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竹》 1. 第一章 “名帖!” 粗粝的声音传入耳中,打破了项好凝望着城门告示的出神之态,告示周遭纷扰的杂乱之音一拥而上,瞬间塞满她的整个大脑。 官兵打量着这个从头到脚裹了一身黑,连阵风都吹不进去的怪人,“愣什么神呢!不知道我朝妇人不得独自出门吗?” 是的,乾朝女律其一,女子无夫、父、子同行,不得出门。自女律重启,犹如一座隐形的铁狱,囚着乾朝全部女子,然牢狱尚有密钥解,女律却无一人破。 缠满黑布的双手递上名帖时,藏在兜帽下的双眸填满憎恨。 “怎么就非要今儿个严查?本就平民集,出城之人多得要命。”官兵一边小声抱怨着,一边不耐烦地拿过名帖,摇头晃脑道:“这么瘦小,竟是男子?裹这么严实是怎么回事?脱了!” “爷,我自幼体弱,故瘦小了些。神医言:‘裹玄衣,方得寿。’,故日日黑裘不离身。这不,好不容易熬到这一年一次的出城机会,又要去找神医去。”低沉又沙哑的男声打消了官兵的疑虑,说话间几锭碎银神也不知鬼不觉的滑进他手中。 “爷查了半天,实在辛苦,上头人不体恤咱,咱总得对自己好些不是?”说罢,她又恭恭敬敬的将一旁矮桌上的茶碗倒满茶水,递到了官兵手上。 官兵攥了攥手中的银两,默默放入怀中,又咂了口递上的茶水,将茶叶渣啐了出来,摆了摆手,“行了行了,赶紧走吧。” “好嘞,谢谢爷!”她弓着身子朝官兵连连点头,一副恭维模样,脚步却不停向城外退去。 哼,果然是蠢货。 她眼下藏不住的不屑,尽数写进了对自己暗中精挑细选的松散官兵的满意之色中。 城外,项好又回望了一眼高耸的城墙,墙上几个官兵来回走动,正中的最高处一根枯木杆突兀的立在上头,显得尤为扎眼。几只乌鸦盘旋于上,愤怒的拍打着翅膀,发出凄厉的尖叫声。 阿姐,等我! 她在心中默念着。 心脏扑通扑通的跳动声催促着脚下的每一步,脚底踏过枯草的摩擦声被无限放大,她如同一只刚刚穿过狼穴的羔羊,直到远离城门一段距离,才给自己一个换气的机会。 清脆的哨声从嘴边响起,哒哒马蹄声踏哨而来,一匹通体雪白,被毛油亮的白驹停在了她的面前。 “阿姐被冤生死未卜,她留下的东西,只有你知道在哪。我们要去寻她,活要见人,死……”她拍了拍自己那张乌鸦嘴,“不,阿姐不会死的,她还有大事未成,怎么可能轻易放手。白雪,靠你了!” 说罢,便飞身上马,马儿嘶喊长鸣,似是回应。手下缰绳一紧,蹄下卷风,仅是一瞬,便不见其踪。 像是来过数遍,白驹熟稔的在一座木屋前的桃树下停住马蹄,悠悠桃花瓣如迎旧友般随风飘落马背。 一老妇推开木门,眼角露出抹不去的笑意,身后的孩童忽得扑了过来,怀里还抱着一张旧木手作的古琴。 “阿珏姐姐!”稚嫩的童声在耳边回荡。 项好定身下马,将将伸出手臂,那孩童突然怔住,怀抱古琴的手又紧了几分,“不是阿珏姐姐!你是谁?她不是阿珏姐姐!阿娘!阿娘!” 盲童?项好心里泛起嘀咕。 听到孩童的呼喊声,妇人脸色骤变,焦急地向这边赶来,奈何一双跛脚不许她立刻到孩子身边守护,只得抄起身旁的木棍不停地比划、大喊着:“混账东西!离我姑娘远些,我们什么都没有,若要打劫,不如去抢那些皇亲国戚。” 她伸手褪下黑色兜帽,青丝微扬,在飘落的桃花下显得尤为动人。“打劫?你这小屋怕不是锅碗瓢盆都凑不齐吧。再者,像我这般姣好的容貌还需打劫维生?刘姨,项珏是我表姐,我叫项好。” 兜帽下,柳叶弯眉,一双杏眼中闪烁着黑眸,如玉般透亮的面容映入妇人眼中。 一瞬的恍惚后,妇人又惊又喜,“你是阿珏的妹妹?果真是有着九分相似!”她连忙拉起项好缠满黑布的手,“是又受伤了吗?” “若不显得手粗壮些,出城定是破绽百出。”项好皱着眉摇了摇头,又道:“旁人说甚你便信?倘若我有意冒充阿姐又当如何?” 妇人掩面而笑,牵起身旁的孩童,“你确实有意瞒我,可也怨不得你。阿珏和我说过,她仅有一个同胞妹妹,与她甚是相像,性子虽有不恭,却尤为聪慧。若有一天,有人来打趣我这小屋,便就是了。” “阿姐竟这样说我?”项好撇了撇嘴。 乾朝女律其二,一家不可二女,如双生,抛其一。 虽不解阿姐为何将胞妹尚存这般掉脑袋的秘密告诉旁人,却仍想着,待再次见到阿姐定要让她多警惕些。 刘姨的目光久久未从项好身上离开,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看项好,还是想从项好那副一模一样的躯壳里再次看到项珏。她抚摸着她的手,玉指纤纤,光滑细嫩,全全不似项珏那双伤痕层叠的手。 “我知你出城甚是危险,但此处偏僻,不如多留几日,我……” 项好摇了摇头,脸色变得有些沉重,“若他们真想捉我,即使我在途中有意留下伪迹,寻到这里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意外之语让刘姨原地愣了片刻,才仓促道:“那,那你进屋稍等,我这就去取阿珏留下的东西。”说罢,便松开牵着孩童的手,匆忙的进屋寻找。 进屋坐下,项好打量着四周。一张老木方桌,几条饱经风霜的长凳,从木门缝隙间洒出的些许暖黄色光晕刚好映在悬于木墙,与破屋格格不入的长琴之上。那琴以杉木作面,梓木作底,青弦紧绷,琴首镌刻枝头飞鸟,鸟儿展翅而鸣恍若飞出琴面,栩栩如生。 屋内传来了窸窸窣窣的翻找声,门口盲童也寻着向她的方向走来。 项好牵过她的手,将她引了过来,“小孩儿,那张琴品相绝佳,不比你这朽木琴好得多?怎不见你宝贝它?”她看着那张古琴,又补充道:“木 墙上挂的那个。” “怎么不宝贝?” 孩童在项好对面坐下,摸索着将怀里的琴小心翼翼放在桌上,“那琴可是古今第一琴——翎语,世间绝无第二音色能与它媲美。但这琴不同!”说着,她又自豪地抚上那张旧琴,“这是阿珏姐姐亲手给我做的,我会带着它弹尽世间曲,成为天下第一琴师。” “还有,”她十分刻意的清了清声音,正襟危坐,在下刘青玄,一十有二,才不是小孩。” 乾朝女律其三,女子无名,婚前从父姓,婚后随夫姓。 十二岁的青玄并不知道当她对着陌生人清晰的喊出自己的名字意味着什么,只记得爹爹曾言,立于天地间,便该有名有姓,无论是项珏、项好还是她。 见刘姨尚在找寻,项好单手托腮,玩笑着伸手戳了戳她软糯的小脸蛋,虽知不合时宜,但还是十分刻意的学着她的样子也清了清声:“那在下可否有幸,短短听上一段?” 青玄自是有些不悦,但想到她是阿珏的妹妹,出于礼貌还是准备奏上一段,准备抚琴的手抬到一半,又有些茫然,“我该如何称呼你?好姐姐?听起来像是在夸你,你的名字好生奇怪。” “才不奇怪!” 项好两只手一起轻轻的挤了一下她的脸,一脸骄傲地说道:“阿姐和我的名字都是我取的,女子生来本就是‘好’字,我怎不担得起一个夸奖?” 青玄指尖来回拨弄着琴弦,而后重重的点头,“你说的对,女子本就是‘好’!” 袅袅琴声随少女指尖缓缓流淌,时按弦隐忍,不露锋芒,时激流勇进,势若破竹。一曲作罢令人浮想不断、意犹未尽,其水平早已超凡脱俗,非同寻常之人可比。 恍惚间,项好的耳边又响起了那声熟悉而温柔“阿好”。 “好姐姐?”袖口突然的坠感才将项好的思绪缓缓拉了回来,袖边是青玄的小手紧捏着,“好姐姐,好听吗?”迟迟等不到回应的青玄不禁紧张的咽了咽口水。 项好低头看着她,鬼使神差的把手放到了她的头顶,像阿姐当初那般揉了揉她的头发。 “抱歉,一时听的入神,我虽略习过些许乐器,却不曾有你这天赋。说不准下次见面,你当真成了天下第一琴师!只是此曲,我倒从未听过。” “当然,这是在你说名字时的灵光一现。厉害吧!” 青玄起身从门口摸了一根烧火棍,在地上画了起来,“这是刚刚的谱子,把它们的部分拼凑起来,就是一句话。” 项好也跟着出去,看着地面歪歪扭扭的碳迹拼凑出一句——女子本好,奈枷锁绕,朝破圈牢,定现新耀。 “真是一首好曲子。”她俯身靠近她的耳边,“谢谢。” 门轴“咯吱”一声将短暂的美好折断,刘姨端着一个黑乎乎的包袱走了出来,脸上也多了些许苍白,“阿好,我试过好多次,”她声音微微发颤,手指不停的揉搓着,“可包袱上的血迹,我怎么擦都擦不掉。” 2. 第二章 项好起身接过包袱,几朵暗红色的血迹似凋零的玫瑰瓣般静静地躺在上面。双手触碰到裹布那一瞬,犹如触到滚烫的火焰,恐惧从指尖直戳心底,悬在半空中的手迟迟没能有下一步动作。 沉寂良久,刘姨才小声的挤出了一句:“阿珏她……”她紧攥的手力度又大了几分,指甲嵌入手掌,留下了深深的痕迹。 “那告示写着阿姐作将军后通敌叛主云云莫须有的罪名,明言追讨、活捉同党,末了却只字未提阿姐的处置……” 声音逐渐小了下去,她拍了拍脸,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连阿姐所押何处都未言明,若真擒了人,加之如此重罪,早已明正典刑,告示上又何须含糊其辞?我想阿姐定未被囚,而他们不过是想斩去阿姐的左膀右臂从而引出阿姐罢了。”项好攥着包袱的手,骨节泛白,“放心吧,阿姐武艺高强,况且还有大事未成,定不会有事的。” 定不会有事的,她又在心底默默念了一遍。 刘姨似是吃了定心丸,用力的点了点头,自顾自的讲着:“无事就好,无事就好。阿珏传这些的时候小心的紧,也总劝戒我不必为她冒险,可她的救命之恩,我如何都无以为报。这点小事再做不成,我又怎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看着刘姨不住的念叨着阿姐,内心的酸涩又多了几分,她不知自己是想继续宽慰刘姨,还是以宽慰刘姨为借口宽慰自己,可对危险的警觉却不断地催促着她拆开包袱。 项好深吸了一口气,耳朵里传来清晰的心跳声,她再次伸出手,逼着自己打开了那个沾满血迹的包袱。 木刻的腰坠、写有“弥道”二字的纸条、半块通体莹润的玉佩……诸多物件里,项好一眼便看到了那个熟悉的金色兵符。 刘姨尚沉浸在眼前纷繁杂乱的物件之中,项好却突然回身,看向破旧木门间隐隐漏出的缝隙,短短的驻了片刻,她盖上兜帽,猛地上前推开大门。 嘭——! 一声兀响打碎了门外原本的寂静,白雪仍旧在树旁,青玄的字迹亦安静地躺在地面,偶有几片桃花瓣随风而散,缓缓盖于其上。眼中此景与她进门毫无分别,而正是这种一模一样却让项好心底升起一丝怀疑。 “怎了?”刘姨跟着紧张了起来,手紧紧抱着身边的青玄。 项好扣紧门,耳朵趴在门上,细细听了一会儿,却始终没能发现什么异常。 “说不上来,总觉得有个人在跟着我。可若是官兵,定是会直接闯入……” “许是你太过紧张了。”刘姨将满是疑虑的项好拉回长椅上,揉着她的太阳穴,“阿好,你若一直是这般警觉,身体迟早会吃不消的。” 真的是太紧张了吗? 项好蹙眉思考,手又下意识的伸向了那枚刻着“宇文雄”的金色兵符。 “你总看着这物件,可是有线索?”刘姨好奇的问道。 项好点了点头,“这是将军宇文雄的兵符。阿姐曾在他麾下做副将,去年与黎军一仗,他,战死了。”她看着那兵符,眼神变得飘渺而空洞,与阿姐的那场棋局不断在脑海中浮现。 “贤亲王派宇文将军出击黎军拓土,明日启程。”项珏先执黑子落棋。 白子随及落于星位,“阿姐莫去。宇文雄的军队各个忠心不假,可惜他本人有勇无谋,定呆板如从前按兵法密卷走,几十年过去,那书都被他翻烂了,黎军又岂会不知?”她咂了咂嘴,长叹道:“此去不过是自寻死路。” 项珏伸手抚在项好的手上,“此去若是立功,便可晋为将军,待我撕去那女扮男装之相,便足以昭告世人,男主可为,女子亦可为。如此便可为女子正名,改变这压迫子女的恶律。”她顿了一下,又攥紧她的手,“这有多重要,你是最清楚的。” “阿姐,你难道真的觉得成了大将军,便能改变这条律,改变这世道?”项好并不理解,只觉得这种单纯的想法蠢得可笑。 “我知道你总想着彻底推翻,可那样,又该有多少血流成河?就算你认为那些都是必要的牺牲,但当你亲眼看着曾与你并肩而战的他们一个个倒在血泊之中,便不会像如今这般笃定了。”项珏努力平复着自己激动的情绪,良久,语重心长的说了一句:“所有可能都值得一试,不是吗?” 项好本想坚持留得青山的上上策,但当再次看到阿姐手上层层交叠的茧子与疤痕,她不禁眉头拧的更紧了些,左手在棋奁里反复摩梭着棋子:“阿姐,那贤亲王究竟是谁?” “说来也怪,贤亲王众人皆知,但竟无人见过其真容,连宇文将军也是从皇上口中得知是贤亲王的主意。不过,我曾听一乐师说起贤亲王身边有一高人,通天御,知神言。似是唤作……竹先生。”项珏看着她愁眉不展的样子,“你觉得他有问题?” 项好指尖点在棋子之上,左右晃动着,“女律是他重启的,但平定西北以一敌百之计也是他提出的,再后来考文选廉中他竟选了个傻子做状元……此人做事矛盾重重,甚是诡谲。此次派宇文雄出征拓土,又是何意?” 项好指了指棋盘,“便如我今之棋阵,毫无章法。” “哦?那此局我不是赢定了?”似是想打破这沉闷的氛围,项珏又将话题转回棋盘之上。 “阿姐,我可是你亲封的棋神,如何也不会让棋局失控。”项好玉指轻刮眉骨,双眸虽紧盯棋盘,目光却深邃的早已不知去向。 项珏咬唇看着棋盘上不断逝去的黑子,“倘若这次我能活着回来,便探探他。” 项好柔着眉心,看向项珏的眼神里揉进了太多复杂的情感,“黎军将领王渊自许白君子之名,对刺杀等暗计颇为不屑。阿姐不如先劝宇文雄莫按兵法,反其道而行。若他不肯,你就悄声寻些强力亲信,立小队绕后,一旦宇文雄大军正面迎敌困难,僵持之际,你便率小队奇袭,直取首级,黎军无他强帅,群龙无首,定败矣。” 她看着项珏,目光从未移去,许久才补充道:“能不能赢,就要看这支小队了。”项好落下最后一子,第九十九局,棋局已是结束。 项好岂会不知,宇文雄固执己见,根本不会听阿姐的话,而王渊又与他素有旧仇,加之敌我兵力悬殊,国仇家恨,那一战,他定无生还的可能。 她让项珏组小队先行,不过是缓兵之计,也是唯一能让阿姐活着回来的方法。在她看来,同宇文雄共同赴死,这样无谓的牺牲愚蠢且毫无意义,更何况那人,还是她最最珍视的阿姐。 那场战役后,是接连七日的暴雨。她跪在浑身是血的阿姐面前一声不响,而项珏却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被扇侧脸红的发烫。 那是阿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动手打了她。 “不,不是战死,是我害死他的。也许会有更好的方法,只是我没能想出,我真的想不出……”略微哽咽的声音似是对掌心紧紧攥着那块兵符诉着歉意。 “傻孩子,胡说什么呢?你如今也才十七,怎可能害死一个大将军呢!”刘姨拍了拍她瘦小的肩膀安慰着。 意识到自己有失分寸,她狠狠掐了自己一下,涣散的目光再次汇聚于包袱里毫无头绪的 物件。 一旁的刘姨突然想到了什么,拍了一下脑门,手里捏起一片不起眼的竹叶。 “这片叶子和那张写了字的纸条是一同出现的,那是我最后一次收到阿珏的暗号。我本以为是风大误刮了进来的,但那日我看四周并未有竹林,便一同带了来,不知是不是阿珏所留。” 项好接过那片竹叶,细细端详了一番。“此为紫竹的竹叶,紫竹十载九死,罕见又难养,欢宜苑曾掷重金栽过一株,不出两日便枯黄而死。这叶子如此翠绿,定不是随意刮来的,怪就怪在这竹叶有股说不出的特殊味道。” 紫竹?竹先生?贤亲王?项好脑海里正不断翻涌着他们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隐隐织就出一张晦暗莫测的深网,从哪儿起才是头呢? 最终,她将手伸向了那张最后的线索。 “弥道,这看起来像个人名。”她自语道。 既是最后的线索,便是最接近阿姐的线索。比起军队这样明显的活靶子,找到他,也更安全稳妥些,运气好的话也许就能知道阿姐的下落,再不济,是个活人,总能问出点什么。 只是寻人之事如大海捞针,这个人又该从哪里寻起? 项好的余光刚好对上一旁脸上通红、神情惊诧的刘姨,顿时又警觉的望向门处,“刘姨,有什么不对劲吗?” “没,没有什么不对劲。”刘姨慌乱的目光不知该落于何处,思来想去才敢小心翼翼地瞥向项好,“欢,欢宜苑的事你也了解?” “儿时在那学艺。”项好似是松了口气,面无表情的回答着。 学艺。 他们给这般肮脏之事竟冠以如此文雅之名。那些被掳去的女童,为苟活性命而被迫学到的东西,竟也能成为学艺?在毫无人性的棍棒鞭挞下,失去自我,沦为奴隶,然后草草死在“学艺”的路上。 而真正令项好感到背后一凉的是,即便是自认为早已看清的她,竟也会脱口而出“学艺”二字。 刘姨僵在原地,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直到青玄稚气的声音结束了这片死寂。 “阿娘,欢宜苑是哪里?” “是青楼。”项好看着刘姨微张却不出声的嘴,替她答道:“七岁我被卖到了那里,十一岁被阿姐赎了回来。”平淡的语气仿佛在讲他人的故事。 本以为年幼的青玄也会如刘姨般涨红了小脸,但她眼中充满的愤恨与不平却让项好一愣,“是谁将你骗进去的!等我再有能力些,定让他付出惨痛代价!” 项好上前捏了捏青玄的小鼻子,“若有青玄在,七岁的项好定会安心。” 话锋一转,她将一些银两放在刘姨手中,“事不宜迟,我需速速动身。刘姨,此地不宜久留,忘掉项珏,忘掉我,忘掉之前发生的所有,重新开始新的生活,带上青玄另寻住处吧,” 说罢,她便将碗中茶水一饮而尽,带上包袱,躬身而拜,“刘姨,青玄,后会有期。” 望着项好离开的背影,青玄回过神来便立刻追了出去,呼哧呼哧的大喊着:“好姐姐,还没告诉我,是谁骗了你呢!” “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以后不会再有下一个这样的‘项好’了。” 她骑上白驹,摆了摆手,消失在被马蹄掀起的尘土之中。 谁都没能注意到,一个人影悄然跟在项好身后,微风悄悄掀起他湖蓝色的衣角,他手中游刃有余的把控着缰绳,掌握着刚好不会被发现的距离,嘴角流露出一抹不明的笑意。 不久,远处一队兵马再次叩响了那个破旧的木屋…… 3. 第三章 多喜村正处领土交汇要道,往来各国人群都会通过这里进行贸易交流,即使有大批官兵清查,也要费上一段时间。而这也正是项好所需——既掩人耳目,又鱼龙混杂之地。 她挑了个最大的酒楼,找了一个正对大门的位置,点了盘花生米坐等着。直到她再让老板添第三壶茶水时,一个衣衫褴褛、性子疯癫的小乞丐,伸着满是补丁的旧鞋迈进了门,正要被老板用笤帚赶出去时,她伸手将其招呼过来。 “大哥好,大哥好,有事只管招呼我,我能掐会算,是通天通地通两仪,通神通魔通鬼魅。”他奉承着,一路小跑了来,灰黑的双手不断将盘中的花生米招呼进自己嘴里。 项好伸手盖住了剩下的花生米,“我同你打听二字,若你告诉我,我再给你加俩猪蹄。” 小乞丐指尖一闪而过的颤动被项好收在眼底,紧接着那乞丐又嬉笑道:“好呀好呀!猪蹄好!我爱吃!我爱吃!” 项好拿出纸条,偌大的“弥道”两字让他双目出神,直到项好又用手敲了敲桌面,他装痴卖傻的模样才重归于身,“嘿嘿!骗到你了!不知道不知道!嘿嘿!” 小乞丐抱起那盘花生米撒腿就跑,却被项好早早伸出的那条腿绊了一跤,花生米也散落一地。他趴在地上大哭,嘴里还不住地念叨着花生米,周边的人倒也是习已为常,唯有一个身着干净的湖蓝长袍,玉面清秀的公子端着茶杯,瞧热闹似的朝这里看了一眼。 项好半抬眼皮,托腮打量着地上的小乞丐,“你不是能掐会算吗?算到这个了吗?” 泪花止不住的在小乞丐眼中打转,他呜咽道:“我帮你算,帮你算还不行吗?” 说罢,小乞丐眼珠上挑,两手胡乱的摆弄着手势,嘴里小声嘀咕着些没人能听懂的胡话。又过了一会儿,突然两手一拍,大喝一声:“算到了!” “是个人!嘿!嘿嘿!” “是个什么样的人?”项好紧接追问。 小乞丐拍了拍桌子,抖着腿,嚣张的坐在了对面。项好无奈,只得向老板加了两个猪蹄。 猪蹄刚端上桌,小乞丐一把抓了过去,捧在手里大口大口啃着,油花在他嘴边泛起点点亮光,不知何时,眼泪鼻涕竟混杂在一起肆意流淌,即使自许聪明的项好也难以看穿眼前这个泪流满面的怪乞丐,只是她并未催促,静静看着他把猪蹄吃干抹净。 正准备将最后一口肉填进嘴中,他看向项好,挥了挥手中的肉,油乎乎的嘴里吐出了一句,“还剩一口,你吃吗?黑衣人。” 项好皱眉摇头,“现在可以说了吧?” 小乞丐嗦了嗦手指,突然靠近她的身旁,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呼吸的热气喷在她的脸上。 “是个……隐居的……神秘人!他才不会收你为徒呢!哈哈!不收徒不收徒……”疯疯癫癫的声音随着他一同跳出酒楼。 收我为徒……?项好正捉摸着这句话时,老板前来收拾桌子。 “我说兄台,被那疯乞丐骗了吧?多喜村不比外面,在这里得多留个心眼。哎,你这全当积德行善了吧。” “也不见得。”项好又把字条拿出来给老板看了看,“老板可知道这个?” 老板摇摇头,又不解地问道:“他胡言乱语,你也相信?” “若您是他,想从我这里诓骗些东西又该怎么说?” 老板拧着眉头,指腹反复蹭着木桌,正欲开口编造些什么,却被项好打断。 “若他胡言,看到字条时定会与老板一般,皱眉思考接下来如何骗我,可他竟看得那般出神,我想,他该是知道些什么的。”项好起身放下饭钱,“当然,我也在赌。” 老板不解,“就算他知道,前言不搭后语的,能听出来什么?” 只是“隐居的神秘人”确实难以得出什么结论,可他还说“不会收你为徒”,便是有人欲拜入其名下。他虽隐居,许不在意身外之名,却难保他的弟子或追慕者不会在乎名声,既然如此,不如将计就计。 面对老板的狐疑,项好笑了笑,装模做样道:“天机不可泄漏。” 角落里的那位公子仍品着茶,眼神曾未从项好身上离开半分,直到目送她走出酒楼。 一周有余,多喜村街头依旧热闹非凡,三五白丁凑在一起侃着些家长里短。 “说起来这些天总有些官兵上门盘问,凶得很,似是要寻什么人。” “我也遇着过,公家说是为贤亲王大寿寻礼乐团表演,顺便戒严,问我有无可疑人士,你说这大街来来往往的,谁知道他要找什么人呢?不过最近倒是有个算命的挺热闹。” “你说弥道啊!这谁不知?那个做梦都想当官的老李,前些见了他,现在天天搁巷子施粥呢!非说什么天子见,丞相现。还有老吴,据说是要在去青楼的时候每人多给十两,十子世子,能生才子!哈哈哈。” “现在弥道这老神棍的名号同茅厕一般,臭不可闻……你看看,正说着呢,这不就来了!” 只见一人身着黑袍,佝偻着身子晃晃悠悠的出现在了街头。 她一手捻着胡须,一手持着算命幡,沙哑的吆喝着:“走一走瞧一瞧,神算子弥道,免费算命!上通天文下晓地理,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何日升官发财,何日加封进爵,何日出人头地,算过得都说准!” 过了这么久,连远在千里的乌兰人都听说了,难不成追随他的人全都如此清高?还是真被那小乞丐骗了?项好嘴上还在奋力吆喝着,心里却泛起了嘀咕。 “先生不妨替在下算算。”温醇的声音传进了她的耳中,抬眼,一个公子模样的人闯入视野。 项好有模有样的仔细端详起来。 那人手持纸扇,腰系玉佩,皮肤白皙如玉,只是唇色稍差了些。一双凤眼不算大,却生的清秀好看,眼尾滴出的笑意显得格外平易近人。长发随意高束,木簪浅插,却丝毫不显凌乱。 只是直觉告诉她,这过于和善温驯的背后,总藏着些不易察觉的诡异。 “公子生的俊俏,是来算姻缘的吧。” 项好捋了捋粘在下巴上的长须,眯着眼扫过他腰间的玉佩,继续道:“姻缘结于信物之上,我看公子玉佩成色颇佳,不如让老夫细看一番。”话毕,她便将手伸到公子的面前,那人也未说什么,解下玉佩递了过去。 这玉佩质地平平,远不如阿姐包袱里的稀世罕见,而且还是完整的一块。项好摸了摸玉佩上从未见过的图案,小声嘀咕了几句不着边际的话,便故作玄奥道:“算姻缘,牵两端,公子贵姓啊?” “在下,沈随之。”话音刚落,一旁一个慌慌张张的人影跑了过来,双手撑膝,气尚未喘匀便开口道:“小公子,小人寻你好久,还以为再也见不着了。” 看到那人过来,公子眼底飘过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神情。 “沈随之?”项好挑眉,试探性的叫了一句,应声的却是那个气息不匀声音。 那人不屑的回身,却在看到黑袍长须时瞪大了眼睛,大步走到了她的面前,打量了半晌,惊讶道:“你不是那个街口都在传的老神棍吗!” 自家清冷孤高的小公子正找老神棍算命?这种想破脑袋都想不出的画面,如今居然就这样摆在眼前,他对此事的诧异之色不亚于明日自己便登基称帝。 身后突如其来的轻咳让他慌忙正了正声,摆出一副府上大总管的模样,拙劣的掐着细嗓,“就是你这老头直呼我们小公子名讳?” 项好意味深长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在他耳边小声说道:“沈随之的姻缘,十分不妙啊!” “什,什么?!”那人下意识的张大嘴巴,一脸愕然,但又好似突然想到了什么,强压下脸上不合规矩的表情,一手掸着袖口,“你细说说! 我们小公子的姻缘可是整个府里的头等大事!” “我算到沈随之姻缘结中可嵌着生死劫呀,不是什么好迹象。”项好捻着长须,面色沉重。 “那该如何化解?”那人紧张的追问着。 “与我同名之人是你的劫眼,找到他,自能化解。”项好闭上眼,故作深沉之姿。 “这……”那人犹豫了一下,眼神悄悄飘向小公子,“这,我上哪找去?” “那……这位公子可知?”项好的眼睛看向了那位公子,似乎是笃定了他知道些什么。 见那公子摇头,项好便直接大步踮脚上前,凑近他的脸,睁大眼睛紧紧盯着他浅棕色的瞳。 “真的?” 浅浅的鼻息缠绵,发梢略过脖颈的酥麻感逐渐攀上他的皮肤,尽管早已知晓是她的扮相,但一个邋遢老头如此突兀的举动还是让他微微乱了阵脚,手中的纸扇下意识的打开贴在胸前,只是还未等张口,一个少年清脆的声音突然从后方传来。 “站住!” 少年手中长棍一挥,直直抵在项好脖颈边,耳边一阵风声呼啸略过,棍上的凉意瞬间刺透黑袍传入颈部,很快便波及全身,突如其来的袭击让她措手不及。 自出城以来,她每时每刻都警觉的算计着应对追兵的办法,却不曾想一陌生的少年郎竟也会有如此不凡身手,更不曾想,他竟会对自己下手。 阿姐,这般恶劣的律例下做到将军,究竟要面对多少次这样的千钧一发? 想到这里,项好不觉眼眶微微泛红。 “你一糟老头怎么还要哭上了?我还没打着你呢!”少年显然有些错愕,收起了手中长棍,一脸正气道:“你是何人,胆敢冒充我师父,坏他名誉,速速报上名来!” “我冒充你师父?”意识到自己不合理的举动,项好迅速收拾好自己的情绪,继续引诱着,“你怎知不是你师父冒充我?” “一派胡言!我师父,曾经可是叱咤风云,一代枭雄,无人不折服与他的功夫与智慧!如今早已归隐山林,江湖上才隐去了他的名字。怎是你这样乌漆嘛黑、一点功夫底子都没有、还不学无术的神棍?” 说到师父时,他满脸装不下的骄傲,说到她时又是截然相反的嫌弃和厌恶,如此“黑白分明”之人,让项好甚是满意。 他抬起手中长棍,指着她兜帽下看不清的脸,“念在师父人善,我不杀你,但你如此行径,恶劣至极!我要押你给师父以身赔罪!” 终于上钩了,这么多日总算没白吆喝。 项好只好假惺惺的举起双手,任凭发落。 “少侠且慢!” 少年十分警觉,一手抓着项好,一手持棍与他保持安全距离。“你是何人?” “在下,沈随之。你抓的那人言我姻缘有劫,要寻一同名之人化解,你师父既唤弥道,还望助在下渡此劫难。”公子恭敬作揖答道。 “神棍的话你也信?他是骗子,说的都是假的,你赶紧走吧!”少年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长棍。 “他是我的同党,你不抓他,他自会路上杀你救我。”项好的言语中满是挑衅之意。 她不知道那人寻弥道作何,亦不晓得他是敌是友,独独清楚这样做弊远大于利,甚至一不小心便可能万劫不复。许是方才过于亲腻的举动,令一股说不清的情绪突然在胸口泛起涟漪。除了面对阿姐,这是第一次,嘴巴快过脑子。 “没想到你除了污我师父,还出卖朋友!”少年一脸正义凛然,“我平生最恨两类人,一是欺负妇孺之人,二便是背叛之人。前些日告示张贴了个卖国贼项珏,如今又有个不知名的你,哼!就算师父愿放你这恶贼一马,我也是定然不会放过你的!” 项好刚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少年将二人一同押着离开,只剩那刚喘匀气息之人留在原地凌乱。 4. 第四章 项好看着自己被束缚着的手腕不禁想起当年欢宜苑做的肮脏、恶心之事,胃里一阵翻腾。 “少侠,我又无功夫在身,何必这样捆我?” “捆一恶贼何须他由?我劝你少耍花样。”少年轻抬下巴,面带不屑道。 她气不过,向沈随之的方向撇了撇嘴,“那他凭什么他不用捆着?” “我哪会想此事竟还需同伙?身上的绳子也只够捆一人,他,我看着呢。快走吧!”少年似是被戳中了痛处,声音也略显急躁。 听罢,项好偷偷向二人投去了白眼。 一行三人兜兜转转,三弯五绕,三步并两步还是走了整一日,终于到了一个甚是隐蔽的山林。林间雾气缭绕,恍若仙境,踏过青石阶,一座偌大的庭院映入眼帘。 少年推开木门,一股花香扑面而来。院中,以玉垒壑,从左至右大片梅、兰、竹、菊分别载于此壑,花开盛美,蝶舞其中,幽雅清恬,宛若仙境。向深处看去,正堂内悬挂着四幅画作亦正对应着梅、兰、竹、菊,画作风格却是迥然不同。 这大片的竹子倒不是紫竹,那弥道究竟和竹先生有什么关系?这样隐蔽的地方阿姐又从何得知?项好仔细观察的院落四周,袖口中藏的暗器悄然滑落到她的手心。 “师父,弟子已擒住辱你名讳之人,望师父收弟子为徒!”说罢,少年将二人推了进去,自己单膝跪地,俨然一副恭敬模样。 “怪不得不杀我,原来是拜师不成,拿我做投名状啊。”项好低头看着地上的少年,调侃道。 “你闭嘴!再说话,小心我割了你的舌头!”少年回头恶狠狠的瞪了她一眼,她也识趣的不再言语。 院中徐步走出一赤足男子,他随意披散着长发,一袭素衣落至脚踝,水汽萦绕在他脚边,宽大衣摆随风而漾,面无表情的冰冷样子既像一个无欲无求的神仙又像一个失了心的疯子。 “弟子展义拜见师父!”展义起身上前,双手抱拳而躬。 弥道并未看向他们,俯身开始打理着一旁的花,“与你言过多次,我早已与世无争,亦不收徒,放了便都走吧。” “师父!可是他们!”展义本想继续争取,但见弥道挥了挥手,不再言语,即便再是不甘,也只能愤愤地扯开绳子。 弥道转身正欲离开,项好突然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伸手拦在他的面前,如此冒失的举动,让展义、沈随之二人一愣。 下一刻,展义便出现在她的身后,长棍直抵她的后腰,但凡稍有不慎,都将成为他的棍下亡魂。而一旁的沈随之就显得平静许多,蹲下身,十分自然的拿起门边小锄头给一旁的兰花松土,笑眼静待着下一幕的发生。 “不得无礼。” 弥道伸手轻轻按下了展义手中的长棍,冷冷问道:“姑娘还有何事?” 姑娘? 姑娘! 展义正欲反驳,却又眼睁睁的看着项好撕下长须,褪去黑兜帽,少女的声音从口中传出的那一刻,他直愣愣的呆站在原地,长棍也顺势落到了地上。 “恕晚辈失礼,前辈可曾认识项珏?” 见弥道摇头,项好躬身沉首,双手将字条托到他的面前,追问道:“将军项珏蒙冤,留下‘弥道’二字,望前辈指点迷津。” “我已言过不与世事,何必为难在下?”弥道甩袖而归,直到听见那极小声的一句“猪蹄”让他停驻原地。 赌对了!! 低头的阴影刚好盖住了项好嘴角不禁露出的得意。 弥道拂去袖上蹭到了泥土,长叹一气:“罢了,都进来吧。” 项好看着弥道的眼睛,却发觉他的目光并未落在自己身上,回眼望去,也只有那个正在锄地的小公子。 “说说吧,他还好吗?” 如此清冷如仙之人竟关心一个小乞丐,项好不由得怀疑那人是他的私生子云云,一出大戏在脑内肆意膨胀。 但不管怎么说,那乞丐也算是他的命门,想到那小乞丐都被自己绊了一跤,必然没什么功夫在身,只要描述了夸张些,后面就更有交换情报的筹码。 “不好!成了个小乞丐,脏兮兮的在街头骗吃骗喝,有了上顿没下顿,一天天泡在泔水里,被些地痞无赖追着打,浑身上下没一块完整的……” 编的正起劲儿,项好突然想到,如果说的太严重,万一直接惹怒了他,按展义描述的那般毁天灭地的,别说情报,活着都成问题,故而又找补了两句:“我带他去了医馆,现在已性命之危,然你若想寻他……” 弥道自是明白她的意思,却苦笑一声,“寻常人碰他一下都难,打成这样也是难得。既已无性命之危,便随他去吧。”他恍惚的看着远处,眼底满是说不清的情愫。 人外有人,那小乞丐果然留了一手,弥道也当真如展义所言,不是个能随便糊弄过去的主。项好有些尴尬,却也诧异于看到他的脸上竟还能浮现属于人的情绪。 弥道指了指墙上的那幅菊,大朵大朵的菊花栩栩如生的绽放在画纸之上,鲜黄明艳,几滴晶莹的晨露落在上面,生命呼之欲出。 “他是我最后一位弟子,那便是他作的……”他欲言又止。 “旁边那幅呢?”项好并不在乎那些无关紧要的部分,直指目光一直紧紧锁着的那幅竹。 画中大片大片的竹交错在一起,如牢笼般锁在画卷之中,茂密的竹叶盖于其上,几乎不见缝隙,扑面而来的窒息感仿佛从画中伸出了一只巨手紧紧扼住咽喉,直到断气。 “那是我的第三位弟子。”弥道悠悠答道。 “他叫什么?”项好急切的追问。 弥道端起茶杯,淡淡的吹动着上面浮起的一根茶叶。“我这四位弟子,身世多坎坷,既收了他们,何必再提往昔。只是留下他们的姓氏,重新组了名字。白梅、沈兰、方竹、石菊。” “他现在呢?” “重回尘世,便与我无干了。” 听着他弯弯绕绕愣是没说一点有用的东西,项好心中很是窝火,却也只能暗自嘀咕一句——真是护犊。 “既什么都打听不得,那这幅画,可否暂予晚辈。”虽冒昧的很,但她还想为此一搏。如果方竹便是竹先生,那么他的过去、人性、欲望,画里总能看出点什么。 弥道并未接下她的话,只转头看向一边品茶的沈随之,“你呢?寻我作何?” 沈随之起身作揖,“来寻姻缘之事。”说罢,便上前伏在弥道耳畔说了些什么,弥道也顺着他低声回复,此情此景让项好更加后悔当时的冲动之举。 就在二人低语之际,茶杯里竖着的叶子突然颤动起来,遂从门外传出粗犷的喊话声:“里面的人听着,即刻交出项珏同伙,饶不死之罪!否则放火烧杀,不留活口!” 项好双手紧攥,起身向弥道赔罪时,却恍惚瞄到从沈玉言眼下迅速闪过的复杂神情,门外的撞击声由不得她继续细想,“是晚辈行事莽撞,给前辈带来无妄之灾。劳烦少侠带前辈和公子从后门脱困,晚辈先于此周旋争取时间。” 她又拍了拍身旁犹豫不绝的展义,在他耳边小声说道 :“你很厉害,他不收你是他有眼无珠,收的弟子都有病,我可是很相信你的!” 弥道依旧平静的坐在椅子上品着茶,“我尚未到此可怜地步,亦不是什么无妄之灾,你们走吧,我自有数。”他放下茶杯,看向墙上的四幅画作,淡淡道:“那画,你也带去吧。” 不知是不是在两日好人见多了,让项好觉得有些美好的不真实。她不想自己就此被捕,亦不想这些怪人因她而死,脚下的步伐稍显彷徨,直到展义轻轻推了她一下,拍了拍胸脯,巧手舞起长棍,“快走吧!你不是很相信我吗?我会保护好师父的!” 嘭——! 一声巨响,木门应声而倒,官兵举着火把,将庭院包的水泄不通。 一人身着锦缎紫袍,丝绸披身,袖口金线绣竹,腰间玉佩晶莹通透,一身贵气踏入庭院,与弥道对立而站。 “休伤我师父!”展义伸棍护在弥道身前,他不屑的俯视着那个严阵以待的少年,冷哼一声。 弥道看着他,想像从前那样摸摸他的头,却发现他已经比自己都高了,有些欣慰的同时又有一丝难过,只得拍了拍他的肩,“你长高了,也长大了。” “师父,冒犯了。”他俯首鞠了一躬,遂抬手示意搜查全院,官兵们闻声而动。 这一声“师父”令展义不知所措,弥道摇头示意他不必妄动。 为首的官兵一脚踹翻了正厅中的桌子,转瞬,一把冰冷的长剑瞬间刺穿他的腹腔,鲜血如泉水般喷涌而出,却未染上他衣服一角。 “这里的东西,一样都不准碰!”他冰冷的声音却极具震慑,以至后面的官兵搜查时都战战兢兢。 弥道轻声哀叹,俯身抬手,帮那位官兵合上了眼。 “她是谁?您为何要帮她?”方竹伸手摸向空荡的墙壁,冰冷的触感令过往种种不断浮现。 “一女子罢了。我不认得,你也不认得,又何故结仇?” “我容不得。”他漆黑的双眸下,是看不尽的深渊。 我死后,会有人,掀翻你恶毒的条律,你的统治,然后告诉你,你简直是错的可笑!她嘴角含血,断断续续念出的那句话,如刀锋般一片一片剜过他的心头,那决绝的画面停驻在他的脑海,挥之不去。 错?我怎么会错?项珏,我要你好好看看,你口中之人,是怎么被我玩弄于鼓掌之间,我要你承认,错的那人,一直是你! 看着他不带一丝感情的冷眼,弥道胸口说不出的沉闷,话到嘴边也只变成了一句:“从过去走出来吧。” 走出来?怎么走出来?怎么可能走出来?轻飘飘的一句忘记,就要抹去曾经一切的痛苦,忘了一句句诋毁咒骂?忘了一道道鞭痕嵌在血肉之中?忘了那双紧紧掐住他脖颈的手?忘了那声出自生母之口的“你怎么还不去死啊!”? 怎么可能! 他不要再做一个卑微的祈祷者,祈求着明天天亮能有一顿饱饭,他要成为主导者,成为被所有人仰视朝拜的神! “师兄也在帮她。”在师父面前,方竹终于不用再隐匿自己的情绪,他怒目而视,愤怒的锤击旁边空白的墙壁。 弥道摇了摇头,“那画是沈兰自己带走的,他有自己的事,况且那两幅画,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他又看了看那片空荡荡的墙面,“只可惜我这小院,再也聚不齐他们了。” 见弥道不再言语,方竹也明白自己没有再搜查下去的必要,他走向那排茂密的竹丛,伸手触摸着冰冷的竹干。 “这竹丛里,怎能长出别的东西?” 5. 第五章 项好伏在草丛中,掏出从商人那里淘换的“看得远”,对准远处的小院,模糊的看见里面虽人头攒动却并没有什么大动静,悬着的心也放下了一半。 “所以,你为什么总跟着我?”项好不解的看向身后的沈随之。 “在下一介文人,自是害怕,还得求个姑娘庇护。”他虽这样说着,脸上却毫无恐惧之色,甚至还有几分超乎常人的坦然。 项好不耐烦的指向旁边的小路,“我护不了你,你快走!从那边下山,保你无事。” “姑娘怎得如此嫌弃在下。”沈随之抬起长袖拂过眼角,佯装哭泣,微小的呜咽声如同半夜恼人的小虫,扰得项好浑身不得劲。 “莫当我傻,拿着假名这般幼稚手段诓骗我。再这样跟着,休怪我不客气!”项好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姑娘既如此狠心,要杀要剐随便你了。”他沉沉的哀叹了一声,双眼一闭,抻着脖子便凑了上去。 项好也不客气,顺势伸手扼住了他的脖颈。见他无动于衷,项好手上的力度又大了些,青筋在他额头上凸起,颈上也留下几道暗红色的指印,即便如此,他还是没有挣扎一下,就这样任凭她锁着喉。 从未见过行事如此癫狂之人,项好连忙收手,后撤了两步,与他拉开距离。“行,是我怕你了。现在你如实回答我的问题,否则我!” 还能没等项好恶狠狠的比划一道,他便如捣药似的点头,笑眯眯地举起一只手,发誓道:“在下定属实回答。” “名字。” “沈随……”之字还未出口,项好侧身抽出他腰间匕首,寒光一闪,便直直向颈部刺了过去,触及皮肤的前一瞬,他才冷静笑言:“沈玉言。” 沈玉言?她将自己的过去迅速回忆了一遍,也未曾记得自己与沈玉言这三个字有半分瓜葛。 “为何跟着我?” “爱慕姑娘。”他荡着笑意,平静的说出了这表白之词。 项好二话不说,再次提起匕首,铆足力气,带着势必取这登徒子性命的劲儿冲着颈部狠狠刺了过去,却不料被他的扇骨巧妙挡下。 “你戏耍我?”不论项好手上怎样用力,仍有一股子巧劲将那匕首拒之门外。 “在下句句属实。”他可怜巴巴的望着项好,看她收了力,便也收了扇子,一只手覆在颈部留下的红色指痕上,娇弱的咳了两声。 “你会功夫,还来骗我,你嘴里究竟有几句实话?”三次试探都被他一一化解,项好着实有些生气。 “害怕是害怕,在下也从未说过不会功夫,不过都是些三脚猫的防身术罢了。”他伸手轻轻拿过匕首收回鞘中,“武器,还是应该对敌的。” “我看你危险的很!” 若他是个酒鬼、赌徒或者糟老头子什么的,那登徒子的罪名自然可以坐实,奈何他这一张秀气的白面书生模样,即使到了欢宜苑,都像是个被拐来卖艺的主,甚至不出半晌就会有买主掷重金赎他,怎么可能只是个满口浪荡之言的登徒子那么简单。 摸不准他的目的,又无法将这黏人的狗皮膏药彻底推开,项好心里也变得有些没底。 沈玉言做出一脸委屈的模样,“在下对天起誓,方才对姑娘说的话句句属实,否则在下定活不过……”话还未完,便被项好一把捂住了嘴,看着她眸中满是自己的倒影,心底难以掩饰的喜悦全全挂在了脸上,“我就知道你不舍得。” “我只是觉得你发的誓太轻,怎么着也得是身重奇毒,剧痛难耐,喷血而亡。”项好把平生想过最恶毒的死法都说了一遍,看着沈玉言被她唬住的惊讶模样,又趁热打铁的挑眉叫嚣道:“怎么,还要跟着我吗?” 沈玉言举起双手,学着她之前的样子,“任凭发落。” 虚张声势什么的,果然对他无用。 项好摇摇头,无可奈何的从袖中掏出一粒药丸,放在他的手心,“吃了这个,我便同意。” 话音刚落,沈玉言抬手服下,喉结微颤,他又张了张嘴,示意她已经咽下,行云流水的一套动作如日常饮水般熟练。 项好诧异的看完这一幕,笃定了他是个疯子的判断。“你就不问问那是什么?” “爱妻定不会害我的。”说罢,他又装做难受的样子咳了几声。 “什么?”项好甚至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你不是说,把这个吃了,你便同意。爱妻莫不是要反悔吧?”说着,他又提起袖子轻拭眼角,抽噎着人在项好面前展现他满是破绽的哭戏。 “同意什么!仅是同意让你跟着罢了,你又胡言些什么?”项好也是第一次应对如此棘手的问题,手心直冒冷汗,生怕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正对上哪地怪人娶妻的习俗。 “对呀!入赘嘛,我知道的,我跟爱妻走。”沈玉言眯起眼睛,像只幼犬般十分乖巧的将手放到了她的手上。 项好立刻抽回了手,将脸别了过去,联想起他嘴角那抹勾人的浅笑,顿感此人甚是不妙。但转念一想,他既缠上自己,却又没对自己下手,至少说明他需要她。这把双刃剑既从天而降,既是如此,那她也就不客气笑纳了。 “不许叫我爱妻!”项好回身,一本正经看着他的眼睛,“我叫项好,以项做姓,女子为好,项好。” 许是受了青玄的感染,项好亦不顾女律所迫,清清楚楚的说出自己的名字。她要告诉他,她有名有姓,是个完人;她告诉他,那该死的女律才不会困住她;她要告诉他,从名字开始,她会打破一切桎梏。 他笑着点了点头,“嗯,吾妻项好,是个好名字。” 看着他故意作对的狡猾模样,项好犹如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奈只好继续道:“给你吃的是我在多喜村商人那淘来的‘听话虫’,你吃的是雄虫,铃铛里的是雌虫,只要雌虫一死,你也就……” 项好没有说完,只是在他眼前晃了晃掌心的铃铛,心想着,除了看得远、听话虫,自己还在那商人铺子买了不少稀奇古怪的暗器,也不知那人是不是骗子,或许先拿他试试也不错。 “那爱妻可得守护好它呀,我可不想把自己的生命交给除爱妻以外的人。”沈玉言从容不迫的样子让项好更加怀疑那是个奸商。 下山路上,项好有一搭没一搭的问着。 “你家里人呢?” “都死了。” “那个随从呢?” “他不算。” “沈兰是你吗?” “沈是个大姓,姓沈的人太多……”话说一半,项好又回头瞪了他一眼,他也只得点头承认。 趁着这点威慑还在,项好打开那张画着竹子的画作,提在他的面前,将所有疑问一股脑地抛给了他。“这是你师弟画的?他是竹先生吗?这画又是什么意思?他和贤亲王有什么关系?和项珏又是什么关系?” 面对如箭雨袭来般的问题,沈玉言没有作声,只将头撇了过去,眼神亦比方才晦暗许多。 项好知道继续这样问也问不出什么,索性换种方法。 “好,我不强迫你,你不是文人吗?那你看这画,能看出什么?” “这画画的不错,笔墨力道得当,实属上乘之作。”不知为何,沈玉言看似中肯的评价中掺杂了许多不情不愿。 “还有呢?” “竹为君子化身,坚韧不拔,正直清高,是个很不错的寓意。”他目光并没有落在画上,满眼都是那个认真的项好。 “还有呢?” 他轻轻蹙眉,嘴角露出一丝被逼问的苦涩。“画中竹干粗壮,说明它生长迅速,定是盘根错节,而只要根系尚在,竹便是不死之身。” “还有呢?” 步步紧逼的三个字令他颇显无奈,“竹乃空心之物,故常言虚怀若谷,然鲜少人知,为了迅速生长,是它主动摒弃其心。” “还有呢?” “还有……” 说着,沈玉言猛然靠近,从袖口中掏出一副画作递到她的手中,画上仅有一株兰花开在石壁之上,残存的破碎花瓣在风中摇曳。“在下以为竹画虽乃佳作,却不如这幅。” “此画落笔刚柔并济,兰叶如铁线银钩,花瓣轻点其上,随风而动,若隐若现。实乃上乘绝品。”他指着那幅画,言语里都是对项好口中夸赞之词的期待。 “确实不错。”看着他得意洋洋的样子,项好挥了挥手中的画卷,笑说道:“没准可以卖个好价钱。” “这么好的画作,用来谈价钱实在可惜了。”沈玉言摇头惋惜,“但若爱妻愿意,怎样都是值的。” 项好拿画轴抵着他的鼻尖,厉声警告他不许这样称呼自己,但他却丝毫不在乎,带着那份嵌在脸上的微笑,继续走在她的身侧。 “为夫也有问题想问。” “不答。” “若方才师父听了爱妻的话,留你周旋,你当真能应付?”沈玉言完全不在乎项好口中冷淡的拒绝之词,继续问着。 “当然不能。”项好将画收于袖中,略显骄傲的扬起细眉,“但我看得出他根本舍不得那间院子,不可能离开的。展义说他心善,那便不会让我这个毫无身手之人应对。并且他若如展义描述那般厉害,便一定敌得过那队官兵,我也就借刀杀人,看看他能不能顺手帮我铲除追兵。” 当然,这最后一条,要建立在弥道性命堪忧之时,不过以他的为人,十之八九,不会对那群人出手。 “真是可怕。”他摇了摇头,又道:“那在展义拦我与爱妻一同前往之时,爱妻又为何帮我?难不成也是看出我对爱妻的倾慕之情,打算好好利用一番?” 见项好久而不语,他又更凑近了些,俯身在她耳根微微泛红的地方低声耳语:“还是说,爱妻对我也是一见……” 话还没说完便措不及防的被项好踹了一脚,他却挥着手中纸扇,心里得意又多流露了几分。 突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小公子!随之可算追上您了!” 随之上气不接下气的喘着,焦急道:“出大事了!我去您师父那里寻您,却发现您师弟带了一队的兵马硬闯了进去,还提到了您,言语中恐对您不利,随之没等听完,便紧赶慢赶的前来保护小公子。” 说到这,他才终于注意到了一旁的项好,随即拔出腰间配剑护在沈玉言之前,“你是谁!想对我家小公子作甚?” 项好听完神色凝重,匆匆从他一旁走过,脚下的步伐比方才又快了几倍。 如果随之没有看错,在弥道那里围堵她的就是沈玉言的师弟、弥道的第三位弟子——方竹,如果方竹就是阿姐口中贤亲王的身后高人“竹先生”,亲自带兵而来,那便说明他最重要的目标竟非阿姐而是自己。如此推想下去,不仅阿姐处境危险,时间一长,自己恐也难逃其爪。 而目前唯有及早寻到阿姐,协军队共议,才能尽快扭转这僵局。 沈玉言亦脸色一沉,绕开随之,便追了上去。“爱妻这么急,是要去哪里?”他跟的有些吃力,断断续续的喘息声不断从项好身后传来。 “围我那人既是你师弟,你又为何要跟着我逃跑?”项好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甚至没有停下一点脚步。 “也并非所有师兄弟间都如手足般紧密,你也听到随之说的‘他恐对我不利’。”项好的沉默宛若一支冰锥贯穿他的身体,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般难受。 “爱妻怀疑我?”他伸手抓住她的手腕,一把将她拉回身前,悬殊的力量让项好无法抗拒,清脆的铃铛声在腰间浮起。 “那你随时都可以捏死这只雌虫。于我而言,没有什么合谋能建立在失去生命之上的。” 意识到自己的失礼,他很快松开了手,眼里沁满了委屈,却仍旧不死心的说了一声:“相信我。” 那极其微小的声音,飘渺到刹那间便在空中消散了。 6. 第六章 “这是你要的唱曲儿的衣裳,没想到爱妻如此多才多艺。”沈玉言手捧包好的衣裳饰品,一双笑眼看向对着湖面正欲抹跄的项好。“当真要混进去?” “在多喜村时听闻这几日为贤亲王贺寿排选的礼乐团,我本不想冒险,但如今形势有变,不得不去。”项好右手持黛,描着细眉,珠唇轻抿,一朵艳红的花在唇瓣间绽放,一画一抹,在脸上留下浓墨重彩的痕迹。 孤军奋战总不如有个帮手。迫于形势,项好还是接下了这把虚情假意、漏洞百出的双刃剑,即使握着的极可能是将自己割得满手是血的另一刃。 不出多久,一张精致的戏妆绣于她的脸上。转身面向沈玉言的一瞬,他下意识撑开扇面,遮住了那微微扬起的嘴角,“爱妻真美。” “能看出我原本的样子吗?”她歪头疑惑地看向他。 “爱妻就算烧成灰我都认得。”看出这不是她想要的答案,他合了扇,又道:“判若两人。” “真的?”她稍显怀疑,走回湖边,湖面上,荡漾出一张陌生的面容。 “真的。”不知何时,孤独的倒影旁又悄悄的多了一个影子。 换上戏服,她又将腰间荷包旁的铃铛紧了紧,一脸严肃抓过沈玉言的衣襟,将他拉到自己的面前,二人仅两指宽的距离,远远看去倒莫名生出一丝暧昧。 “听着,沈玉言,我虽不知你有何目的在身,但现在你最好全力保住我,否则我拉你一同殉葬。”她有意放低声音,言语中充斥着狠戾。 