。要是转正了,我就当那件事情没有发生过。” 哪件事情,他们夫妻俩都不愿意再提。只是形成了一个默契,只要陈秀秀能拿到转正名额,哥哥嫂子都能有工资养孩子,之前那些事情,都算翻篇了。 不翻篇也没有办法,龚燕想起顾长柏和自己现在的日子,简直就不想和长河村那些人掰扯,更不想和付慧那些人搅和。 顾长柏沉默了一下,心里想着等我有机会回去,非要把顾胜利揍一顿,不要以为失忆了就万事大吉逃避责任了,但是嘴上还是嗯了一声。 他觉得龚燕遇到这样的委屈,都能忍下来,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在娘家被剥削工分的小可怜。 但是她现在是他顾长柏的媳妇,媳妇就是需要堂堂正正护着的人,凭什么还要受这样的委屈。 龚燕早就岔开话题:“嫂子说娘和爹来城里找他们,你看见了没?” 说得自然是龚燕公公婆婆蒋大娘和顾金山两口子。 顾长柏不大愿意提,但是还是说:“我回头就给他们汇钱,也跟他们说清楚,以后和大哥一样,每个月10块钱养老钱。” 之前每个月给20块钱,有10块是他明明白白说给龚燕的,可蒋大娘全然不管,钱到手便先占为己有。 如今龚燕随军在岛上,吃住都不在村里,蒋大娘和顾金山要这么多钱干什么?无非是惯出来的贪心,觉得能多拿便多拿,半点没把龚燕当自家人看。顾长柏心里清楚,这钱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给下去。 他大哥给10块,他最多也出10块,不然大哥压力大。而且长河村这么多长辈,还有村长族叔们,这事怎么说他都占理。 龚燕吃着自己碗里的饭,她也就提醒一下顾长柏。毕竟,这可是顾长柏的亲生父母,虽然没尽什么养育的责任,但是确实是有生恩。 上次顾长柏也说了,给父母的养老钱他自己从每个月的零花钱里扣,所以无论如何,这钱都不从自己手里出。 只是她担心顾长柏心软,把钱全部寄回去,自己兜里空空荡荡。这年头,男人兜里没几个钱,出门办事、人情往来,无论是什么事都不硬气。 龚燕嚼着嘴里的米饭,叮嘱顾长柏:“没钱要跟我说,家里现在没什么大开销,也没什么大支出,钱就是拿来用的。” “我每天花不了一毛钱的。”这话听起来挺寒酸的,怎么被他说出一股骄傲劲。 顾长柏自然知道龚燕的意思,但他兜里那可是他的零花钱,是龚燕给他发的,他每天放兜里都觉得高兴,怎么舍得花? 他从小就抠,根本没有花钱的能力,这种花钱的难事,还是交给他媳妇来干比较好。 58. 读报纸 上午龚燕刚在家属院里给顾长柏树立了学文化讲先进的好形象,下午在家琢磨着,怎么给顾长柏提升学习素养。 家里其实没什么书,这些年书本少得厉害。龚燕之前藏在箱子最下面的书,都是些《古文观止》之类的,根本不适合顾长柏这个水平去读,于是只能果断放弃。总不能真像之前一样,让顾长柏拿着《新华字典》继续认字吧,他现在的水平,可比之前强多了。 要不晚上就拉着顾长柏,让顾长柏学习读报纸。 平时读的报纸都在办公室,为此她特地去办公室拿报纸。 等到晚上顾长柏看见桌上摆放的报纸:“媳妇,你怎么拿这么多报纸?” “中午不是说了,现在你可是家属院嫂子眼里的进步人士,我想了一个下午,决定你还是通过报纸学习进步知识。” 宁宁正在客厅里画画,龚燕就把房间的煤油灯打开:“宁宁,开煤油灯,你拿着笔过来房间画画,不伤眼睛。” 转头看见顾长柏目瞪口呆地站在那,忍不住憋笑:“快过来!” 顾长柏还沉浸在“要学习”的奔溃里,讨价还价道:“能不读报纸吗?” 龚燕没听明白意思,以为顾长柏想读别的,就开口:“读报纸都稳妥啊,还可以了解国家大事,还不张扬,你想读闲书,现在市场上又没得卖!” 顾长柏咕哝:“就不能不读书吗?” 龚燕眼睛一蹬,显出几分严厉:“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你现在一天天不读书,以后老了也没个兴趣爱好。” 教训人的样子像个老夫子。 显见这件事没得商量,顾长柏只好拿起报纸。 心里想着,难怪自古“冲冠一怒为红颜”呢,虽然自己也不算是古代的英雄,却也是龚燕一发话,自己就立马缴械投降,居然答应要接受学习这么艰苦的任务。 他捧着报纸,只觉得那报纸上的字都很眼熟,连起来却不知如何是好,甚至停顿都难,读出来也是磕磕绊绊。 “热烈庆祝我国再次试验...“ 一个标题,让他读得是稀稀拉拉,龚燕在旁边也是听得直皱眉。 顾长柏很痛苦,这里面每个字,他好似都认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怎么读了。 每天晚上抱着龚燕就撒娇:“燕子,媳妇,老婆,能不能不要再读报纸了。” 龚燕拿手狠狠拍顾长柏的胳膊:“死了这条心吧。” 第二天,顾长柏只能抱着报纸继续苦读。 但好在,第一天磕磕绊绊;第二天就顺畅多了,顾长柏的学习能力还算事很强,连龚燕都觉得他有了十足的进步;于是第三天,竟然自发主动觉得发挥父爱,想要带宁宁读报纸。 宁宁这几天在旁边画画,也是百无聊赖。每天看着爸爸的样子咯咯笑,有点幸灾乐祸。 顾长柏眼睛一眯,就计上心来,发誓一定要让宁宁知道学问的厉害。 宁宁可不怕,他对于新鲜事物充满热情,甚至有点跃跃欲试,但是手里拿着笔都不知道该怎么摆。 顾长柏可没想到宁宁连笔都不会握呢,就连数字都不认识。 顾长柏挠着头,一时不知道从何教起,居然觉得自己英雄无用武之地。 于是就跟龚燕请教:“媳妇,这么小的孩子,我要从哪里教呢?” 龚燕哪里知道,她小时候是怎么开始学习的,她也不记得了。于是就随口说:“你先把12345教会,教到20。” 顾长柏看向龚燕,建议道:“要不,以后我读完报纸,教宁宁开始写数字?” 这就再好不过了,龚燕大手一挥批准了,但是也警告:“等天黑了就不要教了,免得上煤油灯,对眼睛不好。” 倒不是舍不得这点煤油钱,而是煤油灯太晃眼睛了。 顾长柏心想:媳妇真是偏心,让他读报纸的时候就舍得上煤油灯,也不心疼他的眼睛了。 这话幸好龚燕是不知道,真要是知道,免不了把人捶一顿。这几天顾长柏读报纸的速度比前两天快很多,当然不用上煤油灯了,她又不是冤大头,天天花冤枉钱。 宁宁快五岁了,都还没开始学写字,其实也有龚燕考虑的原因。 于她而言,读书需要精神力,孩子年纪太小接触读书,长大之后容易精神懈怠。孩子小时候玩心重,就应该把大量的时间放在玩乐上,在需要懂道理的时候再灌输知识。 读书是长期主义,龚燕希望宁宁能在持续读书的过程中感受到知识的乐趣,而这也是需要长期熏陶的。 没想到顾长柏愿意教孩子读书,龚燕心里特别满意,但还是警告:“你记得自己读完报纸,再去教他,别自己读个半吊子。” “好嘞。”这个道理顾长柏懂,就是怕他误人子弟。 顾长柏这边读完报纸,就去教宁宁写数字,像是接了一个大任务一样,连背影都透着高兴和狗腿。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宁宁旁边,握着宁宁的小手,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数字。 宁宁刚学写字,这种手上的精细活还没办法掌握好,于是写得歪歪扭扭。 但顾长柏并不恼,反而笑嘻嘻地,十分有耐心的样子:“不着急,慢慢来,爸爸陪你。” 龚燕在旁边陪着读书,给顾长柏足够的自主权,心里想着,顾长柏也算是个很会教孩子的家长,最起码有耐心。虽然他自己可能没什么文化,但是特别愿意学习新知识,领悟力很强,又愿意陪孩子读书,是一个很好的爸爸。 宁宁对12345还是很有概念的,但是写在纸上就有点困难了。 好在他爸顾长柏的耐心不错,一顿教下来,宁宁居然写得有模有样,甚至写得大小很平均,简直就是意外之喜。 宁宁找到了写字的乐趣,小脑袋埋得低低的,一笔一画写得认真极了;顾长柏也难得耐得住性子,蹲在旁边,一点一点地教。 父子俩一个教得上瘾,一个学得入迷,谁也不肯先收摊。龚燕催了三回,两父子嘴上应着“快了快了”,手里却一点儿没停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两颗凑在一起的脑袋,忽然觉得自己倒像个搅人好事的仇人。 等到晚上睡觉的时候,顾长柏就抱着龚燕一脸满足。 “宁宁真乖!”这已经是他第一百次这么感慨了,龚燕的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你昨天还说宁宁挑食呢。”龚燕毫不留情地戳穿。 顾长柏嘴里说着不听不听,抱龚燕抱得更紧:“生活好了,哪个孩子不挑食呀?对比楼下那群天天玩沙子满身灰的孩子,我们宁宁就是很乖很乖的。” 龚燕冷哼,宁宁还小,万一以后再大点,性格再调皮一点,希望顾长柏还能这么说。 嘴上说着让父子俩自己磨合,龚燕还是提醒他:“宁宁学得很快吧?但是小孩子现在还是以玩为主,要是他学不会,千万不要没耐心啊。” 顾长柏嘴上应着,心里想,当妈真是不容易,既要教孩子懂礼貌,还要教丈夫当爸爸。 虽然小孩子的领悟力和成人的差得远,但他也能看出,宁宁是一个学习能力很强的孩子,脑子很快,手上的精细动作也很强,因此忍不住回味。 “教过的数字,念两遍就记住了,虽然写得不好看,但是都写出来了。耐性也好,写错了也不哭,就坐在那等着我教一遍。”顾长柏语气里带点骄傲,“比我强多了,随你。” 说着,顾长柏又像是想起来什么:“媳妇,你说,我们儿子不会是个天才吧?” 宁宁确实很聪明,但是天才有点太过了。她开口:“哪里来的天才,我没见过天才,你别在孩子面前瞎说,给孩子压力。” 又忍不住揶揄:“你小心点,他现在还小,你还有得教,等他再大个几岁,你要是不学习,可就教不了了。” 顾长柏愣了一下,笑容僵在脸上。 龚燕这话,顾长柏往心里一琢磨,心里还真有点发虚。 他倒没有“儿子必须不如爸爸”这种老派思想,也不是死要面子。 只是想着,万一儿子上小学了,问他作业,他支支吾吾答不上来,那岂不是也挺丢人的。 这么想着,要是小学的知识都教不了,岂不是没个完美爸爸的样子,越想着,居然心里越不踏实。 顾长柏扭头望了一眼宁宁,小孩睡得正熟呢,浅浅的呼吸声,想起来他在自己怀里认认真真学习的样子,郑重其事。 顾长柏顿时觉得,要是连教孩子这点事都做不好的话,简直就不配当一个负责任的爸爸。 顾长柏知道媳妇现在是在鼓励他,只得接受每日学习:“虽然我知道,迟早有一天,他比我更有文化,比我懂得多。但我还是想,多教一天是一天。所以媳妇,你得帮我,我好歹要有个差不多初中文化的水平。” 说完,顾长柏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龚燕躺在旁边,悄然握住了他的手,她又何尝不是呢。 他们心里都想做尽职尽责的父母。 龚燕的手用力了些,软软的小手握着顾长柏的手:“明天报纸一个字也不许少读。” 59. 包饺子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大年三十。 龚燕一大早就起来收拾,今天是家属院的家属活动,大家都要去部队的礼堂去吃饭,一个家庭带一个菜,也是为了团结好家属们。 从今天开始,家属院办公室又要开始忙起来了。 国家虽然规定正月初一到初三放假,但家属院干事这个工作又有特殊性。 除了今天要给军属和部队搞联欢,接下来大年初一到初三还要配合放映队放电影,之后还有县里来的的慰问演出、走访困难户以及给执勤战士送温暖,这些桩桩件件,家属委员会都得干。 所以前一段时间,家属委员会才放假修整,让大伙喘口气。毕竟过年在即,眼看着忙家务,这要是不放假,办公室的妇女干事们就更加要连轴转。 这回大年三十的聚餐,龚燕心里有数,这种活动就是吃吃喝喝,背地里军属们都在暗暗观望,谁家的菜硬,谁家的手艺好,这些都是男人面子上的事情。 “媳妇,不需要做什么硬菜,别累坏了自己。”顾长柏早上的时候还叮嘱龚燕。 龚燕反驳:“要是做一个家常菜过去,你们聊起来,可不是很没有面子。而且这是我在家属院第一次过年。” 在部队,男人们也就是聊这些事,但在这种情况下,她却不想落人话柄。所以,她准备做一道红烧狮子头。 这和前两天的藕夹有相似之处,都是要用肉,都要剁馅。 但是又不一样。红烧狮子头可是淮扬菜系的经典特色,正儿八经的大菜,是能上国宴的。 龚燕是淮县人,她们那一带,谁不会做狮子头呢? 就算平时不吃,也要学一学,年夜饭上端出这么一个狮子头,家里都能高兴半年。 拳头大的肉圆,红亮亮的,没肉多掺点糯米,肉不够米来凑。 日子过得虽然紧巴,但是再穷,年味不能丢。 如今在部队里,人都来自五湖四海,大家日子过得算得上可以。做这么一道家乡菜,总不会错。 龚燕做了满五斤的狮子头,一种满足和丰收包围着她,她带着狮子头去晚上的联欢礼堂的时候,徐丽娟早已经在张罗了。 礼堂平时是开会用的,这会桌椅重新摆过,几张长桌子拼成一排,铺上干净的布,长桌子上已经摆上了几道菜。 徐丽娟正弯腰调整碟子的位置,见龚燕带着一个大铝盆里,心里就估计这又是一道硬菜。 她接过菜,只觉得份量不轻,好奇问道:“燕子,你做的啥?” 龚燕不好意思地笑:“我做了狮子头。” 哟,这道菜可真有分量。 徐丽娟果断开口:“那放中间吧,算个压轴。” 在场的嫂子听了,都互相交换了个神色,这可是道硬菜。 大家纷纷看上去,狮子头,也就是肉圆子嘛,哪里的人都认的,哪里的人都爱吃,南方人说是肉丸,北方人说是四喜丸子,有人说潮汕肉丸也差不多这个样子,有个安徽的嫂子接话道“这不就是跟我们庐州大圆子差不多么!” 一道菜一出来,你一言我一语,反倒把天南地北的人拢到了一起。 原本有些认生的嫂子,都开始主动打开话匣子。 龚燕在一边听着,只觉得这个大家庭热闹,心里暖洋洋的。 徐丽娟用胳膊碰了碰龚燕:“燕子,来跟我们一起擀面。” 擀面其实是为了包饺子。晚上大家还要一起包饺子,吃面条。 徐丽娟干这事真是轻车熟路,龚燕手倒是有点生,无他,这也是龚燕第一次做这么多人吃的面,手上一点感觉都没有。 不光没感觉,还没劲。龚燕看着周围的妇女人人手上都这么多面,只觉得佩服。 过日子的妇女啊,谁没有一把子力气撑着生活。 徐丽娟笑着在龚燕耳边耳语:“你也是舍得,买这么多肉做狮子头,也不怕招家属院其他嫂子的眼。” 龚燕心里有数,丽娟嫂子是为了提醒她,因此她收下这份好意:“今年我是第一次跟大家一起过年,心里高兴。嫂子你等会多吃点,我那点工资全都拿来买肉了。” 说着冲徐丽娟眨眨眼:“明年我就少买点,给其他嫂子发挥空间。” 这话说得真让人舒服,徐丽娟手里擀着面,嘴上也不停:“行,今天就给你吃光。” 又冲着其他嫂子们喊:“刚刚燕子跟我说,第一次跟大家过年,今年给她发挥发挥,准备了狮子头,大家记得今晚多吃点啊~” 之前有嫂子在心里嘀咕的,纷纷高兴起来。新嫂子第一年过年,心里没底,准备丰盛点也没啥。自己家虽然不比狮子头这样好的菜,却也是精心准备。 又听到徐丽娟说让大家多吃点龚燕的菜,心里更是乐开了花,纷纷夸龚燕大方,说到时候一定多吃点。 龚燕被大家说得红了耳根,只好默默擀面不出声。 面差不多之后,又悄悄问徐丽娟:“嫂子,我们晚上煮饭了吗?” 她这么问也是有道理的,这里南方人很多,也不是每个人过年都吃饺子,有些嫂子还是习惯吃米饭。 徐丽娟点点头,这是当然:“哪里少得了饭?放心吧,我们就是先擀面,到时候让男人们帮着包饺子,他们大男人包饺子,我们等着吃。饭早就在灶上焖这里,想吃啥吃啥,全都安排上了。” 龚燕这才放下心,洗了个手挽起袖子,和军嫂们一起又继续干其他的活。 在部队家属院就是不一样,大家都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天南地北的方言都交织在一起,怎么听心里都高兴,在这种热闹的日子里,龚燕的心情都明媚起来。 一直到晚上,等到军人他们过来的时候,院子里的热闹又再次升腾起来。 先是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穿着军装的身影们就出现在大礼堂里。 孩子们最先反应过来,喊着“爸爸”就要往那边扑,叽叽喳喳地快要把房顶掀翻,又被身边的妈妈一把拉住,小声叮嘱:“别闹,等集合了,首长讲完话。” 部队都是 有纪律的,即使是过年,即使在家属面前,该走的程序一样也不能少。 带队的领导一声令下,整了整队列,清了清嗓子,先说了几句话。 无非是“感谢各位军属一年来的支持”“大家辛苦了”之类的场面话。 军人们站得整整齐齐,家属们也自觉安静下来,宁宁乖乖走到龚燕的身边,抱着龚燕的腿往部队那边瞧。 等一套程序走完,带队的干部一声令下,大家才又开始热闹起来。 嫂子们中间逐渐有男人插队进来,居然是挽起袖子,端起饺子皮在包饺子。 起初女人们还笑,打趣道:“哎哟,你们这些大男人,在这干啥呢。快坐着吃饭去。” 龚燕也笑,就见一个文质彬彬的小眼睛男人出列,话说的也讨巧:“嫂子,你们平时当军属照顾一日三餐也辛苦,今天也让我们出出力。” 居然还有几分道理,是个懂道理的文化人。 顾长柏穿着军装走到龚燕身边,站得笔直的,但是贴龚燕很近,悄悄在龚燕耳边说:“这就是我战友莫无畏。后勤处的。” 居然就是他,龚燕听顾长柏说过,供电名额考试的主意就是他出的。 莫无畏似乎也察觉了这边的目光,抬头冲他们这个方向笑了笑,又低下头继续捏饺子皮。 部队里的男人,总有些大男子主义的,觉得厨房里的活都是女人的活,坐下吃饭才是男人的本分。 但是谁敢这时候开口? 莫无畏虽然官职不高,但他可是一张巧嘴,尤其是在领导面前。 莫无畏往那儿一站开始包饺子,谁要敢说一句“大老爷们干活丢人”,他小眼睛一眯,背地里绝对要使绊子。 他绝对要大声反驳:“嫂子们平时伺候你们吃穿不辛苦?为你们随军不辛苦?今天过年,咱们出出力,让她们高兴高兴,怎么了?” 这种情况下哎,底下肯定没有人敢不答应。 部队糙汉子多,懂文化都很少,跟这种秀才打机锋,心眼子都不够使的,还是老老实实服从命令得好。 龚燕看大家都在认认真真包饺子,居然有些军官包饺子很有一套,动作利索,一捏一挤就是一个。 特别是李团长,带头当先锋,手上根本不带停。 上次看见李团长,李团长也是人高马大站在那,抱着初生的孩子很局促。这会也是,这么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手上干精细活,居然觉得很有反差感。 旁边有其他战友打趣:“老李,你这手艺,在家没少练吧?” 李团长哈哈笑,也不介意,语气里全是从容和坦然:“我家里之前三个孩子,现在四个孩子,全要我媳妇做,不把我媳妇累死啊。主席说,妇女能顶半边天。可咱不能把天全叫人家顶着,是不是?” 一番话说得大家哈哈大笑,纷纷鼓掌,果然是整个部队里最受人尊敬的团长,说话都不一样。 在这种欢声笑语的氛围里,也没有人敢扫兴,于是饺子很快包好了,准备开席。 60. 年夜饭 桌子拼在一起变成一个巨大的长桌,首长坐在中间,左边坐着嫂子们,右边坐在部队的军官们。 孩子们则更加自由点,一会跑到爸爸这边,一会又跑到妈妈这边,忙得都来不及吃,只围着桌子转。 嫂子们准备的菜陆陆续续被揭开,看得大家是眼前一亮。 哟,这一开席,好吃的东西还真不少。 有嫂子做的是一盘糖醋小排,色泽油亮,酸甜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赵梅做的是红烧肉,五花三层,油亮亮的,一看就舍得放酱油。 有个四川嫂子端来一碗麻辣兔丁,红油汪汪的,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安徽那个嫂子做的是臭鳜鱼,刚端上来的时候有人还皱眉,吃了一口就停不下筷子。 还有个新疆嫂子,做了一盘大盘鸡。还有炸春卷、卤猪蹄、凉拌海带丝、蒜泥白肉……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盘子摞盘子,碗挨碗。 龚燕做的红烧狮子头摆在桌子中间,拳头大的肉圆红亮亮的。天南地北的口味凑到一桌上,吃得热闹,聊得也热闹,场面一下子炸开。 宁宁这会坐在顾长柏腿上,小脚一翘一翘,小手指着桌上的菜,一会儿要吃这个,一会儿要吃那个。 顾长柏笑着给他夹菜,嘴里说着慢点吃,手里的筷子却没停过。 这个时候,突然有人喊“干杯”,大家纷纷举起手里的搪瓷缸,碰得叮当响。 顾长柏看到红烧狮子头,就知道这个是媳妇做的,圆滚滚的肉圆,红亮亮的汤汁,撒着翠绿的葱花。 他心里头泛起一丝得意,可嘴上却嘀咕:“真是的,今天还跟她说了不要太辛苦,准备这么个大菜,便宜这帮战友了。” 他嘴上这么说,可眼角眉梢全是藏不住的笑。 他想着想着,目光穿过热闹的席面,落在坐在另一桌的龚燕身上。她正端着碗跟旁边的嫂子说话,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又好看,嘴角微微翘着,像是也在笑。 他干脆从桌边站起来,牵着宁宁绕了大半张桌子,走到龚燕身边,弯下腰凑到她耳边,低声问了一句:“媳妇,家里还有不?” 这种事情,晚点问又会怎么样,龚燕周围都是看热闹的嫂子,她的脸皮又薄,情不自禁就红了脸。 真是个馋虫,龚燕点点头,只希望他快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就快速说道:“还有两三个,给你和宁宁垫垫肚子的。” 两三个哪里够吃,顾长柏只觉得媳妇真是大公无私。他脑子飞快计算一下,居然拿着碗:“那我去装点狮子头。” 居然就站起来准备去装一点,龚燕攥住他的衣角,实在是没好气,但是大家都盯着,大庭广众下,她的声音不能大,因此低声制止:“哪有人连吃带拿、往家里装的啊?这么多人看着呢!” 顾长柏一听就知道自己媳妇想歪了,于是解释道:“我不是自己想吃。我们陪你们在礼堂吃完,还要去部队一趟,陪着底下的兵。” 龚燕这才想起来,顾长柏在信里提过,部队里过年,干部要和战士们在一起守岁,吃年夜饭。但是因为部队的人太多了,就分成了两批。先陪军属吃完,再去陪战士。 龚燕顿时觉得自己做的狮子头有点少,肯定是不够分,早知道做小点:“你不早说,早知道我多做点,分成两份也好啊。” 顾长柏心想,这就够了,做再多,那帮人也跟饿死鬼一样,也就是给大家尝尝鲜。他手底下可不少人呢,运气好才能抢到。 龚燕尴尬坐在那,看着顾长柏拿着碗,一个一个往碗里夹狮子头。对面有一个战友打趣道:“顾副团长,这是舍不得我们吃,还要带回去啊?” 一看就是不安好心,在大家面前大声说,生怕领导听不着。 但是顾长柏才不管着这种不怀好意的战友,一眼瞥过去,理直气壮道:“我给我手底下的兵拿几个,让他们尝尝我媳妇的手艺,不行啊?” 语气中带着对手底下的人维护,又带着炫耀的意思。媳妇做的,想给自己手底下的兵带回去,怎么着也不能不行,再看那个挑事的战友,他张了张嘴,心里没讨到好,就不再开口了。 就连在肉蛋市场负责卖肉的胡嫂子都过来帮腔:“就是就是,燕子做那么多。小顾啊,你多拿几个,这里的这帮大老爷们,在家有人伺候,都吃得着。战士们住在部队里,过年都回不来一次家,不容易。” 要不都说胡嫂子是整个家属院最厚道的人呢,看着话说得多体面。 正在桌上吃饭的刘政委听了,也笑着看了顾长柏一眼,然后低声跟隔壁的老领导耳语:“你看小顾,还是把咱们战士们放心里啊。” 两位老领导坐在这,刘政委说话又向来很温和周全,慢悠悠补一句,这会大家都附和。 过了一会,赵梅走在桌子的右边,碰了碰罗副团长,小声嘀咕了几句。 没办法,她男人也是副团级,人家顾长柏在那边可劲表现了,这个人可像个大傻子一样,还在这吃得香呢。就这积极性和敏感性,还想往上走,哪有有机会。 殊不知罗副团长也无奈地摊手:“你做的红烧肉这么好吃,大家你一块我一块,早就被分得差不多了呀。我先吃,差不多了,我送点饺子过去。” 赵梅心里老大不乐意,谁想吃一帮男人做的饺子啊。 她刚才可在旁边看着,有几个军官包饺子,不是馅放多了撑破了皮,就是馅放少了像个饺子样的汤圆。她撇撇嘴,看了一眼被大家夹完的红烧肉,嘴上也不好说什么。 明明红烧肉买了不少,炖了满满一锅,没想到这帮人筷子这么快。 看人家顾长柏动作多快,吃之前先把狮子头留出来,装了满满一碗。 再看老罗,都站起来去吃流水席了,光顾着吃,一点眼力见都没有。平时没少念叨自己要上进,真到了需要上进的时候又啥事不干,光让人替他发愁。 她翻了个白眼,嘴上功夫比脚上功夫利索,就知道说,也不行动。 除夕晚上,顾长柏吃完之后去 部队,和手下的战士们共度除夕,待到很晚。 等到顾长柏回家的时候,龚燕和宁宁早就睡了。 他轻手轻脚地进被窝,龚燕嘤咛了一声,却没有醒。 人明明在被窝里,被窝居然还是冷的。 顾长柏的手又摸了一个宁宁那边,小家伙像个小暖炉,居然是热的。 想起长河村比这里更冷,也不知道媳妇这冷手冷脚的,这么多年是怎么过来的。说不定就是抱着宁宁这个小暖炉,也是浑身冰凉。 今儿是除夕,窗外的风呜呜地刮,顾长柏看见床边的桌子旁摆着碗,上面搁着几块果子、红枣和糖。 老家的习俗,年三十晚上摆着这些,来年不愁吃喝、甜甜蜜蜜。 这种习俗,其实他也没经历过几次,原因无他,他爸妈能给口吃的就不错了,还年货呢,简直不可能。 但是龚燕把习俗从老家带到了这里,给他带来了家的温馨和幸福,她就这样默默做这些,怪不得主席说妇女能顶半边天,可不是么,这种零零碎碎的用心,让他心里暖暖的。 他拿起一个果子含在嘴里,甜的味道在口腔中,一直传到心里。 把目光放在龚燕脸上,握紧龚燕的手,心里想着,今年过年真是个团圆年。 等到第二天顾长柏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候,龚燕已经在厨房里忙了。 “媳妇...”顾长柏想说,大年初一不好这么忙的。 老话说,大年初一要是忙,这一年就得忙到头。 再说了,平时都是自己做早饭,大年初一的反倒偷懒让龚燕做早饭,这算怎么回事? 只见龚燕摆了粥,又摆了一盘金黄金黄的饼摆到桌子上。 “不是我做的。”龚燕笑,“昨天隔壁的刘嫂子问我狮子头的做法,我把做法告诉她。她大早上给我们家送来的,说是这边的特色油炸饼,叫咸煎饼。” 顾长柏嘴里说着,眼睛就一直盯着盘子里的咸煎饼:“刘嫂子挺实在啊。”就还准备动手拿一块,就被龚燕瞪了一眼:“刷牙洗脸去。” 顾长柏只得先去洗漱,洗完又跟龚燕搭讪:“媳妇,你手艺真好,昨天我底下的兵就一直在夸,又说你做饭好吃,又说我有福气。” 顾长柏发现了,龚燕有的时候很喜欢听这种好话。于是,他就把昨天战士们的话一股脑往外面倒,反正转述别人的话,夸媳妇两句,又不会少块肉。 龚燕听这种夸奖确实心里高兴,但是也没忘记顾长柏的习惯。他这段时间喜欢趁她做事情的时候夸她,然后趁她不注意的时候动手动脚。 这不,手又不老实了。 但是不一会,宁宁从床上醒过来,起来就噔噔噔跑过来找妈妈,打断了这种旖旎的氛围。 顾长柏只能无奈地摸了一把宁宁圆润的后脑勺。 龚燕心想,有肉有油什么不好吃,分明是部队里那帮战士们馋肉了,顺便说些好话。她嘴上不由关心:“你之前过年,也在部队跟他们一起过?” 61. 兄弟姊妹 夫妻之间,就是有些事情需要反复念叨。 比如之前顾长柏明明说过,自己过年的时候都是跟战友一起过,龚燕也听进去了,可是这会还是问一遍。 可居家过日子,不就是这样么?一件事翻来覆去问上几遍,问的人不烦,答的人不厌,图的就是这份有一搭没一搭的热乎劲儿。 话不在新,在有人说、有人应。 顾长柏点头,自己手上的兵可是自己一个一个亲自挑的。 从自己被调到宝卫岛上,这些人就一直跟在自己身边,说是上下级,其实就跟兄弟差不多。谁平时拉练最辛苦,谁家里有难处,谁身体不好,他心里都有数。 他有的时候抠,对战友也是很大方的,前两天还跟龚燕要了一百块钱借给战友。 这可不是一个小钱,但是龚燕二话不说,把钱借出去了。 他们夫妻俩手上现在也有1500块钱,也算是小有富余。人家战友的妈妈生病,总不能不表示,在顾长柏这边这么多年,就指着这些战友相互照应的。 顾长柏说起这个,就像打开了话匣子,又说自己的兄弟们有多么能吃苦,又说自己当时和兄弟们过年,大家就着咸菜疙瘩喝一口互相道一声“新年好”,就好像这个新年真的过得好一样。 “这帮兄弟,真像我亲兄弟一样,我就想着大家都要过好日子。” 不知道为什么,顾长柏觉得自己也很容易感性,自己笑着笑着,就觉得笑容中掺了一点苦涩和可怜:“媳妇,谢谢你。” 也是为前几天的一百块钱,也是昨天的狮子头,也是为龚燕来随军。 龚燕看一眼顾长柏:“行了,别矫情了,都是你的钱,你想给谁就给谁。” 才不是呢,顾长柏知道。龚燕表面说不在乎,提起给钱给他爸妈和她爸妈,嘴上就能挂油壶;但是上次说要借钱给战友治病,犹豫都没犹豫,顾长柏都觉得龚燕是大款。 “你上次给我甩10张大团结的样子,真好看。” 说什么鬼话呢,龚燕瞪了一眼顾长柏。 以前总觉得这个人是个军人,应该是流血流汗不流泪的,硬邦邦的,像块石头;现在接触越来越深,反而觉得他是一个很感性的人。 他之前在家里难以感受到温情,在部队和战友有感情,这不是好事? 之前他的情感无人倾诉,如今总算有了战友,还有她,心里那些无处安放的期待,有了着落,龚燕怎么能不支持呢? 其实她何尝不是这样?结婚前她总显得温顺、沉默,做工分被弟弟们抢了也不吭声,回来还得给一大家子做饭;嫁人后孝敬公婆、操持家务,样样都按着“好媳妇”的样子来。 可也就在他跟前,她才肯露出那点娇气和任性,也会嘟囔几句不想洗碗、也会为宁宁的事跟他犟嘴。 说来说去,夫妻过日子,不过是你在我面前不端着,我在你面前不撑着。 那些外人看不见的柔软,都留给了枕边人。 龚燕手上递一块饼给宁宁,话却是跟顾长柏说的:“今天晚上有电影,连放三天,你晚上要去看?” 这种凑热闹的事情,顾长柏平时是不去的。但是现在媳妇随军,这就不一定了。 电影啊,多半是黑乎乎的,这么暧昧的场景肯定要去。但是他也很有眼力见,先问龚燕:“你要去做组织工作吗?” 他知道这种事情,多半是家属委员会和县里下来的电影放映队沟通,就是不知道媳妇承不承担这个工作。 龚燕摇摇头:“丽娟姐让娜娜来沟通流程。不过,我还是去看看,万一娜娜忙不过来。” 作为一个临时工,龚燕可不想让人落下话柄,失去工作。 收到两个月工资,已经让她感受到了自己挣钱、每个月领工资的快乐。龚燕心里很满足,所以对这份工作很上心,需要做到事事妥帖,保住这份工作。 顾长柏听了,立即讨好:“那我也去帮你。” 他最近格外粘人,走哪儿跟哪儿。 做饭跟着,洗衣服也跟着,龚燕洗个小衣都不好意思。 龚燕嘴上嫌他烦,心里却有点高兴。 其实她在初中的时候,也懵懵懂懂看过一些爱情。 里面多半是男女之间隐晦的情感流动,模模糊糊的,看不大懂,牵手啊拥抱啊,光是看就心里酥麻酥麻的,只觉得奢侈又羞涩,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结婚的时候,她以为自己算是盲婚哑嫁,两人虽认识但仅仅因为合适,在乡下凑在一起过日子。 哪有什么喜欢不喜欢,能吃饱饭、不受气、有自主权,就知足了。 可随军之后,日子反倒不一样了,现在两个人的状况,撇开宁宁不谈,居然有点早期谈恋爱的样子。 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就是细水长流的、让人心里踏实的安心和幸福,而且她俩是合法夫妻,总感觉这种心动是受到阳光祝福的、在明面上的。 宁宁其实一直在旁边乖乖吃饭,小孩子有一种敏锐,觉得父母这种氛围自己是插不进去的,因此并不多言。 顾长柏看宁宁低头一直吃,头发有点长了,就脱口而出:“今天要不带宁宁剪个头发?” 他想着,难得他放假,一定要多跟宁宁打好关系,这样父子俩的感情才会好。 这话说完,又觉得自己就是这种破嘴,总是说错话。 俗话说的好,正月剃头死舅舅,宁宁可是有两个舅舅呢,虽然都不是好东西,但是不该顾长柏咒人家,因此眼睛瞄着龚燕就怕被骂。 龚燕摇头拒绝:“大年初一最好不洗澡,不洗衣服,不扫地,不洗头,不剃头。会把财气洗跑的。” 这话放在外面是不敢说的,毕竟现在是破四旧。但是在家说,总归是有点忌讳,农村出来,嘴里总有些老说法、老规矩。可以不相信,但不能不尊重。 顾长柏吐吐舌头,一脸知错地说:“我还以为你会说正月剃头死舅舅呢。” 龚燕就乐,她这段时间都快把老家那些糟心事给忘了。 顾长柏提起来的时候,她心里居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因为隔得远,她难得开始反驳老规矩:“这要是真的,我现在就去给宁宁剃头。” 顾长柏噎住,媳妇这是纯恨啊。 说起老家,那龚燕就又开口了:“你过年别忘了给妈寄钱。” 顾长柏刚吃下一个饼,听到立马规矩点头: “寄了30块钱,这三个月的。”又怕龚燕不相信,于是再次强调:“我还跟我哥寄信了,跟他通了气,你和宁宁不在乡下,我以后和他保持一致,一个月只寄10块钱。” 够肯定是够的,多少钱龚燕其实是不管的。但是乡下人看重孝道,要是一分钱不给,礼法宗族到时候站不到顾长柏这边,反倒让人戳脊梁骨。 这话听着也是好笑,父母养孩子的时候不用心,该出力的时候不出力,几乎把孩子当长工使唤。 如今等到孩子长大了,父母却反而用孝道要挟孩子,理直气壮地伸手要钱,仿佛之前孩子真的亏欠似的。 “大哥没说什么吧?”龚燕担心,她可还记得,这个大伯子是个愚孝的人。 顾长柏摇头:“他不敢说什么,他现在被嫂子管得死死的,嫂子跟他吃尽了苦头,10块钱已经很多了,他哪敢多说什么。” 这人也是奇怪,越是不受重视的孩子,越孝顺。 顾长杨是自己要发挥精神,主动孝顺。 顾长柏是被逼着不得不孝顺。 顾长柏现在是副团级,眼看着,是长河村最出息的人,要是因为这种小事被人指指点点,甚至影响以后在部队的晋升,那就是得不偿失。 龚燕就点点头:“大哥那边每个月也给钱的,在乡下,两个老人够用了,乡下过得没那么差。” 顾长柏心里又何尝不清楚呢。 每个月给20块,只是因为龚燕和宁宁在乡下也要吃喝,而是顾长柏怕媳妇孩子被村里人和丈母娘家欺负。 现在龚燕和宁宁都来随军,顾长柏寄那么多钱,这不是摆明着当冤大头么?他对自己的每一分钱都掰成两半花,没道理在他爹妈面前充大款。 但是说起这个,顾长柏就开口:“你要不要给你娘家寄点钱?” 话说出口,就被龚燕狠狠一瞪。 顾长柏就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他缩了缩脖子,心里懊恼得很, 这张破嘴,大年初一就没开过好头,早知道应该让媳妇找根针给自己缝起来。 但是转念一想,龚燕给娘家寄钱这事虽然不归顾长柏管,但是顾长柏也是想提一提,就是表个态。 让龚燕知道,自己不是只知道关起门来自己过日子,不管媳妇家死活的人。 但是龚燕的脸色很臭,顾长柏想着,得,这会真是马屁踢到了马腿上,彻底给人惹毛了。 顾长柏脑子里转来转去,又想到一个人:“大姑子有没有寄信过来?” 说起这个大姑子,在娘家出了名的“能干”,拉拔起娘家来比谁都起劲,手段也高明。 起初她自个儿想方设法贴补娘家,可婆家不允许,她的精力到底有限,就动了别的心思。 大姑子龚鹃把妹妹龚燕也培养成血包,好替她一块儿供那两个不成器的小舅子。 这主意七拐八绕的,仔细一品,全是算计。 搁在以前,顾长柏只会觉得这人思想出了毛病,不正派;可如今有龚燕在身边,日日相处、事事商量,他才越想越这真是歹毒。 能从根子上想出这种主意来,把旁人当牛马使唤,还能到处哄到处骗,没点狠心肠根本盘算不出来。 62. 郑娜怀孕 龚燕和姐姐龚鹃的关系,也带着一种别扭。 龚燕抬眼看了看顾长柏,哼了一声:“我给她寄信了,但是她没回。她要是没回,我就当作什么都没有,她在葛村长家做儿媳,人家村长管着一大家子,她也不敢怎么样。” 顾长柏觑着龚燕的脸色,心想估计就是姐妹俩因为当血包的事情闹起来了,可惜他并不清楚中间的周周折折,但是最好不要仔细问。 龚燕脸皮薄,虽然知道自己的家庭是畸形的,但是自己也不能大剌剌说出来。 但是龚燕这次显然没有难过多久,说完之后就立即提议一家三口一起去买菜。 宁宁高兴翘着手指,问今天可不可以吃肉,什么肉都可以。 自然是可以,宁宁也是难得提要求,龚燕几乎立马答应下来,顾长柏就跟着母子俩后面,只当个拎菜的菜篮子。 可能是宁宁知道,龚燕隐约有点不高兴,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自己推理不是自己的原因,估计就是爸爸的原因。 于是,宁宁也很有小脾气,紧紧拉着龚燕的手,一副和叛徒爸爸划清界限的样子。 “宁宁,要不要爸爸抱?”顾长柏见小孩蹲下来揉腿,肯定是走路腿疼。 宁宁立马站起来,绕过顾长柏,去牵龚燕的手。 把顾长柏看得是哭笑不得,小孩子一天天在唱大戏,顾长柏有的时候觉得不知如何招架。 今天的菜市场其实没有什么卖家,却也热闹。 有工作的职工难得放假三天,可不到处溜达。 岛上哪都有溜达的人,顾长柏走几步就能碰到一个战友,不停地打招呼。 他正和一个老战友寒暄呢,对方冲他手里的菜篮子挑挑眉,他就有点不耐烦了。 这帮战友,非要显示自己的家庭地位还是咋地。怎么着,他就不能给媳妇提菜了? 算了,跟这种思想不先进的战友也没有什么好聊的,还不如好好陪陪媳妇和儿子。 顾长柏抬腿就走,就怕龚燕跟宁宁不管他往前走,没想到,母子俩,站在边上安安静静等他呢。 这可把顾长柏乐坏了,媳妇给台阶了,就立马往媳妇旁边钻,小狗腿样。 顾长柏一把抱起宁宁,转头跟龚燕炫耀:“这老罗,跟我说大男人不能惯着媳妇,你看看他都说什么话,我下次不理他了,这种人思想很有问题。” 就他思想先进了,龚燕难得有了抱怨的心情,她心里头攒着的那点火气,借着这句软钉子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语气倒是淡淡的,带着一种疏离:“你要是钱多烧得慌,我就替你寄给你妈。” 没想到龚燕真的在赌气,就是不同意给娘家寄钱。 这茬到现在还没过去,足可见龚燕对自己的家里人有多恨。 顾长柏听这话,觉得龚燕奶凶奶凶的,居然有点可爱。 将心比心,他也舍不得把钱寄给他妈,所以她自然也是舍不得的。 此时心里居然生出一种别样的温暖。年轻的时候,他一度觉得自己绝情、不孝顺,对亲爹亲妈没有那个热乎气。 现在看龚燕这个样子,突然觉得自己媳妇和自己真是一路人,他们俩就算做的不对,也是坏到一起去,天造地设的一对。 他抱着宁宁,心里想,管他呢。 眼下才是他俩自己的日子。就算被人骂不孝顺,那又怎么样呢,大不了一辈子就不回去了。 他自小在顾家就什么存在感,进部队之后,也是鲜少回去,对老家能有什么热乎劲,还不如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也算是过一天,高兴一天。 周围的人多,龚燕不欲多说什么,但是等到中午吃饭的时候,就听见龚燕开口:“我娘家那是无底洞,你也想过去贴补,也是胆子大,不要命。每天拉练不够累,读书读的不够多,喜欢没事找事做。” 怎么还在说这茬?这都大半天过去了,顾长柏忍不住瞟了一眼龚燕腕上的手表,确定自己是早上吃饭的时候说错了话,哪想到她记性这么好,愣是到了中午还翻出来晾,反复鞭打他,足可见媳妇心里很在意。 顾长柏默默听训:“媳妇,我知道错了。” 龚燕夹了一块肉到顾长柏碗里,继续补充:“我娘家那是给脸不要脸,我自己都不敢招惹,你不了解。我们一家三口把日子过好了,比什么都重要。” 顾长柏乖乖吃着肉,虽然觉得媳妇有点啰嗦,甚至是难得的啰嗦,但是心里甜滋滋的。 居然有种被偏爱的感觉。要不是把他当自家人,亲近人,龚燕怎么可能反复跟他强调这么多遍? 还不是因为舍不得钱,更重要的是,舍不得赚钱的他,舍不得他们的小家? 他高兴得下午多读了两篇报纸,神采奕奕,眼睛里都有光。 对于读书方面,龚燕给予他最多的正面肯定,这也是他能坚持下去的主要原因,这个报纸,实在是写得不错,顾长柏看新闻都觉得心里美。 顾长柏最近都很高兴,他觉得自己现在简直开窍。 年前会议上,就连领导的精神和指示听得清清楚楚,甚至能够猜出背后的动向和领导的弦外之意。 顾长柏热衷于把这些讲给龚燕听,龚燕却很警示:“这些分析出来的话,在家里说说也就算了,别出去说。” 都是一些社会动向,谁敢拿出去说,就连在家里,都是压低嗓子偷偷讨论。 前些年,就连夫妻间都不值得信任。 龚燕也是希望顾长柏能够在部队安安稳稳的,因此很注意他的说话和思想动态。 顾长柏忍不住开口:“我要是能继续往上升就好了。” 他现在觉得自己前途一片向好,就差一个机会,一个继续往上升的机会。 龚燕却心头一跳,梦里,顾长柏就是急于立功,才申请出海,最后遭遇敌袭去世的。 她抓住顾长柏的手,声音里都带着郑重:“你建功立业我是不反对的,但是你要时刻记得,你是一个有家庭的,千万不要被立功冲昏头脑,要随时保持清醒。” 这种勤恳的告诫,让顾长柏很是感动。 所以晚上看电影的时候,在底下偷偷握住龚燕的手不放,显示出独有的温情来。 今儿大年初一,放的是《地道战》。

