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认吧,王爷您爱吃辣》 1. 脚底抹油小宫女 太后的七十大寿三日后即将举行,整个宫中张灯结彩,一片喜气洋洋。慈宁宫中每日迎来送往,原本的请安没少不说,还添了许多提前贺寿的贵妇官眷们,让这儿的所有宫女太监愈发忙碌。 小宫女若冉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低眉顺眼地遵从掌事嬷嬷的吩咐,四脚朝天地忙前忙后,不敢有丝毫怨言,看得嬷嬷连连笑着点头。 所有人都以为这位九品府知事的庶女性格温婉软糯、甚至有些逆来顺受。但却无人知晓她是与父亲撕破脸后,义无反顾地进宫为奴。那般刚烈决绝,怎可能和“柔弱绵软”牵扯上半分关系? 终于忙活完手里所有活计,她独自一人悄悄来到御花园的小池边,坐在树荫下的一块大石头上长舒一口气,双手开始轻轻揉腰捶腿。总算可以好好休息会儿了,可把老娘我的腰给累断喽。 微风徐徐出来,头顶的柳条随风摇曳,斑驳的阳光洒落在她白嫩的面庞,愈发显得她恬静素雅。 忽而想起什么,她掏出袖中的一封信,细细品读起来。 读着读着,她毫无预料地猛然起身,一把将信撕得粉碎,奋力扔向身前的池水中后,仍不解气地大声骂了句,“什么玩意儿!一帮王八蛋!” 胸口因气急而剧烈起伏,脸颊连同着耳根一片通红。就在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烦闷情绪中时,突听到身后轻微响动。猛然一回头,发现来人竟是京城鼎鼎大名的纨绔六皇子——淳郡王承昭。 对方正眯着眼噙着笑,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她。 若冉顿觉不妙,这位声名狼藉、无恶不作的恶棍王爷大概是将自己刚刚的丑态尽收眼底了,若以后他大嘴巴满世界乱嚼舌根可怎么办?脑中飞速旋转,琢磨着这硕大的皇宫、数以千计的宫女,这位花心皇子十有八九也记不住她这张绝非艳丽的脸,遂灵机一动,一溜烟儿跑了。 直到小宫女彻底消失在假山后,承昭这才反应过来,这小丫头竟然完全不顾礼数,脚底抹油逃了。当真是无法无天啊!想到这儿,他原本就已上扬的嘴角愈发弯起,眼底更是显现几分玩味的笑意,有意思…… 他立刻找人打捞起池中的碎信纸。本想着从中找出些她的身份线索,但终因信已被浸湿,无法辨别清楚上面的字迹而作罢。随后他将信纸好生收好,带着招牌式的笑容逛荡着出宫回府。 另一边,若冉一路快跑气喘吁吁地进了慈宁宫,好巧不巧一头撞上了死对头悯秋。 对方看她一脸惊慌,不免疑窦丛生,“哟,你这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这么着急忙慌地,是要躲着谁?” “姐姐说笑了”,若冉强令自己恢复镇定,用一贯的谦卑轻柔地语气缓缓答道,“我刚从御膳房回来,想着晒了一天的被褥也该收进来了,所以不免急了些。” 悯秋抬头看了眼正好的阳光,鼻子里冷哼一声,“这话说给鬼听去吧,你可别被我抓到什么把柄。” 说完,她再次狠狠看了眼若冉,仰头扭腰离去。 若冉轻声笑了笑,边往回走边叹气。今儿怎么这么背,一大早收到嫡出姐姐来信,炫耀父亲将她这位庶妹的卧室重新翻修后,作为书房送给了她;自己生气失态的模样,好死不死又被那品行不端的六皇子瞧见;惊险逃脱回来后,还被难缠的悯秋阴阳了一番。 唉,看来真得好好去拜拜菩萨,祛祛一身霉气了。 可刚没走几步,就听见有人通报太子殿下前来给太后请安。她立刻精神抖擞,原本准备收被褥的计划瞬间改为去太后身边奉茶。 当看见太子承曜那挺拔身姿和清润面容时,若冉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不自觉加快了几分。这位可是将来要继承大朔帝位的储君,中宫皇后唯一嫡出之子。不仅天下是他囊中之物,他本人更是生得清俊儒雅,是全天下女子心中的梦中郎君。 当然,少女怀春的她也不例外。当得知太子身边最得宠的侧妃温氏是一位温良恭俭典范后,她心底默默地笑了。这不就和她在这慈宁宫中的人设完全一致嘛。只要她想些办法、制造些机会…… 这不,她眼尖地看见前面端茶宫女脚下有一滩水,平常一定会出声提醒的她这次却默默加快脚步走到她身侧,待那宫女果然滑到将滚烫的茶水洒落到她身上时,当即吸引住当场所有人的注意。 宫女连连请罪道歉,看着小姐妹被烫得发红的手臂自责不已。 若冉只轻声呼痛了一声,随后便立刻咬牙忍住,两眼噙着满满的泪水,向太后请罪,“奴婢该死,请太后责罚。” 太后慈爱,连忙让身边的管事嬷嬷上前查看。嬷嬷看着自己中意的小宫女那被烫得起了泡的白嫩胳膊,一时间心疼不已,“幸亏没烫着脸,赶紧找太医去瞧瞧吧,可怜见儿的。” “没事的,越嬷嬷,这一点点小伤,我抹点儿上次给您治烛火烧伤时剩下来的药膏就行,就不用再去麻烦太医了”,若冉语气虽然轻柔,但却看不出任何谄媚。 越嬷嬷回想了一瞬,随后笑着点头,“是,你上回自己配的那药膏确实不错,我用着可比太医院的烧伤膏强。既然你还留着些,那正好用上。姑娘家可别在身上落下什么疤才好。” 若冉低眉顺眼,轻轻道了声,“是,多谢太后和嬷嬷关心”,随后便和奉茶宫女一道转身退下。 “等等”,太子的声音在身后突然响起,让若冉的嘴角浅浅上扬的同时,也让在场其他人诧异不已。 太子微笑着走到二人面前,语气平缓,“今早母后亲自给父皇做琉璃酥时,不慎被热油烫伤,用了些药但效果却不甚理想。既然这位婢女有现成的烫伤良药,那本宫就不得不厚着脸皮求取一些了。” 若冉心中大笑但面上却一副十分为难的样子,看得不远处的太后心生不悦,“怎么,你这丫头素日里不是极为恭顺吗?怎么今儿太子向你求药,你却这般扭捏?”她立刻下跪请罪,声音中带着些细微的颤抖,“回太后,不是奴婢不给,而是……而是……” “而是如何”?太后的音调更高了几分。 “而是……而是”,若冉故意一副因紧张害怕而说不出话来的样子。 太子连忙让她起来并温言安抚,“别害怕,本宫和太后只是问问,你有什么难处尽管说。” 若冉抬头怯怯地看了眼太子清俊的眉眼,然后又迅速低头,这才将事实情况交代清楚。 原来那药膏是她那位地方名医外祖传下来的方子,经由她娘交给了她,里面用到的药材颇为名贵。之前给越嬷嬷治伤的那一小瓶,就把她辛苦攒下月例花掉了大半。前几日另一个小宫女家中母亲病重,她又慷慨解囊相助。如今她兜比脸都干净,如何有办法再弄出新的一批的药材来?上次剩的那点儿药渣渣她自己用用还行,着实无法呈上去给皇后娘娘使。 听完这小丫头一番话,越嬷嬷眼泪差点儿没掉下来,想扶她起来却又想到太子就在身边,只得赶紧缩回伸了一半的手,将满腔的心疼悉数吞下。 太子也被这小宫女的善良和赤诚感动,连忙让她起来,“钱我派人从东宫送来,你用最快的速度制药即可。花不完你就自己留着,下回可别为了给别人解围,把自己的后路都给断了。” 若冉缓缓站起身来,顺便嘶一声胳膊上的疼痛,“多谢殿下,奴婢一定尽快完成,让皇后娘娘早日恢复。” “不光为了母后,你自己的伤也要紧”,太子看了眼她那通红的胳膊,语气真诚,“药膏出来后记得自己也用上。” 若冉轻轻嗯了一声,看着太子大步走出慈宁宫。 越嬷嬷连忙拉着她的胳膊左看右看,越看越心疼,和太后说了声就拉着她回到下房。招来了太医,先用了些他们那不大好用的烫伤膏顶上,聊胜于无。 “丫头以后你可千万别凡事都自己扛了,有事儿就和我说”,越嬷嬷给她抹完药后,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我老婆子一生伺候太后无儿无女,看着你十岁进宫长到现在,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也该为你的后路着想了。” “我就想在慈宁宫中一直待下去,伺候太后一辈子”,若冉说完,自己都忍不住内心狂吐。 “傻丫头。现在就咱两人,说句犯上的话,太后还能活多少日子?她老人千秋后你怎么办?我是半只脚入土了,大不了就追随太后而去,但你不行啊。你还这么年轻,可不能把自己耽误在这四方宫墙中。你得想办法求个恩典,让太后抬手给你指条好出路。” 看着越嬷嬷满脸认真的样子,她害羞地低下了头。 “丫头,你不是有心上人了吧”?看着她这幅模样,越嬷嬷意识到了什么,惊诧中带着好奇。 正当若冉要说什么的时候,房门吱的一声从外面被推开。二人抬头一看,见是悯秋后,默契地同时噤声。 2. 太子上钩了没? 悯秋看见越嬷嬷也在,连忙将要脱口而出的话硬生生吞回去,露出一个得体笑容,给这位慈宁宫掌事嬷嬷行礼。 越嬷嬷冷漠地点了点头,随后便出了这下房。 待嬷嬷走远,这位悯秋又立刻恢复成一副尖酸刻薄的嘴脸,对着若冉就是一顿冷嘲热讽,“你说为什么就总是这么巧呢?但凡太子殿下过来请安,你就总能出现在他眼前。你不是说着急回来收被褥吗?这被褥我刚刚看了,还在庭院中晾着呢,可没晒在太子所在的正殿。” “越嬷嬷说正殿人少,临时让我过去搭把手……” 若冉话还没说完,就被对方硬声打断,“你少拿越嬷嬷当挡箭牌,谁不知道她满宫中最喜欢的就是你,你说什么她都会帮你圆回来。” 看着她那副鄙视加愤怒的表情,若冉轻轻叹了口气,“随你怎么想吧,反正我说什么你也不信。” 说完她便起身,准备出去。 悯秋盯着她的后背,突然又阴阳怪气道,“听说六皇子正满宫找寻一个在御花园中对他不敬的宫女。听起来正是你出去的那段时辰。你该不是得罪了这位淳郡王,所以才着急忙慌的逃回来的吧?” “姐姐真是说笑了”,若冉语气平稳如常,笑眼中无半分心虚,好似在说一件完全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对方从她表情找不出任何破绽,轻哼了一声,抬腿从她身边经过时有意撞了她一下,带着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满肚子火出去了。 若冉看着她的背影冷笑一声,十分自信六皇子茫茫人海中不可能找到她。