沈玉言倒甚是喜欢当下的氛围,一手轻抬纸扇揽住她纤细的腰身,另一手覆在她的手上,又向前迈了一步,俯身低头紧贴着她的耳畔,双唇浅碰,温柔的道了一句:“那是自然。” 浪荡子!待救出阿姐,你就等死吧! 许是推他的力度太大,沈玉言踉跄的退了几步,便顺势坐倒在地,“爱妻对为夫也太狠了些。” 装模作样! 项好哼一声,便头也不回的走开了,他也只得悻悻起身跟上。 再回都城,告示仍旧贴在上面,只是不再有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群,逐渐泛黄的边沿和微微卷起的一角无一不在警醒着她时间的流逝,项好努力控制自己不去想那些可怕的事情,但恐惧如钻骨之虫,早已将她侵蚀。 沈玉言顺着项好安静的目光看去,巷尾的尽头是一片普通的居民宅院,院门边,众多男童在耀眼的阳光下追逐打闹。 “不回去看看吗?” “不必了,那里恐早已被翻了个底掉,只等瓮中捉鳖,回去不过是自寻死路。”她敛回当下不该有的复杂情绪,换上了一个符合妆容的微笑,排到报名礼乐团的队伍当中。 “你可知我朝女律,无夫、父陪同之妇不可擅自出门,走走走,不然我带你去衙门,打你板子!”那管事的一脸厌烦,冲着项好摆了摆手。 未等项好开口,一旁的沈玉言便从她身后走出,与他对视仅仅不过一瞬,那人却如同被恫吓了一般,浑身不寒而栗,惊出了一身冷汗,半晌,才敢咽了咽口水,抖着声缓缓地蹦出了几个字,“是,是小人眼瞎。” “我夫人,能进礼乐团吗?”明明是十分平淡的语气,却又一股强大的压迫感,令那人有了被刀尖抵入咽喉般的错觉。 那人双腿微抖,磕磕巴巴的回答道:“这,这边是报名,具体的还得逐层筛选,贵夫人这般貌美,定,定是没问题的。” 见那厮犹豫不决之貌,沈玉言用扇浅浅拍了一下他弓着的身子,“还有何言?” “还有……近来时局动荡,小贼多的紧,公子、夫人要看护好自己的荷包。”说罢,他便毕恭毕敬的双手呈上一个帖子,头都不敢多抬一下。 沈玉言拿过帖子,递到了项好手中。“为夫可还算有些价值?”他眼尾略带谄媚的笑意如同一支精致的毛笔,在脸上写满了“爱妻夸我”四个大字。 这世道,男子行事,真是容易。 礼乐团选拔定在贤亲王府下所属的竹林雅苑,所占面积极大,是个距都城中心较偏的位置,好在名帖一侧附有苑内地图,如有蛛丝马迹,寻起来也方便些,如若没有,她也更好脱身。 看着手执帖子出神的项好,沈玉言在她面前挥了挥扇,“有这帖子,一般小厮定不会为难爱妻了。只是为夫还有些事情要处理,不便与爱妻同行。待结束后,城口汇合如何?” 他不会下场帮她,这是项好意料之中的事情,她冷笑了一声,似是对之前还抱有一丝期待的嘲讽。 “当然,如果爱妻需要,随时可以向我开口。”沈玉言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又有意凑近了些,扇面掩在她耳边,悄声说道:“为夫不会拒绝爱妻请求的。” “不!需!要!”项好甩袖而去,毫无留恋之色。 并非意气用事,只是若竹先生就是弥道弟子方竹,那他作为方竹师兄,一同潜入难保不被认出,如此反而更易打草惊蛇。 “真是冷淡啊。”他佯装失落的长叹一气,在她背影消散前又嘱咐上一句,“若身上的荷包被抢了去,切莫盲目追回,受伤了,为夫会心疼的。” 项好丝毫没将嘱托放在心上,只当是那狐狸给自己下套前的甜枣。而对于那些行窃之事,她早已了然于胸,将荷包里的银两替换成些掩人耳目的石子。 项好举起手中的帖子,正对着牌匾上的“竹林雅苑”四个大字。竹先生,竹林雅苑,贤亲王贺寿,这一切的线索显得顺当极了,顺得好像有人在暗中故意指引。 阿姐,是你吗? 她伸手推开了那扇威严的大门,不成想里面竟是另一番天地。 唱曲儿的在一边开嗓,舞戏的站院中操练着,变戏法的在给舞花剑的人展示他最新的手法,周边围着一群奴仆端茶递水……菜市口般热闹的景象吵得她有些头疼,她抬手揉着太阳穴退到一边,悄声观察起来,忽然一个半弓着身的中年男子向她凑了过来。 “姑娘可知今日能否见到竹先生?”那人一席布衣,头戴儒巾,浑身散发迂腐之气,眯着眼,两手盘弄着佛珠,眉眼间满是虚伪之色。 项好上下打量着他,故作柔弱的细声说道:“公子也知道竹先生?你欲找他有何事?” “我就知道姑娘晓得!” 项好的回答似乎正中他的下怀,他仍挤弄着眼角僵硬的笑纹分析道:“我瞧姑娘在此之中,皮囊也是一顶一的好,小曲儿一唱便不缺男子带来的金银,定不是与这帮人夺糊口之资。想来来此必是欲嫁予竹先生。实不相瞒,我也是托了好多人才打听到竹先生可能来此。”说着,他盘珠子的手又快了些许。 “哦?我只是闲来刚好听到有人提了这名字,倒不知竹先生这般优秀。”她顺着话引他继续说下去。 “姑娘不知?此次礼乐团便是竹先生一手负责的,他相貌俊朗,为人正直清廉,虽居高位,待人却甚是谦逊和善, 无愧于圣竹之名,乃君子中的君子,不!是神仙中的神仙,经他提点后的人莫不大有所为……”说话间,他仿佛沉浸在自己编织的美好梦境中,久久不能自拔。 再回过神,那人嘴上虽还在谄笑,眼中却填了几分怀疑,“你当真不知?”衣袖下挤压珠子的手,青筋逐渐隆起。 项好抬袖半掩着面抽噎道:“先生许是走了眼。小女错嫁不良人,家夫日日饮花酒,家中无银可败,才推至此讨些糊口钱。”指缝间见那人还有一丝疑虑,她又抬了抬哭声,每一声都颤在他心肝儿上。 看着他手上盘珠的速度慢了下来,脸上的神情也松了些,项好才逐渐停了声儿,相互道了几句斯文话,他便又回到了人群之中。 那人一副不得志的儒生模样,许是自己一根筋的想将家中之女献予竹先生以谋事业,故而见着我便认定我是来嫁予竹先生的。珠子上隐约可见凸起,估摸着是藏了什么暗器,若我与他想法一致,他定会想方设法将我灭口。 项好不屑的哼一声,若那沈玉言也是如此简单之人,用起来可就方便多了。见前院并无特别之处,就此候着也是浪费时间,她慢慢退着步,在一众嬉闹之人的掩护下,顺着长廊溜进了后院。 项好放低脚步声,顺着房间逐个寻找,却没有发现一点阿姐的踪迹。一筹莫展之际,她忽的听见有微弱的声响向此靠近,连忙找了个石狮子的后面躲下,从细小的孔洞中观察着外面。 “说是竹林雅苑,竹子却不见得一棵,真是奇怪!”说话的是个少年模样的杂技师,皮肤如浸过海水的沙砾般泛着暖棕,手里把玩着他的几支短镖。 “嘘!”一个身着舞剑服饰的人急忙转头在他面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道:“昭昭,你疯啦!” 那人嫌弃推开了她的手,但还是乖乖的小了声,“你的情报准吗?项将军真的被困在此处?” 项将军?阿姐?项好注意力瞬间死死凝聚在二人身上。她敏锐地捕捉到其中一人的腰间系着的挂坠与阿姐包袱中用木头刻成匕首模样,写着“玉刃小队”的挂坠一模一样。 难道是当初宇文雄一战,阿姐组织的亲信小队?项好不敢贸然行动,本打算再悄声观察一下,不想身侧突然冒出“吧嗒”一声。 “谁在那!”一支短镖脱手而出,顺着项好耳侧飞过,正中那奴仆眉心,而他脚下正是方才不小心踢到的那枚石子,下一刻,其手中端着的茶碗顺势落下。 若那茶碗落地,溅起清脆的声响外加这倒霉的奴仆定会引来大量的人围观。项好不得已冲了出去,尽全力伸手够向那支茶碗,在即将触碰到它的前一刻,茶碗稳稳的落在那个掷镖人的手心。 项好重心不稳倒在地上,水袖蹭于地面裂出长长的一道口子,就在她庆幸自己身子较软,没有摔出什么声音之时,一阵白光晃过她的眼睛,再抬头,锐利的剑尖直冲她的额头。 掷镖少年蹲下身,一只手掂着茶碗,另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歪着脑袋,略带玩味的问道:“你是何人?” 四目相对,一双如宝石般翠绿色的瞳映入眼帘。 外族人? 从前确实有听阿姐提起,随军征战时有一女子死前将少年托付于她,那少年剑眉星目,鼻梁高耸,一双绿瞳不似本朝之人,甚是罕见。 “问那样多作甚?” 一旁持剑之人眉若利刃,抬肩释力,腕花一转,剑锋直直向脖颈抹去。 7. 第七章 “等一下!” 项好两眼紧闭,心一横,手指紧抓着从胸前掏出的那枚木刻腰坠,高高举在二人眼前。 再次睁眼,几滴鲜血从雪白的颈部滑落,若非那人及时收手,恐已是身首分离。项好长舒了一口气,伸手抹去了血迹。 身旁的掷镖少年一把将她手中的腰坠夺了去,还不等她缓过来,一只大手扼住她的颈,剑眉怒目,“你是谁!这东西从何而来?” “我是项……”没等项好说完,那人手上的力气又重了几分,项好眼前开始变得模糊,她挣扎了几番,窒息感却很难有所改变。 “就你这两下,还想冒充项将军?” 莽夫!这种人阿姐竟也收于麾下?这是项好对他的第一印象。 她拼命向外扯拽着他的手腕,少年也看出她还想说些什么,松了松手上的力气。 趁着这功夫,项好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直到声音能勉强传出。 “拓跋昭!” “你认得我?”拓跋昭茫然看向身后,那人使了个眼色,让他先放开手。 “她不会武,没什么威胁,听听她还能说出什么。” 项好看着腰坠一角凹凸不平的起伏,猛地回想起那时艳阳下,阿姐在窗外那棵老树边做着雕刻,暖阳洒在她笑盈盈的侧脸上,显得格外柔静。 项好蜷缩在屋内的阴影下小声问着:“阿姐在刻些什么?” 项珏挥了挥手上还没雕完的腰坠,笑着走了过来,“之前组的那支小队,总该有个信物,我便想雕给他们。”她笑眼盈盈,对着光看着那枚尚未成型的腰坠,“日后若有变故,也不至伤了自己人,你意下如何?” 项好托着腮,接过的腰坠在指间不停地转动着,“你就不怕被别人抢去利用?” 项珏取回那块腰坠,蹙眉细细打量着,“你有什么好法子?” 项好沉思片刻,“不如在隐蔽处拓上他们自己的指印,且只同亲信之人讲这些,如此即便是被抢去,印记不合也没什么用,只是这拓印的方法,就得靠擅长雕刻的阿姐了。” 项珏一笑,食指轻划她的鼻尖,“就你贫嘴!” …… 思绪随风而归,她想,既是阿姐袍泽,多做隐瞒反会招致麻烦。 项好坚定而纯粹的看向二人,“我叫项好,项珏之妹。” 拓跋昭震惊之余,不由冷哼一声,充满蔑视的看向她,“还以为你能说出什么,谁不知乾朝女律家不可二女,且项将军从未提起过自己有妹……” 项好并未理会他的连篇废话,推开他的手臂,跨步越了过去,一脸严肃的盯着他身后那人,“没时间啰嗦,少了一个奴仆,很快就会有人来寻,我们必须合作。” 被忽视拓跋昭还呆怔在原地,她突然转身,一把取下他的腰坠,贴合在他的指尖,完全吻合的痕迹印入他那双翠绿的瞳孔,“也只能合作。”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拓跋昭不知眼前这一点功夫没有的瘦小女子从何散发出如此威震之气,即使自己微微用力便能取了她的性命,竟也不敢反驳一丝一毫。 指印之事只有项将军亲信才知,二人相互对视,犹豫片刻,便决定暂时信了她的解释。 项好令他二人望风,自己摸索着墙壁,“玉刃小队有多少人?” “精锐二十一人。”拓跋昭老实答道。 太少。这点人如何与竹先生还有贤亲王抗衡?若只作为助阿姐脱困的弃子,许还有一线希望,可万一阿姐身受重伤……指尖“咔”的一声打断了项好的思绪。 果然! 二人见她停在石狮像前,瞬时背靠背相互贴紧,摆出应敌架势,警觉地观察着四周。 “怎么了?” “阿蛮说的不错,‘竹林雅苑’怎么能没有竹呢?”项好旋转石狮口中衔着宝珠,墙壁上的暗门缓缓打开,簌簌风声从门缝间传来,几片竹叶随风飘落,叶片娇嫩碧绿,正是紫竹之叶。 阿蛮?!拓跋昭一脸不可思议的望过去,张着嘴却怼不出一句话。 项好拾起地上散落的几片竹叶,眉头紧皱的看向毫无动作的二人,“还愣着作甚?快走!要来人了。” 持剑之人嘴角不由上扬,拍了拍拓跋昭的肩,“快点跟上,阿蛮。”说罢,便率先闯了进去,项好紧跟而上,拓跋昭憋着一肚子气观察断后。 “还没问你如何称呼?”黑暗狭窄的过道里,项好紧紧贴在那人的身后。 “在下楚……”言语间尽显她的犹豫不绝,不知到底该说楚氏还是楚钺,直到被后方那沉稳有力的声音打断。 “楚钺。” 项好看出楚钺的心思,她知道那层禁锢的镣铐,戴久了,便会和灵魂融为一体,一同坠入深渊,即使本人并不知情,也不想如此。 她想拉她一把,至少不能在她面前陷下去。“楚钺,不错的名字。看来剑应该不是你最擅长的武器。” 楚钺脸颊一红,脚下的步伐不由自主的加快了些。 尽头一道微弱白光照了进来,眼前场景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大片大片的竹,贪婪的吮吸着空气,肆意妄为的生长着,粗壮的竹干霸占了所有的道路,茂密的竹叶遮天蔽日,风打在竹叶上发出舞剑般清冽的铮鸣,偶尔漏出的几缕阳光也被几棵新篁垄断。 看着项好瞪大的双眼,拓跋昭终于找到了反击的机会。“怎么,没见过竹林啊?” “都是紫竹……”项好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如此金贵的竹,在这里竟茂然成林,这早已不是几间金屋所能媲美,究竟需要多少人力、财力才能不断维持这般夸张的景象。 竹先生?清廉?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那有间竹屋,似是无人。”楚钺的声音打断了项好的思绪。顺着她指的方向,一座清幽小屋正在竹林之后,三人侧着身子,用力拨开竹干,小心翼翼的从狭小缝中挤了过去。 期间,项好嗅到了一股似曾相识的气味,思索再三,她恍然想起,这与刘姨在木屋时拿出的那片竹叶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难道阿姐也来过此处? 突然的一声吃痛让项好断下思绪闻声望去,楚钺立刻上前捂住了他的嘴。 只见拓跋昭坐倒在地,手捧着脚,“好痛!为何竹屋后面会有大片新篁?” “你没事吧?”项好凑上前,伸手想将他拉起,他却并未领情,略过她悬在半空中的手,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自己站了起来。 “地面还有几滴血迹,你当真无事?”楚钺也关切的问道,看到拓跋昭咧着笑摆了摆手,她才放下心。 “地上血迹暗红,应是有些时日。”项好望着那几滴血迹,声音也开始变得有些沙哑。 阿姐……她蹲在血迹旁眉头紧蹙,一股强烈的恐惧从心底不断攀升。 见项好不语,楚钺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项好紧咬着唇,颤抖的手伸向那几滴干透了的血迹,她的理智强迫自己站起来继续探寻,但身体仿佛被剥夺了一切来自外部的感知,仅仅听得到自己沉重的呼吸,一声、两声……直到拓跋昭狠狠地敲了一下她的头,才打破了那个静得可怕的空间。 “怎么可能是项将军的,你呆愣着作甚?起来。”他拽着项好的手腕,一把将她拉了起来,却不曾想她身子如此轻,一时没收好力度,让她跌入他的怀中。 拓跋昭急忙后撤两步,怀中绵软的触感犹在掌心。他脸上烧的通红,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大到盖过了他那句抱歉。 项好并未在意,只当他是被自己压的不太舒服。虽然拓跋昭的话毫无根据,但有一点说的对,现在不是呆愣着的时候,她必须镇定下来。 竹屋内,一张桌案摆在正中,后面的竹架上,摞着 许多竹册,周围简单的陈设,像极了一对平凡夫妇的书屋。项好翻看着那些竹册,写的都是些棋技、兵法、朝纲云云。 “这屋主,真是清贫,地板都被泡到翘边,竟也不舍得换一下。”听到拓跋昭在一旁调侃,项好闻言,原封不动的放好竹册后便走了过去,趴在地板上,看着那些翘起的边缘。 “有机关。” 两人在一旁摆好架势,向项好点头示意,她指尖轻轻一推,“咔”一声脆响,一节竹板缩了进去,竹板下躺着一卷卷轴。 项好伸手拨开卷轴,一卷名册映入眼帘,从右侧起的几个名字被朱笔划了去,而最后一个被划去的,是“宇文雄”的名字。 楚钺在一旁面露惊色,“这是怎么回事?上面写的大部分都是杀敌立功的权臣、大将。划去的,却都是意外故去的……” 拓跋昭瞳孔猛然一缩,指着那名字道:“那这画着圈的名字可是……!” 项好无心理会,附身贴近轻嗅,持长卷的双手便开始微微颤抖,“墨迹尚新,应是近日所写。” 是阿姐的字迹!阿姐还活着! 项好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欣慰之情逐渐涨红眼眶,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了一丝释放,可紧接而来的便是铺天盖地的疑惑。 阿姐为何要把意外故去的将军姓名一一划去?难不成是在替谁做事?想起告示上“通敌叛主”四个刺目的大字,项好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不过仅一瞬,她便丢弃了这可笑的念头。 这种事,阿姐,怎么可能! 闻言是项珏的字迹,二人都凑了上来。 “真的是项将军所写!我就说项将军还活着!”拓跋昭一时兴奋的如孩童般,嘴角洋溢着朝阳般灿烂的笑容,展臂将项好、楚钺二人一同揽了起来。 “但是阿姐的下落还是……”见项好仍旧垂头,满目愁容,他伸手捏着她的柔软脸颊,扯出一个十分夸张的笑,“你是苦瓜吗?至少知道了项将军还活着,阶段性的胜利,也是值得庆祝的!” “昭昭!”在楚钺的警告下,拓跋昭松开了手,转而拍了拍项好单薄的肩,“项将军,我们一定会找到!” 看着面前灼热的“小太阳”,项好似乎开始明白,为什么拓跋昭会被收入阿姐的麾下,可她实在难以笑得出,只得僵硬的颤了颤嘴角,却被拓跋昭评价为“笑比哭难看”。 项好把长卷放回,并将竹屋中的一切打理回原来模样,看着屋外窸窸窣窣抖动的竹叶,悄声道:“看来已是无法再潜进乐团之中,我们得赶紧离开,要来人了。” 但她完全不曾想过,远处,茶馆的楼上,一双眼睛览尽她所身处的那片竹林,修长的手指轻捻茶盖,撇去浮上茶沫,将杯中的茶水吹出淡淡波纹,轻声道:“你寻我,做何?” “许久不见,师兄。”对面的人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灵活的指尖晃动着酒杯,他追着沈玉言的目光看去,“看来,我们的目标,重合了。” “你觉得这片竹林能困住她?”沈玉言平淡的语气仿佛早已看穿一切。 方竹摇了摇头,“若真如此,那可就太无趣了。”他举杯不紧不慢饮了一口,“将师兄请来,只为提醒师兄,不要插手多余的事情。否则,师兄弟一场,太难看,师父他老人家会难过的。” 沈玉言看向面前的那杯茶,“你这是在威胁我?”遂优雅的端起茶杯,茶水点舌,丝丝苦涩在口中晕开。“这便是你唤我而来的目的?” 看着饮尽茶水而面色未改的沈玉言,方竹笑道:“师兄当真体质特殊,不愧是……” “以后,不要请我品这般不入流的茶。”没等方竹说完,沈玉言冷言打断了他的话,缓缓起身离席。 身后颈带银环的侍卫上前悄声问道:“竹先生,是否令在下将他……” 方竹看着徐步下楼的沈玉言,冷嘲道:“凭你?” 8. 第八章 拓跋昭单臂紧收,一只大手稳稳托住项好,轻盈一跃,便翻过了竹屋后的那面墙,楚钺亦紧随其后跳了出来。 “你真是一点身手都没有啊。”拓跋昭稳稳地将她放下,满是俏皮的扬着嘴角,调侃起一旁正在反复摸着脖颈伤痕的她,“你若未遇着我们,岂非小命不保?我们这也算是你的救命恩人了,你该怎么报答?” 拓跋昭摸着下巴,一脸认真的想着,“以身相许……”他十分刻意的顿了顿,短镖转于指尖,速度愈发的变快,“倒是不必,不如做个替我整理兵器的小丫鬟,或者……” 项好一边听着他僧侣般无聊的念叨,一边埋头打理着破开的水袖,正欲开口讲下一步的打算,不料那支冰剑再次横在了自己颈前的伤口上。 拓跋昭顿时一惊,疾步赶到楚钺面前,不解的抓着她的手腕,“楚钺,你干什么?” 看着楚钺凌厉的眼神,项好立刻明白过来,方才只不过是短暂的合作,她并未完全相信自己,不过不完全相信亦不代表像初见那般的不信任。 “待出城后,我将面上的妆容卸去,你自会信我。”说着,她双指试探性的缓缓推开她的剑锋。 极为真挚的目光令楚钺有所动摇,楚钺微微侧头,便看到拓跋昭似是求情般的双眸,犹豫片刻,还是将剑敛入剑鞘,冷冷的道了一句,“我可不像他那般情窦初开,年幼好骗。” “你少胡扯!楚钺,别总做出一副姐姐模样!你也没有比我大多少!”不知是不是少年气性正旺,拓跋昭鼓着腮,一脸不服气的狂傲模样,眼下却晕开了一片如春樱般粉红的颜色。 “我们得尽快出城。”项好不欲与二人继续无意义的争辩,张口打断了话题。 一行三人穿梭于熙熙攘攘的闹市间,却沉默的格格不入。 平民集已过,如何才能不打草惊蛇的出城,那卷名册,阿姐的下落,还有沈玉言……想到这里,项好不由的眉心紧蹙,紧了紧脚下的步伐。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顾忌,拓跋昭将胳膊搭在她的肩上,轻挑剑眉,“以我的身手,略过那些杂鱼,带你出城,还不是手到擒来之事?” 看着拓跋昭清澈纯真的那双水波绿眸,项好也不打算让他分担那些复杂之事,索性向他打听了些关于他们所了解的情报。 “项将军曾提到过一嘴,宇文将军那场战役失败的背后可能有贤亲王的事情,她欲去探查一番。平越一战后,项将军就不见了踪迹,楚钺怀疑与贤亲王有关便打探着来了此处。” 拓跋昭解释着,又突然想起了什么,情绪高涨的转身看着项好,“不过,我从礼乐团那群人里打听到,前日有一队人马在深山中追捕项将军同党,不成想全队歼灭。不知是何处的同僚,真是解气!” “什么?”项好顿时瞪大眼睛,一脸震惊的看着拓跋昭,“你说真的!” “是啊,人家可比你厉害多了。”他下意识应声,眉目间满是赞许之意。 项好紧攥着双拳,眉头不免拧的更紧了些。 如若消息准确,那个前日在深山中被追捕的同党就是她——项好。但她一人怎么可能将全队歼灭,更何况这种事就根本没有发生过。除非是弥道出手,可依弥道的性子,断不可能赶尽杀绝,难道还有一队阿姐的同僚?还是说方竹亲手…… 发觉项好脸色愈发难看,拓跋昭以为是自己说的太过,伤了她的自尊。纠结再三,还是决定低头凑近她的面前,试着柔声问道:“你生气了?” 见她依旧低沉着,没有回应,拓跋昭便打算伸手戳戳她的脸颊再宽慰些什么,却丝毫没注意到,身旁突然出现的一记纸扇,重重敲在他骨节分明的指端。 下一瞬,他立刻牵起项好与那人拉开距离,摆出迎战架势,从袖间掏出几枚短镖,展臂护在她面前,目光如刺,厉声喝道:“你是何人?” 楚钺见势不妙,亦走上前,提起长剑挡在拓跋昭身前。刹那间,周遭的空气变得如冰封般沉闷。 “无礼之犬,离我爱妻远些。”一声开扇的脆响将项好纷乱的思绪引了回去,赶忙从拓跋昭的身后走了出来,伸出手挡在三人之间,“误会,都是误会。” 再见到项好,沈玉言的声音瞬间软了下来,“半日未见,爱妻便在外眠花宿柳了吗?”他略带娇嗔的哭诉着,一股子浓重的醋意飘了出来。 项好连忙摆手否认,她也不知自己怎么回事,本应从容的解释到了嘴边便全全消失不见,甚至忘记纠正那句放浪的“爱妻”。 沈玉言忽得收起脸上若有若无的笑意,完全不顾拓跋、楚钺二人,径直走到项好面前,微凉的指尖轻轻扫过她颈间那一道不深不浅的划痕。 “谁?”他的声音骤然冷到了极点。 项好下意识遮过道伤痕,刚想解释什么却被楚钺铿锵有力的声音打断。“我便说她不可信!”显然她早已做好迎战的准备,剑锋出鞘,目光如炬,寒光一现,直指沈玉言。 而拓跋昭好似完全没有听到楚钺的声音,全全埋没在沈玉言说的那声“爱妻”之中,瞪大双眼,万分不可思议的看向项好。 “你……竟已婚配?”他本就没什么底气的声音更是被附近几个玩耍的孩童声所盖过。 项好压下沈玉言手上的扇子,转身向正欲出剑的楚钺走去,平缓的步伐和举起的双手向她请求着再多一丝丝信任。她十分清楚目前只有让楚钺放下戒备,才不至于触发一场毫无必要的内战。 岂料方才的那几个孩童追逐打闹而过,略显刻意的撞进项好怀里,还没等她脚跟落稳,他们又慌慌张张的跑了出去。 项好摸了摸腰间空荡的衣带,果然!她无奈的摇了摇头,动荡时期,就算是小孩,也要为生存拼命。突然,她意识到了什么,再伸手,衣带间仍旧空空荡荡。 铃铛!! 她猛地朝那些孩童逃跑的方向寻去,那枚铜质铃铛安静的躺在他们跑过的大道中央。 还好铃铛没被偷走,项好自语着,浅浅的松了口气。 她正欲前去伸手拾起铃铛,却不知从何处突然冒出一辆马车疾驰而过,铃铛在她的面前也不过一寸的距离,却在她与那个颈戴银环的车夫对视的一瞬,发出了“咔嚓”的一声脆响。 刹那间,眼前的铃铛被撵得粉碎,溅出的铜屑四散而飞,又擅自消失在空中。那一刻,她的灵魂如同被抽离一般,空留一副躯壳。没有人比她更希望,卖她“听话虫”的商人是个骗子。 项好仿佛被钉在原地,半晌,才微弱颤抖着的声线,断断续续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目睹这一幕的沈玉言并未说什么,只挥了挥扇子,眼角那抹如水般的温柔又攀了回来。 看着沈玉言一如既往的镶嵌着那抹微笑,她悬着的心才敢落了回去,僵硬的四肢也跟着松垮下来。 呵,他一早便知道那是奸商买的假药吗? 项好自嘲似的走回他身边,狠狠地用手肘撞了他一下,“你果然骗我,这笔账,我可不会轻易……” 话音未了,沈玉言却兀然将手搭在她的肩上,没等她反应过来,一口黑血从他口中喷溅而出,几滴血液如飞刃般略过她的眼睛,划向她的脸庞,留下了一段暗红的痕迹。 沈玉言身子一软,瘫倒在项好怀中,随着喉结移动,黑血不断地自他口中喷涌而出,染尽了他淡蓝色的衣袍。他的视线愈发模糊,想说些什么,却被卡在喉咙间的血液死死堵住,只得浅浅一笑,吃力的伸出手,将她散落出的发丝别回耳后。 市上的路人不停地上演着上前、停驻、又走过的场景,嘈杂而细碎的议论声环绕在她的四周。这是她第一次,与死亡如此接近,看着地上触目惊心的大滩血迹,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项好跪坐在地,紧紧抱着地上气息微弱的沈玉言,沾满血液的双手不断颤抖着,逐渐充斥鼻腔的血腥味将她的恐惧无限放大。而她浑然未觉,自己泛红的眼眶里,泪珠早已滴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项好想过沈玉言的无数种死法。其一,若他不听命令,或者要背叛她之时,其二,若他目的有一丝指向阿姐或伤天害理之时,其三,……她随时都准备好将那铃铛踩得稀碎,并且毫无歉意的、不带一丝怜悯的俯视着,任由他如何如何痛苦的死在自己面前。可她怎么都没有想过,他的死因竟是如此滑稽的一场意外。 “帮帮我。”她颤着唇,无助的向那二人投去祈求目光,泪水将嘶哑的声音哽咽在喉。“求你……帮帮我。”看着站在原地的二人,她又张了张嘴,努力将喉咙里细微的声音挤了出去。 “拓跋昭!”楚钺极少对他这般严厉,她深知拓跋昭心软的性子,却仍试着拦下他。 拓跋昭正欲上前的脚步被那个如军令般的声音绊住,他愣在原地,看着一旁艰难背上一个成年男子,勉强起身又因脚下不稳摔在地上的瘦小身姿。犹豫再三,他还是咬着牙,低声掷下一句:“对不起,楚钺!救人要紧。”随即快步上前,一把将沈玉言抗了过来,“哪有医馆?” 有力的声音在项好耳畔响起,如朝阳般照开她被长发遮住的脸庞,她也顾不得说那些客套的感激之词,指着医馆的方向跟了上去。楚钺见状虽是无奈,却还是握紧手中长剑,一咬牙跟了过去。 屏风后,正在给沈玉言号脉的医馆大夫逐渐皱起眉头,却被反手抓住了手腕。那力气不算大,但刚好触在他的穴位之上,令他不敢妄动。 “我不想让他们担心,故不必将我的脉象告诉他们,随便给我抓些药便好,辛苦大夫了。”沈玉言温和的声音中却透着不容反驳的坚决。 大夫满目震惊的看着面前虚弱的男子,疑惑道:“你知道自己……” 看着他欣然点头,大夫也分外识趣。“既你已言,我也不必惹事。” 见大夫走出屏风,三人齐齐抢步,一同上前问其情况。 大夫揉了揉手腕,遂摆手只道了句无碍,拓跋昭一脸愕然,又向前凑近了一步,“无碍!他吐血成那般模样了,你竟说他无碍?” 项好不语,似是从躲闪的目光中看出了些许端倪,见大夫捉襟见肘的慌乱模样,便谎称付账让大夫借一步说话。 二人的异常亦引起了楚钺的注意,思索片刻,便悄声跟于其后。 9. 第九章 医馆后院,大夫舒了口气,擦过额间薄汗,便伸手向项好讨要药钱。 项好视若无睹,只做出十指相扣的紧张模样,试探性的朝大夫方向看去,“大夫可知他为何吐血?” “中毒。” “是何种毒?”见大夫额头再次有了汗意,她又假作吃惊的补充道:“难不成是断肠散?” 大夫连忙点头,袖下拇指反复刮擦着食指一侧,“对对,是断肠散。”抬头时不巧正对上项好那双犀利的眼睛,一时间浑身直冒冷汗。 大夫的眉头拧出一个深深的川字,“我就是医馆一小小大夫,各位英雄好汉何必都难为我呢?” 项好见大夫如此窘迫,便知是沈玉言威胁了什么,灵机一动,做出一脸委屈之色,嘤嘤啼着:“大夫可知,那人尚是小女未嫁夫婿,求大夫发发慈悲,告诉小女他病有多重,小女不想年岁轻轻便成了寡妇。”说罢,她又一直呜咽着,直到大夫重新开口。 “姑娘,你这……”大夫见她尚且年少,一双红红的眼眶,甚是可怜,一时心软,长叹一气,“罢了,无论何毒,于他而言不过九牛一毛,毒物间的相克之性虽让他不至于立刻毙命,但也是命不久矣。我见他对自己的情况了如指掌,若你二人并无深情,便及早弃了这门亲吧。” 每一句话都在项好的意料之外,她怔在原地,不知过了多久,才凭借肌肉记忆将药费付完。她努力的消化着遇到沈玉言后的所有事情,这才明白他乖乖吞下“听话虫”时,便是建立在这之上,难怪即使铃铛被碾碎,他还是那般坦然自若。 可他既已命不久矣,那跟着我的目的又是什么……项好正想得出神,楚钺毫无声息地从门后走出,环臂抱剑俯视着项好,微微扬起的下巴和上挑的眉锋写尽讥讽与不屑,“你便一直是这样哄骗男人混日子的?” 项好被楚钺的质问噎在原地,不知如何反驳。她垂下头,紧咬着唇,半晌才作出反应。“法无高下,济事为要。”嘴上虽这样说着,心里却越来越没了底气。 “不能苟同!作为个人,如此这般轻贱自己博得同情,枉为将军之妹。作为女子,如此这般依附男人获取未来,愧对铺路巾帼。”她的声音铿锵有力,每一字都精准的戳在项好心尖,令她哑口无言。 在欢宜苑时她便知道,妩媚、柔弱、娇怜、惹人垂爱才能像控制棋子般更好的控制一个男人,而伪装便是她学到的第一课。即使后来阿姐将她从那段炼狱里救出,她也还是会顺手用上这个简单不易出错的方法。 可正如楚钺所说,如此轻贱,更是枉费前人所付出的一切。那些曲意逢迎、惺惺作态终不是打破女律之法,她要像阿姐那样挺直脊背,傲骨不倒。 项好不再为自己做过多狡辩,她走上前去,直面楚钺那双坦荡澄澈的眼睛,“你说得对,是得改掉这个坏毛病。” 在与项好对视的那一瞬,楚钺不禁目光一颤,她仿佛从那双浓妆艳抹的眼睛中看到了独属项将军的坚毅不屈。 二人走回医馆前堂,却发现拓跋昭正揪着沈玉言的衣领,几乎要把他提了出来,手上的短镖紧贴着他的颈,稍有不慎就会刺进肉中。楚钺见势不对,立刻跨步上前询问情况。 拓跋昭怒目而瞠,遮不住的少年盛气让手上的力道又紧了几分,“楚钺!他说我是!”叛臣之后四字还未出口,楚钺一把捂住了他的嘴,摇了摇头。她深知这件事对拓跋昭的伤害,但这句话,无论如何也不能从他的口中说出。 沈玉言也不做反抗,任由他揪着自己,直到楚钺出言才让他乖乖松开了手。沈玉言倚坐在榻,目光穿过二人之间,投向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切发生的项好。 那么巧,进门时刚好看见拓跋昭对你动手。几日相识你便织就一张情网,并想凭借这张情网让我先入为主的认为,拓跋昭欲对你这样一个毫无反击之力的人下手,进而让我对他失去信任,并将我死死绑在你这条固定的船上。 沈玉言,连这样精细的时间你都算的如此准确吗?可你凭什么认定我会站在你这边?是在试探我是否可控,还有手中仍有其他把柄?你究竟想做什么? 项好更加捉摸不透眼前的那个人,亦捉摸不出那似水柔情般的眼眸中怎会暗藏着那般无尽的深壑。她冷言:“大夫说你已无碍,既然铃铛已碎,你我二人也该分道扬镳了。” 一闪而过的震惊过后,沈玉言黯然垂眸,地面上映出的是那二人的影子。他缓缓开口,“于你而言,我已无用了,是吗?” 项好走上前,看着床榻上唇色苍白如纸的沈玉言,面无表情的答道:“是。” 沈玉言轻轻环过她纤细的手腕,却也未能将她拉近半分。 “可我看到了,那样的眼泪不会说谎,你不是铁石心肠之人。”他的声音十分虚弱,仿佛一块一碰就碎的薄玉。 “你看错了。” 项好微微用力便挣开了他的手,转身离开。沈玉言撑榻起身,却因身子无力、脚下一沉坠落下来,发间木簪滑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他散发伏在冰冷的地面上,望着迎光远去的身影,却未出一声。 坠落的声音让项好心尖猛地一缩,脚下的步子也跟着顿了一下,她紧攥着手,指甲嵌在掌心留下了月牙般的痕迹。 医馆外扬起阵阵微风,混杂着浓重的草药味不断地拨弄她的心弦。 我已无用了,是吗…… 可我看到了,那样的眼泪不会说谎…… 你不是铁石心肠之人…… 沈玉言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段无形的铁链,拖拽着她的脚踝,让她的每一步都走的那样艰难。他说的对,她不是铁石心肠之人,可她深知目前自己的能力并没有强大到能承担如沈玉言这般大的变数,只得咬紧牙,狠下心,一步步向前而行,直到那支长剑再次挡在她的身前。 楚钺方才无意识的回头,余光刚好扫到了地上的沈玉言,却发现他也正在盯着自己,而他脸上浮现出深晦莫测的笑意让她瞬间明白了什么,内心虽憎恶万分,却也不得不向项好开口。 “真的……不管他了吗?” 这样突如其来的求情从楚钺口中说出,令拓跋昭甚是意外,他双手捏着楚钺的肩膀,震惊的几乎都要跳了起来,“楚钺!为什么?你是爱上这个小白脸了吗?” 楚钺没有理他,继续说道:“以他如今情况,断然敌不过我或昭昭的。带在身边,他亦不敢轻举妄动。”楚钺不知沈玉言从何处知道了拓跋昭的身份,若就这样放任他不管,难保他不会做出什么对拓跋昭不利之事,而这也正是沈玉言所挟持的。 项好读出了楚钺眼中的几分无奈,她面朝楚钺,余光却尽数落在沈玉言的身上。 “你确定吗?”她不知道楚钺身上究竟发生了什 么,只是又给了她一次深思熟虑的机会。 这样做绝非项好心软,而是在竹林雅苑名册指向的线索中,无论身手、忠诚度还是对阿姐统帅时的了解,她都十分明确,楚钺是必不可少的一环。 楚钺点了点头,但仍担心项好不会应允,尽管十分厌恶这般傀儡行为,还是硬着头皮补充道:“我想,如果是项将军,也不会放他不管的吧。” 一番权衡过后,项好伸手拾起地上的发簪,却蓦然发现那簪上起伏的图案与沈玉言的玉佩相同,她默默将簪拢入袖中,并将地上的沈玉言扶了起来,他也顺势半靠在她的身上,部分长发散落在她的肩上,散发着淡淡的兰花幽香。 “那便依你。” 在经过楚钺身旁时,楚钺十分自然地上前在沈玉言的耳畔恶狠狠地丢下一句:“我随时可以杀了你。” 沈玉言也只笑笑,轻声回了句:“你杀我前一刻,满城皆知拓跋昭。” 离开医馆时,拓跋昭的怨气仿佛能把天捅破,他实在是讨厌沈玉言,尤其是偶尔和沈玉言半眯着的笑眼对上目光,他恶心极了,更不理解楚钺反常的做法。 夜色渐浓,一轮残月当空,将地面映的雪白,仅有城墙一角的四人被埋在了阴影当中。 项好看着眼前这三个完全不同的人,用力揉了揉眉心,阖上眼问道:“名册上,阿姐画圈的唤作郭曌之人,莫非是乌兰的郭女王?” 楚钺点了点头,“我想应该是了。” “阿姐也曾与之一战?”项好面露紧张之色,若那人曾与阿姐在战场相对,那寻找阿姐之事便更为艰难。 “倒非与之一战,”楚钺认真的回忆着,“当初她派手下的第一女将秦云英作为援军,支援过我们。我虽不曾见过郭女王,但在战场上,倒是与秦将军打过照面。她为人正直忠义,我想,以她的性子,定会协助我们的。”言语中,满是对秦将军的认同。 “那便速速动身吧。”拓跋昭起身做足准备,正要敲晕巡逻官兵,悄声溜出城外,却发现项好还靠在城墙的阴影之下,他又回身紧步欲拉走她,岂料又是一把纸扇挡在他的身前。 拓跋昭实在是有些忍无可忍,若是依平常,他势必将此人揍得鼻青脸肿,可现在,他也只能憋着气,推开沈玉言的那把破扇子,朝着项好的方向道:“苦瓜,犹犹豫豫什么?” 项好将头靠在墙上,看着天上散落四处、忽明忽暗的星星,手指反复磨蹭着墙壁,“为什么阿姐写的名册会出现在竹林雅苑?”她转头看向一旁风轻云淡的沈玉言,“有何高见?” 沈玉言将纸扇抵在下巴,闭着眼做出一副苦思冥想的模样,“或许是有意找人替她放在那里指引你的?” “言之有理,项将军定是知道我们会寻到竹林雅苑,故而留下线索。”虽对沈玉言的恶劣手段充满厌恶,但楚钺还是对他的看法表示赞同。 言之有理……吗? 项好也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的问题,可她总觉得自从离开弥道的院子后,这些线索就流畅的像是早就为她铺好了一样。 真的是阿姐在指引我吗? 项好心中塞满疑虑和不安,她抬头看向夜幕中暂被几片乌云遮住的月,闭上眼,伸手去触碰那偶尔渗出的几缕弱光。她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便站直身子,一双坚定的黑眸诉出了去乌兰一探究竟决心。 10. 第十章 待几个巡逻官兵被掌刃放倒,拓跋昭伸手打算带项好飞身出城,然那熟悉的扇面却又先一步落到他的手上,阴魂不散的声音再次入耳。 “拓跋兄,出城之事还需助在下一臂之力。” 楚钺看着城墙下磨磨唧唧的拓跋昭,略带怒色的朝他打了手势,看着楚钺已带着项好出城,拓跋昭只得强压着怒火,乖乖带着沈玉言一同出去。 天边泛起鱼肚白,渐暖的朝阳拉长了马背上四人的影子。 自从卸去脸上的妆容,项好就察觉到楚钺时不时的便向自己这边投来目光,她侧脸看过去,眉目间缠绕着困惑,“怎么?” “真像,就是瘦小了些。”楚钺看着这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便放下了心中的顾虑。“难怪那时你会说卸去妆容我便会信你。” “所以这样会很危险吧。”沈玉言双腿轻夹马腹,来到项好身旁,拉起她黑袍上的兜帽盖在她的头上。 拓跋昭驾马行在最前,头也不回便张口反驳道:“项将军英勇无畏,她才不像呢!”说着,手下缰绳一勒,便加快了速度,声音里也掺了些莫名的赌气之意。 项好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脸颊,戏言:“不怕我是换了容貌?我可听说乌兰那边有好到令人震撼的易容之术。” 楚钺摇了摇头,脑海里映出的是医馆后院,与项好对视时的那双眼眸。她笑道:“容貌可以换,但是眼睛是不会骗人的!”说罢,她潇洒驾马,追上了拓跋昭的身影。 眼睛是不会骗人的吗?那…… 项好又自然的瞥向身旁的沈玉言,他的脸色还是那样苍白,迎面照射过来的阳光,仿佛能轻易刺破他那如画中兰花般残弱的身躯。可与这副破烂之躯不同,他修长的手指紧抓缰绳,浑身上下尽是散发着从容不迫之姿。 命不久矣吗? 项好摩挲着袖口隐藏的发簪,起伏的图案通过指纹的触碰传递给每一根神经,她的耳畔边不断浮起沈玉言的那句话—— “于我而言,没有什么合谋能建立在失去生命之上的。” 你跟着我的目的难道是我身边有什么能令你续命的吗? 想到这里,项好不禁背后一冷。恰在此时,沈玉言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目光,侧眸与她相望,这突如其来的对视令项好猝不及防,手上险些脱了缰绳,好在那只清瘦的手及时伸了过来,覆在她的手上,一同助她拉好白驹。 “莫要分神。”他的嘴角微扬,笑眼依旧,言语间一如从前那般温柔,却独独少了那句虚情假意的“爱妻”。 项好匆匆点头便驾马追上前去,手背上微凉的触感开始蔓延,她也不知自己是怎的,不敢在他的视线下多做停留,仿佛再多留一刻,自己便会如蝴蝶般落在他织好的蛛网之上,动弹不得。 乌兰之地多大漠、风沙,当地人几乎都习惯覆面遮发,四人装扮于此倒是不显得十分突兀。因地理位置偏僻特殊,资源又较为贫瘠,几乎无人争夺,故城门看管也并无多严,几张仿制的商人通行贴便将四人放了进来。 初入乌兰城内,一个偌大的祭祀台映入眼帘,台中央立着古木搭建的十字架,一圈人将台子围的水泄不通。项好模糊的看到十字架上绑着一个人,破烂的衣衫露出了她新旧夹杂的伤痕,灼热的太阳在那人的头顶炙烤,滚滚热浪如猛虎般扑面而上。 看出一旁的拓跋昭按耐不住上前搭救的冲动心思,项好连忙拉住了他正欲抬起的手,摇头道:“我知你心善,但初入此地,盲目营救于她于己均是不利,待了解过后再救不迟。” 拓跋昭眉头紧拧,手指攥入掌心,他并不理解项好为何如此冷漠,想要说些什么,却看到一旁的楚钺也摇了摇头。他用力撇过头去,闭眼不去看那祭台,可内心仍像是挖了出来,放在烈阳下反复灼烧,双拳攥得愈发得紧,泛白的骨节分明可见,百般煎熬下,他只得愤愤甩袖离去。 项好看着被甩开的手,又望了一眼在十字架上的人影,一句“抱歉”停留于心。 继续行于集市之间,宛宛乐声混杂着药草与香料的气息缠绵而来,项好却莫名觉得此曲好生熟悉,似是在哪里听到过。 “书上记载,乌兰人能歌善舞,多爱马头琴,鸡娄鼓,倒不曾言之甚爱乾朝古琴之律。”项好手托着下巴,仔细的回忆着曲子的由来。 楚钺也有些不解,想了半天才回应道:“我与昭昭前次拜访之时也并无此乐,许是近些日子才流行起来的吧。” “那不妨前去问问。”说罢,沈玉言走到一个正在奏乐的小厮身边,掏了些银两放在他面前的碎碗中,嘴里说着一些听不懂的外族之语。 片刻过后,他走了回来,娓娓转述道:“那小厮言此曲近日才流传开来,妙音绝伦,天下无二,各地甚是火热,然乐师正为下篇苦恼,重金悬赏能作后曲者。问我们是否精通音律,略需小费便可帮忙呈递。” 项好分外警觉,环臂于胸前,“你竟懂得乌兰语?还是在随便说些什么诓骗我们?” 沈玉言颇显无奈的摇了摇头,“连这些小事你都要质疑我吗?” 项好一时语塞,她确实不至于在这些个无聊的地方怀疑他,可她做不到。她试着对沈玉言的每一句话进行审视,以此来提醒自己,生怕自己某一刻不够警惕,便会落入他的情网之中。她从不曾自乱阵脚,只是这次,不知是敌人太过狡猾,还是自己已然一步步走入他的陷阱。 “他转述的没什么问题。”拓跋昭极其不愿的替沈玉言辩解,却又不想因这点小事在此多做停留。他对这里的厌恶与对沈玉言的讨厌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阿蛮竟也听得懂?” 显然,比起沈玉言懂乌兰语,这一点令项好更为吃惊。 “昭昭的阿娘是乌兰人。”楚钺在一旁解释。 项好眸间一亮,拍着拓跋昭的肩膀,“那正好!你在此处定有故交,行事便更为顺畅些。”见他沉着头,与初见时桀骜的样子完全不同,她又试探性的问道:“你不会……”仅是浅浅说了三个字,项好便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闭了嘴,将目光向楚钺投去。 楚钺眼神中流露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好一会儿,才张口道:“乌兰族人内部信仰纪律严苛,其中一条便是禁止与他族通婚,更何况他们的孩子。昭昭阿娘曾言,昭昭幼时……” “楚钺,你废话太多了!”拓跋昭打断了她的话,脸上变得阴沉了不少。 难怪,来的路上他紧绷着脸,一言不发。 项好垂头反思着自己不识氛围的做法,也意识到方才拓跋昭如此冲动的原因。但在走到拓跋昭面前前,她还没想好如何向他开口,她不知道拓跋昭曾经在这里经受过什么,直到对上他那双黯淡的翠眸,她才明白自己的话对他来说有多大伤害。 项好双手合揖,毕恭毕敬的朝他鞠了一躬,行了十分正式的歉礼。“对不起,拓跋昭,是我疏忽了你的感受。”她顿了一会儿,又沉重的道了一句:“对不起。” 这一 严肃之礼让拓跋昭一时不知如何回应,他的睫毛微颤,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那双真挚的眼睛让他无法不接受她的道歉,但骨子里的别扭劲儿却始终没能让他开口。 最终,还是楚钺的声音率先打破了尴尬的局面,“走吧,见秦将军,我有法子。” “等一下。”项好正欲向拓跋昭开口,但又考虑到他在此处的不便,最终还是转身到了沈玉言的身旁,“能帮我买一份谱子吗?” 她掏出银两时,紧张地动作和刻意躲闪的眼神悉数揽入沈玉言的眼中,他也好似早已料到项好会求于自己,坦然持手中纸扇轻抵她的下巴,将她低着的头抬了起来,柔声细语绵软地蹭进她的耳中。 “看着我。” 项好仿佛被操纵了一般,顺着他的力抬头看向他夺魂的眼睛。 “我说过,我不会拒绝你的请求的。无论何时,你都可以向我开口。”他的声音很轻,但口中惑乱人心的一字一句却反复在项好耳畔萦绕,久久挥之不去。 短暂的大脑空白过后,项好连续的深呼吸,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趁着沈玉言去买谱子的间隙,凑到了楚钺的耳边。“他威胁了你什么?” 被这冷不丁的一问,楚钺脸上多了些惊诧。 项好见她没有反应,又继续道:“此人深不可测,多让他待在身边一天,便危险一天。” 项好觉得沈玉言像是一种毒药,不是立即毙命的剧毒,而是会逐渐让自己成瘾,随后慢慢吞噬自己的更加凶险狠毒的慢性毒药。 楚钺看着那个蹲在地上交易谱子的背影,纠结一番过后,正欲开口,却不成想,下一刻,那个身影便站在了二人面前,面带微笑的把谱子给了项好,楚钺也只好把话又咽了回去。 项好接过谱子,淡淡笑意逐渐浮上嘴角。 女子本好,奈枷锁绕,朝破圈牢,定现新耀。 青玄,果然是你的那首曲子。 她又继续看了下去,面色却开始变得凝重。直到沈玉言的脑袋也凑了过来,她才赶忙将谱子翻了过去,在上面写写画画。 “沈玉言帮我……”说话间项好又下意识的将手里写完的谱子递向沈玉言,却在放到他手中前把手撤了回来,“不用了,我自己给他就行。” 沈玉言看着慌张跑向奏乐小厮的项好,不由生出一抹无奈的苦笑。 和那小厮费劲的比划完手势,项好向楚钺问道见秦云英之法。 楚钺从腰间掏出一块刻有鹰雕的银色令牌,“我有秦将军信物在手,去乌兰大殿,秦将军定会见我们的。”说罢,她又将令牌重新收好,四人一同去向乌兰大殿。 乌兰大殿外,两座金砂之鹰坐落两侧,甚为威严。一位士兵带着楚钺所给的令牌进去通报,半晌,竟走出了一大队人马将四人团团围住。 项好心中暗叫不妙,在被完全包围之前,她的脚下正悄步后退,却发现早有尖枪顶在腰间,稍稍一动便会当即拦腰斩断,她也只好乖乖站在原地。 忽然左边的一股力量将她拥入臂弯之内,一个柔软的身躯立于她的身体后侧替她挡住了尖枪的威胁。项好抬头正对上沈玉言温煦的目光,她不由自主的撇过头去,又一次躲避着他的眼睛。 项好听着带头官兵蹩脚的乾朝语言,大抵是说他们皆为冒充第一女将的邪教异党,要将他们关入死牢,择日曝刑。随后,几个官兵上前,抢去了他们兵器,粗鲁的将手绑住并蒙了他们的双眼,押着他们走向死牢。 11. 第十一章 似是在蒙上眼前,某个官兵发现了拓跋昭极为罕见的翠绿色瞳孔。途中,装腔作势的向他说了些什么,见他毫无反应,心中甚是不悦,掌心长枪一紧,锋利枪尖泛着银光狠狠朝他左膝处扎去。 无法抵挡的一击令拓跋昭吃痛单膝跪地,即使用手捂住伤口,不断渗出的鲜血还是很快将他膝间衣摆染透,唇间的血色逐渐褪去,他仍紧咬着牙,一声不吭。 突如其来的“扑通”一声,让项好的心尖抽动了一下,她下意识回头寻找声音的来源,鼻尖却嗅到了一股子血腥味。 “昭昭!!”下一刻,楚钺颤抖的声音不断传来,她拼命想跑到拓跋昭的身边,却被身旁无数尖刃拦下,她的双臂被死死挤压在枪丛之间,难以挣脱。 拓跋昭紧咬下唇,额头上浮现豆大的汗珠,他尽力将声音压得平稳,“楚钺,我没事。” 那官兵看他如此不屈服的模样,更不肯罢休,用力扯着他耳鬓边的长辫,捏起他的下巴,继续说着那些话,拓跋昭忍怒未言,但即便双眼被蒙,也无法遮蔽那如狼般凶厉的目光。那官兵满腹怒气,正欲再次抬起尖枪狠狠刺向他的另一条腿,却被一声“住手”喊住。 拓跋昭听到那官兵逐渐远离的脚步声,眉头一紧,顿显惊慌之色。他欲双手撑地起身,但仅是艰难的挪动两步,便被膝下拉扯的剧痛拽回,膝间伤口再次涌出的血液将本已暗红的衣摆又一次染上刺目的鲜红。 蒙上的双眼让他失去对方向的感知,失去的血液亦令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从未有过的无力感只得让他攥拳捶地,怒喊一声:“蠢货!” 那官兵手上扇着风,走到项好身边,一把扯下了她的兜帽,操着一口粗糙的乾朝语,大笑道:“我当你是什么人,不过乾朝一低贱女子罢了。”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若再伤他,便会更耽搁大家的时间,想必诸位官兵也不想受您连累,在这烈阳下炙烤吧。”她说话不燥不缓,但字字重音皆落于关键之处。 见队伍里其他官兵开始嘁嘁喳喳、交头接耳,他的脸上果然有些挂不住,只重重地推了项好一把,让她摔了个趔趄,便又回到队伍后方拖拽着地上的拓跋昭,摆了摆手,示意继续赶路。 耳边不再传来那官兵为难项好的粗俗声音,沈玉言才暂将指尖隐隐露出的银针收了回去,随着队伍默默前行。 