其实是一部老片子了,但是电影嘛,多稀奇。又是节假日,大家都爱出来凑热闹。 龚燕其实先去的郑娜那边,见郑娜沟通很干练,自觉没有什么可帮忙的,就打了声招呼去看电影了。 殊不知,郑娜其实很崩溃。 她男人董副团长昨天晚上不知道吃坏了什么,回家上吐下泻。 郑娜早上把男人送到医院,一转头就要去和电影放映队的人商量晚上放映的事情。 就这么匆匆忙忙的,郑娜觉得自己心力交瘁。 他们两夫妻住在家属院,也没个老人帮衬。 因此,郑娜其实已经有一段时间不来大姨妈,都给自己忙忘了。 其实也不怪郑娜,她是个粗线条,身体又有点虚。年关的时候,都以为自己是太忙了,导致的月经不调。 等到上班回来,上了个厕所,在水池边吐的时候,才被龚燕点破。 “娜娜,你是不是怀孕了?” 郑娜愣住,她确实已经很久没来大姨妈了。 她细细回想,这段时间确实有点困,也总是吃不下饭,于是心下就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 当下就要拿着包去军医院检查,检查完高高兴兴在办公室宣布:“我怀孕了!” 其实她结婚已经两年了,夫妻俩一直没避孕,但是肚子一直没动静。 董副团长老家多少电话来催,全被董副团长堵了回去。董副团长很喜欢郑娜,但是虽然嘴上不催,有的时候却有点犯嘀咕。 郑娜年纪比董副团长小很多,因此董副团长总怀疑是不是自己不能生。 这会总算是怀上了,她高兴地走路都带风,还把自己抽屉里的大白兔奶糖拿出来分给大家吃。 “宁宁,多吃点,阿姨这里还有。”她乐滋滋地,龚燕就摆手,“先放着,你自己吃,他过年吃太多了。” 徐丽娟也恭喜她,又传授了一些怀孕的注意事项,提醒她要好好注意。 要说粗线条的郑娜,也难得有干活利落的时候,居然立刻就准备了一个小本子,边听边记,一副励志要成为育儿大师的样子。 来办公室的嫂子,都听说了郑娜怀孕,七嘴八舌地说经验,免不了说一些生子偏方什么的,听得郑娜一愣一愣的。 其实现在家属院里还有一些老传统,比如重男轻女啊,或者认定了多子多福之类的。 龚燕心里清楚,有些嫂子来自农村,老思想改不掉,连那些军官也是如此,这种事情她也不强求,但就是有点看不惯。 龚燕被一大堆的生子偏方灌得头痛,赶忙出去写板报。环境是她暂时无法改变的,所以她首先改变的就是她自己。 这是过年后的第一期板报,龚燕写得很认真。 她心情复杂地把报纸上的东西放在板报上,脑子里的思绪也在乱飞,心情很复杂。 当龚燕拿着粉笔站在黑板前就快要写完的时候,她的脑子居然还在嗡嗡响。 她叹了一口气,正准备转头在院子里找宁宁,就看见一个小女孩坐在台阶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瞧,好像是已经看了很久了。 63. 又起风波 上次见到欣欣,还是在医院里,转眼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欣欣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棉袄,手里拿着半截绿色的粉笔,小板寸略微长了点,内双的桃花眼,长且翘的眼睫毛,这个时候就能看出女孩子的清秀。 要不就是这位素未谋面的付营长有副好相貌,要不就是欣欣死去的妈。 龚燕想,估计这孩子就是像妈,因为蒋芸的相貌也很好,只是蒋芸的年纪小一点,说话做事没个顾及,所以家属院的嫂子们都不愿意开口夸蒋芸。 孩子这么盯着自己,眼巴巴的,看上去还是有点可怜,龚燕就冲着欣欣笑:“欣欣,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呢?” 欣欣低头看了自己的小手,攥了攥,又腼腆地打招呼:“龚燕阿姨,我坐在这里玩。” 一个人坐在这里玩?龚燕看了看外面玩成一团的小孩,就连她家的宁宁都在那里,小脸上全是兴奋。 欣欣的头发有点软,看起来还有点黄。龚燕就坐在了欣欣的旁边,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脑袋,小孩子的脑袋有种圆乎乎的刺挠,居然很有手感。 龚燕温柔地问欣欣:“你怎么不过去玩呢?” 欣欣眨了眨眼睛,她其实想说自己没有朋友。 自从上次生病之后,连跟她搭话的小朋友都少了。 事实就是,蒋芸会无理取闹,家属院的家长招架不住,都不敢招惹蒋芸,告诫自家孩子要小心,不要被讹上。 欣欣其实也知道,大院里的阿姨们对她也很好,会帮她缝裤子。 以前她有头发的时候,还会帮她扎辫子。 欣欣不想在漂亮的龚燕阿姨面前说,自己没有朋友,这样显得很丢面子。 她就转了个话题,指着龚燕刚刚做的板报:“龚燕阿姨,我看你写字漂亮。” 欣欣其实真的是被字吸引的,她妈也有一手好看的字,但是死得早,只剩下妈妈的笔记和日记。 这孩子,还知道字好看不好看。龚燕失笑,摸了摸欣欣的头。 “你还知道字好看不好看呀?” 欣欣腼腆笑:“我家抽屉里有妈妈的日记,她也是这样写字的。” 其实她不好意思说,她在心里偷偷想象过,妈妈或许就长这样,长头发的,温温柔柔的。 龚燕不是第一次被人夸写字好看,但是小孩子的话听起来热情真挚,龚燕的心里无限柔软。 “欣欣,你身体有没有好一点?” 欣欣点头:“已经好了,我现在什么都可以吃。”她刚刚做完手术那会,躺在医院里什么都不能吃。 龚燕心想那可太好了,小孩子的健康比什么都重要。 龚燕也不去问蒋芸的事情,付营长回来之后就把蒋芸给骂了,这点大家都知道。她不想从孩子嘴里试探、打听别人。 她虽然对蒋芸没什么好话,但是也不愿意说人家的坏话。 欣欣一个人出来玩,旁边的小孩子多半是成群结队的,龚燕把孩子一个人落在这有点不放心,于是低下头问欣欣:“要不要跟阿姨去办公室玩?” 欣欣点点头。 于是龚燕把粉笔收起来,带着欣欣回到办公室。 郑娜还在因为怀孕的事情高兴,徐丽娟让她现在特殊时间注意点,不要到处乱跑。 “徐姐,你也知道,我干活利索得,不干活不舒服。”郑娜邀功,这个时候显出她的嘴甜和乖巧。 她看见进门的欣欣,眼睛一转,就从抽屉里拿出两个大白兔奶糖:“欣欣,过来。” 欣欣跑到郑娜的桌子边,郑娜就拿出糖塞给欣欣:“阿姨给你的。” 哪个小孩子见到大白兔奶糖都会开心,更别提少见到糖的欣欣。欣欣的眼睛都亮了,眼睛里面就像有小星星。 郑娜看着欣欣,好像比要胖一点了:“前两天还看见你妈去县里了,你咋没跟着去。” 徐丽娟觉得郑娜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蒋芸怎么可能带着欣欣出去,平时连带孩子都不愿意带的一个人。 欣欣手里拿着大白兔奶糖,有点犹豫回答:“妈妈去县里买东西的,我不想去。” 徐丽娟和龚燕一对眼,就知道孩子是善意的谎言,哪里是不想去,分明是蒋芸没有带孩子去。但是就算是年纪小的欣欣都懂得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 郑娜的语气却更是奇怪,带着一种疑惑:“欣欣啊,你妈在饱安县,还有什么亲戚没有?” 蒋芸和她姐姐都是饱安县当地人,但是早就父母双亡,怎么可能周围还有亲戚。 欣欣自然是摇头,她还是一个小孩子,记忆中她就一直和爸爸以及小姨妈妈住在岛上,其他的亲戚,她也没见过。 郑娜握住欣欣的两边肩膀,把孩子的身体掰过来面朝自己:“欣欣,你再想一想,你家还有没有什么叔叔呢?” 叔叔?欣欣再次摇头,几乎已经成为一个小拨浪鼓了。 “没有?”郑娜皱起眉,像是不甘心,“你再想想,一个胖胖的男人,个子和你妈妈差不多高。” 欣欣被她问得有点发怵,缩了缩脖子,但是头一直摇着。 龚燕和徐丽娟站在一旁,面面相觑。 不知道郑娜葫芦里究竟在卖什么药,可眼看着欣欣一直摇头,被问得越来越不自在,小脸都绷紧了,又赶忙过去解围。 龚燕拍了拍欣欣的后背,声音放柔:“没事了,拿着糖吃吧。” 欣欣如获大赦,又怯怯地看了看郑娜一眼,见她没有再追问的意思,拿着糖出去。 龚燕不放心,就开口喊一声:“拿着糖回家啊,在外面家里人不放心的。” 其实哪里有什么家里人,付营长成天忙,蒋芸又不带孩子。 办公室的门掩上,办公室里只剩下了龚燕、徐丽娟和郑娜三个人。 徐丽娟把手环在胸前,眉头拧成一个结,看着郑娜,语气中明显不解和责备:“娜娜,你咋回事?” 要不是郑娜现在怀孕,她都要发火。孩子刚刚怀上,也不知道作的什么妖,对个孩子问东问西,莫名其妙的。 欣欣胆子本来就小,被她一通问,脸都吓白了。 龚燕没吭声,但是也很不解。只是龚燕觉得没有责备别人的立场,而且徐丽娟一个人说就够了,郑娜刚刚怀上,肚子里可是第一个孩子。 郑娜其实也很不好意思,但是她想起前一段时间上街,男人和蒋芸在街上的身影,那种场景在她脑子里转了又转,最终变成了一句叹气:“唉,没事。” 她也是好奇心重,又支支吾吾的,说的含糊。 徐丽娟也是无奈了,她估计郑娜肯定在街上撞到了什么,但是郑娜不肯说,她也没办法撬开别人的嘴。 徐丽娟只是劝:“娜娜,我也不是要训你,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肚子里还揣着一个。性格要收着点,别瞎打听,也别瞎琢磨。现在重要的是,好好养胎,把孩子生下来,你要是把这个孩子生下来了,你就是董家的大功臣。” 郑娜只得讷讷点点头,这才坐下来。 没想到办公室郑娜这边安稳下来,陈月兰这边却发现了不对劲。 陈月兰本来是带着刚出生的小四去检查的,顺便去县里买点东西。 自从生完小四,她妈一直都在岛上看着她坐月子,整整做了两个月的月子。 在这两个月里,陈月兰除了上床上厕所,几乎都没怎么沾过地。饭都是她妈端到床头的,洗身上也是简单的擦洗。 好不容易到了医院检查的时候,也该出月子了。好说歹说,她妈才允许她出去。 陈月兰整个人都透着畅意,谁在床上躺两个月陡然出来,心情都会高兴的。 她作为一个有工作有存款的妇女,供销社就是她花钱的天堂。 就在她在供销社买东西的时候,就听见一声娇滴滴的声音:“哥,你带我去友谊商店买那个手表吧。” 陈月兰心想这个声音怎么这么熟悉,一转头,居然看见蒋芸挽着一 个陌生的男人在供销社门口。 蒋芸穿了一件藏蓝色的毛呢大衣,头发蓬蓬地披在肩上,看起来有点显成熟。她挽着那个男人,身子微微斜着,眼睛都笑弯了。 陈月兰一个激灵,连忙转过头,下意识往她妈后面侧了侧身,不想让蒋芸看见。 脑子里却在疯狂运转,那个男人明显不是小付营长。她瞄了一眼,个子不高,身材敦厚,但是穿着一身西装,一副生意人的样子,倒像是从香江过来的。 她妈正在认真挑布料,陈月兰抱着孩子,脑子里天人交战。 心里一边想着怎么这么倒霉,这就碰上了这种事情;一边又想着,付营长知不知道。 她妈正在专心致志挑料子,还用胳膊肘戳了戳他,问:“月兰,你看这个布料怎么样?我给你两个女儿做两件裤子。” 陈月兰家虽然是双职工,但是手底下有三个孩子,加上刚出生的这个,就是四个。 军人每年都会发新军装,因此家属院的孩子多半是用爸爸的绿色军装改成的衣服,不愁衣服穿。但是李团长的军装很明显不够家里的人穿的,因此时不时还要买一点。 双职工手上发的布票,一家六口人用的,用的也紧巴巴的。 她妈看见两个漂亮的小外孙女,没有一件好衣服,就下定决心过来买布,专门给一对双胞胎做衣服。 然而陈月兰此时心里很乱,胡乱点点头:“妈,你决定吧。” 她一整天都神思不属,明明是在供销社花钱高兴的一天,回家的时候,脸都是板着的。 晚上就跟李团长讲了这件事:“老李,我今天在街上,看见蒋芸...” 李团长是个传统的人,听完之后眉头立马皱了起来。他一向尊重军属,认为军属是军人的后盾,是部队在这个大家庭里不可或缺的有一部分。 军人在前方流血流汗,军属在后方守家持业,谁都不容易。 正因为尊重,他才更加重视这种乌七八糟的事情。 “这个蒋芸!到底想干什么!小付又是怎么管的!” 陈月兰看他动怒,也有点后悔,小声劝:“人是怎么管的了!她是个人!又不是个小猫小狗!” 又犹豫道:“兴许...兴许就是认识的人,你暗戳戳问问小付,看看蒋芸家里还有没有亲戚,堂哥表哥之类的。要不,她怎么敢大庭广众之下互相搂着。” 是啊,她怎么敢大庭广众之下互相搂着。 那个男人在街上敢穿得像个生意人,身份应该不简单,绝对不是个普通老百姓,说不定是个侨胞。 这年头,哪个老百姓敢在街上穿得花里胡哨,像个资本家的样子,难道不怕被路边的人盯上吗? 李团长也叹气,还数落陈月兰:“你也是,这种事情,非要跟我讲。我还要跟着生气。” 他真的是个糙汉子,做事情干脆简单,一点都不愿意揽事。 说得这是什么话,陈月兰觉得李团长简直就是迁怒。“你莫名其妙冲我发火干什么?”怀里抱着孩子,背过身去不理人。 心里想着,这男人真的怕麻烦,她不小心看见了,怎么着,这还能怪她? 陈月兰背过去,李团长又去抱着陈月兰,陈月兰刚刚洗完月子后的第一个澡,身上清爽。两人虽然是老夫老妻,结婚将近20年,但是夫妻关系极好李团长还是心头一热。 他搂着陈月兰的腰,闻着干净的皂香以及奶香混在一起的味道,喟叹一声。 “月兰,对不起。” 陈月兰心想,一句对不起就想轻飘飘揭过,这怎么可能。 陈月兰把孩子放边上,扭过头看李团长:“对不起什么?” 老夫老妻的,李团长其实有点别扭。 “我脾气冲,嫌麻烦,都是你里外给我张罗。谢谢你。” “月兰,谢谢你这么辛苦,帮我撑起来一个家。” 李团长说完,自己先不自在起来,依恋地埋在妻子怀里。 64. 真相 家里正式通电那天,龚燕早早就准备好了一条海鱼,庆祝家里通电。 这项通电计划从去年年末到今年年初,前后拉锯了两个月,最后可算是通上电了。 想到晚上家里可以拉电灯,龚燕就有些迫不及待,手上的活干得也更快。 她利落的样子全办公室都看在眼里,徐丽娟打趣道:“家里有电,连人都快成发动机了啊。” 龚燕笑着答是:“我都快成永动机了,不需要电,自己就能动起来。”说着还摆弄两下胳膊。 郑娜也是供电名单里的一员,今晚通电,再加上她现在怀孕,简直就是双喜临门,每天乐滋滋的,说话都敞亮。郑娜就开口:“我听说,最多半年,全岛都能有电。” 一天天的,到底哪来的这些小道消息,龚燕不由佩服。 徐丽娟居然也不清楚:“那可以装电话不?”她可是想装电话很久了。 在岛上,打电话也只能去供销社的电话亭打,说什么都能被供销社的售货员听到;要不就去部队办公室打电话,但是做军属的,谁愿意给部队添麻烦。 为此,徐丽娟真的是一肚子怨气:“上次供销社管电话那个小邹,我家老刘跟我说话,她就磕着瓜子在旁边听,耳朵都要竖起来了。” 是不大礼貌,龚燕拍了拍胸口,表示庆幸:“幸好我家穷,没有能通电话的亲戚。” 这话说完,办公室又是一阵愉快的笑声。 自从加装电线之后,一家人可是盼着电灯盼了好久。 打开电灯那一下,家一下子亮了起来,宁宁小鸭子一样,惊喜地叫了一声。从这一声中,就感受到小孩子的天真和幸福。 龚燕也被这小孩子感染,说一句:“电灯真好啊。” 以前只在公共场合看见过电灯,没想到如今出现在家里了,这样的日子,怎么能不让人高兴。 这样高兴的日子没两天,顾长柏就拿着两份信回家。 要说这人,可真不能念叨。前两天还说老家没消息,一下到了两封。 有一封正是来自顾长柏他妈蒋大娘的,一封却是警察局的周鑫寄过来的。 顾长柏之前每个月都寄20块钱,现在一个月寄10块钱,精明的蒋大娘怎么可能没察觉到。 蒋大娘是个一毛不拔、一钱如命的人,20块钱可是两张大团结,又不是什么小钱,自然在意的很。少一次钱,就等于少了两张哗哗响的票子,这不比剜她的肉还难受。 她来信就是为了把小儿子骂一遍,勒令儿子每个月给她20块钱。并且在信中说明,自己一个婆婆非但没有虐待儿媳妇,还把儿媳妇和孙子养的白白胖胖,顾长柏不应该克扣养老钱,又说自己如何如何养大他们兄弟俩不容易。 顾长柏在单位看的时候,拿着信就已经气笑了。 老太太会不会照顾媳妇,他是一清二楚。老太太一向自私自利,别说媳妇了,连他,亲儿子在她手里,活下来都不算容易。 于是,顾长柏举着信,跟龚燕抱怨:“媳妇,你看看这老太太。” 龚燕瞥了顾长柏一眼:“我是个儿媳妇,不敢在你面前招眼。”顾长柏一听有道理,想自己骂一两句,但是想起这老太太是他亲妈,又败下阵来。 顾长柏再次表明自己的态度:“爱谁谁,我不想给。” “我要是每个月给20块钱,大哥怎么办?大哥在钢铁厂里工作也不容易,嫂子的工作暂时还没有下来,他还有两个闺女要养。” 其实顾长柏本质上并不是那么全面的人,但是哥哥嫂子的事情,龚燕身为弟媳都一直放心上,所以他也跟着重视。 这个头绝对不能开,自己的大哥本来就愚孝,真要给20块钱,这不是逼着大哥么? “媳妇,不行,我得跟大哥写个信,通个气。” 顾长杨说完,就准备拿纸写信。又像想起来什么似的,犹豫着,最后还是递给龚燕:“这是淮县警察局的周鑫寄过来的信,你看一下。” 龚燕疑惑地看了一眼顾长杨,见他脸色很差。她暗自奇怪,自己和周鑫除了顾胜利那件事情,全无交集。周鑫为什么要给自己寄信呢? 顾长柏这时还是有些踌躇,说了句:“我觉得你应该有知情权。” 是什么事情呢?龚燕一脸疑惑打开信,等到把信仔仔细细看完,龚燕的脸色沉得发黑。 信中详细介绍了顾胜利失忆之前,龚家兴和龚家旺如何筹谋给顾胜利灌醉,如何盯着龚燕家里,又在事发之后如何胆战心惊的全过程。周鑫的表达很客气,问顾长柏需不需要教训一下这两个小舅子,他随时帮忙。 原来是这样,龚燕后背一阵一阵发凉,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她没想到,这两个弟弟不光好吃懒做,还人品卑劣。 哪天被顾胜利大力按住的感觉,好像一下子回到了身体上。试想,当时顾胜利要是成事,自己又该如何兄弟俩被拿捏,如何被顾胜利造谣。 他们俩甚至会是顾胜利撒播传言的帮手,帮顾胜利坐实自己红杏出墙、水性杨花的罪名。 她越想越后怕,把信纸折好放进抽屉里,伸手抹了一把脸,眼泪是止住了,可手还在微微发抖。 顾长柏从书桌边站起来,怜惜地给她擦眼泪。“媳妇,你要不哭出来吧。”他怕她心里不好受,就算是关系不好的兄弟姊妹,也没这么害人的,顾长柏只觉得龚燕踽踽独行,无人可靠。 龚燕却是忍住泪水,但声音带着不甘和倔强:“这兄弟俩真的是败类。” 龚燕把信放到报纸底下,就听见顾长柏说:“你放心,我不会放过这两个绝种的。” 龚燕的鼻子一酸,眼泪又流下来。在乡下的时候,她处处忍让,以为低调软弱就可以不招别人的眼,却没想到还是处处被窥视。 “顾胜利天天在家周围晃荡,他们其实看见了,却当作没看见,还想推一把?”龚燕想起这些,心里既愤怒又委屈。 龚燕实在不敢继续往下想,又想 起村子里那些风流事:“你说隔壁村那个赵寡妇,是真的浪荡吗?” 还是被这帮人逼上绝路的呢?说不定村里人都知道,只装作不知道,女人唾弃她,男人以此作为威胁,那寡妇回不了头,最后成为了真正的□□。 顾长柏摇头,他不知道,村子里寡妇多得很,只知道名声都不大好,他怎么知道龚燕说的哪一个。 想起来,又觉得是做丈夫的失职。 “都怪我不在家,还以为我妈在,他们就不敢对你怎么样。”顾长柏望着龚燕的脸,不无担心,又揽过龚燕的肩膀,“这件事情你就别操心了,交给我来办,行不行?” 有个人在背后撑着,龚燕的话就比以前多一点:“我好像觉得这个身体是我的又不是我的。” 当姑娘的时候,这个身体是石秀芳的,任她要高彩礼;没想到出门子嫁人,身体还不是自己的,甚至不是顾长柏的,居然被两个弟弟这样作践。 顾长柏却没怎么听懂,只觉得媳妇在说胡话,身体可不就是自己的么? “妈妈,你怎么哭了?”宁宁在客厅玩得好好的,就听见房间里妈妈低低的啜泣声。 他这段时间要上学,龚燕正在给他做书包,因此他每天都高高兴兴的。 他小跑着推开门,探进半个脑袋,眼睛里全是紧张。妈妈正坐在床边,旁边还有站着爸爸,看起来爸爸好像犯错误了,手足无措站在那里。 听见声音,龚燕赶紧抬手抹了一把,吸了吸鼻子,挤出个笑来:“没事没事。” 可宁宁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他小步子走到她跟前,歪着头看了看她的脸,又看了看爸爸,小声问:“是不是爸爸欺负你了。” 顾长柏也没有办法解释,只好干巴巴回答:“这是大人的事情。” 不说不要紧,说完简直就是捅了宁宁的马蜂窝。宁宁小手推了推顾长柏的大腿,又把自己埋在龚燕的怀里,紧紧抱着龚燕,两只眼睛瞪着顾长柏,显示出“我和妈妈才是一派的”。 什么大人的事情,宁宁只知道龚燕不高兴。这种情况下,也只有他才能哄哄妈妈。 他抱着妈妈,嘴里还在念叨:“不哭了啊,妈妈。” 贴心啊贴心,龚燕抹了一把眼泪,只觉得这个世界处处挂碍,只有怀里的这个小东西,她的这一块肉,跟自己最亲。 晚上睡觉的时候,母子俩抱在一起,可是愁坏了顾长柏。 “媳妇。”顾长柏期期艾艾的,起初他没反应过来,但是现在他也反思,这些最需要他的时刻,他都没有出现。 媳妇周围群狼环伺,他却不在身边,这就是最大的错误。 “对不起。” 龚燕才不理他,其实他也没什么错,是自己当时指望着服装厂的工作,不肯去随军。 但是没什么错,难道就得被原谅吗? 此时,龚燕只觉得自己又成了一个无根的浮萍,在这个人世间,也只有怀里的宁宁是和她是一条心的。 65. 新书包 龚燕现在这个样子,顾长柏自然是非常担心,一晚上没睡好。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给周鑫寄了一封信,发誓要解决这件事情。 他自觉是勇于承担责任的好男人,做完这件事情就去催莫无畏:“什么时候收音机能组装好?” 催催催,催什么催。莫无畏指着桌子上的文件,哼一声,“说得倒是轻巧,这些活你来干?” “我干就我干。”顾长柏拿起文件,就准备帮莫无畏干活。 看顾长柏一本正经的样子,莫无畏还是真的有点被吓到,这大老粗,别把他的文件弄乱了,也是被顾长柏弄得没脾气:“放着吧,我晚上熬夜帮你干。” 顾长柏:“快点啊,我等着要用呢。”语气里多少催促。 莫无畏狠狠翻一个白眼,这家伙。 第二天,等莫无畏把收音机交给顾长柏的时候,顾长柏才露出一个“救我狗命”的表情。 这家伙一定会被媳妇拿捏了,莫无畏了然:“你们家爆发世界大战了?” 顾长柏心想,说不定更严重,感觉家都快散了。媳妇这几天心情郁郁,对着他都一副客客气气的样子,看样子是把他当外人了。 其实龚燕心里也很矛盾别扭,平时再坚强的人,也有想躲一躲的时候。她把这些抛之脑后,决定先过好自己的日子,积攒勇气。 面对顾长柏,她觉得自己此时像一只鸵鸟,明知问题摆在那里,却不想抬头面对。 这天,龚燕正在办公室计算着这个月军嫂们的计件活,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忍不住问徐丽娟:“徐姐,我们军嫂就没有其他计件活了吗?” 要说其实计件活也不差,还能照顾家里,用心干的军属一个月能攒个10块20块。但是一批计件活下来,军嫂们分着干,很快活干完了。 龚燕翻着账本,她上次在报纸上看到一则新闻,有一个部队建立了家属工厂,专门做服装的,专门安置家属干活。 她沉默地看着那一篇新闻,这个家属工厂真好啊。可不好嘛,军嫂们的活稳定下来了,工钱也更高了。女人们挣了钱,家里的日子好过点。 龚燕把报纸剪出来,压在办公桌的玻璃下面,没事就看两眼。 “我们在这个岛上啊,不比人家在陆地上。”徐丽娟也不是没想过,事实却是不允许,“人家工厂多,活路多,方便啊。我们这儿,出个门都得看天气,刮风下雨都得停航。就连这些计件活,人家还嫌我们偏,怕有意外送不进来白瞎了呢。” 这个岛上,除了海风啥也没有,她之前是想过给军嫂们找一点其他的活,做做衣服之类的。 但这些东西,光从饱安县运过来就费劲,路上有个什么闪失,还得承担责任。利润低,风险高,因此徐丽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道理确实是这样,龚燕在这样一个岛上,却生出一种别扭的希望。她相信总有解决方法,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岛上的渔民虽然地处偏僻,但是未必比饱安县的人过得差。 主席说过,具体问题要具体分析,未来,她们也可以能因地制宜,想到一个合适的方法,去解决家属稳定就业的问题。 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这也没关系,该做的工作还得继续嘛。 龚燕看着手上的账目,想着一点一点做,总能做完。 眼看着年就要过完了,春天都快要到了。岛上的春天好像来得快,她穿着夹袄已经立马觉得热了,就在这时候,岛上的育红班也要开学了。 鉴于宁宁要开始读书了,龚燕特地给宁宁准备了一个小书包,是用碎布头做的,红色,蓝色,灰的,虽然都是一块一块拼凑缝合起来,可拼在一起,就觉得挺好看的。 宁宁收到这个礼物的时候开心得跳起来,抱着书包翻来覆去地看。 他很喜欢花花绿绿的东西,但是这个时代,鲜艳的颜色实在是太少了。大人的衣服不是灰的就是蓝色,每次宁宁看见黑板报,都要盯着黑板报上的彩色粉笔盯好久。 龚燕看在眼里,本来是想买一个军绿色的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斜挎包,最终决定还是做一个花书包。 小孩子,谁不喜欢花花绿绿的。宁宁把书包背在身上,在龚燕面前转了好几圈:“妈妈!这个真好看!” 又转到顾长柏面前:“爸爸!你看!妈妈给我做的书包!” “你不是天天看着妈妈做的么?”顾长柏无奈。 事实确实是这样,宁宁每天陪在龚燕旁边,眼巴巴地看着龚燕一针一线缝的这个书包,从头到尾的步骤他都知道,这会却像是真的收到了一个惊喜一样,头一回见。 顾长柏哪里懂得“情绪价值”这个词,只觉得这小孩就是纯炫耀。 要不是媳妇现在心情郁郁,不怎么爱理人,顾长柏肯定求着媳妇给自己也做一个--虽然其实他并不需要。 龚燕做完这个书包,整个晚上都放松下来。她不擅长针线,只觉得这种活纯粹折磨人,跟顾长柏感叹:“要是有个缝纫机,会轻松点的。” 开口跟他聊天了,就是一切好起来的开始。缝纫机啊,顾长柏计较起来。 他和龚燕结婚的时候,彩礼就送了个缝纫机。 龚燕也想起来那个缝纫机,夫妻俩共脑后对视一眼,龚燕只恨自己太过软弱:“早知道就应该把缝纫机抢过来!” 她凭什么忍气吞声?自己结婚,到头来受益的全是那帮不仁不义的败类。 “这帮社会的蛀虫!败类!人面兽心的东西!披着人皮不干人事!良心被狗吃了!猪狗不如的混账!” 讲良心话,顾长柏和龚燕在一起这么多年,见过龚燕不动声色委曲求全,还没见过她这么骂人。 文化人骂人,全都是这些书面语,一句粗俗的都没有。听着,居然有点可爱,像是在背好词好句。 龚燕却想着,她妈石秀芳坚持说她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等到要东西的时候,又觉得是自家人理所当然,让她不要太计较。正话反话都让她一个人说了,真的是狡辩的高手。 顾长柏都被龚燕逗笑了:“那能怎么办?要不我出车票,你 出人力,咱们现在回淮县,把缝纫机抢回来?”说着又跃跃欲试:“我再去把两个畜生打一顿!” 其实顾长柏在说玩笑话,但是龚燕却认真思考,点了点头。 又觉得顾长柏的想法不切实际:“火车票那么贵,回去还要吵架,又被扒一层皮。而且你怎么看热闹不嫌事大啊,缝纫机可是你买的啊,我当时就觉得特别对不起你。” 她生活在男女不平等的长河村,却从书本和老师那里学习“男女应该平等”。 在这种实践和理论的矛盾中,顾长柏任何理所当然的付出也会让她自然而然产生愧疚。 嫁人之前,觉得顾长柏傻,拿着大笔的彩礼钱娶她;嫁人之后,觉得愧疚,因为她就只带了一床被子到婆家。 顾长柏听完这番剖白,只觉得面前这个女人固执又可爱,他摸了摸龚燕的头发,安慰她:“下次别提这些不开心的人了。实在不行,我们攒钱买一台缝纫机。” 他心里计较着,再攒点零花钱,就可以给龚燕买一台缝纫机。 龚燕有有点别扭,摇摇头,她可当不了贤妻良母:“我做针线不太多,买了还会强迫自己干活,简直就是限制我,你还是别买了。” 听听,这话说的,跟劳碌命似的。她嫌买了会自己逼自己干活,顾长柏听了都哭笑不得。 他们都是苦出身,天生不会享福。 顾长柏的手顺着龚燕顺滑的头发向下,又摸了摸龚燕的发尾,说话声音缱绻:“那你不许遗憾了。” 龚燕这会攥住顾长柏的手:“你会不会觉得我很贪心。” 顾长柏露出“贪心什么?”的奇怪表情,龚燕只得继续剖白:“我结婚后日子确实越来越好了,但是好像也不懂得满足。” 他沉迷于龚燕这种可爱的别扭里,维护他的样子更是让他倍感疼惜,于是又摸着龚燕的手就开始摩挲:“媳妇...” 龚燕以为顾长柏又想要,但是在黑暗中,仿佛顾长柏又没有任何动作,疑惑开口:“怎么了?” 顾长柏摸了摸鼻子,语气之间有几分踌躇:“明天晚上,我约了莫无畏来家里吃饭,你看看能不能做点吃的?” 她这几天和顾长柏不冷不热的,也不大好。难得,这是顾长柏第一次邀请战友来家里,龚燕自然是满嘴答应下来,又商量着做几个拿手好菜。心里揣着做饭这件大事,很快就睡着了。 龚燕行动力很强,第二天一大早就起来,盘算着今天要早点抢到肉菜市场的菜和肉。 她心里想着自己家还真奢侈,几乎是三天两头吃肉。 她天天都能在肉菜市场买肉铺的胡嫂子,也是被揶揄惯了,胡嫂子上次还说顾长柏有福气,家里伙食这么好,天天吃肉。 “我去买菜,今天是宁宁第一天上学,你负责把宁宁送到育红班。”龚燕吩咐道,之后又不放心,叮嘱一句:“他第一天上学,要是哭的话你哄哄他。” 顾长柏点头,为表示自己听进去了,还敬了个郑重其事的礼。 宁宁一向乖,怎么会哭呢。 66. 育红班 昨天,顾宁小朋友还揣着新书包,对上学很期待。 今天,顾长柏把宁宁带到了育红班门口,宁宁小朋友的小手却紧紧抱着爸爸的腿,死活不愿意进育红班。 顾长柏被抱住腿,一时有点为难,不知如何是好。他心想:媳妇该不是个神算子吧?果然,只有媳妇才了解自家这个宝贝蛋。 再一看宁宁,漂亮的眼眶里已经汪着泪了,眼泪在眼眶中要掉不掉的样子,梨花带雨,好不可怜。 顾长柏受不了自己儿子这么秀气还哭,简直...太让人心疼了! 他在心里吐槽,怪不得都说儿子像妈妈,这样漂亮,可不像妈妈么? 但是媳妇给自己的任务就是送儿子去上学,这个任务可不能马虎。因此顾长柏嘴上哄道:“宁宁,你乖乖去上学,妈妈中午就来接你。” 宁宁抱着顾长柏的腿不松手,也不说回家,也不说上学,就站在门口,像个小小的木头桩子。 直到龚燕一路小跑赶到育红班。 也是是母子连心,龚燕买完菜之后,看了眼手表,发现还能去育红班门口看一眼。她心想能出什么事,但是脚又不由自主往育红班方向走。 果然,远远望过去,父子俩,一个大树一个小树苗,站在门口僵持着呢。 龚燕跑过去,就见宁宁摇摇欲落泪的脸:“宁宁,昨天说好了,今天要乖乖去上学的呢?” 她这么一说话,大的小的都纷纷看向她,大的活像是看见了救星,小的也由阴转晴。 顾长柏一副大难临头的样子,宁宁撅着的嘴却总算展开,竟然露出一个高兴的笑。 小家伙还有两副面孔呢?宁宁牵起龚燕的手,还晃了晃:“要妈妈。” 龚燕的心软下来:“宁宁,不是跟妈妈说好了,今天会乖乖上学,不许闹脾气的呢?” 宁宁点点头,手上拿着小书包:“妈妈,我第一天上学,你说要来送我的。” 所以他待在门口不肯走,就是在等妈妈。爸爸只一个劲儿催他进学校,却没问他为什么不肯进。 宁宁觉得很憋屈,妈妈也没见到,还不被爸爸尊重,心里也憋着一股气,就非要站门口,僵着不进去。 原来是这样。龚燕蹲下来平视宁宁,听他说完,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小孩子说话,最认真。 “对不起啊,宁宁。”龚燕的声音有点发涩,“妈妈早上急着去买菜,现在不是赶过来了吗?” 宁宁用力点点头,然后抬头看了高大的爸爸:“爸爸也不许催我。” 人家可是个有脾气的,做什么催人家呢? 顾长柏站在旁边,突然觉得自己并不了解这个孩子。宁宁一直是个乖孩子,可他却忽略了,小孩子也有自己的细腻心思,也许,宁宁和他并没有自己想的那样亲近。 比如,妈妈一定是在心里的第一位。宁宁会把“妈妈送上学”这件事看得比什么都重;也会在爸爸催他的时候,拒绝交流,因为他觉得爸爸没有尊重他。 顾长柏也蹲下来,学着龚燕的样子平视宁宁的眼睛,语气放软了:“爸爸错了,爸爸不知道你在这里等妈妈。” 宁宁的小手绞着书包,说:“没关系。”然后跨进育红班:“爸爸妈妈!你们上班吧!”还挥了挥手。 育红班的王老师是个五十出头的妇女,全程看着这一家三口,宁宁过来就牵过宁宁的手,笑眯眯开口:“龚干事,孩子交给我,你和顾副团长就放心吧。” 王老师可是很有口碑的。大院的孩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她都是一个一个带过来的。小朋友第一天上育红班,不是家长不肯走,就是孩子不肯上学。 龚燕朝着王老师礼貌笑一下,又看了看宁宁,才跟着顾长柏往外走。 走到三岔路口,顾长柏往左去部队,龚燕往右去家属院,龚燕又挥了挥手和顾长柏告别。 龚燕一到办公室,就看见徐丽娟一脸笑意地看着她:“总算要开始解放了吧?” 前几天龚燕去育红班报名,办公室里的人都知道,孩子要上学了,妈妈要解放了。 龚燕点点头,也是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是啊,也算是解放妇女的第一步了。” 这话说得真是幽默,办公室几个人都笑起来。 从今天开始,宁宁就拥有了规律整齐的生活。每天按时上学、按时放学,有课堂,有老师,有小伙伴,不用整天黏在龚燕身边了。 龚燕几次从工作中抬起头,想像往常一样,习惯性找宁宁,看他在哪里玩,周围是否安全。 一抬头,才想起宁宁已经上学去了。心里好像缺了一块,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种习惯性动作,反反复复好几次,每回都让她怅然若失。 郑娜的眼睛最尖,立马打趣道:“燕子,离不开吧?” 她最近一段时间被董副团长供在家里,被董副团长伺候得很是舒服,简直就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其实还有点孕吐,时时刻刻都不舒服,工作都堆在龚燕和徐丽娟那,工作减轻之后,只好在办公室到处找乐子。 龚燕不好意思笑笑:“是啊,就是不大习惯。” 徐丽娟从打毛衣中抬起头:“过几天就好了,我第一个孩子刚上育红班,我也是这样。其实哪里是孩子离不开我们,明明是我们离不开孩子。” 龚燕笑着嗯一声,觉得很有道理。 徐丽娟就嘱咐郑娜:“娜娜,你要是身体不好,孕吐得厉害,就不要来上班了,这段时间一定要把肚子保管好。” 