况且,就那位花心王爷,今儿是心血来潮想来找找,一觉睡起来后他还能记住个啥? 她笑着摇了摇头,赶紧出门把被褥收回后,恰巧太子殿下送来的银钱也到了。拿着钱一路去往太医院,到了那儿才知道太子殿下早已吩咐下来,她这次过来所拿药材分文不取。 掂着这满满钱袋,她忽又心生一计。 笑着甩了甩头,暂时先将这些都放下,随后赶紧着手将弄来的众多药材分类,开始专心调制药膏。 于此同时,承昭一无所获地回到了自己的郡王府。 近侍常俭直到自家王爷落座喝完一杯茶后,才笑着问道,“王爷今儿去给陛下请安,倒比寻常久上了许多呀。” 承昭听后轻笑一声,把空茶杯递给他,“请安回来后,我在御花园中遇见了一个妙人。” “哦?是哪家千金,竟能入得王爷您的眼”?常俭十分了解主子的性情,精准定位“妙人”是位妙龄女子。 回忆起水池边那个叉腰恶狠狠破口大骂的女子身影,承昭丝毫未察觉自己嘴角已不自觉上扬。 看着主子满脸浅笑,常俭默默叹了口气,不知哪家姑娘又要遭殃了。正欲离去之时,听见自家王爷的声音突然响起。 “我也不知道她是谁啊”,语气中有无奈也有期待,“离得太远又时间太短,甚至都没看清她的具体样貌。” 常俭一怔,脱口而出,“那那位姑娘妙在何处?” 他脸上的笑意瞬间加大,露出整齐的两排牙齿,起身走到门前看向皇宫方向的天空,“她是活的。” 常俭脸颊上的肌肉隐隐抽动。自家主子心思实在是异于常人,他绞尽脑汁也实在不知该如何接话。 突然,这位非常人的王爷想起了什么,从门前快步走回屋中。掏出几张湿碎纸,一把放在桌上,吩咐道,“找个能人,把这信上的内容誊写出来,本王有重赏。” 看着满桌皱皱巴巴、又湿又糊的“信”,常俭的五官瞬间揪在一起。他小心翼翼地捻起其中一张,看着上面黑黑的一坨,顶着一张哭脸道,“王爷,这恐怕,没人能认出上面的字吧……如何誊写啊……” “废物”!承昭对这位打小就跟在自己身边的近侍难得摆起了主子款儿,满脸严肃地训斥,“这点儿小事儿都办不成,我看你还是去洗恭桶吧。” 说完,双手一背,气哼哼地抬腿出门了。 常俭长长叹了口气,开始琢磨这洗恭桶,是不是也比他现在所干的这些轻松些? 顺利弄好两瓶药膏后,若冉抬头发现天已全黑了。同屋的宫女们陆陆续续回来,看着若冉床上那一袋子的银子纷纷两眼放光,感叹着从没见过这么多的钱。 若冉索性把袋子里面的银子全数倒出来给大家看个够,笑着解释道,“这是太子殿下送来要我去太医院拿药的,结果太医院分文未收,明日我可得把它原封不动地还回去。咱们呀,就只能今天过过眼瘾了。” 宫女们发出连连叹息,还以为若冉发了大财能分点好处。这下黄粱美梦泡了汤,又纷纷垂头丧气,瞬间就散了。 若冉笑着将银子收回袋中,将它放在自己的小柜子里锁好,随后便同众人一道出去洗漱准备安歇。 回来后不久就有嬷嬷过来催着熄灯,她似不经意间瞅了眼柜门上的小锁,但却不动声色地上了床,只在幽幽月光下弯了弯嘴角。 第二日一早,她将分内的事情做完,估摸着已经下朝后,便带着药瓶和钱袋独自出门了。 从侧门进入东宫后,果不其然,看见太子正在凉亭下和温侧妃下棋。看着二人聚精会神对弈,她识趣地不去打扰,将东西交给东宫大太监丰廉后,便要悄声离去。 可就在后退的时候,她“恰巧”“不小心”踩到了一个小石子,“哎呀”一声,险些跌倒在地。 太子和侧妃同时抬头,看见了一个惊慌失措、连忙下跪请罪的小宫女。 太子觉得有些眼熟,稍稍回忆了会儿便想起了她是谁。微笑着命她起身,语气温和,“这么快就把药做好了吗?” 若冉低头起身的同时,丰廉连忙用托盘将药瓶和钱袋呈给主子。 太子眼神从药瓶落在钱袋,最终看向若冉道,“这一百两银子是赏赐给你的,就当是你伺候太后、医治皇后的奖赏,不用再还 回来了。” “奴婢不敢”,若冉连忙推辞,“奴婢做的都是分内之事,倘若日后这些分内事都需要主子打赏,那这宫中可就乱了套了。” 太子微微一笑,就连他对面的侧妃也露出欣赏的笑容,柔声赞叹,“好个聪明伶俐又识大体的丫头,果然是太后调教出来的,见识就是不一般。” “那是自然,皇祖母身边伺候的人,岂是寻常宫人能比”,太子怜爱地看着爱妃,随后将视线调转回若冉,思索片刻后道,“那就当本宫用这些银子为太医院买下你这药膏方子,如何?” 若冉听闻,面露难色。一旁的丰廉连忙轻声斥责,“殿下说‘买’已经是很客气了,你可别不识好歹。” “丰廉,你别吓唬他。这方子也是他外祖多年悉心研制出的秘方,有所迟疑也是常情”,太子打断丰廉的训斥,笑着对若冉道,“你回去再好好想想,什么时候改变主意了,再来……” 话还没说,若冉便再次下跪,语气虽轻但却坚定无比,“殿下,奴婢不是不舍,而是一时无法判定外祖他老人家是否愿意公开他毕生心血,故有所迟疑。然奴婢思考过后,想来已过世的外祖定会愿意以此良方济世救人。” 太子满意地点头,命她起身并让丰廉将钱袋交还给她。 可若冉却迟迟不伸手,踌躇过后终于开口,“殿下,既然是交易药方,便该依照药行市价定论。倘若乱了规矩,日后坐地起价者出层出不穷,反倒搅乱了世间医道秩序,恐生动乱。” 太子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对她生出好奇,“你唤何名?家乡又是何处?” “回殿下,奴婢姓齐名若冉。父亲虽是扬州人士,但外祖却来自亳州。” “果然亳州出名医啊”,侧妃适时感叹,引来夫君一阵点头赞同。 太子保持着微笑对她说,“那便依着行市走。你开个价吧。” “若按照行市,奴婢就不能公开叫价了”,若冉盈盈一笑,亮晶晶的眸子看得太子有一瞬晃眼,“药行早已有不成文的规矩,任何药方及大宗药材交易的金额都只能双方暗中谈定,待一年后方可公之于众。” “哦?还有这等规矩呢,臣妾真是涨了见识了”,温侧妃视线从若冉转向太子,真心感叹。 太子也觉得甚是新奇,“那如何暗中谈定呢?” 若冉并未回答,而是向丰公公请来案台、纸笔和算盘。 她先将药方一字一字细细写清后,慎重折好放于案台一侧。随后轻轻拨弄了几下算珠,便让丰公公呈给太子过目。 太子虽见过算盘,可却完全不明白如何用它来认数,看了眼身旁同样一脸迷茫的爱妃,笑着感叹,“看来今天真是涨了不少见识呢,还请这位婢女上前来为我和侧妃解答一二吧。” 若冉怯生生看了眼一旁的丰公公,见其轻轻点头后方鼓足勇气走入凉亭。开始耐心地为两位毫无市井背景的皇族贵胄答疑解惑。 3. 本王是好人 听着她条理清晰地讲解和聪慧的引导,太子对这个小宫女的好感顿生,“这些都是你在家中学的?” “嗯”,她退后两步道,“是我娘亲教的。” 太子点了点头,看着她的脸笑着说道,“你的这个价本宫同意了,就此成交。” 若冉抬头,诧异道,“殿下不还价吗?一般情况下,买卖双方是要焦灼一番的。” 太子哈哈大笑起来,侧妃也用扇子挡了挡因笑而露出的贝齿。见此,若冉“方知”自己的可笑,连忙低下头来,红了双颊。 “丰廉,去拿四十两银子给她”,太子下令时候,特意将“四十两”三个字的声音压得极低,惹得侧妃和丰廉差点憋不住笑。 若冉红了脸,赶紧转身去取案台上的方子,双手奉上。 本就对医药一无所知的太子原本也没打算细看,可目光落到纸上字迹时,却不免一惊。 那俊秀的梅花小楷,让他生出浓浓的熟悉感,回想片刻便恍然大悟,抬头问道,“是谁教你写字的?” “是家中所请的教书先生”,她低头轻声回答。 太子若有所思,陷入回忆中,好一会儿才在侧妃的轻声呼唤中回过神来,继续问道,“教书先生可教你读了什么书?” “先生未曾深教,只带着我们姐妹二人读了些浅显诗文并几卷女诫。勉强悟了几分粗浅道理,懂些为人处事的分寸罢了。” 太子还要再问,忽听闻守门太监通报,“淳郡王求见——” “这小子难得上我这儿来一趟,今儿肯定又是有什么事求我了”,太子转头看向爱妃无奈一笑,随后宣他这位六弟进来。 若冉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怎么就这么寸!这个六皇子是阎王锁命吗?什么时候求见不好,偏偏这个时候来!万一被他认出来了可怎么办? 侧妃看出这小宫女的不对劲后连忙相问。她只好随口说越嬷嬷交代了她的事情还没做完,再不回去恐怕会受罚。 正巧丰廉也让人把银子称好,太子索性挥手让她回去了。 若冉一把接过钱袋,匆匆忙忙地给二位主子行了个礼,逃也似的快步从侧门离去了。 她人影刚消失,六皇子就出现在这凉亭前。慢悠悠行了个礼,嘴角含着一贯的笑意问道,“皇弟打扰皇兄下棋了吗?” “这盘棋在你来之前就中断了,与你无关。怎么着,今儿是有什么事儿让你登了我这三宝殿”?太子心情不错,示意他也进来凉亭落座。 “唉,还不是父皇嘛”,对方半点儿不见外地拿起桌上的一个糕点扔进自己嘴里,吊儿郎当地边吃边抱怨,“皇兄您说父皇干嘛就总看我不顺眼呢?前日刚骂我游手好闲、整日无所事事,成亲就是糟蹋人家姑娘。结果刚刚又把我召进宫,硬要给我指婚。” 侧妃没忍住扑哧一笑,赶紧起身给太子和六皇子倒了杯茶掩饰失态。 承昭装作没听见,端起茶杯咕咚一口就喝个精光,赞叹道,“还是皇兄这儿有好茶,我那淳王府,怎一个‘穷’字可以概括……” 太子也没忍住笑,喝了口茶缓了缓后道,“等你娶妻时,自然会有父皇的赏赐。日后再为了妻儿改改这大手大脚花钱的性子,日子自然就好起来了。” “娶了妻就得紧衣缩食,那这亲成它干啥?人在世上就这么几十年,若不能自在随心,还不如去死呢。” 听着这一通似是而非的歪理,太子看着他一笑,“自在就要去大闹人家礼部侍郎家的娶亲队伍?随心就要把人家酒楼的后厨给端了?” 承昭听后一顿,自知理亏,灵机一动开始耍赖,“皇兄,这可不能赖我。谁叫那侍郎防贼似的防我,不请我去参加他儿子婚宴,那我就得自己想法儿看看他家儿媳到底长啥样了。” “看了又能怎样呢?最后闹得鸡犬不宁,人家嚷嚷着要告御状,还是母后想办法给安抚了下来,这才让你逃过一劫”,太子叹了口气,看着这位不省心的小弟。 承昭连忙嘿嘿嘿地笑着站起来,给太子深深作了个揖,“多谢殿下请皇后娘娘伸出援手,皇弟我在此拜谢。” “你呀,得亏母后娘家和那侍郎有所私交,否则定有你受的”,太子边摇头边叹气,随后继续问,“你可赔偿人家酒楼损失,并做了相应安抚了?” “哼,我已然屈尊降贵,亲自前去他家求取那招牌菜雪绒银丝蟹的秘方了,他们竟不识好歹地要和我淳王府做对,这不是找打吗?” 