铁门轰然大开,一路的左弯右绕后,终于到了一个极为阴冷之地。将四人押入牢后,为首官兵紧紧锁上牢门,掷下几句恶言,便匆匆离去。 “沈……”还没等项好开口,沈玉言早已俯身,皓齿衔住她蒙着眼的黑缎,一缕淡淡的兰花幽香萦绕于二人间。他轻轻用力,黑缎便顺势滑下,项好睫毛微微颤动,模糊的视线逐渐变得清晰。 沈玉言凭着触感徐徐向下,直至感受到她柔软腕间突兀的麻绳触感,他才再次衔起绳结,齿间轻挑,一点一点替她解开束缚。 近在咫尺的温热气息似花瓣般缓缓飘落,牢间时不时透出的阴冷寒风又将那一阵阵的酥痒从腕间带到心头。指尖一抖,说不上的情绪在心底翻涌,急速的心跳声让她有些喘不上气来。她闭上眼,努力平复着不均匀的呼吸,只希望这段时间能过得再快些,但这偏偏不随她愿。 绳段滑落的一刹那,顾不得手腕火辣辣的疼痛,她转身将沈玉言眼前的黑缎和腕间的绳结解了下来,随及疾步奔向拓跋昭,一把扯下衣袂一角,双手紧捏着撕下的布条,颤颤巍巍的缠在他狰狞的伤口之上。 一番折腾过后,项好看着他伤痕累累、狼狈不堪的模样,恍若蒙了尘的宝珠。她伸手为他拂去脸上的灰尘和沙砾,诸多话语哽在喉间,终化作鼻尖的酸楚。 好似感受到了什么,拓跋昭稍稍侧过头,试探的问道:“你……还好吗?” 项好点了点头,才突然发觉他眼前的黑缎还未曾扯下。她跪坐在地面,身子前倾,双臂伸于他的脑后,为他解结。如此靠近的距离让他不由的想起于竹林雅苑将她拉起时的意外,耳尖一红,不自觉的将头撇向另一侧。 随后,被沈玉言解开束缚的楚钺也疾步而来,将额贴在拓跋昭的额上,微微发热的触感从额间传来,她迅速从袖间掏出一瓶保命丹,给他服下。又重新帮他整理着膝上笨拙的包扎痕迹,眼中满是心疼。 “对不起,昭昭,是我的问题,我……”楚钺略显沙哑的声音裹挟着太多自责与内疚。 拓跋昭抬起右臂,轻轻撞在她小腿上的长靴,佯装生气道:“你在胡说些什么呢?这可不像我认识的楚钺。” “楚钺”二字一出,墙角处突然冒出“咚”的一声。 四人寻声而去,才发现阴湿的墙角下,有一个被囚于矮笼中的女子。她整个头被铁罩箍住,仅留出一个细微的小孔供其呼吸,双手被紧紧绑住,浑身缠满铁链。因笼内空间极为狭小,她的四肢只能僵硬的保持同一种姿势,难以动弹半分。 项好收起情绪小心翼翼的靠了过去,半蹲在笼前,“你认得楚钺?” 那人带着铁罩撞向铁笼,发出“咚”的一声,甚为吃力的模样透露着她濒死的气息。 见项好的视线滑了过来,楚钺闭眼想了又想,还是摇了摇头,“我并未到过乌兰几次,不曾认得几人。” 看着笼中之人与阿姐一般布满疤痕的双手,项好思索片刻问道:“你是秦云英,秦将军?” 又是一声“咚”的回应。 “这怎么可能!”楚钺赶步上前,双拳紧攥,瞪大眼睛看向矮笼里满是伤痕的身躯,满脸的难以置信,“秦将军身经百战,立于不败之地,况也并未有其他消息传出,怎会囚于此处?” “是不是秦将军,揭开铁罩便知。只是当下我们都身陷于此……”项好有意将视线转到沈玉言的身上,意味深长的目光如同一个早已埋好陷阱的狩猎之人,等待着他的回应。 他也丝毫不畏惧她的审视,揉着手腕上被勒出的深痕,坦然承认:“看来你都知道了。” 项好轻扬细眉,“原来你也有露出尾巴的时候。”她笑哼一声,又道:“那时你帮我勒住缰绳,趁我分神之际顺手留下的痕迹,是给你那个小仆从的吧。” 沈玉言微微欠身,礼貌一笑,“自是瞒不住你的。” 项好不解,“莫非你早就料到我们来此会有此一难?” 沈玉言深知其意,却还是忍不住问道:“你认为这些都是我的安排?”他想听到她的否认,可死牢内只是空空回荡着自己的声音。他的微笑中带着一丝不易被看出的苦涩,“你还是在怀疑我。” “不。”不等他说完,项好很快便将其打断。她向沈玉言,一字一字郑重的讲出了那句—— “我相信你。” 见他站在原地,没有反应,项好又走到了他的面前,紧盯着他的浅眸。 “ 沈玉言,我相信你。” 并非真正的信任,只是她逐渐发现沈玉言似乎很是看重自己的怀疑,甚至可以算的上“恐惧”,这点也许连沈玉言自己都不曾察觉。那她不如将计就计,将这份“信任”毫无保留的全全赠予他。 果不其然,这份措手不及的“信任”让他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惊诧,而这短短一瞬的惊诧也会成为她拼凑出整个沈玉言的一块拼图。 “这死牢内部结构复杂,看守严密,你确定他……”项好话音未落,就看到一个身影蹑手蹑脚的溜了进来。 “小公子,您怎么到了这种阴森地方?”随之一边忙着撬开铁栏上复杂的锁,一边暗暗腹诽着自己非要跟着伺候的沈玉言。 沈玉言一如既往没有接他的话,看着随之手上娴熟的动作,又道:“我虽确定他进得来,却不能保证他没被发现。” 随之脸上一沉,撇着嘴,一把将刚打开的牢锁丢在地上,却突然想起自己是偷摸潜入,在牢锁落地之前又将其及时抓起,微弱的发泄着对那句话的不满。 项好抬眼扫去,目前拓跋昭重伤,牢内能和对面打个来回的只有楚钺和随之二人,就算他二人能顶住一阵,若是再带上那笼内之人,定是难以全身而退。 倘若沈玉言也能算半个……项好又一次打量着沈玉言,想到他病弱的身子,失望地摇了摇头,小声自言自语着:“算不上半个。”却不巧刚好让他灵敏的听觉捕捉,一抹颇具威胁的微笑让她连忙抿住双唇。 又是“咚”一声传来,项好猛地回头看向矮笼里的人,“你有法子?”来不及等她再次回应,项好已然听见若隐若现的脚步声,她拉起随之正欲收回工具的右手,将他带到矮笼面前,“你能将那矮笼打开吗?” 看到沈玉言点头,随之不屑地丢下一句:“这世上还有我随之打不开的东西?”便卷起长袖,自信的把弄着笼上缠绕如蟒蛇般的铁链锁。 “这锁可真有意思。”随之咬着唇,额间布满汗珠不断从脸颊滑落,手上的动作却依旧沉稳,不曾慢下一丝一毫。 杂乱的脚步声逐渐逼近,一步一步踩在众人的心跳间。 从声音上辨别,大概有五六十余人,他们定是没有料到随之的出现,故此时来的估摸着都是牢内值班的一般看守,如此一搏也许还有胜算,若待援军赶到,定是绝无生还之机。 项好的指尖不停地摩挲着袖口,“随之,没什么时间了,三声过后,我们必须得闯出去。” 谁都明白,若他们就此离去,笼内疑似之人定撑不过三日。但项好不得不这么做,其因有三:第一,他们不必为一个疑似之人,得不偿失的堵上五人性命;第二,阿姐长卷上的线索写下的是乌兰女王郭曌,只要郭曌还在,线索便还在;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她必须活着,只有项好活着,项珏才被找到的可能性。 一盘好棋,总是需要有弃子的,尽管她并不想这样。 她微微颤动着声音开始计数。 “一。” 拓跋昭勉强靠着墙壁撑起身子,目光死死盯着牢口,楚钺握拳挡在他的身前,做好了随时付之一战的准备。 “二。” 项好掌心沁满冷汗,指尖紧捏着藏于袖间的暗器,齿下紧咬的唇泛着一丝青白,阵阵寒风摇过她的袖摆,她下意识向后挪了一步,肩头却刚好碰上沈玉言的胸膛。 “三……” 12. 第十二章 “咔!” 锁眼被转动的同时,一声厉喝从牢口处传来。 狭窄的牢口处数人持刀一拥而出,为首之人体格硕大,肌肉隆起,沉厚的声音直逼而来。 “死牢修筑百年,一根毛发都未曾飘出,我倒要看看,你们这些断臂残腿能耍出什么花来。”他粗壮的手拎起手中陶壶,狂灌于口,几滴酒水沿嘴角流淌。 充满蔑视的目光左右打量着,直到锁向呼吸沉重的拓跋昭,他才猛地向刀锋喷出一大口酒。酒雾四射,酒壶摔向地面,溅起的碎片划过拓跋昭的侧脸,留下一道血痕。 “就从你这躲在女人身后残废开始吧。”说罢,便转腕挥动着手上的大刀砍去。 拓跋昭闻言,顾不得膝间传来的疼痛,推开身前的楚钺,扶墙咬牙硬撑,额上的汗珠顺着脸庞滚了下来,翠眸间诉着他欲接下这挑衅一击的决绝。 楚钺扫过他颤抖的膝盖,在刀尖落下的刹那,重新挡在他的身前。 “昭昭,偶尔也要学会依靠。” 她玩笑般的说着,双腿半曲,手腕相交呈十字抵在胸前,环圈卸力,虽化解了重击,但同时,脚下也因难以承受的巨大力量被迫退了几步。 沈玉言在后一个眼神,矮笼一侧的随之便将腰间之剑从手中甩出,长剑穿过人群飞跃而来,楚钺顺势抓住剑柄,腕花灵巧一转,剑如蟒蛇盘于刀间,使其咄咄逼人的攻击之势刹时少了大半。 拓跋昭看着身前那个认真护他的身影,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她还是那样站在自己身前,用她的身躯替他当下一次次的伤害。 “楚钺……”他轻轻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众官兵挥动大刀,纷纷上前,片片白光四处斩来,让原本寂静阴暗的死牢瞬间乱作一团。 趁沈玉言、楚钺、随之三人正护在他们身前与官兵鏖战之际,项好将笼门敞开,笼中之人顺势倒了出来。她迅速伸手上前搀扶,那人借着她之力,双手胡乱地摸索着地面,待踉跄着摸到拓跋昭脚边的一块碎砖时,便突然开始狠狠落拳。指节在反复地捶打中露出白骨,变得血肉模糊,鲜血沿缝隙不断流淌,她仍视其若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用尽全身力气死命捶打。 项好、拓跋昭二人默契一视,便一同锤向那块碎砖,四处飞溅的砖屑,写满了求生的欲望。 忽然,一个偌大的阴影将项好整个笼住。当她抬眼的瞬间,官兵刚好抡起长臂,刀尖与自己不过半指距离,待她再次的反应过来,沈玉言早已转身,指尖银光一绕,飞针正中其后颈命门。然不待一刻的喘息之机,在他身后,又一官兵手持大刀奔他砍去,这一螳螂捕蝉之景直直印在项好眼中。 她下意识甩手掷出袖中隐藏的暗器,只可惜暗器的轨迹并非如她所想,而是径直飞向沈玉言,项好瞳孔猛然一缩,一声急切的呼喊过后,只见他安然自若,足下分毫未动,仅微微侧身,暗器便像是被操纵了一般,钻过他扬起的发丝,精准插入身后官兵的胸口。 还没等项好从刚刚紧绷的神经中缓回片刻,手下破碎的砖屑突然在地面上跳动起来。 一瞬间,死牢内地动山摇,大块大块碎石开始坠落,伴着滚滚烟尘,在地面上砸出深浅不一的痕迹,众多官兵随脚下剧烈的颤动而跌倒在地,在一片混乱之时,被巨石砸中,死牢内冰冷的地面逐渐扩散出暖热的液体。穹顶逐渐塌陷,一道道缝隙从墙壁间撕裂开来,几缕刺目的白光争相挤了进来。 “跑!” 随之得到沈玉言的应允,便依项好所托,立刻带着那女子从断裂的墙壁处逃出去。楚钺见势亦不在恋战,抄起手边一块巨石砸了过去,趁着那官兵掌击巨石的间隙,与项好一同扶着拓跋昭,向亮光处跑去。 众人看向即将坍塌的死牢,正长舒一气,准备离开之际,项好突然想起了什么,仓惶地扫视着四周,可无论如何看去,入眼的也仅是他们四人而已。 “沈玉言呢?”她发紧的声音飘散在无尽的沙海之中,却始终等不到那声熟悉的回应。 随之掸着身上的灰尘,悠悠说道:“你当小公子是谁!当年他可是一个人……” 未等随之摇头晃脑地讲完那些夸耀之词,项好便抬腿逆光而去,重新攀进被碎石堆砌的墙隙之间。这一冒然之举,就连她自己都不曾想过。 明明如此离开便是上上之策,明明这就是摆脱他的最佳时机,明明这样会让自己身陷囹圄,明明有太多放弃他的理由,可怎么就……她想不通,也理不清。 “沈玉言!”她环顾四周,拼命扯着嗓子大喊他的名字,生怕那一声声落石巨响盖过了他唯一存活的希望。 大块大块的巨石不停地砸落于她的身旁,将她的手臂划出一道长长的血口子,黏稠的血液顺着指尖滑落,她仍不断扒开身前的石块,溅起的碎石子划破了她的小腿,将她细嫩的皮肤割得伤痕累累,她却仿佛麻木了般一个劲儿的向前寻找,直到终于在灰暗的天地间看到那抹不一样的水蓝色。 项好一把牵过他悬在半空的手,怒骂道:“你犯什么呆呢!不想活了吗!”见沈玉言迷离的目光不知在看向何处,她只得暂时安下了心中的疑惑,又紧了紧牵他的手,将他整个揽到身边。 “抓紧我!” 握住他掌心时,微凉的触感攀至全身,她终于可以将那颗高高悬着的心落了下去,前所未有的安心让她紧绷的身体有了一丝松弛之意。 霎时,一颗巨石骤然从天而降,精准砸向沈玉言,而他竟不及做任何反应。幸项好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扯了过来,不料跄踉后退的几步反倒被身后突然从缝隙中飞出的银刀剜过手臂。血液飞溅,浓重的血腥味充斥着沈玉言的鼻腔,他眉间一皱,下意识的朝着她的方向侧目而去,视线里却仍是一片黑暗。 “站住!”那个沉厚的声音在巨石后狂喝,高大的身形不许他穿过石间缝隙,他便刀刀似疯了般劈了过来。 还好巨石封了他的路,不然定会被他剁得稀碎。项好暗自腹诽,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汗与血混作一团,从项好的额角流了下来。她紧咬着唇,眼里凝视着远处唯一的光点,拉着沈玉言奋力向前。落石如急雨般砸了下来,她能感觉到,沈玉言的动作不再那样轻巧,仿佛完全在凭着直觉躲开那些石头。 顾不及身上的伤痛,她努力伸长手臂,吃力的将他整个人都环了过来,替他挡下可能会砸伤他的巨石。血液浸过她的黑袍,将他袖间的刺绣染上了极为夸张的猩红之色。 “前面就是出口了。”项好虽不觉得他这般异常是 因为恐惧,但还是试着给予他一些安慰。 踏入那抹亮色之中,项好长长舒了口气,她回望着正在崩塌的死牢,扬起的尘甩过脸颊,与黑袍下累累伤口一同带来的巨痛,让她不禁将唇咬得青白。 落下的巨石掩死死埋了最后的出口,那一刻,对自己近乎疯狂的做法生出了从未有过的恐惧——生死之间,手无寸铁的她,只为了救出一个不清不楚之人,居然会不顾一切。 这太荒唐了! 她看向一旁抬袖遮光的沈玉言,如果说之前只是在他所织就的情网前徘徊,那么现在,她感觉自己好像已然粘在他的情网之上。但好在只是粘住了翅的一角,她仍有机会挣脱那张黏人的网。她右手紧捏着小臂,指甲深深钻入刀口之中,新的疼痛促使她变得更加清醒。 随之又一次揉了揉瞪大眼睛,终于确定自己没有看错,一脸匪夷所思的跑上前搀过他的手,“小公子,你竟真在里面!这怎么可能!这地方连随之都困不住,怎么可能困住您呢!” 沈玉言并未理会,也任由背后偶尔溅出的碎石子划过自己的衣袖,他只静静地站在项好的身旁,看着她背过去的手臂上缓缓淌下的血滴。 “你没事吧?”拓跋昭关切地看向项好,在楚钺的协助下又蹒跚着向她凑近了几分。 项好点了点头,不自觉地将背过去的手臂又缩了缩。 见她精神尚可,黑袍上也只是有些破损,拓跋昭便也松了口气,发烫的额头让他身子发软,眼前的视线变得更加模糊,只得乖乖的倚靠在楚钺身边。 一声闷响过后,死牢瞬间夷为平地,滚滚尘烟如龙腾起,为众人的逃跑路线做着最好的掩护。 沈玉言心不在焉的跟在队尾,残存的温热让他不由自主地摊开手掌,血迹如红梅般碎在掌心。他看了很久,又一下子紧紧攥住,直到指甲嵌入皮肉之中,流出的血液覆盖在原来的血迹之上。 逃跑的途中,众人的体力已是接近极限,商讨一番,便决定派人寻个偏僻、少人的客栈暂时歇脚。至于这个合适人选——所有人的目光都同时汇聚到了随之的方向。他虽是满口拒绝,奈何在项好的一番吹捧之下,稀里糊涂的应了下来。 “开了!” 客栈的房间内,随之得心应手的把弄着,那些奇形怪状的工具追随手指不停跳动,伴着一声脆响,他眉梢一挑,得意之色跃然脸上,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将那人头上繁琐的铁罩拆了下来。 虽然做足了心理准备,但在铁罩揭下来,不怒自威的面容再次展在眼前的那一瞬间,楚钺还是压不住心中的震惊。 “秦将军!” “楚副将……”虚弱的声音如泄了气的球般从她干裂的唇间飘了出来。 项好给她递上了一碗水,坐到了她的身旁,眼前的女子朗目疏眉,眼尾上翘,虽浑身是伤,但仍盖不住那一身杀伐肃清之气,仅仅是坐在那里,便将“巾帼傲雄”四个字展现的的淋漓尽致。 “乌兰的死牢内,怎么还会设有逃生的机关?”不待二人继续寒暄,项好抛出了她的疑问。 秦云英原本凌厉的目光逐渐软了下来,“那是女王陛下为我留的。”细微的声音跟着思绪荡回了六年前,那时乌兰女王郭曌也还只是一位长公主。 13. 第十三章 “长公主,死牢阴暗潮湿,恐伤尊躯,且方才您已亲临圣女及其党羽的行刑之所,现牢内再无旁人,还是尽快离开吧。” 郭曌并没有依秦云英所言,而是毅然走了下去,阴风阵阵,钻入她单薄的领口,引她不禁打了个喷嚏。 “长公主!”她无奈追了上去,顺手解开身上的氅袍,披在了郭曌身上。 “你觉得他们该死吗?”郭曌抚着身上余温尚存的氅袍,清冽的目光正等待着她的回答。 突如其来的问题令秦云英不知如何作应,眼里只不断上演着圣女处刑时的场景。 灼日之下,圆月台中,十字架上,一位纤弱的女子被三五壮兵撕开外衫,悬吊于此。众声纷纭,恶言之音如潮浪般席卷而来,不绝于耳。 那双翡玉般透亮的眸中,映出的不再是焰光摇曳的篝火堆、为民祈福的祈愿铃、百姓奉上的金盏花,而是无数冰冷的石子、狠戾的长鞭、尖锐的箭矢…… 一时间血光四溅,如点点细雨般洒在前来围观的每一个人身上,似是她在做着最后的反击,直至长公主的一柄长剑冲破所有喧嚣直穿她的胸膛,终结了她全部的耻辱。 令秦云英意外的是,长剑驶来的那一刻,圣女却再无任何怨恨之色,脸上浮现着满是慈母般绵软的温柔。 在生命的尽头,她仿佛又一次看见了那个咿呀学语的孩子正伸着小手跌跌撞撞的朝自己跑来,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屈了屈手指,而后缓缓合上了眼。 “回答我!你觉得圣女该以曝刑处死吗?”郭曌庄肃的声音如一道惊雷般破空而来。 秦云英闻言即刻单膝而跪,掌剑伏地,低垂的视线里仅能瞥见她的鞋尖。 “回长公主,王的决定,不容置疑。” “不容置疑?”郭曌走向跪地回话的秦云英,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颤动的心尖上。她俯身抬起她的下巴,鼻尖相碰,四目而对,视线交叠的一刹那,她舒眉而言:“你若当真这样想,便不会露出这副表情了。” “英英,”郭曌立身中央,声音在死牢内回荡,“正是我亲眼目睹了他们的处决才决定来此。”她右手紧紧握住腰间剑柄,剑穗在凄凄阴牢之中闪烁着金黄色的光辉。 “我定要让父王认清,能带领乌兰的,绝不是不闻百姓之苦,一生追求安稳度己,顺应贵族扭曲信仰的他,亦不是今日刑场上那手遮双眼、缩在桌下发抖的、我那怯懦的弟弟——阿勒!”她昂着头,看向牢口隐约可见的光,扬起的下摆宣誓着她的高傲,即使在死牢之内,仍挡不住她盛气凌人的压迫感。 她抬臂一震,氅袍猎猎作响,“秦将军,你可否愿助我夺下王位?” “陛下尚康健,请长公主慎言。”秦云英低垂着头,说着那些刻板的话。 “可否一生追随于我,永不背叛?”铿锵之声,犹如一把能刺出黎明的长矛,直指黑暗。 “长公主……”秦云英抬眸而望,忽而发觉,站在眼前的郭曌或许早已不再是一位仅仅需要被保护的公主,而是她要用一生拥护的女王陛下。 “可否!”郭曌不容她再左右彷徨,决绝一声斩断了那满是顾及灵魂的铁链。 “秦云英命为长公主所予,生为长公主所生,死亦为长公主所死!”她右拳紧贴于胸前,以心起誓,郑重而道。 “好!” 尽管这样的回答早已是意料之中,郭曌仍不自觉的扬起了嘴角。她蹲下身,摸着地面拼接的砖块,淡淡道:“如果,如果有一天你后悔了……” “后悔”二字一出,便被秦云英厉声而断,她双膝重重跪到她的面前,两手托剑举过头顶,“秦云英即便是死上千次万次,也绝不会背叛长公主,若有半点虚言,挫骨扬灰,万劫不复!” 郭曌余光瞥过那只长剑,柄缠银丝,鞘如墨玉,鞘尾点点碎星缀于其上——那是她亲手赐予的,她的第一把,也是唯一一把长剑。 她轻触着剑身,眼底流淌着过去的点点滴滴。 “死牢地面有一块特别的砖,为牢心。牢心碎,死牢崩,你若命大,侥幸逃出,此生便不得再踏乌兰,胆有半步,我定叫你粉身碎骨。” 粉身碎骨那四个字,她说的极狠。 可自幼侍奉在侧的秦云英何尝读不懂那个嘴硬心软的郭曌。一番狠话里的弯弯绕绕从不是担心秦云英会后悔、背叛这样的无稽之谈,而唯怕夺权失败后,秦云英也会落得如圣女那般惨烈下场,而那时的她,已然无法再次出剑终结一切。她甚至连最后的退路都为自己考虑好了,也不愿直率的向自己吐露一点。 是啊,她是要成为第一个带领乌兰的女王,是沙漠中最为倨傲的鹰,失败二字又怎能从她的口中轻易流出? 秦云英想的出神,直到楚钺一声声“秦将军”才将她飘散的目光唤了回来。 “你怎会囚于那里?”楚钺看着那个本应驰骋疆场,威风凛凛的秦将军,满心疑惑。 “此事说来话长,”她突然激动地跪在楚钺面前,完全忘记了膝下再次被撕裂的伤口带来的巨痛,双手作礼,“求楚副将助我铲除歹人,解救女王陛下,事后在下愿用永生当牛做马,以加倍回报。” 楚钺一惊,忙伸手制止,可她仍倔犟的跪地不起,直到听见楚钺肯定的回应,她的眼里才重新燃起一束亮光。 “女王陛下,是乌兰女王郭曌?她怎么了?”项好下意识拽着她的手腕,略显急切的问道。 “五日前,女王陛下收到密信,与在下一同私访之时,却不料遭小人顶替,如今乌兰大殿中的女王陛下与秦将军皆是换容后的替代品。”她目光如刺,恨不得下一刻便将那双恶贼手刃,手中紧捏的茶杯中,茶面荡起环环水纹。 楚钺手摸着下巴,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难怪我将令牌呈上便引出了大堆官兵。” 五日前?那刚好是从弥道庭院中逃出,躲过方竹的时候。 项好揉着额角,又试着问道:“那密信来自何人?信上的内容,又可否一听?” “是项珏传来的密信。”她咬牙而言,一股恨意在眼底燃起。 是阿姐?! 项好猛然起身,头上盖着的黑兜帽也顺势滑落,新添的一道血痕横在眼下,犹如一块生了瑕的白玉,深深印在了沈玉言的眼中,掌心突然传来的阵痛让他再次攥紧,几滴艳红的血珠悄悄从掌侧淌下。 “项珏!”熟悉的容貌让秦云英一怔,随及而来的便是双手扼领的质问。 “女王陛下是那样信任你!为何在密信中写那些诓骗谎言,就是为了安插那两个赝品而故意的调虎离山吗?”她手上的血迹不断浸染着项好的衣衫,正如她言不尽的愤恨。 “ 秦将军,我想你是这其中定有什么误会,而且她也不是项将军,”楚钺连忙将二人拉开,并解释道:“只是长得有些相像罢了。” “这怎么可能!楚副将,我是如此信任你,认为也许你与那被名利遮了眼的项珏不同,可怎得你也!”秦云英不可置信的瞪大了双眼,手上的力度却松了些。 “我只是太仰慕项将军,太想成为她,才拿着她的画像换容成了她的模样。”项好敛下方才的冲动神情,随意寻了个理由搪塞了过去。 楚钺点头附和,“是啊,你细看看,她是女子,项将军又是男儿身,怎么可能是一个人呢?” 秦云英又细细端详了一番,才勉强皱着眉头接受了这样的解释,继续说道:“其实换容冒充之人色厉内荏,除容貌、身形外甚易辨别,然公子郭勒因旧事怀恨在心,伙同旧部贵族扬言我二人是假,虽得几位丞相为我二人辩驳,却也因势被压,我本欲一战,却被女王陛下拦下,我知她不愿对自己人出手,可这样……” “所以你才被囚入死牢之中。”楚钺喃喃自语,眉目间也比方才舒展了许多。 “那现在女王陛下在何处?”项好尽可能用着最平稳的语气说出,拇指指尖却反复刮擦着虎口。 秦云英一直克制着的情绪在心底不断翻涌,紧咬的齿缝间挤出了一句:“圆月台,十字架上。” 她还想说些什么,张口却被那股极大的沉闷劲儿哽在喉咙。 “难道是祭台上的那个……” 突然的脆响打断了项好的话,闻声而去,茶杯碎落一地,拓跋昭趴倒在桌边,袖上沾染了一片茶渍。 “昭昭!”楚钺疾步奔向拓跋昭的一侧,一手贴着他的额头,眉间逐渐拧起。 沈玉言见他面色潮红,呼吸急促,便拍了拍项好肩头,“我已让随之去药铺买些疗愈用品,天色不早,身心俱疲,不如明日再议。”说罢,他便朝自己的客房走去。 看着沈玉言独自离去的憔悴之姿,与初见时那般富家公子模样全全不同,项好内心开始有些迷茫,她甚至怀疑自己的判断,怀疑他也许并没有那些所谓的目的,怀疑也许一切真的是命运般的巧合,怀疑他也许是真的喜欢自己,而自己不仅如此待他,还连累得他这般不堪。 但这怎么可能? 从相遇至今,她始终无法为他的行为想出一个合理的说法,更准确地说,她无法为自己不切实际的动摇找到任何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 项好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却仍无法疏散胸中不断膨胀的烦躁感。 诚如沈玉言所言,天色已晚,拓跋昭高烧不退,秦云英亦满身是伤,众人皆是疲惫不堪,急需休整,故三人决定明日再共同商讨解救乌兰女王的具体计划。 替秦将军包扎过后,项好又去了拓跋昭的房间,见楚钺一直在他身边守着,他的脸上也不再是那般红的发烫,项好便也稍稍宽了心,和楚钺嘱咐了几句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夜幕已垂,一轮皎月悬于天边,撒下的月光却不知在照向何处。房间内仅剩一支快燃尽的烛火,微弱的光亮努力支撑着整个屋子。她独自倚靠在窗边,看着桌上随之带来的堆积如山的药瓶,内心更如一团乱麻,解不开,也理不清。 不知何时,再回过神,自己已是随手挑了些药瓶,呆站在沈玉言的房门前。 14. 第十四章 项好低垂着头,手指紧捏着袖口,地板上倒映着自己模糊的模样,叩门的手抬起又放下,反反复复,直到沈玉言亲手拉开了房门。 突然重叠的视线令项好猝不及防,下意识退后的几步却误让三两支瓶药从掌心滑落,滚到了他的脚边。 她匆忙蹲下身,埋头捡拾着地上散落的药瓶。 “抱歉,我,我走错了……” 指尖仓促的动作与不断加快的心跳同频,正欲拾起最后一瓶药,匆匆逃离而去时,修长的手指先她一步覆了上去,拾起地上最后那瓶退热的连翘散,轻轻放入她的掌心。 “拿好。” 沈玉言顺着她那张满是紧张的脸扫下去,怀中是紧抱着的瓶瓶罐罐,他忽得想起今日重伤且高烧未退的拓跋昭正住在自己隔壁,伸回的手在半空多停滞了一瞬,他顿了顿,僵硬的维持着脸上的微笑,温声道:“既是走错了,便回去早些休息吧。” 说罢,沈玉言便不动神色地转身回房,倚门听着她踱步而去的微弱声响渐渐消失,压在门闩上的指尖逐渐泛起青白,出神的双眸里悄然攀进了些许黯淡之意,脸色也更难看了些。 倏然,门外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没等沈玉言反应过来,叩门声已传入耳中。 “沈玉言,我,我还是有话想同你讲。” 熟悉的声音从门缝间断断续续飘了进来。话音未落,他已然开了门,将她引入屋中,只是嘴角再次扬起的弧度,竟连自己都浑然未觉。 看着床榻上留下的褶皱痕迹,项好跟在沈玉言身后小声问道:“我……我是不是打扰你就寝了?” 沈玉言提壶倒了杯热茶,暖色的月光映在他的身上,却衬得他脸色格外惨白。 “你可知,夜半三更,独自进入一个男人的寝房是件很危险的事。” 他端起茶放在她的面前,又顺势俯身,在她鬓边厮磨,“还是说,你想与我,一、同、就、寝?” 茶氲缓缓升起,模糊了沈玉言的脸。 项好耳尖随着他那番咬耳之语逐渐变红,她坐在桌旁,指腹反复摩挲着杯壁,低头看着茶水中映出残影,小声喃喃:“沈玉言,也很危险吗?” 他蹲下身,近乎半跪在她的面前,抬头凑近她那双胆怯的眸,一双夺魂的眼睛紧紧勾住她的目光。 “是的,也很危险。” 酥软的音色故意挑逗着项好本就加快的心跳,遮不住的樱粉色自耳尖不断向外蔓延。她手捏着袖角,在指尖反复环绕,良久,才慢吞吞的从怀中摸出了一支木簪。 簪子与沈玉言从前那支十分相似,只是簪上多缀了一颗晶莹明珠,虽不是什么罕见的绝世宝珠,但也显得更加温雅好看。 “那日,我拾到你落的发簪,却在慌乱出城时,不慎遗失了。我知道它可能对你很重要,”她咬着唇,来回摩挲着木簪上的那颗明珠,“再回城,我定会好好寻找,只是现在……你也可以用它暂时将就一下。” 项好小心翼翼的将手中那支发簪递到沈玉言的面前,他也毫不犹豫的接过那支崭新的发簪,起身将披散的长发随意拢起,柔顺的发丝滑过指尖,木簪浅浅插入发髻,恍惚间,她仿佛又一次看到了那个手摇纸扇,徐步而来的翩翩公子。 “不必费心再寻了,这个发簪,我很喜欢。”他的声音轻柔如水,环绕在她耳边。 说着,他又将桌上的茶水向前推了推,“此茶安神,喝了,便早些回去休息吧。” 如此冰冷的逐客令让项好十分不适应,但回想起医馆内自己的视而不见时,也坦然的接受了这一情理之中的变化,只是不知从哪里萌生出了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甘…… “还有,”她轻轻拉住了沈玉言的衣角,垂下的睫毛微微颤动,“曾听医馆的大夫说,你也擅长医术,可不可以帮我包扎一下?” 摸不准他的态度又迟迟等不到回应,凝固的空气让项好也不知是否该掀起袖口,可对于沈玉言的试探,她怎样也不想就此认降。 沈玉言,这场蒙眼棋局里,你究竟是黑子,白子还是……? 她深深地呼了口气,而后伸手解开了手臂上凌乱的包扎。 看着她主动露出的伤口,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白嫩的手臂显得那道如爬虫般的血口子更为丑陋。他皱起眉头,手欲抚过她眼下的划痕,却顿在了咫尺之遥。 “这些都是你救我时留下的?” “只是我不小心划到的罢了,与你并无干系。” 不知为何,她竟将这样明显而又毫无意义的谎话脱口而出,这显然不是她的作风,可自从遇见沈玉言后,在他面前,一切的缜密,都如晨雾般慢慢地消散了。 沈玉言拿起那瓶银翘散,又看向桌上她捧来的那些瓶瓶罐罐,半晌,才缓缓开口:“你方才带着这些药瓶来寻我,是想让我帮你上药的?” 项好点了点头,“我不确定哪些药有用,便都带来了。是少拿了什么吗?” 沈玉言看着手上的白瓷药瓶,那好似嘲讽般的模样正映在瓶身之上,嬉笑着自己。 项好看着他拿着瓶子发呆的模样,疑惑道:“那瓶药,有什么不对吗?” 沈玉言摇了摇头,坐到了她的身边,明明是安心静神的兰花幽香却莫名成了两人心神不宁的导火索。 他的指尖刚触碰到她伤口旁的皮肤,她便下意识的缩了一下。“伤的很深,也许会留疤。”他叹了口气,眼眸低垂落在伤口上,声音也变得有些发紧,“你会怨我吗?” 那道狰狞的血口子如一只恶兽般在他心底疯狂的叫嚣着,有那样一闪而过的念头,他想,如果伤的是自己就好了。随即,他又因自己会产生这样荒唐的想法而感到可笑。 “我相信你。”她清亮的声音又一次将自己的信任明晃晃的摆在他面前。 仅仅是他指尖那一下小小的偏移,便足以让项好确定,沈玉言内心似乎极度渴求着信任,或许是她的,或许是某个人的。 但这些还不够,她需要知道更多,在她彻底沦为他的猎物之前,她要先将他变为自己的棋子。 “会有些痛,你得忍着些。”说罢,他便打开一旁的药瓶,将瓶中药水温柔的涂洒在伤口处,又轻轻吹了吹,薄荷似的凉意如飘飘羽毛般落下,娴熟的动作仿佛做过千次、万次。 在他低头为自己包扎时,项好才猛然发现他的额间竟起了一层薄汗,连同他的呼吸声也变得忽深忽浅。 “沈玉言……?”她试探性的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嗯?” “你还好吗?”她伸手掏出一方帕子,想替他拂去额上的汗水,却又在即将要碰触的时候,缩了回去。 也许是自己声音太轻,又或许是沈玉言太过专注,他视线仍紧紧贴在她的伤口之上,并未回应。 项好看着手中紧攥的帕子,自言自语般说着:“死牢坍塌的时候,你为何不跑?” 沈玉言手上的动作似乎停了一瞬 ,随后又继续认真地缠绕着手上的素帛,“我想赌一把。”他抬头看向眼前的项好,眼尾晕起一丝微红,眸中荡漾着的潺潺清泉仿佛马上就会溢出。 “赌一把,你是否还在乎我。” 房间里变得格外安静,只有灯芯的火焰伴着一深一浅相互纠缠的心跳声不停跳动。 将绢帛系上最后一个结,他才缓缓起身,柔声道:“方才,我将上药和包扎的方法都告诉了你,”他的目光自然的落向她偶尔渗出血滴的双腿,“腿上的伤,我多有不便,就只能靠你自己包扎了。” 沈玉言打理着桌上用过的药瓶,心思却早已不再那里。不知是从何时开始,他竟偶尔也开始幻想,想要多和她待上一段时间,哪怕什么都不说,就那样安静的在月下品茶。 可身上不断传来的痛楚警告着他,她是他的赌注,是他必须的猎物,而那些不切实际的想象,对他来说终归是池中月,镜中花。 “若无他事,便早些休息吧。”他敞开门,摆出一副送客的姿态。 第二道逐客令应声而落,她知道自己不该再纠缠下去,即使是再犹豫的步伐也不得不缓缓向门口踏去。 “沈玉言……”她不甘的回身,看向倚靠在帐骨旁的沈玉言,烛火映在他的侧脸,额上的薄汗似乎又多了一层。 你是不是还在怨我? 最终,项好还是没能把这句话说出口。她抱着那些药瓶,无意间,目光扫过臂上缠绕整齐的素帛,已经迈出门的那只脚又收了回来。 “沈玉言,对不起,医馆的事,我不该那样对你。可是如果,”她顿了顿,又厚着脸皮凑到了他的面前,“如果,你还愿意的话,希望你能告诉我,什么都好,只要是你说的,我都愿意去相信。” 就在沈玉言看向自己的那个瞬间,她忽然感觉自己离他很近,近到仿佛马上就可以触碰到他的内心,却又下一刻,觉得自己离他很远,远到像是站在了世界的两端。 直至等到他欣然点头,项好才安心离开。 合上门的瞬间,他再也无法承受住身体上的剜肉挫骨之痛,蜷缩在床榻之上,每一寸皮肤仿佛都挣裂出一道又一道血口,每一根骨头都像是在被溶解,钻心的疼从碎裂的骨缝中不断渗出。 尽管他双手死死抓在胸口,也仍无法抵住心脏传来的绞痛,汗水早已浸湿他的衣襟,眼前再次变得一片漆黑,苍白的唇拼命的呼吸着,仅存的一缕意识令他仍努力强压着自己的呻吟声,直到完全昏厥的前一刻,脑海里还在想着她手臂上那道深深的伤痕。 回到房间的项好,取下了那支燃尽的蜡烛,重新点上了一支。 她反复捉摸着沈玉言的眼神,那双浅棕色眸里呼之欲出的,像是超然的恬淡,又像是最后的求救。手不自觉地抚上胸口,掌心触碰到的是一次又一次杂乱的心跳。 她学着他的模样倚靠在帐骨旁,跳动的烛火映在脸侧,相同的位置,相同的姿势,却始终无法想他所想。 腿上断断续续传来的刺痛终止了她的思考,她拖着疲惫的身躯来到那些药瓶前,正准备给自己上药时,无意间又碰到了那瓶连翘撒,她歪着头,打开瓶口闻了闻,又认认真真的看了三遍瓶上的贴纸。 “是退热用的连翘撒啊,这有什么问题吗?”她对着瓶身上映出的自己喃喃自语,建立了无数种猜测,又一一推翻,直到朦胧睡去。 最后一抹夜色褪尽,温热的阳光攀过窗棂吻上了她握着药瓶的手。 15. 第十五章 “你好些了吗?”项好路过拓跋昭门前,与他碰了个正着。他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目光仍穿过门缝,落在卧于床榻的楚钺脸上,“我好多了,只是她照顾我一夜,才刚睡下。” 虽然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笨拙样子,但听到他中气十足的声音,项好也安心了许多。 他轻轻关上了门,双手叠于脑后,走在项好身旁,“楚钺也真是的,我伤的哪有那样夸张,随便睡一觉也就好个七七八八了,她根本不必如此。” “话不能这么说,昨日你烧到昏厥,大家都担心坏了,尤其是楚钺……”话说到一半,项好只觉身后一凉,果不其然,下一刻,那个惑乱人心的声音如同一双鬼手,从身后探来。 “爱妻,晨安。” 回身便见沈玉言弯着月牙般的笑眼走了过来,与昨晚截然不同的态度,令项好甚为惊诧,只呆愣愣的回了句:“安。” “大家?你确定他会担心我?”拓跋昭极为不屑地扬起下巴,剑眉一挑,环臂质问:“昨夜朦胧间似乎听到你房间里有些奇怪动静,你在做什么?” 不待项好解释,沈玉言便径直插进二人中间,牵过她的手腕,向外移了两步,贴着她的身侧,下巴轻扣在她的锁骨处,露出一副刚睡醒的松散模样,慵懒的声线故作暧昧道:“嗯……昨夜夜半,爱妻前来寻我,是做了不少事情。” 而后也丝毫不给项好说话的空隙,指腹抚过她的侧脸,微微扬起的眼尾勾出无尽的嚣张,“爱妻,你的脸好红啊,寻我做那种事会让你如此羞涩吗?” 拓跋昭的眼睛随着每个字的蹦出不断睁大,难以置信的目光急切的向项好求证着。 听着那些前言不搭后语的话,项好只觉莫名其妙,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倒也并未觉得发烫。 “我昨晚确实是寻他……”不等项好再次讲完,沈玉言便将食指指尖轻抵在她的唇珠之上,十分刻意的夺过了话。 “还疼吗?” 唇尖晕开的一丝微凉令项好神经一紧,脚下也跟着缩了半步,她低头看了眼手臂上缠绕的绢帛,“已经好很多了,只是偶尔会有点痛。” 见项好尚未明了,沈玉言的嘴角悄然上扬,双唇进一步侵略着她的耳畔,却把那双似笑非笑的狐狸眼对准拓跋昭,一字一句间满是挑衅,“那、下、次,我、轻、点。” “你!”瞬间,拓跋昭的脸涨得通红,无耻二字也从齿间挤了出来。 “你们倒挺有闲情雅致,一大早便开始打情骂俏。闪开!”秦云英见此三人如此淡然,怒上心头,沉着脸一把推开他们,“楚副将呢?” “你找楚钺作甚?”拓跋昭眉间一紧,眸光骤变,一个跨步顶到她的面前,一股不言而喻的压迫感瞬间逼仄而来。 “她应我今日去救女王陛下的。”秦云英亦不示弱,昂首瞋视,丝毫不因他的威势而退让半厘。 “她在休息,你不能进去。”拓跋昭展臂而挡,强硬的将她拦于门前。 闻言秦云英当即怒目而视,全然不顾体面情分,视死敌般拔出手中之剑欲斩向拓跋昭的头颅。 项好见状不妙,想到秦云英也并非滥杀之人,便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挡在剑前,暂时止住了二人剑拔弩张的气势。 “秦将军,你若真与他拼杀,楚钺又如何能助你救下女王?” 见她手上动作稍有放松,项好又缓步凑到她身边,伸手搭过她的肩,安抚道:“何况你二人皆未全愈,何必如此大动干戈?楚副将昨日过于疲惫,如今当真在屋内休息,你亦不必忧心她会食言,在下已有计策,或可一试。” 此话一落,便引来秦云英锐利的剑眸,“什么计策?” “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 项好贴在秦云英耳边小声低语,而后拍了拍她持剑的手,不知不觉间将剑推入剑鞘。“待夜深,便是行动之时。” 秦云英思索片刻,狠狠瞪了一眼拓跋昭,愤然留下一句“若有半点差池,我定不饶你。”便甩袖而去。 未等项好松一口气,回身却惊奇的发现面前这两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这样诡异的场景看得她掌心直冒冷汗,刚平稳的心脏又一下子悬了回去,紧绷的声音试探着问道:“我,说错了什么吗?” 拓跋昭叉腰鼓腮,一脸幼稚模样,轻蔑的目光紧盯秦云英离去的身影,“你大可不必替我挡在前面,若动真格,她也未必是我对手。” “此话不假,他是死是活倒也无妨,只是爱妻万一伤了自己,为夫该当如何?”沈玉言皱眉随声附和,扇骨轻叩掌心的清响与略带娇啼的嗔嗔尾音融在一起。 项好无奈扯了扯嘴角,扶额听着二人此一句彼一句的无聊争执,只默默祈祷着屋内的楚钺能早些休息好。 午后,纠结再三的项好不得不再次叩开沈玉言的房门。 “我,”叩门前明明给自己做足了各种心理准备,可真的对上那双眸时,一切都像是徒劳,心脏也跟着砰砰直跳,“我想请随之帮忙……” 听到随之二字,他本不错的脸色隐约变得有些难看。 “那你寻他便是。他在楼下,不在这里。”沈玉言正要关上房门,项好却从门缝间钻了进来。 “我知道,”她的眼神飘忽,足底反复磨蹭着地面,良久才糯糯开口:“可他似乎只听你的,所以……” “所以爱妻是来求我帮忙的?”他将臂靠在门边,足下迈进的脚步硬是把她挤到了一个狭小的区域,一双媚眼盈盈,看着她蹙眉欲退却又退无可退的局促模样,玩笑似的用纸扇挑起她的下巴,“那我,是不是可以要些酬劳?” “可你之前答应过我,只要开口就……”沈玉言整个人近乎都贴了过来,她僵直着身子贴紧木门,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大脑里为数不多的理智指挥着她的指尖轻点门板。 还好,门没锁。 “是的,我是答应过。” 他继续向前逼近,俯身贴向她的脖颈,浅浅的呼吸如鸟羽般落在项好的肩头,趁她慌神之际,他猛然握住那只做着小动作的手,反押在门板上。 “那爱妻有没有记得,我也曾说过,独自进入一个男人的寝房是件很危险的事。” “你说的是夜半,现在可是光天化日之下!” 看着她紧闭的双眼,他不禁一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手中纸扇轻扣了几下门,不出多久,随之便跑了进来。 “小公子,您找我!” …… 是夜,黑云蔽月,空若墨染。 一粒石子悄无声息地从暗处撕出,如上弦之箭直直飞向圆月台旁官兵后颈,那人瞬间一滞,向前栽倒在地,其余官兵皆闻声而望,却丝毫未曾感知到身后突如其来的陌生气息,在愣神的一刹那失去了意识。 “小意思。”拓跋昭轻轻拍了拍手,跛着腿将身前晕倒的官兵拖到一旁,同众人一起将他们绑了起来。 无意间撇到一旁环臂而立、无动于衷的沈玉言,气不打一处来,眉尾怒扬,愤斥道:“你就这样看着?” 沈玉言倒似心情极佳,根本打不算与他置气,两手一摊,耸肩而言:“身体欠佳,实难相助。” 确定附近再无其他守卫官兵后,秦云英匆匆赶来,看着十字架上长发披散、肩臂半露、体无完肤的郭曌,本就压不住的怒火更是烧遍了全身,她双拳 紧攥,指甲深深压入皮肉,顾不及脚踝尚未愈合的伤口,足尖点地飞身上前,片片剑光掠过长链,点点火光相继迸出,映入秦云英满载愤恨的泪眸。 碎链如繁星般散落一地,郭曌顺势坠下,秦云英单臂环在她的腰间,一手扯下身后披风盖在衣衫早已破碎不堪的郭曌身上,并将她紧紧扣在怀中。 秦云英接过沈玉言递来的药丸给郭曌喂下,片刻,怀中的郭曌双唇一颤,缓缓睁开双眼。 干裂的唇极其微弱的飘出英英二字后,浅浅露出一抹笑意。 “女王陛下!是秦云英无能,若是尽早发现项珏的圈套……”秦云英极少会说这么多的话,看着郭曌身上那些惊心动魄的伤口,双手也仿佛失去了控制,一会儿颤颤巍巍地抚向她的脸庞,一会儿又刮擦着自己的手腕不知如何是好。 一滴滴泪水从眼尾滚落,砸进了郭曌心间。 “女王陛下,如此劫下迟早会被发现,时间紧迫,我们需要立即前往乌兰大殿”项好不得不上前打断二人的对话,作揖而问:“你可以吗?” “何为?”郭曌的声音虽显虚弱,语气却仍如帝王般沉稳。 “拨乱反正。” 郭曌将目光移回,见秦云英含泪点了点头,便继续闭上眼,枕在她的双膝,“依你。” “那便按原计划,兵分两路,我五人赶往乌兰大殿,楚钺在此暂替女王陛下,避免巡逻官兵怀疑,沈玉言暗中守护,以防不测。” 五人正欲行动,却被沈玉言打断。 “有何不妥?”项好又迅速梳理了一遍计划,思考着有无纰漏之处。 “在下认为让拓跋昭在此守护更为合适。他的武功远在鄙人之上,守护楚副将较为稳妥。” “嗯,也就此话还算中肯。论武力,你实在不及我万分之一。”盖不住的得意攀上眉眼,拓跋昭掸去肩角的浮尘,摆出一副高傲之姿,“那我就勉为其难的代你……” 沈玉言毫不在意他的冗长言论,只扬着嘴角走到项好面前,挑眉俯耳道:“毕竟,为夫也算不上半个。” 项好他突然的话被噎了一下,看着那双狡黠的眼睛,大脑一片空白,再回过神想辩解些什么时,却已然同他驾于一匹马上。 项好努力错着身子,同沈玉言间留出一道间隙,可无论怎样前倾,他仍如一块丢不掉的狗皮膏药,死死黏在在自己身上。撩人的气息抹过她发红的耳根,好闻的兰花香再次卷过发丝幽幽飘来,只是这次心间乱跳的似乎只有自己。 “沈玉言,我们应该不缺坐骑……” 沈玉言点了点头,“是不缺,但白雪的毛色容易暴露,更重要的是,夜黑风高之时,做些个偷偷摸摸之事,人马越少越不宜被发现不是?”他的语气刻意在偷偷摸摸四个字上加重了些。 “你倒挺有经验,难不成从前常做些偷鸡摸狗之事?”难得有了一次在语言上占据主动权的时刻,她转头看向沈玉言,学着他那般邪笑着打趣:“莫不是哪个山头的野贼寇……”寇字尚未完全出口,她猛地意识到了什么,涨红着脸,羞愤道:“你晨时说的那些是!” “是什么?”沈玉言眯着笑眼,等她继续说下去。 “是包扎……”项好又气又恨,然又无法奈他如何,只得把头死死埋了下去,硬生生的将那些屈辱、愤恨之情吞回腹中,却在下一刻好似听到他轻笑一声,连同身子也向后退了退,不再如那般紧紧贴着自己。 意识到自己竟被他三番五次戏耍,她紧咬着牙,在心里暗暗发誓,总有一天,她要叫他好看。 “抓好。”沈玉言手下缰绳一紧,马身腾空,蹄似踏风,消失在漆黑长夜之间。 16. 第十六章 “站住!” 尖细的声音从乌兰女王的寝殿门口传出,随即一双嵌着宝石的乌缎长靴迈进门槛,身旁小太监匆匆燃上女王寝殿的烛灯,两排官兵列队两侧,霎时,屋内的黑暗褪得无影无踪。 突兀的黑色身影怔在原地,手边还挟着身着金线金丝衮服,头戴十二长钗,一身华贵之色的乌兰女王。 “这是想把女王陛下掳去何处?”那人悠悠开口,冷笑一声,勾指轻点,身后的将领立刻紧拉长弓,离弦之箭疾驶而去,直穿黑衣人的脖颈。 黑影应声倒下,血液喷涌而出,溅落一地,她含着满口鲜血,挣扎着爬到了那人的脚边,流淌的血冒着热气拖出一道长长的轨迹,她用尽全力颤着手指,血手印蹭到了他的鞋尖。 那人脸上写满厌弃,狠狠一脚踩在她的手上,满怀恨意地蹍了又蹍,而后慢慢蹲下身,附在她的耳边,温柔的语气令人不寒而栗:“郭曌,我知道你不甘心,可父王说过那是我的王位,我的王位!而你做了什么?你夺了本属于我的王位!你就该死!!” 他掏出腰间那柄漆黑长剑,在她低垂的头前晃了晃,又如痴如醉般深深吻向剑身,“你看,这把剑,我曾那般求你予我,可你呢?你居然将它送给一条狗!!她倒也真是条良犬,如何折磨都不肯松手,”他冷眼看向倒在血泊里的人,压抑太久的癫狂之音从高扬的嘴角间爆发:“可如今,不还是在我手里?” 见她耗尽最后一口气却仍触不到那近在咫尺的剑尾,他连连笑讽:“郭曌,这么想要吗?那我便将它还给你!” 话音刚落,他便如着了魔般一遍又一遍疯狂的将长剑插进她的身体,温热的血喷溅到他的脸上,却使他愈发兴奋,阴鸷的笑随着一句句“去死!”变得越来越狰狞,直到自己耗尽全部力气,才罢了手。 指腹抹过身上的斑驳血迹,又放到了舌下轻舔,腥甜的味道让他内心的快感又添了几分。他狞笑着向另一人走去,“好了,这没你事了。”下一瞬,又好似突然想起了什么,拍了拍她的肩,意味深长道:“噢!对了,可得记好自己的身份啊,女王陛下。” “是不该忘了自己的身份。” 金袖一挥,那人转身回眸,视线相融之际,凌厉的目光携着一身帝王之气瞬间吞灭了他所有的张扬跋扈。 她轻启双唇,眼底却生出些许悲怜,“那你呢?你还记得自己的身份吗?阿勒。” 看到那张熟悉的脸,那世间绝无二人的气场,郭勒瞳孔骤缩,手臂猛然一僵,连连退步,不想脚下一个趔趄,重重摔倒在地。 他双手撑着身子,坠落深渊般的恐惧令他不断向后挪动,头上的金冠颤着掉在地上,张大的嘴半晌才磕磕绊绊的磨出一句:“长,长姐?” “你该叫我什么?”郭曌继续向前逼近,俯视着地上如虫般怯懦的弟弟,一脚踏在了他的两股之间。 “女,女王陛下!”郭勒吞咽着口水,双腿不停颤抖,目光僵硬地移向那个倒地之人,“不!不会的!那她,她是谁?” 帘后,秦云英缓步走来,拔出插在那人身上的长剑,转腕一挥,剑身飞出血珠甩进了郭勒眼睛。她又提起那人的头,拖到郭勒面前,紧贴着他的眼珠,“你说,她是谁?” “秦云英?”他忙把眼前那俱尚有余温的尸体推开,拼命挣扎着向后挪动,直到后背紧贴上墙壁,再无可退。 “劳烦殿下再看清楚些。”秦云英将那人的尸体一把扔入他的怀中,随即掷剑于空,两指轻弹剑柄,“嗖”的一声,剑身闪出,银刃抹过他鬓边两缕长丝,钉入墙内半截有余。 “假,假秦云英……” 郭勒看着眼前的一切,脑内“嗡”的一声,那前些日降临于此的神仙所亲口描绘的帝王之景瞬间倾塌,他不停地摇着头,以残存的最后一分虚张声势狂呼:“不可能!这绝不可能!我的部下明明告诉我,秦云英出逃,救下郭曌,于今夜丑时,偷梁换柱。我才设好这瓮中捉鳖之法,他是我的亲信,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骗我的。” 他愤然甩开身前的尸体,目眦尽裂,回头看向方才射箭的将领。 “他确实不会骗你,可同你说这些的,是我。” 只见那将领迎着他猩红的目光,缓缓撕去脸上的人皮面具,礼貌一鞠,“在下随之。” 看着面具下的那副陌生面孔,他瘫软在地,目光呆滞了片刻,连滚带爬地扑到郭曌脚边,双手死命拽住她的衣角,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泪水如决堤般涌出,“不!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女王陛下,女王陛下呢?” “你再胡说什么呢?阿勒,连我都认不清了吗?”她又轻轻拍了拍那张丢了魂的脸,平淡的问道:“还是说你想看看那个冒名顶替的赝品?好,我就陪你一起去看看。”郭曌抚去他脸上的血泪,看着那双不住晃动的眸,心底竟升起一丝酸涩。 “不!不不不!” 郭勒像疯子般跑向殿外,却被守在殿口的秦云英截断。 郭曌肃然起身,威严之音一声令下:“传旨,即可召乌兰所有名门贵族至圆月台处,陪我的弟弟看看,那冒充我的人,究竟是个怎样的下场。” …… 圆月台前拓跋昭终于等到沈玉言的身影,三步并两步跑上前,一把怒抓过马背上断气的假女王,将架上的楚钺替了下来,不耐烦道:“你磨磨唧唧做什么呢!