郑娜却露出一脸苦相:“丽娟姐,我一个人在家里,没人说话啊,我一个人在家里很闷的。”对于一个爱听八卦的人来说,不跟人交流,简直就是十分痛苦。 她家只有董副团长和她,也没个长辈,确实憋闷。现在还好,两个人能应付,要是孩子生下来,又该怎么办呢。 徐丽娟不由开口:“你这个孩子生下来,得找家里人过来坐月子吧,你一个人在家,年轻不经事,小董又在部队。” 郑娜其实也考虑过,但是她婆婆语言不通,胆子又小,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她们那边的镇子上。她妈更加是个钻到钱眼子里的,不知道要生出多 少波折。 这些家长里短,郑娜并不愿意让家属院的人知道,因此只含糊道:“到时候让老董去解决,我不管的。” 这话说出来,其实大家都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差不多就是夫妻俩没人帮衬,家里双方的老人都指望不上。 岛上这样的人家不是一两家,有些老人守旧,有些老人自私,有些老人水土不服。因此岛上的随军,多半是夫妻俩,要是有带着长辈随军的,都算是长辈仁慈了。 反正,龚燕是没有办法想象,她妈石秀芳或者她婆婆蒋大娘来宝卫岛上随军,那简直就是会把天捅一个窟窿。 中午育红班放学的时候,龚燕又去接宁宁。一见面就松了一口气,看见宁宁的笑脸,就知道,很明显,宁宁对于育红班很能接受。 他出门的时候,还认认真真跟王老师说再见,小手一摆一摆的,礼貌又可爱。 育红班无非就是带着孩子们唱唱歌,做做游戏,认认简单的字,小朋友们互相在一起尝试相处。 宁宁接受良好,因为顾长柏这段时间已经教了很多数字和汉字,宁宁觉得并不吃力,甚至当他教其他小朋友的时候,还有一种当小老师的成就感。 他今天可高兴了,他走在路上一蹦一跳的,兴奋地跟妈妈说:“王老师夸我可聪明了,我还在育红班认识了好多新朋友。” 龚燕把宁宁念叨的孩子名记在心里,还认真倾听宁宁讲的故事。 这些琐碎的细节,其实是拿自己做孩子时候的心理比照着宁宁。 龚燕想起自己刚刚上学的时候,每次她有什么新朋友想要和家里人分享,家里人都兴致缺缺。 她爸妈头也不抬,只会让她干活。“去给地浇个水。”“去把碗洗了。” 她起初不懂什么重男轻女,只觉得是弟弟小,自己是姐姐,照顾家里是应该的。 逐渐懂事之后,她才发现,父母的喜怒哀乐全都放在地里,就算是她的两个弟弟们的情绪,父母也没有多上心。 他们嘴里说着重视男娃,也确实是这么做的,但是根本上,思想上,更重视的是他们自己。 所以生了宁宁之后,她就更加愿意去关注孩子的言行,想要去承接住孩子的情绪。 宁宁叽叽喳喳地讲学校的事情,发现龚燕一声不吭地听着,居然以为妈妈在走神,所以抬头疑惑看了一眼妈妈。 龚燕却立马揉了揉孩子的脑袋,“妈妈听着呢,你接着说,王老师后来怎么说呢?” 宁宁意识到,妈妈没有在走神,于是继续眉飞色舞地讲下去。 等到顾长柏中午回家的时候,就听见宁宁叽叽喳喳围着妈妈转,像一个小麻雀一样,和早上闹别扭的小孩子简直就不是同一个人。 顾长柏心想,小孩也挺好哄的,可是跟自己,好像真的有点不亲。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他手里提着一个大东西,用家里的灰布盖着,宁宁一下子就被吸引了注意力,放弃了刚刚对妈妈的滔滔不绝,开口就问爸爸:“爸爸,这个是什么?” 67. 请客(一) 顾长柏手放在嘴边嘘了一声,示意宁宁不要说出去,又把那个被布蒙着的东西放在客厅的桌面上。 龚燕一转头,就看见顾长柏鬼鬼祟祟的,一时居然也起了玩心,想要在后面吓顾长柏一下。 顾长柏毕竟是个当兵的,这点素养还是有的。龚燕的脚步声虽然轻,但是也并非一无所觉。就在龚燕靠近顾长柏后面的时候,顾长柏猛地一转身,龚燕反而被吓了一跳。 顾长柏看见龚燕的表情,露出得逞的笑容:“媳妇?” 没有得逞,龚燕只能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刚准备背过身回厨房继续做午饭,眼睛却被放在桌上、盖着灰布的东西吸引。 东西四四方方的,不算太大,但是也不算小了。灰布盖在上面严严实实的,看不清底下是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开始砰砰砰跳起来,觉得里面是个惊喜。 “这是什么啊?”她指着东西问顾长柏。 顾长柏心里可得意了,这可是他和莫无畏辛苦研究了好几天,才修好的收音机。 他走过去,解开灰布,露出底下四四方方的收音机。木头壳子的,明显看出来是旧的,但是擦得很干净。顾长柏插上插头,拧开开关,喇叭中传出广播员字正腔圆的声音。 “中央人民广播...” 居然是收音机! 龚燕的眼睛都瞪大了,本来就漂亮的眼睛此时更加圆圆的,显现出一种可爱。 顾长柏得意介绍:“这收音机插电就能听,还不用带耳机,而且也不是那种电池的。以后我们一家人就可以在家里放收音机听。” 收音机可是个好东西,就算是个二手,也要不少钱。 龚燕站在那里,盯着收音机看了好一会,也没想到这个收音机居然是家里的了。 但是收音机可不是个便宜的东西,这可是个大件,又需要票。 “你花了多少钱?”她问顾长柏。 这话让顾长柏更得意了,这也正是他骄傲的地方:“没花多少钱,都是旧零件,我和莫无畏去旧货市场和废品站找的。” 尽管顾长柏如此说,龚燕心里也清楚,那些零件都不便宜,组装的话,那也得不少钱。 顾长柏的工资100块,每个月20块钱的零花钱,原以为很够用。没想到这个男人,一个二手收音机全都搭进去了。 而且还搭了个人情,她还在想顾长柏平时也没有这么大方,怎么突然请莫无畏来家里吃饭,原来是欠了莫无畏一个大人情。 顾长柏也主动坦白:“所以,今天晚上才请莫无畏来家里吃一顿。人家可是维修主力,我就是一个在旁边加油助威的,这几天被我催得没法。媳妇,本来我想晚上一起告诉你的,但是怕你太感动了,在莫无畏面前流眼泪了没面子。” 说的这是什么话,这个人,多感动的事情,被他一讲都觉得丢脸。 龚燕心里绕一个弯,问:“我怎么称呼你这位战友呢?” 顾长柏心想莫无畏虽然比他大几岁,但是可是同一年入伍的。龚燕叫莫无畏哥的话,那自己不是平白被莫无畏占了便宜。 “你就叫他莫主任吧,本来他就是管后勤处的主任。下次,你们家属院有什么事情也可以找他。” 能有什么事情呢?龚燕心想,自己也不过是一个临时工,应该没有要求人家主任的时候。 此时她没想到,将来还真有一起工作的一天。当然,这是后话了。 龚燕此时不在意这些,只点点头:“要不,晚上再多加一个菜?” 本来想的是五菜一汤,龚燕想着加个菜。 六菜一汤? 顾长柏摆手,寻常家里都是两菜一汤,五菜一汤就已经是给莫无畏面子了:“媳妇,你早上不是买过菜了吗?就别折腾了。你多做点,到时候给莫无畏多装一个盒饭,第二天还能带回宿舍吃。” 倒不是顾长柏小气,只是岛上的菜市场只有早市,现在中午了,想添个菜,几乎是难上加难。 莫无畏的工作身份,平时就经常在师长身边,就吃多了山珍海味。自己家的家常菜,太奢侈其实不是一件好事,就寻常吃饭,请他打打牙祭算了。 龚燕随军之前,莫无畏是个光棍,顾长柏的媳妇不随军,算是半个光棍。 两个人从入伍开始一起拉练、一起认字,一起调到岛上之后关系更加好。 两人经常到食堂打两个菜,带到顾长柏的家里,边吃饭边聊事情,一吃就是一中午。 这次莫无畏再到顾长柏的家里来,一进来,莫无畏就感受到不一样,和上次相比,简直太过有家的气息。 洗手的窗台上三个码得齐齐的搪瓷缸子,里面放着牙粉和牙刷。 桌上重新盖了桌布,擦得很干净,旁边的碗筷看起来也整整齐齐的。 家里东西明显更多了,但是不是乱,是被照顾过的精心收拾过的整齐。 “愣着干嘛?过来啊!”顾长柏喊了一声。 莫无畏回过神,扯了扯嘴角,跟上去。莫无畏一看顾长柏这家伙嘴角都要笑到耳后根,就知道这小子得意。 莫无畏一进门就打量这个屋子,这会就把目光落到女主人龚燕身上,客气点点头,语气比比平时的吊儿郎当郑重不少:“叨扰弟妹了。” 他17岁入伍,比顾长柏大两岁,叫一声弟妹也是应该的。 龚燕正在厨房,听见动静往外看。这会看见人,手上不带停,就招呼莫无畏坐下:“莫主任不要客气,顾长柏,快点倒水。” 顾长柏应了一声,乖乖过去倒水。回头一看,嘿,宁宁居然在给莫无畏搬凳子,真是很有眼色的一个小孩。 龚燕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不好意思道:“你们先吃菜,我这还有一个汤,马上就好。”又喊宁宁:“宁宁,今天要拿四双筷子。” 宁宁乖乖巧巧把筷子拿来,又叫了声叔叔好,才坐到桌上。 龚燕分筷子,碰了碰顾长柏的胳膊:“你不要埋头吃啊,要照顾客人。” 顾长柏平时吃饭就顾着埋头吃,今天可不一样,今天他做东。 餐桌上整整摆了五菜一汤,分别是红烧肉、韭菜炒鸡蛋、雪菜 肉丝、杂鱼锅贴、蒜苗炒腊肉和蛋花汤。毕竟龚燕从下班就开始忙活,做了整整两个小时,手都忙酸了。 顾长柏刚刚还说:“明天我来做饭,辛苦了。” 他做饭?那能好吃么。龚燕有点怀疑。 总之,为了招待莫无畏,龚燕可是用了心思,菜都是淮县老家的做法,用的却是饱安县能买到的食材。 莫无畏举着筷子,把这桌菜都挨个尝了一遍,不由感慨:“长柏,弟妹这个手艺,可真是好啊。” 那是当然,顾长柏显出一种自豪来,本来就直的腰板现在恨不得要仰到天上去,嘴角压不住往上翘。 他不觉得害臊,反而是龚燕都有点看不下去了,面上不动声色,在底下偷偷踩了顾长柏一脚。 龚燕为了感谢莫无畏组装的收音机,端起面前的瓷缸子,站起来开口,神色认真道:“莫主任,我们今天也没准备酒,我就只能以茶代酒敬您一杯。谢谢您帮我们组装了一个收音机。” 她说完,举了举手里的搪瓷缸,语气很真诚。 从进门,莫无畏其实就被“莫主任”这个称呼叫愣了一下,这会笑着摆手:“你叫我莫主任,我以为我现在还在部队呢哈哈哈。你就叫我莫大哥吧。” 龚燕转头把顾长柏卖了:“长柏让我这么叫的。” 莫无畏斜睨了顾长柏一眼:“这小子心里憋着坏,不肯叫我一声哥呢。” 又端起面前的茶缸子,郑重道:“弟妹你也太客气了,一台收音机而已,我这也是举手之劳,不值当你这么正式。我和长柏那是多少年的兄弟交情了,两个人一起光着脚进的部队,这点小事算什么呢?” 他把“弟妹”“兄弟交情”这六个字咬得极重,就好像在说“咱俩谁是谁的哥,谁是谁的弟”。 顾长柏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莫无畏也开始揭顾长柏的短:“弟妹你是不知道,你之前没随军的时候,这小子半点不提你,还有战友以为你是个童养媳,目不识丁、不懂文化呢。没想到这么厉害,还是个高中生。” 顾长柏更心虚了,这个莫无畏,嘴巴真的一点不饶人。 龚燕却回答地很谦虚:“哪里厉害,我也就是一个普通妇女,有什么好提的。而且我们高中那个时候,到处都在闹红小兵,正经书其实没读过几天。高中生都没有考试,只要能熬到最后,都能拿到毕业证。” 莫无畏却还是开口,戳顾长柏一句:“那可比长柏强多了,我拿你能主内,能主外,内外兼修。” 行,顾长柏算是认清了,今天就是被挤兑的。 他坐在旁边,听了这话也不恼,只是赞美:“那可比我强太多了。要不是我媳妇,这个供电名额,我可真拿不下来。要是没有供电名额,我们组装的这个二手收音机根本就是个摆设,插头的,没电根本用不了。” 他说着,伸手拍了拍桌上的收音机,理直气壮的说:“所以,无畏啊,虽然你帮我组装了这个收音机,但是这个收音机的最大功臣其实是我媳妇。” 说完还冲着龚燕挑眉,像是在讨一句夸奖。 68. 请客(二) 龚燕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没拿稳,瞥了一眼对面的莫无畏,以为顾长柏说胡话,该感谢的的人还坐在饭桌上呢,而且他一口一个“无畏”,直呼其名,听起来都不大尊重人。 殊不知这是他们兄弟俩互怼是常有的事。 莫无畏听完也不恼,却一副很赞同的样子,点点头:“弟妹你是不知道。你没随军之前,他可是半点都讲究,光知道拉练、打靶,一股汗臭味,也不将就。让他看书读报跟要命一样;现在你随军,一家子过日子,有你这个文化人管着,果然越过越红火。” 这是实打实的揭短,龚燕都快听不下去了,她想着自己要不要赶紧吃完逃离餐桌,就问旁边快吃完的宁宁:“宁宁,吃完了不?吃完了去客厅玩好不好?” 这一看就是要走,这要是没有办法,饭桌上的两个男人,战斗力都十分强悍。 顾长柏看了眼宁宁,又看了眼媳妇,端着茶缸子往椅背上一靠,慢悠悠开口:“一家子过日子,你这道理都懂,也没见你行动啊。” 说的是莫无畏的婚姻问题。 这几乎是所有领导的老大难。 莫无畏明明和军嫂们的关系都很好,在部队里又吃得开,多少人想把姑娘介绍给他,他都一律摇头。 待在自己的单身宿舍里,死活都不肯挪窝,相亲和介绍一律拒绝,简直是油盐不进。 龚燕也听说过这个事。 徐丽娟曾经私底下跟龚燕抱怨过:“他这一桩事,部队没少操心,就光是介绍过来的姑娘,没有一个营,也得有一个排了。” 但是这人的脾气就是硬,打定主意的事情是半点都不肯妥协,女方都快说成仙女的,愣是半只眼睛都不睁开。 “什么文工团啊,医院啊,还有地方上的,条件都不差。家属院的军嫂,有热心的也给他介绍。莫无畏就是不急啊,这能有什么办法?” 顾长柏说话没什么攻击力,此时就只能对兄弟的婚姻问题重点狙击。 莫无畏这才明白过来,放下筷子,斜睨了顾长柏一眼:“长柏,我算是明白了。合着这顿饭不是白吃的?你是来替人当说客的。” 又冷嗤一声:“谁来当说客都不行,结婚是一辈子的大事,我怎么可能轻易地松动。再说了,我又不是不知道你们家属院这些破事,娶到弟妹这样的,算是你小子运气好;万一娶到蒋芸那样的呢?” 蒋芸?谁结婚往坏处想啊?说起来都扫兴。 不是,顾长柏这才反应过来,被这个小子带沟里了,连忙否认:“我没有啊,李团是让我劝你来着,每次都跟我说不要只顾自己幸福,不顾兄弟死活。但是我也不是不理解你的人,怎么可能会同意当说客。” 他刚觉得自己很委屈,看见莫无畏一乱坏笑,连忙反应过来:“你这个家伙!合着你在这套我话呢?” 他抬腿作势要踢莫无畏的腿,莫无畏椅子往后一躲,笑得肩膀直抖:“我可没套你话,是你自己竹筒倒豆子全倒出来了。” 顾长柏被他这么一堵,又气又笑,指了指他,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自己也没忍住,跟着笑了起来。 场面一下子活泼起来,龚燕也不由长舒了一口气。她第一次参顾长柏和莫无畏的机锋,真是见识不了这种场面,一来一回地不停,只觉得让人精神紧张。 她处在一个妻子的角度,总怕两位战友同志会吵起来,幸好没有。 “李团长怎么跟你说的?”莫无畏吃了一口饭,神情更加放松了些。 顾长柏眼睛一闭就开始卖领导:“他也是个老婆奴啊。肯定是鼓励我多跟你交流,一天说八遍娶老婆好。” 见莫无畏睨着他,顾长柏只好又继续道:“他主意可多了,他说我现在随军了,咱俩关系好,让我请你来我家吃饭。燕子又贤惠,宁宁又可爱,你到时候就想要一个家了。” 莫无畏听了也是一阵无语:“他这个大老粗,想出这个破注意。他也不怕我看弟妹好看,又有文化,对弟妹有什么企图。” 这话一说,顾长柏瞪大眼睛盯着莫无畏,就连龚燕都不自在地站了起来,匆匆说一句:“我吃完了,先去洗碗。” 夫妻俩都这么不自在,他大剌剌坐在那说这话,像个流氓。他自己先笑出声来,摊了摊手:“你放心啊,朋友妻不可欺哈哈哈哈哈。不过老李那人你也知道,弯弯绕绕的压根不会。他大概是真觉得,派个能说会道的去劝,这事儿就能成。” 顾长柏看了一眼龚燕的背影,细条条的,一看就是个美人。还是个有文化的知识分子。 “你下次不要在燕子面前说这话。” 得得得,莫无畏收起自己的不羁,诚心诚意喊道:“弟妹!我开玩笑的!对不起啊。” 这还差不多,顾长柏这才继续:“我想着确实要请你组装个收音机,正好请你吃顿饭,把李团布置的任务给完成了。你结不结婚,还是随你。” “还得是兄弟。”莫无畏拿起搪瓷缸子,和顾长柏碰了一下,“现在这个形势,难说啊。” 要是按照以前,顾长柏听见莫无畏的这些话就头皮发麻,可惜现在,他可是个每天读报受政治熏陶的好军官。开口就有点谨慎:“对岸有新动作了?” 这倒是没有,莫无畏开口:“我们对面那些国家,没有一个是省心的。” 又指指上面:“估计还要有动作,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在顾长柏眼里,莫无畏很机灵,几乎有点过于机灵。这家伙,在古代,估计就是个百晓生,神算子。 因此顾长柏不动声色笑笑:“大不了干呗,我们兄弟俩这些年,啥事没有遇到过。” 说得也是。 莫无畏拍了拍顾长柏的肩,赶紧岔开话题:“哈哈哈,喝茶喝茶,我俩好好活着,到时候我这老光棍一个,将来还得宁宁给我养老。” 顾长柏瞪了一眼莫无畏:“我儿子,给你养老干什么?你有国家养老还不行?养老压力多大啊!” 他心想,他每个月工资一百块,出10块钱养老钱给爸妈都舍不得,这要是以后儿子工资少,怎么能让儿子养老呢? 顾长柏说着,就把莫无畏从餐桌上拖出来:“燕子还给你装了一饭盒的菜,你带回去,明天还可以再吃一顿。赶紧滚吧。” 莫无畏倒也没生气,拿着顾长柏给的饭盒,大大方方地朝着龚燕笑:“辛苦弟妹了。” 莫无畏走后,顾长柏就开始收拾桌子,龚燕和宁宁开始洗漱。 等到顾长柏开始洗漱的时候,龚燕坐在床上开始捣鼓收音机,宁宁趴在龚燕旁边,目不转睛的看着。 《人民解放军节目》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一个重要的节目,几乎军人们都知道,固定是在早上、中午和晚间播放。 龚燕打开收音机的时候,正好是节目播放的时候。她把声音调 大,正好够在外面擦洗的顾长柏能够听到。 里面有一些军队政治学习以及军事知识普及,特别是全军政治教育、海防建设和备战内容。 龚燕虽然不大能听懂,但是她想顾长柏应该会感兴趣。 她听得昏昏欲睡,顾长柏上床的时候却越听越精神。 收音机像是一个报喜鸟一样,把好消息送入千千万万正在听收音机的人家。 顾长柏忍不住凑到龚燕耳边,跟龚燕说:“有个首长出来了。”声音小小的,还有点小心翼翼。 收音机里,总理在主持会议的时候,宣布决定让这位首长正式参加国家业务组的工作。 龚燕并没有听说过这位首长,她其实并不是一个忧国忧民的人,对于政治敏感是在生活小心的基础上,实际上,她对于政治新闻不热衷。 此时的龚燕,并不知道这位首长将来会给这个国家带来多大的改变。 她只是听顾长柏在絮叨:“这位是我师长的老领导,当时被拍到江西去下放劳动,没想到现在回京了。” 此时,顾长柏心里想着,娘的,莫无畏绝对是提前知道消息了,不然晚上吃饭的时候不可能说那番话。 龚燕的心却怦怦地跳了起来,命运此时在她的身边流动,听到别人的故事,虽然是一位未曾见面的老人,但是她是真心为这位老人高兴。 她把收音机调低声音,在顾长柏身边悄声问:“所以,这位首长是站上去了吗?” 顾长柏点了点头,把衣服搭在椅背上,又拉上窗帘,房间里一下子昏暗了起来。 他压低声音,声音中却有一种难掩的悲伤:“那些被下放的老领导,每天都在干活,做思想汇报。我有个老战友,他回去探亲,就看见一位之前做铁路的老同志每天睡猪圈,感冒了也没有人敢过去帮衬...” 龚燕听着,心里涌上难言的滋味。 长河村不是没有知识青年下乡,但是那些下乡青年都是一些年轻人,再者,淮县的经济不差,甚至称得上有吃有穿,长河村又重视年轻人,因此并没有苛待他们。 龚燕想起一把年纪的老领导们,身体本来就多灾多难,又承受着物质上的短缺和精神上的折磨,桩桩件件都压在人脊梁上。 她见过有人因为这些而弯了腰、低了头,从此再也没能直起来。 可也见过有人咬着牙,一天一天地熬,熬过了最难的那段日子,反倒比以前更硬气。 “我的老师,就是因为下放,死在乡下了。她还有一箱子书在我这,本来只是托我保存的。”顾长柏想起箱子最底下的那一层书,泛黄的书页,看不懂的知识。 龚燕端着茶缸,目光落在收音机上,轻声说了一句:“人这一辈子,起起落落。只要我们自己不倒下,就终有站起来的一天。” 这话说得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说给顾长柏听的。 “所以我们要不停磨练意志,不停学习。” 屋里安静了片刻,顾长柏没有接话,在夜色里,只是慢慢地喝了一口茶。 茶已经有些凉了,可那口涩味顺着喉咙滑下去,反倒让人觉出几分清醒来。 顾长柏喝完茶之后,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两人在黑暗中相握,眼睛是黑暗中最亮的光。 节目结束,收音机被关掉。窗外的静谧的夜,宁宁睡得正熟,夫妻俩谁都没有说话。 69. 孩子 顾长柏以为“不停磨练意志,不停学习”是说给他听的,没想到人家龚燕倒是成为了先拼命学习的那一个。 事情是这样的,宁宁已经上了一个月的育红班了, 这段时间里,不光学习了很多新知识,而且现在已经能够跟龚燕讲清楚,谁才是自己的好朋友了。 目前来说,宁宁的好朋友是一个叫东东的小男孩,东东不是部队的军属,而是岛上渔民家的孩子。 那东东晒得皮肤很黑,眼睛却很亮,看见龚燕会高高兴兴地喊阿姨好,看人的时候充满期待。 龚燕每天都会给宁宁在书包里装上一两块饼干,用油纸仔细包好看,防止沾书包上。 育红班不比办公室,随时都能掏出吃的来,小孩子不抗饿,一饿就蔫头耷脑地实在是让人心疼。 自从龚燕让宁宁带饼干之后,宁宁每天都会跟爸爸妈妈说,自己如何把饼干分享了出去,分享给了谁。 分享最多的,就是这位皮肤略黑的小朋友东东。 在这方面,龚燕并不干涉,甚至觉得分享是一个很好的行为。 但是她也会叮嘱宁宁,要在确保自己能够吃饱的前提下,才能把自己的饼干分出去给东东吃。 宁宁其实并不懂什么叫自己能吃饱,他看见自己吃东西,就会忍不住想给好朋友分一块,而好朋友会跟他讲很多很多的故事,还会跟他玩游戏。 这天中午刚刚放学,龚燕来接宁宁,就看见宁宁牵着东东,和王老师一起站在门口。 东东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薄袄,看起来黑黑的,笑起来一口白牙,其实脸上满是汗,一看就是刚刚皮坏了。 她像往常一样伸出手,准备带宁宁回家吃午饭。 没想到宁宁却没有动作,只是站在原地,牵着东东,抬起头问龚燕:“妈妈,东东今天可以跟我回家吃饭吗?” 这是什么话,东东难道没有家长来接吗? 龚燕正疑惑着,王老师在旁边开口:“龚干事,东东爸妈中午出去打渔,没空给东东准备午饭,早上就带了点剩饭,把东东托给我照看。我本来想带着东东一块回去吃的,但是宁宁这小子坚决不同意,不让人走呢。” 王老师指着宁宁,宁宁正哭丧着脸,看起来很失望的样子。 龚燕点点头表示知道,看着东东和宁宁紧紧相握的手。两只小手攥在一起,好像怎么都掰不开一样。 这叫什么事,人家东东妈妈可是把东东托付给王老师的,王老师哪里放心孩子不在自己眼皮上。 孩子还是第一次闹这种别扭。 龚燕蹲下来,平视宁宁的眼睛,尽量把话讲清楚:“宁宁,东东的爸妈把东东托给王老师照顾。如果王老师不把孩子照顾好的话,东东的爸妈会生气的。” 又看了看东东,那孩子方才还亮晶晶的眼睛,此刻却有些黯淡下来,小嘴微微抿着,显然是不太情愿,却没吭声。 龚燕心里头泛起一阵不忍,可她知道,自己不是这孩子父母委托的对象,不能因为心软就把人带回家。 她蹲下身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带着商量的口吻:“吃完饭下午回学校,还是可以一起玩的,好不好啊,东东?” 宁宁和东东抿着嘴,不肯答应。 龚燕见小孩子不听劝,也是一筹莫展。 王老师就在旁边开口:“小龚干事,你看。我这会还要着急回家给孩子做饭,你要不把东东带回去,他爹妈已经 把饭做好了,就热一下就行。” 王老师家好几个孩子,大的都快到年纪下乡插队了,小的也就宁宁这么大,一大家子的吃喝拉撒全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白天的时候在育红班守着这帮孩子,下了班还得赶回去给家里的孩子们做饭,里里外外都需要连轴转,确实很不容易。 本来犹豫的,一下子就觉得豁出去了。龚燕心想,带一个孩子也是带,今天干脆就带一双,反正东东自己也带了饭,自己大不了多洗一双筷子的事情。 于是,等她带着宁宁和东东回家的时候,一路上都有军嫂打招呼。 这些军嫂也是好奇,都盯着黑乎乎的东东瞧。 “燕子啊,回家做饭啊?咋还带了一个?” “龚干事啊,这个是谁家的小孩啊?以前没见过啊。” “燕子啊,我以为你家的宁宁晒黑了。” 龚燕笑着应付,一边低头看了看东东。孩子抿着嘴,此时人倒是很安静,就是看起来不怎么自在。黑乎乎的小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眼睛却是盯着脚尖。 确实啊,比岛上的其他孩子要黑一点。 回家的时候,见东东还是垂着头,好像也有点拘谨。龚燕犹豫了一下,语气尽量随意些,像是闲聊:“东东,阿姨给你洗个脸好不好?” 龚燕观察到,东东除了皮肤本身黑以外,更多的可能是没擦干净。 小孩子脸颊嫩,隐隐约约可以看见灰蒙蒙的,糊在脸上,看起来不是很精神。 小孩子大概也知道,自己看起来不怎么干净,抬起头看了龚燕一眼,又低下头,没说话,也没摇头。 看起来是默认的意思,龚燕就把拿温水一点一点给东东擦脸。 70. 吃饭 东东其实对这个香香的龚阿姨很有好感,但是自己也知道,自己可能不大讲卫生。 “阿姨。”他是土生土长的当地人,有着很浓重的广东腔。面对讲普通话的漂亮阿姨,他突然觉得自己很自卑。 他也是今年刚开始上育红班,没想到育红班里大都是家属院的小朋友,只有他和其他几个小孩是岛上渔民的孩子。 那几个小孩家里条件好,家里有长辈照顾,每次穿得都很干净。家属院的小朋友,也有漂亮的绿军装可以穿,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可他不一样,家里只有爸妈两个人,眼下是旺季,爸妈忙着出海捕鱼,天不亮就要起来把他送到育红班,天黑透了才来育红班门口接他。 就这样的作息,还要给他准备饭,因此根本顾不上给他收拾。 就连他现在身上的衣服都是自己随手套上去的,有的时候会把扣子崩坏,更多的时候就是把扣子扣歪。 衣服也是没有时间洗,而且他好像也总是弄脏衣服,自己也很苦恼。 就在东东脑子里杂乱得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就感受到龚燕轻柔的手轻轻地覆在了他的头顶,带着温水洗过之后残留的暖意,指腹缓缓地蹭过他有些干涩的头发,顺了顺头顶。 “妈妈,你别骂我。”龚燕在旁边给东东洗脸的时候,宁宁拽了拽龚燕的衣服,“东东妈妈给东东准备的饭,王老师顾不上给东东热饭,东东根本吃不饱,而且这几天也是吃的冷饭。” 龚燕手上的动作一顿,没想到是这个原因。 东东妈妈忙,没注意孩子的饭量;王老师孩子多,没注意热饭也是有的。 龚燕看了宁宁一眼,心想,自己这个儿子倒是个人精,小小年纪,居然没有在王老师面前提这个事情,让王老师难堪。 王老师人体面,也最爱面子,上育红班的孩子家长没人说过她一个不好,也有知道她好面子的原因。 要是宁宁当着她的面,说王老师忘记热饭,王老师面上挂不住,嘴上不说,心里也会有芥蒂。 龚燕继续给东东洗脸,嘴上说宁宁:“好的,知道你替朋友着想,做得对。但是下次再遇到这种事情,一定要早点跟妈妈讲,让妈妈解决,知道吗?” 东东的爸妈给东东带饭,也默认中午把东东交给王老师管,自己无论如何其实都是不应该插手的。 宁宁年纪还小,不懂大人的弯弯绕绕,只想着东东不能吃不饱饭。 龚燕给东东洗干净之后,又看了眼东东。脸颊红红的,底色确实黑,确实是个岛上渔民家的孩子,风吹日晒,皮肤比其他孩子深不止一个度。 不过洗完之后,干干净净的,看着就精神多了。 龚燕把毛巾挂好,让两个孩子在客厅玩,去准备去做饭。心里怪道:宁宁说普通话,东东说掺了广东话的方言,俩孩子居然还能相处得有来有回,也真是奇事。 顾长柏像往常一样回家,居然看见一个陌生小孩在和自己儿子玩。 他疑问的目光转向龚燕,龚燕就低声讲了宁宁的事情。 “臭小子,挺讲义气的。”顾长柏心里没有半点不高兴,反而很赞成。他在部队长大,兄弟之间,重情义是最重要的。 龚燕正盛汤,嘴里却非要说一句:“我看他是成精了,还知道不在王老师面前说。” 顾长柏看着正在玩的陌生小男孩,莫名其妙觉得好笑:“看这小孩,小黑皮,我以为是我哪个战友的孩子呢。” 说的是他手底下的兵,有几个就是这副黑乎乎的样子,看起来像炭。 其实都是在部队训练多了,晒出来的黑皮。 龚燕可没见过顾长柏手下的兵,她仔细看了眼顾长柏的脸。 顾长柏的脸之前有点黑,但是现在也不明显了,也不知道是自己看习惯了,还是人家变白了一点。 “怎么感觉你变白了一点呢?” 龚燕再细细去瞧他,大概是此人的底子好,只是颧骨和鼻梁上多一些被风吹过的痕迹,衬着他眼睛更亮了。 顾长柏鲜少被媳妇这么盯着,居然有点不自在,不由自主地挺起了腰板,显示出军人的身姿来。 “那当然,我可是被媳妇养的白白的。” 龚燕一碗汤递过来,吩咐道:“行了别贫嘴了。把汤放桌上,跟他们俩说开饭了。” “得令!”顾长柏接过汤,老老实实端到桌子上,扭头往客厅里喊:“小朋友们吃饭了,快来拿筷子!” 龚燕把菜端到桌上,刻意躲开了顾长柏的眼睛,这就让顾长柏有点不高兴了。 顾长柏表面上乖乖听话,嘴上却低声说:“好啊,这会不看,晚上好好让你看看。” 大白天的,这是在说什么疯话。 龚燕一脸讶异看过去,发现顾长柏嘴角压着点不让人察觉的弧度,带着一种狡黠的得意,转头又去拿汤勺,动作利落,嘴上还笑呵呵的,跟没事人一样。 可那点藏在嗓子眼里的得意以及挑衅的眼神,龚燕又怎么会看不出来。 也算是老夫老妻了,龚燕一脚踩在顾长柏脚上,丝毫不带犹豫,然后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端着菜从他面前走过去。 “哼!” 顾长柏被踩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了看龚燕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勾了一下,心里居然在想,媳妇还挺有准头,说不定拿枪也是个有准头的好兵! 热饭的时候,龚燕其实才看出了点名堂。 东东的饭盒里,两个素菜,几口粗粮,连细粮都没有,旁边隔着几条手指长的小鱼干,干巴巴地蜷曲在饭盒的角落。 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宁宁每天有菜有肉都叫着不够吃,东东饭盒里的这些东西,又哪里够呢? 正巧今天她做了鱼丸汤,就舀了几个鱼丸放到东东碗里,还没等东东说拒绝,龚燕就开口:“尝尝阿姨的手艺,这就是在岛上买的鱼做的丸子。你爹娘天天出海打鱼,说不定就是打的这个鱼呢。” 这个海鱼是龚燕从渔民手里买的,每天早上肉菜市场旁边都有渔民在摆摊卖海货,虽然带着一股海腥味,但是这个鱼新鲜啊。 岛上物资本来就紧张,菜市场旁边允许渔民摆摊卖海货,市场的人也不干涉。 龚燕每天买菜路过,总要停下来看看,遇到会说普通话的渔民,心里更加高兴。 逐渐,她也会说几句粤语,能够跟渔民讨价还价,甚至是有来有回。 小船上刚刚出来的鱼虾,还带着海水的味道,首先是便宜新鲜,其实是不要票。 这年头,不要票的东西都是好东西。 所以这段时间,龚燕几乎是发明了海鱼的一百零一种吃法。 清蒸、红烧、干煎、做汤... 鱼头炖豆腐,鱼头煮粥,鱼杂炒咸菜,鱼肉剁碎了捏成鱼丸子... 东东虽然知道不能吃人家的东西,爹娘教过的,但是小孩子哪忍得住? 鱼丸白嫩嫩地在饭盒上面,香气只往鼻子里钻,他咽了咽口水,眼睛盯着丸子,一手扶着饭盒,一手拿着筷子。 最后他还是没抗住,小声地说了一句“谢谢阿姨”。 说完他便低下头,咬了一口碗里的鱼肉,熟悉的海鱼味道在舌尖化开,带着咸鲜,嫩滑的鱼肉在嘴里散开,他愣了一下。 他吃过无数回海鱼,可从来不知道,鱼肉原来可以这么好吃。 一双眼睛一下子就又亮起来,就像是有星子碎在里面。 他一抬头,又看见龚燕阿姨漂亮的满含期待的脸,忍不住又说了句“谢谢阿姨。” 这小孩,还挺客气的,吃一口说一句“谢谢阿姨”。 等到晚上,东东放学回家的时候,就跟他爸妈说,想以后去宁宁家吃饭。 东东爸妈是渔民,收 入不高,但是人很朴实。 听说宁宁是部队子弟的孩子,觉得非常不妥。在他们眼里,部队子弟的孩子都是“干部家的”,金贵,和他们这种打渔人家的孩子不一样。 可是东东的眼泪流下来:“我喺宁宁屋企不知几好!有饭食,有鱼蛋,仲有雪花膏搽!你哋嗰边,咩都冇,王老师又唔记得热饭,我日日都饿住个肚(我在宁宁家可以吃饱饭,你们给我准备的东西都吃不饱,王老师也很忙,总是忘记给我热饭,在宁宁家,宁宁妈妈还给我吃他们家的鱼丸,还给我洗脸搽雪花膏)。” 东东的眼泪让忙碌的夫妻俩停了下来,东东爸妈刚从渔船上下来,正在清点今天的收获。 东东爸裤子上沾着海水,手里还攥着半截渔网,正在补网;东东妈正在利落地对着灶台上的锅煮晚饭。 两人听见儿子的哭泣声,这才齐齐停住手中的活,把这件事情当回事。 了解事情经过,夫妻俩人这才明白,把孩子托付给王老师家,也不是个妥帖的法子。 王老师自己家里就好几个孩子,一大家子张嘴吃饭,哪有多余的精力顾得上东东。 就算早上备好了饭盒,到了饭点,几个孩子你一口我一口地抢,东东性子软,在别人家里有点自卑,不敢争不敢抢,饿着肚子也不敢吭声。 东东妈冯霞妹越想越不是滋味,走到灶台边,先沉默地收拾东西,又蹲下来,仔细端详了一下儿子。 果然,脸上比之前看起来白净一点,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雪花膏的香味。她摸了摸儿子的脑袋,半天转头对丈夫说:“我们去问问吧?” 万一,人家愿意带孩子在家里吃。 她可以出钱、粮票,自己就这么一个小儿子,又没有其他的兄弟姊妹,东东要是作为独生子,还吃不饱饭,怎么都说不过去了。 东东爸却很固执,他是个本本分分的渔民,从小在渔船上长大,三岁撒网,五岁就会捕鱼。 一辈子没求过谁,也不愿意欠别人的人情。 “我唔制,食人哋嘅饭,就要受人气,就算穷到食谷种,都唔愿意要细路仔受委屈(我不答应,吃人家的饭,就是要收人家奚落,就算是穷死,也不愿意要让孩子受委屈)。” 他蹲在船上,手指翻飞整理着渔网。这段时间是渔民的丰收季节,海里的鱼群一波接着一波,他和妻子冯霞妹为了能多挣一点,从早到晚都不敢停歇。 东东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有的时候一顿饭确实比大人的饭量还要大,定量又总是不够吃。 他们咬咬牙,好不容易把孩子送去育红班上学,却没想到家里没个老人帮衬,连给孩子做顿热乎饭的工夫都没有,所以这才只能把孩子托给王老师照看。 眼下孩子却连顿饱饭都吃不上,东东爹蹲在边上蔫头耷脑的,半天没吭一声,手里攥渔网,理了又理,就像是能理出个主意来似的。 东东娘看了他这副犹豫窝囊的样子,火气蹭地就上来了,忍了两息终究没忍住,上去就踹了他小腿一脚,力道不轻,踹得他一个趔趄。 “你蹲这,能蹲出饭来?”她声音不高,说广东话却带着股不容反驳的干脆劲儿,“我现在就去跟龚干事说说好话,我们多给点钱,搞好关系。” 于是在家翻箱倒柜,翻出来一块晒干的鱼胶,又拿出10斤粮票,就带着东东往家属院去。 东东爸一下子就急了,这鱼胶可是两年前他捕到的一条大鱼身上取出来的,听说生病或者产后调理很好,他舍不得卖,准备以防万一,放家里备用。 村里总有些渔民在家里备着鱼胶的传统,都是贫苦人,有点宝贝就是想守着。 没想到直接被这个婆娘翻出来,看这样子还准备送人。 他看向母子俩一去不回的身影,骂了一句“衰婆!”自己却没阻止,只是继续在边上上整理着渔网,闷闷叹了口气。 71. 第 71 章 顾长柏今天晚上回家有点迟,龚燕就坐在房里,一边给宁宁讲故事,一边等顾长柏回家。 宁宁的奇思妙想总是很多,当然也有些不能问的。比如“什么是小和尚”,“小和尚喜欢吃什么”,“为什么不能吃肉呢?” 龚燕被他问得哭笑不得,又不能随便糊弄。 其实宁宁早就过了可以糊弄的年纪了,只好挑着可以说的耐心解答,又严肃告诉宁宁,不能往外说小和尚的事情。 这年头破四旧,谁知道小和尚大和尚的,能不能往外说? 等到门一响,龚燕就知道顾长柏回来了,这差不多等于自己解放了,从床上下来,走出门,就要给顾长柏热饭。 顾长柏一进门,就看见龚燕从里屋走过来,头发随便扎着,拿起椅子上的围裙就往自己的身上系,脸上是一脸如释重负的笑。 果然,是媳妇换班的笑容。 顾长柏还没来得及开口,里屋就传来宁宁脆生生的喊声:“爸爸!妈妈刚才给我讲小和尚!” 龚燕脚步一顿,回头往里屋瞪一眼!小男孩就是讨厌!转手把他妈给卖了! 顾长柏倒是被逗乐了,从里屋喊:“行,你先睡,等爸爸吃完睡觉的时候,和你一起听妈妈讲!” 他可不知道什么小和尚的故事,没办法讲给宁宁听。 转头看龚燕,压低声音说:“辛苦了。” 龚燕白一眼他,转身进厨房:“你儿子现在也学会告状了。” 顾长柏跟着她后面进厨房,头靠在门框上,笑嘻嘻地:“这不是随你嘛?机灵。” 这张嘴,平时不是笨嘴拙舌嘛?突然也活泛起来了,这哪里像是一个老实人。 她心里嘀咕着,嘴上没接茬,只说了另外一件事:“晚上的时候,东东妈来送了十斤粮票,又送了个一大块鱼胶过来。” 顾长柏一听,觉得不大对:“什么个意思?” 国家干部可是不接受贿赂的啊,他大小也算个干部,可不能干这些啊。 