他得意的面色中带着些愤恨,不自觉回想起那时酒楼后厨热闹非凡的景象。 突然,太子将一张纸递到他眼前并示意他看看。 他狐疑地打开,赫然发现竟是一张药方。 “这是你皇兄我刚刚从一个宫女手中买下的。我都知道要用银子交换药方,怎么你就觉得别人要将安身立命的根本白送于你?” “我要他们开价了,可他们咬死不卖。两边谈得不愉快,我火气也没控制住,就……” 承昭自知理亏,声音越说越小的同时,头也越来越低。突然,他盯着手里的药方似乎发现了什么,诧异地抬头看向太子,“皇兄,这药方是……是太傅所写?” 太子露出一丝苦笑,默默将药方收回,声音中竟有些嘶哑,“当初猛然一看时,我也是一惊。可细看后,便能发现这字终究少了些苍劲,形虽似但却神虚无罢了……” 三人同时陷入沉默,各自缅怀起那位满腹才华、刚正不阿,却死在上次那场激烈的皇权争斗中的老者。 “那这是谁写的”?为了打破这难熬的寂静,承昭追问。 “是太后宫中的一个小宫女”,温侧妃连忙出声,“殿下买下了她的一个烧伤药方,这就是她当场写下的。你要是早一刻过来,就能瞧见那聪明伶俐的丫头了。” 承昭哼了一声,满不在乎,“一个写得一手好字的宫女有啥可瞧的,又不是这么绝色佳人。” “那你昨儿大费周章要找的宫女,是一位绝色佳人咯”?太子适时插嘴,和爱妃相视一笑。 “我只是要找出那个藐视本王的没规矩丫头,让她知道本王可不是什么好惹的主儿”,承昭气呼呼地反驳,一想到找了半天却一无所获就火气上涌。 “人家看见你就跑分明是不想招惹你,倒是个聪明人”,太子笑着感叹,还没等他反驳就转而问道,“父皇这回是想把哪家的姑娘指给你?” 话刚说完,承昭的心情就从气愤转为得意,“京城中谁人不知那户部尚书的次女貌丑善妒,父皇也不知听信了谁的谗言,逼着我娶她,还美其名曰收收我的心。我当场就抵死不从,说那女人一旦进了我淳王府的门,我就去出家,让那尚书千金守一辈子活寡。这才把这门亲事给拒了,好险啊。” 说完他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前胸,庆幸中一阵后怕。 太子听完无奈地扶额,可以想象到父皇当时的暴怒。 “六弟你亲眼见过人家姑娘吗?说不定是外人以讹传讹呢”?侧妃善意地提醒,真心希望他能回心转意。毕竟,若有了户部尚书的助力,日后很多事情都好办得很多。 承昭一仰头,哼了一声,“我早收到风声了,特意秘密去了趟尚书府,只能说果然不是空穴来风啊。” 太子不知道这是第几次叹气了,转而问道,“既然你自己已把这亲事搅黄了,那到我这儿来又是所为何事呢?” 承昭再次嘿嘿一笑,连忙从袖中掏出一幅画,交给太子后说,“我凭记忆画出昨日那大逆不道小宫女的样貌,还请皇兄出些人手为皇弟我找寻一番。” 太子垂眸看了眼那所谓“画像”,差点儿没一口老血喷出来。这潦草的几笔勾勒,也能称作“画像”?能勉强辨出是个人来,就算他眼力不错了。 他觉得有些头疼,决定先送走这个惹事精,“知道了,我会安排的,你回去等信儿吧。” 看着六弟欢快离去的背影,太子哭笑不得地将“画像”递给侧妃。果不其然,侧妃抿嘴而笑,无奈摇头,随后站起身来为夫君按摩太阳穴。 “殿下对淳郡王真好,不知道的,还以为您二人是同母所生的亲兄弟呢”,她幽幽感叹。 太子嘴角微扬,似乎想起了久远前的过往,“不是如此也胜似如此了。六弟的母妃宸妃为父皇挡下了刺客一剑,临终前将只有五岁的他托付给了母后。这小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对比起其他皇弟来,自然更加亲近些。” “难怪他总惹父皇生气,父皇也舍不得重罚。对六弟犯下的那些荒唐事儿,每每总是雷声大雨点小地不了了之”,侧妃莞尔一笑,感叹皇宫大内难得的父子情深。 太子拉着爱妃的手让她坐下,语重心长道,“宸妃和太后一样,出身阮氏一族。自幼长在太后身边的她,早与父皇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只不过因母后出身更为显赫,为了父皇在夺嫡争斗中占得高位,在太后的强力干预下,她才屈居了妃位。不过自我记事以来,便从未见过这位宸妃有任何怨念。想来是她的这份通透隐忍,再加上父皇心底的愧疚,才令父皇越发对她倾心怜惜。” “爱屋及乌,父皇将对宸妃娘娘的所有愧和爱全盘转移到六弟身上。骄纵之下,如今六弟变得如此荒唐,不知宸妃娘娘在天之灵会否……” 侧妃说不下去,深深为那位未曾谋面的宠妃而悲伤。 太子看她这般却微微一笑,“你真的觉得六弟他真如外界所传那般,是一个混世魔王?” 她诧异地看向夫君,细细回想起那位六皇子的点点细节。众人皆传淳郡王承昭,五岁时便能通读经史、提笔成文;八岁时就能拉弓走马,校场论兵;十二岁时的几句随口剖析便能切中朝堂纷争要害……父皇曾经赞叹其两道皆优,是所有皇子中最类他本人的一个,可为何现在…… “现下的六弟,绝非真实的他,而只是他刻意呈现出来的一面”,太子手指轻抚着杯盖,陷入沉思。 侧妃缓缓点头,不再出声。脑中想象着父皇和宸妃年少相依时的情景,她不自觉轻声感叹,“宸妃娘娘虽已仙逝,可这么多年过去,父皇心中始终忘不了她。这般深情,着实令臣妾心生艳羡。” “傻瓜”,太子将她一把搂在怀中,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子,“在一起才最重要,生离死别再美也是虚无。” 侧妃点点头,静静感受着夫君对她满腔深情。 4. 量身定制局 另一边,若冉一路奔回太后宫下房后,心底仍一阵后怕。好险,差点又撞见那个阎王了。昨日刚得罪的他,今日他肯定还记得。这段时间自己还是小心为好,少出这慈宁宫。等过些日子、那六皇子将昨日之事完全抛到脑后后,她再自在走动不迟。 冷静下来后,她拿出一杆小称来,将刚带回的银子平均分为八份,打算分给同屋的其他七位姐妹。 众姐妹陆续回来后,收到若冉的这份心意果然都开心得不行,纷纷道谢。 当然,意料之中的,悯秋仍是没什么好脸色,只看了眼就从鼻中轻哼一声,“我可不是叫花子。” 说完斜了若冉一眼,扭头又出了屋,不知跑去哪儿了。 “别理她,她就是眼红。整天怨东怨西,好像所有人都欠她似的”,一个心直口快的宫女边翻白眼、边满脸嫌恶地说道。 其余人纷纷附和,但若冉却不置可否地微笑不语,让大家赶紧把银子收起来,低调些,可别被其他屋的人看见了眼红。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声音,说东宫传出消息,有人偷了东宫的银子,丰公公正怒气冲冲往这边赶来,要缉拿人犯。 满屋子宫女一惊,反应过来后立刻将还没捂热的银子塞到若冉怀中,警觉地与她保持一定距离,生怕引火烧身。 若冉还没来得及解释,房门就被人从外粗暴推开,刚刚分别没多久的丰廉再次出现在她眼前,但面上的表情却和东宫时完全不同。 丰廉看了眼她怀里和地下散落银子,又扫了扫旁边几个惊慌失措的宫女,立刻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当即放弃原本即刻拿人的想法。 “原本太子送给你的一百两银子,你拿走四十两后,理应还剩六十两。请姑娘解释一下,为何我手下之人刚才将剩余银两入库时,却只剩五十五两了呢?” 他语气冷硬,两眼盯着若冉的脸,欲凭借自己半生识人辨物的阅历,从她细微神色间查出一丝破绽。 但若冉却无半分心虚羞愧,只满脸惊奇并委屈,当即下跪磕头,“奴婢不知,还请丰公公明察。” 说完,旁边其他的小宫女们也跟着跪下,表明她们的无辜。 丰廉面无表情地扫了众人一眼,抬起右手下令道,“给我搜!” 话音刚落,他身后几个公公立刻上前开始翻箱倒柜,这间不大的屋子瞬间变得一片狼藉。 丰廉的眼睛自始至终从未离开过若冉的脸,看着她只是愧疚地看着同屋宫女,心下便有了初步定论,开始琢磨起下一步该往哪条线索上找寻。 可一个小太监的一声“赃物找到了”却让他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来。 狐疑地接过这从大通铺被褥下翻出的银子,他冷冷地看向满屋女孩儿,“谁睡那儿?” 在场所有宫女的目光齐齐射向若冉,整个空间静得仿佛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见。 若冉瞠目结舌不解地看着丰公公手里的银子,又转头看向自己的床铺,正欲要说什么的时候,越嬷嬷进来了。 “太后听说东宫遭了贼,涉及到她老人家身边人,所以特地吩咐我过来一趟,想要亲自审问。” 丰廉连忙笑答,“这么点儿小事儿还要惊动太后,那就是我们做奴才的罪过了。万一太子殿知道了,恐怕会责备奴才多事……” “此事同时涉及东宫和慈宁宫,可就不能用小事概括了”,越嬷嬷硬话软说,眉眼一直带着笑意,“如今太后已然在正殿等着了,咱们做奴才的切不可驳主子的意啊。” 丰廉连连点头,用眼神示意身旁的小太监赶紧回去给太子报信。 当太后看见跪在地上的若冉和她身前地下的一小堆银子时,气得不行,连拍了好几下桌子,“你这丫头怎么这么没眼力见儿?缺什么少什么和本宫说,犯得着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吗?” “冤枉啊,太后”,若冉重重磕了一个头,抬起头来时已满脸泪痕,“奴婢真的没偷拿银子,还请太后明察。” 太后正要接着训斥,一旁的越嬷嬷连忙轻声安抚,“娘娘稍安勿躁,千万别气坏了身子。咱们细细审,总会水落石出的。” “太子殿下驾到——”门外太监通报声刚落地,太子的身影就出现在众人面前。 他恭敬地对太后行礼,随后笑着说道,“刚刚孙儿出门前已然查清,是东宫奴才们粗心看错了称,这小宫女交还的银子确实是六十两没错。让皇祖母因这点儿误会而动了大怒,实在是晚辈的不孝。” 