让楚钺在这破东西上挂了半天。” “真没想到这里竟有如此多巡逻兵巡视,好在有项好的替身之法暂缓,否则定是暴露无遗。”楚钺活动着手腕,遥望着夜色里攀入天际的长架,皱眉而叹:“这惨无人道的酷刑究竟是何人所想。” 拓跋昭四处张望着,却并未寻到项好的身影,便开口质问道:“项好呢?他怎么没回来?” “她还有些事要办。” “把你丢下,单独行动去了?”拓跋昭似是听出了什么,扬眉笑瞥沈玉言,“哼!果然她还是信不过你,晨时那些定都是你自己胡扯的。” 看沈玉言面无表情,他又装模作样、添油加醋道:“她连掉脑袋的秘密都同我讲过,这般信任可不是寻常人所能比拟。” “什么秘密?” 见他终于按耐不住有了反应,拓跋昭说的更起劲儿了,一脸得意道:“这我怎么可能会告诉你这种……外人!你若实在想知道,不如先叫小爷一声祖宗听听。” “拓跋昭!”楚钺厉声喝断了这他极为逾越的话,一手扯住衣领,将他拖出沈玉言的视线。 “楚钺!你干什么啊!要不要对这个男生女相的白面书生这么好!”拓跋昭扭动半天也毫无效果,索性不再挣扎,边被拖着边冲他喊话:“你听好了,这个秘密可是在竹林里,她抱着我讲的!!……” 楚钺一个眼神便封住了拓跋昭滔滔不绝的嘴,在训诫一番过后,她走到沈玉言面前,微微欠身,拱手一礼,“昭昭尚不懂事,你莫与他置气。” “黄口孺子,不值一哂。” 沈玉言面上虽仍是万分沉稳,声音亦波澜不惊,然手上扇子煽动的频率却比寻常快了许多。 良久,拓跋昭又一次气冲冲的跑到他的面前,揪起他的衣襟,愤言:“近一个时辰了,她为何仍未归来?” 沈玉言睫毛微垂,默声不语,只是掌心握扇的力度又大了几分。 “她要有什么三长两短,你就完了!”血丝延进眼角,他撂下一句狠话,便转身朝乌兰大殿方向奔去。 …… “拓跋昭?!” 下马而归的项好与他正撞个满怀,他下意识抬起双臂护她,原本黯淡的眸中 又重新燃起一抹亮色,随即又牵起她的手腕,极速扫过她的全身,一脸焦急地问道:“你没事吧?你去哪了?有没有受伤?” “嗯,我没事。”项好被这突如其来的关心猛地一惊,看他有意追问下去,忙岔开话题,“她们差不多要到了,我们得避一避。”说罢,便拉着拓跋昭走向隐蔽的阴影之中。 路过沈玉言身旁,见他如在死牢时那般站在原地,心头一颤,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又轻唤一声,确定没什么问题,才安下心,顺手拍了拍他的手臂,好心提醒道:“走了,她们要到了。” 待众人藏了起来后,项好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借着脚边一湾水里的倒影,她终于确定了这股子诡异怨气的源头正是身后的沈玉言。 她拧眉揪起眼前的一根杂草在指尖缠绕,思来想去也还是想不通究竟哪里出了问题,看着碧草逐渐缠满整根手指,无奈苦笑一声,而后屈指扯断,断草悠悠飘落,于水湾间不停打转。 她向后撤了一步,歪头低语:“你回来的可还顺利?” 果然,不会得到任何回应。 不出多久,数路车马向圆月台前驶来,点点燃起的火把逐渐连成了一条如龙般的长线。女王轿辇徐徐而来,四角雕鹰垂铃,一步一响,威仪万丈。 伴着嘈杂众声,侍女撩起玉帘,郭勒浑身颤抖着从车上滚了下来,随即一双金靴踏地,一重内侍皆叩首跪于足下。 “你这回可看得清楚?她,死了。” 郭曌俯看着地上软成一团的郭勒,屈身挽过他凌乱的鬓发,在他耳畔低声道:“你想起来了吗?她的曝刑可是你亲口下令的。” 那声音柔软的很,如同儿时哄他入睡的歌谣,却在其中揉进了些许叹息。 “长姐我知错了,是阿勒错了,是阿勒错了……”郭勒双手抓着她的脚踝,额头紧紧贴在她的靴上,可怜的祈求之音卑微到骨子里。 “众贵族可看得清楚?”郭曌不再看向脚下的郭勒,目光如刀横扫一众名门贵族,一簇簇火光在瞳孔中燃烧。 目光扫过之处,皆是贵族交头接耳之姿。 “看清楚了吗!” 一声厉喝碾碎了所有窸窣私语。 “女王陛下,天命所归!”众贵族齐齐下跪叩了又叩。 郭曌站在圆月台中央,伸手摸向粗糙的木架,闭眸而语:“郭勒救驾有功,按律当赏,奈何如今神志不清,精神疯癫,有失王室风范,”她又一次看向地上泣不成声的郭勒,“留在幽亭颐养天年吧。” 谁人不知那幽亭不过是用于王室、相对舒适点的死牢罢了,郭勒此番便是永无翻身可能,而见证这假女王之死,也正是郭曌在向所有名门贵族敲响警钟,再存异心的下场,无论何人,都将比此难看得多。 “女王陛下,宅心仁厚,明见万里,世世永赖。得王如此乃我等之幸、乌兰之幸、天地之幸也!” 随着第一声臣拜之音,紧接着是一声又一声,一跪又一跪……直至喊退黑夜,曙光从地平线点出,映照在郭曌的脸庞。 待众贵族皆退下,郭曌散了身边的侍从,项好也从一侧走了出来。 郭曌牵过她的手,却不曾注意她兜帽下那双漆黑的眸。 “此次若非有你,我与英英定殒命于此。赏赐之事,你尽管开口,若不嫌弃,次日设宴,还请……” 话未尽半,角落忽有冷光闪过,一发短镖追光而出,怒指郭曌。身侧的秦云英猛然跃起,立剑相抵,剑身与镖尖碰撞刹那,碎出一片火光,随着一声脆响,短镖落地,剑身亦颤动不止。 拓跋昭? 项好从未想过,那双凶狠如狼的眸光竟会从拓跋昭眼中露出,她屏住呼吸,紧紧注视前方,袖间暗器已然入掌。 拓跋昭,莫坏我事! 17. 第十七章 “你这恩将仇报的东西!没有女王陛下庇护,仅凭圣女一人,你连出生都难!” 秦云英怒斥着提剑而去,剑尖与地面摩擦生出的片片星火正如她心底不断燃起的杀意,岂料身后一句“住手!”让斩向拓跋昭的光影霎时悬在半空。 看着那双满是憎恨的翠眸,不顾秦云英的阻拦,郭曌径直走向拓跋昭,直到停在他的面前,抓起他执镖的手,将镖尖抵在自己的喉口,柔软的皮肤瞬间压出一道血痕。 “你不会杀我的。”她眉眼间不带一丝犹豫,十分笃定道。 拓跋昭目光移向她身后早已摆好架势的秦云英,冷笑道:“你就这般自信?难不成以为我敌不过她?” 郭曌又更进一步,将他全部的视野逼在自己眸中,“我走向你的每一步,包括现在,你都可以杀了我,但你没有,甚至第一支镖也未曾想置我于死地。” “你以为我不敢吗?我上阵杀敌无数,何况一个你!” 颞上青筋隆起,他红着眼眶,仿佛一个迷失的孩童,胸中的委屈、愤怒、怨恨、悲痛搅作一团,却不知该放去何处。 长长的叹息声熄灭了他的歇斯底里,她摇头淡淡道:“可我,从不曾是你的敌人。” “是你亲手杀了我娘!”那双愤恨的眼睛里是破碎一地的碧玉,刺手,又透着无尽悲凉。 “那为何不动手!”她厉声呵斥,决绝而坚定的命令着他亲手割断自己的喉咙。 一滴鲜血滑落镖身,他下意识地想缩回手上的力度,却被郭曌死死压住,镖刃越嵌越深,血滴逐渐连了成线,侵染着他的手。 从看到名册上刺目的“郭曌”二字,到助她重回王位,他终于隐忍着走到了她的面前。痛苦的回忆无时不刻不在脑内回荡,圆月台上不住喷涌的鲜血如烙铁般在心底烫出一个又一个窟窿,恨意又将结痂再次撕裂,哪怕一命换一命,他也势必要亲手替母复仇。 而如今,只要微微动手便可取她性命,这般唾手可得的好机会就摆在眼前,可手臂上的肌肉却迟迟无法将短镖再次推进一厘。 “我只是……”他紧咬着牙,却怎么也找不到借口。 “你只是和她一样善良。”透过那双清澈的瞳,郭曌再次看到了那个手持摇铃,头顶薄纱,在花间翩翩而舞的乌兰圣女。 轻柔的晨风抚过拓跋昭的额前,带着一丝微凉,吻上他翠眸下那颗若隐若现的泪珠。他鼻尖一酸,强压着哽咽的声音,“你没资格提起她。” “昭昭……”楚钺眼底微涩,实不忍他再想起那些过去,正欲起身拦下郭曌,却被项好摇头拉了回来。 “你说得对,有资格的,天下唯你一人。” 郭曌从怀中掏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放在他的掌心。 看着钥匙上每一道沧桑的旧痕,过去的点滴不断被唤起,拓跋昭眼角那颗倔犟的泪珠终于还是落了下来,砸在钥簧之上,泛起盈盈碎光。 他将钥匙紧紧攥在手中,直到那冰冷的物件上覆满他的温度。 “去看看吧。”郭曌抬手覆在他的手上,温煦的话语照进了阳光下唯一的那片阴影。 他飞身上马,缰绳一紧,便驾马而去,马蹄踏过路边石子卷起滚滚烟尘,淹没了来时的漫漫长路。 马儿抖了抖鬃毛,于一片花海前驻足。遍野的望日莲如同误落尘烟的璀璨明珠,在绿意里随性荡漾。踏进那片金海,每一步都被紧紧拥簇,飘落的花瓣闪着金光略过他的脸颊,卧在那块纯白的玉碑上。 拓跋昭试着伸手触碰,碑上的冰冷刺痛着每一根神经,他顺着碑壁缓缓滑下身,闭上双眼,头倚靠在一侧,静静地感受着萦绕鼻尖的淡淡花香,感受着似曾相识的片片清风,感受着无声无息的脉脉柔光,直到郭曌走到了他的身边。 良久,他才徐徐开口,嘶哑的声音里满是疲惫,“如果没有我,她会受到更多人爱戴,这里不会是望日莲,她……也不会是一块冰冷的碑。” “可也正是有了你,此后的每一日她才真正在为自己而活。”郭曌扫过碑上的薄尘,将一捧望日莲摆在墓前,双手合十,闭眸而言:“她同我讲过,金盏是信徒奉予乌兰圣女的,从来都不属于她。” 生而碧眸者,世间罕有,乃圣女也;圣女者,连天地间,而无我也;无我者,可纳万物之灵,为众生祈福也。 这便是世代乌兰圣女的一生,任扭曲信仰摆布的一生,神圣却空洞的一生。 “可曾记得,幼时你为她采下的望日莲?她说,那日她开心极了,她终于迎来了第一朵属于她的花,那朵只属于拓跋瑶的花。”替他抚去了脸上那道长长的泪痕,郭曌起身望向花海尽头的一间小屋。 “她还有最后的话要同你讲。” 拓跋昭站在门前,微风轻轻拂过他的身旁,似是在为他整理略显褶皱的衣襟,好一会儿,他才转动手中的钥匙,推开那扇古旧的木门。 熟悉的皂角香混着积年的浮尘一同钻入鼻腔,他一步一步挪向灰暗深处,重新触碰着自己的过去。指尖抚过幼时日日入寝的床榻,耳边响起轻声哼起的童谣,然后是阿娘长倚靠的木椅,她最喜欢坐在上面笑看着胡闹的自己,再向里去是窗前枯萎的望日莲、是木柱上丈量身高的刻痕、是一起吃饭的长桌…… 一切都没变,一切都变了。 他看到桌上还放着幼时为母亲作的画像,指腹划过那笨拙的笔触,仿佛又一次触到了那张温柔的脸庞。他的喉结微微颤动,强忍酸涩拾起画旁泛黄的信笺,细微的声响打乱了他呼吸,墨香浅溢,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底。 吾儿昭昭,见字如面,一别数年,可有吃饱穿暖,可有在好好长大,可还那般倔强任性? 原谅阿娘未经同意便将你带到世间,原谅阿娘未曾给你带来一个美满的童年,原谅阿娘将你送军的谎言…… 关于你的父亲,我从未主动提起,然其因并非如那些刺耳流言,而是出于他对你最后的保护。他是枭雄、是猛将、是良夫、是无二的存在,只是家国之间,我们有缘无分罢了。 将你托付给宇文雄,是我最后能做的事情。他曾是你父亲麾下的将领,是值得你永远信赖的存在。 可还记得那日,艳阳当空,两个小士兵搭上你的肩,有说有笑的将你揽了去,看着你不情不愿的模样,我既有欣喜,又有悲伤…… 此生有你,于我,皆已圆满,过往皆为云烟,勿思勿念勿恨。 此后,阿娘不在身边,务必护好自己,切记切记。 愿你此生,交善友,结良缘,行汝之所行,乐心之所乐,平安顺遂,长生于世。 书存终,言有止,爱无尽。 拓跋瑶绝笔 一滴泪水碎在纸间褶皱上,将原本有些模糊的字迹再次晕开,他忙把头撇向一侧,生怕那些话语就此消失不见。许久,他才缓缓沿折痕将信笺一点一点折好,放在胸口最贴近心脏的位置,用强烈的心跳感受着那份沉沉的爱意。 “拓跋昭!” 清亮的呼唤似春风般将他从阴暗的小屋里拽出,他应声回眸,身后站着的,是楚钺,是项好,是郭曌…… 那一刻,他不再是那个被他人孤立的杂/种,而是被爱意包裹的拓跋昭。擦去眼角挂着的最后一滴泪,他嘴角浅浅 一笑,迎着光踏出那扇旧门。 “女王陛下,”拓跋昭走到郭曌面前,作揖而道:“可否应我一事。” “何事?” “将圣女永止于此。” “此亦为我本意。”看着他重闪玉光的双眸,郭曌向天立誓,“若郭曌无能,不能将这扭曲信仰终止,一切愿任君处置,”她看向突然跪地,祈她收回起誓的秦云英,毅然之音响彻天际。 “但有半句虚言,永世不得善终!” 二人目光交汇,双拳相碰,于花海碑前结下约定。 回到客栈,还不等项好松口气,坐下休息片刻,叩门声从门外响起,推开门便是那双好看的眼睛。 “沈玉言?”她立在门口,愣了一会儿,歪头不解道:“有何事吗?” “无事便不能来吗?”沈玉言眼底一沉,拱手作揖,“即是如此,在下告辞。” 半晌,他仍伫在原地,低垂的头遮住了他的脸,发间木簪上的明珠却闪得十分刻意。 “能!当然能!”见他根本不打算离去,项好扯了扯嘴角,顺势递上了台阶。 “既是能,又为何将我挡在门外?”他眸前一亮,摆扇向前,抬头质问道。 项好无奈闪到一侧,将他引了进来。趁着倒茶的功夫,她偷偷又瞄了他一眼,好巧不巧,被他的目光逮个正着,她只得冲他尴尬一笑,暗暗腹诽,这沈玉言今日唱的又是哪一出? 他摇动着手中的茶杯,看着杯中随水而动的茶尖,轻轻一吹,片片涟漪又将茶尖推向远处。 在她给自己倒上茶水,端着杯正欲落座之时,沈玉言缓缓开口:“若拓跋昭仍有意杀了乌兰女王,你便会毫不犹豫的杀了他,对吗?” 茶杯从掌心坠落,清脆的响声震乱了她心跳的节拍。她连忙蹲下收拾着地上的碎瓷片,滑下的长发遮住了她慌乱的模样。 “什么?”重新整理好情绪的项好挽起鬓边垂落的发,眉心一蹙,故作生气,“你在胡说什么?竹林雅院他助我脱困,乌兰一路对我又甚是关照,我怎么可能会对他下手?” “是啊,他对你那般好,也难怪你什么都会同他讲。” “讲什么?”项好十分不解,也不知是哪里得罪了他,总是招来些云里雾里、莫名其妙的呛话。 沈玉言放下手中茶杯,起身走到她的面前,拿过她掌中碎瓷,紧紧捏在自己掌心,“如果有一天,我站在了你的对面,你也会毫不犹豫的杀了我,对吗?” 项好忙将他手中的瓷片打落,可掌间的伤口已然出现,鲜血淌过他素白如雪的小臂,看着他绯红的眼眶,那些早已编好谎话如鲠在喉。 沈玉言是弥道的弟子,是方竹的师兄,是随之口中的公子,无论针对哪方,他都是一个绝佳的突破口。可如今,他如此露骨的将问题抛出,她却偏偏不想在感情上骗他分毫,更准确地说,她不想欺骗自己。 或许是初次遇见时过于逾越的一步,或许是草丛溪湖边狐媚蛊人的浅笑,又或许是双眸交错下愈发混乱的心跳…… 沈玉言,不管你出于何种目的的接近,此刻,我也许真的对你生出了一丝别样的心绪。可在寻找阿姐、彻底粉碎女律这条崎岖坎坷的路上,我绝不会犹豫半分,没有任何人能够成为我的阻碍,甚至是……我自己。 她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回应着他的目光,昏暗的烛光一闪一闪,眼中原本清晰的脸庞逐渐朦胧。 她闭了眼,听着耳边愈发响亮的心跳声,微微颤着唇珠,垫脚吻了上去,唇边方触及一抹冰凉,她便如受惊之鹿般仓惶撤步,再睁眼,面前却是被他竖起的扇骨。 18. 第十八章 “这便是你的答案吗?” “我……” 不断加速的心跳让许多话卡在喉咙,她撇过脸去,再也没了方才直视那双眼睛的勇气。直到那只手捏过她的下巴,指腹轻抚过她柔软的下唇,不断逼近的步伐,不断靠近的气息,不断贴近的双唇,一切如蛊毒般勾引着她的灵魂,一点一点将她吞食。 她努力调整着自己错乱的呼吸,不断起伏的胸膛却还是抵不住身体上不自觉的轻颤。 仅是一片叶子的距离,他停下了动作,平静的眸里映出的是她紧闭的双眼和不住颤动的睫毛。 “你在害怕?害怕……我?” 闻声不再那般靠近,她缓缓睁开双眼,余光里瞥见他松开的手,血迹浸在掌心,沿着掌纹浮现一道道痕迹。 “我……” 无法回应的唇带来又一次的后退,却不成想脚跟磕在榻牀,失衡的一瞬,她胡乱伸手,不巧刚好抓住沈玉言腰间的束带,将他一同带到了床榻之上。 好在沈玉言身形稳当,单手撑榻,另一手揽住她的腰身,将她拉坐了起来。没有如戏本般发生更越界的事情,她也长舒了一口气。 抬眼,微微敞开的衣领和似露非露的胸膛直直闯入视野,她慌忙举起双手,红着脸把头背了过去。耳边早已被剧烈的心跳声侵占,根本听不清自己到底说了什么。 突然的叩门声混着熟悉的声音让沈玉言的眼里又多添了几分冷意。 门外的声音继续道:“乌兰女王明日在大殿设宴,邀我们一同前去,你可……你可愿意?” 拓跋昭古怪的语气唤回了她清醒的大脑。仅是沈玉言也就罢了,现如今连拓跋昭也如此诡异,让她不由怀疑这二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笃定拓跋昭定不会如沈玉言般难搞,便决定开门问个清楚,起身的一瞬,腕间却传来了阻力。 “无论何人,你都会迎他进门,是吗?” 不知何时,他早已湿润着眼眶,睫毛间闪着似有若无的泪光,一副委屈的模样,我见犹怜。 “当然不……” 抽不出的手腕令项好无奈回头安抚,下一刻竟看见他的胸膛还是那番若隐若现的样子,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甚至觉得这比之前还多露了些。 “你怎么还没把衣带系好?!” “系铃还须解铃人。” “这话是这么说的?” 为防止拓跋昭误会,项好不得不顺着他的话,半眯起眼,在极度有限的视野里和疯狂乱撞的心跳下,头晕脑胀的将手伸向他的衣领,拉紧松垮的外衫,盖住半露的胸肌,又捏起床边那根水蓝色的衣带,环过他的腰间。 如此被牵制,心中不免有气,她索性双手一紧,衣带瞬间将宽松的外衫勒出许多褶皱,闷哼一声从头顶飘下。 “什么声音?”拓跋昭一愣,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又叩了两下门,“项好?你在里面吗?” 门外的催促让她手上的动作更加急躁,沈玉言得意的笑眼压下虚伪的泪光,蹭进她的眸中。 他徐徐开口,酥软的声音萦在耳畔,“再不系好,他可要进来了。” 项好紧咬下唇,强忍心头怒火,缠绕着手上的结。更令人气愤的是,她指间的那段衣带也犹如有了沈玉言的秉性般故意作对,即便是信手拈来的衣带结,这会儿,也总是出现各种问题。 看着眼下仓促的双手,他轻声一笑,又得寸进尺道:“抱我。” 项好的忍耐终于到达了极限,她将带子狠狠一丢,怒骂:“开什么玩笑……” 胸中的愤怒还没来得及宣泄一分,他的头便沉在自己的肩上,随即而来的是洇湿衣领的薄汗和短促沉重的呼吸声。 “沈玉言?” 他靠在她的身上,一手紧攥着胸口,手指扣进皮肉,妄图阻止着疼痛的肆意蔓延。她甚至能清晰的感受到他身体因剧痛而无法控制的痉挛。 “求你……” 颤抖的泪音碎落一地,她看着眼前痛不欲生的模样,耳边又回荡起医馆大夫的那句“命不久矣”,双手不自觉地抚上他的后背。 良久,屋内也未曾传出回应,拓跋昭满腹疑虑,又一次抬手叩门,稍大了些的力度刚好将门推出了一条缝隙,见门未上锁,他心头一紧,将短镖立于双指间,“你可还好?” 项好松开手准备起身开门,却发现自己被禁锢在他的怀里,一股强硬的力量让自己不论怎样都无法推开。 “沈玉言?”她轻声唤了一句。 “嘘,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说话,否则我便把你欲杀他之事告诉他,他若知道定然伤心,你也无法再借他之力了。” 绵软的耳语犹如一把温柔刀,架在她的致命之处。 嘭——! 拓跋昭猛地推门而入,下一瞬,入眼的竟是款款相拥的二人和那正对着他的,满含挑衅的眼尾。 甚至来不及说些什么,拓跋昭便把手指那支杀意十足的短镖冲着沈玉言飞了过去。 他微微一侧,短镖死死钉入墙壁。 看着床榻上凌乱的衣带和沈玉言松垮的衣衫,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怒火直冲天灵,撂下请帖,“嘭”的一声夺门而去。 试出一点松懈的力气,她便飞快地挣出他的怀抱,怒不可遏:“你拿他要挟我?” “不错。” “为何如此?” “试探。” 沈玉言眼下毫无悔意,坦言:“试探他在你心中的位置,试探你到底怕不怕他的离去,试探你对他究竟是利用还是……”他没有再说下去,只可怜的仰望居高俯视的她。 “这有何意义?”项好又气又觉得可笑,她实在猜不透眼前这个人,猜不透他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尽管如此,她还是听进去了他的每一句话。 “没有意义。”他顿了顿,“可我妒嫉。” 见她眉眼间仍是不解,他含着泪眼,软语侬侬:“在下的爱慕之情愈发不受控制,早已到了容不得他人的地步。” “轻浮!” “句句真情。”他又如当初那般立指而誓,只换来她一句“幼稚!” 他无奈苦笑一声,点头道:“是。” “沈玉言!你三番五次戏弄我的信任,又总用一些浪荡之言推脱,我究竟是哪里错待了你?” “既然信任,为何要单独行动,弃我而去?” 屋外忽起的风推得窗棂哐哐作响,一颗泪珠在他脸庞留下浅浅的痕迹,将她瞬间带回深夜潜入乌兰大殿之时。 “这易容之术可真不一般,竟连体型、骨相都可以做到一模一样。”项好看着眼前与郭曌分毫不差的面孔,不免惊叹。 “只是这气质倒是差的有点远。”沈玉言在一旁瞧热闹般打趣道。 “尔!尔等是何人!我,我可是乌兰女王!”那人刚想摆起女王的架势,却被沈玉言单手摁下,踉跄摔坐在地。 “是谁让你顶替乌兰女王的?”项好迈向那人身前,将她压进身下的阴影之中。 那人眼神飘忽,四肢僵硬如被恫吓,仍嘴硬着:“我,我就是乌兰女王!” “我只给你一次机会,是生是死你自己决定。”她的声音仿佛吞了冰般寒凉,漆黑的瞳里再无一丝亮光。 见那人支支吾吾、犹豫不决,项好抄起沈玉言腰间的匕首向那人刺去。 “是,是项将军!” 尖刃戛然止住,停在眼球前不过一根发丝的位置。项好沉了声,一字一句的问道:“你可想清楚了?” 眼前立着的尖刃和颈后抵着的纸扇彻底夹灭了那人逃跑的念头,她使劲扯着脖颈,生怕错过刀尖失手刺入,浑身上下早已被汗水浸透。 “是项将军!就是项将军!” 那人瞪大了眼,一口咬定。眼下的空气突然凝结,那人频频落下的汗水也顺着脸颊滴到了银刃之上,过了一会儿,项好才徐徐开口问道:“你可见过项将军?” 那人舔了舔干燥的唇,又吞了口口水,小腿也止不住地抖着。 “项 将军本名项珏,是刀匠铺项安之子,曾于宇文雄手下做副将,后作为将领独带军队。身手灵巧,善用双刃,力破万军,实乃男中豪杰。”与方才的磕绊不同,话语间可谓一气呵成。 “还有吗?”她暂时收回了手上的匕首,环臂看着那人低声下气的谄媚之姿。 “还有!还有!”见项好收了手,那人变得激动起来,声音也高了许多。 “项将军大约有这般高,”她在距离头顶两拳的位置比划了一番,又道:“左腿内侧和后腰都有一个痣。” “为何派你冒充乌兰女王?” 那人拼命摇头,扯出一脸苦相,“小人真的不知,可那项珏已定为叛将,无非是想另立门户,称王称帝,让小人先率乌兰臣服吧。”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抓着项好的衣摆,“小人所知皆已和盘托出,求您看在我也没做什么坏事的份上,放小人一条生路吧。” 项好眉间紧蹙,右手逐渐握紧匕首,直至骨节泛白,也迟迟没有动手。 看穿了她的为难,他礼貌一笑,微微欠身:“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她并未搭理,专注着看向那把匕首,呼出长长一口气,紧接着伸手蒙住她的双眼,手起刀落,转瞬,原本紧攥的双手也摊在了地上。 沈玉言余光瞥向地上的尸体,纸扇扣于掌心,淡淡开口:“我以为你下不了手。” “我给她机会了。” 一个紧张到说话都磕磕绊绊之人,能在如此情形下连一颗小小的痣都说得格外清晰,此为疑点一。 阿姐的目标始终明确如一,而达成目标的手段也不同于自己,她从未有过半分夺权之意,更何况另立门户,此为疑点二。 退万步讲,即便夺权,对于常作军中统帅的阿姐来说,也断然不会派这样一个半吊子来走这步险棋,此为疑点三。 这一切的逻辑都指向一点——有人故意想将阿姐推到最前面,且这个人似乎对阿姐十分熟悉。 而眼下之人,即便失了性命也不愿暴露她身后的人,原因无非有二,一是保她心系之人,二是心系之人受人所制,无论哪点,留下她,终究会出卖自己。 沈玉言拖起那人的尸体放到马上,看着喉口利落的切口,感叹:“这一刺可真狠啊。” “我本就不是什么慈悲善良之辈。”她将声音压得冷漠,手臂的颤动还是将她内心的不安暴露无遗。 他笑言:“可也正是这样,她才根本不会感受到濒死时的痛苦。” 她不欲继续讨论这些,甩去刀刃上的血迹,把匕首敛入鞘内,递到沈玉言面前,“你先将尸体送回,我还有些事要办,稍后便回去。” 见他没什么反应,她又将匕首向前伸了伸。 沈玉言垂眸看向那把匕首,半晌,又将它推了回去,“不必了,这匕首就留给你防身吧。” 骤起的夜风吹的树叶簌簌作响,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的转,许是大风卷沙将眼睛刮得生疼,她看见沈玉言脸庞留下一道隐约可见的泪痕。 与沈玉言分别后,项好偷偷潜进假女王的寝殿,蹑手蹑脚地寻找着一些蛛丝马迹,最终在金丝枕下,翻出了一个绣着竹叶的香囊和一包满满的金叶子。 打开香囊,里面藏有两张字条。 一张写着:“祈吾儿功成名就,祈吾家荣华富贵。” 另一张写着:“顺神之所指,万事皆成矣。” 窗牗被风撞开,窗边那半支烛甚至来不及闪上一闪便再无光亮。突然暗下的房间将她从回忆中剥离。 重新对上沈玉言的目光,让她来不及多想。 “时间!一起行动的话,会来不及。” 脱口而出的话却和他不约而同的一起开口。那句“想好借口了吗?”让项好顿时僵在原地,苍白的辩解道:“不是借口……” 片刻过后,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又何必总是被他牵着鼻子解释? 她扭头看向铜镜里一模一样的自己。 我,怎会如此? 19. 片刻喘息 狂风过后,又升艳阳。 这场私宴摆在乌兰大殿后的百花园中,除正中主席外,座间设席有六,左右各三。项好提早来了些,从侍官那里得知并未固定坐席,便挑了一个离主席位最近的位置落座静候。 随后不久,沈玉言徐徐而来,礼貌一鞠,坐到了她旁边席位,随之紧随其旁而坐。 见沈玉言神态轻快,她也跟着松了口气,暗叹自己总算没白熬穿长夜将他哄好。至于为什么要做这些多余的、毫无意义的事,她似乎有些懒得去找理由了。 又过片刻,楚钺带着一脸阴沉的拓跋昭入席。 昨晚的事,总归得个找机会和他解释解释的。项好这样想着,向他投去歉意目光,谁知这一眼反倒令他更为生气,头一甩,将那份无声之语拒之门外。 待众人皆齐,侍官将郭曌请来,她手持一株尚沾晨露的望日莲放在拓跋昭旁的空席,合掌闭目。 酹酒一樽,万花纷纷,众人齐身,一同倾之。 看出众人的拘谨,寒暄片刻,郭曌挥了挥手,“总是奏乌兰的曲子,也是腻了,不如来些乾朝好曲听听。”转眸又把目光汇向最近的项好,“我瞧你眼下乌青,可是没休息好?需要请医师吗?” 不等项好摆手推脱,对面的拓跋昭怒哼一声,抬起酒盅,一饮而尽,紧接着又续了满杯,正欲再度饮尽,手上的酒盅却被楚钺一把夺下。 “昭昭,你是何时染上酗酒的毛病了?” “你少管我!” 拓跋昭嘴角垮得要命,怄气二字就差刺在脸上。他单手压腕而击,凸起的酒面顺杯沿漾了出去,酒盅从楚钺指尖滑落,又在即将落地的一瞬被她双指夹回,还不等稳住杯身,拓跋昭再次单手上切,挑起酒盅,掌心一握,夺了回去。 郭曌笑着打断了楚钺的下一步动作,语气随意如友:“楚副将你放心,他那酒壶里是我特意叮嘱的酒味果饮罢了。”说完,她默默注视着那片误入酒盅的花瓣,对着那张空席,倾杯而尽。 “闻言你来乌兰是为了项珏之事?你和她什么关系?”郭曌像是随口一问,口含浆果欣赏着歌舞。 项好起身拱手作揖,“将军项珏乃在下的远房兄长。” “远房兄长……”郭曌若有所思,端起的酒盅也暂时停在嘴边。 “难怪如此相像,你竟还骗我说是换容。”秦云英站在郭曌身后,冷脸道。 “秦将军恕罪,若是当时直言,恐难得将军信任,出此下策,实为形势所迫。” 气氛正盛,众人身前又呈上了一道新菜,玉盘间金灿灿的薄片层层叠叠,其形如展翅之鸟,鸟羽疏密有度,灿尾似火半浸于汤,欲翔之态可谓栩栩如生。 郭曌抬手指向此盘,“这是乌兰特色吃食,名曰‘凤凰’,请各位品尝。” 拓跋昭本就心烦得紧,筷中含气,直朝那凤凰头夹去,楚钺、随之谢过后亦纷纷动筷。 见郭曌、秦云英二人紧绷着脸,相互对视后又认真的看向席下,如此之举,其中定有古怪。她指腹暗渡银针,排除了下毒的可能性,碍于礼数,又在二人紧盯之下,只得夹起一筷,送到嘴边,在长袖的掩护下,抖去吃食,象征性的舔了舔筷尖。 辣!!! 好辣!!! 辣不堪言!!! 仅仅是唇边轻碰一下,下唇像放在炭火上炙烤,眼下瞬间炝出了泪花。她提盏而饮,又下意识地瞥向身旁的沈玉言,瞧着他实打实的吃了下去,红肿的唇角掩不住的上扬。 在秦云英的提醒下,郭曌才收敛了一点笑意。 “诸位实在抱歉,我自罚一杯。” 拓跋昭脸烧的绯红,喉咙咳个不停,顾不得礼数抱壶怒饮,楚钺、随之亦是难掩失态之色,项好暗暗腹诽,我看也只是想看个热闹,顺便借机馋酒罢了。 “此确为乌兰特有美食,‘凤凰’浴火,也算各位的蜕变之姿了……”郭曌提酒欲饮,却发现了一旁泰然自若的沈玉言,惊叹:“能抗下‘凤凰’,当真罕见,敬佩敬佩。” “沈玉言,倒了不必为了那点脸面硬撑吧。”项好悄悄向他身边挪了挪,手挡住嘴角微微露出的笑意,窃窃私语。 沈玉言放下手中金箸,从容掏出袖中帕子,轻拭嘴角,又折好放在案旁,面不改色,端坐而道:“在爱妻面前,自然不能失了脸面。” 项好又向他那儿凑了凑,看着他额角冒出的薄汗,揶揄了一句:“一会儿若让你全吃下,你还遭得住?” “在你面前,就是满席毒药,我也遭得住。” 等把你那根巧言令色的舌头辣到彻底失去知觉,我看你还怎么将那些蛊惑人心的鬼话说出口!项好撇了撇嘴,小声嘀咕着,又悄悄挪回原来的位子。 鬼鬼祟祟的动作自是引起了郭曌的注意,她顺手再举一杯,边饮边问:“你二人在说些什么,不妨也让大家听听。” 本着瞧热闹不嫌事大的原则,项好计上心头,打算顺着话让他将那鬼东西吃干抹净,然后好好欣赏他泪流满面,苦不堪言的好笑模样,以治那张满是花言巧语的劣嘴。 “回陛下,沈玉言同在下讲他能……” “回陛下,”沈玉言突然起身作揖,声音不大不小,刚好盖过了她。他掩面提袖,装模做样的低声啜泣,“在下是问在她,在下能不能要个名分。”袖下的他微微侧目,阴谋得逞后的那抹笑意十分刻意挤进她的眼里。 此言一出,众座皆惊。 席上狂饮的拓跋昭瞬间将水全部喷了出来,张大的嘴巴大到能吞下天地,一旁的楚钺也并未好到哪去,手边茶盏里的水早已攀着侧壁淌满席案,秦云英眉头紧皱,闭眼摇头撇向一边,随之更是从座上跌落在地,不可思议的瞪大双眼看着自家公子。 项好浑身汗毛竖立,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后牙咬得吱吱作响,恨不得如狼似虎般将他撕个稀烂,心里怒骂:你是叫沈玉言,不是叫沈胡言! 郭曌连饮三杯,又正了正声,才想出一句:“二位若需证婚,亦可传书于我。” 铮——! 断弦之音割裂了这滑稽的一幕,年少的乐师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求女王陛下恕罪!求女王陛下恕罪!” “怎么回事?” “回女王陛下,此曲乃近日乾朝之妙律,其音出自隐世多年,又突然现世的古今第一琴——翎语。奴家本欲将此仙乐奏于陛下,奈何琴旧,拙技也不及其万一,搅了陛下雅兴,实乃万死。”哭腔模糊了话里字音,一泣一啼惹人怜惜。 翎语?那不正是刘姨家中所藏之琴吗?突然现世……自我在走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指尖不自觉地抵在齿边,目光停在那根断弦之上,项好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子不详的预感将她笼了进去。 她起身走到正中,挡在乐师身前,双手交叠,跪身而叩:“女王陛下,翎语确不同于寻常之琴,每一处皆为稀世珍材,此琴断弦亦有情可原,望陛下宽恕。” “原来如此,”郭曌点了点头,她本就不愿滥杀无辜,奈何形势所迫,如今仍需立威于众权贵,左右思虑之际,项好递上的台阶刚好能令她顺势而下。“今日宴请的是诸位,那便听从诸位的意见就此罢了吧。” 郭曌抬手一挥,那条命就活了下来。 如果当年郭曌有这般权力,拓跋昭的阿娘也不至如此,如果现在我也有这般权力……袖下掩盖的五指深深扣于地面,留下几道抓痕,细碎的石子埋进了甲缝,带来丝丝锐痛。 “谢女王陛下!谢诸位小姐公子!”那乐师怀里紧抱着琴,嘴里一直重复着同样的话,大颗大颗的泪滴顺着断弦滚落琴身,一个小小的身影渐渐与她重叠。 青玄…… 项好起身再次作揖,“此乐动人,不由勾起在下思乡之意,还望陛下能赐予此曲曲谱。” “自是无妨。” 一个眼神的示意,乐师行了礼,颤着将谱子递到项好手中。清风而过,挟着飘落的桃花瓣吻在琴谱的墨迹上,接过谱子的手又紧了紧,生怕攥不住它,又随风而去。 鼓声击起,浮日西沉,水袖长挥,夕不见朝 ,欢笑之间,天际轮转。 私宴已毕,众人尽散,项好端杯饮茶,余光紧瞥着沈玉言,直到目送他彻底离去,趁着秦云英去拿毯子的功夫,她起身走到郭曌一旁。 “女王陛下,可曾见过这个图案?”抱着一试的心态,她从袖间掏一个手帕包裹的木簪,躬身沉首,双手呈上。 郭曌放下酒盅,抬眼瞧向木簪,眉头一皱,表情也变得古怪了些。“这东西你从何处得来?” 她想也没想,脱口而言:“仇人身上顺来的。” 郭曌拿过木簪,在指尖反复打量,半晌,才不解的问道:“你这仇人是个发死人财的小贼?”见她一脸惊讶,郭曌半眯着眼,晃着簪子,吐字也含糊了起来,“这图案是仙药谷的标志。” “仙药谷?” “对!百年前,多朝掌权者联合,汇集了各地仙医,想要炼出不老不死的丹药,便有了仙药谷。”郭曌的脸上渐渐泛起红晕,却仍保持着部分清醒,同项好解释:“仙药谷里除了那些仙医,其他人都没有名字,只有编号,就像这个,”她拿着长簪摆在项好眼前,手指着簪挺上的刻痕。 过近的距离和晃动的手让项好退了一步才勉强看清,像一个新识字的学童般念着上面的字。 “零零零叁壹壹?” 郭曌眼神呆滞了片刻,又大幅度的点了点头,“九年前,出了一个杀人魔,仙药谷从此灭门,无一生还,丹药一事也就此作罢。”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拍案而起,从胸前摸出一份信笺,“说起来,我也有事想问你。”说着,身下一个不稳,栽进项好的胸膛,她呆愣了一会儿,低声醉语,“和项珏一样软软的呢。” “什么?”项好向下侧耳,试图听清含糊不清的话语。甜腻的果酒味在身边缠绕,郭曌不以为意的继续倚着她,将信放在案上,“这是项珏给我的那封密信,你看看这可是她的字迹?” 听闻此言,项好甚至来不及把郭曌扶回位子上,便拿起那等密信,恨不得将每个字的一撇一捺都掰开揉碎塞进眼里。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陛下,为何如此信我?前夜计策也是,今日密信也是,”她低头看着仍倚在身前,发髻微乱的郭曌,“现下也是……” 在项好的辅助下,郭曌坐回了位置,又顺手端起一杯果酒,“也非信你,前日计策信的是英英,今日密信,信的是项珏。”她看着眼前略显模糊的人影,笑道:“如今这般,也是信的是她二人所信。” “即使是在知道这封密信是项将军亲笔之后吗?”项好放下手中的信,眼眸里也多了些提防。 “是。那封密信,无论字迹还是语气都如项珏本人一般,我也想过是不是她真的骗了我……但,”郭曌闭了眼,浮现的是那日交心时,项珏在这百花园中一脸认真的样子。她继续道:“我仍觉得其中另有玄机。” 项好摩挲着墨间断笔之处,若有所思,“是有些……不对劲。” 沉思片刻,她借机做出一个极为大胆的决定。 “女王陛下,关于那夜所言的赏赐之事……”借着郭曌的酩酊醉意,她口出狂言:“在下想借一万兵马。” 郭曌的酒劲瞬间醒了一半,随后换了个姿势倚在靠枕上,哼笑一声:“倒是挺不客气。你可知乌兰一万铁骑可圈剿数城?若图钱权,不如留我乌兰,封你片领域,也省得血雨腥风。” “在下只是同陛下一样,想拽下这遮蔽太阳的无尽黑夜。” “我乃王室正统出身,你与我何曾一样?”她的声音里是独属帝王的冷漠。 “身于乱世,何言王贵?拆牢破锁,皆为正统。” “有意思!我倒要看看,没有身世的加持,凭你,能走到哪一步?趁我还醉着,你便拿好。”郭曌拿出一颗琥珀珠,珠里悬着一节枯白的骨,“这里面是鹰的指骨,浸于尸水,不腐不败,护我军队永存。这兵是我借你的,待你成事,加倍奉还。” 项好接过珠子,行大礼谢过后拱手而退,走到一半却又折了回来,“女王陛下,在下还有一事……” 20. 落子无悔 “醉仙里?” 茶馆中,三人围于桌前,唯沈玉言一人抬眼看了看态度突变的拓跋昭,又悠闲的坐到一旁沏了壶茶,对着茶中映出的身影,微微一笑,自言自语:“你倒是擅长哄人。” 拓跋昭拧眉看着桌上的地图,“我们真的要主动出击这里?”见项好点了点头,他瞳孔一缩,震惊道:“那不成叛乱了?” 楚钺眉间亦满是忧虑,出言劝其三思。 项好用指尖圈起地图上的醉仙里,随即放上了一颗黑子。 “所以,我们不能正面迎战,要悄悄吞了它。” “偷……!” 楚钺像是一早便知道拓跋昭要说什么,袭字未出,她便十分自然地捂上他的嘴,问道:“为什么是这里?” “其一,醉仙里是达官贵族的风月之州,寻欢作乐,沉迷歌妓,也是乾朝五州中最易渗透之地;其二,”项好拿出那件绣有竹叶的紫色香囊,递到楚钺面前,“这是我在假女王那里找到的香囊,其上竹叶独特的绣法正是出自醉仙里的欢宜苑;其三……” 透过衣装间隙,她悄悄瞄了眼沈玉言,见他摇着茶,同一旁披金戴银的姑娘说着什么,并未在意他们的密谋,才抬手拢了拢二人,小声继续:“我收到密信,阿姐,可能在此。” “你竟有线人!” “此人可靠吗?” 二人同时发问,微风寥寥,掀起地图的一角,项好紧咬着下唇,手指拨弄棋奁里剩下的棋子,目光紧扣在那黑子之上,“我,不能确定。” “万一是圈套,那岂不是去送死!” “是。但所有线索都汇集于此,不得不去。”她无意间又瞥见别在拓跋昭身上的那块木雕腰坠,眉间一紧,手边的地图也被攥出了更多褶皱。 楚钺屈指蹭着下巴,思虑再三:“一定要攻下吗?像去竹林雅苑那样,只是潜入打探,会不会更安全些?” “会。”项好抬眼看向他二人,目光坚定而决绝,“但不行。” 楚钺嘴角一抿,蹙眉侧目:“此话怎讲?” “距离阿姐不见已过数日,自由之身的可能近乎渺茫,然幕后之人未曾露面,其目的亦不清楚,我们需要筹码,以备不时之需。” 楚钺不解追问:“可那告示上,不是说为了活捉同党,以正军法吗?” “我开始也这样认为,但自从到了竹林雅苑,便再无追兵。” 她的手指轻沾茶水,落在地图上。从竹林雅苑洇过长长一道,直至停在乌兰,随后顿了一下,又抹过乌兰,划到了现在介于乌兰和乾朝边界上的茶馆,“即使我们藏得再好,也不该如此平静。” 拓跋昭望着地图上浸湿的轨迹,坐回了椅上。 看着地图上的黑子,半晌,楚钺也摇头叹气:“可醉仙里再怎么沉沦风月也是五州之一,仅凭我们几人,几乎毫无胜算。” “倘若还有乌兰的一万铁骑呢?”项好摊开手,亮出了那颗琥珀珠。 “你连这也偷得来?”拓跋昭拿起珠子,瞪着眼睛端详了许久。 “自然不是。”项好用力揉了揉颞角,转眸看向楚钺,“但即使如此,此番作为亦是刀尖起舞,凶险万分。”她从胸口掏出那块阿姐的腰牌,握在手心,又将拳头递了出去,肃声而言:“所以诸位,接下来的每一步,都是九死一生,现在后退,尚来得及,一旦落子,再无退路。” 拓跋昭拽下衣间的腰坠,虎牙一闪,抬拳笑哼道:“谁怕!” 楚钺眼尾微微泛红,像是又一次与项珏、昭昭并肩作战一般,她淡淡一笑,正声伸拳:“共赴生死!” “共赴生死。” 三拳相抵,六目相视,滚烫的誓言烙在每个人的掌心。 “他们走了?”见项好盯着腰坠看得出神,沈玉言上前搭话。 “嗯,接下来不知会发生何事,他二人善使的兵器都不在身边,便先行一步去取了。”她心不在焉的回答着,目光仍锁在腰坠之上,手指摩挲着无法与自己贴合的指纹,“共赴生死”四个字恍在耳侧。 阿姐,棋局需要弃子,战局亦是如此,若是万不得已,我…… “这便是赘下公子的人?生的确实不错,只是这穿着……也确实不像什么富贵人家。”温婉的莺莺之语断了她的思绪,那女子十分礼貌的欠了欠身,“小女王茹,苗疆黎人。听闻沈公子赘在您的名下,开价让于小女?” 苗疆黎人? 项好顺着声音看了过去,是方才同沈玉言搭话的那位女子,一身炫目珠宝难掩她的姿色,只是颈上硕大的银色项圈甚为眼熟,而她却怎么也记不清在哪里有过一面之缘。 “你觉得这位沈公子值多少?” “在小女眼中,自是无价,只是看姑娘有多少心意了。” “嗯,这般赏心悦目的男子世间少见,我得好好开个价。”她上下打量着这位苗疆女子,眉尾一挑:“我看你这颈上的银环看着不错。” 王茹略显激动地托起胸前的银项圈向她凑近,环下银片击节,琳琅作响。“这是我们黎人独属的,就像你们乾朝名帖一样,你若喜欢,我可以找天下最好的银匠给你锻造,要嵌多少珠宝都行。” 项好托着下巴,提壶倒起了茶。“姑娘如此自信,看来是名门望族,财力雄厚,势在必得啊。” 王茹嘴角自信一扬:“黎族王家,王渊之女。” 王渊?是当初夺了宇文雄首级的黎军将领,说来那场战役,还有些不清不楚的地方。 她的指尖沿着杯口打转,丝毫未能注意到沈玉言脸上快要挂不住的僵笑。 “苗疆四域,分我一域,他便是你的人了。”项好将盏上朦胧升起的茶氲吹散,若无其事的品起了茶。 王茹先是一怔,随即双手怒拍桌案,腕上数不清的金镯手饰撞在旧桌上,发出一声声杂响,仅存的贤淑之气也难以维持。“姑娘是否同我玩笑?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无论多少都可以,这封域岂是我能给的?” “既然如此,在下也无能为力。”项好状作无奈地耸了耸肩,又抿了口茶,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是你敬酒不吃吃罚酒!” 她突然反手扣在沈玉言的脖颈,长长的指甲嵌入肉中压出几道痕迹,使其动弹不得。她满目心疼的看着眼前之人,软语相商:“公子,我与那狠女人不同,断然不会害你,只要把这个服下,你便会乖乖听我的话,我爹爹也会安心。如此她再想困你,也得先踏过我们黎军的尸体。” 说着,从腰间的绣包中取出一粒药丸,强硬着向他嘴边塞去,腕上的铃铛也跟着叮当摇晃。 明知道毒药对他无用,明知道以他的身手根本不可能轻易被擒,明知道自己的冲动可能会害了自己,可看到那颗熟悉的药丸,她还是头脑一热的撞了过去。 药丸跌落于地,滚的不知去向,她也结结实实挨了王茹一掌,踉跄退了几步,闷哼一声,咳出两滴鲜血。 这一幕似是脱出了沈玉言的掌控,一指点过王茹腕处穴位,瞬间让她松开了手。他转步抽离,一个闪身,便到了项好的身后,将她靠在自己身上,眉宇间冷若冰霜。 “姑娘,方才也同你讲过,在下赘后一心一意,莫要坏了在下的夫德,还要领得家法处置。” 王茹瞪着那双不可置信的眼睛,眼睁睁的看着沈玉言将项好揽在怀中,摇晃的铃音卷着怒声一齐质问:“你这是为何?她不爱你!你看不出来吗!” 见他沉默不语,她又上前一步,指向项好道:“她如今能以苗疆一域之价将你卖给我,将来也能以其他价格卖给他人!你在她眼里不过是商品、是牲畜,连人都算不上!” 这话说的太狠太狠,她张了张嘴,却反驳不了分毫。 她又咳了咳,试着缓过胸口的疼痛,擦去嘴角的血迹,站稳脚跟,静待沈玉言的离去。 “我爱她,一切皆是我自愿,后果如何,我都愿承担。” 他就那样平静的、纯粹的、甘之如饴的讲了出来。 耳侧贴着他的胸口,传来的却是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他说的那般真切,若非那丝仅存的理智,差一点,她就深信不疑了。 “沈公子……”听完他的话,王茹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咄咄逼人,语气里填满了同情与悲凉,“我不知她给你灌下了什么迷魂汤,苗疆擅毒,亦可解毒,总有一天,我会让你醒过来的!” 她愤愤而去,刚迈出茶馆一步,又带着一串清响匆匆跑了回来,隔着项好不过半节手指的距离,双眸怒瞋:“如此辜负深情之人,你会遭报应的!” 项好无言以对,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任由她骂着,等她骂累了,骂够了,骂完了,然后目送她甩门离去。 那些难听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不过心也不会对她有任何影响,她原本是这样想的。直到一阵酸楚泛进喉口,她才记起,只有不在乎才会不过心,可她又如何做到不在乎分毫? 项好啊项好…… 她苦笑着叹了口气,转身刚想同沈玉言说些什么,角落却兀然传来一个粗犷的声响。 “整日就知道些情情爱爱,连个苗疆的小弱女子都打不过,女王陛下也是走了眼。” 21. 假面莫揭 目光落在一个魁梧壮硕的身影上,项好轻轻推开了沈玉言的手,径直走到那人面前,一把按下他正欲举起的酒盅,几滴酒液溅起,洒在桌案。 她不疾不徐,侃侃而言:“整日酗酒,万军之首,死牢内也奈何不了我,如此看来,女王陛下确实看走了眼。” “你说什么!” 在他伸手的一瞬,项好纹丝未动,只将垂下的手微微一摆,止住了沈玉言上前的脚步。下一刻,宽厚的手掌一把捏住她的脖颈,所有想发出的声音一下子都卡在他粗糙的掌心。 “现下,我只需稍稍用力,你便身首异处。” 被紧紧扼住的咽喉,甚至连吸进一丝空气都十分困难,项好尽力克制下本能的挣扎,强撑着模糊的视线,嘴角硬是扯出一抹嘲讽似的笑意,伸手将琥珀珠摊在他的眼前。 他只瞥了一眼,便开口唾骂:“乾朝贱女,休拿女王压我!” 看着她借势而狂的轻蔑模样,他更是怒火中烧,像抓起一只雏鸡般拽着脖颈将她整个悬起,连同腰身一齐狠狠甩向桌角,辉光一闪,琥珀珠也从指间滚落在那人脚边,好在沈玉言及时出身挡过,才不至折断那纤纤细腰。 项好一手撑桌,勉强踉跄着站直身子,一双狂放不羁的嚣张眼眸仍紧咬着他的目光。 “你尽管继续下手,以你想用的任何方式折磨我、杀死我,再砍下我的头颅,挂在你的旌旗之上。”察觉到他面上细微的抽动,她又添了把火,扬眉嗤笑:“只可惜没机会知道,将军看到我高悬的头颅,会想些什么了。” “你!” 他一气之下再次握拳挥来,紧攥的骨节处咔咔声响仿佛能把一个人轻易捏的粉碎,拳中带风,裹着剥皮抽筋的狠戾,将她鬓边碎发扬起,却在她的面前不过毫厘之差时,再也下不了手。 她掸去衣角的浮尘,拾起他脚边的珠子,略过他停下的拳,欣然开口:“你既忠于女王,就不要质疑她的判断,你既是万军之首,就要护好手下将士,死牢内我能逃出你手,死牢外我照样能保你全军。你若信我,那种事便不会再发生,你若妄动,所有后果皆你自负。” “保我……全军?”他望着那根浸在尸水里的指骨,变小的声音像是问她又像是问自己。 “一人不落。” 此话一出,他再无二言,丢下没喝完的半壶清酒,摆袍而去。 还好曾和郭曌谈及此人,才能借此抓住他的软肋。 项好抬手给自己酌了一杯,杯中醇醇酒香与那日郭曌杯中之酒一般甘甜。 “我借兵于你,不仅是因为这个。”郭曌晃着指间酒盅,不知已是多少杯,她再次一口倾尽。“这位万军将领,你是见过的。” 项好看着手中晶莹剔透的琥珀珠,听她继续道:“他曾叱咤沙场,力碾数军,踏百战而无一败绩,是我乌兰不可多得的强将。然因一场战役的失误从此一蹶不振,主动辞去将帅之职,自贬为死牢狱卒,日日酗酒埋忧。” “失误?”她随口一和,注意力全然在那颗珠子之上,莫名熟悉的味道却令人有些心神不宁。 “是一次决策的失误,形势所迫,倒也怨不得他。”郭曌长吁一气,目光飘渺,“他的副将代其殒命,首级也被敌军展在营寨数日……” 觉得该死的是自己吗?这点和阿姐一样。 可战场之事,瞬息万变,多余的情义不过是影响抉择的绊脚石。 她小心翼翼的将珠子揣进怀中,又佯作共情似的点了点头。 “我要你让从前那个他重新回来,你可做得到?” 做得到? 怎么可能。 项好看着杯中的酒,不屑一笑,正欲一饮而尽,却不知何时,一只微凉的手悄然攀上杯口,将她的手压了下去。 幽幽淡雅兰香缠着轻柔如羽的声音从头上缓缓飘落。 “有伤在身,不宜饮酒。” * 夜幕沉寂,清冷的月光散在床榻的包袱上。 项好在桌案前专注的摆弄着棋盘,时不时对着榻上的包袱说上两句,正在犹豫不决的摆弄着下一颗棋子之时,叩门声轻响,她紧着把棋子拢入棋奁,包袱一掖,便去开了门。 “爱妻,可还安好?”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脸庞,熟悉的轻薄之语,熟悉的沈玉言…… 也是奇怪,自从上药之事过后,他每次找自己单独见面,几乎都是在夜半时分。她蹙眉想着,手上还是熟练的将他迎了进来。 “为夫见你没什么胃口,特意做了些夜宵给你。” 沈玉言眉眼含笑,晃了晃手中圆盘,又向前贴近了两步,仿佛一个正在炫耀宝物的稚子。 “心领了,但我……” 入口之物,她时刻小心谨慎,为防他一手,准备狠心拒绝那份色香俱全的糕点,而小腹却在这时十分不争气的响了起来。 在他玩味的注视下,她尴尬咳了两声,看着盘中粉嫩酥脆的小圆饼,不禁换了副面孔:“但我竟没想到你还会做这个?”说罢,伸手拿起一块填进嘴里。 “如何?”他微微侧脸,等待着她的回答。 啊—— 这个世界上果然不存在什么完美之人。 