龚燕叹了一口气,脑子里浮现出东东妈刚才的恳求:“听说东东还想在我们家吃,他妈也是没办法了,说是一个月给10斤粮票,看行不行。” 顾长柏没吱声,他可没有吱声的权利。十斤粮票,说多不算多,说少不算少。可是家里都是媳妇做饭,他就算是在外面挣钱的,也要尊重媳妇的意见。 龚燕看他不吱声,就继续说:“东东妈说这个时候是他们渔民丰收的季节,每天都在海里飘着,我刚刚看见她衣服上那么一大块扯坏的洞,估计都没来得及补。” 顾长柏居然更加一声不吭,龚燕听不到声音,疑惑地往后看一眼。 顾长柏立马贴过去:“你是一家之主,我怎么敢吱声?” 小狗腿样,龚燕忍不住笑:“你们今天晚上开会偷偷吃糖了吧?今天嘴这么甜?” 说起开会,顾长柏又忍不住叹一口气。 这是又有事了?龚燕端着热好的饭到饭桌上,就看着顾长柏,等着人家开口。 顾长柏今天开了很长一个会,其实有点饿狠了,但鉴于媳妇在旁边等待发言,又只得先开口:“前两天,收音机里那位首长不是回京了吗?” 见龚燕好好听着,他又压低声音:“我这段时间总是听见,上面有人在联系其他的老领导,说是要一个一个斟酌,往回请。” 也不知道风向会不会变,总之顾长柏感觉到风雨欲来。 现在的他,说实话更趋向于平静的生活,任何的风吹草动都让他觉得不平静,就算是好事,他都觉得要斟酌。 说完之后,他又低头吃饭,龚燕沉思了一会,也不知道顾长柏是什么想法了,只好在旁边劝他:“你是海军,上面再怎么动作,都对你没有影响,你在焦虑什么呢?” 这话其实是有点自私的,要不是在家里,龚燕也不愿意说出来。 只能说在危急情况下,大家都把自己的安全放在首位,龚燕想劝他不管如何,他都是安全的。 其实是因为这几年,也没有什么仗可打了,就算是海军这里,最严峻的形势也就是对面那边。 和对面,要不打一仗,要不就一直僵持着。 “我看,要是碰上大裁军,我们估计就要转业了。”顾长柏说出自己的猜测。 顾长柏不轻易说这些,他在部队干得好好的,自然不想转业。其实除了当兵,他都不会干其他的。 要是转业,都不知道能干什么。 眼看着对面和米国迟迟没有后续,也不知道这些年到底有没有预想中的一战。顾长柏显然是有点着急了。 龚燕握住他的手,知道他是因为未来前途而担忧,但是她又何尝不是呢。 但是她知道南海不会安稳,甚至在梦里,今年还会有一场战乱。 梦中的顾长柏,就是因为这一次敌袭丧生,从此尸首都留在了大海里。 龚燕心想你不会转业的,但是又不知道如何安慰,总不能说你会死在海上吧? 这话简直莫名其妙,压在谁身上都喘不过气。 她只能攥紧他的手,想要那些风雨尽量刮不倒他。 顾长柏也握住龚燕的手:“没关系,就算我要转业,也不会回到淮县去的。” 顾长柏知道,龚燕并不想回到老家。他和她都不像大多数农村人,对家乡有着无限想念与温暖的幻想。 龚燕和顾长柏,受尽了乡下的人情冷暖,对于家乡并无多少期待。 这其实是龚燕最不想提起的事情,真要是灰溜溜回家,未来还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不想去面对那些烦心事,顾长柏也不想。 岛上的生活虽然只有他们一家三口,但是已经足够成为一个温暖的港湾。 “我对老家没什么想头,我要是转业,我们就找一个你喜欢的地方,直接转过去。” 顾长柏想得很清楚,龚燕听了心里也很妥帖,她逐渐感受到,这段时间,他们的心逐渐靠拢,但是明明也才过了半年而已。 龚燕下定决心:“我今天跟东东妈说,愿意让东东来我家吃饭,就是因为我想学粤语,我们到时候就定居在饱安县也可以。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生活又有什么困难的呢?” 顾长柏惊讶看了眼媳妇。 “那媳妇,你是让东东教你学粤语吗?”东东毕竟是个孩子,媳妇是大人,会不会不好意思? 龚燕却是说出一大段道理,连孔夫子都搬出来了:“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别人身上总有你可以学的东西。东东虽然是个孩子,可人家粤语是母语,从小听到大的,发音比咱们这些半路出家的准多了。” 龚燕波弄了一下自己的头发:“等我放假了,去找东东妈说话,让她再教我,我很快就回了。” 居然连放假都不放过,如此好学的精神,顾长柏不由佩服,又担心道:“我听说陈主任之前也学过,但是死活没学会,你要是没学会,千万别难过。” 顾长柏提前给媳妇打预防针。陈主任那么聪明的人,学了大半年都没学会,可见这事儿不是光靠脑子就行的。他是怕龚燕到时候也碰一鼻子灰,心里不痛快。 龚燕点点头:“你放心吧,学习要有学习的态度,真要是学不会,也是我自己的问题。” 顾长柏不由肃然起敬,吃完饭后,犹豫了一下,就问龚燕:“媳妇,你能帮我看一下我前几天写的作战文章吗?” 其实他一直很犹豫,那篇文章是关于海上作战的。 李团长想让手上的战士都学习一下爱将们的经典案例,于是每人都给将士们讲了一下自己在海上最擅长最熟悉的战法。 顾长柏憋了好几天,本来想着只要交差就好。 没想到李团长却觉得他讲得不错,建议他把这部分写成文稿,投出去。 按照往常,顾长柏确实觉得自己不是写文章的料,绝对严词拒绝。可是要是自己再不努力,随时就会被转业,还不如把事情做好,尽善尽美寻求待在部队的机会。 他是个行动派,想到这儿,就开始绞尽脑汁让文章更好,这会就求助了龚燕。 龚燕犹豫了一下,接过本子,却迟迟没有翻开。 部队都是有规矩的,有些东西不能给外人看,就连家属也不可以,所以她对有关顾长柏工作的一切都很警惕。 “这个...我能看吗?”她抬起头,认真问顾长柏,“部队上的规定,别到时候给你惹麻烦。” 顾长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摆摆手:“没事,这就是分析经典战例的经验文章,不涉密的。逻辑 和思路方面,我自己能理解,但是好像讲出来是一种感觉,写出来居然是另一种感觉。我写个稿,句子也是磕磕绊绊的,连我自己读出来都觉得奇怪。” 龚燕这才翻开本子,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这是一篇关于海上作战阵法和战法论述。 龚燕其实并不懂作战,她对于军事一窍不通,读起来有点慢。 一直到顾长柏洗漱完,龚燕才合上本子。 顾长柏听见龚燕合上本子的声音,立刻探出头来问:“怎么样?” 龚燕想了想,只好硬夸一些自己明白的:“思路很清楚,阵法的几个变化也写得很明白。只是有些话读读的不通顺,也许是我没读懂,总感觉意思理解得不对。” 顾长柏点点头,他其实对自己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 就见龚燕重新翻开本子,指着其中一段:“比如这边,你说船要贴着浪走,不能跟浪对着干,就是讲的借势。那你这个小块的名字就要改一改,就改成借浪而行,顺势而击,这样更加书面化,你觉得呢?” 龚燕其实并不懂,她也只是从一个外行人的角度,帮他把话说清楚,写通顺。而且她猜想,军队领导应该会比较喜欢书面化一点的表达。 果然,顾长柏看了也觉得很好,赞成道:“就得你帮我看着,我心里才有底气。你这么一改,领导肯定喜欢。” 其实哪是呢?龚燕可没觉得自己有这么大的把握,只是顾长柏实在是很热情,龚燕只好硬着头皮改下去。 两个人头挨着头,就拿一根铅笔,把这个文章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宁宁趴在床边,小脑袋抵着小狗玩偶,撅着嘴:“小宁宁,大人真无聊。” 顾长柏转头看了一眼儿子,奇怪道:“今天宁宁怎么还不睡?”宁宁是家里睡觉最规律的小孩子,根本不需要操心,平时这个点,应该早睡了才是。 龚燕正低头在纸上写标注,这会抬起头,看了眼趴在床上的宁宁。 猛然想到自己晚上说了一半的话题,居然就被顾长柏打岔打过去了:“晚上的时候东东妈过来,说拜托我能不能给孩子在家里吃饭。我这边答应了,他高兴呗,估计是有点兴奋了,没事,让他熬一熬,也没什么关系。也都怪你,打岔岔过去了,我差点把这件事情给忘了。” 说完,她瞪了顾长柏一眼,语气中有种娇嗔的埋怨。 说着又有点犹豫:“我听说鱼胶挺金贵的呢,就这么送过来了。好大一块,就在厨房柜子里,你去看看。东东妈非要我收下,走得兔子一样快,根本没给我推辞的机会。” 顾长柏哪懂什么鱼胶。 他到厨房打开柜子,瞅了半天。就发现一块干巴巴、黄澄澄的东西,翻来覆去地看,居然都没看出什么奇特来。 转身就问龚燕:“这有什么金贵的?” 原谅他是个糙人,确实不懂。 龚燕其实也不懂,只是在书上听过。海里的大鱼取鳔晾干,胶质浓的很,炖汤养人,听起来,价格就不便宜。 她心里还是有点惴惴的,但是东东妈妈坚持让她收下。既然送来了,就是一份心意,推了推去的,邻里邻居看到也不好。她让顾长柏把鱼胶好好放进柜子里,只能说是当保养品收藏着。 顾长柏在旁边挠挠头,夫妻俩都不知道这东西多少钱。 顾长柏这才想起来问:“那以后东东就在我们家吃饭了?” 龚燕扶额,晚上说话都是白说了,这人脑子里装着事,是半点都没在意自己的话。 顾长柏还没等龚燕回复,就见宁宁在床上抱着小狗玩偶,疯狂点头,他简直高兴地睡不着觉。 龚燕则摊手:“我鱼胶和十斤粮票都收了,还说要让东东教我粤语,不把孩子带回来吃饭,像话么?” 确实不像话,顾长柏心想,媳妇还真是辛苦。 平时还要上班,还要照顾宁宁,现在还要给别人照顾孩子,一天到晚都脚不沾地。 龚燕从本子里抬起头:“明天先按照我给你改的先写,写完我再看一遍。先睡吧。” 看样子,小孩子是高兴得睡不着觉了,整个人在床上都快要跳舞。 这精神头,灯要是再不关掉,明天就起不来了。 说罢,“啪”一声把灯关掉了。 72. 第 72 章 要说家属委员会的事务说多也多,说不多也不多。 这段时间,家属委员会几乎没什么事情,但是郑娜孕吐得厉害,成天抱着肚子,还没显怀就开始嘤嘤叫。 人家孕吐呢,每天抱着肚子,谁好意思叫她做事情。 于是,龚燕就开始承担她的工作。 郑娜却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居然还笑着说:“燕子,你看,我这一胎怀得正是时候。你是临时工,等到陈主任回来,办公室就不缺人了。现在咱们办公室,我也怀孕了,你还可以继续拿工资。” 她说得轻飘飘的,好像在施舍什么天大的恩惠。 这话确实是在理,要是陈主任回来,龚燕这个临时工估计是要被取消了,那跟失业有什么区别。 虽然郑娜话说的不好听,但是确实是实话。 所以,龚燕也没生气,只是劝说:“你好好养胎。第一胎最重要。” 郑娜说什么她倒是不在意,家属院的活就那么多,再多承担多少工作量,总也不会累死。 龚燕保持着说多错多的原则,知道郑娜是掐尖要强的性格,所以不轻易开口。 徐丽娟却趁着郑娜去上厕所的时候,把龚燕拉到一边,耳语了几句:“你别傻,等月兰休息回来之后,你就好好表现,争取转正。” 这倒是她没想过的一条路,龚燕惊讶问徐丽娟:“还可以转正呢?” 家属院办公室的事情不多,三个人已经算是很充足了,没想到居然还可以加正式工。 听见这话,龚燕的心都跟着跳了跳,仿佛一切有了希望。 徐丽娟高深莫测看了一眼龚燕:“有志者事竟成啊,你这么有主意有志气的人,想办法总能转正的。” 要是不是因为办公室接连怀孕,龚燕估计现在也发愁。 下个月陈月兰就要回到工作岗位了,按道理来说,龚燕这个临时工确实不能再呆下去了。 没想到郑娜怀孕了,这又给了龚燕继续工作的机会。尤其是这段时间,郑娜几乎处处躲懒,连自己桌上的文件都是堆到龚燕的桌上,美其名曰辛苦。 龚燕也不恼,郑娜本来就是一个爱掐尖的性格。 怀孕之后,使唤人使唤得更加理直气壮。龚燕心里有杆秤:多干点活累不死人,可是要因为赌气把临时工丢了,这才叫得不偿失。 她一向很理智,事情一件一件地做,矛盾一件一件解决。这么想着,手里的活也没停,把郑娜推过来的那些杂事也一件件做完了。 她擦了擦手,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快要到下班时间点了。 门口突然传来吵闹声,龚燕看了一眼外面,一群嫂子围着,估计是又有什么事。 她看了一眼徐丽娟,朝她点了点头,赶忙出去。 平时没什么事情,这群嫂子就喜欢围着家属院讲八卦。 谁家小孩上学遇到什么事情,谁家婆媳闹了矛盾,都能让他们聊好几天。 龚燕不爱凑这种热闹,但是她生为家属院的干部,不去看一眼,万一有打架的在里面,你一个干部,不进去调和一下,怎么着也说不过去。 龚燕一过去,几个嫂子就自动让出一条道来。 今儿大吵大闹的居然是老好人贺嫂子。 家属院有蒋芸这样当后妈的,就有其他妇女看不惯的,贺嫂子就是其中的一位。 贺嫂子今天炖鸡,她家里三个女儿一个儿子,自然是兴高采烈,到处炫耀。 不光如此,从早上开始,楼梯口就飘着鸡汤的香味。 欣欣家就在贺嫂子家旁边,蒋芸在屋里睡觉,闻到味道,本来想蒙着被子继续睡,结果鸡汤味一直勾着她,她越闻越心烦。 她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忍不住就打开门,破口大骂:“谁家在装大款。飘这么浓的肉味!不知道还以为资本家到家属院了呢!” 对面的贺嫂子正在尝味道,听见这话勺子都气得掉进汤里。 她本来就是农村人,嗓门大,性子软,但是遇上家属院一霸龚燕,也从来不主动招惹。 今天这也是无妄之灾,不过是煮了个鸡汤,就被骂了,还骂得很难听。 她觉得蒋芸好歹是个高中生,怎么张口闭口就是“大款”“资本家”骂人呢? 她心里不高兴,家里孩子多,平时军嫂做点计件活贴补家用。好不容易上个月赚了15块钱,想着买只鸡给孩子们补补,没想到被骂。 火就是这么一点就燃。 她越想越委屈,觉得自己不能咽下这口气,就敲蒋芸的家门,让蒋芸把话再说一遍。 蒋芸被吵醒,心里一肚子火,面前的女人又给她找不痛快,她怎么可能有什么好脸色。 这个贺嫂子可是家属院出了名的软和人,好欺负得很。 她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冷冷地盯着贺嫂子:“怎么着?想打架?我说你是资本家的做派,封建的残余!” 没点文化还真听不懂,贺嫂子听见资本家和封建残余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蒋芸:“你骂谁资本家呢!你个xxx的xxx,我xxxx你全家!” 蒋芸一听,这还了得。 从来都是她骂人,什么时候有人胆敢指着她鼻子骂过了? 她的脸一下子就板起来,拽着贺嫂子下楼,力气之大,连贺嫂子都只能跟着她走。 蒋芸就这么一路把贺嫂子拎到家属院,边拽边说:“你这张嘴也太不干净了,乡下妇女都是这么粗俗的吗?我们今天一定要去家属院说清楚,让干事们给我们评评理!” 贺嫂子一路被拽下楼,被拽得胳膊生疼,走路也是踉踉跄跄,险些摔倒。 她毕竟年纪大些,比不得蒋芸是一个二十岁青年。 贺嫂子挣扎着要甩开蒋芸的手,但是蒋芸攥她攥得紧紧的,这个时候居然显示出一种凶悍来。 “你放开我!你放开我!”贺嫂子一边挣扎一边喊,惊动了一路上聊天的闲杂人等,嫂子们显得没事都想看热闹,大家一起被吸引到了家属院。 贺嫂子每个月靠着家属院的计件活挣点外快,对于家属院的干事们很是感激,并不愿意把事情捅到干事们的面前,生怕因为惹事,干事不给计件活,因此拼命挣扎。 一路上,两人扭打在一起,几个嫂子听见动静赶紧跑过来,有 上去拉架的,有在旁边喋喋不休的,居然还有在旁边补蒋芸一脚的。 龚燕跑过去的时候,贺嫂子的脸上居然多了几道指甲划痕,红红的,渗着血丝。这一看,就是蒋芸的指甲划的。 当然,蒋芸也没讨到什么好。贺嫂子可是个乡下干过苦力活的妇人,力气有的是。 只见蒋芸的头发被薅掉了一大堆,脸上还有明显的巴掌印,领口的衣服也被撕坏了。 等到龚燕走到两人面前,两个人居然奇迹般地停下了。 家属院一下子安静起来,接着又是嫂子们七嘴八舌的劝架声。 “行了行了贺嫂子,少说两句。” “有什么过不去的,至于这么动手么?” “看贺嫂子这脸被挠的,去医院看一下吧?” 蒋芸一听,怒不可遏。 她指着自己被掌掴的脸,大声冲着这位嫂子嚷:“嫂子!你开玩笑吧!我看看我这脸!我才应该去医院好不好?” 声音尖的刺耳,说着又要冲上去。 身边的嫂子都往后退了一步,只有胡嫂子赶紧拉住她。 胡嫂子觉得自己年纪大,资格老,又是肉菜市场买肉的,怎么着也有几分薄面,要在前面挡着点。 只见贺嫂子捂着脸,站在一旁,手擦了一下脸,一道浅浅的血印子。 她看着血,愣了一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哆嗦着:“我就煮个鸡汤,就被你冤枉成资本家!我家里四个孩子!平时孩子连口肉都没有,好不容易炖一回,她就这么糟践人!我年纪一大把了!还要被她这个小媳妇欺负!” 说着说着,越说越难过,更多的是难堪,又蹲下来,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她随军以来,一直都很讲体面,从不在别人面前叫苦,就怕别人笑话。她家公婆条件也不好,时不时还要寄钱回老家,日子其实过得紧巴巴的。 今天炖鸡,也是孩子们盼了好久,她一咬牙想着让孩子们高兴一回,没想到居然出了这么大的事。 想到这里,心里简直又委屈又酸楚。 龚燕也是头大,她觉得自己和蒋芸上辈子是不是有什么仇怨。 自从自己上班以来,遇到的所有工作中的问题和摩擦,都跟蒋芸有点关系。 自上次陈主任早产之后,蒋芸和她偶尔也会在肉菜市场见面。 蒋芸都是一副爱答不理的冷淡样子,摆出别人欠她八百块的表情。 龚燕也没往心里去,她认为这种若有若无的轻视和不在意,还不足以影响她的正常生活。 有些人就是这样,你越搭理她,她越来劲;你不把她当回事,心里反倒就毫无芥蒂了。 没想到今天蒋芸又因为家属间矛盾,出现自己家属院。 她叹了一口气,想起自己现在还是一个在职干部,就开始劝架:“两位军属,都先冷静一下。我们先把问题说清楚。” 其实她大概能从贺嫂子的哭诉中了解事情的始末,但是总不能不听蒋芸的辩解,这样岂不是有失偏颇。 她不是领导,也不是裁判,作为一个干事,要的就是以理服人,一个差不多公正客观的态度。 73. 第 73 章 龚燕觉得,自己上辈子绝对和蒋芸又过节。 龚燕自从当临时工以来,这个人简直就是阴魂不散,屡屡出问题。 周围的嫂子都在叽叽喳喳,她看了眼蒋芸,等着她开口。 没想到这人却转过脸去,根本不愿意搭理。 得了,在这耍起大小姐脾气了,龚燕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开口问:“蒋芸,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蒋芸根本不想开口,但是她不开口,自然有开口的人。 贺嫂子坐在地上,现在反正自己现在是脸都丢了,干脆直接破罐子破摔,把事情从头到尾都说了一遍。 从早上炖鸡说起,说到蒋芸在门口骂人,再到自己起身过去敲门,最后蒋芸拉着自己来家属院,扭打到一起。 她边说着边哭,脸上还有血印子,几个嫂子全程在旁边看着,连连点头,显然是非常同情。 整个过程都讲得很清楚,蒋芸听完也一声不坑,根本不反驳的样子。 贺嫂子这边说完,龚燕再次问蒋芸:“蒋芸同志,贺嫂子讲的,是真实情况嘛?” 蒋芸面露尴尬之色,她现在想想也是脑子抽风了,她和贺嫂子家住对门,本来自己在睡觉,没想到被香醒了。 按照往常,大家住的近,香味偶尔传出来,并不会怎么在意。 自己今天哪根弦搭错了,张嘴就骂出来了。 她不想承认,是因为贺嫂子一向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拖着那么多孩子,看起来乡巴佬穷苦人家的样子。今天却一反常态,炖上了鸡汤,这件事情让她非常不满。 她咕哝了一声:“她嘴里也没有什么好话!” 这也是默认了,贺嫂子讲的,基本都是实情。 但她可没忘记,贺嫂子在敲门之后,对她说的话,什么xxx她什么的,简直就是有辱斯文。 她长这么大也没听过这么难听的话。 “龚干事,这个女人现在一副哭哭啼啼的样子,但是跟我吵架的时候,嘴里也是骂骂咧咧的!你都不知道她嘴里有多少不堪入耳的话!” 龚燕听了,很是无语。蒋芸这个人,莫名其妙出来挑事,现在事情被闹大了,反而弄得别人都欠她的似的。 龚燕还没开口,人群里一个嫂子就阴阳怪气开口:“贺嫂子炖鸡汤你嫉妒呗,你哪舍得给欣欣炖鸡汤啊?” 蒋芸可是欣欣的亲小姨,就这样,都没有半点怜惜欣欣。 大家眼里可揉不下沙子,特别是家属院就这么大,你说一句,我说一句,不一会整个家属院都知道,蒋芸这个后妈对孩子不好。 蒋芸一下子就尖叫起来:“王翠花!你信口雌黄!” 听这说话语气,就知道信口雌黄不是什么好词,王翠花也不敢示弱:“欣欣都6岁了!你也不给孩子上个学!小孩头发又长了,像个鸟窝一样顶在头上,你直接把小姑娘的头发剪成了个男孩子头。你看看,这会都快傍晚了,大家都在做晚饭,你倒在家里睡觉!被香醒了还要怪邻居?就你这样的,连孩子都不管!” 她嗓门大,一句接一句,跟连珠炮似的,难得的是有理有据,说得蒋芸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蒋芸脑子一片混沌,简直就是被骂懵了,从混沌中生出一点意识:“胡说!我昨天还给欣欣带了华侨旅行社里的炸子鸡,你听都没听过吧?” 蒋芸又猛地看见在人群中的欣欣,欣欣正怯怯往这个方向看,于是蒋芸一把拎过欣欣:“欣欣,你说,我有没有给你带吃的?” 眼神恶狠狠的,想要吃了欣欣。 胡嫂子在一旁护着蒋芸,心想:还带吃的,别把孩子吃了就行。 欣欣犹豫了一下,然后怯怯乖乖地点头,她确实吃了炸子鸡,可好吃了,皮特别脆,肉上面还带着汁水,虽然是吃一半打包回来的,但也很好吃。 但是欣欣的回应并没有多少人在意,反而是一场骂战开始,王翠花继续输出,蒋芸也是句句反驳:左一句“这个不关你事”,右一句“我自家的事自家清楚,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声音不大,却字字往人心窝里戳。 旁边有几个嫂子不过眼,也上去开火,几个人是你来我往,倒像是几把刀子在空中来回比划,旁人插不进嘴,也没人敢上前劝。 欣欣缩在角落里,小手攥着衣角,看着两个大人吵得面红耳赤,眼睛里那点怯生生的光,像是随时要灭掉。 龚燕护着欣欣,心里正愁着怎么把人分开。 眼看人群越聚越多,大家的声音也越吵越大,家属院办公室探出一个人头,是郑娜:“蒋芸同志,你是怎么进去华侨旅行社的?那边可是需要介绍信才能进去吃东西的。” 郑娜可不相信,岛上的领导会给蒋芸开介绍信,让她去华侨旅行社吃东西。 郑娜之前去县城买东西,亲眼看见过蒋芸挽着一个男的,大摇大摆地进了友谊商店。 之前欣欣来办公室,郑娜就想从欣欣那边打听,蒋芸有没有什么亲戚在县城里。 一直听说蒋芸和她姐姐相依为命,县城已经没有亲人了。郑娜心里犯嘀咕,但是没办法探究。 这个年代,搞破鞋这种事情不能乱说,没有确凿的证据,她心里就算是痒痒的,也只敢把疑问压在心底。 这会趁着嫂子们吵架,搁在办公室看戏的她,一下子就问出口了。 龚燕扶额,早知道郑娜是个惹是生非的主,也没想到她还能这么折腾。 上次徐姐明明暗示她安分点的。 怀孕了还要在这看热闹,这边这么多嫂子,万一出现一个人把她磕了碰了,这可怎么办? 不光是龚燕,徐丽娟站在门口也很气愤,恨不得把郑娜的嘴封起来,天天好奇这个好奇那个,迟早出问题。 嫂子们这时才反应过来,人群中已经有人窃窃私语了起来。 家属院的女人,谁是好糊弄的?说个难听的,你家今天吃什么,有多少米都能给你算出来。 眼看着风向不对,蒋芸脑子一转,嘴里絮絮叨叨就要跑:“算了!我不跟你们这群无知妇女计较!今天这事就当我吃亏!” 这一看就是心虚啊,机灵的嫂子都暗自看一眼蒋芸。 蒋芸自己逃得快,还没忘了把欣欣喊回家:“欣欣!快回家!” 这态度,跟个小孩子吆五喝六的,众嫂子实在是没眼看。 蒋芸走得快,也没人敢拦着,龚燕看了门口的徐丽娟一眼。</p >徐丽娟走过来,低声说:“你先把贺嫂子劝住,她今天受了委屈,剩下来的事情别管。” 徐丽娟隐约觉得这事不简单,虽说侨胞也是同胞,可到底是不同国家的人。 “我去一趟后勤处,汇报一下这件事。按理说,蒋芸一个军属,说到底也不应该跟这种人有来往,要以防万一。” 国家对于侨胞的态度还是很谨慎,特别是离香江很近的饱安县。这事情,有点政治觉悟的人,都知道不简单。 她整理了一下思绪,抬腿就准备去部队,去之前警告地看了回办公室的郑娜一眼:“你给我安安分分待在办公室,再多说一句话,我就让小董把你领回家养胎。” 郑娜自知理亏,吐了吐舌头。 人群里的贺嫂子也是回过神,她脑子一片混乱,一边想着,自己和蒋芸这种人吵架,实在是跌份;一边想着,也不知道蒋芸背地里在搞什么勾当。 晚上四个孩子还要放学回家,她还急着回去给孩子把鸡汤盛上。 贺嫂子也很识趣,没等龚燕开口,她就开始反思自己:“燕子,你别劝我了,我也知道,和这种人吵架不值当。下次她再说酸话,我就当放屁。也是我倒霉,摊上了和他家做邻居。” 龚燕指了指贺嫂子的脸:“嫂子,你还是要去医院一趟,把伤口处理了。” 贺嫂子摸了摸脸上的血印子,疼得龇了龇牙,嘴里还在逞强:“不用不用,就破点皮,回去擦一擦就好了。” 倒是旁边几个嫂子七嘴八舌劝她。“咱们女人不能留疤...”“孩子看了怎么说?” 连推带劝地把贺嫂子往医院方向带。 她这个年纪,怎么还会在意自己留不留疤,肚子上的疤有几个呢。 今天这一架,孩子是怎么都会知道的。贺嫂子想起来几个孩子的脸,鼻子又一酸,只能爬起来,被人架着往医院去。 龚燕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转身回办公室。 办公室只剩下郑娜一个人,她其实还没显孕,但是每天摸着肚子。这会也是,摸着肚子,神情中有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得意。 见龚燕进来,又连忙跑到龚燕面前,甚至有点兴奋:“燕子!我就说吧!蒋芸有问题!”说得是蒋芸外面有人。 龚燕不想谈这个,但是也是害怕。虽然是侨胞,但是万一是对面岛上的人派过来的间谍... 蒋芸一个军属,真要是跟那种人扯上关系,那就不是开玩笑这样的小事了。 于是她还是张嘴制止:“这事我们最好别乱传,捕风捉影的,对面又是侨胞,敏感得很。” 郑娜刚准备开口说,侨胞怎么了,不就是有钱一点么?龚燕指了指部队,又指了指办公室墙上的地图,轻轻点了点对面宝岛。 那意思简直再明白不过,郑娜一下子就反应过来。 她的脸色一变,张了张嘴,想说不会吧,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讪讪摸着肚子,坐到座位上,不说话了。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徐丽娟一直到下班都还没回来,外面听说蒋芸被部队带走了。 龚燕心里乱得很,着急去接宁宁,到点就直接下班了。 74. 第 74 章 顾长柏今天结束得早,早早下班。 龚燕带着宁宁一回家,就见桌上摆着一个饭盒,忍不住问是什么。 顾长柏眼睛中有几分得意,打开饭盒的时候还有几分谄媚:“食堂今天做红烧肉,莫无畏提前跟我说过,我拿着钱和票打了红烧肉,晚上我们加个餐。” 部队食堂偶尔也会做一些大菜,只要是有肉菜,顾长柏都会带点回来,给家里人尝一尝。 宁宁则在旁边“哇”叫一声,这孩子,平时吃得也不差一口吃的,就是凑热闹。 果然,见龚燕的嘴角翘了起来,顾长柏心里不无得意。 餐桌上,龚燕就把今天家属院的闹剧讲了,但是毕竟宁宁在,只说了嫂子们吵架的事情,没说蒋芸在外面那些事。 顾长柏看了宁宁一眼,然后开口:“前两天,你给我修改的那篇海战的文章,被李团长寄到上面去了。”这就是岔开话题的意思。 龚燕也继续吃饭,假装被成功转移话题。 没办法,宁宁已经到了学话的年纪,小嘴一天到晚说个不停。 前两天还一本正经地说:“东东说,他爸爸妈妈白天打渔,晚上光着身子打架!” 龚燕赶忙蒙上宁宁的嘴,让他不要再说了。 龚燕实在觉得不好意思,可一想到东东那活泼的性格,又正值藏不住话的年纪,只好把这件事告诉了冯霞妹,希望她能管管孩子。 这个年纪的小孩就是互相传话,这也提醒了龚燕。为此,他们夫妻俩约定,提到敏感话题的时候,一定要避着孩子。 宁宁睡着之后,顾长柏和龚燕悄悄去客厅聊天,他俩把房间的门关起来,防止宁宁突然醒过来。 “幸好他现在在育红班,作息比以前规律。”龚燕看着孩子睡着,就怕人突然醒过来,也是胆战心惊。 顾长柏开口:“这小孩,嘴这么碎!”语气里多少抱怨。 之前,他在家里还敢碰碰媳妇的腰,两个人还有亲密的空间;现在,知道家里有一个漏话嘴碎的孩子,龚燕再也不敢让他当着孩子的面抱。 龚燕看着他委屈巴巴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语气里多少安慰:“忍忍吧,我再教一教,等大点就好了。” 顾长柏能怎么办,忍着呗,手上也不老实,嘴里咕哝着:“我上个月在卫生院领的计生用品还没用呢!” 居然是这事!龚燕忍不住打了顾长柏的手,全是娇嗔。 可爱啊可爱,顾长柏从打趣中回过神,神情也有了几分严肃,就开始跟龚燕说:“蒋芸那个事,我知道。” 他最不爱关心家属院那堆破事,他怎么知道这种事情的? 顾长柏继续说:“李团长,前两个星期,私底下让我带人去查过蒋芸。” 这事原本是保密的,没想到蒋芸自己在家属院里嚷嚷出来了,顾长柏觉得部队肯定已经有下一步措施了,就没瞒着。 “那个男的现在是个侨胞,但是原来就是饱安县的人,建国前去的香江,他们两个人一个村的。他出手大方,据他所说,想跟蒋芸处对象,送了蒋芸好多友谊商店的东西。” 龚燕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这帮部队的兵把事情瞒得死紧,戴绿帽子的事情居然也没有半点风声:“那这个人是没有问题?” 龚燕最怕这个人是间谍,那这就不是个小事情了。 顾长柏摇摇头,透露出几分茫然:“暂时没什么问题,估计就是个大款。” 说实话,龚燕的心松下来一半,又问顾长柏:“他不知道蒋芸现在是军属?” 结了婚的人,怎么处对象。 顾长柏就挠挠头,他对于这种男女事情,说起来也是颇不自在:“知道,说是他在香江也有老婆,只不过...”在饱安没有,两个人就相互慰藉。 这么说,付营长带了绿帽子。 龚燕还见过这位付营长,只听说个人很高,挺有礼貌的一人。 想到这种男女事情,龚燕听得脸一阵白一阵红,这简直太荒唐了,这算什么呢?相互慰藉?说的好听! 但是她的素质限制她的发挥,因此只憋出一句:“这不是耍流氓嘛!” 顾长柏也不理解这种事情,其实就是作风问题。 他用手缠绕住龚燕的手:“总之,今天之前,李团长这边装作不知道。现在大家都闹开了,也算是破坏军婚,肯定会被处理的。” 龚燕点头,军婚是受国家保护的,对方要是敢插足,就是要坐牢的,这她懂。 可是道理归道理,想到自己身边有一个人可能要锒铛入狱,龚燕心里就不由感到有些紧张,尽管这个人可能是自己不喜欢的人。 “我老觉得自己不过是一个普通人,过着普通的日子,周围这些事情不过是鸡毛蒜皮,吵吵架、拌拌嘴都是常有的事情,哪曾想到周围还有人扯上法律。” 发生在眼皮底下,这种感觉也说不出是害怕,总之让人很不舒服。 她叹了口气,把目光移向窗外。 外面黑漆漆的,也没什么月光,她心里乱糟糟的。 顾长柏的手依旧按着她的手,摩挲着她的手掌,缓解了她的紧张。 顾长柏宽慰道:“你应该庆幸,这个人不是间谍。要是间谍,蒋芸才真的是...”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龚燕听懂了。 要是真牵扯到间谍,那就不是破坏军婚这么简单了。 那就是出卖国家,是坏分子了。 顾长柏握了握她的手,语气放缓:“行了,早点睡吧,别想那么多。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今天这事,你只当不知道,等到这件事情尘埃落定再说。” 龚燕点了点头,很快在顾长柏怀里沉沉睡过去。 部队这边却并不平静,李团长一晚上都没回去,办公室坐着一脸局促不安的付营长。 付营长个子高高大大,看起来很周正一个人,此时却显得有点心不在焉:“团长,蒋芸和我离婚我可以理解,但是她毕竟是欣欣的小姨,和欣欣分开,这怎么可以?” 李团长都要被这个手下给气死,这个蠢材,明明军功够,但在营长这个位置上熬这么多年。 “付光民!你要是舍不得她和欣欣分开,就跟她一起滚蛋!”李团长一想起这种糟心事头就疼:“这个蒋芸也不是一个安分的,到处惹事!香江那边的事情本来就复杂,人家是怕惹祸上身,你们是生怕这把火不烧起来 !” 付营长只得窝窝囊囊站着。 李团长的警卫员从外面疾步进来:“团长,有您的电话。” 李团长说了句:“接进来。”然后拿起办公室的电话。 等到接到电话,更是火冒三丈:“香江那边来要人了,跟我们扯什么,违反了他们的什么什么公民法,个老子的,有本事别让人过来!” 李团长还是不服气:“查!给我再查!下午抓了人,晚上就来咬人,这男的绝对不简单!” 说着,又狠狠斜了一眼付营长:“我找人去翻一下你家,你今天晚上就在办公室待一晚,哪也不要出去。” 这就是变相的软禁了,直到此时,付营长才感到害怕:“团长,我家还有个孩子,在等着我回去呢。” “这个时候你想起孩子了?老婆老婆不管,孩子孩子不管,你要是能多关心关系老婆孩子,事情至于到现在这样?”李团长的气还没有消,说话甚至有点气急败坏:“也是,现在你都没有办法证明自己是清白的,你再这样,就等着被人当作间谍抓起来吧。” 这是在暗示蒋芸可能是间谍了。 付营长现下才觉得有点慌,连忙想要划清界限:“团长,我每天都在训练,也就回家睡个觉,您可千万要查清楚。” “我当然知道你没有那个脑子当间谍!”李团长把桌面敲得砰砰响,“你要是进入敌人的圈套呢!你可是我们部队的干部!” 这个小付,平日里纯蛮力,爱耍小聪明,爱躲懒。 “等到离婚之后,你就给我安分一点,把孩子教好,对欣欣好点,要是有机会,就再找一个!”看见付营长殷切的目光,李团长一下子哑口,又放大音量:“你也别总当甩手掌柜!你是欣欣的爸爸,是要负起责任的。” 付营长撇撇嘴,一个小丫头片子,她妈妈在的时候,他还要看在她妈妈的面子;现在她妈妈走了,小姨蒋芸又出了事,谁稀罕管她?养大已经算是不错了。 但是鉴于李团长的威势,这些话付营长可不敢说出口,只能诺诺应:“我家是个丫头,我一个大男人,工作还忙,肯定不方便照顾!” 李团长都快指着付光民的鼻子骂:“你也知道你家是个丫头!谁家丫头的头被你们糟蹋成那样的!剪了个小伙子头!” 付营长嘟囔:“小孩子头上长虱子...” 李团长真不想跟付光民掰扯,为什么孩子头上会有虱子这件事情。他对于小付简直就是深深无力,只觉得他烂泥扶不上墙。 “我也知道,前面那个媳妇管你管得紧,你又是个招赘的,总觉得生了个丫头,不服气,想生个儿子。你什么思想,我没义务教育你,你也不要过分了!”李团长这话一出,付营长挠挠头。 付营长站在那里,只觉得事情麻烦。当初想让蒋芸给自己生个儿子,没想到蒋芸表面一套,背地里一套,居然给自己戴绿帽子,对方还是个香江的商人。 如今事情闹成这样,他既甩不脱,也压不住,甚至还可能因此丢了工作,只觉得当时猪油蒙了心,被蒋芸的花言巧语给骗了。 媳妇没了就相当于儿子没了,还得一个人带着闺女,这样的日子,付营长想想就愁。 75. 离婚 宁宁自己睡这件事情,可算是解放了顾长柏,两个人晚上抱在一起的时候,顾长柏就忍不住感慨:“你别看小孩身体那么一点点大,就是碍事啊。” 碍什么事,龚燕转过身不想提。只觉得这人不正经,但是顾长柏把人揽怀里不放手,龚燕只好妥协。 这天晚上,龚燕鼓足了劲,冲他端端正正说了句:“顾生,你今日好靓仔。(顾先生,你今天好帅)” 顾长柏愣了一愣,那种羞涩又笨拙,用他那口笨拙的普通话回她:“你讲得几好,比昨天进步好多。” 窗外海风轻轻吹进来,带着咸湿的潮气,屋里却暖融融的,像开了春。 顾长柏忍不住感慨:孩子长大了,一个人睡就是好啊。 经过郑娜对自己的折腾之后,办公室现在只剩下了两个人。 龚燕得知郑娜住院之后,忍不住对徐丽娟说:“不是感冒吗?怎么到住院的地步了?” 徐丽娟正在整理报纸,下一期的板报还没有出,她手里利落,嘴上也不停:“她本来是普通感冒,但是性子急,一急就动胎气了,昨天晚上又转到县里去。” 也是,军医院没有妇产科。 龚燕叹一口气:“那也真够折腾的。” 徐丽娟摆摆手:“她这个人,是得折腾折腾,才知道安稳的。” 剩余的话就不说了,多说无益。 徐丽娟指着几张报纸,跟龚燕对下一期板报的内容。 龚燕凑过去看,用铅笔在草稿纸上记了几条要点,两人非常默契。还没到中午呢,一期板报,从标题到插图,以至于边框怎么画都商量得好好的。 徐丽娟结束之后,看了眼手上的手表:“我们俩这速度还是蛮快的。” 龚燕笑笑:“有章程,有目标,做事情是要快一点。” 徐丽娟赞赏地看了一眼龚燕,能说也会做,领导一向都是欣赏的。 龚燕刚来的时候,她觉得这个小媳妇软绵绵的,性格太好了容易被欺负。相处这么些天,却看出来点意思。龚燕做事情很有目标性,很有条理而且很知分寸。 徐丽娟也不免开口:“我们这两天辛苦一点,等过两天,陈主任就回来上班了。” “两天”当然是个虚词,但是陈月兰要回来上班这个消息却让龚燕欣喜。 “陈主任身体修养好了?” 徐丽娟的表情有点意味深长:“她啊,是个劳模。你不知道,要不是她妈,她一过年就想回来上班。” 龚燕从茶壶里倒水,又问:“陈主任也蛮拼的。” 徐丽娟笑:“她是革命子女,在长征路上出生的,从小跟着红军走,能吃苦得很。” 