说完,他又稍稍侧身瞟了眼跟着他而来的小太监,后者立刻下跪,对着太后磕头请罪,“奴才该死,让太后动怒,还请太后责罚。” 太后若有所思地看着面前这些年轻人,沉默片刻后终于点头,“既然事情已经查清楚了,那就……” “请太后和太子彻查,还奴婢一个清白”,太后话还没说完,若冉再次磕头并伏地不起,声音虽轻但却无比坚定。 越嬷嬷一脸焦急,手中的帕子被攥得皱巴。这丫头怎么这么死心眼啊,两位主子分明都打算翻篇了,她还……唉…… 太后明显有些不悦,语气十分不好,“太子都说是东宫的人弄错了、冤枉了你,你还想要什么样的清白? “回太后,奴婢万分感恩太子殿下愿大事化小。可若这次不真的查清楚实情,奴婢以后在这太后宫中便无颜立足,太后和越嬷嬷怕也是再难全然信任奴婢。然,这些尚是小事,更重要的,是始作俑者并未伏法。经此一事,还会心生警惕、隐匿踪迹,待到下次冒头时,又惹出什么不堪的事、甚至威胁太后安危时,恐就追悔莫及了。不如现在趁其尚未来得及彻底藏身之时,顺势彻查,以绝后患。” 若冉虽仍跪着,但却背脊笔直。那份藏在温婉之下的韧劲,不禁让她面前的太子心中一动,不觉念起内心深处的那个影子。 < p>见太后和太子都无反应,越嬷嬷连忙一副担忧的神色劝道,“娘娘,这丫头说得有理啊。这种恶人可不能不察不咎,若以后众人有样学样,可就不好办了。” 太后看了看这位自己信认了大半辈子的嬷嬷,沉思片刻后问向若冉,“那你怎么解释你床下搜出来的银子?” “说实话,奴婢无话可说,因为奴婢自己也不知这其中缘由。但又有谁会把赃物藏在自己身上等着人来搜呢”?若冉目光恳切,言简意赅。 “这也无法洗脱你的嫌疑,毕竟证物比逻辑更能作为定罪依据。” 太后虽已然相信她并非祸首,但终究不能摒弃实物而凭心定论。 “太后说的是”,若冉颔首,随后叩头请求道,“恳请太后让人准备一些草木灰并几盆清水,然后命太后宫中所有宫女和太监前来测试。奴婢能有八分把握找到真正的贼人。” 如她所料,太后干脆应允。不一会儿,正殿中便乌央央沾满了人。 在太后的同意下,若冉起身将草木灰定量地撒入到一排清水盆中,搅匀后请这些宫女和太监一一洗手。 众人虽不解但也只得照做,待所有人全部将手浸湿后,她才轻声但却清晰地宣布,“请双手泛红之人上前两步。” 大伙儿纷纷低头,不仅看自己的手,也顺带扫了扫身旁两侧之人。当下就有人发出惊呼,不一会儿就有六个宫女忐忑地上前,满脸惊慌不知所措,其中两个年纪小的甚至忍不住轻声啜泣起来。 太后和太子对看一眼,这不正是和若冉同屋、率先就被带过来的六人吗?难道这丫头想说这六人合起伙来害她? 太后正要开口询问,若冉的声音再次响起,“悯秋姐姐为何不上前来?”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一下落在悯秋身上,看得她上前也不是、后退更不行。清楚感知到她躲闪的眼神和微搐的嘴角,太后、太子、越嬷嬷和丰公公四人瞬间了然。 悯秋尴尬地干笑两声,终究还是向前两步,解释道,“还是若冉眼尖,这不疼不痒的,奴婢自己都没看出来呢。” 越嬷嬷冷冷看了她一眼,随后命其他无关人等退下,等着若冉揭晓最终答案。 “禀太后、太子殿下,奴婢所制的烫伤膏中,用到了一味叫苏木的药材。皮肤沾上此物后,一旦接触碱水便会泛红。” “你是说这银子上沾了你的药膏,然后摸了银子的手自然也就附上了些苏木”?太后缓缓道来,微微点头。 一旁的的太子此刻想起了什么,忙命随自己一道而来的那个小太监也用草木灰水洗手,果不其然结果和一排七个宫女一样,双手泛起淡淡的红色,顿时让在场所有人信服。 “既然都是你屋里的人,那她们都这样也就不奇怪了。你如何判定其中的谁才是那贼人呢?总不可能她们几个都是吧”?太后声音不疾不徐,显然不认为此次会是一出集体栽赃的戏码。 5. 太后下场捞人? 若冉嫣然一笑,用余光微微扫了扫太子,察觉到对方果然有一瞬间的晃神,连忙压住心中的狂喜娓娓道来,“昨日奴婢制作完药膏后,曾将这些银子摊开来给姐妹们过目开眼。今日从东宫回来后,又将银子均分开来送给姐妹们。因此她们接触碱水后,手上皮肤有所反应完全在清理之中。只不过,悯秋姐姐……” 她故意轻轻拖长语调,一副难过得不忍再说的表情,引得那个最小的宫女忍不住出声,“悯秋姐姐这两次都没碰过那些银子,怎么还和我们一样呢?” 太后眉头更深,恨不得立刻将这个叫悯秋的宫女立刻赶出宫。 “悯秋,你有什么要说的吗”?一旁的越嬷嬷脸色阴沉,吓得悯秋双腿一软,不觉跪倒在地。 “奴婢冤枉啊,许是……许是……许是若冉制药时,将原材放在桌上,而奴婢收拾桌面时……碰到了……残留的药渣,所……所以……” 悯秋脑中翁翁作响,因极度紧张说话变得磕磕巴巴,让在场所有人愈发加大了对她的怀疑。 “悯秋姐姐恐怕不知,我们用药人配药时都会在案桌上铺上油纸,为的就是防范药材受染。况且我弄完一切后,还特意将案桌用清水擦拭干净,若说这还能让姐姐接触到那苏木……” 若冉话没说完,适时地点到为止。 悯秋万念俱灰,只得快速爬到太后脚边,一遍遍重复地大喊着“奴婢冤枉”,让太后做主。 太后不耐地侧头看了眼越嬷嬷,后者立刻大声让人把这栽赃陷害的贼人拿下,暂时关押到暴室,等她改日亲自细审。 看着嘴已堵上的悯秋被两个太监狼狈拖走,若冉心中大快却未表露分毫。面上带着几分失落和同情,同其余几位宫女一道默默退下。 当然,转身之前,她再次用余光扫了眼太子。很好,大鱼乖乖上钩了。 就在她迈出正殿的那一刻,太监通报淳郡王前来给太后请安。 若冉冷汗突然冒了一身,一不留神被门槛绊了一下,险些栽了个狗啃屎。这个牛皮糖阎王,怎么从东宫出来后没回府,在皇宫瞎逛了一大圈后,又跑来慈宁宫做甚? 现下已来不及逃跑和躲避,便只得硬着头皮将头尽可能压低,经过他身边时默默弯腰行礼,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承昭完全没理会一路行礼的太监宫女们,但突然觉得刚刚低头的一个身影有些眼熟,回头看了一眼正要叫她上前时,前方正殿传来太后催促的声音,“是昭儿来了吗?怎么还不进来让皇祖母瞧瞧?” 他只得转身继续前行,加快脚步的同时,嘴里还乐呵呵地大声答道,“皇祖母,是孙儿来看您了,不仅人来了,还给您带了好东西呢。” 若冉蹦到嗓子眼儿的心这才落回胸腔,赶紧加快脚步,小碎步走到一个拐角处一转身便消失了。 待承昭走至殿门口,忽然直觉有什么不对,皱眉转身一看却又并未发现任何异常,心下不解之时,太后的催促声又再次响起,“来来来,赶紧的,让祖母好好看看我的乖孙。” 他连忙转身,面带灿烂的笑容,站定后夸张地行了个大礼,“孙儿拜见皇祖母。” 太后开心得哈哈大笑,两手轻拍着自己的大腿,招呼自己最喜欢的这位孙辈上跟前儿来,让她好生看看。 他眨眼向太子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随后小跑到太后身前,扶着祖母的腿跪在地后,拿起她老人家的一只手就放在自己脸上,“祖母您看,这段日子,孙儿想您想得都瘦了好多呢。” 老人家乐地开了花,将刚刚那一摊子烂事瞬间忘了个精光,“哎哟哟,真是瘦了,可怜见儿的。阿越,去让厨房做些昨儿的榛子酥,做好后送去淳王府。还有皇帝前些日子送来的野山参,分一半出来包好,也让他这次带走。” 越嬷嬷笑着应下,立刻走出去吩咐办事。 “不用忙活了,皇祖母”,承昭连忙撒娇着制止,“今儿我已见着您老人家了,那明儿肯定就胖回来了。那些参啊芝啊的,我可不爱吃,拿走也是浪费。还不如您自己留着,吃完活到一百七十岁,我也能跟着直接再胖一百年啊。” 太后被逗得哈哈大笑,用手指轻轻点了点爱孙的头,“那咱俩不都成老妖精了,你父皇可不得把我们都赶出宫辟邪啊。” “父皇仁孝,断不会如此行事”,太子感受着眼前的天伦,笑着强行介入。 老太后看了总是一本正经的长孙一眼,嘴角的笑容立刻收拢,点了点头道,“嗯,你父皇和你都是知礼守孝的,大朔有你们这样的帝王和储君,哀家死后见到先帝也无愧了。” “皇祖母,您想那么久以后的事儿干嘛”?承昭感到气氛不对,连忙插科打诨,“下回祭祖,您记得和皇祖好好说说,您舍不得孙儿们,让他多等等,您还得一百年后才能去见他。” 刚消散没一会儿的笑容瞬间又爬回老太太的脸,正要说他两句时,对方又突然将一个小小的锦盒举在她眼前。 承昭什么话都没说,用表情示意祖母自己打开瞧瞧。 太后笑着接过,打开锦盒后看见一只大拇指盖大小的精致冰翡兔。笑容瞬间凝住,她颤抖地轻轻抚摸着冰冷的玉兔,“这是……我给你母妃陪嫁的……” “是,皇祖母。这是孙儿亲手用您当初在母妃出嫁时所赐的冰翡镯所雕。那镯子虽在母妃去世那日摔碎为段,但我却一直保留着它。如今您七十大寿,孙儿思来想去,用其中一段雕成您老人家的属相,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承昭语气难得沉重,让太后不觉满眼噙满泪花,摸着他的头满心愧疚,“哀家对不起你母妃……” “皇祖母无需自责,母妃所做的一切选择皆是她自愿而为,切勿思虑过多而神伤。孙儿还等着皇祖母给带重孙呢,您 要是身子骨不硬朗了,那孙儿的孩子可就只能成野孩子了。” 原本悲伤的氛围立刻消散殆尽,太后满脸惊喜,“怎么,你有心上人了?难怪你父皇要给你赐婚时,你闹着要出家,快说说,是哪家姑娘?” 承昭噗嗤一笑,“皇祖母,还没呢。孙儿拒婚是因为确实不喜欢那尚书千金,与什么心上人无关。您啊,就再等几年,吃好睡香等着带淘气小昭儿吧。” “你呀,总是让我省心。你看看你几个哥哥,哪个不是早早成家生子。只有你,总是挑三拣四,让我和你父皇操碎了心”,太后被他气笑,抬头看了眼一旁的太子,借机催道。 “孙儿也没挑啊,只不过父皇从前挑的那几家小姐,我都不喜欢嘛”,意识到太后又要老生常谈了,承昭开始软磨撒娇,顺便给太子递了个求助的眼色。 太子心领神会,轻声开口,“皇祖母,六弟的性子您还不清楚吗?若不是他认定之人,强扭之下定会是一对怨偶,届时两败俱伤,难有善果。” 太后嗯了一声,轻轻叹了口气,“你父皇前前后后也给你选了不下十个姑娘了,你一个都没看上。