项好拿着剩下的半块糕点呆站在原地,眼神顿时变得清澈许多,良久,才舔了舔粘着酥皮的唇,鼻间硬生生压出了一声:“嗯。” “喜欢吗?” “嗯。”她略显僵硬的点了点头,怕他多想,又补了一句,“喜欢。” “入口吃食,不防着我些?” 防?是该防着些的,谁能想到,世间竟会有如此难以下咽的东西!如今也只能是哑巴吃黄连,打掉的牙肚里咽。 “说过信你,自是不会想那些旁的。” 她拍了拍沈玉言的肩头,假作潇洒的提壶倒茶,心里却焦急的很,恨不得马上将那诡异的东西从嘴里冲了下去。 沈玉言闻言,自是喜形于色,将盘子放在桌上,坐下身,一手托腮,一手摇扇,一双狐狸媚眼笑得甚是好看。 他缓缓开口:“既然喜欢,便都吃了吧。” 吾与卿无冤无仇,卿何故设计害我? 她刚要脱口而出,转念一想,自己与他如今也算是有些瓜葛,怎么着也说不上无冤无仇,何况说了这些,天晓得他又要整什么鬼话捉弄自己。 项好扶额长叹:“如此珍馐,我一人独食岂不浪费?” “爱妻不喜欢,那便丢了吧。” 弦外之音,他最擅长听。暗下了眸,便直接端起盘子朝门外走去,脸颊一侧淡淡的面粉痕迹,缠着嘴角微微坠下的失落之意,搅得人魂不守舍。 “别别别,”她忙追上前,稳住盘心,“怎会不喜欢呢?我喜欢,喜欢。” 沈玉言变脸比唱戏人变得还快,上一刻,影子里还满是阴郁,下一刻,眼尾一笑,又将盘子向她的方向推了推。 这酥饼怎么也和他人一样,金玉其外,心黑得要命。 项好看他一副不罢休的模样,又看了看盘中的酥饼,心一横,眼一闭,手一伸,嘴角一抽,一口吞了下去。 “原来,你有这么饿呢?” 他这话说的显然另有其意,但口中之物根本容不得项好细想。 她抻着脖子,一手拍着胸口,一手用力伸着讨要被他掳走的茶水。 “实在抱歉,为夫刚好口渴,便品了一口,若不介意……” 他端着杯,似笑非笑的递到她面前。 项好一双杏眼瞪得滚圆,气得直想斥他一顿,然舌尖微动,恐怖的味道便在口中极速蔓延,此种行为只得就此作罢。 她抬手扫过圆桌,却兀然发现一旁剩余的空盏不知何时消失的无影无踪,就连茶壶也如蒸发了一般。又气又恨而又无能为力之下,她只得将所有情绪汇聚在拳,重重泄于桌案。 一声轻笑过后,沈玉言收了手中的折扇,将那杯茶放在她的手中。 “骗你的,此茶我分毫未动。” 就算他不说这话,她也实在无法硬挺下去,夺过茶盏,速速灌了下去,胸口一阵起伏过后,她低咳几声,长长的舒了口气。 “以后饿了,可以直接寻我,我再做酥饼予你。” 他掏出袖间靛蓝色的方帕,在她嘴 角轻拭而过,淡淡幽香如仲夏夜的花海,勾得心脏砰砰乱跳。 屡次三番的挑逗似乎也令项好摸索出一些与之抗衡的办法,她尽力让自己看起来从容不迫,可身体还是不听使唤的躲了一下,无奈之下唯有用声音盖住那份泛起涟漪。 “倒也不必总劳烦你带些酥饼。” 似是会到了什么,他意味深长的点了点头,合上纸扇抵在唇前,俯身贴近她的耳畔,原本温润的声音里掺了丝缕娇媚:“原来爱妻是这个意思。” “什么意思?”口中滋味散去些,她也松了精神,说话间顺手从棋奁里摸出一颗棋子把玩。 “没了酥饼,下次再饿,可就只有我了。” 原本还在项好指间玩弄自如,沿骨节翻滚的棋子应声落地。 “还是酥饼吧……” “说来,爱妻似乎很擅长下棋。” 他拾起落地的棋子,放回她的掌心,指腹沿棋奁边缘的银纹划过,目光里尽是黑白混杂的棋子。“为了这盘棋,你的棋奁里,究竟准备了多少颗棋子?” 顷刻间,雷声四起,本还是月朗星稀的好天气,霎时变得风雨大作,一道闪电劈开昏暗的房间,照亮了二人模糊的脸庞。 “你胡说什么呢?”她看着面前那些冰冷的棋子,荡然一笑,袖下却捏紧了拳。 “借纯善,让展义带你去见弥道,用软肋,令弥道开口,借弥道之手摆脱追兵,借乌兰一宴手握兵马,今日一番鼓动人心的话会不会也是你刻意为之……” 他立在窗前,半玩笑似的一言一语,宛若重击于窗纸上的雨刃,尽数道着她的罪过。 半晌,屋内只回荡着暴雨冲刷枝叶的声音。 沈玉言转过身,摇晃着胸前的折扇,浅笑了两声:“我只是玩笑说说,爱妻切莫当……” 话音未断,茶盏落地,在阵阵沉闷的雷鸣下,破出一片清脆之音,她踩过地上的碎片,一步一句—— “沈玉言,我可曾利用过你?” “未曾。” “可曾有意害过你?” “未曾……” “可曾如此恶意的揣度你?” “……” “怎么不说话了?” 她站在他的面前,抓过他的手腕,极大的力度在他冷白的皮肤上留下了深深印迹。 “我救过你,一次、两次、三次,次次!你却如此想我,口口声声说爱慕我,就是这样爱的?” “我见弥道,不过是顺着线索为项将军平反冤屈,追兵之事我亦始料未及,乌兰一宴,是郭曌主动予我兵权,让我助她重整将领,今日一番话我亦句句肺腑。” 一声叹息过后,她摇了摇头,声音也跟着软了下来。 “我知道拓跋昭一事你一直耿耿于怀,认为我要害他,又认为我会以同样的理由害你。可拓跋昭刺杀郭曌那晚,我只想防他酿成大错,以我的能力,那暗器又如何杀得了他?我从无利用友人之心,而你呢?” 她松开手,又退了一步,诉不尽的委屈莹莹流转于眼眸中。 “沈玉言,我三人约定共赴生死之时,你又在哪里?是站在这里,无凭无据的诬陷我……吗?” 话音未落,沈玉言便牵过她的手,将她一把揽入怀中,手指拢在发间,轻抚着她的头,在她耳畔低声倾诉着他的那些妒忌,那些冲动,那些歉意…… 她被深深埋进他的颈窝中,看不见的,是说着这些话下的那张冷淡、麻木、毫无情绪的脸。 一道闪电再次将昏暗的房屋劈的透亮,却再也无法映上任何人的脸。 渐渐的,沈玉言松了力气,将她从怀间放了出去,又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手,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他垂眸望了良久,像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品,而后慢慢地、谦恭地低下头去,高挺的鼻梁先一步触到了她的掌心,紧接着是温热的吐息,阵阵酥痒令她不禁屈起指尖。 他沿着掌心纹路继续上攀,一点一点,直到双唇侵占,带着湿软的触感,将那枚迟来的吻轻轻印了上去。 “这是我的承诺,阿好,我不会与你共赴生死,有我在,你不会死。” 22. 巧入万华 除了周边数十个小村落外,醉仙里有兵力的大城池仅有三座——风月之首欢宜苑所在的万华城、州牧宁使君所处的宛风坡、以及相对较偏的望月崖。 眺过万华城城口巡逻士兵,便能瞧见城内醉生梦死的公子少爷,怀里搂着娇俏少女,许诺着不切实际的海誓山盟。 “在想什么?” 手中的地图猛地抖了一下,顺着声音回眸望去,沈玉言正伸手将水囊递给她,又顺势跪坐到她身旁。 “没什么。在等拓……”她合上地图,接过水囊,轻咳了两声,“在等楚钺他们。” “你不必如此谨慎,昨夜,我认真想过……” 听着他的绵绵细语,项好不觉心尖一抖,不好的预感顿时掉了出来,她甚至都忘了口中尚未咽下的水,歪头看向神色凝重的沈玉言。 “你若当真喜欢年纪小的,为夫也不介意共侍一妻。” “噗——!” 口中呛出的水洒在浅草间,跃起一道淡淡的彩虹。 沈玉言一边抚着她的背,一边又自顾自的说着:“其实还是有些介意的。我知他对你有别的心思,所以在他来之前,能不能告诉为夫,你同他解释了什么,才让他见过那幅场景后,还能如此淡定?” “这很重要吗?”她不可思议的瞪大眼睛,在止不住的闷咳间隙勉强抽出一丝气口问道。 缓过一会儿,见沈玉言不语,氛围压也抑得很,她摆了摆手,语气洒脱:“是你多心了,拓跋昭对我并非你想的那样。” 见他还是不语,气氛又压了几分,她低着头,眼神飘忽的拨动着地上的杂草,“我如实讲的。” “如实讲的?”他也低下头看着她,双眼似钩紧紧咬住她的眸,“包括你要吻我?”他又蹭近了一点,身前的衣带有意无意划过她的指尖,“扯下我的衣带,与我相拥?” “……” “嗯?”他再次挪近了些,这一次近的几乎能感受到项好脸颊上散出的温热。 “我,我同你解释过多次,并非是有意扯你衣带,只是脚下不稳……” “喂——!!!” 长枪一闪,直直割下衣带一角,红缨顺势而落,一同断了二人之间似有若无的亲昵。 “你这登徒子!那夜我误入你的屋子,正巧撞见你与旁人行苟且之事,如今竟还吃着碗里,望着锅里的!” 袖下断断续续传来几阵怪风,拓跋昭不明所以的看向始作俑者,“你在这张牙舞爪的作甚?” 中气十足的声音顺着空旷的草地散了出去,项好顿时停了手上慌乱而复杂的动作,冲二人尴尬的笑了笑。 “还有楚钺,”他指上一挑,枪尖丝滑转向远处擦刃的楚钺,如家中长兄般的口吻对着她说教,“我真不明白你又是看上哪点了,非要带上他!” 在荣获楚钺的一个白眼过后,他十分不服气的走了过去,继续滔滔不绝的讲着,声音也跟着逐渐变远。 “苟且之事……”沈玉言瞥向失了一角的衣带,若有所思的品味着。 他越品,她越怕。 她越怕,他越喜。 过了好一会儿,沈玉言才挑眉笑问道:“你是这样说的?” “当然不是!”她猛地挺直身子,斩钉截铁,矢口否认。 纸扇一合,轻叩于掌,醉人的气息爬上耳边:“那你不妨评评,我与这‘旁人’可算得在行苟且之事?” “自然算不得!这拓跋昭怎能空口污你清白!我一会儿再去找他好好说说!”她昂起下巴,象征性的撸起袖子回应。 沈玉言听罢,微笑着点了点头,就在项好正准备松口气时,他起身便向拓跋昭走去,一本正经的开口:“拓跋兄,有些事情我想该同你解释清楚。” 他不要清白。 “算算算!!!”项好一手猛扯住他将要离去的裤脚,连连道:“苟且!太苟且了!活这些年,我就没见过这么苟且的!” 他停在原地,只将那别扭的眼神递了过来,“这次也非有意扯的?” “有意!非常有意!以天为鉴,这次绝对是有意的!”她竖起三根手指,水汪汪的眼睛显得格外真诚。 “那上次……?” 扇骨抵在下颌边,他故作沉思的拉长了声音。 “也是有意!公子俊美,令人垂涎,宽衣解带,款款相拥,春宵一梦,共度良辰。”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项好硬着头皮见风使舵,忍气吞声挤出了这番话,沈玉言听着倒是受用的点了点头。 咚—— 身后一阵低沉的钟声响起,五人齐齐望了过去。 沈玉言不解:“此钟何意?” “违女律者,初杖二十,若有再犯,斩首弃尸。”项好指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双眸含恨,语气也变得沉重,“那便是以弃尸堆出来的乱葬山,山的最高处是一座钟塔,也叫弃婴塔。言以钟声驱鬼魂,却不知驱的到底为何物。” 她颇为不屑的冷哼一声,又突然看向沈玉言,“你不是乾朝人?” 他摇头道:“生于偏远小村,无主之地,只是离乾朝近些罢了。” “难怪当初我说出自己名字,你竟毫无反应。” 偏远小村,无主之地……她眨了眨眼,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将手伸进袖内暗袋,摸着簪上的纹路,喃喃自语。 * 城口无帖,自是进不去。然万华城的城墙不似都城偏处那般好翻,为防止花楼里的女子逃命,特意修缮加高,城墙内外都围了一圈人造湖渠,说是风月诗雅,实不过是牢笼上的又一道锁。 拓跋昭只抬眼扫了一下,嘴角一牵,只丢下一句:“这有何难?” 不待项好出手拦下,他点步一跃,如蜻蜓点水,悠然自若,趟过湖渠,足蹬墙面,亦是如履平地,却兀然在半处察觉到一丝古怪,瞬时转身腾了回来。 “当真阿蛮!”项好急忙凑上前嗅了嗅他的衣衫,见他无事,狠狠地戳了戳他的胸口,小声责了他两句,又耐心的向他解释:“万华城墙面埋针引雷,踏水而过,雷电更甚,还好你反应的快,不然现在尸体已经焦糊了。” 楚钺蹙眉上前问道:“封锁严密,我们又如何进去?” “封的严密是怕女子出逃,入城倒也没那么严格。”项好望向城口来来往往的人群,嘴角一翘:“富家公子,总是喜新厌旧的。” “你又要矫揉造作,哄骗男人,上演一出公子救风尘?”楚钺环臂抱钺,头瞥向一侧,“我可不陪你演这些。” “既那日已言,便不会如此。”项好贴了过去,在她耳边密谋,随着时间的推进,楚钺逐渐眯起了眼睛。 “你二人这样瞧我作甚?”诡异的凉气钻进拓跋昭后背,令他不禁一颤。 一阵手忙脚乱后,终于完成了一份杰作,沈玉言以扇遮笑,项、楚二人亦 十分满意的点了点头。 “欢宜苑不定期引入新人,俗称进货,总归是上不得台面的事情,进城只需引人不需帖子。以我三人为货,随之驾车,沈玉言驾车做牙人,看看能否钓个富家公子做个引人。”项好侧身看向楚钺,“不言不语,便算不得扮娇示弱。” “不是什么好法子,”楚钺摇了摇头,眼神却还在打量着马车内那份杰作,“但也算不上当时那般令人厌恶。” “楚——!钺——!” 马车内传来震天动地的喊声。 “方才就你下手最狠!你!你这是什么眼神啊!”一个面戴绛紫半透薄纱、身穿荷粉抹胸长裙、外披蝉翼柳叶罩衫,头戴镶玉金钗、坠流苏步摇……五花大绑的拓跋昭,此时仿佛一只暴怒的花虫,拼命扭动着身子,美丽、倔犟却无能为力。 “这法子,我不同意!”楚钺的结打得死,挣扎半晌也不见松懈一分,拓跋昭气得两腿一蹬,撇嘴看向沈玉言。“你们好好看看!他这眉眼,这肤质,这……这男生女相的,扮作女子,不比我合适的多?” “城口官兵盘问,你可应付的来?” 项好的一句话换出了一阵沉寂,随后拓跋昭也老实了许多。 楚钺坐进马车,轻拍拓跋昭的膝处,见他并未有何不适反应,便松了口气,坐到他身边嘱咐一句:“注意言行。”拓跋昭不服气的哼了一声,将头扭向一旁。 项好紧跟着钻进了马车,不出一会儿,又探了个脑袋出来,“对了,保险起见,扇子借我一用。”说完便十分自然的顺走了沈玉言腰间别的那把纸扇,他看着她行云流水般的动作,不自觉地笑了笑。 “何人?”马车不出意外的被拦了下来。 沈玉言从容对答:“进货的。” “给哪个楼的?怎么不眼熟啊。”官兵将一旁的老兵也拉了过来,老兵抚着胡须围绕马车转了三圈,冲他撇了撇嘴。 沈玉言刻意缓步下马,待几个目光涣散,走路歪斜的醉酒公子上前凑热闹时,假作小声说道:“欢宜苑新进的货,好得很。” 官兵挑开车上卷帘,伸头一看,顿然大惊:“这也是?” 这一声,自是燃起了几位公子的好奇,有的甚至松开手中美人,摸着下巴向这边看来。 “官爷有所不知,有的客人就好着口糙的。” 沈玉言话音刚落,车内项、楚二人一个猛扑,急忙压住了拓跋昭即将连连吐出的芬芳。 待楚钺“安抚”好拓跋昭,项好瞧准时机,手开折扇,狠狠一扇,卷帘随风微微荡起,一双翡翠碧波眸从帘间缝隙流出,恰好淌进了正对面公子荡漾的春心。 那位公子晃着步子,淫/笑着搓了搓手上的玉扳指,正欲掀开卷帘,却被沈玉言伸手拦下。 “这可是争魁的货,公子若是提前瞧了去,在下可不好交差了呀。” 那公子看了他一眼,丢下酒壶,嘴里含含糊糊道:“啊!对对,你们这行,我懂!懂!”一阵浓烈的酒气飘过,那人醉醺醺的拍了拍官兵肩头,“小爷我你该不会不认识吧!我做他们的引人,放那车小花娘子们过来吧。” “公子都发话了,小人岂敢不从。”官兵双手做礼,将其放了进去。 待马车走出视野,那官兵还是不理解,转身问向旁边的老兵:“还真有人好这一口?” 老兵倒是习以为常,掐了一把他的屁股:“富家子弟,都玩的花。” 23. 不堪往事 一路往来皆是花天酒地,纸醉金迷的沉沦之景。那公子乱步挤上车辕,嘴上仍说个不停,舌头早已不听使唤,手也不老实的一寸一寸摸进轿厢,沈玉言只看在眼里并未作声。 车内项好倒像早有预料,让楚钺捂严拓跋昭的嘴,挽起他的云袖,将胳膊挪了出去,任那人左右撩拨,不断回味。 “放我出去,老子弄死他!!!” 拓跋昭的话被楚钺闷在掌间,她强忍笑意抚上他的头,轻声细语的安慰:“昭昭,为了项将军,你就委屈一下吧。” 在拓跋昭一段冗长的“连珠妙语”后,马车停在了一座绮丽奢华的金粉楼台前。雕栏玉砌,飞甍翘角,檐边的金铃如揽客般摇动作响,空气里也尽是迷人惑心的胭脂香,宽大的牌匾上散着彩粉,一幅柔中含骨的墨宝正写着欢宜苑三个大字。 那公子赤红着脸瞄了半天,才晃悠着跳下马车,东倒西歪的涌入人群,对着面前斑驳陆离之景一顿左拥右抱,刹时将三四个花娘搂入怀中。“妈妈,你的新货我可替你引来了,新一批的小花娘子,可得让我先挑啊!” 内里兰麝氤氲,沈玉言正欲开扇遮掩,手下意识摸向腰间却是空空荡荡,无奈一笑紧随其后,免过了那些多余的投怀送抱。 “新货?” 一只细嫩玉手掀开珠帘,花枝招展的伪妇人扭着细腰,迈着金莲步走了出来,手中团扇轻掩,远远的对着门外马车端详了一番,随后捏起细嗓招呼着:“嗯……是我的新货,公子辛苦了,楼上红儿正等着你呢。” 说话间,不知从何处突然冒出来几个花娘,嬉闹推搡着将公子领上楼去,醉进温柔乡前,他还不忘含糊的再念上一句:“我先挑啊!” 老鸨并未在意,径直走到沈玉言身旁,浓烈的脂粉香气扑面而来。 “人牙子我见过无数,这么美的倒还是头回见。”柔荑细指划过沈玉言的脸颊,捏着他的下巴,凑上他的耳旁,媚里藏刀,“做人牙,未免太浪费了。” “鸨母说笑了,我这皮囊哪及里面半分。”沈玉言毫不在意他的话中之话,气定神闲,欠身一笑,凭一眼神将他的注意力重新引回车内。 “是该先验验货。” 老鸨坐回绣椅上,低垂着眼皮,一手拨着茶盖,嗅着茶香。 待三人被几个壮丁拉下车,他才掀起一只眼皮,忽地眸光一闪,定睛细瞧,又眯上眼在项好身上滚了几圈,嘴角一扬,翘着兰指刮去茶沫,又细细品上了一口。 “好,好呀。” 放下茶盏,他不停地拍着两手,嘴角扬起的弧度也越来越大。 与他对视的一霎那,过去的回忆如巨浪般拍打而来。 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1]。小月,从今往后这便是你的花名了…… 小东西,想逃?你记着,进了欢宜苑,这辈子的生死存亡都由不得你…… 不愿?那她们,可都会因你而死…… 小月,我还不想死,阿爹阿娘一定还在找我,他们会在找到我的,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动动手的事,你还在等什么,你想害死我们吗…… 不!不要!不要!小月,救救我!救救我…… 小月!!! 一句句、一幕幕在眼前重现,心中那股仇怨好似深藏棺椁里的旧尸一般散着恶臭被翻了出来,项好恨不得立刻上前捅他个千疮百孔,藏下短匕的手也不自觉地掐紧了些。 吩咐下人们将楚钺和拓跋昭分别送入不同屋子后,老鸨又将手探向沈玉言的胸口,在他干净的衣衫上蹭上了些许刺鼻的香气,随后缓缓递上一盏新茶,声里像嵌了鸾鸟一般尖细:“爷进货辛苦了,让姑娘们带你下去歇歇。” 沈玉言接过茶盏,负手而立,在他的注视下,微微一笑,三指握盏,盏中茶汤微漾滑入喉中。 看着他的喉结滚动,老鸨才安了心,顺手拿过另一盏茶,便向随之踱步而去。“还有这位轿夫,舟车劳顿,也和另几位姑娘们一起歇歇脚,如何?” “我?”随之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呆愣愣地望向茶盏中荡起的涟漪,摆手推脱道:“我就不必了吧。” 老鸨并未多费口舌,只转身使了个眼色,几个花娘便齐齐扑上去,软硬兼施将茶水强行灌进随之嘴里,拉扯着进了房间。 待四人皆被遣散,他才缓步走到项好身侧,抬起手在她面前恍了一下,随即五指猛然攥住,一把将项好面上的薄纱扯下,纱下妙容清晰显现,发后系带在她颊上留下一道深红色的印记。 “以为过了六年,再覆层纱,我就认不出你了吗?” 他方抚上项好的脸,便被她厌恶地别了过去,阵阵浊腻之香令她直犯恶心。见项好这般,他也不再装作妖娆俏娘,狠狠拽上她的长发,将那目光硬生生扭了回来,俯近咬耳冷言:“走吧,去红儿私房,你是最知道路的。” 门开,暗香袭面,妆台上铜镜覆着刺绣镜袱,另一侧是红姐姐最喜欢的白玫瑰,只是许久没有精心打理,枯黄的立在玉瓶当中。 “我的眼光当真是差不了的!”他合上门,挑着项好的下颌,像在看一件自己精雕细琢的艺术品,甚为满意的频频点头。 “你来那时方七岁,水灵灵的,真好。”他端坐在妆台前,翘着兰指捏起桌上木梳,对着铜镜反复打理着鬓间那缕青丝。 “我记得那是你叔父吧,将你以五百两的高价卖给我。” 项好看着镜中面容,从平静到愠怒,由愠怒变成狰狞。 木梳猛地飞脱离指,重重一摔,脆断在项好脚下,他的喉咙像是骤然被撕裂了一般嘶吼:“我连眼都不眨便要下了你!不仅如此,我养你四年,还寻遍城中最好的伎师教你学艺,眼看就快成了,而你呢!” 眨眼间,他已然掐上她的脖颈,下一刻她便双脚离地,“咚”的一声重重撞在墙面,一阵强烈的酸麻感遍布整个后背。 为了不在身上留下肉眼可见的丑陋疤痕,欢宜苑便是这么打磨她们性子的。她清楚的记得,那段时间,她日日如此。 他垂着眼皮看向地上伏着的瘦小身躯,“当年,你趁乱逃出,在城墙湖渠里潜藏了整整一夜,待寻到时,竟又莫名出现一个宇文雄的手下带你闯了出去。”说着,他嘲讽般兀然一笑,“没想到,如今,你竟还敢自己回来。” “我回来,便是取你狗命。” 她刚站稳脚步,紧接着又被扼住手腕,随着老鸨五官的扭曲,一段剧痛从腕骨间迸出,让她再也无法握住掌中那把匕首。 “是靠一把破匕首,还是那几个蠢货?” 老鸨讥讽着拾起落在断梳边的匕首,冰冷的尖刃紧贴她的侧脸,“张口戾气就那么重,看来得重新教育一番。” 他又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晃着瓶身强塞进项好的视野。“这东西,你最熟悉不过了。” 她再熟悉不过了。 那日,就是她亲手将这瓶软骨散洒在红姐姐的茶中。 她不愿,她当然不愿。 初来时她性子孤僻,尚未习得左右逢源、八面玲珑之技,整个欢宜苑也仅有红姐姐一人待她好,在她被罚后替她上药,在她被诬陷时替她说话,在她呆望着栏杆外那轮皎月时陪在她的左右…… 可她没有办法,她只能如此。 她看着老鸨将手中那瓶药粉倒入茶水中,雪白的粉末在触及水面的那一刹,消失的无影无踪。 就在此时,门轴被推开,一个髫年稚女捧着一枝新折的白玫瑰呆立在门口,纯白的花瓣尚沾着几滴晨露。 “枯枝无 人赏,嫩蕊万众随。”他拿过那支花,鼻尖埋进花蕊用力的嗅着,再抬眼,吃人的双眸紧盯项好。 “不过比起白玫瑰,我还是更喜欢妖艳的红玫瑰,你说呢?” 一颗鲜红的血珠从花瓣翻卷处滚落,吞下原本晶莹透亮的晨露,跌进最深处,又顺着瓣上蜿蜒的纹理不断上游,泛出淡淡的粉色,贪婪的花瓣不断吮吸着,一滴两滴三滴……直至染尽夺目的猩红。 他舔去刀尖上残存的血,细细欣赏掌心的血玫瑰,花瓣揉上他的唇,于齿间留下一股腥味。 “还记得吗?” 话锋一转,他将花插入瓶中,挟着项好的目光看向门口的小姑娘,一个眼色便叫那姑娘挪着步走了进来,她的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添几分犹豫,本就极小的步伐愈发难以察觉。 她双手拢在胸前,十指紧扣,低头默默祈祷着时间的停滞。可时间又怎会为她停滞?该来的总会来的,她终究还是到了桌旁,双眸失神的端起桌上的茶。 “姐姐,喝……喝茶。” 她的声音极小,一边说着,一边僵硬的递上茶盏。小小的脑袋深埋在如瀑青丝之下,看不清脸上的表情,颤抖的小手连带着整个杯身都在抖动,茶盖撞击杯壁发出尖锐又刺耳的鸣叫。 项好接过茶,手上的血抹红了杯身,看着杯子自己的倒影,半晌,却说不出一句。 茶如苦酒入喉,却难知苦的是舌尖还是心头。 “当年,你也是这般,眼睁睁地看着她饮下。” “住口……” “那时候,她就是一盘稀世的美味佳肴,每个人都会或多或少的夹上几筷。” “你住口!” “你知道吗?她的初夜迎了多少男人,又为我赢来多少钱财!” “那是你逼的!我若不愿,三十多条幼女性命就!” “那她呢?”未尽的话被夺了去,他狞笑着:“当初你忍饥挨饿,不是她冒着风险给你了口吃食?而你,就是这么一步一步报答她的。” “我……” 愈发激烈的情绪终于湮灭在这声“我”里,渐渐地,她身子一软,滑落在地。 “为了自己,为了不被排挤,为了能在这欢宜苑存活下去,能不顾一切情义。”他攥起她的发,紧贴着她的脸,扭曲的骇人模样挤满她的瞳孔。 “承认吧,你与我同样,生性凉薄。” 把项好抱上榻,他抬手一挥,将一捆麻绳丢进那姑娘怀里,坐在枕边,悠悠开口:“把她的手反捆在床头,褪去她的笼裙,解开她的衣衫,半掩着身子……” 他像在指挥着那姑娘下一步动作,又像在描述她当年的所作所为。 那姑娘一言不发,依照他的话,颤着手一层层剥下衣衫,绯红的眼眶里,泪水却如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她半露的雪肤之上,滚烫的灼烧着。 哭着,也只能哭着,像她当初那样无力的哭着,每一滴泪尽数化作无声的歉意,拖拽着她走向那挽不回罪孽。 她无法伸手抹去那姑娘的泪,正如她无法拔去深扎心底的那根刺。 项好冲那姑娘浅浅一笑,眉目舒展,闭上眼的一瞬,她忽然想起,当初,红姐姐也是这般,闭着眼静静地躺在枕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是在眼角藏下一滴悬着的泪珠。 “小月,你知道吗?看见你那刻,我有多欣喜。” 他的手指抚过她的耳发,将一条宽带黑纱蒙在她的眼上,鼻梁划过她柔软的小臂,细嗅着稚嫩的芬芳。 “已有客人愿掷万两换你初夜,”他起身走到烛台前,摇曳的火光撕扯出他奸狂的笑意,“小月,让我看看,今晚你的价值是不是能比她多上百倍千倍。” 他吹灭了最后一根烛火,将昏暗的房间彻底浸黑。 24. 春宵一梦 看不见时候,耳朵会分外灵敏。 门外的窸窣耳语时刻警醒着她加快手上解绳的速度,随着心脏的跳动,额角渐渐生出一层薄汗。 先是一声推门,然后是一段极轻的脚步声,项好尝试微微歪头瞥去,黑纱下的视野仍是一片漆黑,她暗叹了口气,又努力向床沿边移了移,认真听着房内的一举一动。 丝绸擦过衣衫,是宽衣解带的声音,为了掩盖腕上麻绳摩擦的异响,她率先开口:“公子好大手笔,豪掷万两竟只为买奴家初夜。” 半晌,屋内无人回应。 “公子为何不语,莫不成是位哑公子?” 再这样耽搁下去,只怕夜长梦多。她硬挺起腰身,偷偷扭动着手腕,同时再次出语,掩住床榻上因挪动产生的“吱呀”杂音。 “能买得美人初夜,区区万两又如何?” 是印象中那些纨绔子弟之音,只是某个咬字间有些莫名的熟悉感,然此情此景,容不得她多想,只要能开口便好,这样她就有更多的时间脱身。 “若此非奴家初夜,那公子岂不甚亏?” 她明显感到那人愣了一下,外衫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怎会?” 紧随二字一同而来的是贴上小腿的指尖,带着丝许凉意侵略着她的神经。 那人爬上床,挤进绵软的蚕丝薄衾之下,极度狭窄的空间将二人裹挟。 紧咬的下唇又添苍白,无法克制身体上本能的颤栗,她只得试着缓缓屈腿躲开肌肤间的相碰,而那人却如玩弄猎物的狸奴般,时而任她躲藏,时而步步紧逼。垂落的内衬时不时扫过她的腰身,牵动着她紧绷的身躯。 项好手上仍不忘奋力解着绳结,只是那人悬在身前,不过毫厘之距,又在不停撩拨乱动,心脏剧烈的跳动仿佛时刻都要挣脱出她这副的躯壳,种种种种令她实在难以专注。汗水悄然跌落玉枕之上,她不停调整着自己错乱的呼吸,强压胸口的起伏,佯装出一副老练模样。 “奴家早已嫁人,若非夫婿走投无路,奴家断不会沦落此处,又何来初夜一谈?公子怕不是上了那老鸨的当。” 那人忽然停了手上牵拽衣绳的动作,凑到她的面前,指腹抚弄着她眸上的黑纱,温唇啄上她的耳尖,与老鸨同样的恶香从鼻尖传来,他低声细语:“那我倒好奇,是何种夫婿,何种走投无路,竟能做出卖妻之举?” 见身下之人不语,那人浅浅一笑,继续挑逗:“夫人不会连自己夫婿的名姓都说不上来吧。” “沈……” 昏沉的脑海里下意识蹦出沈玉言的名字,脱口而出又及时咽了回去,心跳已是到达极限,本就错乱的呼吸更是乱上加乱,眼下兀自漾起一片薄红。 “沈?” 开口他的唇便浅浅迎上了她的耳垂,略带玩味的语调在耳内肆意乱窜。 就在此时,门猛然被推开,门外是一片倒地的士卒打手,沈玉言持扇立在她的面前,温柔的替她解开腕间束缚……这般英雄救美的场面,她有那么一瞬想过,也仅是一瞬,随即便化作一声极为刻意的叹息:“非什么大户人家,说了也是无用。” 那人也配合的一同叹息:“那这位沈公子真是绝情之人。” “谁说不是呢,薄情寡义之人……呜!”颈处突然一阵刺痛迫使喉咙溢出一声呜咽,柔软的皮肤上霎时多了一圈淡淡的齿痕,她浑身一颤,猛地缩向一角,羞愤之情顿时涌上心头,“你!你做甚!” “夫人有所不知,在下好有夫之妇已久。”他顿了顿,身子也更压上前了些,“尤其好一口沈姓公子之妻。” 指尖沿着咬痕一路向下,温热的吐息在项好半露的小腹处游走,发丝从肩胛处散落,蹭上她裸露的皮肤,令她酥痒难耐。 “冰肌玉骨,肤若凝脂,夫人之姿,当真曼妙。” 他追她躲,她躲他追,二人如同猫鼠游戏一般于漆黑的方寸之地折腾了许久,薄衾也被搞得忽上忽下。 “那位沈公子若知你我二人于此亲亲我我,翻云覆雨,天昏地暗,不知会作何感想?”许是衾下的空气太稀薄,话语间他的喘息更深了些,声音也不同方才那般,变得更为低沉勾人。 不知怎的,她还真顺着他的话想了下去,只不过片刻,便刹住了脑内的胡思乱想。她甚至觉得自己有些可笑,都什么时候了,竟还有闲心想着这些,接着又用力扯了扯手腕,绳结已然松了不少。 她继续打趣道:“将我卖于此,约莫也不会在乎这些……啊!”又是一阵刺痛,这次是在锁骨上。她有些忍无可忍,怒讽着:“公子莫非犬狼转世?” 那人轻笑一声,一手撑在她的耳侧,一手伸向她的脑后,指捏纱结,灵巧一拨。 “和夫人聊了这么久,接下来,也该进入正题了。” “是该进入正题了!” 项好手握麻绳,趁其不备,一个翻身跨坐于腰间,将他狠狠压于身下,两手紧掐他手腕绕于头顶,遮目黑纱如羽毛般缓缓飘落,视野不再是一片黑暗,月色透过帐幔将朦胧的光洒在脸上,她终于看清了那人狐媚的模样。 四目相对之后,陷入了一段不长不短的沉寂。 早该想到! 我早该想到! 榻上那双弯弯笑眼瞬间点燃满腔怒火,她接着将麻绳缠绕在他的手腕,手上的动作极为狠厉,丝毫不念一分旧情。 一圈,两圈,三圈…… 直到手上的麻绳仅剩两条短短的小尾巴,她紧咬后槽牙用力一勒,不顾身下传来的短促闷哼,直直将他的双手捆在床头。恨意难解,她又向沈玉言的脖颈掐去,好看的杏眼竟被她瞪出几分吃人的厉鬼感。 “原来沈夫人有此雅好,那在下可就任凭处置了。” 轻微窒息感下,沈玉言的脸漾起一层浅红,知她不会下狠手,他娇弱的嗔了两声,便笑着闭上眼,摆出一副任人宰割的姿态静躺在榻上,随她骑坐在自己身上,做她想做的一切。 “你!” 闻言项好耳根的绯红狂烧,直蔓到整个脖颈,原本雪白的皮肤顿时漾起一片淡红。她猛地跳下床,急促的呼吸下,一股莫名的燥热从心底燃起,正欲倒杯茶水让自己冷静一下,低头时才发觉,身上的衣衫早已系的一丝不苟。 “见你四肢有力,怎么躲过那老鸨的药的?”不知何时,沈玉言已经脱了绳扣,穿戴利落,文雅的立在她面前。 “他的手段,我岂会不知。”项好拾起地上的匕首,精心擦拭刀刃,“匕首不过是故意卖给他的破绽,以防他察觉出我提前用了解药。” “你知我会来?” 她也没回头,十分爱惜的收起匕首后,倒着茶摇了摇头:“自然不知。” 沈玉言坐到对面,顺手拿过刚倒好的茶,坦然接下她凶神恶煞的目光,问道:“若非是我,寻欢作乐之人,凭你自身恐难以招架。” 项好听后略显得意的翘起嘴角,从口中吐出一颗极小的药丸。“这也是我从多喜村那奸商里一同淘来的,一旦咽下,即刻毙命,我只要送去他口中……”她转了转眼珠,又将掌心的那 颗药丸瞄向沈玉言,略带俏皮的说道:“我想总该不会谁都同你一般百毒不侵吧。” 沈玉言好似松了口气:“还好我来的及时。” 她撇了撇嘴,十分不屑:“显然,你不来我也一样可以应付。” “我不来,你就要吻其他男人了。”他故意盯着她颈上樱花般的浅粉痕迹,嘴角又上翘了些,眯眼摇头笑道:“那样,我会很难过的。” 登徒子!浪荡子!登徒浪荡子! 整个醉仙里的男人加在一起都抵不上一个,不!抵不上万分之一个沈玉言轻浮! 看着她手捂脖颈,气呼呼的模样,沈玉言继续火上浇油:“说来,你方才说的夫婿叫什么来着?”他锁着眉头,手里摇转着茶盏,佯作思考,“沈……” 她仿佛被戳中了什么,怒不可遏:“沈玉言!你方才咬了我!”竖起两根手指,摆在他眼前,“两次!还占我便宜,此仇不报,我……” 说着,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看了看沈玉言,又摸了摸腰身系好的衣带,然后再次眨着一双圆润杏眸从他眉眼一点点向下扫去,直至停驻在胯间,一刻两刻三刻…… 不知过了多久才察觉到自己的冒昧,她赶忙收回视线,话里也多了几分难以启齿的忸怩:“沈玉言,我记得你说过你喜欢我。” “爱慕已久。” “方才,我的衣衫是半掩着的?” 沈玉言点了点头。 “然后你钻了进来,是你替我系好的?” 他品着茶,点头称是。 “言语上你总是轻浮待我,但其实越界之事,你什么都没做……” “……” “沈玉言,你长相实在清秀动人,拓跋昭也总说你男生女相,你该不会是……” “你尽管试试。” 他仍手握茶盏,语气平淡,端坐于椅上。仅仅一句毫无波澜的话,区区五个字而已,她便似坠入阎罗殿一般,全身上下不寒而栗。 他不是! 他绝对不是! 全天下的人是,他都不会是! 项好突兀地咳了两声,又尴尬地来回踱了几步,才把话题生硬的转移了去。 “老鸨向来先收钱财,偏远小村竟能掏出万两,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为了爱妻,沈某什么都做得,”沈玉言转眸看向她,“只是爱妻实是国色,这万两也确有人出,我借花献佛,打晕他替了来。”他伸手摸向腰间,忽地又想起折扇已不在身上,便顺着下去摸了摸那块玉佩。 “你的折扇我留在马车内,一会儿便能取,不会弄丢的。” “不过一把普通扇子,丢了也无妨。” 沈玉言看的洒脱,反倒令她有些在意。 那时她拿过那把扇,除了想备着营造些氛围以防万一,更重要的是想在他整日随身的东西上寻出点蛛丝马迹,而那把扇,她反复检查半天,也仅是扇面旧了些,其他再无玄机。 “你身上的东西看着都有些年头,我原以为是你念旧。” “身外之物,不足为念。” 屋内仍旧昏暗,除一缕月色,也仅有沈玉言发簪上的那颗珠子散着微弱的光,她愣神看了良久,才似自言自语的小声说着:“也对。” “不过爱妻,我们若不做些什么,老鸨很快就会明白过来。”他悠悠开口,神色间却毫无紧迫感,仿佛说了件稀松平常之事。 言及即至,不等项好回应,一阵凌乱沉闷的脚步声迅速传来,门外火光乍亮,撕破了屋内的朦胧暧昧。 25. 腐旧疮疤 从人影来看,约莫有尽百人。 项好缩了两步,退至沈玉言身后,他看在眼里,并未说些什么。 “六年未见,我倒真小瞧了你。” 门开,老鸨手捻兰指,摇着团扇,不慌不忙道:“这人牙真是好身手,你是如何哄骗他来替你做事的?是金钱,蜜语,还是……”他一步一步向她逼近,指尖划上穿戴整洁的衣衫,紧了紧她的衣襟。 “他自愿的。”说完,沈玉言也眯着笑眼赞同的点了点头。 “自愿?哈哈哈,”他笑得十分夸张,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捧腹而言,“小月,这种话你都会信?” 转过身,抚上沈玉言的束发绕至他的面前,压下他手中的茶盏,几滴茶水跃于掌心,老鸨悠悠开口:“为我做事如何?” 沈玉言听罢,回眸望了一眼项好,挑唇笑问:“有何好处?” 老鸨舒眉点头道:“这才对。” 他又将不屑的目光丢去项好身上,嗤笑嘲讽着:“小月,你看,这世间哪有什么自愿可言。” 嘴上说说而已,又有谁会当真。 项好微微一笑,眼神里满是自信,环臂道:“你能开出的好处,我一样能开!” “加!倍!开!” 她的声音甚为洪亮,中气十足,几乎整座欢宜苑都听得见。 沈玉言笑了笑,然后露出一脸无奈:“你看,她都这样说了,在下只得依她。” 随即腕间轻巧一撤,如鱼在水,将茶盏抽出,老鸨不及反应,手掌空压桌面发出一声砰响。 他的脸瞬间阴沉下来,掸了掸袖口,冷哼一声:“如此不识抬举,那我也只能送你们一程了。” “等一下!” 这次项好集全身之力于喉口喊出,甚至连欢宜苑外的街口都回荡起她的声音。 老鸨手摇团扇,轻蔑道:“以为我会中你的拖延之计?” “我还有话要说。” 项好字字底气十足,面上亦风轻云淡,可看着他与当初一模一样的诡笑,那些被鞭笞、被捶打、被灌水、被扯着发猛撞墙面的无数个日日夜夜如魑魅魍魉般缠了上来,裙摆下的腿还是不由自主地缩了两步。 “我没兴趣听你们的遗言。” 他挥手招兵的刹那,无意间瞥见沈玉言腰下坠着的青色玉佩,手上动作一顿,暂时按住了正欲上前的士卒打手。 “你……” 他眯起眼再次打量着沈玉言,看他温润如玉不似强壮之士,便一个闪身跨步上前,一把拽下那块玉佩,仔仔细细地抚摸着上面的纹路。 “果然是你!真没想到,你竟然还活着!难道说!那丹药炼成了?” 他脸色忽然一转,一双眼睛瞪得硕大,眼白被血丝死死缠绕,眼眶也跟着变得猩红,嘴角可怕的笑甚至将脸上敷的妆粉挣裂。 “这样好的东西,可不能让别人知了去。” 他抬手示意,门外重重人影瞬间散去,合上门,一步一步向沈玉言逼近。 丹药? 不及项好多想,老鸨腰间忽银光一闪,一柄软剑执于其手,剑身薄如蝉翼,直直向沈玉言飞去。 然他仍不慌张,负手而立,脚下分毫未动,仅侧身一闪,那剑刃便扑了个空。老鸨回手一提,剑如水蛇般再次向沈玉言缠去,只见他两指掐上剑身七寸,顺势一拽,软剑即刻脱手落地,老鸨紧接冲拳怒挥,反倒被他轻盈一握,借力使力甩了出去,轻描淡写间,老鸨已是伤痕累累。 项好抱着匕首躲在一侧,静观二人差距悬殊的打斗。说是打斗,实际上根本算不得,这不过是沈玉言单方面的碾压而已。 沈玉言,竟有如此之强?可这么强的人为什么…… 身后窗棂忽而一抖,老鸨重重摔落在地,一口鲜血喷涌而出,他尝试着爬起,身上却传来撕心裂肺的疼痛,只得趴在地上,望向不远处的软剑,抱着不可能的希望一寸一寸摸了过去,就在摸到剑柄的一瞬,沈玉言冷眼踩上他的手腕,骨裂脆音伴着惨叫响遍四周。 “沈……” 尚不待项好说完,老鸨突然狂笑,嘴里不停念叨:“不老不死,不老不死……”仅剩的一只手擦去嘴角的血污,猛地抓上沈玉言的脚踝,用尽最后的力气一口咬了过去。 在咬上前,沈玉言抬脚将他踹飞出去。他瘫坐在墙角,口中不断涌出的血将他的衣襟染尽,那是他最爱的妖艳野红。 尽管如此,他仍似疯了般狂笑,血液呛入喉咙,令他吠咳不止,他想抬手将门外的士卒招来,却毫无力气,勉强吊着一口气戏谑道:“哈哈哈,小月,你还不知道吧,他……!” 下一瞬,他的眉心已然深扎着一根极细的银针,再也吐不出一字一句。 项好愕然看着地上的老鸨,原本还张牙舞爪的他,此刻静的可怕,她探出去的手悬在半空僵了片刻,又抖着摸向他的颈脉。 “已经断气了。”沈玉言坐回椅上,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平静。 老鸨死了。 曾以为的那座不可逾越的大山,曾以为的要付之一生斩杀的劲敌,曾以为的此生挥之不去的魔鬼,就那样轻而易举的死在自己的面前。 望着那俱逐渐冷下来的尸体,说不出的感觉让她像被抽空了一般僵在原地,半张着口,缓缓将眼神移向桌旁的沈玉言,他仍淡然的坐在那里,手上摇着茶盏。 看她呆滞在地,沈玉言缓缓开口:“你想留他一命,等他悔过?” 她僵硬的摇了摇头:“不,我只是觉得……” “只是觉得?” “没什么。” 她识趣的并未追问他关于老鸨后面的话,想来他也不会如实相告。 看着眼前的沈玉言,陌生的可怕,他的狠,她比不及一丝一毫。 从前她只觉得此人有些身手且略富城府,对她而言算是把会划了手的双刃剑,如今看来,他时刻能封了她的喉。 “你没事吧!” 门外突然传来拓跋昭的声音,他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楚钺亦紧随其后。 见项好呆愣愣地坐在地上,他立刻冲了过去,一屁股坐到她身旁,牵过她的手腕,细细检查了一番。 确认无伤后,他又挠了挠头,略带歉意的说道:“我知楚钺在隔壁,便先去寻了她,这样再一同寻你,效率还快些。”他尴尬的嘿嘿一笑,“这里实在太大,若非听到你的声音,一时半刻还真找不来。” 楚钺倚在门框,翻了个白眼。 拓跋昭向屋内打眼一看,撇着嘴道:“那废物怎么也没赶来,看他柔柔弱弱的样子果然不行!” “他不就在……”项好顺手指了过去,抬眼却发现屋内没了沈玉言的踪迹,便随意说了句应付过去,而后又向门口张望,“门外的那些人呢?” “放心吧,那些臭鱼烂虾、虾兵蟹将,将……领什么的都被我打趴下了!” 看着他笑的那般天真灿烂,项好也暂时搁下了方才的一切,不禁跟着浅笑一声。 拓跋昭无边无际的鬼扯令楚钺着实听得头疼,嘴里小声念叨了两句,环臂走了过来。“那些人穿的军靴,不是寻常打手,是……” “是官家的人。”项好解释道:“那老鸨曾是先帝的贴身太监,先帝归天后,他借老奴之身,恃宠而骄,幼帝继位,掌无实权,故也忌他三分,他便手握几分兵权,在这醉仙里有了一席之地。” “啊!是个老太监啊,怪不得要用那么多香。”拓跋昭十分嫌弃的摆了摆手。 项好揭 下尸体上的令牌,问道:“阿蛮,你那么强,应该没让别人跑出去吧。” “那是自然!” “厉害!不亏有大将之风!”项好似哄孩童般拍了拍他的肩,又夸了几句,转身便对楚钺言明:“得收了尸,封了老鸨的死讯,借他之名控制军队。”她将令牌放到楚钺手中,“整治军队之事,你比我在行。” “那你呢?” “我想去见个重要的人。” * 那位引人公子进的便是这间屋子。 项好在门外停驻了许久,好不容易将手搭上门框,却始终没有勇气推开,一刻又一刻,直到风吹动门板,触上了她的指尖,她才恍惚地推出一条缝隙。 烛光从门间洒出,眼前的那幅场景,无论做了多少心理准备,还是令她怔在了原地。 撕裂的中衣随意丢在地上,顺眼望去,榻上那女子眼蒙丝帛,颈上套着一圈暗红的勒痕。她手伏在胸口,却不知在理着什么,枯草般杂乱的长发随意披散,隐约遮住了胸前大朵大朵簇拥绽放的红晕,裸露的腰间是一道道深红色的抓痕,雪白的腿尚有些颤抖,两腿间碎着一段段烙下的文字……她坐在那像一株就要凋谢的花,风一吹就碎了。 “官爷,奴家尚未梳洗好,可否歇息片刻,待奴家打点好,再来服侍官爷。”她的声音仍娇软可人,却少了当年那股子人气儿。 没有得到回应,她侧耳努力分辨着环境里的声音。 “官爷若不愿,奴家现在便来。” 她扶着床慢慢起身,手指微张,在一片荒芜中寻找着路径,突然,耳内敏锐的捕捉到一声极细微的啜泣。 “官爷?” 项好站在门外,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背,五指蜷缩,紧扣着掌心,拼命将每一声哭腔逼回喉咙,可泪珠碎落一地的声音还是将她出卖。 “小……小月?” 半晌,仍是一片死寂。 “小月,是你吗?”她不可置信的向声音传来的地方摸索,脚下一急,摔倒在地。项好瞳孔一缩,箭矢一般冲了过去,扯下榻上的薄衾盖住她的身体,将她拥怀里,许是不小心压倒了伤口,她颤着向她怀里又缩了缩。 项好从未忘记,当初,是红姐姐偷偷将一个馒头从禁闭房门外的小洞里递了来,她说,想吃这口馒头,就要先答应她,无论何时,都要有个笑模样。 她不停的吞咽着,试图将哽咽埋在心底,可那些碎玻璃似的歉疚片片割喉,早已划烂了她的声音。 那女子握着项好的手抚上自己脸庞,是无比温暖的触感,她激动道:“小月,真的是你。”贪恋不过片刻,她忽地意识到了什么,惊慌地摆起手,“你,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逃出去了吗?以你现在的年纪,妈妈一定会……”她不停地摇头,将她推向一旁,“不行,你快走!快走啊!” 项好仿佛窒息一般,张着嘴却出不来一点声音,抽噎着蜷跪在她的膝侧。 “你这是怎了?”她眉头一紧,颤着声小心翼翼地问,“莫非已……” 项好将头深埋在她的腿上,不停地摇头,低声呜咽:“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似是读懂了什么,眉间一疏,抚着项好的长发,轻道:“我不怨你。” 捧着膝上那张柔软的脸,拭去满目的泪花:“小月,我不怨你,并非敷衍,只因我也曾是你。” 以同期的稚女为质,命其间佼佼者完成那杯茶盏任务,那不过是欢宜苑的入门仪式,一个巨大的极度病态的服从性测试。 “看着你颤颤巍巍的将茶盏递了过来,我也看到了当时的自己。” 她睁着那双混浊的眸不知望向何处,轻轻叹了口气:“做也害人,不做也害人,小月,我们其实没得选。” 26. 情字难解 “红姐姐,跟我走吧。”项好红着眼眶,声音分外沙哑,她牵起红儿的手,倚上肩头,字字如鹅毛般轻盈:“我带你离开这儿,离开这个恶心的地方。” 红儿笑了笑,温柔地推开她的手。 “若是从前,我定奋不顾身与你远走,可如今,我遇见他。” 帐幔随风舞动,卷起她恋念心思。 “他?” “他是个文雅公子,芝兰玉树,翩翩若仙,举止谈吐令人神往。”说话间,红儿抬手捋着发丝,不自觉地笑了起来,嘴角弯弯略显羞涩。 一语言罢,项好瞪圆了眼,用力搓了搓耳朵,大为不解:“红姐姐,这是欢宜苑!哪有文雅公子一说?” 红儿摇头道:“他不一样。” 虽目不可视,但她能想到小月如今是何等惊诧,她拢好衣装,继续替他辩解:“小月,他真的不一样,若你见到他,一定也会这般觉得。” “怎……” 气上心头竟化成了一声无奈苦笑,若非亲眼所见,亲耳所听,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这些话是从红姐姐嘴里讲出的。 “那不过是些天花乱坠的骗人鬼话!甜言蜜语最是无情,花月之地皆不可信。红姐姐,这是你教我的,你怎么会忘呢?”她焦急地握上红儿的双臂,轻轻晃动着,试图将自己的话摇入她的心里。 见她依旧掩面痴笑,好似竹林雅苑的儒生般沉静于自己的世界,听不下分毫,项好更是又急又气:“他若真是好人,怎不八抬大轿将你风光迎娶?” 红儿微微一滞,连连摆手,蹙眉叹息道:“我何等卑微之身,怎敢奢求?” “你有学识,有涵养,有智慧,有美貌,有何卑微可言!” “可我……” 她看了看自己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双唇微抿,哀笑着:“他初来时不似他人,什么都没做,我嗔笑他是个怪人,他也没说什么。后来日日他来只安慰我,听我倾诉。” “那日,我苦不堪言,碎了铜镜想要一走了之,他看透我的心思,及时拦下了我,扯下身上的罩纱盖在铜镜之上,说这样,便可将铜镜当作他,将他当作铜镜,再恨再怨,可以直接朝他出气,莫要伤了自己。” 项好看着眼前羞红了脸的红儿,看着她彻底陷入了那人所编织的幻境,如痴如醉,不能自已,心底尽是说不出的酸楚。 女律之下,项好见不得光,阴湿逼仄的地下暗窖或许会是她一生的天地,记事以来,她都是这样过的,可一场意外下她离开阿姐的庇护,只身陷进这般混沌泥沼。 初入欢宜苑的她害怕极了,除了阿姐和爹,她从未和任何人说过话,她无法融入那群稚女,除了比别人更快适应昏暗潮湿的房间,再无他长。 她抱紧双膝蜷在角落,直到那些稚女渐渐熟络,直到她们三五成群,而那个笑眼盈盈的红姐姐,就是那段黑暗无边的日子里唯一点亮她的光,渺小却长存,微弱却炽热。 红姐姐说,她不怨她,可她怨! 她怨自己一步一步恩将仇报,她怨自己势单力薄无能为力,她怨自己亲手灭了那份璀璨的光…… 她静静地听着红儿的滔滔不绝,段段情缘揉上嘴角,攀得越来越高,高到再也无人在意真假。 “还有那日,我偷偷在那薄纱上绣了两只鸳鸯,我以为他并未注意,谁知次日他便将手帕拿了来,让我绣些东西在上面以表心有所属,这样我就不会再有顾虑,他愿承认我,我真的好开心。”她说着,笑着,分享着独属她的幸福,“之后我又绣了许多香囊予他,他说,我负责绣活,他去市上变卖,我们会有一个自己的小家,同寻常夫妻般恩恩爱爱,白首不离……” “香囊?”项好眉间一沉,打断了她的温柔乡。 红儿点头道:“我虽深爱他,但也知自己配不上他,不过能替他多赚些钱贴补家用总是好的,可惜眼睛不太争气。” “可是此物?” 项好将从乌兰假女王处搜到的香囊放在红儿手中,她摸了摸,惊喜道:“小月,你也曾买到过?未曾想已是散播如此之广,还记得最多的一次,是他带着一将军前来大量采买。” “将军?” 红儿将香囊塞回她的手中,又伸手比划着:“大约有这么高,身着盔甲,我见不着模样,但手上茧子与疤痕较多,声音偏年少,腰间系两把短刃,只听身后跟着的人称呼项将军。” 阿姐?可若是阿姐,以如今处境怎会有身后之人? “他要这么多香囊作甚?” 红儿想了想说道:“说是要替将士们烧香拜神,借香囊祈福恩赐。” “以香囊拜神?真是清奇。” 她猛然想起香囊内的两张字条,所谓的恩赐难道就是这个?可阿姐怎会信奉鬼神? 项好揉着发涨的太阳穴,只觉头痛,她拍了拍脑袋,决定暂不去想这些细枝末节,继续问道:“就算如此,这里何曾有过神庙?” “是最近才有的,就在万华城与宛风坡的交界,名曰竹仙庙,许多人都在朝拜,听说甚是灵验。” 竹仙庙……竹先生? 阿姐莫非是在打探竹先生?可就算如此,又何须买这些香囊?项好摩挲着手中的紫色香囊,看着上面一圈圈的绣痕,仿佛自己正坠向这场似海漩涡之中。 “小月?” 项好回过神,收起香囊,语重心长地再次问道:“红姐姐,你当真不跟我走吗?” “小月,我走不得。” “红姐姐!” 项好又一次挽上她的手,她多么希望这样恳切地呼唤能让她再考虑一番,哪怕先和她离开这里,再做其他定夺,可红儿仍如开始那般笑着推开了她的手。 “小月,等你真正爱上一个人时,你定能理解我如今这般种种,何况,”她只手抚上小腹,眼下布满温柔,“我有了他的骨肉。” 