这倒是没听说过,没想到还是红二代。 龚燕想起上次陈月兰她妈利利索索的样子,感慨:“怪不得老太太那么厉害,原来是老红军。” 徐丽娟捂着嘴:“是啊,老太太给她家小四取了个小名,你猜叫什么?” “叫什么?” “叫牛犊。” 龚燕愣了一下,随即扑哧一声笑出来。 牛犊?这也太... 她想象着陈月兰每天牛犊牛犊地喊孩子,嘴角的笑容就压不下去。 徐丽娟也笑,一边笑一边说:“老太太说了,贱名好养活,没取什么狗剩、毛蛋都已经很给闺女面子了。” 龚燕听了,接了句:“初生牛犊不怕虎,老太太应该是希望这个小外孙身体健康、敢闯敢拼呢。” 徐丽娟比了个大拇指:“你可真厉害,果然是个读书人,老太太听见了肯定高兴。” 两个人对视一眼,龚燕又忍不住笑,心里想着,那个叫牛犊的小孩子,快快健康长大吧。 被念叨的小牛犊正在陈月兰的怀里乖乖喝奶,老太太在旁边做饭,嘴里念叨着陈月兰:“你再休息几个月又怎么样呢?” 陈月兰被老太太念叨得不耐烦,又不敢发脾气。 老太太的脾气可是比她还要大,真不敢得罪,于是好声好气讲道理:“娜娜也怀孕了,还住院了。丽娟的意思,就是想问我什么时候回去上班。” 昨天徐丽娟来家里探望,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问陈月兰什么时候能去上班,以及龚燕有没有可能从临时工转正。 老太太撇撇嘴:“你们岛上也这么多军属呢,你给小龚转正,办公室里有四个人,也好挪得开。” 不是陈月兰不想给人家转正,是没有转正名额。 陈月兰抱着孩子,转过身跟老太太说:“妈,你话说得轻巧。部队就给了家属委员三个正式工名额,我怎么给人家燕子转正啊。” 老太太白了闺女一眼,心想,真要是不好操作的事情,徐丽娟还会找上门来商量? 但是事情没定下来之前,陈月兰是绝对不会松口的。 老太太了解女儿,但是又心疼。 接过孩子抱在怀里哄了哄:“这孩子,倒是皮实起来了。” 刚出生那阵,才真的像个瓷娃娃,稍微碰一下,都怕出问题。 陈月兰笑:“比老大那个时候都要重了。” 她家老大是杆秤,老二老三老四全都按照老大的体重和身高作为标准。 眼见这牛犊这孩子的体重慢慢正常,陈月兰心里的压力才放下来。 老太太又何尝不了解女儿,她逗着孩子:“哥哥姐姐都大高个,我们牛犊总得壮实点,对不对?” 陈月兰的笑容一直在脸上,都没有下来过。 老太太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陈月兰:“你们家属院那个蒋芸,是不是要离婚了。” 陈月兰虽然不在外面和人聊天,但是老太太天天买菜,和别人闲磕牙,什么事情不知道。 陈月兰也是隐约听李团长提过一两句,面色严肃起来,点点头。 老太太叹了一口气,抱着孩子从椅子上站起来,晃悠一阵又坐下,说:“那个小姑娘,也是可怜啊。” 说的是欣欣,老太太昨天买菜的时候,看见小女孩一个人坐在家属委员会门口的台阶上,眼睛木呆呆的,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老太太心里不是滋味,就跟陈月兰念叨:“那个蒋芸,我看也不是个过日子的样子,早离婚早好。” 老太太是老思想,信奉“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能让她说一句离婚,简直比登天还难。 陈月兰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老太太,老太太没注意,只自顾自念叨:“我看那个孩子就比春华秋实小两岁,整个人都要小一圈,怪可怜的。” 老太太年轻的时候可是部队里的女干部,思想先进,最见不得的孩子没受罪。 陈月兰知道一点细节:“那个男的是侨胞,身份有点麻烦。不过破坏军婚是证据确凿。华侨大厦的服务员,友谊餐厅和友谊商店的服务员都看见,都能作为证人。” 老太太疑惑:“是侨胞怎么了?不能抓他坐牢?” 侨胞确实是特殊,但是这种事情不应该遵照属地原则么?难道就因为他是侨胞,犯法的事情就可以做么? 陈月兰也没法说,这几年大陆和香江的关系其实没有那么紧张。 听李团长的说法,这事大概率是采取折中处理的方式,让这个男人吊销回乡证,驱逐出境,永远都不能再回到大陆。 陈月兰说完之后,老太太却很生气:“怎么这样轻飘飘的,这和不了了之有什么区别!” 她一生为国家的解放、建设出力流汗,最见不得这种敷衍了事。 她觉得法律是法律,事情有交代,也不应该这样三言两语糊弄 过去。他们之前是侨胞,清朝还有洋大人呢,难道就应该这样特殊对待么? 老太太的声音都提起来:“你们日子还是活得太舒坦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瞻前顾后!” 怀里的牛犊被吵醒了,哇哇地哭起来。 老太太又赶紧低头哄孩子,脸上的怒气并没有平息。 陈月兰看着老太太的样子,也是颇为无奈。 国家要发展,人民要生活,世界每天都有新技术、新文化,国内眼见着严重落后一大截。 有些事情,是要有骨气不错,但是这个世界上的道理,不是光靠规矩就能讲清楚的。 首先是交流的机会,其次才是平起平坐。 这天下班前,龚燕从来办公室送信的邮递员这里收到一封信,来自淮县的陈秀秀。 龚燕心里有数,多半是工作的事情定下来了,差不多应该是能拿到正式工了。 “家里寄来的信啊?”徐丽娟问。 龚燕笑了一下:“是啊,家里嫂子寄过来的。”说着就把信放到了包里。 一直到晚上顾长柏回来,龚燕才把信递给顾长柏。 顾长柏以为是什么,还有点紧张。再一看是嫂子的信,犹豫了一下还是递给龚燕,不自在道:“嫂子写给你的,我看算怎么个事?” 但是龚燕却坚持:“你先看吧。” 顾长柏犹豫了一下,考虑到龚燕踌躇拆信的表情,只得打开信,细细读了起来。 读完之后放在桌子上,看了眼龚燕。 龚燕正在给顾长柏的一件外套缝扣子,手上拿着针,专注盯着扣子。 顾长柏咳了一声以示存在感,见龚燕抬头才开口:“算是个好事?” 龚燕点点头,早有预料,“正式工了?” 顾长柏也点点头:“淮县这次建二厂,政府这边大力支持,现在二厂很缺员工,周围几个地方的人都能来找工作,别提嫂子了。嫂子说现在在服装厂甚至还有伙食补助,每天加班她都觉得身体有劲。” 原来是这样,龚燕这才打开信,细细看了起来。 对于付慧和顾金山来说,这次给陈秀秀弄到名额,几乎是一件不需要怎么费力的事情。 龚燕展开信纸,确实,言语中都是对于未来的希望,没有自怨自艾,也没有诉苦,就像是脱胎换骨一般。 虽然陈秀秀说现在一天到晚都在工厂里忙碌,天没亮就去上班,天黑了才下班,但是她还是很惊喜。 甚至是有点喜出望外,毕竟服装厂可是淮县的高绩效单位,这次又有政府拨款,进厂简直就是光荣。 顾长柏顿了一下,观察一下龚燕的眼色,见她四平八稳的,没什么神色变化,才开口:“你会不会觉得吃亏?” 毕竟当时确实被顾胜利这死小子给耍流氓了,本来也能够拼着自己的能力到服装厂上班,现在却远在南方的岛上,身边都没有什么认识的人。 能要到的唯一补偿就是给嫂子的工作,甚至没有半点属于自己的补偿,嫂子的工作又是被这帮干部这样轻松地解决了。 龚燕叹了一口气,事情过去半年,她已经无力去纠结这些事情了。 她看着顾长柏,说:“我已经不想往后看了。过去的事情,就让她过去吧,嫂子现在有工作,家里也没那么紧张,一切都会越来越好的。” 她想起那个梦,自己上吊,顾长柏殉职,宁宁流浪。 支离破碎的一家,风言风语的乡下,想到这所有的一切,她就一点都不想往后看了。 龚燕把信叠好,装到信封里,又统一放进抽屉。接着,朝顾长柏露出一个像哭又像是笑的表情。 此时的生活,都是他们千辛万苦为自己争取的,无论未来如何,当下的自己,永远都不会后悔。 76. 第 76 章 生活确实是要争取的,远在淮县的周鑫也这样想。 淮县警察局。 春天,警察局都没有什么事,周鑫正在办公室嗑瓜子。 手下有一个小弟匆匆骑着二八大杠从外面走进来,在他耳边悄声说了几句。 “人抓住了?”周鑫的语气透着几分惊喜。 “哥,我办事你放心。一下就抓住了,这两怂货偷东西,根本就不敢挣扎。”小弟笑得谄媚。 周鑫赏识地看了一下第一眼:“不错,办得漂亮,我先去看看。” “人就在街角巷子第二家。” 街角巷子是环线这边最老的一条巷子,青墙黛瓦,大都是没被破坏的民居,很有些年头。 住在里面的也都是祖上阔绰过的老人,手上有没有钱另说,家底肯定是有的。 周鑫一路带着几个小弟走过去,正碰见龚家兴和龚家旺正在嚷嚷。 龚家兴的脸上还有点镇定,这也不是他第一次见警察。前几次都是小打小闹,警告一下了事,他也觉得这都是平常事。 龚家旺却是这个怂货,拽着自己哥哥的袖子,看起来就是一副老鼠样。 “周队长!”龚家兴看见周鑫,狗腿子似的:“快来救我!” 周鑫心里冷笑,面上却仍旧和善:“是家兴啊。” “是啊,队长。这个老太太,我帮她把菜拾起来,她反而和我倒打一耙。”龚家兴指着旁边的老太太,跟周鑫告状。 事实上,周鑫早就盯上了人家老太太的银手链,让龚家旺把老太太撞倒,再去把人扶起来,趁着老太太不注意拽人家银手链。 这些小动作,都被周鑫的小弟看在眼里,当场就把人扣住了,龚家兴龚家旺俩兄弟根本来不及逃。 “你的意思是老太太冤枉了你?” “可不是嘛,周大哥,我就是助人为乐,这老太太非要讹我,结果正好被你手下的弟兄听到,二话不说就开始绑我,我都没来得及解释!”又叫上周大哥了。 龚家兴腆着脸笑,谄媚得令人作呕。龚家旺也在旁边拼命点头。 “警察同志!我的项链可是祖上传下来的,是我们民族的习俗啊,多少年都带这个,就被这两个畜生当街抢!” 按理来说,市场上是没有金银首饰的。 但是这家是当地的少数民族,允许携带部分银制首饰,没想到龚家两兄弟看上了人家的银首饰,就直接上来抢。 周鑫心里有数,饶有兴致地盯着龚家兴。 上次他把事情查清楚,寄了一封信给在岛上的顾副团长,原想着也就是表表功,在人家副团长面前露露脸。没想到人家二话没说,把信寄过来,让他多“关照”这两个小舅子。 具体怎么“关照”,人家顾副团长也很含蓄,只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周鑫却是个人精,就这么两个败类,都敢算计自己亲姐姐的玩意,肯定要找机会报仇。 于是他一直都让小弟们盯着,这帮游手好闲的人,成日惹是生非,保不齐就有那件事情能进去。 果然,现在机会这就来了。 龚家兴被盯得发毛,但是还是故作镇定:“她胡说八道!周大哥,我正儿八经良民啊。” 龚家旺被周鑫盯得害怕,居然立马哭了出来。 这个弟弟真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刚刚就是他跑得太慢,连两个警察都没跑得过,这才被抓到了。 龚家兴心急,这家伙心理素质这么差,这不是露马脚么。腿上不由泄愤似的踢了龚家旺一脚:“哭什么哭!” 周鑫无奈,龚家兴就是个泼皮无赖,在大庭广众大喊大叫的,这条巷子都快被堵起来了。 这可不行。 “家兴,去趟警局吧。”周鑫一开口,龚家兴下意识想反驳。 但是他又看了眼周鑫的脸色,周鑫和颜悦色的。 他最了解这个警察局队长,平时喜欢和人套近乎,淮县安居乐业,平时也没什么大事。 他也去警察局去过两次,都是打架,坐一会就放出来了,因此并不陌生。 龚家兴踢了龚家旺的屁股一脚,开口道:“哥,那我就给你这个面子啊。” 周鑫冷笑,脸上却不显。 心里却道:给面子,呵。能不能出来,就要看你俩的造化了。 一路上,龚家兴都在龚家旺旁边念叨:“你给我出息点!谁家大小伙子像你一样是个怂货。” 龚家旺年纪还小,心虚,自然是垂头耷脑的样子。 他看见警察就害怕,抽泣不停,就听见自己的哥哥龚家兴在旁边耳语:“我打听过了,周队长可是部队转业过来的。上次还去帮忙运咱姐的行李,说不定跟咱姐夫就是旧相识。没什么大事,你给我镇定点,哭哭啼啼惹人烦。” 这么一说,龚家旺的眼里就透出几分希望,只能抽噎着,唯唯诺诺的缩着头,不敢吭声。 等到老太太在警察局做完笔录,周鑫朝着手底下小弟点了点头,小弟会意,还没等兄弟俩反应过来,就被关进了监狱。 长河村,龚家兴龚家旺两兄弟因为偷盗未遂被判一年劳教的消息传开,石秀芳和龚强夫妻俩急得团团转。 自从两个闺女家出去之后,老龚家就开始走下坡路。 两个闺女都嫁得好,但是就是带不到娘家,这本来就够让石秀芳和龚强气闷的了。 “大强,这可怎么办,他们正是娶媳妇的时候。这要是劳教一年,还有什么好媳妇能说到咱们家来。”石秀芳抠着龚强的手,让龚强想主意。 龚强能想什么主意,他这辈子最大的能耐就是做工分、生两个儿子。 “我们去找顾家,让女婿给我们把人弄出来。” “对!对!”说着,石秀芳就慌忙去找蒋大娘。 蒋大娘早就听说了石秀芳儿子坐牢的事情,她听这话,高兴地多吃了一碗饭。 等看见石秀芳期期艾艾杵在自己跟前,她一条腿翘在板凳上,坐得稳稳当当,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怎么?燕子不在,你们也敢来我家打秋风了?” 龚燕不在家 ,对于蒋大娘可是没有半点影响,倒是顾金山苦不堪言。 小儿子每个月少10块钱补贴,蒋大娘心里不得劲,就要顾金山去做工分,想把10块钱给补回来。但是这年头,谁家做工分一个月能赚10块钱啊,6块8块都难得。 顾金山白天上工,晚上做饭,很快人就消瘦了一圈,蒋大娘全然不管。 石秀芳开口:“你把我女婿的地址给我,我想给我女婿寄信。” “呸!”蒋大娘一口唾沫吐在石秀芳脸上,“还寄信呢,你是想让长柏救你两个儿子吧!没门!” 虽然这个小儿子的孝敬少了,但是蒋大娘深知,这件事情不能闹起来。 越是关系尴尬,越要按兵不动,她瞒着,整个村子的人才能继续尊敬她,她在村里的地位才能保住。 “你是想让我儿子出钱还是出力啊!” 这话一说出来,石秀芳脸涨得通红,她自然是希望既出钱,又出力。 但是她的战斗力有限,还是个跛子,又看蒋大娘膀大腰圆的样子,只好抹着泪走开。 龚强远远跟在后面,一股无名火直往上窜,事到如今,只能去大女儿家问问。 大女儿龚鹃住在隔壁葛家村,葛村长五十来岁,国字脸,人很朴实。 年轻的时候乐善好施,受人尊敬,因此是葛家村的话事人,他和老伴只生下一个儿子葛爱民。 葛爱民和龚鹃结婚之后,生下两个孙孙。 所以,尽管葛村长对于这个亲家很不满,也不得不招待。 得知来意之后,葛村长也很唏嘘,答应去警察局问问。 等石秀芳和龚强感恩戴德地走了,龚鹃还去送的时候,葛村长才拽着自己儿子葛爱民的耳朵耳提面命:“你可要离你这两个舅子远一点,这可是蹲大牢的人。” 葛爱民耳根子软,小事情最听媳妇的话,但是大事情方面,老爹的话也不敢不听:“爹,你当时把鹃儿嫁给我的时候,说我姊妹少,和鹃儿家的姊妹多处处,相互帮衬。” 葛村长叹了口气,也算是看走了眼:“你媳妇做事情勤快厉害,你小姨子读书厉害,他们两个老的又勤快,我当时也看走了眼,没瞧出来有什么问题。”如今只能叹一口气。 “你人老实,更加要本本分分听我和你妈的话。”葛爱民点点头。 于是晚上,龚鹃把葛爱民摇醒:“我想要给我妈十块钱。” 葛爱民被摇醒很不高兴:“你给吧。” 这话说的,跟她手里有钱一样,龚鹃眼睛一闭就摊开手:“你去跟爸要钱!” 平时全家人一起做工分,钱和粮食都在公公手里,龚鹃的意思是,让葛爱民跟葛村长要钱。 葛爱民白天也是被拎着耳朵的提留的,自然拒绝:“你去跟爸说!” 龚鹃没招,只能哭,嘤嘤细细地不停。 可惜葛爱民睡眠极好,半点影响都没有,第二天精神抖擞去上工。 龚鹃没法,想起上次妹妹龚燕给自己寄的信上有地址,悄悄寄了封信过去。 77. 木棉 明明才五月初,天气就已经开始热了,龚燕最近总是背后黏糊糊的,刚换的衣服不到半晌就潮了,贴在身上说不出的难受。 整个身体也沉沉的,像是裹着一层湿布,怎么都伸展不开。 有一次聊天,徐丽娟看见龚燕的舌头上印着齿痕,又看龚燕的脸颊泛着汗,就问:“燕子,你是不是湿气变重了?” 就连徐丽娟都看出来了,无法,龚燕只得去一趟医院。 医生倒是很有经验,来他这边看湿气的嫂子也不少,他慢悠悠喝一口茶,说:“南方的春天是这样的,潮气会从地底下往上返,然后钻到骨头缝里。” 龚燕想,她老家也算是湿气挺重的,本来以为在岛上也能适应。 没想到岛上潮成这样了,这种黏糊糊、湿哒哒的感觉,突然觉得是个蘑菇,钻在这些潮湿的地方,躲都躲不掉。 医生推荐:“最近岛上不是有木棉花么。你去摘下来,做那个木棉花赤小豆鲫鱼汤,去去湿气。”这就是推荐食补。 龚燕把医生说的步骤记下来,一回家属委员会办公室,就问办公室的同事,哪里有木棉花。 刚刚回来上班的陈月兰正在哄孩子睡觉,往窗户外面一指:“后院就有一棵。” 家属委员会后院靠近部队的围墙,军嫂们都很讲规矩,一般不往家属委员会的后院去。 龚燕从窗户往外看,果真,高高的树上开满了木棉花,一朵朵红艳艳的,密密匝匝地缀在枝头,却没有一片叶子。 花期接近尾声,大把的木棉花落下来,厚墩墩的,铺在地上,造就一番“零落成泥碾作尘”的美景来。 “原来这就是木棉花。”这么漂亮,怎么她平时都没有注意过 中午回家的时候,龚燕就把这道菜端到了餐桌上。 顾长柏忍不住竖起大拇指:“这吃法也太雅致了。”有点不像是他和她的调调,他反正是没有这么优雅过。 宁宁和东东则是纯粹对花感兴趣,特别是宁宁,居然还舍不得喝。 小孩子单纯,心思简单,怜贫惜弱,估计都有那种黛玉葬花的心理,看着龚燕的眼神,居然像是在看刽子手。 龚燕无奈,舀过一碗汤,往肚子里面装。 她要对自己好一点,把身体养好,这样才能抵抗自己的水土不服。 为了去湿气,她其实还买了薏米水,预计每天早上都给熬一锅赤小豆薏米水,就当茶喝;又托人买了艾草,准备隔三岔五地泡脚。 不仅自己在祛湿,还积极鼓励一家人试一试。 这几天,顾长柏喝薏米水都喝得兴致缺缺,觉得简直是人生无望。 于是有一天,顾长柏用筷子沾着木棉花,怀疑道:“这真的可以祛湿吗?”他对媳妇身上有湿气这件事情不感到意外,冬天夜里睡觉,她的手脚永远冰凉;现在夏天了,有的时候全身红通通的,明显湿热。 但是总感觉祛湿,没这么容易解决。 龚燕嚼着干巴巴的木棉花,一脸无畏:“有冇用,试过先知。(有没有用,试了才知道)” 她现在说话已经很有当地味道,只是性格里有一种羞耻腼腆,怕出错,自己在家开口,不敢出去丢人。 接着龚燕又瞪一眼宁宁:“宁宁,你要是不吃,夏天身上又湿又痒不要哭。” 宁宁皮肤娇弱,往年夏天都有点起疹子,往年都是夏天拿艾叶泡脚。 今年在岛上,也不知道环境换了,身上再起疹子怎么办,想起来龚燕都觉得愁人。 养儿一百岁操心九十九,龚燕觉得自己光是操心,就能立马变老。 宁宁歪了歪头,好像记起来夏天皮肤痒得掉眼泪的感觉,委委屈屈地喝了一口汤。只敢沾一点点在舌尖,就怕他妈害他。 他可也不愿意痒得睡不着,特别是他现在一个人睡。 要是半夜被蚊虫叮得满身包,挠又挠不着,哭也不敢大声哭,怕打扰爸爸妈妈睡觉,光是想想就觉得自己的日子可太惨了。 他越想越害怕,端着碗的手都紧了紧,小声嘟囔:“我一定好好喝汤。”说完又是闭着眼睛喝一大口,这样子,视死如归。 可爱啊可爱,只可惜东东在旁边冷不丁一句:“宁宁,你闭着眼睛还是能尝出来味道的,你这叫掩耳盗铃。” 这小话说的,“掩耳盗铃”居然用得很准确,龚燕朝着顾长柏看了一眼。 顾长柏自然知道龚燕在说什么,好几回龚燕都觉得东东和他吃饭一个样,有种饿死鬼的豪放不羁。 顾长柏若有所觉,无奈开口,这次是用淮县的方言说的,光是怕东东听见:“又像我了,东东就在家吃饭,吃相也像我,说话也像我。” 那可不,龚燕抿嘴笑,眼睛里透出的意思是:算你还有点自知之明。 接着夹了一块鱼肚子,先给宁宁,再给东东。 鱼肚子上面没什么刺,小孩子吃比较安全。 淮县那边的传言,说小孩子吃鱼聪明:“多吃点鱼啊。” 当然这个过程也极其小心,生怕有鱼刺给小孩子喉咙卡住。 每次挑鱼肉,她都要拿筷子尖拨拉好几遍,仔细确认没有一根细刺,才放心放进孩子碗里。 吃鱼对于东东来说,实在是家常便饭,因此东东并不热衷。 他扒着嘴里的饭,含糊开口:“阿姨,我自己夹,我想多吃点香椿。” 真是好孩子,龚燕用眼神把东东夸了一遍,嘴上还不忘记:“还是东东会吃,多吃点,要是还喜欢,阿姨明天还买。” 顾长柏在一旁端着饭碗,心想,自己也爱吃香椿,怎么不把自己也夸一遍。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龚燕才不知道他的小情绪,她搜集了一箩筐的食补知识,香椿就是其中一种。 香椿可以健胃理气,打开食欲,也能够抗菌消炎,可惜现在香椿有点老了,所以龚燕只做了一小盆。 东东得意跟宁宁挑挑眉,表达自己被夸的愉悦。 宁宁苦巴巴喝着汤,看木棉花的眼神 ,就像是在看同类。 龚燕嘴里念叨着:“春天都这么难熬,也不知道正式到了夏天,应该怎么办。”她和宁宁体质都弱,苦夏得很。 要说现在上班,是一点都不觉得忙碌和寂寞。 自从上次从医院回来之后,郑娜安稳多了,日常也来上班,有点小活还是愿意搭把手。 更别提现在陈主任回来上班,小儿子牛犊躺在办公室里,每天除了睡就是吃,谁到办公室都逗一逗、瞧一瞧,就跟去动物园似的。 陈主任也很坦然,大大方方把孩子放在那,自己坐在办公室办公,屁股坐在那动也不动,显出敬业的态度来。 龚燕和徐丽娟累了就去瞧一瞧小牛犊,小牛犊安安稳稳睡着,像是个安安静静的充电桩,谁工作累了就去他旁边充两格电,顿时活力满满。 天气开始慢慢热起来,就连孩子睡觉的时候,额头上都会有细细密密的小汗珠。 牛犊小嘴微微嘟着,全身上下又透着一股奶香味,简直是要做妈妈的心都要化了。 龚燕目不转睛地看,徐丽娟就在旁边,半是开玩笑地说:“给宁宁生个妹妹吧。” 世人都喜欢一儿一女凑一个好字,说这个话的时候也不唐突。 龚燕抬头,随手扶了扶自己的头发,抿嘴笑,并不答应。 劝生这种话在家属院并不少见,家属院的嫂子生活安逸稳定,好歹不愁吃穿,年纪大的就以为这是顶顶好的日子。 这些嫂子们多半说趁着好日子劝生,龚燕索性不接话,只抿嘴笑。 这些都算是好的,过分的直接觑着眼睛打量你,一副“是你不能生还是顾副团长不能生”的样子,好像必须要在这个事情上打探出个结果。 上次还有个手下,给顾长柏送了一壶鹿血酒,说是从老家带回来的,说话也是憨憨的:“给副团这边尝尝鲜,再生个小子。”简直就是多管闲事。 好在家属院办公室的同事们都很有分寸,问过一次就不再问,让龚燕长舒一口气。 陈月兰正在查看上个月的计件活,抬头问龚燕:“三号楼的林嫂子,怎么给她这么少的计件活?” 每个月的计件活都是有分量的,家属院会根据各个嫂子的家庭情况以及能力去适当分配。 林嫂子家里孩子多,平时勤快,按道理应该计件活多派点。 但是自从龚燕管计件活开始,每个月给林嫂子安排得并不多。 这个林嫂子家住在陈月兰隔壁,昨天晚上就找到陈月兰家里,先是哭诉一番自己命苦,接着又有些不服气,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新来的龚燕看不上她,不想给她计件活。 龚燕心里有数,做家属工作,总会有磕磕绊绊,这位林嫂子就是在计件活方面意见比较大。 她也不怵,拿着前几个月的记账本给陈月兰看:“林嫂子每个月领的计件活都干不完,做出来的东西还有三分之一根本不能用。但是工厂每个月要的货也是有定量的,我们计件活做不完,人家也为难。” 78. 寄钱 陈月兰翻开这记账本,每个月很清晰,甚至各个嫂子过来领工资都是签了字的或者盖过手印的。 这也没什么好说的,多半是林嫂子最近忙不过来,但是又想着先把活领下来,好歹有个盼头。 但是计件活本来就是为了补贴家属院军属的,固定分量就这么多,你多领了,别人就少领。 再说,工厂也是看在家属院的份上,才给的计件活。要是质量达不到人家的目标,人家可不要,还丢部队军属的脸。 因此,陈月兰看完之后点点头:“行,你心里有数就行。”没再说什么。 龚燕有理有据的,林嫂子那边就算真的告状,也是不占理。 龚燕也不多辩解,低头继续干活,她做事情就是力求公平,也不会因为和哪个嫂子好就多分点活。 如果真是有了这点小权力就徇私,那她成什么人了? 家属委员会的工作,虽说要和军属们打成一片,但本质上还是要以理服人,按规矩办事,也别让人觉得自己好欺负。 龚燕在一天天的工作中逐渐掌握这个度,这样的事情,其实也算不了什么。 徐丽娟在旁边默不作声,这个时候千万不要站在谁身边说话,工作中无小团体,特别是在龚燕理由这么充分的情况下,更不要她随便充大姐大做主。 但是这种情况下,总会有人跳起来,比如郑娜。 郑娜现在是三个月,其实看不出孕肚。但是整天挺着肚子,看起来像是五个月。 前一段时间刚刚知道怀孕,她整天把活推出去,跟龚燕撒娇,让龚燕给她干,龚燕也没拒绝。 这一段时间陈月兰回来上班,郑娜在办公室上班无事可做,又觉得龚燕过于能干,深感自己正式职工的地位被挑衅,想在办公室找点怀孕以外的存在感。 “燕子,林嫂子五个孩子,压力也挺大的,你以后多给她一些计件活,她家也好过一点。”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徐丽娟几乎是眼皮一跳,下意识先冷哼起来。 也是个猪脑子,仗着肚子大就开始做办公室的主了,但是龚燕不是也不是软弱的人,徐丽娟默不作声。 刚刚陈主任已经是默许龚燕的行为了,郑娜的眼睛就跟看不见一样,一张嘴居然是在给林嫂子说好话。 可惜这事儿并不能轻易讲情面,龚燕还没讲话,陈月兰就开口:“你要是这么心疼林嫂子,每个月从你工资里划掉五块钱,给林嫂子送过去,够她做百八十件计件活了。” 陈月兰一发话,郑娜脸色变了变,撅了撅嘴,这才讪讪住了嘴。 她摸了摸肚子,不再吭声。 对着郑娜,陈月兰自有应对的一套。她在其他人面前八面玲珑,对着这个算有半个脑子的同事,经常直来直去。 郑娜习惯奉承,也习惯和稀泥,做事情经常想着两头不得罪,没担当的很。陈月兰含蓄过,对方听不懂。 之后的每一次,陈月兰都把话说明白,直接表明态度,让对方闭嘴。 龚燕心里也是一阵畅快,心想她就知道郑娜又要开口,特地等这一出,也算是爽到。 实际上,陈月兰要是不说话,她也会自己为自己出头,软钉子碰软钉子,谁不会。 她把桌子上的文件理一理,又擦了擦桌面,这才施施然起身:“陈主任,我出去出板报了。” 背影都透着利落劲。 正出去出黑板报,邮递员就走进来:“嫂子!有你的信!” 龚燕欸一声,心想真是稀奇,蒋大娘都是寄信给儿子要钱,嫂子陈秀秀前一段时间刚刚来信,这回这个信,是谁的呢? 她展开地址一看,居然是自己的大姐龚鹃,更稀奇了。 龚鹃比她大六岁,人漂亮能干,嫁到了隔壁村的村长家。 龚燕还记得当时初中毕业,龚鹃拦在她爸妈面前,劝她爸妈让龚燕继续上学的事情。 “她力气小,能做多少工分。你们要不把她送去读高中,大伟叔不是说了吗?只要能上高中,就能进县里服装厂。县里服装厂学徒工一个月最起码也有15块钱20块钱,到时候让燕子把钱带回家。” 从小这个大姐带她不算差,反正比爸妈带她好。 初中到时候,到处都在闹停课,上学也变成了一件奢侈的事情。按照龚燕的家庭条件,最好还是去做工分。 但是龚鹃力排众议,甚至劝说自己的公公出了学费,龚燕得以继续上学。 在龚燕眼里,她姐龚鹃简直就是当代纵横家,一张嘴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死的说成活的,走到哪儿都吃得开,谁见了都得让三分。 上次龚燕寄信给她,人家可是回都没回,一副从此桥归桥路归路的样子,现在寄信又是做什么呢? 她展开信往下看,不出所料,仍然是要钱。 但是这件事的起因居然是,两个弟弟被关到警察局里劳动教育一年,爸妈想让孩子在局里过得好一点,但是手上没有钱,问她能不能给一点。 果然好事找不到她,她把信折到衣服里,回家跟顾长柏讲了。 讲的时候,带着一点看笑话的幸灾乐祸。 顾长柏沉默了一下,他算是这件事情背后的推手,但是看见龚燕那个嘲讽的样子,忍不住开口:“那你准备给钱吗?” 龚燕脱口而出:“给啊。” 啊?顾长柏心想,媳妇怎么跟自己想的不一样。难道这俩姐妹的感情比他想象地要深厚? 他正襟危坐,就听龚燕叽叽咕咕说了很多事情,包括“葛村长高中给她出了五十块钱学费,她到现在都还没来得及还”的事情。 说完之后,龚燕不好意思朝顾长柏笑笑:“我想起来,人家葛村长给我出的学费,我还没还呢,我想把人家的学费还掉。” 顾长柏听完整件事情,都觉得很佩服龚鹃:“大姨子真厉害啊,你家一分钱学费不出,全让婆家给小姨子出学费啊...” 哪有这道理啊,简直就是闻所未闻。顾长柏就差说龚家没人性了。 但是龚燕不在乎,贬低娘家的话她是一句没少说,哼了一 声:“是啊,我姐厉害啊,老龚家的老黄牛,勤勤恳恳拉拔娘家。” 当年上学,她其实是受益的,但是想起龚鹃背后的盘算,仍然觉得齿冷。 至于龚鹃的公公葛村长,人家未必是没有私心,但确实供她读书:“我现在也有能力赚钱,我想寄60块钱给葛村长,也算是还葛村长当年的恩情了。” 高中三年,自己其实也并没有花超过五十块钱,但是这一份恩情,龚燕愿意记下。 想起自己高中刚毕业回乡挣工分那会儿,没按龚鹃算计的那样进服装厂,大姐龚鹃甚至不敢回娘家,就怕被爹娘数落。 顾长柏点点头,大手一挥:“还!还一百!” 要不是葛村长,龚燕估计也读不了书,其他人不知道,顾长柏可是清清楚楚,文化到底有多值钱。 龚鹃白了顾长柏一眼,钱没地方烧的,家里的钱也是一分一厘挣的,真是个散财童子。 “我还没赚到一百块钱呢!给一百干什么?” 顾长柏笑着搂龚燕:“拿我的工资给啊。” 那显然是合适的,但是顾长柏这个态度,很让龚燕满意,至少龚燕觉得自己被重视。 “寄六十就够了。我明天就去寄。多出来的十块钱,就当是利息。” 顾长柏挠挠头:“那大姨子写信过来干什么呀?” 明知道大概是要不到钱的,为什么又写这封信呢? “干什么,当土匪。”打得到打不到,先打一杆子试试看。信又不花多少钱,写几个字递过来,万一松了口呢?万一龚燕心软了呢? 自己不过是才来家属院不到半年,大姐龚鹃就念叨着要孝顺父母,还说两个弟弟是被冤枉的,让顾长柏想想办法,把两个娘舅救出来。 “我看她是被猪油蒙了心,那俩货什么都做得出来,可一点都不像能被人冤枉的。”龚燕说着不在意,顾长柏心虚摸了摸鼻子。心想,确实不是冤枉的,但也是他让人特地盯着的,欠人家周鑫周队长一份人情,回去还得请人家吃个饭。 他打岔打过去:“燕子,那你寄钱回去,要是大姐不把钱给公公,把钱私藏了怎么办?” 才不担心这个,龚燕轻飘飘道:“葛村长他大哥是邮递员,管着县里的邮件,我随信附上60块钱,再去买点特产,东西一多,又有钱,葛村长会亲自去取,根本没有我姐插手的机会。” 思路之缜密,就连顾长柏都啧啧赞叹,甚至给龚燕竖了一个大拇指:“媳妇,你家里人怎么敢在面前耍心眼的,我看你心思比大姨子缜密多了。” 龚燕先是瞪一眼顾长柏,乡下人,有心眼可不是一个好词。 但同时,龚燕又很得意,自己终于有勇气处理这样的事情,因此昂着头:“就当你在夸我了,也是跟他们长期鏖战的一点经验教训。” 能用得上鏖战这个词,龚家父母真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这么伶俐聪明的姑娘,不放跟前护着,非要往外推。 龚燕叹一口气:“刚到手的两个月工资呢,钱可真不经花。” 79. 生蚝 宁宁一个人睡之后,龚燕这颗心就像长在了隔壁,这是龚燕第二次去看宁宁有没有蹬被子了。 “宁宁睡着了,别总去。”顾长柏说完之后,就把龚燕拉到怀里,“也关心关心你男人。” 龚燕本来想辩驳一下,转头一想算了,不跟他这个醋鬼计较。 顾长柏听着龚燕在床上烙饼,忍不住牵过龚燕的手。 天哪,要死了,这么晚不会要折腾吧。 龚燕想着明天早上还要早起,把眼睛闭得死死的,不给顾长柏开口的机会。 顾长柏的声音就在耳边:“要不,我们听广播?” 听起来也不错,龚燕装作迷迷糊糊睁开眼,引得顾长柏低低的笑。 中套了,龚燕忍不住羞恼地锤了一下顾长柏,感觉顾长柏的胸膛都发烫。 顾长柏却真没想做什么,他和龚燕蹑手蹑脚去客厅里找收音机,又偷偷把收音机拿到房间里。 说实话,自从这个收音机到家之后,就是一家人了解外部世界最主要的窗口。 所以多半是新闻联播、军事新闻之类的。他们一家听这些,不仅是听个响,更是听风向、听局势,海上和边境上的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关系到顾长柏的任务。 但是深夜打开收音机,龚燕也是第一次。 不出所料,一听频道全是无信号,其实龚燕心里有点失落。 顾长柏却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调了一下平台,信号很强,仔细一听里面有粤语的声音。龚燕学了一个月的粤语,特别熟悉。 龚燕下意识关掉收音机,拍了一下顾长柏,压低声音:“睡觉!” 香江的电台,说话都带着软绵绵的味道,慵懒的风情,仿佛是在唱歌。 但是龚燕一颗红心向北京,自然不敢听这些靡靡之音。 顾长柏却很坦然:“我们这边靠着香江,很多人都挺香江的电台节目。”他以前在部队里,晚上和莫无畏躺在一起,也偷偷听。 龚燕半信半疑,大眼睛里全是探究:“真的?你们领导不说吗?” 顾长柏一摊手:“这又没什么,其实粤语我听不大懂,就是听听歌。而且我们又不是像解放之前......” 见龚燕也很心动,顾长柏又打开收音机,收音机里传来主持人低沉的嗓音:“下面这首歌,是香江的张小姐点给远在美国的男朋友的...” 接着是一首抒情歌,伴着小提琴的背景音乐和歌手的哝哝私语,在深夜里静静流淌。 顾长柏和龚燕支着头听,沉浸在无边的静谧夜色里。 龚燕现在也算是能听懂点粤语,但她总觉得这里面的粤语和自己学的,还是稍微有点差别的。比如有些外来词汇,可能是英语之类的,她就不是很能听懂。 但是这不影响她兴致勃勃地听,甚至不影响她翻译给顾长柏听。 两人听着歌,想象着香江到底是个什么样子,那些人是不是也为生活奔波呢?听说家家都有彩电和电视机,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子。 第二天,龚燕一大早就去一趟渔村那边。 东东还在床上睡觉,冯霞妹在折腾自己家养的生蚝,龚燕走过去:“霞妹,这是生蚝?” 冯霞妹点点头,手指放在嘴边嘘一下:“自己家偷偷养的,燕子,你要是想吃,我回头给你送点。” 混熟了之后,她们俩就互相称呼名字了。 龚燕才不要,这可是滋阴壮阳的东西,龚燕家不缺那个,摆摆手。 冯霞妹就开口:“我们岛上的生蚝和其他地方的生蚝不一样,我们岛上可是四季都能吃的。” 这倒是稀奇,龚燕只听说过生蚝是个应季的海鲜,冬春才肥,夏天就瘦了,从没听说过四季都能吃的。 她看了冯霞妹一眼,见对方说得一脸认真,不像是在吹牛,心里那点疑惑便压了下去,反倒生出几分好奇:“四季都能吃?那夏天也肥?” 冯霞妹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本地人特有的笃定:“肥不肥另说,但就是不瘦。我们这片海,妈祖娘娘赏饭吃的,别处比不了。” 这她也不感兴趣,只听一听就罢。这次她来,主要是找冯霞妹买点海货,包括蚝豉、海鱼干等等,冯霞妹翻出来一大包,说什么都不肯收钱,这怎么可以,龚燕扔下10块钱就走。 “都是自家的东西,你给钱干什么?”冯霞妹在后面追着跑。 龚燕腿跑得比兔子还快:“你要是不肯收,就是嫌少了。” 嫌少是不会嫌少的,冯霞妹接过钱只有感动,心里想着得给龚燕做点礼物。 龚燕家里还有两本上次买的字典,带上之后,急忙忙去一趟县里。 到县里邮局,先把东西分成两份,一份寄到葛村长的地址,另附60块钱;一份寄到嫂子陈秀秀那里,也是给大哥大嫂和两个侄女尝尝鲜。 刚准备乘船回去,没想到在码头又看见了胡侠。 她惊喜地叫一声,胡侠手上拿着两枚硬币抛着玩:“嫂子,我昨晚夜观天象,算出来今天准能在码头见到你。” 这是什么话,难道真是个神算子么。龚燕看了他一眼,比上次精神:“你最近怎么样?” 胡侠还能怎么样,吃得好,睡得好:“我最近有在认真学习文化知识,还在县里找了一个师傅。” 胡说,这年头,哪有人学文化拜师傅的,龚燕忍不住叮嘱:“跟着政策走啊,别走歪路。” 真要又被拐到修道哪方面的话,在这个时代,简直不能活下来了。 胡侠嘿嘿笑:“嫂子,送你本书。”手上拿着一本《西游记》就塞到龚燕手里。 龚燕惊讶地看一眼,又环顾四周,赶忙把书藏到包里,嘴里问:“哪来的?” 胡侠挑挑眉:“放心吧嫂子,上个星期新华书店刚印出来的版本,是合理渠道,我买了一本,你带回去给宁宁。” 龚燕点点头:“这种书现在可以印了吗?” 胡侠挠挠头:“新华书店都印出来了,应该没什么关系吧,就是市场比较紧俏。我想着上次宁宁不是说 喜欢故事书么。” 龚燕就要从包里掏钱,被胡侠制止了:“嫂子下次来县里,记得来找我,我最近在县里租了个房子,可以给宁宁做饭吃。” 龚燕点点头,看了眼手表:“我急着回去上班,先不跟你说了啊。” 等到回到岛上,正正好赶上。今天有点压着点上班的意思,龚燕心里着急,一路小跑着进办公室,进门一看,人都到齐了,就剩她那张桌子空着。 她赶紧把包放下,理了理头发,坐下来喘了口气。 陈月兰正低头看文件,抬眼看了她一下,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头去继续写东西。只要没耽误工作,就算是迟到,其实也没什么。 陈月兰手里是一份通知,盖着红色的章,上面写着有关办家属工厂的事情。 其实家属工厂在全国各地都办得如火如荼,在办公室读书看报的人,这两年,就能看到不少关于家属工厂的正面报道。 就连龚燕,前一段时间也跟徐丽娟问过家属工厂的事情。 徐丽娟的回答也很客观,确实在岛上,也没有明确的交通路线,一旦刮风下雨,工厂出问题,货都出不来。 但是报纸上,家属们从吃闲饭到自食其力,能给家里挣一份收入的同时,也能够为国家建设献出一份力。