那你和祖母说说,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承昭一时语塞,不自觉抬头看了眼太子哥哥。后者精光一闪,笑着答道,“不知太后听说没,昨日六弟将整个皇宫翻了个底朝天,为的就是要找一位清秀佳人。” “哦”?太后眼睛一亮,看向正好拿着野山参回来的越嬷嬷。 见其含笑点头,立刻吩咐道,“快,把她带来让给哀家看看。” “太后,人还没找着呢”,太子赶忙补充,“今儿一大早六弟就去了我那儿,让我想办法找人。可什么线索都没有,大海捞针的,我也正发愁呢。” 承昭十分默契地瞬间变脸,故意幽幽叹了口气,一副悲伤遗憾的表情道,“是啊,皇祖母,您说孙儿这么多年好不容易遇见一个可心之人,怎么就又生生错过了呢?可能孙儿的命苦,注定要孤独一生了吧。” “别瞎说,什么孤独,什么一生的,年纪轻轻要懂忌讳”,太后宠溺地斥责,随后对着越嬷嬷话锋一转,“既然确定是名宫女,那就逐一排除把她给找出来。你去安排,让各宫各殿的掌事公公和嬷嬷清点昨日下午不在各宫中的所有宫女,全部带到慈宁宫来让昭儿认。皇帝和皇后过问起来,就说是哀家非要折腾的。” 越嬷嬷低头一笑,将野山参放在太后身旁小桌上后,再次领命而去。 太后满意地点点头,信心满满地轻拍着乖孙的手背,“你就放心吧,皇祖母一定把你的心上人给找出来。” 太子抿嘴而笑觉得甚好,总算甩出去一个烫手山芋。日后若真的找不着人,这小子也闹不到他这儿来了吧。 承昭对此也甚为满意,有了太后撑腰,他就不信还找不出那目无本郡王、脚底抹油的小妮子。 6. 嘿嘿,找不着吧 “你说什么”?伴随着一声清脆的茶杯破碎声音,若冉难得在人前高声说话,“太后要帮六皇子找心上人?” 对面的小宫女诧异得一时没反映过来,楞了一会儿才问,“是啊?满宫都传开了,假不了。姐姐你这是怎么了?” 若冉赶紧拢了拢心神,蹲下身将地上的碎片清理干净后,笑着回道,“我只是奇怪太后竟然会如此大动干戈,那六皇子见一个爱一个的,没准儿人还没找着,他就忘了这茬儿了。况且,满宫中有谁想和他扯上关系啊,都巴不得离她远远的吧。太后历来挺为我们这些奴婢着想,怎么这次如此不近人情?” “诶,姐姐你这可就说错了。六皇子再风流荒唐,但也是陛下亲封的淳郡王啊。若真的入了他的眼被收入王府,哪怕当个侧妃,那也能一步登天、光宗耀祖了。现在多少人都抢着说自己昨日去了御花园,弄得各宫的管事公公和嬷嬷头疼不已呢。” 听着这离谱的现状,她一时竟无言以对。这些女子难道就只以嫁入王府为目标,完全不顾未来枕边人品性是否恶劣、为人是否薄情寡义吗? 她轻轻叹了口气,终究什么也没说,默默走出下房,思考着如何躲过这一场寻人风波。 果不其然,当日下午越嬷嬷就过来统计人头。考虑到自己昨日偷偷出去那趟,除了被悯秋装见外,并无他人知晓,她便咬牙谎称自己整日待在慈宁宫,未曾出去过。 次日,当上百名宫女挤在慈宁宫前院时,所有人都惊呆了。太后满意地看了看满院子分排站好的年轻姑娘,笑着让宝贝孙子一个一个过目。 其实那日承昭本来就没来得及看清那宫女的具体长相,现在又有这么多张面孔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把本就不深的记忆直接彻底搅乱。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后,他暗自苦笑一声,不得不给皇祖母回了一个大哭脸,惹得老人家心疼不已,连忙抱在怀里心啊肉啊地哄着。 众人被遣散,无数少女的美梦瞬间破灭,但却无人在意。 若冉这日借口身体不适、早早请了假,一直待到确认六皇子离开后才敢出屋透气。姐妹们纷纷回来,七嘴八舌描述起当时那宏大场面,听得她抿嘴一笑,摇摇头后便去准备太后明日寿宴要穿戴的头面和衣服了。 “不是身子不舒服吗?怎么不好好休息?明日寿宴得要忙一天呢,今儿得把病养好才行”,越嬷嬷看着这丫头病休中仍坚持过来帮自己的忙,连忙要把她赶回去。 若冉轻轻摇头,故作虚弱道,“这么重要的日子病了,本身就是罪过。现在已无大碍,还不过来搭把手,嬷嬷就白疼我一场了。放心吧嬷嬷,我年轻力盛,没事的。” 虽有些不忍,但看着眼前忙不完的活儿,越嬷嬷也只得无奈点头,“可别逞强,撑不下去了就说。” 若冉笑着点点头,麻利地将原本一团乱的东西收拾利索后,看着越嬷嬷满意的表情才装作无意间问道,“听说今儿六皇子来时,好不热闹?” “可不嘛”,越嬷嬷扫了眼四下无人,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本来就因寿宴在即忙得昏天黑地的,太后又为了他张罗了这么一出。这位淳郡王啊,还真是太后心尖尖上的人啊。” “这位六皇子命真好,陛下和太后都这么疼他,连太子殿下都没这么好的待遇。” 听着她这般稚嫩的感叹,越嬷嬷踌躇着还是问了出来,“丫头,你老实和嬷嬷说,你是不是喜欢上太子殿下了?” “嬷嬷这是说哪里话?太子殿下身份高贵,岂是我等奴婢能仰望的”,若冉小心脏狂跳,脑内迅速思索后续的对策。 越嬷嬷盯着她满脸的惊慌,才缓缓将刚刚暴室审问悯秋的情形和盘托出。 原来,那悯秋一口咬定自己是无辜的,是被和自己从来不对付的若冉栽赃陷害。她说她察觉了若冉倾心并屡次设计勾引太子,所以才引火烧身。 “从前我没意识到,但经她这么一说,现在细细回想起来……”越嬷嬷顿了顿,突然抓住若冉的手,语重心长,“丫头,太子殿下绝非良配。你可别犯糊涂,把自己一生甚至全家性命都给搭进去。” 本来还想借越嬷嬷一些力帮自己靠近太子,现下看来完全没这种可能。正想着该如何回复时,嬷嬷她下一句话缺直接将她震得五雷轰顶。 “丫头,其实六皇子比太子更适合托付终身啊。” “嬷……嬷嬷,您说什么呢?什么太子、六皇子、托付终身的?奴婢我对这两位……可都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啊。” 若冉因紧张和震惊而变得结结巴巴,看得越嬷嬷心中越发笃定,“你别看六皇子人前一副吊儿郎当的纨绔做派,他可是老婆子我这几十年来看过最赤诚聪慧的孩子。你想想,陛下和太后傻吗?他二位是经历了多少血雨腥风才坐稳了今天的位置。他二人喜爱疼惜之人,能是那种十恶不做的登徒子?” “那……那是因为宸妃娘娘吧……毕竟,太后在她生前逼她让出后位,进宫后她又为救陛下而死。作为她唯一的儿子,陛下和太后都是有所愧疚的吧……” 越嬷嬷抿嘴一笑,“你觉得愧疚这种感情,能在这硕大的皇宫中维持多久?” 若冉听不进去,只是不自觉开始回想起这位六皇子的一言一行,轻浮散漫的举止、纨绔浮夸的做派,让她不禁蹙眉摇头,心中暗自不齿。 看着她那副嫌弃鄙夷的样子,越嬷嬷心中已明白了个八九分,忽然问道,“昨日下午你是真的没出这慈宁宫吗?” 若冉心中一惊,猜到大概率是悯秋将昨日碰到她从外面回来的情况一并招了。这事儿瞒不了,只要稍稍彻查,她完全没有抵赖的余地。 她立刻下跪,挤出几滴眼泪,声泪泣下,“请嬷嬷责罚。奴婢确实昨日去了御花园,还冲撞了六皇子。因实在害怕被罚, 所以才不敢如实禀告。” “是冲撞了他?而不是和在太子面前那般……” “的确是冲撞,而不是别的什么”,还没等嬷嬷说完,若冉便连连磕头,满脸是泪,生怕对方把自己看作是那等随意勾引主子的卑劣小人。 越嬷嬷看着她满脸是泪,赶忙将她扶起,“好了,这事儿就过去了。经过今儿慈宁宫这一闹,想必六皇子也死了再找你的心了。不过,我还是要劝你一句,看人不要看表面。越是光鲜亮丽的外表下,可能越是一颗污秽丑陋的心。反而像六皇子那般……唉……” 她叹了口气不再继续,默默走了出去。 次日寅时时分,若冉就早早起床随越嬷嬷一道打点事寿宴前准备。忙活到卯时,又伺候起太后梳洗更衣。 看着她如此勤恳默默做事,太后不觉满意地点了点头,对一旁的越嬷嬷吩咐,“让这丫头随你一道同我去寿宴吧。让她也开开眼界,没得一天到晚对着这慈宁宫的砖瓦,也是无趣。” 若冉手中的动作赫然停止,那不是又要碰到那阎王爷了吗?她赶紧望向越嬷嬷,满脸求助。 对方哪里不知道她的心思,笑着温言答复太后,“太后,咱们去了前殿,这慈宁宫也得有人看着呀。等寿宴结束您回来时,若没人将所有事情安排妥当,您也糟心不是?这孩子心细踏实,奴婢已然告知她今日就还是待在这儿,可别让这您在这大好的日子有任何不快才好啊。” “嗯,多亏了你想事妥帖。唉,我老了,总是顾前不顾后的”,太后点点头,随后看向若冉,“本想着让你也去热闹热闹,看来没法子了。下回哀家找个机会,一定带着你一道好好乐乐。” 越嬷嬷一笑,“还用找机会么?陛下不是安排好五日后您去往行宫避暑吗?之前几次这丫头还小,都没赶上随行,这回定是能行了?” “那敢情好,就这么定了”,太后喜笑颜开,听得若冉含笑默默退下。 一走出主屋,她就掩饰不住自己的开心。太好了,她早已打听好这次随行之人是太子殿下和三皇子,那烦人的六皇子正好不在列。如此绝佳的机会,她可得好好把握住才好。 到了巳时,陛下亲自前来慈宁宫请母后,母子俩加上太子,其乐融融地一道离开,让一直忙乱了近三个辰时的若冉终于有机会喘口气。 想着宴会至少得持续两个时辰,她犹豫再三后还是出了慈宁宫。 一路加急快走,总算是赶上了。 看着前方垂头丧气、两眼无神、被太监们推搡着缓缓前进的悯秋,若冉轻轻叹了口气。 “请公公们行个方便,我与姐姐做个简短的告别”,她边说边塞了些碎银子给太监们。 几个太监掂了掂银子,相互对了一眼后道,“快着点儿啊,可别耽误了正事儿。” 说完识趣地走远,留给她们短暂的话别空间。 7. 偷听可耻 悯秋两眼喷火,对着眼前的死对头啐了一口,“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想要我对你求饶?我告诉你,做梦!” “其实我一直都没弄明白,为何姐姐就是一直要和我过不去呢”?直到现在,若冉才卸下慈宁宫中那副温顺怯懦的假面,目光灼灼地锁住对方。 “因为你是个贱人,和那个害死我娘和弟弟的女人一样,是这天下最贱最阴毒之人!” 