项好怔在原地,感受着红姐姐发自肺腑的欢喜,她又怎舍得打扰。半晌,才勉强开口:“也许,也许真是良缘吧。”说到这里,她苦笑着看向红儿手中不停穿梭起的针线。 项好深知红姐姐顽固而执拗,早已下 定的决心,她本就无法撼动半分。 这一天,令她震惊的事太多太多,走出门外,项好只觉心中憋闷烦躁,忽地一阵淡淡幽兰清香驱散了欢宜苑中昏倦脂粉气,抬头之时,一段天青衣袂闯进视野。 她迁怒道:“你监视我?” 沈玉言一脸无辜,摇了摇头:“这里气息实难以接受,方才换了身衣装,顺道看了眼随之,再回时见你已不再屋内,便寻了来,何有监视一说?” “欢宜苑偌大,连阿蛮他们按声索迹都得花上一段时间,你竟寻的如此之快?来过这里?” “阿蛮?”他握扇的手,青筋突然紧了一下,很快又舒展开来,扇骨叩入掌心,眉眼柔和,“我比他们更在乎你。” ……甜言蜜语最是无情,花月之地皆不可信。 见她沉闷不语,沈玉言负手而论:“还以为你是铁石心肠之人,不会多管闲事。” 项好侃侃道:“我虽非良善,但也绝不是恶鬼,红姐姐助过我,又未阻我前路,若能施以援手帮她脱离苦海,何乐不为?” “可我还是不明白,到底是什么人会让红姐姐如此?”她垂着头,长叹一气,左思右想皆无答案。 沈玉言手持折扇轻轻敲了敲她的脑袋,开扇笑言:“天下之事,唯情字最难解矣。” 看着沈玉言渐行渐远的身影,袖下双拳悄然攥起,指甲剜入掌间留下道道深痕,漆黑双眸中暗流涌动,她低声喃喃:“天下之事,唯情字最误事矣。” 沈玉言,我留不得你。 待项好离去,屋内帷幔之后迈出一只金丝黑靴。 “谢谢。” 那人揭下假面,转着手上的玉扳指,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公子于我,不必言谢。”红儿微微欠身,纤纤玉指抚上他的胸膛,依偎入怀中,“只是何故要编造将军一事?” 少顷,不见回应,她又蹭了蹭他的胸膛,温声细语的解释:“公子既有难言之隐,红儿也不便多问,只求公子告知,这样是否会伤害小月?” “我对你,何有难言之隐。是这位将军买了我们的香囊,借香囊为号约定与她于此接头,今日地点突然暴露,那位将军便托我传信新的接头地点。”那人双眸紧锁着项好离去的那扇门,面无表情的陈述着。 她知道那是破绽百出的谎话,她知道这位公子或许并非寻常人家,她知道他与小月之间定有种种关联,可她还是抱有一丝妄想,妄想着他曾带来的片刻柔软。 “方才的打斗声便是这个原因?可项将军将这般机密消息告诉你,会不会对你造成危……” 他突然吻上她的唇,将剩余的话一同吞进这有力的吻中,宽大的手掌拂上她的后颈,温热的触感麻痹了她的思绪,迷离刹那,五指骤然使力,无声无息间,她环抱的双臂垂下,软软地倒在地上。 “你,尚不配提到她。” 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便扬袖而去,仅留下地上那具满目幸福的尸体笑看着窗外,几片纯白的玫瑰瓣徐徐飘下,坠入污泥再不复归。 27. 一念神魔 项、沈二人跟着楚钺留下的路线和凭证走进万华城驻军地,一路上她不言,他未语,只有徐徐冷风穿梭在漫无边际的黑夜之中。 门口小小人影一晃一晃闯入视野,拓跋昭眼前忽地一亮,放下手中擦拭的长枪疾步如风冲了过去,虎牙勾着上扬的唇角,身后的烛火在他精壮的轮廓上点出碎金般的暖晕。 待到看清项好的五官,他伸手捏上她的脸,下一刻却笑意渐退,诧然道:“你眼睛怎么红红的?”转头怒指沈玉言,语气里插满刀枪棍棒。 “啊,许是风沙太大,入眼了。” 项好按下他的手臂,敷衍的眨了两下眼。 沈玉言并未理会拓跋昭的无端指责,摸了摸项好的头,便找间屋子休息去了。他没有参与他们接下来的议会,一是不感兴趣,二是身上隐约又传来阵阵痛楚。 “这又不是乌兰,哪来的风沙?”拓跋昭皱起眉向窗外瞧去,摸着下巴奇道:“我看这风也不大啊?” “还是先谈正事吧。” 项好被楚钺拉到桌案旁,双眸无神,木然接过她递上的茶水。 “士卒那边我已将风声压下,重新掌令,然打听了一番也未曾听说项将军踪迹,你那边呢?” “我……” 指腹摩挲着杯壁的碎纹,项好神思恍惚地盯着桌上的地图。 无论是乌兰的假女王还是欢宜苑的红姐姐,都在十分刻意的向自己描画出一个清晰完整的项珏画像,这背后定有古怪,而这古怪当下势必要将她引入竹仙庙。 细眉逐渐拧起,她想不明白,若是想以自己诱出阿姐,全然不必如此大费周章,若想以阿姐威胁自己,可她手中空无一物又谈何威胁? 而现下唯一能确定的是竹仙庙大有问题,可线索已然于此,又怎甘放下? 既能全身而退又可探得竹仙庙虚实,最安全的办法便是投石问路,作壁上观。 “喂喂!” 拓跋昭宽厚的手掌搅得她眼前光影频频晃动,烛光摇曳映在他的脸上,显得分外温暖。 “啊,嗯,香囊可能与竹仙庙有关系,阿姐可能也查到了这里。”她心不在焉的回应着,眸里的烛光随之忽明忽暗。 拓跋昭单手轻挑,长枪如附灵魂直跃掌心。“那我们明日动身前往竹仙庙。” “明日……明日,你们先去,我……” 拓跋昭眸光一怔,方才与项好间隔的几个身位瞬间不复存在,他急切道:“你怎么了?是身子不舒服吗?发热吗?还是哪里有伤?” 他的手掌抚上项好额头时,常年训练的粗糙茧痕蹭过柔软的皮肤,她抬眼对上的刚巧是那双清若溪泉的翠眸,而此刻那双纯净的眸里唯她一人,毫无杂色。 天衣无缝的托词早已备好,可她说不出口,怎么也说不出口。 只消片刻,拓跋昭便替她接下自己的话:“无碍!你好好休息,剩下的交给我和楚钺,定不出错!” 他敛起枪尖,把胸脯拍地砰砰作响。 “为什么……” 细不可闻的声音牵住了二人远去的步伐,项好看着地上的影子黑做一团,在跳跃的烛焰下化为张牙舞爪的黑洞,她捏着衣角垂眸而问:“以你二人的能力,即使于新将领之下也绝不会被苛待,又何必……何必为阿姐犯险?” 呜呜风啸由远及近,拓跋昭一脚踏碎那团黑影,手刀猛烈地劈来,却在落于头顶的刹那变作轻击木鱼似的浅浅一敲。 他剑眉扬起,一双眼睛瞪得滚圆:“你说什么呢?果然是生病了,都烧得说胡话了。” 拓跋昭回手捞起楚钺的手腕,将她拉近自己身边,楚钺尚不及反应,身形一滞,随即马上抽出手,生怕他摸出自己腕间无法克制的脉搏,别过去的脸颊上悄然扯上一抹红晕。 拓跋昭仅是恍了一瞬,便翘着虎牙再次将她揽了回来,自顾自地说着:“我三人情同手足,生死之交,现一方有难,自当赴汤蹈火!”楚钺心魂未定,脚下步子一乱撞上他的肩头,又急急向一旁躲了半步。 一阵风过,掀起拓跋昭额角碎发,睫毛微颤,他屈指轻弹项好蹙起的眉间,戳起她的嘴角向上拉去。 “现在就是四人了。你若逢难,我定两肋插刀,生死不论!”他笑着又捏向她的脸,打趣道:“别老沉着脸,容易变老!” 他的笑真诚纯粹,如旭日东起,生机勃勃,全然不似沈玉言,他的眼里燃着烛光,如玉石淬火,粲然透彻,亦与自己截然相反。 “我比不得昭昭,多少有些私心。只有在项将军手下,我才能以女子身份安心带兵征战,实现心中所念。”楚钺拍了拍她的肩头,浅道:“好好休息,有需要随时找我。” 项好独坐案旁,双目空洞,她试着用手覆过拓跋昭抚向的额头,可自己的手既不温暖也不宽厚。 阿姐,我好像变了,变得……不如从前那般聪明了。 夜太漫长,眼前残烛灭了又燃,看得她心烦意乱,既然如此索性乱个彻底。她端了些糕点准备去找沈玉言,可真到了门口,却停下了脚步。 良久,门从内侧打开,他笑眼依旧。 “在外面站了多久,怎么不进来?” “我……” 项好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便将手上的暖白釉盘向前递了递,然他未曾在意那盘子,柔声问道:“你哭过?”微凉的指腹拂过眼下,他又走进了些,“还是为欢宜苑那姑娘的事。” 她摇了摇头,眨着眼睛又道:“风沙实在太大……” 扇骨抵在下巴迫使她抬起了头,沈玉言左右看了看,揶揄道:“你确定没有叩错门?我非你口中之‘阿蛮’,实难相信此话。” 见她死气沉沉并无玩笑之意,他也收回折扇,一本正经:“无事不登三宝殿。”顺手接过项好手中釉盘置于桌案,指着上面软糯的糕点,“这些是想让我带那姑娘出来的贡品?” “我……” 项好极少说话磕绊,今夜倒是个例外,她看了眼盘中满覆白霜的甜糕,断断续续的说着:“并非有事相求,上次你赠我酥饼,我只是来回赠答谢。” “真是少见,爱妻主动来找我,竟非有事所求。” “乌兰一宴,我见你似乎挺衷爱桂花糕的,就试着做了些。” “这般在意我,我当真欢喜。只是,”他仔细打量着盘中雪白的糕块,“桂花糕需要加这么多糖霜吗?” “我第一次做,你若信不过,那我先吃给你看。”说着,她拿起桂花糕咬了一口。 沈玉言握过她拿着桂花糕的手,将甜糕转向自己,在她留下齿痕的地方又咬了一口,笑言:“我怎会信不过爱妻。” “好吃吗?” “嗯。” 骗子。 藏于袖下的指尖相互刮蹭,半晌,她开口道:“沈玉言,你真的爱我吗?” 突如 其来的问题,并未让沈玉言感到诧异,四目相对之下竟生不出丝毫暧昧之意。 “当然。”他信誓旦旦。 “那你呢?你可有,爱过我?” “从未。” 她咽下盘中最后一块桂花糕,腻口的糕粉夺去了多余的水分,噎住自己眼下本该再度泛起的红,袖下清风拂过,她也再未多留片刻。 * 竹仙庙外熙熙攘攘人头攒动,上至耄耋,下有垂髫,男女老少多汇集于此,好不热闹。 竹叶之下本不大的庙门硬是被塞的变形,拓跋昭蹲坐在庙外不远处的假石上,紧皱着眉头,注视着手中的竹叶,楚钺同样皱着眉在其一旁,拨弄着青瓷碗里的水。 倏然,几个熟悉的身影朝这边走了过来。 拓跋昭猛地起身一跃,跳到项好身旁,又惊又喜:“你怎么来了?不用休息了吗?” 她不该来的,至少日初之前,她都是那般想的。 送完桂花糕后,项好坐在榻上彻夜未眠。 她反复琢磨着自己将拓跋昭和楚钺推出去的决定究竟是对是错,却始终得不到答案。相处数日,她竟也变得如阿姐般优柔寡断,若是从前,她定会嬉笑自己当断不断的愚蠢,可如今…… 直至破晓,旭日翻过山岳,将最为刺眼的光射入那双迷离墨眸,她下意识眯起眼抬手阻挡,可太阳甚是偏爱,淌过掌缝重新舔上她的脸颊,温暖,明媚。 当她再次伸手抚上的自己额头时,唇边一笑,果然,是烧糊涂了。 她起身走出门外,刚好,沈玉言负手静候。 项好看着莫名其妙的二人,疑惑道:“为何不进庙?” 拓跋昭撇着嘴,拿起竹叶在她面前点了两下:“看庙的老家伙非说我和楚钺不够虔诚,要拿这竹叶打水三个时辰,黄昏时才能进。” “不够虔诚?” 这理由和香囊拜神一样滑稽,可为什么非是三个时辰? 与沈玉言相互一视,二人遂一同挤入人海之中,拓跋昭正欲跟上反被随之伸手拦了下来:“人家郎才女貌的,你上去凑什么热闹,当他们儿子不成?” “你说什么!”拓跋昭怒瞪双眼,甩袖将他扬了出去。 随之也不示弱,再次追回,死命拽住拓跋昭的胳膊,冲着人群里狂喊:“小公子,你就放心吧,这边有随之给你顶着!” “我让你顶!” 拓跋昭覆手一拳重重打在随之头顶,二人逐渐扭打做一团,楚钺摇头叹了口气,在翻滚着的二人身上不断挑洒竹水。 庙门外,一似修仙道士的长须老翁将二人拦下,捋着胡须问道:“公子小姐是来拜奉竹仙?” 项好欠身回答:“遥闻此仙灵验,便来诚心相拜。” “即是诚心,何必低头遮面?” 老翁说完便要扯下项好的兜帽,却被沈玉言一扇挡下,他礼貌一揖:“家妻幼时受伤,容貌尽毁,摘面多有不便。” 她尴尬一应,随即踮脚咬耳,话音从齿缝间挤出:“一定要编这样的理由吗?风寒不行吗?” 沈玉言俯身又于其耳畔悄声回应:“你总担心暴露,我亦怕有人觊觎爱妻,如此一举两得之说应当不会再有风险。” 二人嘀嘀咕咕、窃窃私语,远看着实如一对甜蜜眷侣,老翁不知想起何事竟不觉也跟着一笑,遂又觉得失礼,清了清嗓:“二位夫妇是要拜哪一方面?” 28. 掌中玩物 “哪一方面?” 项好一愣,拜神礼佛的竟还分方面? “竹仙有三御,左为事业、中为康健、右为姻缘。” 这神仙管的倒挺宽。 项好左右观察着,庙内外均是大片竹丛,庙口虽小,庙内却别有洞天,多条岔路通向各方,未察觉出其他异样,思索一番答道:“我们拜事……” “我们拜姻缘。” 话突然被夺了去,她瞪眼瞧向沈玉言,他倒是心情舒畅,在老翁的引路下,笑牵着项好大步走去。 她跟在身后,不明所以,拽了拽他的手,小声气问:“为什么要拜姻缘?” 他自如应答:“自然是符合你我二人身份。” 沈玉言拉着她的手走得极快,似是有意不给她反悔的机会,项好一路小跑,喘着粗气不懈追问:“当作替你求事业不也说得过去?何况假女王香囊内的纸条就是为她儿求的事业,还有竹林雅苑那儒生,我猜他定也……” 沈玉言忽地停住脚步转过身来,她躲闪不及一头扎进怀里,再抬头刚巧对上他湿润的眼眸。 “可我想求姻缘。” 他话说的委屈,如同谁家娇俏任性的小娘子,项好顿时哑言,心脏也同样没能躲掉,快上一拍跃出躯壳,撞上了沈玉言的胸膛。 还好,老翁的话及时打破了这异样的氛围。 “二位,绕过小路就是姻缘庙了。” 项好再次攀上沈玉言的耳畔嘀咕道:“奇怪,为什么不会说我们不够虔诚?” 他笑得极轻,假模假样的短思片刻,俯身答:“定是这位竹仙也认为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他那张狐媚白面简直像极了上古奇画中幻出的狐狸精,眨的是一双人畜无害的精致眼睛,道的是痴情万分的朝思暮想,干的却是勾魂索命的勾当。项好定了定心神,决定以后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再问沈玉言。 小路尽头,即为右院,院内仍是竹林密布,踏过青石板阶,仰头便见一座与竹齐高的硕大玉制神像正立其中,高悬之日照于其背,将二人深埋影中。 那神像发髻高束,眉眼带笑,一副温文尔雅的和善模样,双手持笏板作揖,脚踏润玉宽石,石上有一圆孔,项好趁老翁不注意,伸手一探,其内虽深却并无暗器。 她无意一瞥,却见沈玉言眸底多了一丝阴冷气。 项好眉头一锁,暗自感叹: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万不得已的时刻了。无奈扯了扯他的衣角,以袖掩面问道:“认得?” 既然不愿回应自己,那便是与你我二人都相关的。她更为笃定:“默不作声,就是认得!是你那方竹师弟?” 避不过她审视的犀利目光,沈玉言点头称是。 竹仙就是方竹,那竹先生…… 借沃盥之礼,项好凑上前去诈道:“老伯,此像不是贤亲王的幕僚竹先生吗?怎么成竹仙了?” 老翁忙摆了摆手,又向玉像连连作揖。 “切不可乱语!竹先生乃竹仙下凡祝我乾朝的肉身,不然你以为贤亲王怎能做到王不露相却在朝野平步青云?” 老翁持匜轻敲其手背,捻须徐徐而言:“竹仙会挑选最虔诚的信徒,为他们指明前路。” 果然都是同一人,难道阿姐探查竹先生之时真的到过此处? 项好本想继续打探下去,却见老翁有些不耐烦,也便闭口不再言语。 拜仙之礼需的竟是三跪九叩,项好虽甚为不解,但总归要继续下去。 在欢宜苑时已是记不清跪过多少人多少回,这些事根本无关痛痒,自己照做也无所顾忌,然沈玉言作为师兄对师弟之像行如此大礼难免心中不悦,因此失了线索更是得不偿失。 她正要编个借口替他逃过这一礼数,不想他手提蔽膝,破风一震,跪于她的身旁。 “既是求与你的姻缘,拜谁都需虔心。” 他望着她,眸里是盛不下的缱绻柔情,只是在纤长的睫遮蔽下,看不清是真是假。 一跪,再跪,三跪…… 项好心中哪还存得下神佛,满眼皆是身旁一遍遍认真下跪的身影,就连叩首的时间都慢了半拍。 在她的印象里,初识沈玉言便与姻缘相关。 项好呆呆地想着,这般缘分,若有对的时间,若是对的场景,若身无枷锁,若项好只是项好,也许沈玉言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可现实何曾有假设的机会…… 她将最后一次叩首视作对心底那份蠢蠢欲动的回应与决断,重重的叩了下去。 竹林间的蛛网上彩蝶拼命挣扎,扯断一翼,脱离蛛网,然残翅终不得翱翔,在空中盘旋不过半刻,便随风而去。 在沈玉言将项好扶起时,身后的孔洞中掉出两份香囊,老翁捏起白须紧走了两步,意外道:“二位真是有缘人啊!初来便获香囊者少之又少。” 他将香囊递到二人手中,徐徐解释:“这是竹仙指引的密语,内附两张字条,一愿一解,方修正果,二位拿好。” 玉指顺着绣纹一圈圈盘着,一如这一路上无比顺遂的线索…… 假借阿姐之名从红姐姐手中要来的香囊?红姐姐说知道此事的人并不多,如此巧合,她那心上人只怕是心思不纯。 项好又悄声掏出假女王的香囊比对,绣样匀整精密,颇具灵气,显然出自一人之手,针脚虽不似从前那般细腻,却也看得出一针一线间认真的严苛。 看来假女王也是于此求取的香囊,所谓顺神之指即为冒充女王一事。 她并未着急先拆,脑袋暗戳戳凑近沈玉言,待他打开香囊,内里果然存着两张字条,精神紧绷之际,沈玉言却抬手一遮,灵巧挡过她的视野。 他晃了晃指间夹的字条,狐眼轻弯,一抹坏笑粘在唇边:“想看?” “什么条件?”项好已然摸清他的路数。 “这我可得好好想想。”他借着递字条的由头顺势把脸也凑了过去,“你欠我一个愿望,待我想好了便告诉你。” 谁会等你? 项好夺过字条展了开来。 一张为玄墨所写:长生短寿。 另一张则是一片空白,靠近一闻,纸间弥漫清茶香气。 长生短寿大抵说的是他所中之毒以至命不久矣,至于这张白纸,项好抿了抿嘴再次发问:“你可明白?” 沈玉言持扇冥想,笑道:“大概是我曾说过他的茶不入流吧。” 装神弄鬼的人竟还如此小气? 她眉尾轻挑,狐疑地拆着自己的香囊,伸手探去里面却仅有一张字条。 字条微错,半分墨色跃然而出,她的瞳孔瞬间一缩,小臂猛地跳起青筋,五指拢起握于掌心,指间骨节攥到发颤,揉皱的纸团不断被挤压变形,直至耗尽最后一点空间。 ——作壁上观。 她猛然看向那尊玉像,而玉像的眼也刚好落在她身上。 他在监视自己,揣度自己,甚至看穿了自己,还要光明正大的告诉自己。 他究竟想做什么? 紧咬的唇泛起清白,额间凝出点点汗珠,修长的指在香囊内不断翻搅,直至一块微小的碎瓷割破了手指,血珠一颗颗滚出又被香囊尽数汲取。 她认得这瓷片,那是辞别刘姨时所用茶碗上碎下来的。茶碗独特之处在于碗沿,上有青玄所绘的飞鸟,而碎瓷上面刚好是飞鸟的长羽。 看着碎片上的图案一点点被指尖鲜血染红,她恍然顿悟。 青玄的曲子既能获各国乐师欣赏,广为流传,便不可能出自那偏僻小屋。不过以青玄的乐技,不可能轻易被替代,至少说明她还活着。那于她之手传来的消息究竟是真是假?还有刘姨…… 曾以为势均力敌的对弈,如今想来,自己不过是对弈之人手上任意摆布的棋子,那些自作聪明,在对方眼里不过是孩童嬉戏。 一瞬间,项好的世界天旋地转,四周的竹子肆意疯长,嚣张跋扈,不断挤压着她的空间,将她紧紧箍于竹笼之中。 她能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正如无形巨手,任她于股掌间挣扎折腾,不过是白费力气。 在哪?他在哪?他和阿姐是什么关系? 她睁大双眼四处环顾,可拜仙求神之人何其多?一个个人影如生命中的过客般擦肩而过,即便能笃定他就在附近,她也根本无法分辨出来。 慌乱、迷茫、恐惧一齐涌上,死死扼住她的咽 喉,五脏六腑拧在一起,视野渐渐模糊,手脚冰的发麻……她拼命调整着呼吸,稳住不安分的心跳,一切却显得那般徒劳。 阿姐,我好像……输了。 直到掌心传来的温凉才唤回了她一丝清醒。 她转身看向沈玉言的刹那,长廊尽头闪过一个人影,一个脚戴镣铐的人影,一个日思夜想的人影,一个再也熟悉不过的人影。 时间在那一刻断裂,身边杂音消失一空,世间顿时一片虚无,仅余下她与那匆匆而过的背影。 阿姐…… 阿姐! 她无法确定那一晃而过的人影究竟是不是项珏,甚为相像的身影也极可能是与假女王如出一辙的圈套,可她太想她了,自那日阿姐落下一棋又匆匆离去再未出现后,无数个日日夜夜,无数次寝食难安,哪怕是假的、是错觉、是陷阱,她也想再多看一眼。 风扑入眼将泪水狠狠拽下,一发不可收拾,发簪因脚下的颠簸摇摇欲坠,发髻逐渐松散,几缕碎发落下又悄然粘在颊侧,她翻越倚栏,绕过梁柱,穿出小路,推去旁人,不顾一切地狼狈地追赶而去。 杂乱无章的喘息在耳边回荡,胸腔内好似浇了开水般滚烫,喉口泛起丝丝血腥气,体能已近乎极限,可她不想停,更不能停。 那人似乎刻意躲她,兜兜转转下的身影越缩越小,项好只得追着锁链声响寻去,几片竹叶悠悠飘落,声响瞬间断去,那人彻底消失在岔路尽头。 沈玉言看着项好着魔了般追着人影远去,衣袂随风四起,散下的乌黑长发凌乱甩动,她笨拙地跨越着重重阻拦,渐渐地,与一个同样笨拙的身影重叠,一股强烈的冲动推着他向她的方向追随而去,却在踏出第一步时,被一顶朱漆紫檀轿辇挡在面前。 轿帘从内侧挑开,一只金丝黑靴先探了出来。 “师兄,好久不见。”他向沈玉言恭敬一揖,“今日,该我来向师兄讨一杯茶品了。” 老翁闻声回身大惊,跪地俯首:“老身拜见竹仙大人。” 那人眉宇舒展,微微下垂的眼角引出温煦的目光,他双手将老翁扶起,语气如清风打竹柔和亲人:“老伯不必多礼。” 老翁受宠若惊,连连沉首作揖:“竹仙大人真乃神人在世,今日确有一双男女前来,男子翠瞳,颇具异域之貌,女子眼神凶煞,戾气附体,老身已按天命,予二位不虔之人竹水净化,三个时辰后再许入内。” “老伯为庙中之事大小操劳实为辛苦,不如先去小庭休息一番。” 支开老翁,原本和煦的眼神瞬时不再,他徐徐而道:“师兄可有何茶水推荐?” 沈玉言不屑多余寒暄,双指一紧,香囊似箭直戳胸口,他反手一趟挡,香囊刚好落入掌心。 “从前,我当真以为是师兄体质特殊,百毒不侵,机缘巧合下我才得知原来代价竟是这般。”他站过沈玉言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笑言:“看来你与师父的赌约并无太大进展。” 似是感受到了沈玉言的杀意,他又悉心补充道:“你放心,现在我不会杀她的。” 沈玉言负手而立,面无表情:“自离开师父的庭院,你一路尾随,我也并未言语,如今,你倒先挑衅上了?” 那人摇了摇头:“师兄这话说的太见外,我不过也是想来与师兄讨笔交易。” 他从香囊中抽出了那张写有“长生短寿”的字条,双指轻轻一撕,“长生”、“短寿”一分为二。 “我想要你把仙药谷未完成的事做完。” 说罢,他手持“长生”字条,又将另一部分放回了沈玉言手中。 沈玉言看了眼纸上“短寿”二字,不禁一声冷笑:“我能得到什么?” 那人看着自己的玉像,甚是满意,手指抚上那块玉石宽板,宽板与扳指相摩,发出刺耳的沙沙之音,他开口道:“除了不能替你续命,任何。” “你既知道我与师父的赌约,便该知道我在乎什么。” “人是会变的,师兄。尤其是……在一些外力之下。”他转着指上的玉扳指,嘴角一提,从沈玉言身旁走过,只在耳边留下一句:“我不着急,你也可以慢慢考虑。” “无聊。” 29. 售卖夫君 方竹走后,沈玉言又寻了一段时间,才在一条蜿蜒小路上看到了项好,她单薄的身影落寞地蜷在梁下,双臂环膝,头深埋于腿间,又被如瀑长发遮掩。 沈玉言没有说话,只坐了过去,靠在她的身旁。 感受到身侧传来的温度,她的头埋地更深了些。 半晌,沙哑的声音从臂间缝隙传出。 “沈玉言……” “如果累了,可以在我的肩上靠会儿。” 沈玉言的声音如冬衾般温柔的包裹着她,她贪恋着他的绵软,也恐惧着绵软里深藏的尖刃。 “你跟着我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沈玉言不会告诉她,这点她也十分清楚。可她仍抱有一丝幻想,她希望沈玉言能如实告诉她,除了阿姐,无论出于何种目的,她都能够试着接受,这是她给沈玉言的最后一次机会,也是给自己的最后一次机会。 有那么一瞬,她似乎有些明白红姐姐的想法了。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1]”他轻柔地抬起她的头,抹去她婆娑泪眼,“阿好,无论我在你眼里有多么心怀鬼胎,我对你们口中的项将军毫无兴趣,这点你大可安心。” 他说的不无道理,为了不引自己怀疑,一路上只要涉及阿姐的事情,除非特意请他帮忙,否则他不是在一旁垂眸品茶,就是回房闭门休息。 可沈玉言又能帮她到哪一步呢?如果涉及到他的利益,自己又有几分胜算? “走吧。” 她没有靠在他的肩上休息片刻,伸手掸去裙上的污尘起身走去。 庙外,拓跋昭和随之仍打闹做一团,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楚钺也无心拉架,守在二人身边,暗中观察着周围的一举一动。 看到这一幕,项好突然有些欣慰。 还好,她来了。 追逐人影的路上,她发现竹仙庙地形似壶状,初狭内广,阡陌岔路神似五行八卦,若非指引极易迷失放方向,竹丛深处藏有多支暗箭,以绳埋地汇于一处,只要将绳索砍断,便会万箭齐发。 那时她才明白,三个时辰,是那人给她做出决定的时限。 如果这次她没有来,那人定会启动所有机关将拓跋昭、楚钺二人一网打尽,杀鸡儆猴威胁自己;如果来了,便会知道想要寻找阿姐只能顺着他给的线索,左右都不过是他的傀儡。 他掀开幕布将所作所为都摆在了她的眼前,挑衅着她的愚蠢。 想到这里,她握着令牌的手又紧了些许。 令牌是那个人影留下的,宛风坡宁使君手下士卒的令牌。 如此明显的陷阱,即便是再愚蠢的人也会躲开,可为了阿姐,哪怕是鬼门地狱,她也要闯进去看看。 项好并没有将这些告诉拓跋昭他们,因为这条路上她需要利剑、长矛。 临走之际,她已无时再折回欢宜苑,便买下一只信鸽,带着她对红姐姐最后的忠告与嘱托,双羽一腾,没入重重云层。 不出多久,信鸽盘旋落于窗边,顶着灰扑扑的脑袋探来探去,漆黑圆瞳里映着生了蛆的尸体,方咕咕两声,利箭直穿胸羽,甚至不及染不上半分血迹。 一双骨节分明、青筋盘错的手将信笺展开,内里详细讲述了有关竹仙庙香囊的所见所闻,字里行间书尽了对红儿心上人的怀疑。 那人轻声一笑,自言自语道:“阿珏,你看好的人,不过也和你一般蠢笨。” * 宛风坡的集市虽不比热闹,倒也满是烟火气,只是怪就怪在明明是乾朝境内,却多了许多项戴银环,身强体壮的苗疆黎人。 “小夏,那店里的扇子都买了,还有这些、这些、这些,也都买了。” 爽朗的少女声伴着银环脆铃妙音从街道另一头传来,一身珠宝在阳光下晃的格外刺眼,看到她的瞬间,刚好,她也瞧到了自己。 不过眨眼工夫,她便从街尾闪到了街头,绕过项好,直直扑向沈玉言,樱桃小嘴夹起细软的声音:“公子,可还记得我?那日,我们见过的!” 沈玉言毫不迟疑地躲过似网怀抱,退到了项好身后,摆手摇头。 “怎会!”少女瞪圆了眼,怒目转向项好,颈下银片也跟着一齐作响。“你果然给他灌了迷魂药,不然他怎会忘了我!” “你为什么会在这?” 项好亦有些奇怪,近些年乾朝苗疆关系紧张,战事不断,从边境交界之地再到醉仙里所属的宛风坡,苗疆大将王渊之女王茹于情于理也不该频频出现在乾朝附近。 王茹立刻气呼呼地呛了回去:“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项好撇了撇嘴,浅啧一声,脑袋微微向后一倾,在沈玉言耳边不耐烦地掷下二字:“你问。” “你这个坏女人!不要离他那么近!”王茹脸颊一鼓,拽上项好的衣袖生生将她拉到一侧,自己硬是挤进了二人之间。 “这位姑娘,因何于此?” 身后的如溪轻音顺着血液淌进王茹乱颤的心房,她羞红着脸糯糯道:“阿爹来这里商议军事,我便随着跟了来。” 王渊也在?项好转着手中的令牌,蹙眉长思,此事怕是不简单。 看着沈玉言手上的折扇,王茹猛地想起了什么,回身大喊:“小夏,快来!”随即马上换了副温婉面孔,面露羞涩地扯了扯沈玉言的衣角,“小女记得公子好折扇,可那扇似是有些旧了,小女便随意挑了两把想赠与公子,请公子过目。” 大包小包将侍从的身影遮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两条小腿,左右不停地倒腾,在地面上抡出了火星子。 王茹一把接着一把地拿到沈玉言面前,那包裹也好似无底洞般取之不尽。她埋头认真挑选,嘴上还不停念叨着:“这里有户扇、羽扇,还有团扇、火画扇……” 将几把看好的扇子塞进沈玉言的怀里,她粲然一笑:“这把象牙镂丝扇挺适合你的,还有这把贴金折扇……” 拓跋昭双臂环于脑后,看了眼王茹,又瞥了眼沈玉言,最后又将目光放在楚钺身上,拧眉不解道:“这人到底哪里好?这些小姑娘都不长眼的吗?” 楚钺不动声色地听他说完,随即抬手便是一拳,拓跋昭不及躲闪,额间瞬时传来火辣辣地疼。 一旁的随之看着满地乱飞的扇子摇头感叹:“无论外面多少天灾战火,达官显贵的世界倒永远是歌舞升平的。” 王茹倒根本不在意外人说了些什么,一心一意全然放在沈玉言身上。 “这是玉带雕翎扇,还有这个,”她又从包裹里摸出一把,扇面刚露头,便被一下子按了回去,头上的钗珠一摇一摇,她小声喃喃:“这把不行,这是女孩子家的檀香扇。” “对,就给他那把!”拓跋昭捂着额头,将塞回去的檀香扇又取了出来,一把拍上沈玉言的胸膛,“小姑娘家的,适合他。” 王茹气不打一处来,方要抡圆了胳膊打上去,却被项好的话截住:“姑娘日前所讲可还作数?” 她愤愤跺脚,气道:“少来耍我!苗疆四域之一,你要我怎么给你!” 项好躬身一揖:“那确实是在下考虑不周,胡言乱语。现下,我想到一笔更好的交易。” 王茹眼前一亮,放下手中扇子凑上前去,腕上叮叮作响,她拍着胸脯:“你说!只要你愿意把他让出来,金山银山,我一定尽力。” 一直默不作声的沈玉言终于开始沉不住气,面露苦涩,长叹一声。 “让我们扮作你的侍从,参观一下将军落脚之处。” “你们?” 王茹环顾过去,从项好开始顺着指了一圈,嘟嘴惊叫道:“我在这又非乾朝皇帝宴请,哪会带这么多侍从?” 项好摇头,指着自己和楚钺说:“不,只有我和她。” 王茹看不透她,指尖反复挑弄着两髻垂下的发梢,歪头狐疑:“你们要看我爹住处作甚?” “实不相瞒,我二人久闻令尊‘白君子’威名,甚为仰慕,若能得以遥遥一瞥,实乃毕生之荣幸。” 不知是哪句会错了意,王茹大为震惊,一双眼睛瞪得溜圆:“你喜欢我阿爹?”她继续语出惊人:“你想做我小娘?” 项好连连摆手,额角冷汗直流:“不不!只是远远仰望一眼尊容而已。” 见王茹眼珠左转右转,仍是满脸疑惑,项好又拱了把火,一把将面色从未如此难看的沈玉言推到她面前,拍了拍他的胳膊,嘴角一勾:“不白看,看完之后,他就是你的了!” “可你这般不爱惜他,为何还要让他入赘做你夫君?” 项好突然被噎了一下,眼神下意识飘向沈玉言,却在对视前一刻迅速溜走,咬唇思索半晌,才哼哼尴笑着挤出一句:“喜新厌旧,人性难免。” 像介绍一件正在售卖的宝贵物品一般,项好在沈玉言身上极为专业地比划着。 “沈玉言,年方十七,正值少年,饱读诗书,满腹经纶,人美声柔嘴巴甜,肤白体香性温良,堪称沧海之遗珠,世间之绝色。除了 身子差了点,各个方面,都很不错。” 只再看一眼,王茹便抵不住诱惑,眨着一双未经世事的澄澈大眼点头应道:“那好,我答应你,你也不得反悔!” “在下可立字据,绝不后悔!” “不必搞那些文邹邹的东西,我现在回去取侍从衣服,你们在那边茶馆等我。” 待王茹离去,沈玉言扯出一抹极度阴郁的诡笑,俯身贴上项好的耳旁,一阵寒凉之气顷刻将她半身麻痹。 “年方十七?” “……” “人美声柔?” “……” “肤白体香?” “……” “沧海之遗珠,世间之绝色?” 从街头左侧到右侧的茶馆,不出两步的距离竟如同走了几世轮回那般漫长,她咽了咽口水,低头舔唇解释:“说的夸张些,好让她帮忙。” “夸张些?”沈玉言一步跨到她的面前,指腹贴上她的下颌,迫使她的脸扭了过来,无论那双眸怎样闪避,他都紧追不舍,“那在爱妻眼里,我有多老?” 字字若冰锥穿身,扎得项好后背冷汗直冒。 除了那双眼睛,项好装模做样的将沈玉言全身上下打量个遍,摸着下巴一脸认真道:“大概是条千年老狐狸精。” 折扇一敲,敛起方才的不悦,眉间反倒堆上几缕哀怨,他自怜:“将人卖了,还这般诋毁,委实过分了些。” 项好揉了揉被敲的头顶,竖起一根伸手摇晃着:“此言差矣!千年老狐狸说明你道行高深,有大智慧,夸你的!”说罢,她又拍了拍沈玉言。 “我没说是这句。你看,你都这般觉得。”他又叹了口气,拭着眼角那滴不存在的泪,“当真要卖了我?” 项好将桌上的茶碗翻了过来,提起茶壶缓缓倾倒,茶水潺潺,茶氲徐徐升起,模糊了二人看向对方的视线。 她奉承地把茶水递了过去,安慰道:“糊弄小孩子的把戏罢了,你看你,怎么还信上了。” “只怕是有些人不只想糊弄小孩子,还要欺骗一只忠贞不渝的笨狐狸。” “怎,怎会……” 项好还想再解释些什么,茶馆外却传来了叮当声响。侧目而望,王茹正捧着两件侍从服饰用力挥着手,生怕他们看不到自己。 “阿蛮,这个,就拜托你了!” 项好将手中令牌滑到桌案对面,被拓跋昭一手按下,他嘴角一扬:“没问题!” 楚钺起身同去,方迈出一步她又不放心的回头看去,语重心长地嘱咐道:“我不在,你自己要多加小心。” 不知何时四处飘下暖白色的无名小花,有几朵刚好落到了项好的发髻上。 王茹踮起脚尖替项好拂去,又跑开了几步,左右欣赏着眼前二人:“就算是侍从素雅的衣服,你俩穿也这般好看!” “特别是你!” 伴着金银钗饰撞击的声响,她再次跑了回来,戳了戳项好的胸口,像老婆婆般在她耳边念叨:“你不要总穿些暗色的衣装,一点审美都没有!尤其是那袍子,黑乎乎的简直浪费容貌!” 突如其来的热情令项好颇感不适,快嘴直言:“在你眼里我不是坏女人吗?如今是良心发现还是怎的?” 王茹挠了挠脸颊,疑惑地看向她:“可你不是愿意将他卖给我了吗?而且我看公子身上也没有鞭打烫蜡的痕迹,所以我觉得你没有戏本子里写的那么坏。” 鞭打烫蜡? “哪出戏本子?” 项好好奇地问了下去,楚钺也立起耳朵向前凑了凑。 她骄傲一笑,竖起拇指力荐:“《逍遥女公子剑斩恶匪再救误落风尘娇驸马》!” “……” “……” 一路上,几乎都是王茹在讲,她也乐此不疲地从出生一直讲到了现在,甚至描绘着自己的未来。 忽地,楚钺略感不妙,左顾右盼也未寻得那熟悉身影,她拽了拽项好的袖角,小声俯耳:“沈玉言,好像不见了。” 项好知道沈玉言有她的把柄,她亦对沈玉言有所顾忌,但既然把柄是作要挟同行所用,他自行离去也便没什么必要多此一举对楚钺不利。 项好握上她的手,浅道一声:“放心,无事。” 地面碎花上蜜蜂悬停片刻,落在项好指上。看着它奋力抖动的翅膀,她的眼神渐渐变得幽深空洞,抬眸再望天边,倒是个天干物燥的好时候。 这么快,就要做个了断了吗? 30. 做个了断 从王茹口中得知,王渊此行乃秘密议事,故临时居于宁使君宁术的别院。 院内看管格外严密,除了王渊手下的将士,不出两步便会有三五宁家守卫看守,神色警觉,相互间都能看到,只要有一人出了问题,宁术立刻就会知道。 偷偷溜入正堂,桌案上摆了几份寻常人家难得一闻的水果,侍女早已备好茶水,只是盏中平静的茶面偶尔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王茹一手捏起葡萄填进口中,一手用力地锤向桌案抱怨道:“我就说宁术这个人小气的很!” 看着王茹胸前闪烁地珠玉坠饰,项好托着腮叹了口气:“不是我替他说话,除了皇室特供的茶果外,这已经是最好的了。” “我不是说这个,”她摆摆手,指向桌上茶盏,“住进来的时候我便发现,附近不知是谁家,没日没夜的总发出一些细微动静,你看这盏里的茶水,荡来荡去的!” 项好定睛一瞧,确实如此。 王茹得到了久违的认同感,激动地再次拍着桌案,顺手从玉盘里随便拽了颗葡萄入口,含糊不清地说道:“我和阿爹说过多次,可阿爹却说他出身不易,让我多包容些。” 话说一半,她的脸骤然缩成一团,双唇紧紧抿在一起,眼尾瞬间多出几条褶子,浑身不自觉地颤了一下,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真是怪了!之前不管发生什么阿爹都会向着我,独独这次!可气就算吃到了酸葡萄也说不得什么。” 她气冲冲地看着指上的葡萄皮,愤愤甩进渣斗。 正欲入口的葡萄悬在嘴边,项好蹙眉问道:“出身不易?” 王茹又重新仔细挑了颗更为圆润鲜亮的葡萄咬了下去,迸出的汁水滴在嘴角,她舔了舔唇,悠悠解释:“你们这些小平民肯定不知道,我也是听阿爹说起的。宁家从前是与乾朝开国皇帝一起打江山的名门,可惜家道中落,到宁术这里,就剩下如今一个管理宛风坡的偏远官了。” 她端起茶盏,捋了捋不存在的胡须,像一个老史官一般评述:“其实他们家就是复刻方家的路子,只不过最近方家突然有了起色。”顿一会儿,她悄声道:“去年两国交流的时候我也在场,那时贤亲王告病,派了个自称竹先生的幕僚来陪你们小皇帝。” 项、楚二人相互一视,又异口同声:“竹先生?” 王茹点着头又向二人的位置挪了挪,小声嘀咕:“你们那个小皇帝显然不行,唯唯诺诺的,对幕僚言听计从。” 未察觉到二人略显尴尬的神情,她仍兴致勃勃地说着:“苗疆王觉得幕僚不简单,便让阿爹调查。结果发现他竟然是方家的倒霉庶子方诩!本来方氏一族都没落的销声匿迹了,没想到这家伙换个名号摇身一变成枝头凤凰了!真是风水轮流转……” “倒霉庶子?”楚钺歪头奇道。 “他娘是青楼女,和他爹二人在地下暗搞也就罢了,谁晓得弄了个孩子出来!方家本来就在下坡路上,乾朝先皇又十分看重德行,更是容不得,就夺了他爹的实权,让他养老去了。” 王茹抿了口茶,咂了咂嘴,叹道:“听说他爹因为此事是又气又怒,他的出生便注定尝不到什么甜头。” 夕阳西下,一道橘红暖光透过纸窗照上王茹的侧脸,渣斗里的果皮也逐渐堆满了起来。 少顷,小夏行礼入内,将王渊的指示带到。 王茹难得聊的如此开心,对这般扫兴的小夏很是不满,不顾身份踮脚捏上他的脸,吓得他耳根通红,脚下连连后退,双手也不知如何摆放是好。 这样好笑的反应倒是让王茹十分欢喜,方才的不悦之色也一扫而空,唇角微扬:“阿爹要带我赴宴,你们在这好好待着,晚上回来咱们继续!” 夜色渐浓,项好看着点点烛火掉入盏中又被水波震得稀碎,越想越有些不对劲。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如何落魄也不至于被周遭居民的噪音日夜所扰,更何况宁术尚有官职,在这宛风坡也算是一条地头蛇,私家住宅附近岂会有普通居民,加之护卫看守多得诡异,苗疆大将又秘密前来,还有竹先生刻意引我于此,这其中必有蹊跷。 “楚钺,你能找到这震感来源吗?” 楚钺一愣,手抚于桌案之上,片刻后道:“花上些时间倒是不难,有什么不对吗?” “王渊之事甚是蹊跷,只能拜托你了。”项好看向门外持刀来回巡逻的粗壮守卫,又嘱托道:“此处守卫众多,务必小心。” 楚钺从袖间掏出一把短剑,换上一身夜行服,又突然想到了什么,疑惑地看向项好:“那你呢?” “我得出去一趟。”看着在茶果上震着翅膀的蜜蜂,项好皱起眉间再添一丝忧愁。 “夜已深,沈玉言失踪,你独自出门,即便不说女律,也是危险。” 项好拢上黑袍,于两臂及双手处缠上黑色缎带,黑纱遮面,在脑后紧紧一系,她拍了拍楚钺道:“放心吧,夜幕掩护,不细看甚至分辨不出人形。而且……” “而且?” “他不会杀我的。”项好低声自言自语,却被自己下意识地莫名笃定引得一笑,拉起黑袍上的兜帽罩在头上。 也许不会吧…… 在楚钺的帮助下,项好翻出宁家私宅,融入漆黑夜幕。 漫漫玄夜无月亦无星,项好一路摸黑,弓身沿着墙壁随蜜蜂左转右拐潜入了一条隐蔽小巷。 不待看清巷中二人身影,一根银针便撕破黑夜闪着白光直冲命门疾驶而来,不过眨眼工夫,便有另一根银针紧紧追上,将前一根银针挤出原定轨迹,划过玄色兜帽,死死钉入墙壁。 她也不甘示弱,向二人方向用力丢出早已备好的球状物体。 像是预料之内般的,无一人出手,圆球划出一道笨拙的弧线摔落在二人脚边,洒出一地液体将地面洇湿。 项好从墙侧迈了出来,面向二人一字一句道:“有什么话,不能和我说说吗?” 看向袖上落停的蜜蜂,清脆 的扇音将夜的静谧打碎,沈玉言眉上一挑:“跟踪我?” 项好点头笑答:“和听话虫一起,在多喜村商人那里买的,用在你身上倒是不亏。” “‘拔院中兰予弥道’,展义给我的字条,原来目标不是沈兰,而是你给我设的圈套。” 弥道散发负手立于沈玉言身旁,白衫衣袂随风而荡,飘飘若仙,在夜中甚是明显。 “院中仓促之时,我拍了拍展义,顺手将字条塞给了他。展义或许不懂,但前辈您一定明白,这株枯死的兰花代表什么。” 项好分毫不怯,一步一步迎上前去:“就算我不值一提,就算再相信弟子实力,护犊心切的你也一定不会坐视不管,至少一点点提醒总是要的。传书、密信等你怕我截下,便会亲自走上一遭。” “怎么确定展义会照做?那时你们应该也刚认识不久。” “不需要,只要让你看到那张字条足矣。他那般认可你,定会如此。” 弥道侧目瞥向沈玉言,片刻又将目光回拢于项好,浅笑一声:“心机不浅。” 褪去兜帽、面纱,项好两手一揖:“前辈谬赞。只是不知那时你二人在密谋什么,想要查他,自然要从您入手。” 沈玉言悄声观察却并未发现其他气息,狐眼一眯,略显玩味地问道:“怎么不见你带上那二人,难不成觉得自己可以敌过我与师父?还是留了什么有趣的后手?” 见项好许久不语,只一味地盯着他看,又补充道:“我想,以你的警觉,应该不会认为我是真的爱上了你,不会对你下手。” 他的脸上仍如嵌着面具般笑着,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未变分毫,只是在项好眼里,看着好似多了几分苦涩。 “是啊,我怎么会这样觉得。” 项好嗓间微微挤出的笑声像是嗤笑沈玉言,又像是在嘲笑自己,不过刹那便淹没在暗夜之中。 她掏出火折,沉夜下,火光将二人面容照得格外清晰。 “沈玉言,乾坤一子。” 看着火焰在风中肆意张扬,沈玉言又挑衅地向那一滩液体处迈进了一步。 “这是想烧死我?还是要和我同归于尽?” 地上的火油就算燃起,沈玉言和弥道的衣角都不会脏一下,这点自知之明她还是有的。 她看着沈玉言的脸,只半日不见,似乎又苍白了些许。 突来的哽咽令项好难以开口,她试着压了下去,将话说的更狠些,可到最后声音还是不争气地抖了抖。 “沈玉言,还记得那份桂花糕吗?要不要赌一下,看看这次的东西到底会不会要了你的性命?” “毒药对我无用,你是知道的。” “毒药侵入血液,与你体内的毒相生相克才会让你有了毒药无用的错觉。”项好摊开手,一包药粉赫然现于掌心。 “可我这并非毒药,而是一个引子。” 看着手中的药包,乌兰宴尾最后的请求记忆犹新。 31. 烈焰斩情 “还有一事?” 项好将琥珀珠收好,双手作揖道:“常闻乌兰地广物饶,就连苗□□有的听话虫也是从乌兰引入再作加工,不知乌兰是否有……不算毒药的毒药?” “不算毒药的毒药?”郭曌红着脸半躺在软椅上,双指轻揉鼻骨两侧,“你倒总喜欢出一些奇怪问题为难我。” 她上前再次一揖,将酒壶里的酒倒入杯中,呈于郭曌面前,毕恭毕敬道:“让女王陛下费心了。” “寻常毒药是侵入血液产生毒性,听话虫也是如此。这不算毒药的毒药……”郭曌啧了一声,连饮三杯后猛地坐起,食指在桌案一敲,“我倒还真想起一个!” 项好眼前一亮,抬眼望向郭曌。 “乌兰有一奇物,其外形酷似糖霜,不经血液却能存于体,只要周身温度超过一定标准,便会从体内被引燃,故名曰‘攻心火’。” 听罢,她又急切地追问:“若不引燃,可还会有伤害?” 郭曌满脸疑惑,晃着沉沉的脑袋思索片刻:“……倒是不会,我一会儿差人送给你。” 跪谢郭曌后,项好正欲离去,却被她开口拦下。 “是何等敌人需要你如此费心费力,小心谨慎?”郭曌半托着腮,垂着眼皮指向那支木簪,“和他有关吗?” 项好看着簪上的刻痕,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既然起了疑心,何必犹豫不决?你是聪明人,应当知道这些。”见项好愁容满面,郭曌摆了摆手,慵懒地倚回椅上,脸蹭着秦云英送来的软毯,闭眼道:“罢了,既与我乌兰无关,我也无须费那些心思,我困了,你也去吧。” 夜风习习,拽得长袍簌簌作响,钻过长裙,带着阵阵凉意沁入骨髓。 长袖拂过脸颊,项好深吸了口气,转向弥道:“前辈,对我来说,他确实是颗不错的棋子,却也不是必不可少的那颗。” 她退了一步,只将火折递在身前,火苗在眸中乱窜。 “请将你们的目的尽数道来,也许我们还能合作,否则,三声过后我不保证他还能活着。” 像在死牢内一样,项好再次开始计数,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她的眼里、脑里、心里,骨头里、血液里、灵魂里,无一不在承认着,那个她最不想承认的事实。 “一。” 透过火光,沈玉言的身影变得一闪一闪,仿佛要从她生命中抽离一般,胸口间是说不出的苦闷与酸楚。 不似利剑刺痛,不像巨锤钝挫,却是那样肝肠寸断,就连呼吸一下都是折磨,如同一根细不可见的线将心脏死死缠绕,勒出的道道血痕牵动着每一根敏锐的神经,千般万般无可奈何终化作眼角一滴沉默的晶莹。 原来,爱上一个人竟是这般滋味。 “二。” 她看得出弥道几欲开口,却被沈玉言摇头拦了下来。 那个不想揭露的目的,即使死也要对我隐瞒吗? 可你不也曾说过,于你而言,没有什么合谋能建立在失去生命之上的吗? 你让我信你,我自是不愿。可最终我还是无法控制地、难以自拔地、违背理智地信了,结果呢? 沈玉言,你真的……爱过我吗? “三……” 蜷起的手指缓缓松开,火折从掌间跌落,火舌舔上地面,乘风而行,瞬间燃起熊熊大火,火焰贪婪而放肆,如挣脱束缚的野兽,在黑暗中冲破天际,将夜空烧出一片绯红。 她听见火的对岸,是弥道在喊他的名字,声音里填满了担忧与恐惧。 当火被点燃的那一刹那,沈玉言,你又会想些什么呢? 天干物燥,火势越烧越猛,一发不可收拾。 当视野里再也看不见沈玉言的模样,项好将手上药包也一同丢进烈火之中,看着药包在火浪里饱受煎熬,发出“噼啪”呻吟,又在刹那间燃尽,她冷笑了一声。 “是我输了。” 她挪着细微的步子一点点向后退去,烈焰飞出的零星火光还是照出了脸颊上未干的泪痕。 那日她在门外徘徊犹豫良久,最终还是将药粉换回了糖霜,从那一刻起,她便知道,自己已经输了。 只是她不甘心,不甘心只有自己在步步踏入他的陷阱,不甘心只有自己在清醒着沉沦,不甘心只有自己的挣扎是徒劳无功,她孤注一掷的赌上最后一把,赌一把平局。 “可我还是无法对你下手。” “沈玉言,我恨你。” 她回过头去,不再顾念身后的一切,任由这一场滔天大火烧断他们之间所有的孽缘。 回宁府别院的路上,项好像是失了魂般,双目空洞、心不在焉地走在路的中央,突然一只宽大的手从阴影里伸出,趁其不备猛然捂上她的嘴,将她一把拉进无人地死胡同里。 待看清那人样貌,项好惊道:“阿蛮?” “嘘!”拓跋昭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项好拢回心神,余光览过四周,压低了声问:“只有你?” 拓跋昭极为不屑:“不然呢?难不成你还指望那家伙?” 无心打趣,她环起双臂,皱着眉头自言自语:“除了你,应该还有人跟踪我。” 拓跋昭拉起项好闪进墙角,侧耳细听,视线不断在四周逡巡,却仍未觉出哪里不对。 在拓跋昭的遮蔽下,项好蹲在墙角认真分析:“如果是你,我断然是觉察不出的。所以我想那个人应该没有什么身手,甚至在跟踪我的路上,我还看到了他一闪而过的影子。” “既然能注意到,怎么还在路中央晃悠?” 见拓跋昭仍神色焦急,额间也布满一层薄汗,一丝不好的预感攀上心头,她叹了口气,摇摇头继续道:“不说这个,你不是在兵营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楚钺出事了!” 神经突然一紧,她抓上拓跋昭的手腕,一双杏眼瞪得滚圆:“怎么回事?” 袖下双手逐渐攥紧,青筋凸起于手背之上,拓跋昭眉间紧锁,面色凝重:“我二人早有默契,如若分开行动,便会于分头处留下暗号,今夜我去查看时,上面刻的‘楚钺被王渊所抓’。” 项好不解:“楚钺去查宁府别院的震感来源,如果暴露也应该是宁术出马,怎么会是王渊?” 如果暗号是假的,那极有可能是宁术在以王渊作掩,准备一网打尽。可要真是宁术,返回别院的路上,路过宁府不该如此安静。 如果是真的,楚钺扮作侍女,王渊为何要抓她?这个替楚钺传递消息的人又是谁? 思来想去,也得不出一个合适的结论,她继续问:“这暗号可有别人知 晓?” “除我二人外,再无他人,应该不会有假。” “若只有你二人知道,楚钺被抓,暗号又是谁刻下的?” 面对项好的问题,他也不知该如何解释,整个人木然立在原地,仅剩额角的青筋频频跳动。 “也许,也许是楚钺找的人。” 宛风坡中能让楚钺信赖的人…… 还有那句“楚钺被王渊所抓”,这不像是楚钺会留下的信息。 纷乱思绪拧作一团,她紧抿双唇,手指蜷起捻上衣袖,竟在不知不觉间摸到了袖内的木簪。 不等项好再次发问,他又道:“还有一事,宁术所管的宛风坡士卒恐有谋反之心。” 谋反?! 接连不断的突发事件一时间令项好难以招架,她下意识地向身旁看去,沉重的夜色下,有的只是一面冰冷的墙壁。 “他的手下大概有多少人马?” “不过八千。” “八千兵就想谋反?” “我借令牌混入其中,倒是有个爱说话的士卒。”拓跋昭回忆着兵营里士卒的话,“宁术告诉他们,皇帝年幼,如今不过傀儡,如此下去,乾朝枯竭就在眼前,为重振乾朝盛世,诸将义不容辞。还说再过几日将天降数十万奇兵,跟着宁术,他们也算是从龙之功了。” 他说话的速度极快,脚下步子也似有若无地向外迈去。 天降数十万奇兵?不出意外应该和这次秘密前来的王渊脱不了关系。 可是苗疆与都城距离较远,就算王渊将苗疆数十万兵召来,后续粮草武器补给跟不上,也不过是竹篮打水,除非…… 见项好蹲在角落里愁眉不展,拓跋昭蹲下身,伸手抚上她的肩:“我来找你,一是想将兵营之事告诉你,二是阻止你再回宁府别院。