这种风气最终鼓动了整个军区去大兴家属工厂。 此时,部队的通知就下发到宝卫岛的家属委员会办公室里,要求办公室想办法减轻家属负担,开辟新的生产道路,因地制宜把家属工厂给办起来。 陈月兰心里犯愁,作为在家属院里和军属们贴得最近的人,她不是没有动过办家属工厂的念头,只是现实条件实在是不允许,这才每个月接点饱安县县里工厂的计件活。 如今任务落在办公室里,她一筹莫展,看见龚燕进办公室,不自觉把目光落在龚燕的身上。 这个办公室的新鲜血液,要是能给办公室解决这个任务难题,陈月兰也不是没有魄力给她转正成正式员工。 没等陈月兰开口,办公室有人走进来,居然是许久未见的付光民。 前两天见付光民虽然眼下乌青,但是还是一副军人的魁梧样子,精神头还在。 这会再见,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肉一样,瘦了一大圈,身上的军装都显得空荡荡的,眼窝也深深陷进去,整个人显得惨兮兮的。 办公室的几个人都愣了一下,就连郑娜打毛衣的手都停下来。 龚燕看着付光民形容枯槁,不合时宜地想,活像报纸里说的劳改犯。 陈月兰最先反应过来,招呼着付光民坐下:“小付,你坐。” 付光民的事情龚燕也差不多听说了。 蒋芸那边是彻底离婚了,而且蒋芸和那个香江商人据说还被看管起来过,总之现在付光民恢复了单身,只是不知道付光民和欣欣父女俩该怎么办。 付光民这段时间,也是焦头烂额。 都是把孩子交给邻居嫂子,前后一直在跑离婚手续以及接受审讯,没想到瘦得都脱相了。 80. 责任 前两天,龚燕听顾长柏说,付光民离婚后,居然还想把孩子交给蒋芸,简直大跌眼镜:“那蒋芸呢?” 顾长柏说:“蒋芸现在离婚了,她本来就是饱安县的人,老家没人了,但是房子还在,人被送回了饱安县的老家。” 龚燕皱眉:“付光民怎么想的,居然还想把孩子交给蒋芸。” 这就不清楚了,顾长柏耸了耸肩:“李团长可是发了大火,当着我们的面说,孩子是部队的孩子,属于国家,军人有不是养不起孩子,不能把国家的孩子交给她。” 龚燕点点头:“那欣欣那边怎么办?” 顾长柏说:“估计要拜托你们这边操心。” 龚燕本来以为是想让她们办公室的干事照看孩子,没想到居然是付光民想拜托家属院的干事们,给孩子找一个后妈的。 付光民脸色有点不自然,别别扭扭坐下来。 毕竟,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给孩子找后妈了。 上次嫂子们也是积极张罗,没想到他鬼迷心窍,最后娶了妻妹。 “各位嫂子,我的情况大家也知道,级别也不是很高,手上还有一个孩子。”付光民搓着手指,继续,“我也不指望后妈有什么其他的要求,就一个要求,一定要能说理,对孩子好。哪怕她是个从村里出来的姑娘,大字不识一个,只要会带孩子洗衣服做饭,我都愿意的。” 其实付光民条件不算差,年纪轻轻到营长,熬了好几年,表现也不错,眼看着离副团一步之遥,真要想相亲,就算是当后妈,也有人愿意。 陈月兰沉吟了一会,开口:“小付,老李也跟我说过,你要再找一个,那欣欣这段时间怎么办呢?” 这段时间,自然就是付光民再婚之前。 付光民抿抿嘴,显出几分不自然:“现在托隔壁的贺嫂子带几天。” 居然是贺嫂子现在在管。 龚燕心想,贺嫂子也是脾气好、人厚道,不计较,前一段时间刚和蒋芸吵得撕起来,现在居然在帮付光民带孩子。 只听陈月兰又问:“那你就没有想过自己带孩子嘛?” 付光民抬头,一脸不可置信:“嫂子,我可是个男人啊。” 看见办公室嫂子们看透一切的目光,付光民觉得面子上有几分挂不去,又给自己找补:“我在部队里还有事,三天两头都要海上作业。” 这话一说出来,其实办公室的人心里都有数:说白了,付光民就是想找一个老妈子给他带孩子,还能照顾他。 无论是蒋芸,还是未来的某个女人,付光民对她们的定义好像一直都是欣欣的后妈,一个保姆,而不是他的妻子,共同进退的伙伴。 陈月兰开口,说话有几分不客气:“你一直这样,指望别人照顾你闺女,把责任转移出去,是不行的。” 付光民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只觉得坐在这很尴尬。 其实他心里很不以为意,这些嫂子都是把家庭照顾的好好的,他们的丈夫在部队没有后顾之忧,凭什么自己不可以呢?难道就因为自己级别低,所以才不配被照顾吗? 但是办公室里的嫂子都招惹不得,他只能诺诺应是。 陈月兰一看,就知道付光民没把话听进去,于是也不继续开口劝,只能说“好良言难劝该死鬼,大慈悲不渡自绝人”。 他想把自己的女儿托管给别人照顾,把抚养孩子的责任交给另外一个女人的手里,就像是找一个保姆,而并非一个妻子。 这是对自己的不负责任,也是对于女方的不负责任,更是对于孩子的不负责任。 “这件事情我知道了,你回去等消息吧,有人选我会及时跟你讲的。” 付光民的表情这才放松下来,腿都快站起来了,徐丽娟就开口:“等等。” 龚燕看了一眼徐丽娟,徐丽娟的神情比平常时候要严肃,脸上显出一种不高兴。 “贺嫂子家孩子都去上学了,人家孩子最小的也在育红班里。总不能为了带你家一个孩子,就待在家里什么事情都不干吧。” 付光民局促站在那里,只觉得这个办公室全是多管闲事的女人,但是又都不能得罪。 徐丽娟从热水壶里倒了热水,又慢悠悠开口:“小付,嫂子说一句实诚话。欣欣都六岁了,转眼就该上小学了。你把孩子送去上学,下班就去接孩子,这样比较实际。你看燕子家的孩子,今年才五岁,就已经被燕子送去上学了,你家孩子也六岁了,一天学都没上过。” “而且,你给贺嫂子,万一孩子出个什么事情,贺嫂子也要承担责任。” 简直就是语言的艺术,徐丽娟这一番话,既是给付光民台阶下,又是让付光民放弃“转移责任”的想法。 付光民站在那里,硬着头皮开口:“我准备每个月给贺嫂子20块钱和粮票的。” “准备?”没等陈月兰开口,徐丽娟重重把水壶落在桌上,眼神犀利地看了一眼付光民:“贺嫂子答应了吗?” 徐丽娟气势一下子凌厉起来,就连上过战场的付光民也不由提这一口气。 付光民不敢看徐丽娟犀利的眼睛,但是又不敢不说实话,只好讷讷答道:“贺嫂子说再考虑考虑,我就想着赶紧把孩子的后妈找到。” 敢情他什么力也不出,到时候直接把孩子从贺嫂子这边转到新媳妇那边,想什么美事呢! 徐丽娟又开口:“你把孩子放到育红班,育红班老师会给你看着,你接送孩子,和孩子也亲热。你心疼孩子,也要让孩子知道。家属院里那么多嫂子看着,你也要做出一个父亲的样子出来,知道你这个人重情义,才有人给你介绍相亲。” 付光民连连称是,攥了一下衣角,“我也是没时间,欣欣也理解的。” 龚燕也是听懂了,付光民就是不想承诺自己带孩子,即使是这么一个乖巧的孩子。 徐丽娟继续说:“我也是家属院的老人了,说句拿大的话,我不同意你把欣欣放到贺嫂子家,你赶紧去把孩子接回来,好好哄一哄欣欣。” “欣欣虽然跟着妈妈姓蒋,但是也是你付光民的孩子,别想着把孩子往外推。” 这话几乎是在压着付光民了,付光民想起徐丽娟背后是当政委的公公,咬咬牙答应一声:“好,我这就去接欣欣,那给孩子找后妈的事情,就麻烦嫂子们了。” 说完,付光民就走了,可是龚燕看着这个背影,虽身姿笔挺,却有一丝落荒而逃的意味。 等到人在视野里消失不见的时候,办公室几个人均面面相觑。 因为蒋芸的事情,家属院没少有嫂子心疼付光民和欣欣,只觉得这父女俩可怜,可现在看来,可怜的只有欣欣一个。这位付光民,可是甩得一手好锅。 徐丽娟重重摔了一下桌面上的材料,率先开口:“之前部队那个胡团长,年纪轻轻死了老婆,带着儿子女儿在家属院里住着,也没有续娶。人家白天上班之前把孩子送到学校,下班之后再接回来,等到孩子稍微大一点,孩子自己去上学,家里做个饭或者在食堂吃饭,也并不是一件难事。后来人家胡团长把儿子女儿盘大了,两个孩子有工作了,就主动转业申请调到了地方,靠近孩子们,儿子女儿媳妇女婿都很敬重老人家。” “胡团长带孩子的时候,也没觉得他们家大姑娘不方便。”郑娜嘟嘟嘴,她来家属院的时候,胡团长还没走,她可是印象深刻。 陈月兰也似乎想起了这位胡团长:“付光民还是胡团长手底下的兵呢,没想到这么没担当。” 龚燕对比付光民和顾长柏,只觉得顾长柏千好万好:“欣欣也是可怜,他好像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照顾欣欣。” 郑娜倒是开口:“付光民当时穷,入赘到欣欣妈妈家的,欣欣跟着妈妈姓蒋。这家伙,还是个军官!脑子里全是古朽思想,又没责任心,结果欣欣妈死了,蒋芸也是个丧良心的,就开口说可以给他生个儿子,他想要个儿子继承香火,两个人就结婚了。” 居然还有这种事情,办公室里的人听了都觉得是大八卦,龚燕只张嘴:“你怎么知道那么多!” 郑娜不无得意地昂着头:“我是本地人啊,她也是本地人,不是一个村头的,但是稍微一打听,都知道什么情况了。” 陈月兰啧啧两声:“国安不找你去,真的是浪费人才。”又转过头跟徐丽娟说:“你今天说这事,可是把我吓一跳。”毕竟徐丽娟虽然犀利,但是也不轻易得罪人。 徐丽娟翻了个白眼:“我本来是想点一下付光民,没想到他装作听不懂,那也别怪我不客气了。” 这倒是提醒了陈月兰:“丽娟,贺嫂子跟你说过什么嘛?” 徐丽娟这才冷哼一声:“陈主任,你又不是不知道贺嫂子,好心人,泥捏的,好欺负得很。孩子交给贺嫂子,贺嫂子肯定能好好管,但是贺嫂子不愿意,她自己抹不开面子,但生怕有个闪失,所以是绝对不愿意去趟别人家的浑水的,尤其是蒋芸家的。” 说完叹一口气:“贺嫂子肯定是心疼欣欣,想着孩子可怜,帮付光民暂时照应着,没想到差点被赖上了。” 事实也确实是徐丽娟猜测的那样,贺嫂子也被付光民架起来了。 郑娜手上正剪手指甲:“付光民居然要给贺嫂子二十块钱和粮票,也不少了。” 二十块钱带个孩子,确实不错了。 但徐丽娟白了郑娜一眼,哼了一声:“你去问问贺嫂子,看她愿不愿意。人家贺嫂子平时在家做家务,做做计件活,十五块钱一点负担没有。给别人带孩子,还要承担责任,天天被孩子焊在家里不能出去,想想就不划算。” 那也是,郑娜冷哼:“付光民算计得很。我家老董就说他滑头。” 81. 牛犊 正巧办公室里睡着的牛犊一下子醒了出来,不在妈妈的怀里就嘤嘤哭。 陈月兰抱起来,边哄着牛犊,边在办公室打圈。 路过徐丽娟的办公桌面前,陈月兰叹了一口气说:“这个小付。”她是说不出什么难听话,但也说不出好话。 徐丽娟撇撇嘴:“你看蒋芸这事,多少人骂蒋芸、同情付光民,难道他就是完全的无辜嘛?” 陈月兰点头,确实是这样,背后多少人说蒋芸这个后妈不好,说付光民选亲小姨当后妈,选错了。 徐丽娟又说:“欣欣被蒋芸剃了个光头,你看小付他在乎嘛?他一声不吭,难道是害怕蒋芸不给他生儿子嘛?至于欣欣,他压根不在乎。蒋芸也是拿捏着他这点,所以根本不怕。要不是因为蒋芸自己不安分,他们俩还能这样稀里糊涂过下去,到时候,欣欣才真是废了。” 陈月兰一拍脑袋:“怪不得他还跟老李说,想把孩子放到蒋芸那边带。我还觉得蹊跷,怎么离婚了,还让蒋芸带孩子,甚至要把孩子送到蒋芸老家,原来是不想担责任啊。” 徐丽娟哼一声:“他现在是你家老李手底下的兵,几斤几两你家老李还不清楚。老李直接这么拒绝,第一是蒋芸确实不合适,第二也是在暗示他别想当甩手掌柜。” 人家都说“人情练达即文章”,估计就是在说徐丽娟这样的人。 王熙凤的玲珑心,眼观六路。 晚上一回家,龚燕就把这个事情讲给顾长柏听,并警告道:“你可别想当甩手掌柜。” 顾长柏大呼冤枉,掰着手指头数:“我昨天教宁宁数学了,早上还带孩子蹲马步,中午给孩子讲故事,又送去育红班,怎么能算是甩手掌柜呢?” 龚燕眼睛一转,是做得不错,但是她坚持:“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啊。” 说话一套一套的,顾长柏真是羡慕。 他摇摇头,眼睛跟着龚燕转。 龚燕打开收音机,调到了香江的频道:“媳妇,这么晚了,还在学粤语啊。” 最近,龚燕的粤语可是小有成就,就连买菜,都能跟村子里的渔民扯两句闲话,这极大促进了龚燕的学习热情。 见龚燕认真听着收音机,顾不上他的样子。顾长柏又环住龚燕的胳膊,居然有几分撒娇:“你好好学,学完之后教我。” 人高马大的男人,这又是当什么癞皮狗,龚燕推了一下,居然发现推不开。 顾长柏死死抱住龚燕的手,龚燕不答应就誓不罢休的样子。 龚燕哭笑不得:“你怎么什么都要学?你在部队里,平时都说普通话,学这些东西干什么?” 顾长柏却振振有词:“你刚刚也说了,择其善者而从之。我觉得你就是那个老师,你干什么我就要干什么。总归没什么坏处,你看你让我学文化、写文章,这肯定对我有帮助啊。” 听起来真像那么一回事,龚燕也不敢继续反驳,光怕打击他的积极性。 只是龚燕急着去洗漱,拍了拍他的手,示意放开。 顾长柏坐在凳子上,倚着墙,看着媳妇洗漱,嘴里喃喃:“我也没想到小付居然是这样的一个人。” 简直是让人觉得意外。部队里的兄弟,听说了蒋芸的事情,都很同情付光民。 觉得蒋芸水性杨花的也有,觉得蒋芸配不上付光民的也有。 总之,付光民就是这件事毫无疑问的受害者,部队里甚至还有战友开玩笑,要把自己的姐姐妹妹介绍给付营长。 龚燕嘴里含着牙粉,听了这话,含糊地发问:“你们平时不聊这些事么?” “在部队就是正常聊天,谁没事会天天聊媳妇啊,尤其是这段时间,谁敢在他面前谈过媳妇啊。而且他之前还走过一个媳妇。我们总共没说过几句话,多半是交流战术、开会之类的。年前跟他去海上作业,还觉得是个老好人,整天笑嘻嘻的。有个下属不舒服,他还帮人顶班。”顾长柏回忆道。 龚燕细致地洗完脸,又细细给自己擦了点霜,叹了一口气:“不管他到底是哪种人,我们都要记得,出门在外,知人知面不知心。” 又想起欣欣那个孩子,越发觉得可怜:“欣欣之前还跟我说,她写字都是隔壁的姐姐教的,蒋芸也识字,付光民也识字,怎么家里人不教。” 她不说还好,说了顾长柏又得意起来,尾巴都有点翘,不无骄傲道:“是啊,宁宁就是我教的,现在连我们的名字都会写了,部队里谁不夸。” 这段时间,顾宁小朋友在爸爸的帮助下成功学会了一百个汉字,也从1数到了100。 因为这个事情,顾长柏颇有点骄傲,在部队里到处炫耀自己的劳动成果,甚至去李团长面前也眉开眼笑。 李团长烦不胜烦,毕竟之前手下的顾长柏可是个寡言少语的战士,现在跟个二愣子似的,张嘴闭嘴就是他媳妇,他儿子。 教孩子了不起啊,他也会教,晚上就拿着钢笔去找两闺女,然后又一脸不自在地出来。 陈月兰在旁边抱着小牛犊,好奇凑上去:“去姑娘房间干啥了?” 李团长嘴角比了个噤声的动作,压低声音,不满道:“两个小丫头懂得比我多,我都看不懂他们写的字。” 本来是想着教孩子们学习的,没想到人家两个人合起来你一句我一句,讲得比李团长还要起劲,给李团长听得一愣一愣的,于是只好讪讪从房间退出来。 陈月兰发笑,被治住了吧:“她们才三年级!” 这人,在部队扫盲这么多年,怎么没把他扫出去,连三年级的水平都没有。 李团长伸出手逗怀里的牛犊,牛犊刚吃完奶,现在有点餍足的样子,小脸上全是幸福。 李团长说:“幸好我家还有一个,以后让小儿子跟我 学写字。” 陈月兰嗤笑:“你要是再不进步,等姑娘以后作业多,就只能点煤油灯学习了。” 说的是部队现在没有全员通电的事情。 这段时间,大院里只有10家供电。 偏偏这些供电的家属又爱到处炫耀,晚上有电灯,孩子学习都有劲。 既然牵涉到教育的事,重视学习的嫂子们都来陈月兰这边问供电情况,她烦不胜烦。 她能怎么办?她自己家都没用上电,幸好大儿子在县里上学,两个女儿天黑之前能写完作业。 男人不争气,考个试跟个文盲一样,还敢大言不惭教孩子,也不知道谁给他的勇气。 李团长挠挠头,实在是棋差一招,要是比打仗,他还能算个人物,比考试,简直闻所未闻。自己是个武将,又不考状元。 但是说起供电这件事情,李团长就开口:“全家属院供电就这一个月了。” 真的假的,陈月兰总算是从李团长嘴里听到值得高兴的事情,眼睛里都发光。 她手上可是有一张收音机机票的,可惜没有电,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李团长压低声音:“说要把柴油发电机换下来,现在岛上的电力,光用柴油是远远不够的,那边在换了,秘密动工,等到做好了,可以分给家属院一点。这要是再多一点,还会送到渔民家里。” 居然是这样,陈月兰犯愁:“一天天的,有电了也好。” “怎么有电也闷闷不乐。” 陈月兰白了李团长一眼,就是这么个人,平时也挺爱思考的,一回家就跟降智一样,什么事情都问问问。 “有电了,家属院消费更高,嫂子们现在做计件活的钱哪里够用。上面又有指示,要求我们今年要响应国家号召,把家属工厂搬出来,我到现在还犯愁呢。” 其实部队的工资已经很不错了,就像顾长柏这样的副团长每个月将近一百块钱,放在乡下人眼里已经是巨款。 但是家属院军嫂们的家境良莠不齐,最差的一家,家里七八个孩子,甚至还有投奔的侄子侄女,甚至还要寄钱给两家爸妈,娘家婆家一个都不能少,每年诉苦的也就是那几个嫂子。 李团长很不解:“部队补贴不少,他们自己的日子没过好,你千万不要太在意了。” 怎么可能不在意,陈月兰自从生下这个牛犊之后,一下子就变得多愁善感起来。 之前还觉得这帮人活该,现在,她们到自己面前哭的时候,心情也是很复杂。 陈月兰心里想着,幸好我生得起,虽然家里孩子多,她和老李对工作也认认真真,算是顶顶好的日子了。 又想起家属工厂的事情,岛上建家属工厂,只能做那种手工工厂,毕竟电力也不是一天能干成的,也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走,不行,这几天要在办公室强调一下,家属工厂要早点办起来。 82. 小红花 育红班上了两个月,宁宁现在已经很适应育红班的生活,但是在育红班里,孩子多,风波也多。 今儿龚燕晚上接孩子的时候,就被王老师叫到一边,王老师先是看着龚燕,后深深叹一口气。 把龚燕叹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里反复念叨一遍,宁宁自从去育红班,没有尿裤子,没有打架,也没听说其他的问题。 问题就出在大家上,王老师开口:“顾宁和班里的罗元今天吵起来了,还打了一架。” 龚燕听了眼皮一跳,打架?这还是龚燕没想到的。 宁宁可是个多文静的小男孩,长得有秀气,还没跟人动手过。 等到宁宁和罗元被王老师带出来的时候,龚燕的眼皮才有一跳。 宁宁的头发乱了一绺,脸上被抓花了一道,就连衣领看起来都被小孩子揪过,一双眼睛红通通的。 那个叫罗元的孩子,整整比宁宁高出半个脑袋,脸上倒是没受伤,就是胳膊上手上有点印子,小孩子看来是打得有点疯了,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梗着脖子一副不服气的样子。 行了,看样子谁也没占着谁的便宜,倒是酣畅淋漓的一场战争呢。龚燕暗暗发笑。 但她也没有再多问,只是蹲下来,拿指腹轻轻碰了碰宁宁脸上那道浅浅的抓痕,问他疼不疼。 宁宁摇了摇头,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龚燕的手,又把目光往罗元那边瞟了一眼,显出心虚和害怕。 这毕竟是他第一次被请家长,也不知道老师会怎么批评妈妈,要是妈妈被骂哭怎么办,宁宁可是还记得妈妈哭的样子。 倒是在旁边的罗元,瞪了宁宁一眼,站在王老师面前,一副倔强的样子,手里还拽着一朵小红花。 说起小红花,这次的事故就是因为育红班发的这朵小红花。 趁着罗元家长还没来,王老师先给龚燕讲一遍:“今天上午发这个月的小红花,顾宁今天得到了一朵,罗元没有得,就...” 王老师叹了一口气,她在里面还有一个尴尬的处境,因为罗元说王老师偏心顾宁,所以才给顾宁的,心里颇不服气。 小红花是王老师亲手剪的,红纸裁成花在用红色的线扎一下。每个月都有两个小红花,一个送给班里表现最好的男生,一个送给班里表现最好的女生。 育红班的小孩子都以获得王老师的小红花为荣,龚燕知道,上个月王老师派发小红花的时候,宁宁就念叨着想要争取这个月的小红花。 这一个月,宁宁可谓是非常积极,平时上课都把手举得笔直,生怕王老师看不到。平时也用心做小老师,还给同学讲故事听,简直就是不操心的一个孩子。 所以,当小红花真到宁宁手上的时候,宁宁小脸上红红的,显见得高兴。 就在这时,一旁的罗元却走过来,说王老师偏心,小红花应该是他的。说还不算,罗元伸手就要过来抢小红花。 宁宁好不容易获得的小红花,当然不答应。 两个小孩子就这么你碰我一下,我碰你一下,就打了起来,造成了如今的局面。 龚燕望着宁宁,宁宁手揪着衣角,紧张忐忑的样子。 宁宁是知道大人都不喜欢打人的小孩,尤其是妈妈。妈妈也没说话,他也不敢哭,也不敢靠近妈妈,连呼吸都放轻。 而且,要是王老师不高兴,把小红花收回去了,这该怎么办。心里想着,就紧紧盯着罗元手上的小红花。 龚燕总要解决问题,抬头对王老师感激道:“谢谢王老师给宁宁小红花,也没想到给您带来这么多事情。小孩子打架,我们做家长的一定好好教育。” 王老师连忙摆手,宁宁妈妈实在是太客气了:“小孩子大脑也是有的,顾宁平时很乖的,”见罗元在旁边憋着嘴,王老师又过去摸了一下罗元的头,“罗元平时也很乖的,宁宁妈妈你在旁边等一会吧,等罗元妈妈过来。双方说声对不起,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龚燕点点头,先是关心宁宁脸上的伤,看样子还得带孩子去趟医务室处理一下。 脸上的红道道都渗着血,应该是两个孩子打疯了,所以下手没轻没重的。 但是她也不是一味关心自己的孩子,又把罗元拉过来,“罗元,你胳膊上的印子疼不疼?” 罗元是个皮实的孩子,长这么大受过的伤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他在家里调皮惯了,因此磕了碰了都没在意,此时倒是有点不知所措,又警惕地看了龚燕一眼,确定没从这位阿姨的脸上看见嫌弃,才心虚地埋下头:“不疼。” 龚燕还是拍板说:“等会去医务室看一下,都青了。” 罗元刚想解释自己腿上全是青,这都是家常便饭,用他爸的话来说就是男人的勋章。 话还没说出口,一道熟悉的声音就传过来:“罗元!” 小孩子瑟缩了一下,又梗起脖子,一副不服输的样子。 龚燕循声望去,林嫂子正站在育红班门口。林嫂子的嘴角微微撇着,目光先是把罗元上下扫一圈,又落在宁宁的脸上,一眼就把这件事情算了个七七八八。 她围着围裙兜,先是把自己的手往围裙兜擦一擦,又跟王老师打招呼:“王老师,不好意思,我们家罗元又给你添麻烦了。” 眼神里却不是这样,她可是看见两个小孩都负了伤了,尤其是她儿子,手上那么大一块青。 林嫂子的神态,龚燕也看在眼里。 前两天还在办公室提过林嫂子,林嫂子因为计件活派发的事情对她不满,甚至陈主任都亲自过问这件事情,如今又撞上两个孩子打架的事情,龚燕心里就多了几分计较。 按照这位嫂子现在情况看,估计这件事情没有这么容易解决。 果然,当王老师跟林嫂子讲完事情的始末之后,林嫂子往龚燕身上一递,就哼了一声:“两个孩子都有不对的地方,我儿子抢小红花是不假, 但是龚干事的孩子,不应该直接打我儿子啊。” 说着,就拽着罗元的手,一幅让人做主的样子。 其实这也是为了报私仇。自从这位龚燕干事接手家属院工作之后,林嫂子现在每个月的计件活都少了很多,养着好几个孩子,哪个不要花钱,偏偏是这个临时工,不体恤军嫂。 明明就是个临时工,也不知道凭什么管这些重要的事情。 林嫂子寻思着自己要把场子找回来,眼睛一瞥,话头转了个弯,像是个自家孩子铺台阶:“而且王老师,我家罗元都在育红班一年了,这一年都是乖乖巧巧的,放学皮了点,可在育红班里没闹过事。今天要不是龚干事家的孩子先动的手,我家孩子怎么可能动手。” 她说着,视线若有若无往宁宁那边扫一下,在场人都听出来这位妈妈的态度了。 王老师无奈地看了龚燕一眼,龚燕没有立即接话,低头看了一眼宁宁,宁宁嘴巴抿得紧紧的。 孩子之间的事情,要是林嫂子真的要计较,她也不怕,但是她不能让宁宁这么受委屈。 她蹲下身,把手轻轻搭在宁宁肩膀上,声音不高不低:“宁宁,你想说什么,要大声说出来,不能憋着。” 宁宁抬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他第一次遇到这种场合,但是妈妈鼓励他说出来,因此他鼓起勇气:“是罗元先抢了我的小红花。” 说完这句话之后,又抬起头看林嫂子,声音里都透着乖巧:“阿姨,对不起,我不该动手打罗元,你别生气了,我跟罗元道歉。” 很好,是个处理事情的男子汉样子,龚燕赞赏地点点头,总算是没白教。 接着龚燕转过头看林嫂子:“林嫂子,我家孩子先动手的,这我回家也肯定会批评,他现在也道歉了,但是罗元小朋友先抢的小红花,小红花还在罗元手上,罗元是不是应该也道个歉。” 林嫂子的表情变了变,看了一眼旁边的罗元。 罗元好动,这个时候脚还在不停地动,手里拽着那朵压皱了的纸花,眼见着像个不安分的孩子,好似没有在听大人的话。 林嫂子心想,一朵破花也值得这个死孩子跟人抢。 再看对面的母子,人家母子俩怎么跟一个人一样,自家这个就是个不省心的,但是她今天是一定要找回场子的。 所以,林嫂子并不理龚燕的说法,反而林嫂子张嘴质问王老师:“王老师,我家孩子都上了一年育红班了,怎么可能比不上刚上一两个月的小孩子呢,你这个是不是不公平啊。” 话都说到这里了,林嫂子又像是突然打开任督二脉,开始滔滔不绝起来:“要我说,要不你们就每个小孩都发一朵小红花,要不就不发,怎么还能有这种区分呢?小孩子眼馋,也是想要争取先进,你们做老师的,应该鼓励小孩子啊。”绝口不提孩子打架的事情。 王老师真没想到,两个小孩子打架,这把火还能烧到自己身上。 83. 叫家长 王老师家里好几个孩子,在育红班还要带孩子,育红班的孩子年纪都不大,整天叽叽喳喳吵吵得没完。她之前做这个小红花,主要也是为了孩子听话。 效果其实挺好的,育红班的孩子喜欢小红花,为了争一朵拿回家,能安安分分一个月。 只不过每个学期都要买红纸和红线,虽然不要票,但是也是自己出钱,少买一点,王老师还觉得划算,剪个十朵八朵的,够用一个学期。 但是要是每个孩子都有,那就不一样了,育红班孩子多,一个月就要花好几张红纸,红线也要买。 王老师的工资补贴有限,家里孩子又多,自己贴钱做小红花,怎么可能。她一个好人,难得露出为难的神色来。 王老师露出为难的神色:“林嫂子,这个小红花都是我自己花钱买的,每个人都发一个,我真发不起。” 说着王老师又抱怨:“我每个月就是为了孩子乖一点,表现好才发的两朵小红花,顾宁就是表现很好。今天罗元还说我偏心,我心里也很难过,他昨天还揪班上小姑娘的小辫子,这怎么可以拿小红花。” 王老师话一说完,林嫂子就恶狠狠瞪了旁边的罗元一眼,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人家孩子都是给妈妈争面子,你怎么到处给我丢人。” 她心里翻来覆去地倒腾今天的事情,心想总归要揪出点错来,又转头跟龚燕说:“龚干事,你看你家孩子把我儿子的手打得青一块紫一块,都没好肉的。你要不赔偿点医药费吧。” 开什么玩笑,军医院的医务室根本不需要医药费,都是从男人工资里扣出一点,算作是统一交的家属医药费。 龚燕没有立即驳回去,而是蹲下来,看了一眼宁宁脸上的伤,语气温柔地问:“宁宁,脸上疼不疼啊。都渗血了,让妈妈看看。” 其实宁宁脸上的伤疤早就不流血了,现在是一道血痂子在脸上,刚才龚燕也没有刻意擦,为的就是让人看看。 宁宁这张小脸可是大院里难得的漂亮,任谁走过去都会多看两眼。如今脸上有一个血痂子,谁看了到时候不会问。 龚燕就这么蹲在那里,轻飘飘往上睨了一眼林嫂子,意思是:我儿子给你儿子打得手青一块,你儿子还给我儿子搞毁容了呢,到底是谁找谁要医药费。 风从两个人脸上穿过去,两个人眼神交锋。 王老师此时又打了个圆场:“两个小孩子互相道歉就可以了,都是同学,说不定以后,小学初中也都在一起呢。” 果然王老师说话还是很有威信的,两个小孩互相道了句“对不起”,声音都糯糯的。 王老师这才松了一口气,心想总算是可以翻篇了,还得回去做饭呢。 林嫂子没有再多说什么,甚至没有道歉,牵着罗元的手,把孩子手里的花扔掉,转身就走,还骂骂咧咧道:“你也不嫌寒碜!就这么朵破花也跟别人抢!” 这话说的,也不知道在骂谁,宁宁看着本该属于自己的小红花,捡也不是,不捡也不是。 龚燕看了一眼林嫂子离去的背影,是家属院的方向,不是军医院的方向,心里也就有数了。 但是她不是这么容易就撒手的,林嫂子这样的人,就应该刺一两句才会学乖:“林嫂子,要不要带罗元去医务室看看。” 林嫂子脚步踉跄了一下,抬手狠狠拍了一下罗元的后脑勺,脚步更快了。 等走远了,忍不住骂出声:“一天到晚给我惹事!回去再跟你算账!” 拍罗元后脑勺的那一下,力道还挺大的,给宁宁吓得肩膀一缩,一动都不敢动。 他是没有被打过的孩子,长这么大,龚燕最多就是让他罚站,这已经让他觉得很严厉。 有些孩子,天生就是不会犯错的,宁宁就是这样一个很讲规矩的孩子,妈妈嘱咐的,他认真听,就可以记住。看见罗元被他妈妈打,宁宁心情很复杂,甚至有点难受,手下意识攥住龚燕的衣角。 王老师适时开口,宽慰道:“我再给宁宁一朵小红花,这多就不要了。” 宁宁却摇头,他是个倔强的孩子,只要自己该得的那一朵小红花,又去把小红花拾起来,瞧着怪让人心疼的。 龚燕尊重孩子的意见,摸摸宁宁的后脑勺,然后开口跟王老师打招呼:“今天真的麻烦王老师了,王老师早点下班吧,我带孩子先回去了。” 王老师摆摆手,宁宁这孩子她是真喜欢,她带育红班也有几十年了,鲜少遇到这样乖巧机灵懂眼色的孩子,因此笑道:“不麻烦,孩子的事情,就是操心,不过宁宁已经很乖了,你们回去别说他。” 龚燕心想,动手这个事情还是要说一下的,但是没必要告诉老师,于是就欸一声。 又让宁宁跟老师说了再见,朝老师点点头,牵着宁宁的手往外走。 小树不修不直溜,龚燕一回家就让宁宁站在墙角反省。 这也是宁宁第一次被叫家长,龚燕尽量表现出“叫家长”这件事的严重性,尽管知道宁宁的错并不大,也希望把这件事情严肃处理。 宁宁现在确实比以前活泼,但在墙角也很胆怯,低着头,不说话的样子实在是招人疼。 宁宁隐约知道自己的问题,但是事出有因。妈妈在厨房安心准备晚饭,对他漠不关心的态度让他感受到一种失控和无措,脸上都是茫然。 以前放学回家,妈妈至少要准备一块饼干或者一块糖,用干净的纸垫着,让他垫垫肚子的。 等到顾长柏下班的时候,看见宁宁站在墙角,疑惑的眼睛更是投向媳妇。 父子俩的眼睛都有点丹凤眼,只不过宁宁是双眼皮,如出一辙的两张脸都显出一点迷茫,龚燕把做好的菜放桌上,淡淡说一句:“吃饭吧。” 看来是真的犯错了啊,顾长柏心里算过小九九,心想着这可是儿子主动招惹,和他这个当爸爸的没半点关系啊。 于是顾长柏拿起筷子就准备吃完饭,都没洗手。龚燕作势要打,手上的筷子 抽过来,顾长柏神思不属,居然被抽了一下。 两个人都愣住,实在是条件反射,两两对着说“对不起。” 顾长柏自知理亏,自己没洗手就准备吃饭。龚燕也没想到自己一伸筷子能得手,她有心弥补,夹了个螃蟹就往顾长柏碗里夹。 自从有次去赶海之后,宁宁就迷上了这种张牙舞爪的螃蟹,每天都要念着吃。 但是螃蟹属于寒性食物,不能多吃,买少了又不划算,龚燕只能咬咬牙,买少点,然后一家三口都吃。 顾长柏洗完手,看见碗里多了个螃蟹,自然知道是媳妇的抚慰,心里小小得意了一下,就想着得给宁宁把事情解决,于是就问宁宁:“你怎么罚站了?” 宁宁一声不吭,眼睛悄悄往妈妈身上瞄,看龚燕是什么反应。 龚燕放下筷子,把宁宁叫过来,见宁宁在面前站得规规矩矩的,不由叹一口气:“宁宁,知道今天做错什么了吗?” 宁宁先是看了一眼妈妈,又是看了一眼爸爸,这才回答:“不应该动手打罗元。” 动手?顾长柏停下筷子,没想到居然是动手。 他难得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己的儿子,真不怪自己瞧不起他,实在是这个儿子,长相太秀气了点,平时又乖乖巧巧的,哪里像个会打人的孩子。 罗元...应该是育红班的其他孩子。 顾长柏心里绕过一个疑问,把这个疑问通过眼神传递给旁边问话的媳妇。媳妇这会正襟危坐,嘴巴微微向下,显出几分严肃,活像个审犯人的青天大老爷。 龚青天可没时间搭理顾长柏的眉眼官司,只是继续陈述:“当时为什么要动手呢?” 顾长柏也把疑惑转向宁宁,宁宁的手揪着衣服下摆:“他抢我的小红花。” 原来是小孩子之间抢东西,顾长柏下意识就觉得自己的孩子没有错,小孩子之间抢东西,动手动脚这不是常有的事。 顾长柏刚准备开口给宁宁转圜,就被龚燕眼里的神色压回去,让他一下子不敢开口。 “他抢你的小红花,你就应该动手去打他吗?” 宁宁低着头,嘴角抿成一条线,不说话。 龚燕又开口:“他抢你的小红花,按照妈妈教你的,你应该怎么样?” 宁宁沉默了一会,才小声说:“应该跟他好好说。” 这才像个话,龚燕满意点点头。“如果他不听你好好说话呢?” 宁宁的声音就像找到了方向:“那我就应该告诉老师。” 孺子可教。 龚燕站起来,把厨房里的饭端到宁宁面前,拿着筷子递给宁宁:“吃饭吧。” 也就是这件事过去了的意思。 谢天谢地,宁宁再看了一眼妈妈,看妈妈的表情已经放松下来,紧悬的心也一下子安定下来,这才坐在桌上开始吃饭。 顾长柏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别看龚燕平时宠孩子,教育的时候居然也这么严格,毫不含糊。 84. 文臣武将 龚燕夹了一个螃蟹到宁宁碗里,这几天宁宁爱吃这个。 宁宁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螃蟹,心里又高兴起来,嘴角抿着的弧度也松开了一些,大声吃起饭来。 等到吃得差不多的时候,龚燕才开口:“宁宁,等吃完饭,记得把小红花拿出来给爸爸看看啊。” 居然还可以炫耀小红花么? 本来宁宁是准备一回家就高高兴兴炫耀的,但是因为小红花和其他小朋友打了一架,感觉这个小红花也有点名不副实,心里还有点失望。 他快速吃饭洗碗,等爸爸妈妈把桌子擦干净了,才小心翼翼从书包里拿出那朵小红花。 小红花因为中间被人争抢过,有朵花瓣被撕坏了,边角也被压皱了一点。 这期间,顾长柏也和媳妇了解了一下事情经过,只觉得颇为无语。 媳妇这个是文臣的做法,君子动口不动手,他也不能说错,道理摆在那,但他只觉得孩子憋屈。 他嘟哝道:“我当年在长河村,还跟别人抢吃的,打得头破血流,男孩子打架是常有的事。” 他是个武将,想着动手有没有错,遇到事情的第一反应也永远不是退和忍让。 龚燕白了一眼顾长柏:“那你来教育?” 岂敢岂敢,顾长柏这个时候就有点耙耳朵,朝着龚燕比了一个大拇指:“咱们小孩,以后都活在文明社会,还是文化人那套有用。” 但是还是接一句:“回头让宁宁跟我一起扎马步,长得太秀气了,迟早被人欺负。” 这个时候,宁宁把小红花小心翼翼捧到夫妻俩面前。 这可是宁宁上学以来的第一个荣誉,顾长柏再怎么没眼色,都要大夸特夸一番。 他刚入伍的时候拿过的第一个奖,那个时候带他扫盲的首长夫人就在全班面前表扬,那种骄傲的心情到现在还记得。 因此面对宁宁这种“求夸耀”的行为,顾长柏毫不吝啬,摆出一副郑重的架势:“好!我们顾宁同志,今天也是荣获育红班本月男生组唯一的小红花一枚,这是顾宁同志上学以来的第一个荣誉,值得表扬,也请各位同志以顾宁同志为榜样,为顾宁同志鼓掌。” 说着,就率先鼓起掌来。龚燕也没想到顾长柏闹这么一出,居然觉得挺有意思的,也端坐了身子,高高兴兴地鼓起掌。 宁宁还是第一次接受这么有仪式感的夸奖,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小手捧着小红花,似乎都觉得烫手。 但是爸爸妈妈都在为自己鼓掌,自己也算是同志里的一员,因此他先把小红花放在桌子上,然后也为自己鼓起掌来。 顾长柏看见宁宁郑重其事的样子,得意地朝着龚燕挑眉,神情里多少意气。 龚燕也不甘示弱,客厅里的柜子有点空,提议:“要不我们把宁宁的小红花放在柜子里。” 这可把宁宁高兴坏了,要是回家一抬头,就能看见自己的小红花,这可真是一件高兴的事情。 顾长柏心想,媳妇这个主意实在是好,也大声赞成:“希望顾宁同志保持谦虚积极的学习态度,继续学习,不断进步。” 看这话说的,平时就没少跟着主持大局的人学。 等到晚上睡觉的时候,龚燕侧着头朝着顾长柏笑:“你说话还一套一套的啊。” 顾长柏不自在地咳了咳,其实他很不擅长这些,但是龚燕说,带孩子,就要拿出120分的热情和真挚。 接着又宣布道:“为了奖励宁宁,过两天我休假,我们可以去华侨大厦,带去孩子吃水晶包。” 早就听说华侨大厦里有个大厨,师从御膳房的老师傅,一手水晶包做得精巧,就连外国人也赞不绝口。 龚燕看顾长柏,有点欲言又止。华侨大厦...这可不是能够轻易去的地方。 顾长柏了然:“李团长说这个月有外汇券,我这段时间表现特别好,准备留给我。放心,正规途径。” 也不怪龚燕敏感,蒋芸就是因为经常进出华侨大厦,被查到和侨胞有染。 搞得家属院人心惶惶,进华侨餐厅,一下子就变成了龚燕心中一件敏感的事。 但是正规途径正规来路的外汇券,简直就让龚燕要大声喝彩出来:“真的假的?” 顾长柏露出一副“还能有假”的表情 龚 燕竖起大拇指:“那你表现真不错啊,不光在部队表现好,在家表现也好,感觉你下一步就可以去军队联欢会上当主持人了。” 确实很优秀,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腰板挺直,目光沉稳,精神昂扬,确实看起来很有气质。 顾长柏被龚燕的笑笑得晃眼,这些年在部队,他除了工作上的成就以外,都没有听过别的夸赞。 