看着她那张因愤恨而变得扭曲的脸,若冉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那个女人是你的姨娘吗?” “不是她是谁”!悯秋两眼不觉间湿润,觉得朦胧中的若冉愈发阴险,“你和那女人一样,小娘养的,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别以为我和我娘被你们这种人踩下去了,你们就能登高。你们等着,我一定会看到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若冉听后露出一丝苦笑,原来这世上还真有正妻被小妾杀的片甲不留的情况。突然想到还在家中被嫡母压榨着的娘亲,心中一痛。 “你装作这幅要死不活的样子给谁看?这儿可没太后和太子,戏演得再精彩也没人给你打赏”,悯秋一脸鄙视,很不得撕烂她那张脸。 若冉脸上突然绽放出一个胜利者的得意之笑,挑衅道,“姐姐在这儿呈口舌之快又有何用?倒不如想想出去后怎么活下去。听起来姐姐家中已被那姨娘掌控了,如今你这么灰头土脸地回去,所有人、包括你爹还能让你有好日子过?” “这不都是拜你所赐吗?你这个两面三刀、表里不一的贱人……” “姐姐在这儿骂得再痛快又有何用?是,我承认,这一切都是我精心设计、引你入局。但你也不得不承认,我所设之局天衣无缝吧”?还没等她骂完,若冉双手抱胸看向她,“要骂就骂你自己蠢、道行不足,我还没使出后手呢,你就被轻而易举地踢出了局。” 悯秋一惊,“你还有后手?” 若冉哼了一声,拿出两枚钥匙道,“那日我故意没把锁锁好,你便上了钩。想着若你咬死没办法开我的锁,我便会引导查案人搜查你的箱柜。这枚我秘密找人配出的副本钥匙,你觉得他们能不能找到呢?” “你”!悯秋气愤地手指着她的鼻子,说不出一句话来。 “所以你骂没用,恨更没用,加紧想想出宫后要如何活下去、如何活得好才是正经”,若冉收起钥匙,再无半分得意,满脸严肃地劝道。 悯秋冷哼一声,不领半点情,“少在人前装好人,背后使绊子。我不吃你这一套!” “那你想和你母亲、弟弟一样,被那后娘折磨死吗?难道你就不想为她们讨个公道、甚至让害死她们的人血债血偿?” 听着对方陡然拔高的声调,悯秋赫然愣住后陷入沉思。是啊,她就这么着回去,还能有活路吗?本指着在慈宁宫中分得太后一些恩典,找个好出路,可现在…… “这就是你这趟来的目的?你到底想如何”?她满心戒备地问。 若冉从袖中拿出一封信,“去上面这地儿安身立命吧。争取在那儿学些东西,以后也不用再去你那后娘家中寄人篱下。” 说完又拿出一个钱袋,“这里面有五两银子,应该够你这一路的花销了。” “你为什么要帮我?究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目的”?悯秋没有伸手,直觉认为眼前之人没安好心。 若冉微微一笑,“自然不是平白帮你,日后我若有要用到你的时候,你得全力相帮。我答应你,只会让你出手一次。” “那万一你让我杀人放火呢?” “你觉得自己有这个能耐吗”?若冉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轻蔑,看得悯秋火气直往上涌。 两人相持之下,押送太监们走了过来,开始了催促。 悯秋一咬牙,横竖肯定是不能回家了,倒不如出去闯一闯。她一把抓过信和银子,再次在太监们的推搡下迈出离宫之路。 看着她那愤恨不甘的背影,若冉心中五味杂陈,默默叹了口气,离开了这空旷的巷道。 无人知晓,此时一墙之隔外,六皇子承昭饶有兴致地听完了这二人的完整对话。他手中拿着根柳条,放在微微上扬的嘴角边,笑着往回走。没想到他从前殿出来透透气的功夫,竟然还听了一出好戏。两个小宫女之间还能如此尔虞我诈,就为了那点月例银子吗?真有意思,他不觉笑出声来。 晃晃悠悠走到前殿门前,把手里的柳条随意一扔准备进去时,他突然回忆起了什么,立刻返身飞奔回当时的现场,但空空的巷子中哪还找得到半个人影。 没有丝毫沮丧,他只消稍稍查查今天被撵出宫的到底有几人,顺藤摸瓜便能水落石出。很好。 贺寿大典结束时已是未时了。太后年迈,回到慈宁宫时早已疲乏不已。越嬷嬷年纪也大了,折腾了大半天也已精神不济。若冉只得忙前忙后地张罗着伺候太后更衣洗漱睡下。 等安顿好这一切,这才发现越嬷嬷脸色不好,一模她的额头果然烫手。连忙拉着她去偏耳房,看着她躺下后又去找太医,等太医开完方子她还亲自去太医院抓药熬药。等一切都弄完后,太阳都快落山了。 没等到喘口气,太后浅眠后醒了。越嬷嬷倒下,她直接顶上,麻利干脆地伺候她老人家用膳、散步、沐浴、歇下后,再跑去看越嬷嬷。见她因发烧而湿透了中衣,立刻找出干净衣裳亲自给她换上。一切折腾完后,想着太后和嬷嬷无论谁有急事,她得第一时间赶到,索性就守在这偏耳房,迷迷糊糊一觉睡到大天亮。 睁眼时,她腰酸背痛。同时醒来的越嬷嬷,看见顶着两个黑眼圈的若冉一阵心疼,“丫头,你守了一夜吗?” “嗯,我担心您和太后半夜要找人,所以就一直没回去”,她轻声应道,随后摸了摸嬷嬷的额头,惊喜地发现已完全退烧。 “真是难为你了,昨儿个起那么早,忙活了一天还没睡个好觉。赶紧回去歇着吧,换人过来”,越嬷嬷挣扎着想要起床,却被眼前喜爱的小丫头给摁下。 “嬷嬷您别着急起来,病去如抽丝,万一落下病根可就不好了。我年轻力盛地不碍事,多来这么几日也无妨。这几日您就好好休息,得在去行宫前完全养好才行。” 看着她坚持的态度,越嬷嬷笑着点点头,“那 就辛苦你了,丫头。” 若冉莞尔一笑,小跑着出了门,洗漱一番就去伺候太后起床。 这么两日下来,连太后都发现若冉的脸瘦了一圈,本就对她就印象极佳,这回可是更加看重了。对着刚刚能下床的越嬷嬷感叹,“果然还是你眼力好,早就看出这小丫头吃苦耐劳,还不怨这怨那。” 越嬷嬷笑着连连点头,“这还不是她最难能可贵的呢。您知道吗,太子殿下赐她的赏钱,她一回屋就分给全屋姐妹们不说,连那要害她的宫女被撵出宫时,她还去为她送别,将自己所剩无几的钱给了对方大半。太后,您常说天下聪明伶俐之人随处可见,难得的是本性纯良、不存歪念。如今这慈宁宫就有一个这般两全的小丫头,聪慧通透又心形敦厚,也算我这个掌事嬷嬷的造化了。” 太后连连点头,“那以后你就多重用她,带着她长些见识,学些识人断物的本事,没得一天到晚瞎忙。” “是”,越嬷嬷答道,十分满意现在的情形。 “淳郡王驾到——”宫门口太监突然唱到,立刻让老太太喜笑颜开。 承昭一进门就给太后行了个大礼,“孙儿给皇祖母请安。听闻皇祖母寿宴后就病了,不敢打扰您老人家静养。今儿得知您已大好,就惦记着过来了。” “好好好,还是我的小昭儿最惦记我老婆子,不像你父皇总让我生气”,太后一把招来宝贝大孙子,摸着他俯在自己腿上的头眼睛能滴出蜜来。 承昭好奇地抬头,“父皇怎么惹您老生气了?” 太后哼了一声,“你父皇说我大病刚愈,不宜出行,要把三日后的行宫避暑给取消了。我看啊,他就是想气死我老婆子,以后省的总要来我这慈宁宫请安。” “虽然吧,孙儿并不觉得父皇能比孙儿更孝顺祖母您,但这次啊,您可是冤枉他了”,承昭站起来,走到桌边顺手拿了个桃子,一屁股坐下后边吃边说,“您病的这两日,父皇他一天召见三次太医,生怕您有个什么闪失。几位太医全都建议您暂缓出行,父皇也是担心过甚,是以小心了些。” “那你这次也站在你父皇那边,赞成把我老婆子再关在这宫里一年,等明年才有机会出去?” 太后老小老小,小性子一下出来了,看得承昭奋力憋笑,把嘴里的桃子咽下去后继续劝道,“皇祖母,父皇要关您,我头一个去大闹他的澄心殿。” “你真会去闹啊”?太后心情立刻阴转晴,笑眼眯眯地看着自己最疼惜的晚辈。 “那可不,我刚就从那儿回来。父皇听说您因为这事儿生气,正在考虑是不是收回成命呢。这不,今儿正好是孙儿进宫的日子,特意来请安看看您的状态,回头再去一趟澄心殿,告诉父皇您康复得都能满慈宁宫跳舞了,想必这事儿就定下来了。” 太后一听直接气笑,“拿我老婆子开心不是,什么跳舞不跳舞的,我看你是皮痒欠打了。” “您看您看,都能打人了,这可不好全了嘛。” 这话说完,就连一旁越嬷嬷都合不拢嘴,尊贵的太后娘娘更是“猴儿猴儿”地“笑骂”个不停。 8. 狗屁王爷真烦人 “太后,您该吃药了”,一个小丫头端着汤药进门,打断祖孙两的其乐融融。 太后瞅了一眼,好奇地转向越嬷嬷,“若冉那丫头呢?” 越嬷嬷也纳闷,正要开口问,眼前这小宫女直接回答,“回太后和越嬷嬷,刚刚若冉姐姐晕倒了,所以就由奴婢过来送药了。” “你快去看看吧,这丫头为了照顾我们这两老婆子,可真是累坏了。要请太医也别含糊,小小年纪可别落下病根儿”,太后吩咐完越嬷嬷,看着她着急地出了门。 无人注意到,在听到“若冉”二字时,承昭眼中突然闪现的一点星光。 越嬷嬷一路快走到了下房,推门一看,小丫头正趴在桌上小睡。 “怎么不睡床上去呢”,越嬷嬷一边埋怨一边心疼地轻轻推她。 接连两日没睡好,若冉实在是困得不行,被推了好几下,她才醒了过来,迷瞪着双眼看着眼前的嬷嬷。 越嬷嬷叹了口气,发觉她原本就不大的小脸变得越发溜尖,“要不要找太医来看看?生病了就得赶紧治,否则两日后的出行你又去不成了。” “没事的,嬷嬷,我结实得很”,她立刻抓着嬷嬷的袖子,可怜巴巴地乞求,“我是真的想出宫透透气,您可千万别把我从随行名单中剔除啊。” 看着小丫头那哀怜委屈的样子,越嬷嬷也不忍,“那就好好歇着,这两日就别当值了,病养好了直接去行宫。慈宁宫里一年到头就属你休息最少,还总隔三差五帮别人顶班儿。这下吃到苦头了吧?看你以后还继续这么热心不。” 送越嬷嬷离去后,她开心得不行。这下好了,不仅能好好休息几日,还能按计划去往行宫。如此她便有足够的时间设计一番,到了那儿该如何进一步接触太子。 实在是太困,她决定还是上床好好睡会儿。正哼着小曲儿摊被子时,忽听见门外响起了阎王的声音。 “若冉姑娘心情很好啊,要不要说出来原因让大家都乐乐?” 话音刚落,身后房门就吱的一声被推开。 她当场愣住,因为害怕而不敢回头。