现下,你只要好好待在这里,我要去把楚钺救出来,不能让她一直在王渊的手里,再这样下去,我怕她……” 他没有继续说完,转身便朝着宁府别院的方向跃去。 项好一把抓上他的手腕,怒斥:“你这样去不是送死吗?” “带上你更是累赘!” 拓跋昭极大的臂力将她从原地拽出。 像是被扼住喉咙一般,看着面前的拓跋昭,霎时间她竟一个字也说不出。 他说的不错,手无缚鸡之力的她,在救人的事上不过是累赘而已。 抓着手腕的手像是被烫了一下,却在松开不过片刻之时,再次用力握了上去,指甲深深剜入他的皮肉。 她目光里满是怒火,愤然而语:“王渊随行皆为亲信将士,何况别院内看守众多,就算没有我这个累赘,你孤身冒进,不过是再多添一具尸体罢了!” 拓跋昭愤然甩开她的手,翠色的眸里燃着从未有过的慌乱。 “那怎么办!我不可能让楚钺离开我!” 话音刚落,二人一同僵在原地。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一片潮红从耳根迅速烧到脖颈,拓跋昭闪躲着眼神,吞吞吐吐:“我是说她还年轻,还有自己想做的事情,不能就这么……” 项好松开了手,倚回那片冷冰冰的墙壁:“这些废话你等见到她再亲自和她说吧!” 闻言项好的语气有所变化,拓跋昭双手猛然箍住她的两臂:“你有办法了?” 32. 那年真相 “如果暗号不假,无论是谁传出的消息,想救楚钺,都要从王渊入手。”项好曲起食指抵在下唇,反复琢磨,“能与王渊搭上关系的,有他的爱女王茹,还有……” 拓跋昭灵光乍现,玉瞳骤缩,扬眉惊问:“你是说挟持王茹?” 看着眼前的拓跋昭,项好不由叹了口气,摇头道:“不可能的。楚钺既已被抓,他又怎会想不到自己的软肋,定将爱女放在身边,严防死守,寸步不离。不说挟持,只怕连靠近都难。” 抬眼是浓重的夜色,不知是不是方才大火将所有的干燥烧尽,一股莫名的潮气突然将整座城池笼罩,天边开始垂下雨丝,一切和阿姐战后回来的那晚如出一辙。 她忽地想起宇文雄一战后,若按她的计划,阿姐定不会浑身染血,所以那时阿姐应该已经得知宇文雄的死讯,追王渊而去,才会留下的血迹。 “王渊是不是与阿姐交过手?” 果然,等来的是拓跋昭肯定的回应:“宇文将军死讯传来,项将军便不要命的直追而去,一人血斩王渊百骑,追上后二人更是交手三天三夜未出胜负,王渊也因此对项将军赏识有加。” “楚钺也在场?” “那时我二人虽都跟了上去,但王渊与项将军的决斗禁止任何人参与。”拓跋昭摸着下巴,眼底满是不可思议,“你是觉得王渊认出了楚钺?可对我二人,他也不过是远远撇过一眼。” “再怎么说,他也是苗疆第一将帅,没点本事又怎担得起这名声?” 思量过后,项好解开发髻,纤指于青丝间穿梭,将泼墨长发高高束起,换上一副坚毅不屈的模样,声音也变得更为沉稳:“阿蛮,帮我去兵营找身盔甲吧,咱们得去会会王渊了。” 不过一瞬,那随风而起的发让他好似看到了一抹项将军的影子。 “好!”拓跋昭爽快答应,离去之时,余光却像是捕捉到了什么,转出的身子又转了回来,翠眸如珠跌进一双深不见底的黑洞。 他上前凑近,声音也软着飘了出来。 “你……” 见项好别过头去,他便将原本的疑问通通咽了回去,略带薄茧的指腹替她擦干了脸颊上不知是雨是泪的痕迹。 “你在这里稍等,我很快就回来。” * 雨坠树梢,打得叶片飒飒作响,宁府别院门外,三五成群的宁家看守例行巡查。 项好、拓跋昭二人悄然翻上屋檐观察。整座院子只有正堂门外都是王渊的将士把手,纸窗内忽闪的烛火映出了楚钺模糊的轮廓。 这里的宁家看守都被遣到了别处,看来王渊也不想惊动宁术。楚钺被绑,事出突然,如此戒备森严又怎能将消息传出?莫非是他默许的?可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不待项好深思,拓跋昭飞身而下,没能拦住的项好只得无奈跟了下去。 不出意外,众将轰然而上,将二人团团围住。 木门推开,楚钺被反手押了出来,麻绳在她腕间缠了几道,又绕了脖颈,压过胸前,是典型的军用捆束手法。 衣襟微乱,鬓间碎出的几缕长发也潮气打湿,粘在脸侧,项好又细细打量一番,所幸身上并无什么伤痕。 并未对楚钺滥动私刑,看来王渊倒是名副其实的白君子。 然见此场景,拓跋昭的怒意瞬间被燃到极点,纵有不断泼下的暴雨也浇不灭他此刻的愤恨。 一声“楚钺!”惊破天响,他手舞长枪,枪杆紧绷,横扫一气。银光披着红缨冲破雨雾,几个士卒顺势倒地不起,却又有后兵紧接而上,他再次反手一挥,长枪如闪,枪尾似龙,挑起一人猛然甩去,将上前的数卒撞倒在地。 奈何双拳难敌四手,即便拓跋昭再强,也架不住源源不断扑上的士卒,不出多久,他的身形不再那般灵巧。 如此下去终究不是办法,项好知道自己无法阻拦拓跋昭,便将目光投向楚钺。直到楚钺冲他摇了摇头,他才逐渐平复些许冷静。 “你们终于来了,是看到我留下的消息了吗?” 声音似雀般扬起,伴着清脆的珠玉相撞之音一同从王渊身后跳了出来。王茹正要跑到项好身边,却被他伸手拦下。 王渊拔出腰间长剑,在楚钺的喉口擦出一道刺眼的血痕。他淡然自若,不疾不徐地开口:“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王茹蹙起柳眉在他身后,一双玉手扯住他的长袖,左右摇摆,她在檐下仰视着高大的身影,像往常撒娇那般祈求着:“阿爹,她们是我朋友,不是坏人!你不要这样!” 一只布满厚茧的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当目光离开王茹,慈爱的氛围转瞬即逝,锐利如鹰的眸直逼项好。 “诱导小女,又派副将潜入,项珏,这不像你战场上直截了当的作风。” “照理,我应当杀了她。” 贴在楚钺颈上的剑又深了几分,血珠沿着剑锋化入雨中。 “楚钺!” 拓跋昭迈出的步子被数十把长刀逼回,他将希望的目光寄于项好之上,却不曾想此刻她紧攥的掌心渗出了许多冷汗。 “阿爹!” 王茹急着跑出檐下,却被身旁几个硕大的身影所阻挡,她只好将双手压在盔甲之上,瞪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试图打动王渊。 王渊挥手一摆,士卒瞬间闪出一条细长的路。 “可我甚是欣赏你,项珏。”他手押楚钺,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了过去,“乾朝愈见颓势,我还是那句话,做我的部将不会亏待你的。” “放了楚钺。” 字在齿间被碾碎,与滚滚雨声一同迸入王渊耳中。 他长袖一甩,游刃有余道:“你答应了,我自会放她。” 如果是她,必然一口应下,可现在,她是项珏。 王渊只看一眼就能记得楚钺,更别提酣战了三天三夜的阿姐。 这样的情况,阿姐会怎么做? 暴露即是死亡,项好僵硬地定在原地,不敢多做一个冗余的动作。 胸口伏起不断加剧,喘息更为沉重。她双眸狠瞪,两指直指王渊,怒喝:“可你杀了宇文将军!” 暴雨似长剑刺向她的臂膀迸出如血雨滴,酣畅淋漓的血战之景仿佛在王渊眼前重现。 “我曾和你说过,杀他的人不是我。” 踩着王渊的尾音,她愤愤夺过话语:“众人皆知,你与宇文将军素有夺妻之仇,那场战役你亲手取下宇文将军人头,我又如何能投敌叛主做你部将?” “我是与宇文雄不共戴天,战役之中我也凭反制之法将他打的节节败退,但杀他的,确实另有其人。”他顿了顿,“投效于我麾下,我便将真相告诉你。” 滂沱大雨之下,王渊仍端姿而立,甩开的袖摆干脆利落,踏在雨水中的靴鞋亦不沾染一分泥渍。 “阿爹不会说谎的!你要相信阿爹,然后作阿爹的部将,楚钺就没事了!”似是看到了转机,王茹拼命的挥手大喊,生怕缠缠雨帘冲散了视野。 宇文雄对阿姐有知遇之恩,如兄如父,他的死一直是阿姐的心结,加之楚钺在他手上,以此作饵倒算是对阿姐颇有了解。 但也只是了解。 雨水打在她悄然扬起的唇边,项好暗暗松了口气。 王渊只知阿姐行事光明磊落,对宇文雄赤胆忠心,却不知道,宇文雄曾屡次教导阿姐无论何时何地何种情况,皆要忠于国土,即便国家有兴有衰,但为国坚守到最后一刻是将士天命所在,是 将士之幸。 所以即便王渊做的再多,阿姐也断然不会苟同。 提起长刀对准王渊,她瞳中带刃,咬牙道:“你若说得出真相,我便应你!” 王渊应是笃定了阿姐与他一般乃正人君子,不会出尔反尔、行欺骗之事,只可惜,项好并非项珏。 她不是什么堂堂正正之人,在黑暗中尔虞我诈本就是她的立身之策。 凛冽双眸放向乌黑天际,王渊语气轻慢,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清高:“我攻入主将营寨时,宇文雄的头早已挂在兰锜之上!” “探子来报,曾有一路轻骑暗中潜入。斩下他头颅的……”他冷笑一声,目光再次落回项好身上,“是你们乾朝的人。” “什么!” 楚钺、拓跋昭二人异口同声,项好对此亦大为震惊,袖下紧握的拳不自觉地颤了一番。 楚钺双眼陡然瞪大,身子猛地向前一倾,胸前勒痕又明显了几分,不顾皮肉之痛,她厉喝:“你胡说!我军将士不可能做出这等卑劣之事!” “哼,乾朝如今已是强弩之末,谁保军心不摇?”王渊长剑轻挑,在楚钺颈部压着上一道血痕划出新的痕迹,“怎么样,项珏,想好了吗?” “楚钺!”拓跋昭双手紧握长枪,眉眼如锋,正要拼死一战,却听到身后“铮——”的一声脆响。 “好,我应你。” 王渊眉尾微抬,睥睨而视:“我以为你会带着那小子不要命地冲上来救人,没想到,你竟答应的如此爽快,甚至,”他的余光瞥向浸在雨水里的长刀,“连擅使的双刃都没有带。” “我为楚钺诚信而来,现又为宇文将军真相而赴,本就不欲开战。” 沿着士卒让开的细径,于银白刀丛之间,她步步靠近王渊。 “如你言下为真,我会在你手下苟延残喘,直至亲手砍下那人的头替宇文将军复仇,如若是假,我定取尔项上人头血祭。” “好!”他嘴角一弯,双手鼓掌,“我欣赏你对宇文雄的忠诚,项珏,在这件事上,我会帮你。” 看着王渊的从容之姿,她不屑冷言:“放了楚钺。” 剑光一闪,楚钺腕间麻绳霎时两断,拓跋昭枪尾一甩,击开面前的一众士卒,飞步而上,将楚钺紧紧揽入怀中,其他士卒见状,齐步携刀上前,刀锋直指二人而去,拓跋昭持枪抬臂死死护在她的身前,剑拔弩张之际,王渊轻轻抬手将士卒撤回。 “那二人尚不成气候,可你,我还是得提防着点。” 王渊拿过一捆极为特殊的锁链缠在项好手腕,链条宽硬带刺,只要她微微一动,锐刺便会磨入腕中,碾得血肉模糊。 链条另一端握在王渊手中,他轻轻一拽,彻骨寒凉融入雨水刺破皮肉,深扎入血。 项好猝然倒吸一口凉气,眉间骤拧,鼻梁微皱,紧咬着唇在牙缝间战战兢兢地吐出一口气,院中老树上的长枝也不禁跟着抖掉几片宽叶。 手上的痛还能咬牙坚持,可…… 她想朝着小巷的方向望去,雨水却刻意顺着纤长的睫毛不断淌下,遮蔽了她的全部视线。 这时候,想他何用? 可她还是想了,想着他包扎时的温柔、想着他送来的酥饼、想着他身上安神静心的兰香、想着他的眉眼、想着他的笑颜、想着他轻浮的一字一句,一举一动…… 他不会来,她更不会寄希望于他,她想,这可能是他们之间最为可笑的默契。 “项……项将军!” 楚钺挣开拓跋昭的臂弯,又被他反手拉住。 项好闻声回眸看向楚钺,浅浅一笑,轻道:“无碍。” 血滴汇集成柱,如蛇吐信般顺着铁链悄无声息地爬向王渊背后。 33. 棋出险招 王渊手握锁链,将项好拉入正堂。 黏稠血液挂在外翻的皮肉上,混着锁链的锈气湿乎乎地钻入鼻腔,链间粗鲁的撞击拙劣地效仿着珠玉银片的悦耳清音。 王茹拽上王渊的小臂,一路跟随,半拖着苦苦央求他揭开锁链,不要像牵狗一样牵着她的朋友。 看着她梨花带雨的委屈模样,在一声声稚气娇糯的“阿爹”中,王渊默默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繁琐的发髻,随即两指于后颈轻点,王茹顿时软软地倚入他的怀中,一个眼色便令小夏将她抱回房间,好生看护。 堂内,烛火盈盈,王渊将其他士卒遣至门外把手,以防有人闯入。 项好四下打量一番,桌案尚存两只打翻的茶盏和几颗掉落的葡萄。 看来,是楚钺调查完后,与赴宴而归的王茹闲聊时不慎被王渊所捕。 沉默半晌,她率先开口:“将军远道而来,所谓何事?” “这些,待你随我回苗疆后,都会知道。” 锁链较长,项好试着忍痛挪步靠近蜡烛,但只稍稍移动一毫,王渊便能立刻感知,将锁链一拽,痛感随之倾覆而来。 他闭着眼,语气随意:“怎么?是想烧了这里逃出去?” “就算烧了,锁链在将军手中,我又如何逃得掉?”她右手指节微曲,抬手掩面,十分刻意地咳了两声,“淋雨受凉,不过想烤烤火罢了。” “你从前可不曾这般娇贵。” 她竖起两掌凑近微弱的暖光,短促的“噼啪”声响猛地从烛间爆出,于沉寂的堂内显得格外突兀。 漆黑的眸将眼前迸出的点点星火一并吞噬,她道:“若我猜的不错,应该是和宁术谋反有关吧。” 阖着的眼皮微微一颤,叩着桌案的食指突然停下,他徐徐睁开双眼:“派副将潜入,你都知道了什么?” 项好对着烛火吹了口气,一缕青烟隐隐飘起,火苗瞬间亮了些许,焰里的响声也多了几分。 她叹道:“楚钺与令爱的相遇只是偶然罢了。” “偶然?” 项好转过身,火光将照在纸窗上的人影无限放大。 “若是早有预谋,楚钺必不会将暗号告诉令爱,更不会在你的默许下传递出去,并着意点出‘王渊’二字。” 端起新盏,王渊给自己添了茶水,吹散茶氲,他缓缓道:“你早就猜到了?” 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迅速敛起不会出现在阿姐脸上的得意笑容,正了正声:“我背负叛主的污名,寻宇文将军死亡真相阻拦重重,加之楚钺身陷贵府,三箭齐发,于此时见将军之名,我必会前来。” “将军打得一手好算盘,在下佩服。” 他抿了口茶,沉声慢道:“你忠于宇文雄,骨子里的气节我看在眼里,在乾朝实属良骥困枥。投效于我,并非叛国,弃暗投明,是聪明人的选择。” 王渊手掌一挥,笑着感叹:“原本以为你已顶叛主之罪身故,我甚是遗憾,未料你的副将突现于此,对我也算天助。” 纸窗外,枝影摇晃,如鬼魅般蛰伏。 她话锋一转:“将军为何要助宁术夺取王位?” “愿意猜,倒不妨继续猜猜。” 项好坦然坐在他旁边的椅上,全然不似被束缚般镇定分析:“宁术急于称帝,能与苗疆大将合作,自是允诺苗疆以好处,想来无非是割地、赔银、进贡云云。” 王渊摇动着手上的茶盏,嘴角扬起一丝不易察觉地弧度。 “不错,他是说了这些。” 项好摇了摇头:“可空口白牙的宁术之流你们断是看不上的!所以,将军来此真正的目的根本不是助宁术夺位,而是借宁术作掩,吞并整个乾朝。” 她下意识地将双手置于桌案,调整了姿势试图缓解腕上的疼痛。 “在他眼里,幼帝是傀儡。”她顿了顿,忽地挺直身子朝他倾去,“而在你们眼里,他才是你们真正的傀儡。” 眸光划过他的侧脸直盯向那支砰砰作响的短烛。 袅袅白烟缠绵纠结,卷成一簇,解开了烛台的禁锢,散作似有若无的薄纱,笼罩着整间屋子。 手上锁链一紧,王渊拔剑贴上她的喉口,在耳边厉声警告:“项珏,有时候太聪明也是一种愚蠢。” 试出链的那端手劲小了些,她继续有一搭没一搭的找着些刁钻话题。 似是察觉出一丝不对,王渊将锁链又在掌间多绕了几道,却不想一炷香过后呼吸逐渐减慢,眼皮不断沉重,浑身开始变得无力。 “你……” 王渊的手掌不自觉地松了下来,锁链顺着掉落在地,两腿一软,他便从椅上滑下。 “说这些话,也不过是为拖延时间。”她走近王渊身旁,拾起地上的锁链卷在手里,垂眸看着瘫软在地的他,“将军,为家为国,忠烈坚毅,项珏从未变过。” 唇边一笑,她道:“可我,不是项珏。” “什么!” 王渊掌推地面硬撑起身,脸上的陈年旧疤在此刻显得更为狰狞,原本该沉如虎啸的怒吼之音出口也变得软弱无力。 项好指着王渊身后即将燃尽的残蜡,解释道:“这是我从欢宜苑老鸨那里顺来的软骨散,除饮用外,燃出的烟同样有效。” 言罢,她推开窗缝,对着几颗攒动的脑袋,研究最佳的逃跑路线。 他拼尽全力摸向手边的剑柄,额间顿时生出许多汗珠。 “捆你时士卒都有搜身,你是如何带的进来?” 她没有说话,只回头将嘴张了张。 王渊横眉怒目,张口厉斥:“卑鄙小人!你究竟是谁?” 项好知道自己下的药量足矣,又考虑到王茹,便没有置他于死地。正打算小心翼翼翻出窗外后,蹑手蹑脚地离开,却未曾想王渊竟提着剑狠狠刺向自己大腿。 血液从股间涌出,骤来的疼痛,让他瞬时清醒了几分,拖着带血的腿便朝项好杀来。 不愧是苗疆第一将,真狠! 强大的杀气令她心中暗叫不妙,顾不得等待最好的时机,项好只得仓惶逃离开。 她已做好被连砍几刀、身受重伤的最坏想法,铆着留一口/活气的劲儿撞破木窗翻了出去,可不知怎得,门口的士卒竟毫无征兆的全部躺倒在地。 来不及细究,她甩去头上沉重的兜鍪,手握长链拼命向黑暗中跑去,好在一路无人追上,只是模糊听到身后传来一句——“何人!” 借黑夜作掩,老树下,拓跋昭揽腰将她抱上屋檐。 项好兀然一惊,不解:“你怎么在这?” 拓跋昭顺手以长枪划断锁链,从袖间掏出匕首放在项好手中,眨着一双眼睛奇道:“不是在闯入别 院之前,你特意叮嘱我说王渊可能会搜身带走你的武器,让我把匕首偷偷取回,然后在这里等着接应你的吗?”他托着腮,手指匕首,“我看它并无什么奇特之处,有必要冒着风险拿回来吗?” 项好拿着匕首微微一愣,话音渐弱:“我以为方才解决门外士卒,拦下王渊的人是你……” 楚钺疑惑:“难道是王茹在暗中帮助我们?” 项好十分笃定:“不会,她做不到。” 拓跋昭盘坐于房檐之上,挠头低语:“那会是谁?” 一双弯月般的狐媚笑眼在项好的脑海里一闪而过,她猛地向身后望去,急切的目光却不知该落向何方,只得在一片漆黑间渐渐沦为惘然。 良久,回应她的,也仅是簌簌宽叶与那细密的雨落。 他有什么理由给自己惹得一身麻烦? 她无奈自嘲一笑:“许是我眼花了吧。” 看着项好皮开肉绽的手腕,楚钺蹙起眉撕下衣片,边包扎着边道:“震感我查到了,你猜的不错,果真有问题。” 她回忆着调查时的情景:“宁府别院井口连接了一个巨大的地下密室,密室内打造的数以万计的弓弩/枪剑正在收尾,发出的声响联动地面,这才产生了震感。不仅如此,密室内还屯了大量粮草。” “我说这苗疆来犯,即便打入都城,补给也断然跟不上,原来都是宁术事先备下……” 项好默默将匕首收好,自言自语地揣度着,余光无意瞥见拓跋昭身上竹先生予她的令牌,这才意识到,竹先生是想借其手摆平叛乱,击退黎人。 他知我就算费尽心力达成此事,总归是名不正言不顺,只要随便找个由头,他便能将功绩揽下,坐稳他守护乾朝的仙人盛名。 为了阿姐的下落,她不得不顺着他的意。项好浅啧一声,暗自腹诽,这种感觉真是恶心。 “宇文将军……”楚钺欲言又止。 “砍下敌国主帅头颅可大振士气,王渊没必要在这件事上说谎。” 她沉默片刻,继续道:“百利无害之事,我想那人也必定认为王渊会收下这份天降大礼,如此亦可替他掩盖下杀宇文雄的事实。但他并没有想到,或者根本不相信,世间竟真有如王渊这般磊落一生之人吧。” 拓跋昭凑前问道:“那会是谁杀了宇文将军?” 手腕上的痛愈发明显,项好不由自主地学着沈玉言的模样,在包扎好的手腕处轻轻吹了吹,许是未敷伤药的缘故,没有什么凉意,传来的只有灼烧般火辣辣地疼。 她用力摇摇头,试着将那个不该存在的身影甩出脑袋。 见项好古怪的举动,楚钺关切道:“怎么了吗?” 她恍惚了一瞬,又很快冷静下来,目光递向二人,将话题带了回去:“倒不妨换种想法,乾朝之中,有谁最想让宇文雄死?” 鬓间细辫一甩,拓跋昭决绝否定:“不会的!宇文将军行事坦荡,精忠不二,为国立下赫赫战功,乾朝人人敬之,怎会想让他死!” “不,”微微火光映上脸颊,她乌瞳骤聚,眼底一亮,“正因为人人敬之,那人才容不得他活。” 屋檐下,不断增多的火把剔去夜色一角,别院正堂的人越聚越多。 项好警觉道:“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宁术不会不管,要阻止这场叛乱我们得快些行动。” 34. 攻心之计 雨势渐微,冷夜退去,天边扯出一丝白线,线头的那端,一人骑于马上,赤马蹄踏辉而至,身后百名将士亦随行压上,黑漆漆的身影瞬间将项好三人遮蔽。 一双细长的眼里装不下半片人影,他昂起下巴,唇边两缕短须随声而动:“闹我别院的,就是你们?” 零星细雨砸在刀刃之上,溅起的碎雨抹过项好的脖颈。那人抬手一挥,身后的将士便将三人团团围困,如牢笼般压抑的氛围直令人喘不上气。 项好丝毫不为势气所吓,气定神闲,拱手一揖:“使君带这些兵来,只为我三人,是否太过小题大做了些?” 她的话宁术根本不屑入耳,眼也不抬,只双指朝前一点:“你率乌合之众冒充叛将项珏等人,又设阴险小计谋害苗疆大将,两国紧张之际,你这番举动可知该当何罪!” “我想,应该罪不及使君。” “大言炎炎!” 颧骨如丘,落在一张枯树似的脸上,原本垂下的眼皮微微一动,睁开的一条缝隙几乎被眼白铺满。 “王渊让我活捉了你,审出缘由,”他极为轻蔑地唾弃道,“像他这样愚蠢的老顽固,被设计也是活该。” 细小的眼仁甚至不愿多分一丝余光放在他三人身上,宁术伸手摸向刀身:“我不管你是谁,知道了什么,留下只会夜长梦多。我先他一步前来,便是杀人灭口。” 手上青筋爆隆,缰绳紧勒,马颈猛然高抬,一双铁蹄倏而悬于半空。 宁术大喝:“尔等宵小坏我好事,”他抡起长刀,赤马跟着打了个响鼻,银光横挥,短促的风啸掀起项好额前的碎发,“众将听令,给我拿下!” 令下过后,宁术并未等来理所应当的碾压和三具不知名的尸体。 半数以上的将士纷纷左顾右盼,犹豫不决,只有极少部分衣着不似兵营将士的人涌上前去,然尚未等看清眼前人模样,便被拓跋昭手中的长枪一举拿下。 半阖的眼皮倏而聚精于前,眸里突然窜出的火亦将马蹄燃得躁动不安,失了方才的从容,他粗声厉吼:“都愣着作甚!给我拿下啊!” 少顷,仅有一人堪堪露头上前,却是走到了宁术马下。 “使君,他们……他们是万华城来的,”那人踮脚压声,眼神左右闪躲,战战兢兢道,“此事没准儿已经败露,及早收手也许还能……” “什么?那老阉人也掺和进来了?”宁术勒马绳的手微微一抖,而后立刻甩都动长袖掩了过去。 攻于心计,不能先自乱阵脚。 他很快镇定下来,字字含力:“那又何妨,眼前不过三人而已,你们怕什么?” 可无论宁术如何威逼利诱、软硬兼施,终无一人敢先上前。 他恍然大悟,瞋目切齿吐出二字:“是你!” 就在一炷香前,刚刚逃出宁府别院的项好决定全力冲向兵营碰碰运气。 拓跋昭拧眉叹道:“这好办吗?” “宁术仅以从龙之功的口头承诺便能将他们策反,足以证明宛风坡兵营里的将士心境不定,极易动摇。”额间的汗珠融进雨水打湿鬓边细丝,项好大口喘着粗气,继续道,“只要我们能赶在他前面,一切就有转机。” 听到项好这么说,拓跋昭眸中闪星,信心倍增,却因长期跟随楚钺行动的缘故,他便随口象征性的问了一句:“有把握吗?” “……没有。” 二字重如铁山,将平整的地面砸出一个大坑,刚好让拓跋昭一脚踩空。他又慌慌张张地追了上来,张圆了嘴,难以置信地大惊道:“没有?!” 他记得这个时候,无论事情成败与否,楚钺通常会拍上他的肩,再潇洒的说一句:“放心。” 项好即便再是恨铁不成钢,此刻也只能化愤怒为脚下之力,上气不接下气地边跑边和拓跋昭解释:“宁术有军马,就算他现在才收到情报从宁府赶出,我们仅凭双腿也不一定能在他之前先到。” 楚钺眉生忧色:“倘若……是他先到了呢?” “那……分头跑吧。” 兵营外路口四通八达,各寻一路,分头逃跑可以最大程度的稀释追兵数量,以求转机。 万不得已之下,这便是最优解。 不比常年从军的楚钺与拓跋昭,久困于家的项好显然已是体力不支,加之腕间失血尚未完全止住,她眼前的景象变得愈发昏暗模糊,丹田气息不稳,喉口兀然缠上一丝腥气,腿也颤得厉害。 就在视野中断的前一刻,温热的手掌拽上她的小臂,轻轻向胸前一带,另一只健硕的手臂刚好接在她得膝弯下,将她打横抱起。 拓跋昭灿然一笑,嘴角似玉般的虎牙若隐若现:“我才不会丢下你和楚钺单独逃跑呢!” “玉刃小队,没有谁会弃同袍而去。”话落掷地有声,亦是楚钺的骄傲所在。 “我先去前面探探。”她从后赶超,手刀落在拓跋昭的头顶,低声谴了句,“少说些不吉利的话。” 项好倚在拓跋昭宽厚的肩上,目光洒在前方的楚钺身上,一路的起伏颠簸令她本就昏沉的状态又多添了一分困意。半梦半醒间,她忽地想起,这两个名字,她一早便有听阿姐提到过。 云叆叇,日曈曚,她躲在窗下的阴影里看着院中练习的阿姐,手边还在摆弄着棋盘上的残局。 闲来无事,她向项珏身后掷出一枚棋子,毫无悬念的被项珏手中短刃轻巧弹回。 她打趣道:“阿姐莫不是身后也长了眼睛?” “只是你的进攻太过明显罢了。”项珏手上的动作做丝毫未受影响,行云流水的刀术近乎无人能比。在项好分神之际,她也挑起一枚石子作为回击,直打窗棂之上,“阿好,目所不能及之处,绝不能留给不可信赖之人。” 项好回过神,泰然自若地摸了摸窗棂被砸出的凹痕,好奇道:“所以,阿姐交战之时,会将背后交给谁?” 项珏挥动双刃,片片残影中传来一句:“阿钺、昭昭。” 她托着腮,两指插入棋奁,夹出两枚棋子对在光下,心不在焉道:“你的同袍?这么信任他们?” 项珏不假思索:“是。” 将多出的那枚棋子丢回棋奁,项好摆了摆手指:“阿姐,利益面前,他们也只是人。” 人心叵测,刚从欢宜苑死里逃生,那些交易、欺瞒、背叛、算计……她见过也用过。 掌心微旋,双刃回鞘,项珏缓步而来,俯下身,两只小巧的鼻尖相碰,她柔声轻语:“阿好,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阿姐…… 项好闭上了眼,暂时将自己托付于二人。 “何人如此大胆?竟敢私闯军营!” 兵营前,两名身披盔甲的持枪将士将三人拦下。 项好迅速览了一圈,兵营外仅留两人看守,营内的将士神态松散,泥地上也没有新鲜的马蹄印记。 还好,宁术尚未赶到。 按项好所说,楚钺刻意咳了两声,引起了兵营全部将士的注意。 她将于老鸨身上所获的万华城令牌亮了出来,高声镇喝:“我乃万华城副将,主帅大人早已听闻宁术心术不正,带兵亦存谋逆之心,故特派在下持令牌前来查探,所到之处,皆如将亲临!” 趁楚钺立威之机,项好挑了一个不起眼的地方,趴在拓跋昭耳边悄声说几句,直到拓跋昭按计离开,她才不声不响地挪回楚钺身后。 “你,你血口喷人!” “我们怎可能有谋反之心!” …… …… “你冒充万华城副将,按律当斩!” 他说着又朝旁边使了个眼色,一个五大三粗的将士携刀上前,一把拽下楚钺手中的令牌,指腹随意一抹,懒散着声音道:“令牌是……” “假”字尚未出口,他脸上一抽,细细拍去令牌上的浮尘,手指来回在上面摩挲,随即面露怯色,双腿不听使唤地打着颤,嘴里的话哆哆嗦嗦地蹦了出来:“是……是真的。” 那人猛地站起身来:“胡说!她一个女子怎可能是万华城副将!” 后面神不知鬼不觉地飘来几句小声提醒:“万华城主帅曾是先皇身边最受宠的太监大总管,身边人都是 这副女人模样。” 使眼色的人再次开口,只是话中少了之前的底气:“那……那又怎样,宁使君与他同品,空口无凭,岂能治罪于我等!” 楚钺听罢,又学着老鸨的模样将声音拉的细长了些。 “好一个空口无凭!”她手腕一震,令牌正中那人额角,鲜血顺着惊慌失措的脸汩汩流出,“宁府别院密室内所造兵器皆被查封,他口中的天降奇兵——苗疆大将王渊也在我们的控制之内。” 见偶有几人探头探脑,似蚊音般嗡嗡而论,楚钺又道:“宁术如今已是强弩之末,想想自己的父母、妻子,我如此多费口舌,不过是不想我军将士受小人蛊惑白白丧命,难道你们仍要执迷不悟吗!” 众将间交头接耳之情越发高涨,七嘴八舌叽喳作一片。 “主帅大人宅心仁厚,令我传达,现下迷途知返,弃乱正心者可既往不咎,否则,”她双手朝天一揖,“待禀明天子之时,便是尔等大难临头之日!” “谢主帅大人网开一面!” 将士间一人率先弃刀跪地叩首高呼,众将士皆朝他看去,那人头深埋于地,虽看不清脸,但也听得出他洗心革面的恳切。 一阵参差不齐的刺耳“叮哐”后,众将齐跪,异口同声:“谢主帅大人网开一面!” 看着满是丢弃在地的兵器,楚钺继续装模做样道:“好!至于宁术,主帅大人也愿予他一次机会。一会儿宁术来时,你们……” 楚钺将后面需要做的事一一告知将士。 离开兵营数百米距离,三人静候宁术的到来。 不出多久,便看见宁术骑马前来的微小身影,拓跋昭轻撞项好的肩头,咧嘴笑道:“他的军马也不过如此!我们运气真不错。” 运气……吗? 项好拢回心神,连出生都不被允许的她,哪有什么运气可言。 果然,在交谈间,她发现宁术迟迟而来并非所谓运气。 方才她借作揖为掩,迅速将周围都打量了一番,围上他们的人除了大半正编将士外,还有一小部分衣着不同的宁家看守,而这些看守身上多少都带了些细不可察的伤痕,正当抬起头时,马蹄不安分的踏了两声,闻声而瞥,赤马腿上偶有血珠渗出。 眉间舒展不过片刻,又骤然蹙了起来。 会是谁在暗中帮她? 为什么帮她?帮她有什么好处?那人又是敌是友? 时间不许她继续深思,但凡将士间有一人回过味儿来,那么整个局势便会被彻底颠覆,稳妥起见,她必须再添一把火。 “宁使君,也许我该提醒你一下,谋反在我朝可是诛九族的罪名,”沉稳的声音让“诛九族”三字变得格外清晰,将士的反应亦如她所愿,“你族里已无人可杀,了无记挂,他们可不是。” 宁术恶狠狠地啐了一句“贪生怕死的蠢东西!”便扬起手中长刀,双腿怒夹马腹,驾马上前。 若能斩下一人,见了血,他也许可以再次将将士们浮躁的心思鼓动起来。 然他过于小觑了眼前的少年,仅是与拓跋昭过了两招,宁术便无力继续招架。浑浊的眼珠一转,手勒缰绳右扯,带起长声嘶鸣,他伏在马上向天际泛白之地匆匆逃去。 虽说宁术一定不会束手就擒,逃了也在情理之中,但他眸里闪过的一丝诡异却让项好疑窦丛生。那绝非无路可退的惶恐,倒更像是一种穷鼠啮狸的疯狂。 可如今反叛之心如今已是众人皆知,他还能跑去哪? 项好无意为其多费心神,她只需阻止这场叛乱,然后等竹先生借竹仙之名冒领功绩时伺机扯出的尾巴,问出阿姐下落,至于宁术是死是活,于她毫无干系。 清风徐徐,夜尽天明,一切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般平静。 拓跋昭在一旁与楚钺调侃:“怎么样?我装的像吧。” 楚钺点点头:“倒是个合格的降将。” 项好倚着墙壁刚要松一口气,便听到将士耳上银环随风相撞发出细微的声响。 刹那间,她脊背一凉,寒毛骤立。 不好!! 35. 生而傲骨 “阿蛮!快追上他!” 项好五指紧抓拓跋昭的小臂,几乎连拖带拽地将他拉了出去。 “谋反已然无能,王渊也无法继续帮他开战。” 拓跋昭故作长者之姿,捻上不存在的花白长须,淡然拍着她的手,不慌不忙道:“古语常道,穷寇莫追。” 错愕转瞬即逝,她疾声厉言:“如果挟持王茹呢?” 见他愣在原地,歪着脑袋不明所以,尽是一脸天真模样,项好细眉紧拧,一边扯着他快步向前,一边认真解释:“王茹是王渊独女,是发妻给他留下的唯一念想,以她作质,你觉得王渊有没有可能妥协出兵?” 催促拓跋昭的同时,项好还不忘拉上旁边埋头打理武器的楚钺。 被她硬拉着向兵营走去,拓跋昭满目茫然,一手摸着下巴狐疑道:“可王茹身边不是有重兵看护吗?” “之前是为提防你与楚钺,现下我三人皆已逃离,王渊再派重兵看护王茹还有何意义!” 楚钺沉思片刻:“王茹身边还有小夏,他虽远不及昭昭,单打独斗的话,宁术也未必能占上风。” “倘若宁术尚有人协助呢?”她继续道,“据我观察,除去随行所带,宁术家中应该仍有不少看守,就算掀不起什么大风大浪,应付小夏绑个王茹也是绰绰有余的。” 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拓跋昭一转漫不经心之态,顷刻间便飞了出去,仅留一阵疾风席耳。 “我去兵营牵马。”声音在空中浮荡又消弭,瞧她并无一同前去的意思,腿虽仍向前跑着,头却扭了回来,“那你呢?” 她本不欲露面,只将王渊一行引回宁府别院便可。但转念一想,若王渊认定自己与宁术合谋挟持王茹,盛怒之下把自己剁了喂狗都是轻的,到时即使身有百口,亦难辩矣。 “宁术说他先于王渊一步,我得反向而去,劝王渊彻底铲除宁术。” 万一宁术的看守比想像的还要多,僵持之际,王渊和他的将士们将成为他三人最好的盾牌。若拓跋昭真能顺利杀了宁术,没有宁术暗中打点,王渊更不可能冒然出兵,这场叛乱亦能中止于此。 “这个给你。”金色光辉勾出一道绮丽的圆弧,拓跋昭头也没回,极为随意地抬手一握,一颗晶莹的橙珠稳稳落在他的掌心,“如果事态不妙,便将他们的人引到城外,乌兰万骑随时可战。” 乌兰铁骑绝不能踏入城池之内,郭曌能打破传统坐上乌兰女王之位便绝非等闲之辈,在铁骑中插几个暗线潜入乾朝也不是没有可能。以乌兰人之性,侵占便是屠城,她虽痛恨乾朝女律,却也不想乾朝的百姓无端遭灾。 当然,她也不希望楚钺和拓跋昭出什么意外,一来他们能保护自己,二来对付竹先生也需要他们,三来…… “引出城外”四字说得轻巧。她看向二人方向望去,刺目的白光下,两粒黄豆大的身影渐渐缩成芝麻,又渐渐淡出她的视野,眸中翻涌上五颜六色的情绪终融成一团灰黑。 三来……没有三来。 “去哪?” 虎啸强音震天撼地,阴森之气力碾晨曦初暖从身后杀来。 满月弯弓握于掌中,一支箭矢追光而去,若非拓跋昭的感知灵敏,及时调整步子,估计脚早已被长箭射穿,不得行走。 “昭昭你快去,我来断后。”楚钺足下一旋,掉头向项好身旁跑去。 啧!没想到王渊来的这么快。 从浅显的目标上来看,他们都是为了王茹,而敌人都是宁术,此时绝不能让内讧耽搁时间。 口舌之事,她相对擅长。 项好缓缓转过身,脚下却不由自主地向后抹了半步,又刚好被一个身影盖住。 楚钺手持长钺,做出一副备战姿势,钺刃上滑出一道如月银光,正映在王渊犀利的眼上。 项好唇齿微启,压低的声音从喉咙中闷出:“楚钺,你也走。” “可……” 楚钺目不转睛地承着王渊猛虎般的视线,浑身上下每一处都保持着万分的警惕。 “王渊想收阿姐,对我多着疑惑,宁术也说过,他想活捉我,我不会有事的。” 见楚钺步伐仍犹豫不决,她面上虽云淡风轻,浅拧的眉却微露焦急之色:“你不走我二人都会为他所绑,只有你走了才能救我。” 楚钺的目光仍盯在王渊身上,长钺挡在胸前,紧握的手沁满冷汗,她缓缓压低身子,一寸寸向后挪动,项好移步上前,刚好挡住他的视线,她才趁机转头跑去。 王渊看在眼里,却不以为意,慢条斯理俯视而言:“你倒是胆大。” 虽说王渊定会留她一命,但骨子里的恐惧还是让她一点点向后退。 她尽量以沉稳清晰的语气道:“在下无意与王将军为敌,”双眸含歉的滑向王渊那条被素帛缠裹着的腿,躬身作揖,“临时出此下策,实乃形势所迫。” “临时?” 身为白君子,绝不行阴暗之事,但那份怖笑却是阴冷至极,冷到方圆百里的空气片刻凝结,冷到项好全身的血液都瞬间凝固。 “早早派人于暗中偷袭堂外将士,又蒙面出现百般阻挠,这也叫临时?” “此非我所为。” 项好不知,也不欲在此事上浪费时间,便直接转了话题,开门见山述她所想:“宁术行事败露,为了称帝难保不会狗急跳墙,挟持令爱逼您出兵。” “你的话,半字我都不会再信!” “骗您于我简直多此一举!”她双目带忿,语中多是不满,“王将军,若非与令爱交好,不愿见她有所差池,我一早便可抽身,大可不必在此与你多费口舌!” 字字裹满力量,以最饱满的情绪,最浮夸的动作演绎着凭空而来的姐妹深情。 见王渊眼下划过一丝不易发觉的顾虑,她火上浇油:“若王茹有三长两短,你如何与逝去的发妻交代!” 看着她那张与项珏神似的脸,他决定在信她一次,若再敢骗他,定叫人将她活刮。 “量你也逃不出。” 话音轻落,他指尖一点,身旁将士瞬间心领神会。这次除了将双手勒紧外,连同身子和腿也一并缠了起来,绑在马背上。 晃动间,她看看自己的皮肉半吊在腕处,白骨被磨得若隐若现,鲜血染透残缺的布片砸落下去,在泥泞的土里开出妖冶的玫瑰。 本就不久的伤上再添一笔,钻心痛楚让她回想起在死牢时受的伤,那时沈玉言曾说,她伤得很深,可能会留疤。 不知是他医术高超,还是她恢复能力极佳,伤痕很快就淡了下去,前两日再看时已然消失不见,光滑细嫩的皮囊总归是好的。 她想,这回纵有沈玉言的医术,想来也势必会留下疤痕。 何况她没有。 当注意到那不知不觉中勾起的嘴角时,她的神色瞬间暗了下去。 为什么总是想到这些? 这样不干脆、不果断、不绝决的人,还是项好吗? 她闭上眼,任马颠簸碎去眼前那些泡影。 “宁术!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吗?” 王渊的声音在耳边隆响,项好半睁开着眼,阳光刺得眼睛生疼,她吃力地翻了个身想要看清现状,却意外从马上狼狈跌落。 好了,这下视野更清晰了。 入宁府别院后,没有人会在意被五花大绑的她究竟是在马上还是在马下,全部的目光都汇聚在正堂中央。 宁术的刀架在王茹细嫩的长颈,周身围着一圈宁家看守。他们肩贴着肩,手握武器,神经紧绷,视死如归。看来应该都是宁术精心调教过的人,想暗箭偷袭或浑水摸鱼必是不可能的了。 除了站着的看守,地上还躺了几个,血泊中央拉出一道蜿蜒血痕,沿痕迹看去,那个缓慢向前爬动,嘴里含糊不清的应该就是王茹身边的小夏。 刀伤箭伤枪伤鞭伤……什么伤都有,所有能受伤的地方也都被弄了个遍,若非凭着一股说不上的劲儿硬撑着,早就死了。也正因如此,剩下的宁家看守也不敢随意向他下手。 项好不明白为什么王渊不给王茹安排一个更有实力的贴身侍卫,如果能像拓跋昭那样,至少可以撑到现在。 她又抻着脑袋四处张望,并未见楚钺和拓跋昭的身影。 没来得及吗? 不该如此啊,宁术的马腿上有伤,即使楚钺因王渊耽搁片刻没能赶上,拓跋昭也绝对追得上才是…… 已然发生的,再追究多余细节也无济于事,眼下的情形不容乐观,但她也只能边偷摸向远离人群的地方挪动,边静观其变。 见人都到齐了,宁术狞笑道:“王渊,令爱现在在我手中,我要你做三件事,这样,我们还有得谈,否则……” 他手下长刀一转,刀刃又是贴近了几分,刀身上映出王茹的模样。 王渊愤愤而道:“苗疆大军最快仍需半日才可赶到,暗守城外之兵也不过万,急于攻城并非智策。” 宁术摇头大笑,笑的放肆,满是讽意。 “我要说的自然不是此事。” 王渊怒目似火,眸中带剑,长袖一挥:“你说,只要我王渊做得到。” “第一,将你在场的所有将士全部杀死。第二,将你手中调动苗疆兵权的虎符交给我。”众人尚未从此话的震惊中脱出,他便继续邪笑着说,“第三,自断双臂,永不返苗疆。” 话音落下,众将齐跪。 “将军!我等死不足惜,可苗疆不能没有将军!” 明眼人都看得出,宁术是想彻底顶替王渊,坐上苗疆大将的位置,然后再伺机攻入乾朝,完成他痴人说梦的妄想。 “你拿我威胁阿爹?” 王茹斜眸瞥向宁术,声音里全无惧色,甚至多了些戏谑之意。 “还好,他有你这样的软肋,否则,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俯身低头贴近她的脸,得意又猖狂的勾唇将尖锐的胡须抬起,扎在吹弹可破的脸颊上。 “苗疆儿女,生而傲骨,死亦浩魂,我身为苗疆大将王渊之女,岂容尔等小人作挟?” 话音清凉透彻又澎湃汹涌,如潺潺溪泉,又如惊涛骇浪。 粗老的手掌紧紧扼上她的后颈,王茹的头颈被迫上扬,宁术贴在她的耳上:“你以为我会让你主动蹭上我的刀,然后大义自刎?”他望向寝房桌案上,摞了又摞的戏本子,哼了一声,“我劝你还是少看些戏本子,乖乖配合我,没准还能活命。” 王渊身子猛地向前一倾,手伸向前拼命想要阻止着什么,沉稳的苍眸里第一次露出惧色:“你想干什么!切莫妄动!” 王茹先是看了看地上吃力移向他小夏,他艰难地抬起手臂,用黏着血污的手指比划着什么,王茹笑了,弯弯着眼睛一如往常二人出门闲逛时那般自然。 她也不顾宁术手中的刀刃,向小夏回了手势。 小夏是她夏日出游时捡来的,名字也是她起的,亦是她求了许久阿爹才同意让他做自己的贴身侍卫,尽管小夏本人极为不 愿。 他武功不算好,甚至在阿爹的队伍里连中等都算不上,可她就是喜欢。和小夏在一起的时候,无论做什么,快乐都会不断涨大,就像一只雪球,从掌心那么大一直滚啊滚,滚到比整个苗疆还要大。 她曾经同小夏许诺,如果他有了心仪的女孩子,自己便放他自由。转头她便将府里所有的女仆都换成已婚的妇人,自此之后,小夏能接触到的妙龄女子只她一人。 她才不要放他自由! 她要他一辈子都伴自己左右。 可谁曾想一辈子说到就到了…… 她又笑着将目光移向王渊,自有记忆以来,她从未见过阿娘,一直是阿爹在宠她爱她照顾她,而她也从未觉得自己缺失过什么,十五年来,在阿爹的庇护下,每一天她都过得极为自在。 她很久没有如此认真地看着阿爹,他好像比之前矮了些,黑了些,疤痕也多了些……可她不能再继续看下去了,再不动手,那些犹豫、踟蹰、眷恋、不舍将会彻底占据自己。 正午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暖和和的,就像眼里拼命要涌出的东西,那东西甚是讨厌,竟让自己几乎看不清生命中最为重要的两个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而后声音贯穿天地。 “苗疆之子,宁死不协!” 齿关一紧,暗褐色的血液从口中喷涌而出。 宁术始料未及,看着袖上不断洇开的血色,果断弃下王茹和剩余宁家看守,穿过堂中跳窗而逃。 王茹的身子就那样软趴趴地滑落到地上,头上的金叶钗、腰间的琉璃珠、腕上的翡翠铃……所有的璀璨皆未因她的离去散落,一袭珠光锦在太阳下泛着耀眼的金辉。 王渊不顾一切弃剑奔去,将那个小小的软软的身体抱起,体会着手上的温度一点点逝去。小夏拼尽最后一口气挣扎到她的身边,第一次,颤抖的,大不敬的,用满是血渍的手指轻轻触向她柔软的侧脸。 原来,王渊的话不是对宁术所说,而是王茹。 君子弗胜小人[1],王渊遇上走投无路的宁术,先天便是劣势,而王茹也看得清,比起自己,苗疆更失不得王渊,她唯一担心的,是阿爹真的会为了她做出无法挽回的决定,以命改局是她唯一能做到的。 项好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一切的发生,她没有阻止,也没能力阻止。 王茹曾说过,为了防止外族小人施刑要挟,苗疆战士的儿女到了年纪会在齿间安放一粒毒囊,囊破人亡,也不会有丝毫痛苦。 看着王茹躺在王渊怀里,从未有过的死寂却让那些叽叽喳喳、令人头疼的声音再次入耳。 “黎族王家,王渊之女。” “如此辜负深情之人,你会遭报应的!” “你说!只要你愿意把他让出来,金山银山,我一定尽力。” “我觉得你没有戏本子里写的那么坏。” “《逍遥女公子剑斩恶匪再救误落风尘娇驸马》!” “你!根本!没有!认真!听我!说话!” “你们在这好好待着,晚上回来咱们继续!” …… …… 暖风悠悠牵动着发梢拂过王茹项上的银环,银片轻动,发出最后的清亮响声。 关于王茹,她们也只相识不久,说是萍水相逢之缘项好都觉得有些夸大,甚至就在昨天,她还十分厌烦王茹的骄横聒噪。 原以为能借王茹之口,将王渊为己所用,然从父女交谈间可以看出,王渊虽宠女爱女,但若涉及政事他绝不会轻易听从。因此于筹码而言,王茹与宁术一般毫无意义。 可当她意识到王茹要自尽时,她的胸口竟有一丝说不出的闷堵。 没有王渊那般痛心,亦非小夏那般刻骨,甚至也不是她瞎掰的姐妹情深,只是在某个地方,悄悄地抽动了一下。 长钺似斧,弧若满月,捆绑项好的绳瞬间断成数节。 她略显呆滞地跪坐在原地,直到楚钺轻声开口。 “我们来迟了,昭昭已去追宁术,王渊痛失爱女,一时半刻注意不到我们的。” 项好沙哑着嗯了一声。 楚钺不知从何处寻得一株韭莲,淡粉色的嫩瓣上沾着几滴圆如钗珠的晨露。 她将花落在桌案,双手合十:“她同我说,苗疆多风雨,很多好看的花只能在室内小心护着。可韭莲不同,虽有骤雨却不垂头,虽身小巧却不输风华,她甚喜欢。” “她和昭昭一样,不过十四五的年纪,有个性,有想法,也该有大好的年华……” “楚钺,”项好低垂着眸,鸦羽般的长睫遮下泛黑的眸,破烂不堪的声音从苍白的唇间飘出,“同袍的离去又是什么感觉?” 楚钺没有回答,只坐到了她身旁,温柔地抚上她的头,她也顺势将头埋在她的怀里。 在乎的越多,软肋就越多,当情感占据高位,便会如王渊般束手束脚。 所以项好曾铁了心要做一个无情无义之辈,除了阿姐,可以什么都不在乎。而在遇见他们之前,她也做到了,并且做得极为出色。 她的声音闷在胸口,像对着阿姐一样倾诉:“楚钺,我不想有这样的感觉。” 朦胧间,她听见了一声“嗯”。 楚钺横抱着她跃出宁府别院,离开的时候,项好清晰地听见王渊恨之入骨的哀怒。 “召集城外所有将士,生擒宁术,踏平宛风坡。” 每个字都在齿缝间咬断了、磨碎了一点点才掉了出来。 36. 兵不厌诈 城外,风卷残草,赤日斜下,将薄云尽数染红。 拓跋昭已然将乌兰万骑召出,以重任主将的司伯稷为首,万甲列阵阻于城口。 司伯稷驾于炽烈马上,举首高昂睥睨马下微小身影,听着她不大不小的冷音从毫无情绪的嘴边吐出。 “非及性命,勿下死手。” 狂笑声兀然在城口肆意回荡,他提壶豪饮一气,手绳后勒,胯/下炽烈双蹄腾空,响鼻声随之轰起。 “你们听见她说什么了吗?” “她说,勿下死手。” 扬洒的浊酒飞溅到她脸上,故意高起的嘲讽声引得全军哄笑不已。 “你当这是什么?这是打仗!”抬手一摆如驱蚊蝇,他回身再次同全军说笑,“小姑娘家的,还是早早回去织布绣花吧。” “难怪乌兰副将会因你惨死。” “你说什么?”他目光忽聚,锐利如锥,恨不得将她捅出个千疮百孔。 风扯着残破的黑袍猎猎作响,朱唇轻启,目无颜色,她道:“我说你愚蠢!” 话音尚未落稳,长刀霎时划破兜帽,半挽的发髻随几缕断发散落,她轻瞥颈旁的薄刃,勾上的唇角多了几分戏谑。 “你以为看到他伏于城外的暗兵绝不及你,便能稳操胜券?”她迎刃上前,眉眼如炬,步步坚定,“王茹殒命,苗疆全军愤然,以命相搏,纵胜不了也可撑上半日,待援兵一到,你还能嚣张几时?” “司伯稷!你我现在一损俱损!” 即便说的再狠,司伯稷仍将她的话当作马耳东风,时目光散漫悠然饮酒,时与队中将士嬉闹闲聊,全然不似大战在即。 项好十分清楚,他根本不曾有战的想法,王渊率队一到,只需交上一手他便可带上所有将士返回乌兰复命,届时只要随意打发几句,左右不涉及乌兰,郭曌也不会因此追究,此番既无伤亡,又完成了任务。 可笑!可憎! 他胸有一分不服气,便绝不会听从于自己,想要驯服司伯稷这桀骜野马,除了反复鞭挞副将惨死之事,总还差点什么。 项好的唇越咬越紧,从微微泛白变得毫无血色。 只消一盏茶的功夫王渊便能赶到与暗兵汇合,若仍拿不下司伯稷……思虑之际,她无意间瞥到他身后的年轻副将。 记得郭曌说过,司伯稷的弟弟不忍兄长日日买醉自甘堕落,自愿补了副将之位,司伯稷此次能同意领兵,主要也是为了守护好这个弟弟。 项好转身看向城外旷地,除了几棵较为粗壮的老树外,草野之中一览无余。 若此时树后能有暗箭飞出…… 老树后,微光如星闪入黑眸,她先是一愣,随即嘴角上勾,真是想什么来什么!足腕一转,她悄然伏在副将身侧。 暗箭如蝎似蛇从树后疾驶而来,奔着乌兰副将夺命飞去,待司伯稷回神注意时,箭矢已然离副将不足半米,他瞳孔震缩,弃壶踏马猛跃出去,伸长的臂早已达到身体极限。 够不到,还是够不到! 白君子带兵早有耳闻,怎会有树后暗箭飞出?那一刻,他如坠冰窟。 “你当这是什么?这是打仗!” 讥讽的话音散在风里反复回荡,他若没有轻信白君子之名,他若全神贯注于战场,他若始终护在弟弟身前,他若,他若……可一切都来不及了,他又要眼睁睁地看着,看着因大意而无法挽回的业障。 那箭卷着气流看似来势汹汹,但力度不大,只在项好臂上扎出一个微小的伤口,在被射中瞬间,项好不假思索握上箭杆直直贯穿手臂,箭矢撕裂皮肉,涌出的血液如天边赤日烧云一般浓艳。 树后的人影忽地一闪恰巧落入楚钺眼中,她回身追去却被项好摇头拦住。 “不要再做错误的决定了。” 虚弱之音一触即散,她刻意用那只染满鲜血的手拍向司伯稷,在他猎猎翻飞的披风上留下一道抹不去的绯红。 静默半晌,他高大的身影把项好埋了进去,以极不情愿的别扭口吻小声揶揄:“哼,如此瘦小,还能挡得住箭,也是难为你了。” 忽地,天色骤暗,城外的苗疆将士一齐压了过来,王渊也从城内赶到,好在他的兵将并不算多,就算形成两面夹击之势,也不会占到任何便宜。 司伯稷看出对方的目标似是项好,而楚钺独自护她略显吃力,于是双腿紧锁马腹,松绳折腰,长臂划过浅草,顺势将她揽于马上,硕大身躯将她的背后全然遮挡,呼啸长风将她欲靠近王渊的话带到他耳边。 司伯稷不愧是曾经的乌兰猛将,膀上孔武有力,手中大刀长舞,电光火石间,四周羽箭竟无一近身,在不斩杀的前提下仍能以非常人之速冲出重兵包围,炽烈马亦字如其名,马身如嗜血,蹄下如燃火,带着二人直达敌方主帅之地。 除了司伯稷和楚钺,她明显能感受到还有一股力量在护着自己,再向老树的方向瞥去,胸中莫名荡起一番涟漪。 错马之间,火星四溅,刀似虎剑如龙,刀剑相击发出铮铮冽响,二人激战良久却依旧不分高下。 趁鏖战之际,项好紧抓马鞍向对面高喊:“王将军,收手吧,此战只会徒损战力。” 王渊怒意更甚几分,斜飞入鬓的长眉骤然竖起,一阵低吼过后,剑剑裹挟杀意朝项好刺去。 飞沙弥漫,银刀横亘胸前替她挡住致命连击,她继续道:“拓跋昭已去将宁术追回,他的死活任你处置。” “任我处置?”长剑猛劈而下,刀刃承下巨力传过司伯稷手臂震得项好半身发麻,王渊满目憎火难消,“纵杀他千万次,王茹也不会回来了。” “将军,人死不能复生,王茹为苗疆而虑大义赴死,你为何又要负她所为!” 王渊脸色沉入谷底,握剑的手青筋紧绷,目眦欲裂,大喝:“若非你从中生事,宁术怎会挟我小女!我要你!你们!整个宛风坡一同陪葬!” 司伯稷只作抵挡逐渐处于下风,再这般下去定然坚持不了多久。 