有的时候甚至,心里想着,自己是不是除了能养家、完成部队任务以外,就毫无优点。 他爸妈不会关心孩子的进步,最多就是在邻居面前说一句“争气”,又给他们俩寄了多少养老钱;至于他这个人本身的品质和性格,好像是不重要的。 但是龚燕却反复夸奖他。 他写报告的时候,她会在旁边说“你这句用得好”;他给宁宁讲故事的时候,她会插一句“你讲得比收音机里清楚”;就连他刚刚学习莫无畏的那些串词,她都会说“我觉得你适合当主持人”。 明明自己才是那个平平无奇的人,怎么在她眼里却很有优点,甚至到处都是优点,他都没发现自己有这么多优点。 夜里,顾长柏搂住龚燕单薄的身体,手臂环过她的肩膀,掌心贴在她削瘦的肩胛骨上,隔着薄薄的衣裳,能感觉到她身上那股被灶火和日子熏出来的温热。 鼻尖是龚燕身上的肥皂香味,顾长柏纳闷,自己和媳妇身上用的是同一块肥皂,怎么人家身上香得很,他身上什么味道都没有。 他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闷意,当时丈母娘凭什么说她是个白眼狼?说她刻薄?这明明是一个可以看进别人优点的、很好的女人,是一个很好的妈妈。 “媳妇,你家里人真配不上你。” 他低低地说。 话题怎么拐得那么快,龚燕都觉得自己有点反应不过来。 龚燕的手抚摸着男人的背,声音里都是愉悦和洒脱,不免得意:“我也觉得。” 就在顾长柏沉沉睡过去的时候,听见龚燕好像说了句:“我们都要做很好的父母。” 很好很好的父母,到底是怎么样的呢?顾长柏连在梦里都在想这件事。 85. 礼物 淮县。 龚鹃刚从地里回来,就看见公公葛村长喜笑盈盈地拎着个大包裹回来。 她把锄头放下,就迎上去。“爸,回来啦!” 她婚后算是过上了好日子,生下来两个儿子,有吃有穿。 婆婆平时在家做饭种菜带孩子,龚鹃做完工分直接回来吃饭,再也不像结婚前,既要做工分,还要做饭,以及照顾两个弟弟。 自她结婚之后,最怕的是面前这个公公葛村长。 公公是个好心人,但是为人非常世故,也很精明。比如她每次回娘家,都要被公公葛村长盘问一遍,葛村长有一双精明的眼睛,她总怕自己拉拔娘家被婆家发现。 十里八乡的人都认识葛村长,葛村长要是叫嚷起来,她和娘家都没脸。 因此结婚之后,她每次回娘家带东西,都不敢多带,吃好喝好再回去,也算是给娘家省点伙食。她娘石秀芳总说,自己生的两个女儿就是过来讨债的,一分钱都没往娘家拿,简直就是白眼狼。 她娘根本不知道她的苦,她自己日子过得还可以,但是公公是不允许拉拔娘家的,看管比较严,钱不在她手里,她哪能做主。 就拿前一段时间,两个弟弟进去劳动教育,她怎么能见死不救。但是她和丈夫葛爱民的钱都紧紧攥在公公手里,她就只能寄信给妹妹龚燕,也不知道妹妹收到了没。 葛村长笑出一团褶子:“大鹃子啊,把东西拆出来。” 也是稀奇,这次居然让她碰包裹。龚鹃都有点喜出望外,觉得是不是公公最近对自己改观了,愿意让她沾手家里的正经事。 她擦了擦手,特意把头发拢了拢,才弯腰去接那个包裹。包裹沉甸甸的,压得她胳膊往下一坠,险些没拿稳。 包裹是用粗麻布缝的,边角扎得密密实实,外面用草绳捆了好几道,一看就是经了远路过来的。 里面是层层叠叠的旧报纸,裹得严严实实。她一层一层剥开,海腥味铺面而来:满满一袋子蚝豉,个头匀称,色泽金黄,每一只都晒得干透,透着一股浓郁的海味。旁边还有六条海鱼干,用干草扎着。最底下压着一个小布袋,解开系绳,里头是整袋子干虾,红彤彤的,蜷着身子,像一个个小小的钩子。 龚鹃愣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条咸鱼的草绳。这些一看就知道是海货,也不知道公公的哪个朋友寄过来的,真是大方。 龚鹃没吃过海鲜,但是每次去供销社,只有特定节日的时候,供销社才会有这些特色商品,这些东西可不便宜。 “爸,这些是哪里来的?”正巧丈夫葛爱民从大队里回来,看见这么多海货,情不自禁问道。 葛村长笑了一下,拿起烟袋,不紧不慢地往烟锅里塞烟丝。 他是个老烟枪,手指头被烟熏得焦黄。家里从小是富农,年轻的时候讲义气,朋友有难处,他二话不说就掏口袋,散尽了不少家财。 自从当了村长之后,来借钱的人就更多,心眼也长起来了。因此,这些年很懂经济,不再随便往外掏钱,而是先考察这个人能不能借钱。 葛爱民这个儿子,就是个耙耳朵,儿媳妇还是个扒拉娘家的,所以他把两口子的钱管得很紧,光是怕自己的两个小孙子以后吃苦。 “挺多的吧?”葛村长乐呵呵地笑,这些海货在南边可能很常见,但是在淮县,这就是硬通货。 葛村长从口袋里拿出一封信,还拿出六张大团结,大声宣布:“这是燕子寄过来的!” 燕子,什么燕子?“哪个燕子?”葛爱民没反应过来。 “还有哪个燕子,你媳妇的妹妹,嫁给军官随军去的那个!”葛村长没好气道。 他知道自己家这个儿子不爱动脑筋,但是也没想到这么钝! “真的?燕子给这么多钱干什么?”葛爱民满脸疑问。 葛村长笑,手里拿着钱,甚至有意在自己的儿子儿媳面前卖弄一番:“我供人家读了三年高中,人家两口子商量了,把钱还给我。” 其实当时学费没给多少,葛村长打听过,学校七七八八加起来一个月就要五块钱,但是龚燕这个小妮子,高中三年都没要五十块钱,大多都是葛村长可怜,主动给的。 葛村长从龚燕的眼睛里看到对于读书的渴望,心里是非常不落忍的。他是个乐善好施的人,好讲义气,好打抱不平。 自从知道儿媳妇要拉拔娘家,他一百个不乐意。 儿媳妇也识趣、精明,居然想了个折中的法子,让龚燕上学。 本来葛村长也是不同意的,凭什么自己家的钱,要供别人读书?但葛村长见过一次龚燕,小姑娘确实写文章很有一手,而且谈吐很清楚,懂礼貌,眼睛黑沉沉的,看起来很稳重。和龚家的那两个小子很不一样。 恰巧儿媳妇有孕,葛村长想着,先施恩给龚家,把儿媳妇稳住。 于是才决定捐助龚燕上学。 葛村长的媳妇廖大娘开口:“燕子还钱干什么,她哪有那么多钱。” 和廖大娘当夫妻大半辈子,葛村长也知道廖大娘是个舍不得姑娘受苦的人。 他家这个老婆子,就是心疼姑娘,年轻的时候坏了身子,只得了一个儿子,到现在对媳妇都像亲闺女似的,村里谁不说她厚道。 葛村长白了媳妇一眼:“你这话说的,燕子这个是感恩,人家现在想还钱,我们为什么不收下。” 又抖着信说:“人家燕子在信里说了,当年毕业回乡,她手里没钱,才没有还钱,但是一直把咱家的恩情记挂在心上。你看,人家还给你两个孙子寄了一本新华字典, 这可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市里都断货了。” 葛村长这时慢悠悠看一眼儿媳妇龚鹃,龚鹃脸色木呆呆地站在那,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 “大鹃子,你家这个妹妹,我真没白供!”也算是老龚家的歹竹出好笋了。 又把信递过去,哈哈笑道:“你妹妹说,这个钱,可不是顾长柏当兵挣的,这个钱,是人家自己靠头脑和双手挣的。特地强调,也是希望我可以收下。” “听说你还给燕子寄信,说你弟弟出事了?燕子也回信给你了,在这里,你自己打开看一看吧。” 龚鹃接过葛村长递过来的信,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脸一阵青一阵白。 龚鹃没想到妹妹龚燕给公公还钱,竟然还寄了这么多东西。 她在家里,手上没有余钱,娘家天天鬼哭狼嚎,想把两个儿子从劳动教育的地方弄出来,全是无用功。 首先是没人脉、没路子,其次是没钱。 龚鹃无法,前一段时间就偷偷给妹妹送信,希望妹妹远在南边,能够给家里人寄点钱,也算是尽当姐姐的一份心。 她心里还忐忑,觉得就算妹妹这么多年没往娘家给钱,也是因为她婆婆蒋大娘太厉害的缘故。 她们姊妹俩都是苦命人,遇到厉害的公公婆婆,娘家人都拉拔不了。 没想到妹妹龚燕在信里,很明确地说,自己不愿意给钱,并且早就和家里断了关系,也希望她珍惜现在的生活,不要执迷不悟。 一整张信,写得洋洋洒洒,全是一些不孝顺的话。龚鹃手握着信纸,都觉得发寒。 龚鹃看着信,抬头看了一眼公公葛村长,葛村长满脸复杂:“鹃儿,我就一个儿子,人不大精明,除了能干活,也没什么优点。当年把你娶进门,也是希望你们夫妻俩互相帮衬。” “爱民没有兄弟姐妹,我当时跟你说,你的兄弟姐妹就是爱民的兄弟姐妹,所以爱民每次都对你姊妹很好,我也没有亏待过。” 话说到这里,葛村长也不想继续往下说了。 他当了一辈子的体面人,深知面子的重要性,也希望给儿媳妇留点面子。 而淮县钢铁厂的另外一家子,收到东西的时候都是兴高采烈。 陈秀秀有了工作之后,整个人都精神焕发了很多,就连面色也红润了。 她从邮递员手里拿来包裹的时候就猜到是龚燕寄过来的,等到拆开包裹,更是高兴:“兰兰!香香!小婶婶给你们寄东西回来了!” 两个女儿扎着羊角辫,高高兴兴跑过来,打开包裹,全是海货,纷纷夸张“哇”一声。 陈秀秀拿着新华字典,念叨:“小婶婶还给你们寄了字典!” 字典啊,姐妹俩露出一个头痛的表情,真是一个痛并快乐着的礼物啊! 86. 蚝油 淮县的事情龚燕尚不清楚,此时,她正把心思放在自己桌面上的报纸上。 报纸是早上刚刚送过来的: “沙井蚝厂的陈培忠等人设计出了螺旋式蒸汽煮蚝器。这项发明用蒸汽代替了传统的铁锅直火,让煮蚝变得机械化、连续化,好处非常明显...” 这个消息吸引了龚燕的兴趣,龚燕也是第一次听说蚝厂,她不由抬起头问旁边的徐丽娟:“娟姐,蚝厂是干什么的?” 龚燕只听说过生蚝,上次冯霞妹就说自己在偷偷养生蚝。但是她没吃过,也不知道生蚝是怎么个吃法。 嫂子们每次提到生蚝,都捂着嘴笑,说了就是“男人那点事”。 但是每次市场上有生蚝,也是卖得最快的,嫂子们也是偷偷买。 龚燕只隐约听说生蚝是大补的东西,南方特别是香江的人很相信这个,他们觉得男人吃了壮筋骨,女人吃了润颜色。 徐丽娟抬起头:“做蚝油的呀。燕子怎么突然提起来蚝厂啊?” 龚燕还是第一次听说蚝油,她之前只听说过花生油、菜籽油。 在淮县,大多都是菜籽油,但是这个年代油金贵,多少人家做菜舍不得放油。 她不由好奇:“生蚝也能做油吗?” 这得有金贵啊,菜市场的生蚝可是很贵的,3角钱还带票。 龚燕是刚随军没满一年,并不了解这个的情况,所以徐丽娟说得很详细:“生蚝当然可以做油了,这可是我们饱安县的特色,香江的人就喜欢这个油,多少外汇进来就是为了蚝油。” 原来是这样。 郑娜在旁边不由自主补充,她举起手,比了个小瓶子的大小:“你知道一小瓶蚝油多少钱吗?” 不等龚燕回复,就伸出一根手指,“1块钱,而且还要外汇票。” 这么贵,龚燕张大嘴,她迅速换算着。 现在市场上一斤大米是1角五分钱,难以想象这么一小瓶蚝油,竟然和六七斤大米的价格差不多。 饶是她觉得自己家日子过得很不错,也是不免咋舌。 郑娜对于龚燕吃惊的表情很满意,郑娜可是当地人,自然有点骄傲。 她比龚燕来岛上要早,饱安这个地方虽然只是一个县,但因为靠近香江,新奇的东西并不少见。 再加上郑娜本身是一个很爱凑热闹、又肯琢磨的人,饱安县城里,偶尔会有那种卖艇仔粥和咖喱鱼蛋的小窗口,她语言又通,自然会凑上去尝个鲜。 徐丽娟是老派人,不赞成这种做法,但是也不挑明,只调侃郑娜:“娜娜你知道得真多。” 郑娜吐了吐舌头,但是她知道办公室里都不是多事的人,就开口:“有的时候去聊聊天嘛,有的老板就会说一下蚝油这种本地特色啊。他们可骄傲的啊。” 接着又抿着嘴,矜持地笑一下:“丽娟姐,虽然我是本地人,但是我是没有吃过蚝油的啦,只听说比酱油要鲜。” 她才不会承认自己偷偷去吃过清蒸海鱼,就是用蚝油做的呢。那鲜味吊得恰到好处,比酱油还要醇厚~ 龚燕这下才有机会问:“这种油不是那种炒菜的食用油嘛?” 听起来怎么像是拌菜的酱油。 郑娜小小翻了个白眼,她孕期娇气,显示出一种高傲和骄矜来:“你以为这世界上最贵的难道是食用油嘛?” 不过确实,这年头,食用油要比酱油贵很多。 食用油可是需要凭票供应的,一家子一个月也就几两,之前龚燕在长河村的时候,炒菜也就只敢用筷子头蘸一点抹一圈,现在也只能算得上勉强沾点油水。 但是酱油不一样,酱油便宜,没了还可以去合作社打散的,勉强也能调个味。 所以,龚燕以为这么贵的蚝油是类似于食用油那种炒菜的时候用的,没想到确实和酱油一样,调味时候用的。 一下子觉得蚝油更加奢侈起来,这难不成是金子?得是什么人才能吃得起蚝油啊? 陈月兰则在旁边说:“燕子,你怎么一下子想起来问蚝厂了?” 龚燕不好意思笑笑:“我看报纸上说饱安县有个人设计出了一个东西,好像是让这个蚝厂生产效率变高了。” 陈月兰被吸引了注意力,走到龚燕旁边,凑上去看报纸上说,这项发明可以用蒸汽代替了传统的铁锅直火,让煮蚝变得更快,不由感慨:“哟,这可真是好事啊。” 徐丽娟也凑过去,也陷入了思考:“这个蚝油啊,制作成本很高的,我听说十斤生蚝肉,才能出一斤油。那现在生产更快了,可以给我们国家带来更多外汇了呀。” 反正香江人喜欢,他们有钱,花大价钱买回去他们不觉得心疼的。 郑娜却在旁边问:“这个蚝油,也不是所有人都能生产的吧,国家好像是要安排生产的。” 徐丽娟立即点头:“是啊,蚝油也就我们这个地方是特色调味品,但是供销社都是买不到的,渔民私底下可以自己做自己吃,但是不可以市场化的。” 这年头,生产都是需要国家宏观调控的。 龚燕点点头,原来是这样,但是居然也是可以私底下自己做自己吃的,也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龚燕心里记挂着蚝油的事情,没想到还没到一个星期,自己就收到了一小瓶蚝油。 这天龚燕接宁宁放学,正好在门口看见了冯霞妹。 平时冯霞妹都很忙,东东都是和其他渔民的孩子结伴回家,今天是特地来等龚燕的,冯霞妹一开口就是朴素的感激:“燕子,我今天是特地过来给你带礼物的。” “我家东东脸上都长肉了。” 这话其实说的也不假,本来春天其实就是长肉的季节,但是春天渔民们都忙着捕鱼,顾不上吃饭,所以其实对于渔民来讲,是会瘦的;渔民的孩子自然也会因为渔民疏于照顾的原因变瘦。 可是,这段时间,东东在同样大的渔民孩子中却显得不同,不但更加活泼,明显要壮很多。 冯霞妹自己虽然瘦了,但是看见孩子身体明显比以前要壮实,心里也很感激龚燕。 加上上次龚燕还特地来她家买特产,临走的时候给了一张大团结。 冯霞妹从怀里掏出一小罐瓶子,偷偷往龚燕怀里塞。 避开其他的家长,悄悄说:“这个是蚝油,我听说你是江南人,估计没吃过这个东西,所以和我家那口子做了一小罐给你尝尝鲜。” 本来龚燕看见东东妈塞东西,还想拒绝,一听是蚝油,心里一动。 又听冯霞妹念叨:“你也别嫌少,我们自己熬的,熬太多也会坏,我们没有蚝厂那种保鲜的技术。这里天气也热,吃个一两个星期,你要是看见上面有毛,就是坏掉了,不能吃了。” 原来是这样,龚燕心想,真的是瞌睡来了有人给送枕头。 她再也没想到,前两天还在想着蚝油,这两天居然就到手了。 但是她也没白要,从随身带的小包里塞两斤布票,就塞到东东妈的怀里。 “嫂子,我也不能白要你的东西。我家男人部队里发军装,我们家布票不缺,你要是不嫌弃,就收我两斤布票,我们就当是有来有回的。” 白收人家的东西,龚燕怎么好意思呢,幸好平时旧习惯放各种各样的票在包里,这不,立马就有用途了。 当然,东东妈妈也要推拒,龚燕又补充:“你也别嫌少,我手里就剩下这么两斤布票,你要是收下了,这一罐蚝油,我也好意思收下。不瞒你说,我也想尝尝蚝油是个什么味道。” 东东妈妈听了这话,眼睛一红,才不好意思地收下钱。 这年头,布票确实紧要,尤其是他们渔民家庭,穿的衣服其实经不起海风咸水日日浸泡,半年下来袖口领子就泛白起毛了。 叠补丁是家常事,虽然家里只有东东一个孩子,但是东东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去年的裤子今年又短了一截。 家里的男人穿着破衣服也没得换,每次看起来就像是个村头流浪汉,显得她做媳妇的不尽心,她也因此觉得对不起男人。 冯霞妹每次扯布,心里都得要盘算好几遍,到底应该从哪里省钱,从哪里让布,手里的布票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她手里拿着两张布票,想着这个票不能收,本来就是东东在人家家里享福,吃好喝好,但是内心又想收下。 想起家里的男人,皮肤晒得黢黑,笑起来满足的样子。 咬了咬牙,最后还是朝着龚燕笑笑,手上攥着布票,又道了句“谢谢”。 眼下手里多出布票,夏天正好可以给东东和自家男人都各做几件衣服,手里攒一攒,以后出海,或许还能体面一点。 龚燕握着手里的蚝油:“霞妹,你上次说岛上的生蚝一年四季都能吃?” 冯霞妹点点头:“是啊,其他地方的生蚝过一段时间就不肥了,不好吃。不过。”她的眼神中透出一种难得的亲昵:“我们岛上的生蚝是不一样的。四季都肥,都好吃。” 冯霞妹挠着头憨憨地笑:“妈祖娘娘可怜我们在岛上吃不起饭,赏饭给我们吃。” 龚燕听了觉得很惊奇:“我下次去你们渔村看看生蚝。”她心中有一个想法,也不知道可行不可行。 冯霞妹高兴:“好啊,我自己家还偷偷养了一些,比别人家的要好,到时候你带回去,给宁宁尝尝鲜。” 龚燕没有拒绝,只是问:“岛上生蚝这么特殊,怎么没有养殖起来呢?” 说起这个,冯霞妹也苦着脸:“没有养殖指标啊。不过我们偷偷养一些,自己在家偷偷吃。” 原来如此,龚燕心下有了计较,又问起:“今年的收成怎么样?” 其实她不懂,但是她从小就种地做工分,心里想着,渔民应该和农民一样,都是看收成的吧? 说起这个,冯霞妹明显高兴:“今年海上天气好,到现在都没有台风天气,我们也有盼头。” 看来应该是大丰收的一年,龚燕心里也觉得高兴,想起台风,她居然有点陌生。 淮县也算是内陆,台风刮到淮县,基本上都没什么威力了,因此龚燕并没有什么台风很可怕的印象。 但是在岛上久了,也听嫂子们讲过八卦,台风来的时候最好还是不要出门,因为台风天是真的会要人命,什么事情都能发生。 “有台风的话,那应该怎么做?是不是要呆在家里?” 龚燕到岛上以来,还没有遇到恶劣天气。 说起这个,冯霞妹作为一个从小就生活在海边、习惯台风天的人来说,自然是有一大堆经验聊:“我们平时早上就要看天色,天色不好的话最好不要出去,夏天呢,天气变得快,随时有问题发生。其实我们村村长的渔船最大,船上还有一个收音机,我们每天就靠船长的收音机来告诉我们今天天气大概怎么样,我们跟着船长走,总不会出现问题的。没办法,和天斗嘛,我们大家就要拧成一股绳。” 又提醒龚燕:“龚干事啊,你要是遇到台风,你不要怕,带着孩子往家里跑。我们在岛上呆惯了,都是往高处走的。你看你们家属院的房子,就是好房子啊,又结实又漂亮。我们村里的房子,有好有坏,为了方便出海,建在了海边,还是比较危险的。” 龚燕点头,心里想着,那听起来渔民们的生活其实也挺危险的。 冯霞妹看起来很乐观,就连东东也是一副小大人的样子,还说以后要和爸爸一样出海,保护妈妈。 两个妇女正聊着,育红班的孩子们就跑出来了,宁宁的背上背着小书包,和东东蹦蹦跳跳地走出了大门。 两个小孩看见妈妈在一起,都绽放出大大的笑容。 可惜东东的家在下面,和龚燕家并不通路,两个孩子只好依依不舍地告别,一步三回头地往回望。 “宁宁,跟紧了。”龚燕忍不住念叨。她心想,就算她不是一个话痨的人,也要被这个孩子逼成话痨。 又不是见不到了,怎么还依依惜别上了。 但小孩子就是这样,每天都觉得和伙伴玩不够,就好像在用尽精力挥霍相处的时光。 等到宁宁回头看不见东东的时候,宁宁这才老实了起来,乖乖跟着龚燕进家属院。 天气逐渐暖和起来,海风不像 之前一样,吹得人脸疼,家属院里的嫂子明显都比之前更加愿意出来溜达。 傍晚,天边印着一层晚霞,微风不凉不燥。龚燕走在路上,一路上都有嫂子站在路边聊天。 龚燕牵着宁宁回家,也是一路上被嫂子们打招呼。 “燕子,带宁宁回家啊。” “诶,嫂子聊天啊。”说着,就站着聊两句。 嫂子们聊天,无非就是聊聊家属院的事情,各自的男人,爱聊的会说一说自己老家。 家属院整天其实没多少事,龚燕听了一路的家长里短,都有点脱力,偏偏宁宁还乖乖的。 她跟哪个嫂子聊天,宁宁就在一旁认认真真地站着,一副沉稳的小大人做派,逗得嫂子们发笑。 等回家的时候,太阳几乎都要落山了,连顾长柏都已经从部队回来了。 平时的龚燕算是干劲十足,精力满满。 所以顾长柏几乎是一下子就看见了龚燕满脸疲惫,忍不住开口询问:“怎么了?看起来很累的样子?” 宁宁松开龚燕的手,乖乖去放书包,看到顾长柏询问的眼神,宁宁大声解释:“妈妈一路上都在跟阿姨们打招呼,说的话太多了。” 龚燕在门口放包,惊奇地看了宁宁一眼。 宁宁小大人一样叹一口气,龚燕没想到这小子还是挺有眼力见的,还以为他年纪小,什么都不懂,就知道在旁边跟着妈妈走。 顾长柏疑问的眼光看向龚燕,龚燕点点头:“天气热了,大家都爱出门晃悠,我接宁宁回家的路上,四五波嫂子搭话,我又不好意思走,就只好留下来聊。” 这一看就是被家长里短的嫂子们给折磨得不清,顾长柏看龚燕一副紧张的样子,不由发笑。 龚燕平时在办公室里上班,可是很能唬住人的,但是私底下其实还是比较脸皮薄,也不爱聊天。 龚燕走进厨房准备做晚饭,顾长柏就跟了上去,在龚燕肩膀上开始捏起来。 “明天我去接宁宁下班吧。”顾长柏开口。 声音在后面轻轻的,无端透出几分亲昵。 龚燕手里动作不停:“你要是工作不忙,就还是你去,嫂子们可不敢找你搭话,顶多是凑凑热闹。” 又回过头看了顾长柏一眼:“其他小孩子都是妈妈接,你去接可要厚着脸皮,不好意思要记得跟我讲。” 这话念叨的,跟念叨儿子一样,每天操不完的心。 顾长柏摸了摸鼻子,心想,听听哟,这话说得,多善解人意。 但是他也会很哄媳妇开心,于是顾长柏点头:“没事,不就是接小孩嘛,我们父子俩相处得可好了。” 是嘛?龚燕小小质疑一下。 昨天宁宁偷吃饼干,被顾长柏揭发,宁宁可是生了不小的气,到现在都没理顾长柏。 现在父子俩又重新成为好兄弟啦? 她对这话表示怀疑,再看向宁宁,宁宁哼一声,对爸爸的话表示不屑。 来随军之前,宁宁的性格还有点内向。 来随军之后,特别是和顾长柏相处着,宁宁已经逐渐从对爸爸的尊敬和崇拜中转变了态度,现在更多的是防备。 本来他和爸爸确实已经是好哥俩了,但是宁宁突然发现,爸爸有的时候会在妈妈面前讨好卖乖,以此来争宠,甚至还会故意告他的状。 这就是上眼药! 这怎么可以! 妈妈心里的第一位永远都是他! 宁宁现在已经是个很有脾气的小男孩,为了表示立场,誓要与爸爸一决高下,这几天对爸爸非常冷淡,甚至怎么引诱都不开口叫“爸爸”,都是大声说话。 全家人听到的话,就不算是和爸爸说话了。他用这种可爱的行为,坚决抵制顾长柏背后告状。 龚燕看了心里发笑,心想,家里也算是热闹了,有唱大戏的感觉了。 “你还是早点跟宁宁和好比较好,我觉得男孩子的性格,父亲要有引导的作用。” 顾长柏却很不在乎,他心里想着,就这么小崽子,今年五岁多了,从龚燕肚子里就跟龚燕在一起,能不亲密么。 人家娘俩是血脉连着血脉、日子叠着日子过来的。要从儿子手里把媳妇的关注夺回来,还得用点手段。 在他心里,媳妇肯定是最重要的那一个,是一辈子重要的,这个原则说什么都不能改变。 顾长柏敷衍点点头,心里算计着,明天就让宁宁去跑步、蹲马步,小子越来越不像话。 一边腆着脸笑:“今天有什么新鲜事嘛?” 他这段时间发现,自己媳妇在外头上班时挺像那么回事,说话办事利索又稳重,可一回到家,话匣子就跟拧开了似的,什么都能说一通。 她在外面端着,回到他面前才把那些琐碎的、好玩的、不值得跟别人说的东西一股脑倒出来,像是把白天攒了一肚子的声响,统统抖落在他面前。 所以这段时间,他也长了个心眼,每天回来的事情,都不忘问一句“今天有什么事嘛?” 龚燕抬头,朝着顾长柏神秘一笑:“今天霞妹送了我个东西。” 听起来是个好东西了,只是顾长柏心想,东东妈能送什么,他们两口子捕鱼为生,平时生活都有点困难。 但是面前疲惫的人一下子就明媚起来,顾长柏就接着话头:“什么东西?” 这也是他的话术,嘴里要说这些“嗯”“后来呢”“然后呢”,让龚燕把话接下去。 龚燕洗洗手,擦了一下围裙,就去包里翻出一小罐盒子,展示在顾长柏面前。 像一个小女孩,眉梢眼角都带着藏不住的光,像是有什么好东西急着要跟人分享。顾长柏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忽然觉得有点可爱。 他本来应该去看看她手里拿的是什么,可他的目光却像被什么拽住了一样,落在她脸上移不开。 她眼角弯着,嘴角翘着,连额头被风吹乱的碎发都带着一种鲜活的热乎劲儿。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低了一些:“这是什么?” 龚燕的嘴一动,吐出两个字:“蚝油。” 87. 青菜 顾长柏是被她念叨过蚝油的,有一天吃饭的时候,龚燕就问不知道酱油和蚝油拌菜有什么区别,如果能尝尝就好了。 那个时候,顾长柏还在心里想,也不知道外汇券能不能多发几张,给他发一张。 顾长柏问龚燕:“这个怎么做?” 这龚燕早就打听好了,她拿出一袋青菜说:“我听东东妈妈说,可以拌青菜,也可以拌牛肉,还可以做焖菜,但是晚上牛肉摊都没开了,我想着家里还有今天买的青菜,正好可以先尝一尝。” 顾长柏点头,手上又接过去洗青菜的活,嘴上说着:“媳妇,咱们运气真好。前两天刚说想吃,今天就吃上了。” 别看这蚝油只有一小瓶,还真是不算便宜,而且要票,顾长柏打听过,就算是有钱有票,去友谊商店也得碰运气,一个月天天去,也未必能碰得上。 这年头,不光是需要有钱有票,还得有门路有消息。 他把青菜搁在水盆里,手上搓着菜叶子,嘴里还是说话:“跟着媳妇享福了。” 一天到晚,就一张嘴讨巧。 龚燕发现最近顾长柏是越来越油嘴滑舌,手上掐了一下顾长柏,嗔怒道:“少说点,好吃明天吃牛肉。”、 晚饭很快就做好了,平时家里的伙食好,顾长柏和宁宁爷俩看见拌青菜都要皱一下眉头,以显示自己对于饭菜的不满意。 但是今天父子俩却不一样,焯好的青菜里淋了小半勺蚝油,一股子鲜香的味道就随着热气扑鼻而来。 顾长柏端着饭碗走过来,鼻子也跟着动了动:“是跟普通拌青菜不一样啊。” 宁宁也闻到了味道,手上迫不及待接顾长柏递过来的饭碗,手上的筷子却不停,把青菜放嘴里:“妈妈!这个青菜好吃!” 顾长柏刻意顿一下饭碗:“叫爸爸。” 怎么还有这么逗孩子的,宁宁又不是自己不会盛饭,居然要从桌子上下来,想要自己去盛饭。 龚燕嘴角都压不住,赶忙制止,帮着宁宁拿饭碗:“也就我们家伙食好,要不是蚝油,这盘拌青菜都没人动。” 其实家属院都不富裕,多少人都是晚上一盆豆腐或者青菜这样过来的. 不过顾长柏是副团级,龚燕又是临时工,家里又是双职工,底下只有一个小孩子,因此手上都很宽裕,家里的饭桌上比别人家多几份油水。 龚燕也坐下来,给自己夹了一筷子,确实不一样。 蚝油的鲜味裹着菜心的清甜,在舌尖化开,青菜清爽的味道夹杂着鲜香味,连菜梗都嚼出了味道。 “怪不得这个蚝油那么贵呢,原来这么好吃啊。”龚燕吃着青菜,都觉得下饭。 顾长柏也附和:“那也不怪这个蚝油卖的贵了,素菜都有肉味了。” 说完,朝着龚燕笑:“跟着媳妇也是享福了。” 难怪饱安县这里说,一家做蚝油牛肉能香半条街,家里的孩子能把盘子舔干净,果然是好东西。 顾长柏吃完饭之后,忍不住开口:“媳妇,你明天准备用蚝油做什么?” 吃吃吃,一天天就好像总是在为吃的忙碌,到底有没有出息了。 本来龚燕是要准备第二天烧牛肉的,但是顾长柏这么一说,龚燕免不了白一眼顾长柏。 就怕没得吃还是怎么的,平时她是虐待他了? 要不是因为蚝油容易坏,她真想攒着,等到重要的日子再拿出来吃。 她考虑了一下,卖了一下关子,提议道:“要是有人明天一大早去肉菜市场排队的话,我明天就做炒牛肉。” 还没等顾长柏搭腔,一旁吃得差不多的宁宁赶忙举手:“我明天去买!” 顾长柏看儿子这么积极,也不甘示弱,连忙跟宁宁学,也像模像样的举起了手:“我也想去!” 父子俩因为这个争起来,龚燕只好发话:“明天你们俩要一起帮我去买牛肉,能不能吃上牛肉,就要看你们的了。” 这话其实在变相地说和。 宁宁看了一眼妈妈,又看了一眼爸爸,只好宣布暂时和爸爸和好,妥协道:“好吧。” 肉菜市场每天的牛肉供应少,但是岛上住的人多,因此每天的供应都早早卖光。 要想吃点牛肉,可真不是那么容易的。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顾长柏就把睡梦中的宁宁叫醒。 宁宁嘤咛一声,眼看着就要闹起来。 怕吵醒隔壁房间的龚燕,顾长柏一下子把孩子的嘴捂住:“嘘。别吵醒你妈。” 宁宁瞪圆了眼,愣了两秒才想起,昨天答应妈妈要和爸爸一起早起去肉菜市场买牛肉。 索性他是一个是非常听妈妈话的小朋友,立马住嘴,眨巴着眼睛瞅着顾长柏,眼睛里还有些看敌人的警惕。 顾长柏无奈,这孩子,还挺记仇,也挺好玩的。 顾长柏松开手,指着外面的天:“我们快去,要是买不到牛肉,今天就没东西吃了。” 这还了得,宁宁使劲点一下头,就准备给自己穿袜子,一边还偷摸摸得。 爷俩跟做贼一样,临走之前,顾长柏给宁宁套了一件厚衣服,边给儿子穿上边解释道:“早上天气有点冷,我们穿暖和一点,可千万不能感冒了。” 感冒可是一件大事,宁宁虽然在跟爸爸生气,但是也知道自己要听话。 等穿完衣服之后,爷俩才下楼。 天色却比刚才要亮一点,隐约可以在路上看见人影,不消说,肯定是去肉菜市场的妇女。 宁宁看见人一下子就紧张起来,攥住顾长柏的衣服。 顾长柏看了这孩子一眼,这孩子才说出这段时间的第一句爸爸:“爸爸,我们快走。” 真不容易,老父亲顾长柏掬了一把辛酸泪,心想,也算是和儿子破冰了。 小孩子脾气还挺大的。 但是宁宁却没有这样的烦恼。妈妈说,大丈夫能屈能伸,当务之急是把牛肉买到。 他警惕望向周围,凡是走在路上的人,他都觉得是在跟他抢牛肉,因此有种难得的认真。 顾长柏看了一眼小小的宁宁,眉毛皱着,如临大敌的样子,甚至连脚步都越走越快。 顾长柏迈开腿在 后面追着,嘴角压了又压都压不下去,可爱啊可爱。 但是还是拦住了宁宁:“爸爸抱你过去,溜快点,等我们买完牛肉回来,你再自己走好不好。” 宁宁犹豫了一下,心想,这可是爸爸自己要求的,不是他主动开口的,也不能算是他的问题。 所以乖乖站着,等着顾长柏蹲下来抱他,嘴里还不停开口:“快走快走。” 孩子一声令下,顾长柏就是一头老黄牛,认命地蹲下抱紧孩子。 顾长柏心想,可算是抱着了,这几天,宁宁都不让他近身。表面上他云淡风轻,心里早就慌如老狗了。 到了肉菜市场,又是一阵喧嚣。 早起的人还真多啊,顾长柏觉得人还真奇怪,肉菜市场又不会跑,怎么所有人都默认,赶着大早就过来,他心里跟着紧张一会。 父子俩起这么早,天刚蒙蒙亮就出了门。 要是空着手回去,别说被龚燕笑话了,连宁宁那关都过不去。 顾长柏好不容易才跟儿子和好,前几天这小子还防他跟防贼似的,今早才肯让他牵着出门。 要是没买到牛肉,这刚修复好的父子情怕是要当场断裂。 这么想着,他跑得更快了,宁宁都听见了他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但是运气还挺好,最后一块牛肉到他手上,他都觉得准是前一天晚上烧高香了。 卖肉的胡嫂子看了他一眼,开口:“小顾啊,咋没让龚干事买菜,你一个男人还带着个孩子。” 顾长柏能怎么说,总不能说龚燕在家睡觉吧,这多败坏龚燕在家属院的形象啊。 这要是传出去,嫂子们面上不说,背地里还不知道怎么编排。 龚燕可是家属院有名的贤惠勤快,可不能被败坏名声。 顾长柏开口就把事情推给宁宁:“宁宁想吃牛肉,非要挑一块最最漂亮的,我给宁宁当跟班。” 宁宁才不管三七二十一,也不管胡嫂子在打什么机锋,眼看牛肉到手了,说话都有底气,脆生生接一句:“对,我今天要吃牛肉。” 谁不喜欢说话清楚的小孩子,卖牛肉的胡嫂子被逗得哈哈大笑:“宁宁啊,幸好你来的早,再来吃一点,今天可吃不成牛肉咯。” 肉都到手了,宁宁全部注意力都在肉上,说了句谢谢,就迫不及待地从顾长柏手里接过牛肉:“让我拎,让我拎。” 胡嫂子笑得牙不见眼,直夸:“这小子眼里有活,你们夫妻俩可真有福气。” 有没有福气顾长柏不知道,他只知道,这种眼色不是天生的,是龚燕一点一点教出来的。 什么时候该叫人,什么时候该搭把手,东西用完要放回原处,别人说话时别插嘴……这些细碎到几乎看不见的规矩,全是他不在家那些年,她蹲在宁宁面前,一句一句说进他耳朵里的。 自龚燕结婚以后,孩子就是龚燕在长河最值得骄傲、最在意的,也是龚燕一点一点投注心力的,这怎么能不让龚燕在意、珍视。 这一刻,他突然明白了,光争宠是没有用的,他得让家里的那位骄傲,有成就感。 88. 榆木 等到父子俩把牛肉带回家的时候,龚燕已经起床了。 龚燕正蹲在煤炉面前,见爷俩一前一后的进来,手里还拿着满满的东西,不由开口:“买着了?” 宁宁手里才是牛肉,他献宝一样跑到龚燕面前,笑嘻嘻地说:“妈妈!今天中午可以吃牛肉了不?” 当然可以,龚燕点点头,接过牛肉,眼神不由看向顾长柏。 顾长柏挠挠头,手上的东西举到龚燕的面前:“我看见肉菜市场门口有老太太偷偷卖油条,就买了三根,还买了烧饼。”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这是岛上,又没有市管会的人。 只是这年头,这种行为还是属于投机倒把,需要背着人买卖。 龚燕点点头,接过油条和烧饼。“没有人看见吧?” 顾长柏嘿嘿笑:“嫂子们都装作看不见。” 这人,还觉得自己很聪明,居然还揶揄嫂子们。 三根油条码得整整齐齐,金黄油亮,还微微冒着热气。旁边还有芝麻烧饼,饼皮焦黄,芝麻粒儿密密嵌在上面。 就这么点东西,就要三角钱,但是这么多油,正常家里哪里舍得。 宁宁已经踮着脚闻香味了,那表情比刚才看见牛肉还要幸福。 龚燕也不管正在炉子上煮的粥,她先把烧饼和油条端上桌,再利落地抽出三根筷子,就招呼父子俩过来吃:“行了行了,趁热吃吧,凉了就不脆了。” 宁宁大早上起来,没吃早饭就和顾长柏一起去买牛肉了,这时候,肚子早就在唱空城计了。 他迫不及待咬一大口,酥脆的油皮在嘴里,热腾腾的油香简直让人吃得想舔手指。 他一边嚼着油条,一边含含糊糊地说:“妈妈,明天还吃。” 吃吃吃,多少好东西都在他肚子里,龚燕心想着,日子要是天天这么过,可就真的坐吃山空了。 但是她不爱在吃饭的时候扫兴,因此只是顾着炉子上的粥,手里折了一块油条细细地嚼,不时看一眼宁宁,叮嘱道:“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上辈子是饿死鬼投胎么,怎么吃得这么急,跟他爸一模一样。 “你刚来家属院的时候,吃饭明明很秀气的。”龚燕抱怨儿子。 宁宁低着头笑,眼睛不由自主飘向顾长柏。 得,又是他的错。儿子有一点不好,多半是他教的。 他手里飞快处理油条,嘴上说:“因为他爸是饿死鬼,他现在吃饭也是饿死鬼。” 龚燕皱一下眉头,到底知不知道好好讲话,现在破四旧,谁敢说鬼啊神的。 小孩子吃得快,饱得也很快。 还剩下半个烧饼没吃完,宁宁就已经打了个响嗝,他摸了摸肚子,又看了一下盘子里剩下的烧饼,犹豫了一下,求助的眼神就投向爸爸妈妈。 龚燕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她没好气地伸过手,把烧饼放到顾长柏面前的碗里,对着宁宁说:“行了行了,没人强迫你,吃饱了就行。” 顾长柏低头看着碗里的半个烧饼,边缘甚至还有宁宁的小压印,上面亮晶晶的,不知道是油,还是小孩的口水。 但是对于吃的,他还能有什么不乐意的,自己小时候可是被饿过的,多少吃不起饭的时候。 孩子嘴里能剩下吃的,他反而觉得是因为家里日子过得好,孩子不贪食。 他嚼着半块烧饼。芝麻的香和油面的酥脆共同在嘴里化开,滋味不要太好哦。 龚燕在旁边端上一碗粥,就像对孩子一样,也念叨一句:“慢点吃,别噎着。” 这一小瓶的蚝油,可是给一家三口包括东东都带来了无限的乐趣。东东中午吃到牛肉的时候,一脸幸福:“阿姨!这个牛肉太好啦!” 宁宁拍拍小胸脯:“这可是我早上买的牛肉。”小孩子就是这样。 东东瞪大眼睛,竖起一个大拇指:“宁宁你买的牛肉真好吃。” 这一唱一和的,跟个相声似的。龚燕和顾长柏在旁边听了直乐。 家里这几天都是高兴的气氛,顾长柏晚上也闹得凶,计生用品根本不够用。 龚燕开玩笑:“要不,就不用啦?” 顾长柏手上不停,也黏人:“不行,家里有一个就够了,我们好好把宁宁养大。” 黑暗里,龚燕看了一眼顾长柏:“你还挺有觉悟的。” 那是当然,顾长柏搂着龚燕:“这段时间,要是再看不出你怎么想的,那我真的是榆木脑袋了。” 随军之后,龚燕一直坚定一个想法:不能要二胎了。 可这种事情又不能实实在在说出来,于是只能百般理由、千般推拒。 顾长柏的手搭在龚燕身上,粗糙的指节让龚燕有点发痒,龚燕解释:“日子过成这样不容易。” 顾长柏点头:“当时宁宁出生的时候,你怎么想把孩子生下来的。” 黑暗中,龚燕沉默了一会,然后一颗豆大的泪珠从脸颊边滚落:“当时,是想着捆住你,是感谢的礼物。” 声音有点可怜,顾长柏叹了一口气,他俩最开始结婚,不是因为感情。 顾长柏把龚燕紧紧搂住:“好了,这份礼物我收到了,也捆住我了。” 龚燕掐了一下顾长柏:“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有心机。”顾长柏娶她,她也未必没有考虑过,甚至想用自己妻子的身份,绑住这个不错的男人。 顾长柏摇头:“没有,你太敏感了。所有的夫妻都会有这种想法,也只有你说出来。” 龚燕不可置信看着顾长柏,眼睛里的泪花闪闪动人。 顾长柏忍不住附身过去舔了一下,闲的:“我也是为了捆住你,才跟你结婚的。我觉得你好。” 龚燕默不作声,顾长柏继续问:“我听我妈说,你生完孩子之后,老是半夜里哭。” 