待强令自己缓缓回身后,果然看见那张让她极度厌恶的的脸。 看着她呆呆站在原地,承昭不自觉抱起胸来,带着一贯的笑容戏虐道,“看来你是仍不打算向本王行礼吧?然后这次又想怎么逃?” 若冉的瞌睡散了个精光,脑中百转千回,这家伙是怎么找到这儿、精准认出自己的?不管了,立刻打定主意,坚决不能认。 “奴婢拜见淳郡王,不知郡王驾临此地有何吩咐?” 声音怯怯中带着虚弱,让本就不是十分肯定的承昭生出一丝丝怀疑,难不成认错人了?那日御花园中的小宫女不是眼前之人? 不对!他立刻否决掉此猜测,半倚着门框睥睨道,“挺能装啊。那日给因你被撵出宫的同伴送行时,你可不是这般说话的哦。” 若冉心下一惊,明白她和悯秋那日的话别已被他完全听见。但转念一想,这与御花园刻意失礼之事也完全不搭边啊。 于是咬咬牙,低着头缓缓回道,“奴婢不敢否认与悯秋姐姐的过节,但这在慈宁宫所有宫女中也不是什么秘密。那日为她送行,奴婢忍不住这么多年的怨和恨,是以情绪有些激动,让王爷见笑了。” 承昭没有说话,好一会儿后才命她抬头,语气中并无任何情绪。 若冉小心脏砰砰跳动,硬着头皮抬起头来,但仍低眉顺眼地看着地面,尽力躲避和上位者的对视。 承昭仔细观察她的脸,竭尽全力将她与记忆中的那张脸重合。但终究脑中的那个浅影太淡,他无法坚定地作出判断。 他有些小失望,但也不能丢了自己的脸。既然来都来了,那就摆点儿谱再走吧。 “抬眼起来,让本王看清楚你到底长什么样。” 那玩世不恭语气,听得若冉牙龈都要咬碎,这个大色痞!怎么自己就倒了八辈子霉,甩都甩不掉这家伙呢! 恨归恨,但她绝无半分胆量敢不从。缓缓抬眼后,二人便有了第一次对视。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这位六皇子的脸,赫然发现眼前之人的五官样貌惊为天人,长眉入鬓、眼型狭长利落,黑亮的双眸光彩灼灼,让他整个人看起来俊美中带着耀眼的意气风发。 她不觉心中一震,难怪不少人说众皇子中,六皇子容貌风姿冠绝一众兄弟,现在看来果真名不虚传。 “本王长得如此美貌吗?快擦擦口水吧”,承昭得意地大笑,对眼前小宫女“痴迷”的表情十分满意。 若冉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发现并没有什么口水,反应过来后气得她再也忍不住狠狠瞪了这家伙一眼,胸口剧烈起伏但却敢怒不敢言。 看着她气鼓鼓、竭尽全力憋住破口大骂的样子,承昭觉得着实可爱,最后看了两眼后,打开随身带着折扇,潇洒转身,佯装意兴阑珊的样子,“等你再长几年吧,现在全身都没二两肉的,本王可提不起丝毫兴趣啊。” 直到确认这家伙已完全走远,若冉才站起身来,拿起桌上一个茶杯往地上一砸,“什么狗屁王爷,别人一门心思想攀你的高枝儿,本姑娘宁愿去庙里吃一辈子斋!” 说完,她气呼呼地一屁股坐下,又觉得烦闷异常,实在憋不住出门了。 她不知道的是,她前脚刚走,承昭后脚就不知道从哪儿又冒了出来,站在门前看着屋内一地碎片,想着太后刚刚对他说这丫头如何如何温柔可人,嘴角止不住上扬,“隐藏得挺深嘛,暴烈小辣椒。” 两日后,太子早早等在慈宁宫门口,恭迎皇祖母行宫出行。在太后特意嘱咐和越嬷嬷额外关照下,若冉竟坐上一架单独的马车。虽然和太后和太子的豪华巨辇无法相提并论,但她已经 十分满足,将头伸出马车外,满面笑容地感受着茫茫天地间的广阔。 不止于此,还有更让他开心的事情。由于皇后娘娘身子不爽,温侧妃需要在旁伺候,所以东宫主子本次只有太子独自一人出来。很好,少了那些多疑的女人在侧,她也更能顺利地接触到这位大朔储君。想着想着就愈发伸长脖子,想要看看是否能看得到前方太子所乘车辇。 努力了半天,终于看到远远前方那两个明黄色大辇,她不自觉抿嘴而笑,开始琢磨起该如实施那些早已设计好的计策。 突然间,她感到眼前一黑,赶紧把脖子缩回马车后定睛一看,差点儿没背过气去。这次不是只有太子和三皇子随行吗,怎么这个阎王爷会出现在这儿?还故意骑着马吊儿郎当地跟在自己的马车旁? 承昭很满意这小丫头吃惊的表情,笑着说道,“本王找了一圈才知道你竟然能坐上马车,看来皇祖母还真是挺喜欢的你。” “太后心慈,奴婢感激不尽”,她赶紧整理了下心绪,低头怯生回话。 对方笑了一声,“心慈也是心慈她心中那个温柔可人的小姑娘吧。你说,若她老人家知道你设计陷害姐妹、还骂本王是狗屁王爷后,她还能让你继续留在慈宁宫吗?” 若冉猛地抬头,双眼圆睁怒瞪这个比狗屁还狗屁的男人,看着对方一副看好戏的神情后,突然冷静下来,一脸无辜地问道,“王爷说的是什么?怎么奴婢一个字也听不懂呢?还有人敢当面骂您是狗屁王爷?” 她说这话的时候,“当面”二字咬字极重,听得承昭火气瞬间上涌。他当然知道她话里有话,一是挑衅他并未当场抓包她的不敬,如今毫无证据可言;二是暗戳戳的提醒,背后骂他的人多得是,只是畏惧权威不敢直言罢了。 正准备好好教训这小丫头一顿,却看见前方有太监向他跑来,说是太后让他过去陪着聊天儿。 他点头示意自己马上就去,太监知趣退下后,他抬头斜眼对若冉笑着说,“你说我就在皇祖母面前这么顺嘴一提你这些个‘丰功伟绩’,她老人家还会对你继续心慈么?” “你不能没有证据就满口胡说”,若冉实在没忍住,双手抓着马车窗边,声音不自觉提高不少。 看着她通红的小脸,承昭乐得哈哈大笑,骑着马晃晃悠悠向前离去。 若冉气呼呼地缩回马车,这人是吃错药了吗?干嘛一天到晚老找她的不是?若这家伙这的在太后面前乱说一气,难保太后、连同越嬷嬷对她的看法会有变化,那可就真不好办了。 她一路忐忑,终于在两个时辰后抵达行宫。队伍一停,她立刻下了马车飞奔到太后车辇前,连经过刚走下车辇的太子身旁时都没发现,从而也就没顾得上行礼,看得太子本人都是一愣。 太子身旁地丰公公不悦,正欲叫住她给她立立规矩,却被太子笑着拦下,只得作罢。 9. 太子的救命恩人 急急忙忙正好赶上太后缓缓下辇。太后看着她跑得满脑门子都是汗珠,不觉笑道,“这么多人伺候呢,你不用这么着急地上前。刚病好,别出了一身汗又着凉了,好不容易盼来的一次出门机会,又浪费了不是?” 听着这番如同从前的慈爱语气,若冉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扫了眼提前下车扶着太后的六皇子,阿弥陀佛,这小子还有点善心,没在她背后嚼舌头。 “这丫头确实是真心念着皇祖母,刚刚一路着急跑过来,愣是完全没看见孙儿。果然您老人家疼她是疼对了”,太子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若冉这才反应过来请安并请罪。 “无妨”,太子抬手让他起来,“只要你能尽职尽责照顾好太后,这些礼数什么的,倒也不那么重要。” 太后满脸欣喜,但却佯装不悦,对着越嬷嬷说,“这丫头的规矩你还得再教教,没得只顾自己主子,就对别的主子不敬的。” 越嬷嬷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直笑而不语的六皇子却突然开口了,“我瞅着这丫头倒是恭谨,每回见着我都是毕恭毕敬的,还是皇祖母会调教人。我府里的丫头们都快反了天了,改明儿都送到慈宁宫去让您好生训导一番才好。” 太后乐得哈哈大笑,扶着最心爱的六皇孙缓缓向前走,“你呀,就是太心善,对下人们太宽容,就容易增长他们的妄念。等你以后娶个厉害王妃后,就一切都好啦。” 承昭瞥了眼若冉,随后对着太后撒起娇来,“皇祖母,孙儿还等着您给挑个对外人厉害、对孙儿温柔的媳妇儿呢。” 跟在三位主子身后的若冉不知道暗自翻了多少个白眼后,突然对上六皇子那戏谑的笑眼,看明白了他的无声挑衅。气得她赶紧看天,心中不停默念,大人不记小人过,好女不和恶男斗…… 进入行宫,两位孙儿陪着祖母用完膳后便行离去,以让舟车劳顿的老人静静午睡。 直到这时,若冉才从越嬷嬷口中得知,在出发前的最后一晚,这六皇子亲自求到陛下跟前,请求将随行的三皇子替换下来取而代之。出行后太后才知晓这一突发“事件”,自然是喜笑颜开。 若冉叹了口气,原本一直懊恼为何没在出发之前再次确认随行人员,这下也没啥好自责的了。这明显是六皇子故意来的突然袭击,连太后都不知道的事儿,她能提前知道个啥。 她默默叹了口气回了下房,开始琢磨起该如何尽量躲着这位阎王,对太子实施起她早已制定好的计策。 第一日平平无奇,太后午觉后得知两个孙儿去狩猎了,感叹了会儿年轻人精力旺盛后,便在嬷嬷和宫女的陪伴下独自逛了逛后花园。 掌灯歇息时,才有人来报两位皇子已从狩猎场回来,由于太晚就不打扰祖母入睡,等明儿一早再前来请安。 太后这才放下心来,若冉伺候她安寝后,才在越嬷嬷的催促下下去休息。同屋的宫女今日正好都去值夜,她独自一人在屋中刚要吹灭蜡烛,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随后就看见一人一脸焦急地闯了进来,虽极力稳住气息但仍掩盖不住声音中的惊恐,“丰公公让我来找你,说你通晓些药理?” 若冉满脸疑问,这才认出来人正是六皇子身边的小厮常检,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随后一只手就被对方拉住,硬扯着出了门。 “你这是要带我去哪儿啊?要不要先和越嬷嬷说一声,万一……”若冉惊慌不已,声音不自觉拔高。 常检一把捂住她的嘴,看了看并未惊动他人,连忙逼近她面前低声说,“太子殿下遇刺,不方便宣召太医。丰公公已秘密东宫找秘医,情况紧急先让我找你过去稳一稳太子。” 若冉当场愣住,什么?太子遇刺?还不能宣召太医? 见她一脸茫然,常检判定她不会拒绝,再次扯着他一路快走,不一会儿就到了太子寝宫。 还没走到床边,她就闻到一股扑鼻的血腥气。走近一看,发现太子已经昏迷过去,看着他苍白的脸上那发紫的嘴唇和左腹不断流出的鲜血,她当即判定刺伤他的刀剑上有剧毒。 正要开口之时,身旁响起了她最不愿意听到的声音,“你能有办法查出所中之毒是什么吗?如果能解就当场解;如果解不了,告诉我毒名,我快马回京取对应解药。” 