她倾身向前,目光坦诚,字字铿锵:“就算没有我,宁术就绝无可能再挟持王茹以求其他?” “就算没有我,宁术就真心诚意与您合作?您不会还想凭宁术备下的东西吞并乾朝吧?宁府别院地下密室所造兵器,您有认真看过吗?” 王渊眼神闪了一下,手上的动作也跟着错了一拍。 冷厉的声音顺着刀刃一同向王渊送去:“所有的武器都被动了手脚,粮草也开始生霉腐败,万万苗疆将士结局如何您不会想不到!” 她急切道:“这不是王茹想看到的!更不是您想看到的!” “王将军,我若有意为战,您麾下将士早便折去大半,可放眼望去,他们 几无伤亡。” “王将军!即使攻入宛风坡,弹尽粮绝后也讨不得半分好处,这一战无论成败于你我皆无得利可图,何必苦苦相逼!” “王将军!” 激昂声后,不知何处传来一阵银铃击响,清脆之音力穿战场厮杀而来,娇糯的声音犹在耳畔。 “阿爹,她们是我朋友,不是坏人!你不要这样!” 剑身残影褪去,王渊的剑似乎又慢了几分,看着那双与项珏极为相似的眼里却闪着截然不同的东西,他低声自语:“你究竟是谁?” 地平线间红缨摇曳唤出一抹长影,骏马嘶鸣咬破漫天黄沙,将夕阳余辉洒在王渊胸前银环之上,拓跋昭骑马踏风而来,将手上拎着的宁术扔到王渊马下,不待他挣扎几分,飞枪扎入肩骨使他动弹不得。 见王渊有所动摇,项好趁热打铁,下马上前,司伯稷也并未多问缘由,只依她的意退到后方坐马静观。几番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恳切说辞后,项好终于劝得王渊带着宁术暂时收兵而缓。 “司将军,想必你也知道,女王陛下只允了我一次兵权,现在你可以带队复命了。” 从拓跋昭那里拿回琥珀珠,交还给司伯稷的刹那,她心中一震,猛然想起珠子熟悉的味道正与刘姨所捡的紫竹叶味道一模一样。 司伯稷见她表情有些怪异,以为是伤口引起的疼痛,便将常揣在身上的伤药递到她的手中。 “这是乌兰最好的伤药,挡箭的恩情我先记下,在我回报你前,别先疼死了。” 看着手上的伤药,项好愣在原地,直到司伯稷大军的身影彻底从黑夜中消失,才缓缓回过神来。 司伯稷,你若知道那箭是我有意为之,会不会将我千刀万剐? 回城的路上,追赶一天的拓跋昭终于放松下来,眉目舒展,环臂抱于脑后,细辫随风飘动,言语间声音也轻快许多。 “为何不去追放箭之人?” 项好仰头望向天边,长夜无月,唯稀稀繁星作伴,于树梢间若隐若现。 “你不说过吗?穷寇莫追。” 像是对拓跋昭的回答,又像是极为满意的自言自语。 楚钺亦有疑惑,眉心微蹙歪头奇道:“你从未去过宁府别院的密室,如何知道他在武器上做了手脚?” 项好摇头:“我自然不知。” 二人异口同声惊诧道:“你又骗他?” 项好思索片刻,耸肩而言:“我只是觉得宁术不会想不到苗疆想借机吞下乾朝,最简单的方法便是在武器上动手脚。” 楚钺认为此举过于冒险,便追问:“倘若王渊真的去检查过,你的话岂不是破绽百出?” 一双黑瞳深不见底,她回道:“一旦生了嫌隙,无论确认过千遍万遍,都会怀疑,这是人性,躲不去的。” 至于宁术到底是怎么想的,又是怎么做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有那么一刻,楚钺觉得眼前的项好像是换了个人般,不似和煦如春风的项珏,亦不似在她面前倾诉的项好,有些阴冷,有些……可怕。 三人一路有问有答,项好也从拓跋昭口中得知王茹被挟前,并非他二人未能赶上,而是在追上宁术之时,为人所截。据他描述,为首之人身型高大魁梧,武艺极高,虽头戴斗笠看不清面容,但记得他颈上也有一个似王茹般的银环。 37. 望月崖下 宁术被王渊带走,宛风坡的将士自然落得有“万华城副将”头衔的楚钺暂管。此后几日,街上的苗疆人少了大半,楚钺二人到竹仙庙附近探听消息,项好自己则留在宛风坡内寻找线索。 用过司伯稷送的伤药,绝大部分痛感退去,手腕和臂上的伤也开始发痒生肉。 茶馆内,项好熟练地坐进一个临窗位置,拢了拢身上黑袍,点一壶热茶静候。好在有楚钺的打点,自己再多加遮掩,街上的巡逻兵也不会因女律刻意刁难她。 几天来,她一直重复着这般行径。 这是她精心研究后特意挑选的、不起眼的角落位置,身侧的窗台不高,即使是自己也很容易翻出,且窗外正对四通八达的长街,白日街上人多眼杂便于藏身,傍晚楚钺二人便会来此寻她同回住处,再加上袖中暗藏的匕首,安全方面应该问题不大。 敌暗我明,若想直接找出竹先生,恐难于登天,她把玩着手中的令牌,细致的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既然能派人伪装阿姐留下令牌,那苗疆一事过后,必然也有举动。原本是三人一同在此等候,不出多久项好便有所醒悟,竹仙庙时他二人被拒之门外,后又单独引她左弯右绕,为的就是只接触她一人,嘱托了注意陷阱的话,她便将二人支去竹仙庙。 虽然不明白当时为何允了沈玉言入内,但总归是师兄弟二人,有什么听不得的体己话也未尝可知。 吹去眼前氤氲,又升一帘茶雾。 正因为坐在窗边,这些天看到的远比想像的更加刺眼。 偶有不知天高地厚的女童偷偷翻出高墙深院寻邻家小儿玩耍,运气好的被家中主事大人逮回去训诫一顿,运气不好的被巡逻兵看见拖到街中央杖责以儆效尤。 而今天,这个扎着双髻的小姑娘运气似乎更差一些,碰上了心情不好的巡逻兵。 长枪直穿云天,血液从柔软的小腹喷出,冒着热气从枪杆流到掌心,腰身半折挂在枪尖,垂下的萝卜小腿随风摆动,右脚的绣花鞋也不知了去处。 无人报官,无人来寻,无人在意,女童的尸体被随意丢弃,怀里抱着的崭新布偶也被匆匆过路的行人踩在脚下,变成同她一般脏兮兮的模样。 仅凭楚钺手中微不足道的权力根本无法阻止,项好逼着自己将每一幕的画面全数囚于眸里。街上此起彼伏的笑声直叫人发冷,她抬手欲拢衣衫却误倾翻茶盏,滚烫的茶水溅上手腕。 怔怔凝视良久,蹙起的眉心里揉进太多苦涩,她缓缓伏身枕在臂上,看着指尖点上茶渍在如陈血般暗红的桌案上一点点涂画出的痕迹。 阿姐,我是不是该顺着你的暗示,早早做我该做的事,而不是……寻你。 少顷,小斯前来添茶,他一身粗布麻衣洗的泛黄,本就不高,身子又弓的极低,头埋在提壶的臂弯里,额前碎发将眼睛遮的严严实实。倒茶的动作更是僵硬的蹊跷,地上影子也跟着沾染了一身怪异。 扬洒的茶引来掌柜注意,除了道歉便只剩掌柜以新人之名做着推脱的赔笑,那人唯唯诺诺的跟在掌柜身后,提着茶壶弓身碎步退了出去,贼眉鼠眼的目光几欲窥窃,又在临抬头时紧张地瑟缩了回去。 浅浅的茶盏竟深不见底,看着漾开的碎影,项好抬袖一掩,落下的杯中尽空,拍下几枚铜钱,招摇阔步而出。 淌入车水马龙的长街,疾步穿过人群,斜下的目光自然点地,瞥向身后紧跟的人影,她故意走得忽快忽慢,那影子也随着她慌慌张张一步一滞。 项好几乎能够笃定,这便是和拓跋昭所提起的那个一直跟踪她的影子。 就这样来来回回穿过数个路口,项好摸出他大抵没有什么同伙,脚下方向一转闪身避入死巷,那人果然失了方向,左右张望之际,一把冰冷的匕首自后腰顶了上来,将他逼入死巷。 项好背贴高墙死角,沉声问道:“谁命你在杯中下药?” 那人脊背冷汗直流,浑身打颤,声音哽在喉间上下不得。 “跟踪我想做什么?” 刀尖深了不过一指距离,后腰处的衣衫上便开出一朵艳红小花,那人五官顿时拧成一团,破笛哀嚎随着几句不成型的话一同漏了出来。 “我,我……” 那人磕磕绊绊也吐不出几个囫囵字来,碎发遮眼的邋遢模样虽看不清详细五官,但零星字音间总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冥思之时突然后身一凉,她猛然抬头望去,再做反应却为时已晚,漆黑人影遮天蔽日自高墙而落,后颈吃痛,眼前骤然暗去,耳边也只剩一阵银片击撞之音。 “这点事都做不好。” 他声音沉闷,不屑与那人多作言语,飞身腾空踏墙而去。 那人颤颤巍巍伸手向项好鼻下探去,确认仍有鼻息后,他对着空墙两手揖个不停,一脸奉承道:“谢大人出手相助,谢大人出手相助!” 入夜微寒,薄云如烟,微风携着凉意侵过浓羽长睫,项好缓缓睁开双眼,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浓重夜色下,一男子正背身生火,手边燃着数十根花烛,嘴里不知念叨着些什么。 颈后残有余痛,她正欲伸手轻揉,手边却传来了阻力。阵阵火辣生疼提醒她抬眼看去,腕间再次被拇指宽的粗麻绳紧缠数圈,末尾是苗疆将士最爱用的捆束结,两腕间又有另一麻绳穿过,系在身旁古树延出的粗枝上,将她的手臂高高悬起。 项好不禁暗自叹息,自己这手腕还真是命途多舛。 王渊没有理由更不会以如此方式对待自己,思索再三,那串银片击响的源头十有八九便是王茹口中被王渊剥了职位的苗疆部将,也就是如今竹先生的贴身侍卫。 她艰难扭动着身躯试了几次,足尖仅能勉强点地,顾不得反复拉扯皮肉的疼痛,她又勾起手指试图解开绳结,奈何这绳结专为俘虏囚犯所生,本就难以解开,加之捆绑时间过长,手指已缺血泛紫好无力气可言,几番挣扎过后,薄汗渐生却毫无效果,她也只得作罢。 树叶悉簌,树影摇曳,男子似是注意到她已经苏醒,极不自然地对着火堆一笑,回身惊喜道:“夫人,你醒了!” 顺着油腻的声音寻去,一张满是迂腐之气的脸赫然闯进她的视野。 “是你!” 他微微佝着背,碎发扎起,头上仍系着相样的儒巾,略显寒酸的乌衫笼住枯槁身形,蜡黄的脸上两颊深陷,鼻翼两侧皱纹深如沟壑,呆滞的双眸下是浮肿发乌的眼袋,整个人比在竹林雅苑相遇时更添了几分世故。 干瘦如柴的手将垂下的发带向后一捋,两手作揖古板行礼后,他清了清声,郑重道:“那日仓促,尚未自我介绍,在下徐臣,是你未来的夫君。” 这年头也是怪了,怎么来个人便说要做自己夫君? 未搭理他的疯言疯语,项好奇道:“是你一直在跟踪我?” 徐臣一边蹲下身子认真摆放着火堆旁的花烛,一边回话:“竹先生仙人读得天机,只要娶了你,我便可稳坐望月崖领兵之职。” “过两日,他便会带乐姬前来祈福百姓安乐,世间太平。那时,我会带上你共睹他的尊容。” 素白的花烛在她脚下围作一圈,燃着火苗,他理了理鬓发,便踏入圈中,立在她面前。 竹先生,乐姬……项好沉眸而思,却不想徐臣鬼祟的目光早已盯上那双吊起的手臂,若有若无的月光将她的皮肤衬得如雪似霜、白皙莹润,胸口不断绽裂地冲动令他忍不住把手蹭了上去,贪恋着指尖宛若豆腐般的柔嫩触感。 “濯而不妖,华而不艳,夫人之姿世间罕有,褪去浓妆更是惊为天人。” 不知不觉中他竟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野性,他想将那细嫩的手臂连同她的□□一起撕裂,看着灼眼鲜血从曼妙的躯壳里不断涌出,在冰肌玉骨间开出最灿烂的野玫瑰。 他抬眼向月望去,圆月仍为一缕淡云所挡。 只差一步。 手臂下意识地向后撤去,项好强忍恶心道:“我不是说过自己已嫁作人妇,仙人竟也如此不尊礼法,命你夺他人之妻吗?” “竹先生特出此言命我娶你,仙人所说定不会错 ,我等只需服从就好。” 能让教条之人摒弃礼法,竹先生还真是颇有一套说辞。 “未来的夫君就这般待我?” 她一边说着话吸引他的注意,一边暗暗打量着附近。崖上仅有一条来路,若想脱困,要么破了徐臣这关,要么…… 她扭头向后探去,悬崖斜壁内收,半腰下横生一根突兀枯树,冠叶凋敝枝杈却还算得粗壮,奈何位置太过偏下,除非有些身手,否则能刚好挂在枝上的可能性甚至不如徐臣突然性情骤变将她完整放归大。 再向下去,崖底水流急湍,风滚浪击,打得岸上巨石频频作响,即便自己再熟悉水性,直直扎入激流之间,光是水面带来的冲击便足以令五脏六腑瞬时变成一滩碎肉。 看着她被禁锢而无能为力的模样,他嘴上的邪笑愈发放肆。徐臣假模假样劝慰:“你不必觉得委屈,我娘也得竹先生眷顾,做了乌兰女王之位,与我在一起也是高嫁。” “你娘?乌兰女王?” 浑浊的眼珠里透着自豪,他点了点头,却在下一刻生出一丝惆怅:“我已书信予她,本想等她回来主持婚事,却迟迟未见回信。” 基于对郭曌的了解,项好敢肯定他口之人该是那个自己亲手杀死的老妇,原来她枕下香囊所含那句“祈吾儿功成名就”说的就是徐臣,看着眼前那副垂涎欲滴的丑恶嘴脸,想来,这可真是断孽缘。 项好不禁苦笑一声:“为何不再等等,老夫人回来,我也算名正言顺。” “你可知这里为何称望月崖?”徐臣掐着她的下颌,扬起她的头,“此崖一年独此夜可见月。” 徐臣一字一句的讲着,看向圆月的浊眸像被噬了魂魄。 相传月神堕入邪道囚于望月崖上,若想挣脱便需汲取结缘魂魄,而仅有月出之时,月神才会恢复一丝灵力,他便以灵力相许,换得其中一人魂魄,后人受月神之赐获金银财宝加官晋爵,终而封侯拜相步步登天。 “故有言,月出之时拜月神,结情缘,他日献祭品,得守护,诸事皆成。” 听罢,项好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半晌才道:“你现编的?” 他回道:“早有流传。” “传多久了?” “自有此处后便有了。” “如此之久,月神还没逃出来?” “……” 一个可笑的杀人借口竟被流传至今,她叹了口气,眉间尽是说不出的无奈。 “所以你要献祭我?加官晋爵?” “在这之前,要行夫妻之实。” 此话过后,无论项好再说什么,他都不再言语半句,开始了独属他的大婚仪式。 说是大婚仪式,看着却更像祭祀。 花烛燃尽大半,残蜡流淌连成一个硕大的白圈,圈的正中心为月所笼。 徐采从袖中掏出了一方绣着鸳鸯的大红盖头罩住项好的脸,与鸳鸯上一般了无生气的眼珠透过盖头直勾勾地盯着她绵软的唇瓣,腐旧的儒巾散着恶欲侵过盖头蹭上她似脂若玉的脸,他用力地、贪婪地嗅着她身上好闻的味道,是金钱的撩拨,是权利的蛊惑,是少女的芬芳…… 他终于可以做他心中所想,肮脏的呼吸喷在她的颈间,令她浑身的汗毛竖起,硬挺的脖颈已然躲到了极限。 全身的排斥令她注定无法像自己所想的那般淡然,腕间不管怎样用力拖拽仍无济于事,再次被扯裂的皮肉渗出鲜红血液,血珠挂在她的臂间似宝石般晶莹,她紧闭双眼,等待着徐臣亲手割断绳索将她放下的时机。 在月光的照拂下,他终于将那只污秽不堪的手伸向她纤细的腰肢。 “夫人。” 粘腻的声音再次出口,却被清冽似泉的一声彻底冲断。 “这声夫人怕是不妥。” 折扇脆响惊出林中飞鸟,暗处一个身影缓缓走出。清风牵起翩翩衣袂,缥缈山雾冉于脚边,步步清冷如画似仙,朦胧光影勾出他的挺拔身型,薄云敛去,皎洁白月亦甚是偏爱,将他绝代眉眼照的一清二楚。 38. 真情假意 泠泠一语迎风入耳,赤色罗纱下睫毛忽地一颤,柳眉轻舒,杏目流光,薄云不知何时竟偷偷藏于眼下,朱唇一角悄生半分浅笑,待她意识到时,那抹笑意已然窜上心头。 “来的真晚。” 略显娇嗔的抱怨声飘过眼前红帘,揉进月光。 徐臣亦被此声所惊,脸色铁青,尚不及触碰雪肌的手顿时僵在半空,深陷的眼窝里双眸陡然睁大了一倍,血丝攀入眼白,目光泛起猩红,沙哑诧道:“你是何人!” 乌黑发尾擦过窄腰随风轻扬,沈玉言面迎项好微微欠身,嘴角噙笑,眼尾生媚:“抱歉,是我来晚了。” 一语结束,又顺着干瘪之音稍稍侧身,不疾不徐握扇作揖,青衣袖下露出一小截腕骨,腕上青筋浅浅隆起,如翡翠嵌边环于玉镯之上。 “在下沈玉言,你绑的姑娘正是在下爱妻。” 惊色易过,慌张难退。徐臣匆忙闪至项好身后,借身体作掩,佝着身子从褴褛袖口间掏出一把小刀,手忙脚乱的在她腰间比划着:“别过来!不然我,我杀了她!” 沈玉言丝毫不掩面上得意之色,下颌抵扇佯作半思之态,缓缓道:“我赘的早些,爱妻也应过我不再招赘,所以……” 他臂腕轻转,折扇骤然从指间脱出,两侧扇骨如翅御风而行,扇面似刃沿一条笔直的轨迹将夜色一切为二,刹时那只肮脏枯手连着小刀一同飞了出去,素白的扇面间兀然添上一轮赤日,小刀擦过项好身侧,斜飞向后深插地面,折扇亦旋入树干三寸有余,翻卷的长风掀起红巾,幽幽清月下露出一张稍显狼狈的玉面花容。 “她的盖头只能由我来揭。” 乱中生拙,徐臣竟未曾注意自己持刀比划时将半截手露了出来,渗出的血珠沿掌纹连城一条红线,他的双手止不住打颤,哀嚎震林。 指间银针忽闪,沈玉言却迟迟未能出手。似是察觉出他眼下的异样与在死牢时极为相似,项好试着喊话:“为什么不先将我放下来?” 微微滞后的目光落回她的身上,面上虽仍旧一片云淡风轻,潺潺清音间却多了一分不易发觉的浮虚气。 “割断绳子,他再以你作挡,只怕连手都伤不到了。” 徐臣自知不胜武力,此番话后醍醐灌顶,内心窃喜,朝身后绑在树干的绳结机关一拉,人影跌落,他径直抓了过去,手扼住后颈,以躯作盾,将自己挡得严严实实。 徐臣紧贴项好朝小刀方向一步一挪而去,半蹲下身手握刀柄,鼠目透过缝隙紧锁月下长影。像是抓上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咬牙拧眉,咧嘴眦目,聚力于手,额上青筋爆起,寒光乍现,闪了他一个趔趄,连带项好一同退了几步,险跌悬崖。 沈玉言此话乍一听颇有道理,细想则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原先她被吊起,不管发生什么皆无能为力,方才能伤及徐臣也只因沈玉言的突然出现让他乱了阵脚,而将她放下,脚底灵活便有了其他可能。许是麻绳间的剧烈摩擦加上先前的努力,令双腕上的捆束结松了不少,这番变数反倒多了脱身之机。 至于沈玉言,拓跋昭曾和她提起,老鸨眉心那根致命银针无论是出手速度、力度还是所扎位置皆非寻常之人能做到,这等身手从一个儒生手中救人易如反掌,没有这么做恐怕只是不想,而是不能。 从出现开始,就目不能视了吗? 风摇绳动,毫无规律,听声辩位难以确定具体位置,一旦失手,后果更为麻烦,所以他才刻意说出此话,让徐臣亲手放下自己。 为了不让徐臣有所醒悟,项好继续扯着话题:“现在他挟了我,岂不得不偿失。” 喉结轻滚,沈玉言强忍不适打趣道:“智者千虑,总有一失。” 二人一言一语让徐臣逐渐放松警惕,怒意遮过恐惧,褪去儒气皮囊,狰狞之态赫然跃于颜上,他持着手中小刀用力比划:“你,你去崖边!快去!不然我杀了她!” 袖下五指微张,足下慢点,沈玉言缓缓退向崖边,直到脚下碎石没入云雾坠落深渊,他才堪堪驻足。 两身错位之际,她才猛然发觉沈玉言那张俊美的脸庞竟是如此惨白,几缕乌丝粘在额鬓失了原本的轻盈,浮光碎进刀刃折上他的双眸,眸中却似一潭死水空洞无物。 趁徐臣注意力全全集于沈玉言之时,她大喊:“寅位五分!” 此刻即使沈玉言未能一击毙命,自己也能在徐臣吃痛瞬间逃脱。 银针飞出的一瞬,方寸大乱的徐臣下意识将小刀脱手而出。 银针不偏不倚正中眉心,小刀也直直朝沈玉言飞去,他躲闪的动作却因侵皮蚀骨之痛稍有变形,髻间嵌珠长簪被刀柄所挑,三千乌丝乍然倾泻,如藻如荇于月光下静谧流淌。 几乎是本能的反应,他伸手抓了过去,攥紧发簪的霎那,唇边暗自勾起的弧度即便是自己都不曾感知。 项好挣脱手上束缚,正欲质问沈玉言,抬眼前望,一道向后仰去的清影瞬间穿透那双骤缩的黑眸,血液瞬时凝结成霜,全身如入冰窟。 “沈玉言!” 大脑还未来得及作出反应,身子早已冲了出去,崖尖凸起的利石将手臂划出一道连天血口,汩汩鲜血顺着手臂流进那只被紧握的手。 压过强烈痛楚的是满心庆幸。 攀于崖尖的纤纤细手难以支撑两个人的重量,不出片刻,她将再也无力抓住崖尖翘石。 命悬一线,原本轻握自己掌心的手逐渐松了下来,她没有顺他的意松开手,也没有更用力的握住,只将指甲深深嵌入他的肉中,直到刻下抹不掉的几弯如月血痕。 是惩罚、是嗔怨、是恨、是…… 风啸呼呼钻耳,相握的手似捆束结般纠缠一起密不可分,两个渺小的连影跌破层层浮岚直坠万丈深渊。 怎么可能就这样结束? 项好当机立断,从怀中掏出匕首,贝齿咬去刀鞘,刀锋用力插进崖壁石缝,乱石错壁一路颠簸,震得仿佛失去整条手臂,刀柄磨烂掌心,手腕新生皮肉再次挣裂,飞石击腿,血肉模糊的双臂任风撕扯,即便如此,她也没有放开那只冰冷的手。 天命垂怜,匕首卷刃终悬于崖间。 坠感方止,气息未匀,塞满干噎空气的口中硬是挤出了他的名字。 半晌,未得回应。 声音又一次颤着从干裂的唇间挣出:“沈玉言,你可还听得见?” 侧耳静听,得到的却满是自己砰砰心跳,掌心攥着的仿佛是一具冰冷又僵硬的死尸。 她再次喊去,声音贯穿天地:“沈玉言,…………” 崖下翻起数丈的浪花溅湿裙摆将她的话吞入急流,掌心渗出一层薄汗,她焦急地向下看去,沈玉言仍低垂着头。 目中生雾手足无措,她想着用再大些的声音唤他,张嘴却卡在了喉口。 若已是一具尸体,又如何回应自己?她不明白,自己何时有了这般愚蠢的执着。 恍惚之际,清瘦的手在掌间轻轻地颤了一下。 那一刻,她顿感清风拂面,眉宇展舒,眼底忧惧渐淡,紧绷的心弦终于有了片刻舒缓。 还好,还活着。 她试着用尽全力晃动整具身体,将沈玉言一同带起,骨头错位的声音在崖壁间回荡,她已然痛的分不清天地何物,只凭着心中那份执念在崖间左右摇摆。 “沈玉言,巽位约九尺处横亘一棵老树,足以将你撑起。” 抛起他的瞬间,指尖卸下最后一丝力气,她顺着抬起的血臂望去,努力想要看清什么,长发随风舞起扰乱视野,她轻轻道:“沈玉言……” 我不会水…… 身体急 速下坠,疾风裹耳,眼里的几片晶莹月光被一同带了出去,她也不能确定自己的话有没有说出口。 手掌、手腕、手臂、双腿……所有疼痛一股脑涌了上来,瘦小的身躯根本经不住这番折腾,连呻吟的力气再拥有,四肢也任风肆意揉搓。 从崖壁半腰入水,最好的情况会断上几根肋骨,最不济……总归也能保条性命。也正因有此推算,擅水的她才敢放手而去。 偶尔,也让我戏弄一次吧。 沈玉言,你会来救我吗? 沈玉言,对你来说,我究竟算什么? 沈玉言…… 剧烈水声震于静崖之下,水花溅起三丈,水流冲破耳膜狠狠灌入耳内,一阵浊鸣过后,杂音顷刻消退,静成一片死寂。 水面巨大的冲击力使得周身疼痛侵遍四肢百骸,她忍着胸口剧痛尝试在水中换气,却不料刚刚张口,便涌出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水下暗流卷着她残破不堪的身体带向更深处。她牙关紧咬,艰难撑起眼帘,层层水波晕着月光在那双杏眸下逐渐暗去。 痛感好像在缓缓散去,眼皮越发沉重,困意上头,蜷起的指尖也随着水流涤荡变得松弛。 不可以…… 不可以就这样死去…… 她好像做了一个很沉的梦,梦里还是她逃出欢宜苑的那天。 身边有一个不爱言语的姑娘,她看起来比自己年长些,身姿高挑,乌发及膝,鼻梁秀挺,眉眼含媚。 她想,这般漂亮的姑娘定是被老鸨拐来按着空前绝后的花魁培养,只可惜身子十分消瘦,总是一副病怏怏的模样,没准还是个哑巴,也不知道还能不能顺利长大。 黑夜下,她拉着她的手拼命地逃,淌过浅溪,踏过野草,穿过树林,荡过芦苇……像是要跑到世间尽头那般,直到那姑娘松开了她的手…… 梦境戛然而至,却怎么也想不起后面发生了什么。 * 修长的手指把玩着一支嵌珠木簪,出手的那一刻,沈玉言身上的症状已经有所缓解,即便目不能视坠落崖底,良好的轻功底子也足以让他脱困。 眼前少女紧闭的双眸不自觉地引着手中木簪点向她悬着水珠的鼻尖,他勾唇戏谑道:“真蠢,一个廉价的死物怎可能值得我付出生命?” 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试探,他想,她所有的反应都足够证明她已然爱上了自己。 簪尾旋入她湿漉漉的发间,发丝与木簪紧紧相缠,他笑得愈发邪气:“师父,看来这场赌局,是你输了。” 身后白衣轻起,好似谪仙的清音徐徐传来:“那支发簪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当然不!”沈玉言回绝的干脆果断,“我自然是为了向你证明,”他伸手将她鬓间凌乱的发丝别于而后,反复欣赏着这条上钩的小鱼,“为了我,就算死她也愿意。” 像是自言自语,他再次对着面前的少女低声喃喃:“真蠢。” “沈兰,入水救她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他并不擅水,跃入汹涌急流之时却没有一点犹豫,那句飘渺的“我不会水……”如咒印般牢牢刻在他的心尖,生怕再晚半分,自己便不能像她那般紧紧拉住自己的手。 指上旋转木簪的速度越来越快,慵懒的声音试图掩盖下什么。 “她死了,赌约就无从谈起。” “是吗?那握上簪子的一刻,你又在想什么?” 沈玉言眼底一沉,声音也不似那般轻浮洒脱:“……这与赌约有什么关系?” 弥道负手望向天边那轮皎月,摇头叹道:“她就要醒了,我不便久留。你若真的认为是我输了,随时可以将她带来见我。” 低眉压眼,戾气暗生,他死死注视着白衣消失之处,直到项好醒来,那副勾人带笑的狐媚面孔才重新贴回脸庞。 39. 洞房花烛 睫毛若有若无轻轻颤动,水珠倏然滚落打在细嫩的脸上,她缓缓睁开双眼,视野尚未清晰,温润柔声先舔入耳中。 “好久不见,爱妻可有想我?” “……没有。” 话回的冷漠,比崖下激流还要冷得多。 如若不然,面对眼前这双波光潋滟的醉人眼眸,心底那份莫名的躁动不知会将自己推向怎样出乎意料的境地,仓惶之间,目光只得随意落在他处。 掌心托起那只妄想在崖尖撑住二人的手,沈玉言语气低缓,柔声轻道:“外露的伤口已经替你处理好了,我施了针,应该也不会很痛,但想好起来,还是需要些时日的。” 说罢,她才惊觉原本粉身碎骨的剧痛几近全无,被包好的伤口处只剩薄薄凉意。 “嗯……” 洞中篝火冉冉跳动,将一双似夜黑眸燃出点点繁星。 沈玉言又故意将头钻到她微垂的脸庞下,眸光流转脉脉含情,仰面对视:“一点都不想我?” 思绪乱飞的项好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身子向后一绷,脑袋险些撞上洞内石壁,半羞半愤:“不想!”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这般望穿秋水,爱妻却漠然如冰,多少叫人有些寒心。” 他故作哀叹之色无病呻吟,垂眉丧气怨着项好的不是,媚态百生的眸里也添了几分悲春伤秋。 项好撇过头去,纤指纠缠在乌发之间挤出残水,出神地看着水珠一滴滴跌落洇湿地面。 崖洞顶偶有雾水凝结滴下,被篝火一口吞噬。二人不言不语,静默良久她才勉强将乱窜的心绪压了回去,开口问道:“什么时候开始跟着我的?” 沈玉言单手撑地挤到她的身边,避开伤口紧贴着她的肩,注视着篝火间窜出的火苗:“从未离去。” “为何不直接出现?” “我怕。” 不曾设想过的答案不禁令她一愣,望着他的侧颜眨眼疑道:“怕?” 他转身看了过来,眼底柔情缱绻,轻声叹息:“怕你真的把我卖了。” 见项好一双杏目瞪得滚圆,他继续委屈道:“怕你不要我了。” 若非及时发现了他唇角藏不住的坏笑,她也许真的信了。 侧身抬脚踹上他的腿,动作无需思考一气呵成,他也并未闪躲,结结实实挨了一脚后直直抓上脚踝将她拉近身前,眼尾染上笑意:“崖壁上所说,可还当真?” 被崖壁划裂的亵裤顺着他的手腕滑下,依稀露出一截润若脂玉的白皙小腿。看着她颊侧忽而烧起的一片绯色,耳垂也嵌上了绛珠,沈玉言又玩味地凑上几分,二人之间不过毫厘,扑闪的睫毛将身上淡雅的气息散入她心房,清冷的崖洞内竟刹时生出些不该有的暧昧。 长声带勾,牵心摄魂,他一字一顿:“可、还、当、真?” “……” 她一直都不太喜欢和沈玉言对视,尤是现在。 而他更是一清二楚,食指挑上她的下颌,硬生生将躲闪的视线掰了回来。 “嗯?” 慵懒的气音下压满不为人知的陷阱,好似长蝎于枯叶下暗藏的毒勾。 心脏跳得扰人,眼前光影晃得烦躁,许是崖洞内空气过于自私,竟连半缕风也透不进来,胸腔起伏不迭,浑身也如焖煮一般蒸着热气,意识开始涣散,恍惚间她只想快些岔开话题。 “你,你为何凑得这般近?” “方才你在冷水里待了许久,衣裳湿的透彻,我将你捞了出来却又不好占你便宜,现下凑近些给你取暖。” 明明是十分寻常的解释,从他口中说出反倒添了些细羽挠心的错觉,入了她的耳后更是在心尖上蒙了一层缥缈纱幔。 愣了片刻项好才意识到什么,低头向下看去,浸湿的中衣半粘在一起透着肤色若隐若现。她猛地环紧双臂,手指攥上单衣,身子紧贴洞壁,怒斥:“还不算占我便宜?” 沈玉言不禁失声一笑:“外衫怎能算得?况且,”他伸手指向篝火旁临时搭起的木架,青衫衔露而垂,“我的外衫不也脱了?” 不怀好意的眸子微微眯起,他缓缓吐出二字:“扯平。” 这还有扯平一说吗? “你……!” 看着项好眉心微蹙,眼中满是不可思议,朱唇轻颤却一字未吐,脸上再次漾起一层浅浅桃色,他不知是怎的,身子不受控制的向前一倾,触上了那双软唇,像一叶晨露,沁着凉意传过自己的唇,揉进整个身躯。 他虽然贪心却并未久滞,不过蝴蝶振翅的片刻便抽离而去,回到那原本的毫厘之外,再次扮上轻浮的模样,弯眼笑着借口道:“这下算……!” 得字尚未出口,略微回暖的唇瓣毫不犹豫封上他的唇,将那些话全部吞回。 是冲动、是情绪、是欲望、是什么都好,趁他第一次露出这般惊讶的模样,她的贝齿狠狠咬了上去,似是要将全部的苦楚、不甘、愤怒、怨恨一齐宣泄出去,血珠沿着唇缝漫上舌尖,一丝腥甜气瞬时填满口腔。 浅瞳流过一瞬的错愕,淡淡刺痛将本就不安定的心绪无限放大,喉结轻滚,他伸手撩起她的碎发抚向脸庞,胸中似困有猛兽横冲直撞,一张巨爪猛扑囚笼,随着指尖的触碰变得愈发狂躁放纵。 一切早已超出他的掌控,额角薄汗悄生,他却始终不敢轻易回应。 好闻的淡兰暗香萦在项好身边,她的指尖不自觉地拂过他隆起的眉弓,沿脸庞渐渐滑去,顺着突出的喉结、如峰的锁骨一路向下,在硬挺的胸腹间反复游走,感受着他身上细微的颤动,直到勾起他湿软的天青色云锦衣带时,小臂恰巧碰到一个凸起的硬物,胡乱摸索的手指才忽地被一张宽大的手掌攥住。 沈玉言的心跳如擂鼓般清晰,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微微发颤,喘息声也明显重了许多。 温热的吐息在她耳畔缠绵:“现在停手还来得及。” 一句劝戒入耳却成了恶魔低语,她双眼迷离,两颊嫣红,唇瓣上下轻点,软语在他下颌边幽幽传出。 “已经……来不及了……” 颤颤娇音拨乱了最后一根心弦,他的吻变得更加汹涌热烈,内心燃起的□□再也无法在假面下克制,一手插进湿发,箍在她嫣红的颈上,巧舌轻撬,寸寸缠绵环绕,久久未曾停歇,他不断地索取着她的吻,贪婪地将她的一切占为己有,另一手摸向她的襟带,微凉的指穿过亵衣在一片绵软的未知领域尽情探索。(AI审核老师您好!这里 没解,里三外三都穿的很体面,感谢!) “唔……” 沈玉言极具侵略的吻吻得她几乎都要喘不过气来,嘤咛声后,一颗泪珠默然从眼角滑出,她眼神迷散,手指胡乱钻进他的发间,抓上他的长颈。(AI审核老师您好!这里就是浅浅的啾) 两唇之间松出的一丝缝隙终于给了她片刻的换气机会,她大口的喘着,脸上红晕更甚。 拇指探向她微张的唇,他舔舐着她艳红的耳垂,温柔的话语滑过耳廓淌入耳中。 “手上有伤,别乱动。” 身上传来一阵微弱痉挛,她的每一根神经都变得格外敏感,娇怜之音从口中含糊闷出:“沈玉言……” “嗯?”他耐心回应着。 “我恨你……”轻吟声里略带哭腔,她的手像猫爪般不老实地挠上他的后背,指甲深深嵌了进去,横七竖八的留下了几道细长鲜红的血痕。 “我爱你。” 他又一次贴着唇吻了上去,这回他没有再给她留下任何喘息的机会,任她的手在自己身上肆意妄为,直到她有些呛咳,眯眼含泪,发出令人欲罢不能的声音。 “唔~嗯~” 诱人的气息迎面扑来,薄汗凝珠顺着沈玉言的发丝落在她的颈窝,他的发梢总有意无意在腰间撩拨,弄得自己心痒难耐,忍不住呜咽出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中不断胀大,填满,绽裂…… 头昏脑胀之时,目光所视皆为一片朦胧,柴堆间的火苗晃成两朵三朵无数朵,火光将二人忽上忽下、忽大忽小的身影全然印在了洞口木架处挂着的靛青外衫上。 一阵晕眩过后,项好只觉四肢发颤,胸口滚烫,反手向后抵在崖洞的冷石上,寒凉入掌也未能使得自己恢复一分理智,泛起的莹莹泪花下是他好看的模样,她一声声呼唤着他的名字,又一句句贪恋着他的回应,在一片天昏地暗间走向沉沦。 崖洞下,焰火旁,又怎么不算是一场洞房花烛呢? 崖洞外是河流的细支,道虽窄流水却甚为急湍,拍于冷石之上发出清脆声响。 偶有大鱼逆流而上,在窄道间不断扭动身躯,时而猛烈激进,时而迂回暂缓,像是感受到了戏水的趣味,它反复折腾许久,才将尾鳍用力一甩,猛然跃出水面,河面瞬间激起一片浪潮,青紫色的鳞片凸起,飞溅的水珠缠绕鱼身,在月光的辉映下闪烁着绮丽颜色。(AI审核老师您好!这里的鱼特指鲟鱼,鲟鱼于7-8月入江逆流而上,次年9-11月于上游产卵,这里提及是为解释时间及为后文可能会出现的钓鱼、食用鱼子酱部分内容进行重要铺垫,是铺垫并无任何其他隐喻,感谢!) 夜色减淡,急流缓缓平息,水浪打在岸边洇湿地面,在篝火的闪烁中留下一片褪不去的痕迹。 抚上怀里熟睡的脸庞,沈玉言看了许久才轻轻抽出手臂,静声走到篝火边,抬手扯下木架上烘暖的外衫,温柔地裹在她身上。 似是感受到了温暖,项好无意识地在青衫上蹭了蹭,微绷的身子渐渐松软下来。沈玉言抿唇一笑,又悄悄把手臂探了回去,将她重新揽入怀中。 他看着她,不舍睡去,一吻偷偷落上她的眉心。 这夜,他只嫌太短。 40. 答非所问 苍月尽,赤日升。 散发少女缩在他的怀中,眼角噙着的雾珠描摹着无法醒来的梦魇,额上忽而沁来的半分薄软凉意却将皱起的眉心渐渐抚平。 少顷,朝霞和光映上侧脸带来三分暖意,睫毛似羽而颤徐徐抬起眼皮。 眼前那双翘唇一张一合,一句简单问安便如附媚魂,惑人心神。项好直勾勾地看着,不知那双唇间究竟吐出了几分真情,又偷藏了几分假意。 “这般盯着我,难道……”沈玉言的交领处松松垮垮,缺去一角的素白中衣下胸肌轮廓隐约可见。他俯身跪得更低了些,仰面而视,有意无意间露出胸前浓墨重彩的一道绯红,“是想再做些什么不成?” 羞涩与戒疑交织混于眼底,生出的情绪愈发复杂,她下意识地蜷起腿,双手捏上身前的青衫半遮着面,声音困在衣衫下东碰西撞:“你确有顽疾?” 他的目光慕然一怔,眉间愁云顿生,满是沉重,一副严肃表情赫然浮出,看得项好脊背阵阵发凉,生怕听到什么骇人听闻之情,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回缩了缩,指间青衫也被攥成一团,皱褶层层叠叠。 好一会儿,他才蹭过她的耳朵,细唇相碰,耳鬓厮磨,嘴角的笑意也越发浓烈:“若是没有,昨晚也许还可以……,又或者……” 伴着笑意一同升起的还有碎在项好颈上的那抹樱粉,她拢上五指立刻封住了那张坏事做尽的嘴。 意识到沈玉言无休止的戏弄,一双裹缠素布的手狠狠朝他胸口推了一把,他也不过分逾越,顺势而退,双手高举做降。可眉眼之间自然流露的随意洒脱更令项好心有不爽,随手摸起地上碎石扔了过去,石子连愤带怨瞄向沈玉言的胸口,却直直飞入他的掌心。 他掂着手上几无棱角的石子,点头笑道:“准度是有,可惜力度不够。” 视线随嵌上金边的石子抛起又落下,注视片刻,她撑起疲乏的身躯走到沈玉言身旁,将原本披盖于身的青衫递还。 “沈玉言,我有正事要和你谈。” “好。”他应的爽快,穿上残留余温的外衫,勾起一双令人神魂颠倒凤眼,“不该做的事都做了,接下来是该做些正事了。” 看着那双修长的指将衣带系起又渐松,眼前一幕霎时与昨夜重叠,孟浪之景段段再现于目,红晕猛地扑上脸颊,身子也跟着一颤。她忙撤了两步,将身旁能摸到的碎石子全部牢牢抓进手心,两臂护在胸前,双眸填满戒备,严阵以待。 “你又要干什么?” 沈玉言站在原地,食指微曲,泛白的骨节抵在下颌,头微微歪向一侧,眨着一双无辜眼睛,不解道:“不是要谈正事吗?” “你,”项好瞪大眼睛,谨慎地伸出一根手指,指向那根带着心魂左右乱摆的衣带,“你那是作甚!” “只是衣带杂乱,重新系一下罢了。”逐渐弯起的眼尾再也遮不住他呼之欲出的笑意,他一步一近,直至将她埋于自己影下,双唇贴近她翘挺的鼻梁,兰香萦萦若丝将她紧紧缠绕,沈玉言缓缓轻言:“爱妻以为我要作甚?” 清晰的心跳声让剧烈翻涌的心绪无处可藏,定是这该死的浅香混了什么,项好这般想着,脚下慌张而去,蹲在细流边,手中一汪汪澄澈清流化作一簇簇倒影吻上脸颊,又瞬时碎成片片金光诉着昨夜缠绵。 目光落在那个跌跌撞撞的身影上,沈玉言斜靠在洞边,头枕于臂上,长发恣意顺臂而下,他浅笑着提醒道:“伤口莫要沾水。” 水珠顺发丝重回河流,倒影中一张桃面玉容逐渐明晰,她拍了拍脸,起身回到洞边,站在那副慵懒身躯前,双手交叠,如审重犯。 “箭是你射的?” “你想要司伯稷听话,这方法不是很好?” “拦住王渊的人也是你?” “嗯。” 半晌,下一个问题迟迟未能出现,见她略显为难,沈玉言替她开口:“不问问我为什么没救王茹?” 踢开脚边碎石,她垂眸道:“那是你的选择,我无权干预。” “她死的时候,你看着还是挺伤心的。”沈玉言想了想,还是没将那晚自己追到半路,突发顽疾昏厥在巷角的实情说出,转而一脸从容地打趣道,“真想亲眼看看,我死的时候,你会伤心吗?会比别人死的时候都更让你伤心吗?” 他看向她,玩笑似的试探着:“你会为我哭泣吗?” 王茹自尽时的画面猛然回溯,只是那张脸不知不觉中竟换成了沈玉言的模样,血液从口中喷涌而出,将那双苍白无色的唇瞬间染红。 她心头猛地一揪,胸口也憋地喘不上气来,待定睛回神稳了心绪,视野里重新换回他原本的挑逗不恭,她才暗暗庆幸,还好这些都是假的。 项好觉得这仍是他对自己的戏耍,便冷言:“不会。” 她以为他会捏上自己的脸回道“难不成爱妻是石头做的?”又或者贴近自己的唇满眼坏笑地问“一双温唇怎能吐出这般冰冷的文字?” 出乎意料地,他没有继续下去。只闭上眼,俄而,淡淡地叹了一句:“……那样,也好。” 微风吹乱了他的发梢,项好伸出的指尖探向他的胸口,在即将触碰时停滞半空,好一会儿,又缩了回去。 “昨夜面对徐臣的你是不是也和在死牢时一般,”话到这里突然在喉间哽了一下,声音也变得发虚,“身体有了什么不适?” “嗯。”他回的轻盈,像是蚊虫叮咬般不痛不痒。 “既然如此,为何要冒险救我?”项好不解追问,“那时你应该还听得到,你知道他会带我去见竹先生,我暂时不会有危险的。” 他听着她的声音,想着她的模样,脑海里却不停地回荡着弥道的话语。 “怎么不会有危险呢?不是已经很危险了吗?”沈玉言阖上的双眸未曾看到她眼中一瞬而过的颤动。“若换做他人,我断然从容如风。可那是你,阿好,我爱你,即便是耳聋目盲五感尽失,我 也忍不得那些。” 他突兀的笑声显得极为刻意,像一个耄耋之人极力傅粉,用最笨拙的手法掩盖着脸上烙印的皱纹。 笑声过后是闷在胸口的一声长叹,他继续道:“不过这样哄骗小姑娘的答案你是不会满意的,容我想想……”眉峰蹙起,右手揉上额角,他思索道,“大概是你对我还有价值,却又疏忽了自身症状的严重程度,才造成了这样冒险的境地。” 是啊,这才像一个正确的答案,这才是我在你身上一直寻找的答案,这样我才能放心利用你。你总说着爱,可爱这种东西,太过缥缈,太过梦幻,太过虚伪,普天之下,唯有利益才会将彼此绑定,为了自身的好处而向彼此不断付出。 沈玉言,你何时已经这般了解我了? 眼眶下传过一阵酸楚,即使面前之人闭着双眼,她还是将目光转向一旁,偷偷地吸了吸鼻子。 “你问了这些多的问题,不如也让我问上一句。”他站起身子,极少地敛回了笑意,那双浅瞳开始变得凌厉,甚至有些认真得可怕,“那晚你本能杀我,又是为何没能下手?留下我,总是个隐患。” “没……” “你莫要说没有那种东西,”他步步紧逼,将项好连连逼退到洞中一角,掌心拍上石壁,似刀风啸却被滞在了耳畔,“我不会信。” “怎,怎会……”她略带尴尬地说出口,目光划上自己的鞋尖,又溜去他的鞋尖,反复徘徊了数回,才开口道,“没能下手,是因为有弥道在,我不能确定弥道会不会为了你对我出手。” “这样啊……” 恍惚间,他松开了手臂,脚下轻飘飘地退了几步,脊背倚回原位,额前几缕碎发在凉风的催动下随意拨弄着睫毛。 “是这样啊……”他又重复了一遍,了了几字被翻来覆去的咀嚼回味,话语间不知是失落还是无奈。 见他并未质疑,项好松了口气,为了缓和一下空气中古怪的氛围,她随口问道:“随之呢?” 沈玉言转了个身,背向着她,声音闷在前面:“你倒是挺关心他的。” 阿姐说过,后背不能交给不信任的人…… 她刚要提醒他,又细想了想,也许沈玉言这样的身手,就算放上一万个自己在身后,也毫无威胁吧。 “沈玉言。” 她也将后背靠了过去,倚上他的背,又一次唤起他的名字,而这次却是前所未有的陌生。 “我是该叫你沈玉言,还是……”她摸出袖中的木簪,手指抚过上面的刻痕,一字一句道,“零零零叁壹壹?” “我倒是更喜欢昨晚你在我耳边唤的称呼。”他几近不假思索地答道。 面部表情控制的再好,也无法掩饰耳尖兀然烧起的赤红,好在他背着她,看不见这些变化。 她清了清声,郑重道:“沈玉言,我们不妨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关于仙药谷,关于不老不死,关于……你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41. 合作愉快 声音贴着后背传来,钻过衣衫,渗入皮肤,刻进骨髓,明明是那般近,那般切,却又好像隔着一堵过不去的墙。 隆起的眉弓挡过正阳将眼下遮出一片荫蔽,他轻道一声:“好。” 似是没想过沈玉言会这么快的答应,项好忽地扭过身,垂落的发丝也跟着扫过他的发,交叠在一起。 “百年前,各国君主为了永生,秘密共创仙药谷,所有最好的药师、药材都在那里汇集,而研制所谓不老不死的仙药自然需要源源不断的实验品。” 细流簇起层层微波,将一段段细碎的过往拍上潮岸。 “在那出生的孩童,自然脱不了试药的命运,老药师们觉得名字会留下情感,所以从降生到死亡,那些孩子只有一串冰冷的数字作编号。” 他所说的倒是与郭曌所言基本相符。项好安静地听着,袖下的拇指却不安分的划过发簪上那段长长的刻痕。 “我在仙药谷出生,也在那里长大。后来偶遇师父,他带我离开那里。” 他将自己的过去说的轻描淡写,没人能从那短短几字间读出被作为试验品时,究竟度过了怎样残忍可怖的日子。 “你不必露出那副表情,过去的日子,有几天我还是挺怀念的。”他仍旧背着身,自顾自的说着,不再是方才那般冷冰冰的阐述,话里反倒添了几分柔情。 项好不自觉地低头看向水洼里倒映的自己,表情确实难看了些,她扯了扯嘴角调整着,又道:“所以仙药谷惨遭杀人魔屠谷,是因为实验成功,在灭口?” 项好很明显的察觉到沈玉言的身子突然僵了一下,不过转瞬又回到了原来松垮的状态。 杀人魔啊…… 沈玉言冷笑着嘲讽道:“逆天之事怎会成功?” “也是,这般逆天而为之事,为什么总有帝王家愿意相信?”项好低声自言自语。说着,她猛地想到了什么,起身诧道:“那老鸨呢?他见你为何如此激动?你们从前见过?还是说你……” “是欢宜苑的常客”这七字即便她未出口,他也明白。 胸口猝然一闷,他睁开眼,半倚着回身看向她,一双疑中带忿的眸让那声含在喉间的叹息最终也没敢流出。 猝不及防撞上的视线令项好不由挺直身子向后一倾,脚下细小的碎石子险些令她摔了个趔趄。 “我腰间系的那块玉佩,是仙药谷独有的。” 沈玉言扯下腰间那块翡色琉璃玉佩,丢进项好的手里,见她一手抚上那块玉佩却并未有什么反应,他的眸中闪过一瞬难以察觉的灰暗。 他继续耐心的解释:“凡试药孩童无论男女皆无人活过十五,他既是前得宠太监知道这些也不足为奇。” “所以见到现在的你,他就会下意识地认为试验成功了,然后把你当作不老不死的丹药……” 看着她一手食指抵着下巴,一手仍盘着掌心的玉佩,眉间微微揉皱,垂头分析的认真模样,他不自觉地低声喃喃:“欢宜苑,你可还记得……” 待项好回过神来,只抓上了半段虚无缥缈的尾音,“你说什么?” 沈玉言笑着摇头道:“没什么。” 玉佩的寒凉穿透掌心,带着淡淡幽香引走了她全部的注意,项好没再追问下去,只对光反复研究着,透过微微泛浊的玉佩,她看不清沈玉言的面孔。 “这好像不是你的玉佩吧。” “我的……”他伸手摸向腰间,反复摩挲着那个空落落的位置,混杂着微重的鼻音,“丢了。” “丢了?”她晃了晃手里对不上编号的玉佩,“那这个是谁的?” “从别的实验品上捡来的。” 晃动的玉佩停了下来,反射阳光闪出一丝烟雾氤氲。“带着这样的玉佩,岂不招摇?即便杀了老鸨,也难保下一个盯上的人不会暗中对你出手。” 他屈臂枕在手上,勾起一抹慵懒的浅笑:“你是在担心我?” “我,”项好停驻片刻,又将手上那块玉佩系回他的腰间,食指无意间触上他的腰段,牵连心脏一齐多颤了一拍。“我只是觉得这种行径怪得很。” 玉佩从腰间滑下,磕上石壁发出清脆声响。这次,他没有回应她的疑惑,站起身缓缓走到她的面前,冰冷的手别过她的耳发。 耳尖润红,暧昧顿生。 “至于你的在最后一个问题……我想到得到什么,”手指顺着发丝向下滑去,停在左胸口的位置,“你的心脏。” “我的……心脏?” 他将身子背了过去,发梢随风轻摇。“多次试药导致我身患顽疾,师父说唯有阴年阴月阴时之女自愿剖心予我作为药引,才可完全疗愈。” 什么阴年阴月阴时之女?这话的荒谬程度与徐臣讲的月神故事别无二致,若是他人说出,半个字她都不会信。 可遇见沈玉言本身,就是一种荒谬。 “所以,多喜村的时候,你是故意接近我的。” “所以,竹林雅苑、乌兰、万华城、竹仙庙、宛风坡……无论哪里,你都会在我身旁。” “所以……” 下一句话,她哽在喉间,上下皆不能,只得噎出眼前的点点虚景。 所以,你才会一直一直说爱我。 难怪,难怪。 当一切的逻辑都变得顺理成章,她也好似如释重负一般,抬头望向崖洞外,格外炫目的光让她微微眯起双眼,良久,才吐出一口长气。 见她目中无神,许久不语,沈玉言笑了笑,虚抚上她柔软的脸,那句“玩笑而言”还未及讲出,便有一声清亮传入耳中。 “可以。” “可以,”她捏着下巴点头重复了一遍,紧接着又摇了摇头,“但是现在不行。” 他怔在原地,略显错愕,手也悬在了半空:“你不是一直都很惜命的吗?” “是啊,可总有比我生命更重要的东西,所以,现在还不行。”她抓上沈玉言悬着的手,轻轻折回他自己的左胸口,她掌心的暖意悄悄沁入沈玉言冷如玉佩的手背,像是在问他是不是同自己一样,也有些比自己生命更重要的东西。 “比你生命更重要的东西?”他想了想,“你一直带着的那个包袱?” 不知为何,她露出轻快一笑,打趣道:“我还以为你会说——是你。” 发丝轻晃,遮过一丝苦笑,他耸了耸肩,两手一摊,无奈道:“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杏眸闪烁,项好突然伸出手,摊开手掌道:“发簪。” 沈玉言从胸口处掏出那支发簪,犹豫着盯了一会儿,还是放到了她的掌心。 一手搭上他的肩轻轻借力,项好踮起脚,手指拢入他的发丝,缠着独属她气息软软地跌进他的长发,待他明白过来,不禁一笑,配合着俯身低下了头,等待她亲手为自己束好长发。 “沈玉言,”发簪插入挽起的发,手指触着簪上圆润的玉珠推进深处,她轻轻道:“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你还会喜欢我吗?” “……” 没等他开口,项好仰头看向头顶的石壁,漆黑的眸里流波轮转,感叹道:“可没有这些事情,我们甚至不会相识。”她用力甩了甩脑袋,微笑着直视那双勾人浅瞳,“沈玉言,现在,我需要你,你也需要我,我们捅破所有遮遮掩掩,合作吧。” “好。” 他根本不在乎自己到底应下了什么,也没有丝毫注意到此刻的自己正反复摸着发簪,魅眼生笑,好像有什么天大的喜事。 “你尚不知道我想让你做什么,就这么应下,不怕我占尽便宜?” “你都愿将心剖出予我,我还能有什么不愿?” 项好觉得他言之有理,对着那双勾起的笑唇,也只当他沉浸在能获药引的喜悦中。她正了正声,随即一本正经道:“沈玉言,我要你成为我的人。” 此话不禁令沈玉言瞳孔一颤,继而蹙眉低声:“这……我倒确实不曾想过。”狐眼一弯,趁其不备,他一把握上项好的手,划过自己锁骨边的一道红印,故作娇羞,泪光盈盈,像一夜春梦后不复相见的落寞妓子,眉宇间诉不尽的委屈,“难道昨夜,爱妻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项好猛地抽回手,眼神飘忽道:“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他笑的愈发放肆:“不是这个,那是什么?” “沈玉言,三年,教会我,忠于我。”她拾起地上的碎子,在掌心掂起,“把你所有的身手都教给我,替我完成我想做的一切,三年后,我亲手把心剖出给你。” 眸上添疑,他问到:“可我从前,不也很忠于你?” “从前我怕你另有他图。” “现在不怕我在骗你?” “我自有验证。” “好。” 二人皆笑着看向对方,眼里却各有一番颜色。 徐臣一事让项好明白,手无缚鸡之力的自己有多弱小,她想过楚越他们,但他们皆依仗力量,一时半刻难以掌控。所以,她需要他,需要从他那里学会一些防身之法,即使做不到沈玉言那般出手即死,至少也可唬上一番。 她更需要他的绝对忠诚,在整个棋阵中,作为她的一颗绝佳棋子,作为那颗决胜之子。三年也好,三天也罢,这样的时间多一刻她便赚一刻,至于阴年阴月阴时之女,那会是谁?反正,不是她。 没了长扇的遮挡,沈玉言狐眼下的笑容更为狡黠。 哪有什么阴年阴月阴时之女,不过是自己胡扯一气用来换得留在她身边的借口,输赢未定,自己与弥道的赌约还在继续,大火之后弥道留给他的那些问题,他还需要时间慢慢验证。 那么,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