龚燕沉默了一会:“我告诉你,你不要告诉宁宁。” “我本来想要一个女孩。” “我觉得一个男孩才能捆住你,才能捆住你们家;但是我又希望是一个男孩。宁宁出生以后,我就很迷茫,我感觉自己背叛了自己的身体,又感觉...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他那么小,那么软,什么都不懂,可我一看见他,就想起自己当初那些盘算,我觉得自己特别脏,特别对不起他。” “我一边觉得对不起他,一边觉得不愿意面对他。” 顾长柏 听完之后,只觉得怀里这个人可怜。当时她没有安全感,在那样的家庭环境里,像明珠蒙尘。 “你千万别告诉宁宁。”龚燕说这话时,眼睛盯着顾长柏。她嘴唇抿了抿,最终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两下,看上去像是有点不安。 顾长柏拍了拍龚燕的后背,安抚道:“放心吧,我们一起把宁宁养大。” 夜色里,两人都有点睡不着觉。 良久,顾长柏开口:“你觉不觉得,养宁宁的过程,有点像把我们自己重新养一遍。” 黑暗中没有回应,只听见龚燕均匀的呼吸声。 龚燕这天回家的时候,顾长柏正在炒饭。 “妈妈!”宁宁叫一声,惊喜扑上来。 乖孩子,龚燕接住孩子,又去厨房看丈夫,顾长柏这会居然有点贤妻良母的样子。 一看见龚燕,顾长柏就开口:“我裤子口袋里还有个东西,你来拿一下。” 他手上正拿着锅铲,不方便自己动手,便侧了侧身,把裤兜的方向朝她那边偏了偏。 这又是干什么,炒完饭不能掏吗?龚燕一脸好奇地凑过去,伸手探进他裤兜里。 指尖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碰到他腿侧的温度时,她的动作顿了一下,像是没料到隔着一层布还能感觉到那点温热。 夫妻也这么多年,夜里也有不少亲密的事情,但是龚燕还是觉得脸红。 她从顾长柏的裤兜里掏出一张纸,先不着急看,轻飘飘白了顾长柏一眼,像是在说:是不是故意耍流氓吗? 等到她看清那张纸,惊喜的声音从嘴里传出来:“诶哟!” 居然是外汇券!龚燕都快跳起来! 顾长柏勾起嘴角,不免得意。心里想,自己这也算是摸到媳妇的七寸了,媳妇就是喜欢惊喜。 “不是说好了,月末带你去华侨大厦的饭店里吃大餐的嘛?今天李团长特地把外汇券发给我,我们这周就可以去吃了。” 他说话的时候还在干活,显示出一种随意来,嘴角却微微翘起。 龚燕从后面轻轻抱了一下顾长柏,转而回房间,把这张珍贵的外汇券收到箱子里。 “真是不容易啊。”龚燕躺在床上,脸上充满幸福。 “我们过两天就带着宁宁去吃。”龚燕眼睛一亮:“水晶包!” 顾长柏就从床边的衣服里掏出一份文件:“李主任已经帮我把条子写好了,跟我说带着条子和部队的证件过去就行。” 这可真是太好了,龚燕恨不得跳起来。 “小心点。”顾长柏叮嘱。 “我要睡觉了。对了,华侨大厦需要特定身份才能进的吧?”龚燕突然想起来,开口。 顾长柏从黑暗中摸索到龚燕的手,慢慢摩挲起来:“没关系,李团长会给我们开介绍信的,肯定能进去。” 有军队背书,那一切就好办了起来,只不过要拜托人家领导了。 龚燕心里逐渐放下心,但是紧接着就不自在起来,原因无他。 顾长柏到底还想不想睡觉了! 一天天尽想着这些! 意识迷蒙中,一双熟悉的手逐渐环上上龚燕的腰,把她抱在了怀里。 89. 水晶包 华侨大厦的水晶包,可是出了名的好吃。 龚燕刚来的时候,有一回听在院子里嫂子们聊天,其中一个嫂子夸耀自己家做的饺子馅儿:“比华侨大厦的水晶包好吃!” 旁边的胡嫂子就满脸不信,质疑道:“哟,还水晶包呢,你都没吃过华侨大厦的水晶包,也敢夸下海口?” 那嫂子被噎了一下,脸上挂不住,谁家吃过,那东西可是华侨才能吃到的,但是她很不喜欢胡嫂子这种质疑态度:“胡嫂子,你说我没吃过?你吃过?” 胡嫂子昂了昂下巴:“我没吃过,但是人家可是御膳房传下来的老手艺,要不是因为狗皇帝被打跑了,人家现在还在宫里给那些人做点心呢。” 胡嫂子这话一说出口,院子里的嫂子们都乐。自己家的饺子馅再好吃,还能好吃得过御膳房传下来的菜? 等到龚燕站到华侨大厦的面前,才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她来饱安县已经半年,这还是第一次踏入这个地方。 大堂虽然面积不大,但是看上去非常敞亮。地面铺着水磨石,擦得能照出人影来,角落里摆着几盆齐腰高的铁树,叶子油亮亮的。 柜台是大理石的,台面磨得光滑,后头挂着一排老式挂钟,指针走得悄无声息。 柜台里站着两个穿白衬衫的服务员,袖口扣得齐齐整整,胸口别着一枚小小的徽章,有人走过去也不抬眼,只微微垂下头,声音压得低低的,客气道:“同志,请出示证件。” 顾长柏在前面说了些什么,也压低了声音,递出部队开的纸条。 于是一个服务员就带着一家三口到了楼梯口,嘱咐道:“您走这边的楼梯,一直走到五楼就可以了。” 龚燕抬头望了一眼,就连楼梯都是瓷砖铺的,并不像家属院是水泥浇的。龚燕一手牵着宁宁,一手扶着楼梯扶手,跟着前面的顾长柏往上走。 顾长柏也有点紧张,他是个糙人,没见过这么体面的地方。此时心里有种豪迈的情感,这种地方就大大方方地,这么想着,连腰都挺板正了。 一直到五楼,顾长柏才跟你龚燕耳语:“真漂亮啊。” 是挺漂亮的,五楼餐厅的服务员早早就守在门口,见他们一家三口上来,微微欠了欠身,抬手替他们拉开了那扇镶着磨砂玻璃的木门。 映入眼帘的就是敞亮的大厅,地上铺着暗红色的瓷砖,几排圆桌整齐地摆着,铺着白色的桌布,桌角压着玻璃板,板底下压着菜单。 窗户开得很大,阳光透过半掩的纱帘照进来,落在一尘不染的桌面上,泛着一层柔和的暖光。 大厅里走了几桌客人,穿着都很考究。 服务员侧身引路,声音不大不小:“三位里面请,我们餐厅靠窗的位置还空着,看风景也方便。” 龚燕微笑致意,心想,就连这里的服务员说话也非常恭敬客气,一点都不像供销社的售货员。 宁宁早就松开妈妈的手,噔噔噔跟着服务员往前走几步,回过头又犹豫看向妈妈,小脸上看得出激动。 龚燕跟上去,尽量不露怯她在桌前坐下,手指轻轻碰了碰桌上的白桌布,比贴身的料子还要柔软,桌角还有一个插着塑料花的细颈瓶,旁边放着菜单。 服务员把菜单拿过来,介绍道:“先生太太您好,这是我们这边的菜单,如果您这边是第一次来的话,推荐一下我们店里的水晶包和鲜奶蛋挞。” 龚燕结果菜单,看清菜单上的价格,心里头飞快算了一遍:水晶包一笼就要一块二,蛋挞一盘就要六毛钱。 乖乖,这可这不便宜。 顾长柏看到龚燕的神色,凑过来看了一眼菜单,抬头问服务员:“你好同志,我问一下,咱们这边水晶包一笼是多少个啊?” 服务员的态度很恭敬:“一份水晶包四个。” 四个?!那就是一个三毛钱! 龚燕瞪大眼睛,随即咬咬牙:就算贵能怎么样,又不是天天吃。好不容易来一趟,还是部队开的证明,一定要全部吃一段才划算。 她点了一笼水晶包,一碟鲜奶蛋挞,一份蟹肉扒菜胆,一份红烧大虾,就这么四个菜,就要18块钱。 这时候,服务员又在旁边适时地补了一句:“要不要来一份烧鹅?我们饱安县的特色,正宗的广式做法,每天限量,卖完就没了。” 烧鹅,十一块钱。是整个菜单上最贵的菜,价格明晃晃地印在菜单上,龚燕的目光在价格上停了一瞬,都觉得自己眼睛在痛。 十一块钱,够他们半个月的菜钱了,够给宁宁扯一身新衣裳,够买好几斤猪肉。 她当然知道不能这么比较,难得来一次,就要多吃点不一样的。但她是当家过日子的女人,第一次把一个月的工资这样挥霍出去,还是觉得心里在滴血。 这毕竟是华侨大厦,顾长柏盼着要带家里人来一趟,又是两个人难得一起休假,一家人头一回一起出来吃饭。 宁宁来南边这么长时间,除了吃过一碗云吞面,都没尝过小饭馆。 顾长柏似乎看穿了她的犹豫,也没多问,只是转头对服务员点了点头:“那加一份烧鹅吧。” 龚燕在桌子地下轻轻踢了他一下,这人,钱多得烧的。 顾长柏没躲,受媳妇一脚,嘴角那点弧度却是怎么都压不住。 顾长柏心想,媳妇看起来镇定自若,点菜的时候头都不抬,还以为她真大方呢,刚刚那一脚可是够有劲的,可见刚才的镇定都是装出来的。 等到服务员走了之后,龚燕闭了闭眼睛,就这么一顿,三十块钱就这么轻飘飘花出去了。 “吃,今天一定吃回本。”顾长柏看龚燕面色不虞,只好哄着。 龚燕细细观察餐厅,角落里放着一个唱片机,正在慢悠悠地转,悠扬的西洋乐器从唱片机里传出来。 最靠近唱片机的老先生穿着考究的中山装,正端着一直小碟子,用筷子夹起一个水晶包,凑在嘴边咬一口。 龚燕观察着:“你看水晶包薄得发亮,颜色看着跟老家的藕粉差不多。” 顾长柏也觉得新鲜:“媳妇,那里还有两个洋人,坐在那吃饭。” 那两个洋人正在用刀叉吃饭,一边还说着什么。龚燕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话,总之不是俄罗斯来的。 听说香江和英国关系好,说不定说的是英语。 没一会,菜就上来了。光是这个菜色,一家三口都齐齐哇出了声。 古人说,烧菜讲究一个色香味俱全。这几个菜都长相不俗,看得都让人不忍心动筷子,尤其是最后点的那个烧鹅。 整只烧鹅卧在白瓷盘里,皮色红亮,烤得均匀油润,上面泛着一层琥珀色的光泽,像刷了一层蜜。盘边缀着几朵刻成花形的胡萝卜,绿油油的菜心衬在旁边,红红绿绿的,光是摆盘就叫人挪不开眼。 龚燕不由小气地想,光是这个摆盘,估计都要三块钱。 但是她不是多纠结的人,服务员说趁热吃烧鹅最好吃,于是就开始动筷子给宁宁拆烧鹅。 烧鹅皮上那层油脂被热气一蒸,带着一股焦焦的蜜香,还有香料味儿,混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 宁宁趴在桌边,使劲吸了吸鼻子,小声说:“妈妈,好香啊。” “不着急,妈妈给你夹哈,你要小心烫。” 龚燕夹了一块,先放到宁宁面前的碟子里。再往顾长柏那边看,好家伙,顾长柏也眼巴巴地盯着龚燕看呢,眼睛里全是“我呢我呢”的意思。 龚燕叹一口气,也给顾长柏夹了一块烧鹅。 顾长柏满意朝媳妇笑笑,整个脸上都有得意,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她给他夹肉。 龚燕明知道顾长柏在得意什么,却还是故意曲解:“怎么,我是你们父子俩的保姆?还得给你们夹肉?” 顾长柏还没回答,宁宁就接上话了:“我也给妈妈夹!”说完,立马开始给妈妈夹烧鹅。 这小子,真会说话。顾长柏没想到自己的反应还不如一个孩子,真的是汗颜。 他心想,怪道媳妇喜欢宁宁呢,他这张嘴,哪有宁宁甜。 他张了张嘴,想着不行,今天一定要酝酿出一个更甜的话,就被龚燕用一个水晶包堵住了嘴:“吃你的吧,不要再作怪了。” 大庭广众之下,龚燕是真怕顾长柏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她脸皮薄,可经不起戏弄。 龚燕低头看着那块烧鹅,皮薄得透光,边缘微微焦脆,底下连着一层薄薄的脂肪和紧实的肉,汁水顺着碟沿慢慢淌开。 她夹起来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在嘴里轻轻一碰就裂开,接着是油脂的香、肉质的嫩、酱汁的咸甜,一层一层地在舌尖上化开。 “真好吃啊。”这菜真的和淮扬风味是很不一样的,龚燕觉得这道菜除了贵,也没什么毛病。 她心里头默默品了品,粤菜这边也是讲究原汁原味的,把食材本身的味道用最恰当的方式逼出来、烘出来、吊出来,让它漂漂亮亮地站在你面前。 她内心是想学一些皮毛的,遇到这么好吃的菜只觉得手痒:“不知道是怎么做出来的。” 顾长柏知道他媳妇想学,就说:“我听说是传男不传女的,师傅的独门秘技。” 骄傲了咋地,龚燕听到这里就闭了嘴,心里想着,真是造孽,这帮男的还真有意思,到哪里都有东西传男不传女,女人是野兽么? 想着,又夹了一个水晶包,说实话,本来是很期待这道菜的,没想到入口也就那么回事。 皮子确实是薄,透光,能看见里头浅粉色的馅儿,手艺是真没得挑,但也不至于吹得神乎其神。 她也没把这话说出口,倒是顾长柏说:“这没有我家的狮子头好吃。” 她也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 吹吧他就。哼。 尽管龚燕知道顾长柏在哄她开心,龚燕还是不由高兴。 她嘴上没接话,低头夹了一块青菜放在嘴里啊嘴里嚼着。 ----- 第九十一章 龚燕和宁宁把盘子里所有的菜都评鉴过一次之后,就已经快饱了。可顾长柏那头的阵仗才刚刚拉开架势。他开始清扫战场,饭碗也添了第三碗,筷子在几样菜之间来回穿梭,频率稳得像机器。 龚燕和宁宁早就在休息了,宁宁在眼睛全盯着楼下。 从窗户往外望果真不一样,这条街尽收眼底。华侨大厦附近的这条街,确实是热闹。街对面是一家国营百货,进进出出全是人,甚至还排着长队。 龚燕则坐在顾长柏对面,看顾长柏吃得狼吞虎咽:“吃慢点,吃这么快做什么?”难道是饿狠了?不对啊,早饭吃得也挺饱的啊。 顾长柏坐对面,不好意思道:“我怕吃不掉浪费。” 龚燕拿了块蛋挞放进嘴里,细细嚼着:“没事,吃不完可以打包。晚上我回家热一热,还能吃一顿。” 还能这样?顾长柏惊讶抬头。 龚燕接收到眼神,不由疑问:“你之前没在外面下过馆子么?” 顾长柏尴尬摇摇头。 他当兵这么多年,下馆子吃饭,还真是头一回。 第一是因为,他一直觉得自己从苦日子里爬出来的人,吃饱穿暖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舍不得拿国家的钱出来挥霍。 第二是因为,他想省钱给家里人。 “我那个时候想着,以后不结婚,我就把国家给我的钱存下来,等老了再捐出去。” “和你结婚之后,就想着,给你和孩子用。” 龚燕在那里半天没接话,又好气又好笑。 她有点想问顾长柏,为什么总是把自己的地位摆得那么低,明明他就是家里的顶梁柱,赚钱的那一位。 龚燕还没开口,就听见旁边的宁宁叽叽喳喳:“爸爸,我以后赚钱也给你用。” 哟,这还是第一次,宁宁开口跟他许诺这个。 顾长柏被宁宁哄得一愣一愣的,身上就像揉宁宁的脑袋,但是宁宁看他手上还沾了蛋挞的碎屑,不是很干净的样子,侧头躲了一下。 这孩子,前脚还甜言蜜语,后脚就嫌弃上了,真不知道随谁。 桌上还有半盘红烧大虾,龚燕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饭家伙,让服务员打包带走。 所谓饭家伙,就是一个装饭装菜的铁盒子,盖子扣得严严实实的。 一直到从五楼往下走,顾长柏还在震惊中,忍不住挨着媳妇,偷偷夸:“怎么想得那么周到,居然随身带饭家伙。” 龚燕得意开口:“当家过日子,你肯定是有很多还需要学的。” 这倒是,顾长柏点点头,三个人说说笑笑就到了一楼,在门口听见一件喧闹声。 刚才那个客客气气、说话轻声细语的服务员,这会儿正站在大门口,手里攥着一根黑色的棍子。 他面前站着一个烫着大波浪卷发的女人,穿着一件碎花的确良衬衫,手里拎着一只人造革皮包,正涨红了脸跟服务员说着什么,声音高高低低的,说话有一股洋味,隔着一层楼都能听出那股子不服气来。 “你让我进去,杰克可是从英国来香港的贵客,我有重要的生意找他谈。你要是耽误了人家的生意,你可是承担不起。” 顾长柏忍不住看过去,因为职业的敏感性,他对这种争执很感兴趣,可惜不是很能听懂粤语。 龚燕一边听,就一边给顾长柏翻译,突然觉得这个女人有点眼熟。 个头相似,大波浪,再一看脸,涂着红色的嘴唇,这不是蒋芸吗? 她抓紧顾长柏的衣角,低声说:“是蒋芸。” 顾长柏其实对蒋芸的印象不深,只记得这个人是个扩面脸,眼角勾着,很刻薄精明。如今这一看,头发也好象是重新烫过,还涂了口红,换了一身时兴的衣服,远远望上去居然没看出来。 顾长柏皱了皱眉,还没忘记蒋芸带来的麻烦。 这女人本来在家属院里就兴风作浪的,如今和付营长离了婚,离开了宝卫岛,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了。 龚燕看了一眼:“她本来就是饱安县本 地的。” 但是这里可是华侨大厦,就连顾长柏都是通过部队的特批才能进来吃饭的,更别提蒋芸了。 蒋芸当然也在人群中看见了顾长柏和龚燕,毕竟大厅里就这么几个人,他们一家三口的气质和脸还是很引人注目的。 曾几何时,蒋芸也很羡慕姐姐和姐夫,在部队的庇护之下,甚至她这个妹妹都能安安稳稳读书学习;但是现在,蒋芸显示是不大看得上这种部队出来的。 付光民表面上是个老好人,实际上就是个甩手掌柜,只是想要一个免费保姆,顺便给他生个儿子。 但是凭什么呢,她也是个高中生,有文化,长得又漂亮,还年轻。姐姐去世之后,眼看着付光民要抛弃自己这个妻妹了,蒋芸不甘心,承诺给付光民生个儿子。 付光民自然非常心动,每一次回家,几乎都是缠着她做那事,她烦不胜烦,只觉得对方没什么出息。但是幸好,她也从岛上逃出来了,还攀上了英国华侨杰克,这可是从英国来的大富豪。 她可是打听过了,人家在香江就有好几套别墅,每一个别墅都有管家和打理草坪的佣人。 龚燕本来想装作没看见,带着宁宁往前走。 但是蒋芸却拦着了她,用普通话打招呼:“龚干事。” 蒋芸两手抱胸,下巴高高昂着,说出的话更是轻蔑:“没想到你也来这种资本家的地方。” 这可真是戴帽子了,龚燕还没开口,顾长柏就已经开口斥责:“蒋芸,你说话客气点。” 这年头,资本家可不是个好词,顾长柏早知道这个蒋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蒋芸却很不以为然,继续开口:“怎么了?我说的不对?你们表面上可都是国家的公职干部,背地里也喜欢来这里享受资本家的生活。” “这里的菜可不便宜,你一个月工资都吃进去,可真是舍得。” 宁宁往后瑟缩,他知道这顿饭很特殊很贵,这个阿姨这么凶,有点害怕。 他隐约知道资本家的意思,这可不是一个好词。 龚燕却在后面稳稳托住宁宁,开口:“蒋芸,像你这么红口白牙污蔑人,可真是不多见。我们确实赚的不多,但是省吃俭用偶尔吃一顿,也还是能吃得起的。” “再说,华侨大厦这边已经批了条子,就算这个店再贵,我也是被批准进入的,而且进入的也是我们国家的地盘。你一口一个资本家的生活,是在质疑我们华国人的能力,还是在质疑这条政策的正确性?” 接着,轻飘飘看了蒋芸一眼,又看了一眼蒋芸旁边,拦着她的两个服务员,摆出同样轻蔑的表情:“不被批准进入的,是你吧?” 蒋芸哪里受过这种气,用广东腔破口大骂:“你个乡巴佬你说什么,你们都是一帮穷命,这个不准,那个不许。人家香江家家都有电,都有保姆,都有冰箱彩电。你们都不知道吧?” 索性龚燕这段时间也学了广东腔,这点话她能听懂,自然也能骂回去:“系咩?香江咁好,嫌呢度穷,你就唔好喺度食饭啦。人哋有电有冰箱,关你咩事?你有本事就过去住,冇本事就收声,唔好喺度吠。(是吗?香港那么好,你又回来干什么?嫌这里穷,你就别在这儿吃饭啊。人家有电有冰箱,关你什么事?你有本事就过去住,没本事就闭嘴,别在这儿乱叫。)” 蒋芸被她一通粤语砸过来,愣了一瞬,显然没想到龚燕现在能说一口流利的粤语。 就在蒋芸愣神的时候,身边的两个服务员都黑了脸色。他们虽然平时都在华侨大厦工作,见惯了香江的富裕和豪华,可是骨子里还是地地道道的华国人,这种被指着鼻子辱骂的感觉还是第一次。 香江的客人虽然盛气凌人,但是也都很客气,尤其是来华侨餐厅的,对于华国都很友好。 刚才对龚燕笑语盈盈的服务员几乎立马冷了脸,他用黑色的棍子拦住蒋芸的路,眼睛里都是不屑:“这位同志,你没有许可,按照规定不可以进入大厦,请你这边赶紧出去,不要逗留,不然我送你进警察局。” 出华侨大厦的时候,龚燕很沉默,遇上蒋芸还被一顿排喧,真是倒霉。 顾长柏心里不放心,就问龚燕:“媳妇,上次你不是说,你认识个民兵。” 龚燕点点头:“是,经常在码头和火车站能看见他。” 顾长柏犹豫着开口:“让他帮忙盯着点龚燕吧。”他心里不安,总觉得龚燕还能闹出名堂来。 龚燕于是就带着顾长柏去火车站,果不其然在那里看见胡侠。 胡侠手里拿着一张报纸,正在和旁边的老爷爷聊天,嘴里全是粤语。 顾长柏盯着这个年轻人看了一眼,虽然个子高高的,但一脸稚气。 一见到龚燕和宁宁,胡侠的眼睛就亮起来,再看见顾长柏之后,又收敛神色:“嫂子好,大哥好。” 被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称作大哥,顾长柏也是有点别扭,他咳了咳,伸出手:“你好,我叫顾长柏。” 胡侠双手握了一下顾长柏:“大哥,我叫胡侠。” 两人找了一个角落就把事情讲了,龚燕在旁边望风。 顾长柏语气很严肃:“这个女人意识形态有问题,希望你们民兵帮忙盯一盯,主要就了解一下她最近在做什么,跟那些人接触,有没有危害国家权益的行为出现。” 接到这个任务,胡侠很兴奋,握着顾长柏的手不放:“大哥,你放心,我这边一定跟我们队长说,也跟我的同事们说一声。” 说着,又掐了几下手指:“昨天我夜观天象,算到今天有贵人降临,没想到现在就遇上了。祖师爷诚不欺我。” 顾长柏疑惑地看了一眼龚燕,心想:媳妇可没说错,就是个小孩子,刚从山上下来,手上有点小毛病改不掉。 说着,给胡侠敬了个礼:“胡侠同志,注意场合。” 胡侠一看他敬礼,整个人立刻绷直了,手忙脚乱地也回了个礼,动作倒是有模有样,只是那副受宠若惊的样子,活像个刚入伍的新兵蛋子。 顾长柏看他这样,心里那点无奈又淡了几分,语气也放软了:“别紧张,就是跟你正经说句话。这任务交给你,是信得过你。你那边有消息,随时来岛上找我。” 胡侠用力点头,眼睛亮亮的,像是被人郑重托付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一直到回家,顾长柏才开口:“媳妇,你别把蒋芸的那些话放在心上。这个世上就是有那种扰人心智的人。我跟胡侠说过了,会一直盯着他。” 龚燕摇了摇头,这种小伎俩还不能扰她心智:“我们追求的是社会主义国家,是全体人民共同进步,资本家那套根本诱惑不了我。只是,也不知道要多少年,我们国家才能想吃什么就可以吃什么,物质无限充足,精神无限富裕。” 顾长柏却开口:“只要我们一直在建设的路上,那这个目标就不难实现。” 人力物力财力,不是龚燕一个小小的临时工能解决的问题。 她就连家属院建设家属工厂这件事情,都毫无头绪呢。 90. 文章 龚燕就放了一天假,就听说大新闻:家属院要开始全员通电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顾长柏嚼着米饭:“那你们是不是要忙起来了?” 龚燕点点头:“部队从下周开始要全院通电,有些嫂子不愿意装,我今天要统计一下不愿意用电的人数,还要开会听到时候的安装细节。” 这么快,都没三个月就要全院安装了。 顾长柏夹了根菜叶放在嘴里嚼,不满嘟哝:“这就要全员用电了。” 龚燕没听清,问了句:“你再说一遍。” 顾长柏只好闷闷不乐开口:“没想到我的学问只值三个月。” 三个月都嫌多了,要龚燕说,顾长柏的学问一天都不值。 但她不好打击人,于是就说:“这是好事啊,大家都有电,孩子也可以开电灯写作业了,再也不用早起写作业了。” 顾长柏听了,还觉得有点惊奇,他读书没几年:“原来作业完不成,第二天还可以早点起来写?” 龚燕点点头:“是啊,家里又不允许上煤油灯,只能早上起来学习了。”这说的,估计就是当年龚燕自己上学的日子了。 宁宁在旁边开口:“我不要早上起来写作业。”他可是有起床气的。 东东更是摇头:“我不要作业。”这位根本连作业都不想有。 小孩子们啊,连个作业都没有,就开始视作业为洪水猛兽了,龚燕忍俊不禁。 顾长柏吃完,把桌面收拾一下:“我去送宁宁和宁宁上学,你安心开会,等下午我再把宁宁接回来。” 龚燕点点头,特殊情况,夫妻俩都要商量着来。 龚燕下午去上班,果然办公室被围得水泄不通。别看平时想要通电的嫂子一大堆,不想要通电的嫂子也很多,两拨人一起围着办公室就等着最后的安排。 一个嫂子率先开口:“燕子,俺们家要通电啊,你要记在心里啊。” 龚燕从嫂子身边一路挤到座位上,拿出一个本子就开始记:“嫂子,你家在哪栋楼几零几来着?” 记完又让这位嫂子签名,那位嫂子很不好意思:“俺不会写字啊。” 龚燕从旁边拿出印泥:“没事,您大拇指按一下就行。” 龚燕自己记录,还需要嫂子本人的签名或者手印,这是她的做事习惯。 凡事留个凭证,口说无凭,立字为据。不管是借东西、记工分,还是今天这样的正经事,她都习惯让人按个手印,白纸黑字,红手印戳在那儿,谁也赖不掉。 那位嫂子很高兴,觉得龚燕做事情真有条理,嘴里就夸:“燕子,识字真好,俺也要让俺妮儿写字,以后坐在办公室里。” 这话说的,龚燕心里很高兴,她巴不得世界上所有的小姑娘都能进学堂,这会儿一听对方提起孩子:“给您家妮儿房间里装一个大点的灯泡,小姑娘写作业的时候不伤眼睛。” 那嫂子一下子就笑起来:“是啊是啊,俺回头就去供销社买灯泡,谢谢你啊。” 忙了没一会儿,家属院那边就响起了召集开会的广播声。 这次照例是陈月兰主持,院子里那些拿不定主意的军属们三三两两地搬着小板凳凑过来,围坐在院子里。 陈月兰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一卷纸,清了清嗓子,先讲了一通电给生活带来的便利,比如晚上不用摸黑,孩子写作业不伤眼睛,缝纫机也能踩得更利索。 说到这儿,她顿了顿,话头一转,又讲起电的危险性来:线路不能乱接,湿手不能碰开关,小孩子更不能拿铁丝去捅插座,哪家要是出了事,可不是闹着玩的。 最后才落到电费上,陈月兰把纸展开,上头列着几排数字,她一项一项地念给大家听,试点的十家每家用了多少电、什么价钱、每月大概用多少,说得清清楚楚。 底下的军属们有的点头,有的皱眉,有的交头接耳小声嘀咕。有人觉得划算,有人嫌贵,有人担心不安全。 陈月兰讲完,把纸一卷,拍了拍手上的灰:“大伙儿有不明白的,现在就问。问完了,想装的到燕子那报个名,不想装的到娟儿那边说一声,回头统一安排。” “最后再强调一遍,每个人都要过来说自己的意愿,不想装也要过来说一声。别到时候漏了谁,又说我们工作没做到位。散会。” 院子里头嗡嗡地议论开了。 龚燕在办公室忙得不可开交,心里想着,这帮嫂子也太热情了,都想要装电。确实方便啊,开了才算钱,不开不算钱,反正装个电也不亏。 她的手不停地在记,嘴里也不停地在交流,晚上回来的时候手里都拿着工作本。 宁宁很不满:“妈妈!吃饭的时候要专心!” 龚燕放下工作笔记,擦了擦嘴,亲了一下宁宁的额头,“好的宝贝!” 这小祖宗,居然还这样撒娇,她心里既感动又愧疚。 东东哪敢吃这么多,这可是牛肉,比猪肉还要贵。 但是架不住顾长柏往他碗里夹菜:“东东,多吃点,媳妇,你快去吧,碗我来洗,桌子也是我擦。” 这话说得,可真是个好男人,龚燕给顾长柏竖起大拇指,拿着工作本进房间。 顾长柏想着,媳妇怎么也没给自己额头上亲一下子。 第二天又忙活一天,一直到傍晚,龚燕和徐丽娟还趴桌边,对着名单一个一个地核对。 龚燕翻了翻登记本:“平时我还觉得家属院挺多人的,没想到今天见到的更多。” 可不是,整个家属院,凡是装电不装电,都要登记,来的人可不就多了。 徐丽娟笑:“我们这里住的是楼房,一栋楼都上百户了。平时各家各户关起门来过日子,这两天强制出门登记,看见的人肯定比以前多。” 龚燕:“好多嫂子看来还挺不爱出门的。” 徐丽娟听了,也很有感触,解释道:“很多嫂子都是外地的,除了你家小顾所在的团,我们还有几十个团呢,这边还有新疆的嫂子,语言都不通,人家待在家里根本不出来。” 随即,徐丽娟又想起来:“现在把计件活领到家里干,嫂子们除了买菜带孩子,都没什么交流机会。要是我们有家属工厂就好了,男人们是战友,我们女人可以当工友啊,都是建设国家,咱们大伙到时候天天在一块干活,感情没准比那帮老爷们还好。” 龚燕听了很赞成,家属院的嫂子们都很好,只是家属工厂,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办成的。 龚燕抬头看了一眼徐丽娟,徐丽娟朝她笑笑:“燕子,你也不要有压力,通电这个事情慢慢干,我们不着急。” 她的心里想,是啊,工作就是这样,需要一点一点推进的,龚燕总要更有耐心才行。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口哨声,龚燕抬头一看,居然是顾长柏。 龚燕顶着整个办公室同事好奇的目光出去,只见顾长柏从衣服里掏出一封信:“媳妇,上次你给我润色的那篇文章,被李团推上去之后,居然还发表到中央去了,这是录稿函。” 中央...龚燕的手从顾长柏的身上松开,接过信一看,借着外面的日光细细读信。 果然是中央那边的杂志社,红色的社章,真的太让人高兴了。 龚燕手里拿着薄薄的一张录稿函,眼睛里全是憧憬。曾几何时,她也希望自己的文章可以这么被杂志社或者报纸录稿。 她轻轻靠近顾长柏,甩了甩手里的信,正色道:“真好啊,明天吃牛肉。” 虽然龚燕掩饰得很好,但是顾长柏还是敏锐地感受到了龚燕看向录稿那一刻,眼睛里流露出一种羡慕和落寞。 但是转而龚燕就雀跃起来,也是真的为他录稿这件事情感到高兴。 说完,顾长柏心里还是有些愧疚,语气不由软了几分:“媳妇,这明明是你写的东西,最后确实便宜了我。” 龚燕看着录稿函作者栏上面“顾长柏”三个字,摇了摇头:“这些战术和队形都是你身经百战总结来的,我顶多算是帮你整理,怎么能算是我写的东西。” 龚燕虽然不太懂什么知识产权,但是有种对于知识朴实又纯粹的认识。 这种文章的真正内涵并不在文笔,而在于文章的实践意义。 见顾长柏正专注地盯着她看,眉眼都仿佛透着一种关心。 龚燕又突然觉得不自在和肉麻起来,在她读书的那段日子,也曾有过那么几本,描述过男女情思,暧昧氛围,甜言蜜语。 龚燕那时总是畅想,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有自由恋爱,相知相许的时候。那时她又该如何心动,并且如何描述。 龚燕看了眼天色:“你下班了?” 这个时候,宁宁育红班都没放学,这人,怎么今天下班那么早? 顾长柏点点头:“今天下午开大会,放得早,我手上又有好消息,所以等不及下班就来找你了。” 龚燕这几天忙的,真的是脚不点地。她脸红了红,老夫老妻的,怎么说这些。 她回头看了眼办公室,果然,办公室几个妇女都伸着头往外面看,看见她往回看还光明正大地笑。 她转头瞪了一眼顾长柏,心想,怎么这么沉不住气。 “那你快去接孩子吧,录稿函自己收着,等会我下班了就自己回去。” 媳妇开口,顾长柏哪有不从的,只好听命去接孩子。 等到顾长柏离开家属院大院子之后,龚燕平复了一下心情,才走进办公室。 徐丽娟早就笑出了声:“小顾怎么这个时候过来家属院?” 她也是看龚燕脸有红霞,估计是心情好,这才出言调侃。 陈月兰也笑:“我还以为是哪个嫂子来办公室呢,心想,还会吹口哨。” 龚燕其实正在整理报纸,她抿嘴:“今天部队开会,他回家早,就拐过来跟我说一声。我让他去接宁宁了。” 又不是新婚夫妻,还这么腻歪,听得郑娜都羡慕。 她抚摸着肚子里的孩子,想起自己男人现在还在海上漂着,心里也很是酸涩。 于是酸溜溜地说:“燕子,顾副团长对你真好,连下班早都要跟你说一声。不像老董,现在连个人影都见不到。” 这话说的,老董明明也是担心的,只是作为军人,怎么能不做任务。龚燕心里清楚,这种话她不该接,也不好多说什么,毕竟任务就是任务,谁也没法拦着。 可她也不能总不回嘴,于是揶揄看一眼郑娜,语气里带着一点“咱们也不是没话说”的轻快劲儿:“上次董副团长还给你买了件漂亮的的确良,听说可是不少钱呢,耐穿还不起皱,我们可都看见了。” 说起这事,郑娜确实不敢往下说了。小小一件的确良,就要二十块钱工资,好看得不行。 家属院装电这件事情,一连忙了整整一周。从登记造册到协调师傅,从挨家挨户通知到盯线路铺设,再到最后挨个试灯、查电表,龚燕和陈月兰、徐丽娟几个人脚不沾地地跑前跑后。 郑娜大着肚子,只能驻扎在办公室,守着陈月兰的小儿子牛犊。 等到电力全部投入使用那天晚上,家属院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暖黄的光从各家窗户里透出来,把院子照得比往常亮堂了许多。 龚燕紧张的心才彻底放下来,这段时间,她真的是累坏了。 每天一觉醒来就是往办公室赶,一直到天黑才回来,中午做 饭也都是匆匆做完。 这天龚燕回家的时候,顾长柏正在洗碗。“妈妈!”宁宁叫一声,惊喜扑上来。 乖孩子,龚燕接住孩子,又去厨房看丈夫,顾长柏这会居然有点贤妻良母的样子。 龚燕盯着顾长柏的宽阔的背影,发自内心感激道:“长柏,谢谢你。” 谢什么呢。 这段时间,顾长柏既当爹又当妈,既要照顾她,还要照顾宁宁和东东。 这两天做饭可都是顾长柏做的,东东今天还开玩笑:“顾叔叔做饭比阿姨好吃,以后多做!” 吃完了饭,他也是二话不说就把碗筷收了,桌子擦得干干净净,连灶台都顺手抹了一遍,水也挑得满满当当。 宁宁洗澡、换衣裳、哄睡觉,这些原本都是龚燕一手包办的活儿,最近也全落在了顾长柏肩上。 顾长柏似乎知道龚燕在说什么,摇头道:“媳妇,你之前都是这么照顾我和宁宁的,我才干了这几天。” 他的眼中有看透一切的了然,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执拗的认真:“我们是一家人,以前都是我忙的时候,你搭把手,现在只是换一下,这又有什么好感谢的呢。” 龚燕却摇摇头,不是这样的。 虽然领导说女人能顶半边天,但是这个社会往往对女人更苛刻。男人在外面工作,女人在家里相夫教子,被当作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女人在外面工作,男人在家里照顾孩子,却是一件很不被接受的事情。 尽管顾长柏也只是干了几天,但是龚燕却能感受到顾长柏的不同。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没有“我在帮你”的意思,而是表现得很平常,就好像是在说:这本来就是这个家的一部分,我做是应该的。 龚燕隐约察觉出这种不同,说给顾长柏听:“你是把家务活真的当成一家人的活了。” 既然是家的一份子,当然每个人都要为家务活出一份力。 “媳妇,我思想一直这么进步,你怎么才发现?”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勾勾盯着龚燕看,语气又比刚才认真了几分,顿了顿,补充一句:“幸好发现了,这你要是发现不了,我就是抛媚眼给瞎子看了。” 龚燕伸手就掐上去:“你才是瞎子呢。” 就在家属院都通电的时候,一件喜事也悄悄办起来--付光民又又结婚了。 事情是悄悄办的,听说就去打了个结婚报告,等到女方都住进来的时候,龚燕才知道。 “这付营长...啧啧啧”郑娜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这么快就找了个保姆了。” 龚燕看了一眼档案上的信息,问陈月兰:“嫂子,这个档案就这么收下吗?” 陈月兰叹一口气:“收下吧。” 别人的家事,她说一千遍一万遍,也抵不过他人的一意孤行。 龚燕叹气,回去就对顾长柏说:“也不知道这个新嫂子怎么样。” 没想到顾长柏却知道:“是个小学生,家里就一个爷爷和弟弟,好像挺困难的。” 嗯?龚燕瞪大眼睛盯着顾长柏,指望顾长柏能说出更多。 没想到顾长柏挠挠头,再吐不出半句了:“我就是听了一嘴,也不知道是不是。” 付营长在部队里提过一嘴,说对方性格腼腆,但是会洗衣服做饭,人很温顺。 龚燕撇撇嘴:“他也就想找个人给他生儿子。” 说着又推了一下顾长柏:“幸好宁宁是个儿子。” 这是说的什么话,顾长柏大呼冤枉:“我们思想境界根本不是同一个等级的,媳妇你不能这么污蔑我。” 龚燕心想,谁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呢,反正宁宁是个男孩,试不出来。 顾长柏也是长了点心眼,瞧一眼就能看出来:“算了,我用实际行动证明。” 怎么证明?龚燕看他一眼。 顾长柏觉得媳妇的眼睛里像是有小钩子,情不自禁开口:“你和宁宁之前,我肯定更喜欢你。” 说得这是什么话,她又不是他闺女,简直是乱了套了。 顾长柏却咕哝道:“说好了,我们要把对方重新养一遍的。” 这话说的,龚燕不知道为什么红了脸,拿起枕头就去砸顾长柏:“谁跟你说好了。” 付光民结婚这件事情,这是大家茶余饭后的一个小谈资,这位嫂子也很是安分,安安静静买菜做饭带孩子,欣欣出来得也少了。 办公室很快迎来了新的工作任务--要去渔村给渔村通电。 陈月兰作为家属院办公室的主任,自然要去渔民家里对接。这也正是大早上陈月兰犯愁的原因:“娜娜现在怀孕,得去家属院找个会广东腔的嫂子来当翻译。” 语言是一个大问题,但是陈月兰当年也学了,就是学不会有什么办法。 郑娜怀着四五个月的肚子,自然是爱莫能助,现在谁敢让她这个大肚子干活。 就在这时,学了三四个月的龚燕就自告奋勇举起手:“陈主任,我这段时间学了广东腔,我跟您一起去。” 陈月兰和徐丽娟都惊奇地看向龚燕。 龚燕大大方方地笑:“宁宁有个小同学来我家吃饭,他是当地人,我跟他学过几句。虽然不标准,但是岛上渔民说话,我应该是能听懂的。” 这可真的是解陈月兰的燃眉之急。 陈月兰上上下下把龚燕打量了好几遍,露出惊喜的表情。 郑娜心里想着学三个月能学成什么样,嘴上却赞美道:“陈主任,要不你就带燕子去一趟吧,燕子这么努力。” 陈月兰再次看向龚燕,直到从龚燕脸上看见一个笃定的表情,才开口:“燕子,那你跟我一起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