她回身一看,惊觉六皇子那陌生的一面。只见他脸上再无半分笑意,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难得透出冰冷的寒意,而那永远上扬的薄唇此刻也紧紧抿成一道冷硬的线条。 她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急得他“嗯?”了一声,她才连连点头,开始仔细查看太子的具体状况。 只见太子左腹伤口边缘胀起青紫肿块,全身燥热还时时轻微痉挛。她当即判定这并非常规刀剑之毒,更像是中了蛇蝎之毒所提取的精华。 保险起见,她立刻要常检取一些雄黄酒来细细洒在伤口之上,随后又从自己随身携带的小药袋中取出一小撮蒲公英,生嚼后吐出敷在上面。不一会儿,太子急促地呼吸便有所缓和。 正当几人松了口气时,太子竟突然开始全身剧烈抽搐,承昭连忙随手抓过一个毛巾就塞到太子嘴中,生怕他无意中咬断自己舌头。 随后他转身就一把捏住若冉的下巴,恶狠狠地问,“你到底做了什么?” 若冉毫无畏惧地盯着他满是杀意的眼睛,“我是不要命了吗?这个时候做任何小动作,不都是满门抄斩吗?” 承昭缓缓松开手,语气森冷,“那为何会这样?” “我刚刚做的只是让伤口附近的余毒不再扩散只体内,但原本就已进入血脉的毒素仍在侵蚀着殿下的脏器和心脉。刚刚只是第一轮发作,如果不想办法将体内毒素逼出,还会有第二轮、第三轮……直至他再也无法动弹。” 若冉表情严肃,承昭却不知为何直觉觉得这丫头能有办法,“那还不赶紧解毒?难不成还要等着第二轮?” 她没有理他,反身走到桌前提笔就在纸上写着什么,很快写完折好塞到信封中,将它交给他,“据此地六里外的望都镇上,有家保元堂。你派人快马加鞭去那儿把这封信交给他家掌柜,记住一定要交给掌柜而非其他伙计、大夫。他会将上面相应药材配好,然后你的人带回来后我亲自煎。” 承昭狐疑地拆开信封,看了看信里的内容,全是药材也察觉不出来什么异样。盯着若冉的眼睛,将信重新装好后,命常检安排暗卫送出去。 “你最好别耍什么花样,否则我能让你生不如死”,他缓缓上前几步,警告之意明显。 事到如今,若冉完全不想、也觉得没必要再装了,她瞥了这位尊贵的六皇子一眼,不再搭理他,返回床边,清理被污染的蒲公英并开始新一轮的消毒、敷药和包扎。 忙活完伤口处理,她又麻利地端来热水和毛巾,细细地为太子擦拭着满头的汗。然后回到自己住处拿来一个煎药罐和一些砍好的细柴。弄完这些后才跪在床榻上,静静抚摸着昏迷之人的颈脉。 虽然无数次见过太子,但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着他俊秀的容颜,心脏不禁砰砰直跳。想着若有一天美梦成真,不仅娘亲能抬起头来,她自己也不亏。不觉中脸颊一红,连同耳根子都开始发热。 一旁的承昭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警觉的心顿时放了下来,看来这丫头肯定是不会要害太子了。 可转念一想,不对啊,她为何对着太子就一副情意绵绵、蜜里流油的样子,对着自己就如同撞见活阎王似的,一双杏眼盛满抵触,半分暖意全无。 这小丫头片子,是不是该治治眼睛了吧?谁人不知道他堂堂大硕六皇子、淳郡王承昭才是天下第一贵公子? 正要提醒她水口快滴到病人脸上时,常检带着药包回来了。 若冉立刻起身接过药包,打开摊开在桌上,一手拿着个烛台,一手细细清点里面的药材。软烛柔光洒在她清丽的眉眼间,看着那张因凝神专注而光彩动人的脸,承昭忽觉胸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破茧而出,悄悄缠上整个心头。 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她突然将烛台放下,迅速地重新分药,随后出门熬药。不一会儿,她又进屋,让常检去看着药罐。她则将另外一些药材碾磨成粉,拆开之前包扎好的伤口,撒在上面。 “这药粉可比雄黄酒和蒲公英有用,希望在汤药熬好之前,殿下不会再有新一轮的发作”,若冉边说边擦拭着额头上的汗,转头对承昭说道。 注意到她脸上因熬药而粘上灰尘,他不自觉地想伸手为她擦拭,却见她警觉性地跳后几步,两眼充满戒备地看着他,“请王爷自重,奴婢可不是您府中养的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 10. 太后您误会了 这话直接把承昭的肺气炸,什么他府中养的?什么不三不四的女人?明明他淳王府连个侍妾都没有,怎么就“不三不四”了? “你从哪儿听来这些乱七八糟的传言,如此败坏我名声。” “王爷觉得自己还有名声能被人败坏”?若冉瞟了眼他,用轻得不能再轻得声音嘟囔了声,“若真要说败坏,那也不都是你自己折腾的嘛。”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名声不咋地,但生平还是头一次有人当着他的面如此阴阳他,这叫他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大胆!” 若冉立刻干净利落地下跪,“奴婢刚刚独自默念给太子殿下治伤的药材清单,以再次核对是否用药无误。不知为何冲撞了王爷,还请王爷恕罪。” “你这个……”承昭话还没说完,门外常检就跑了进来。 “姑娘,药罐中水已经照你的吩咐沸开后转文火一盏茶时间,你看是不是可以倒出来了?” “熬药这么快吗?炖药不都得半个时辰吗”?若冉还没答话,承昭反倒狐疑地看着她发问。 她虽仍跪在地上,却不自觉在心底默默骂了句呆货,“回王爷,药分不同。滋补固本类汤药常规要炖半个时辰左右,普通调理类汤药则只用半炷香的时间,而现下的解表解毒类汤药便只需一盏茶时间即可,肆意久煮反而会令药材的散毒之力尽失。” 明明就是句平平无奇的解释,为何他听起来就如此刺耳?为何他能从她平静地面容下看出那浓烈的鄙夷之情? 但此情此景下,他虽气却也无法深究,只得令她赶紧起身前去伺候汤药。但此时的太子已然无法下咽,她用勺所喂的药全部顺着嘴唇流向脖颈,弄得她又手忙脚乱地为他擦拭一番。 “过来搭把手啊”,若冉斜眼看着在旁干着急的承昭,示意她扶起太子,二人合力一道将药喂下去。 情急之下的淳郡王完全忘了尊卑之分,不自觉就被一个小宫女牵着鼻子走,让他将太子靠在自己肩上就靠,让他用力掰开太子的嘴就掰。两人一通配合下来,终于将一大碗药全数喂下,直到将太子重新放回平躺状态后,他才惊觉自己全身早已因刚才的紧张慌乱而汗湿。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两人就发现太子突然开始大量出汗。若冉不慌不忙反身用毛巾一遍遍擦拭着他身上的汗,感受到他体温逐渐下降,脸上才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等一切平静后,他又转身对常检交代道,“殿下会持续大量发汗,这是正常排毒现象。你赶紧去准备一些干净的衣裳,以便给他换上,千万别因为着凉而加重病情。还有,记得时不时喂些清水,避免殿下因脱水而引发别的症状。” 常检连忙点头,赶紧出门去找宫女要衣服了。 看着自己的小厮屁颠屁颠地跑出去,直到这时,承昭才反应过来,他们这对主仆竟被一个小丫头支使地团团转,这说出去他堂堂王爷的脸往哪儿搁? “是不是还要给我派个活儿啊”?他抱着胸、眯着眼,心里的气不打一处来。 但若冉却因专注思考而并未察觉,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脱口而出对这位王爷道,“我得回去了,姐妹们马上就要下小夜,若被他们发现我不在,细问起来恐泄露出太子的秘密。丰公公若不能及时带人回来,你就每两个时辰喂一次药。药材我都分好了,如何熬常检也知道。” 说罢,她顺手将毛巾洗净打在架子上后,就准备离开。可却听见身后一声大喝,“给本王站住!” 若冉当即站定,叹了口气,真心觉得这位王爷难伺候。她转身回到他面前,还没等他吩咐就自觉下跪。 还没来得及开口请罪,就听见门外丰公公的声音。听着他和常检简单交流几句后就径直进了屋。 一进门就看见若冉可怜兮兮地跪在六皇子身前,当即就主观认定这位荒唐王爷老毛病又犯了,没事故意刁难人家小丫头。心里虽万分不满他如此对待太子殿下的救命恩人,却也只得咽下所有的情绪躬身道,“王爷,东宫来人了,若冉离开住地太久恐生事端。还请高抬贵手,让她尽快离去,这事儿也好更隐秘的瞒下来啊。” “你就笃定她不会大嘴巴乱说”?承昭看出眼前这个大太监正误以为自己对这丫头动了什么歪心思,着急解释又好像无从开口,只得开始乱扯若冉的不是。 东宫秘医此时正好查看完太子的伤情,确认已无生命危险后,若冉赶紧眼泪汪汪地看着丰公公。后者给了她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对着不依不饶的六皇子道,“越嬷嬷教出来的人,还是可以放心的。况且,殿下已然渡过危险期,待明日苏醒过来后,自会有一套毫无破绽的说辞,就算这丫头说漏了嘴也无妨。” 若冉不得不佩服这位东宫大太监的圆滑,一边微微啜泣一边感激地给她磕头。 看王爷实在说不出什么后,丰廉挥手让她离去了。 匆匆忙忙回到住处,还没收拾好入睡,就有姐妹回来了。见她还没安寝,好奇地问了嘴,被她三言两语搪塞了过去。这一夜她都没睡好,脑中不仅有太子遇刺却不让声张的疑问,也有着六皇子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第二日一早,她顶着两个大黑眼圈起床,一进太后屋门就太后和越嬷嬷双双发现。她只得借口说是换了环境有些认床,这才让两位老人没再继续追问。 伺候完太后用了早膳后,就见六皇子过来请安。扫了眼虽然满脸疲惫但却精神如常的若冉,承昭这才告知皇祖母昨日狩猎之时,太子被林中毒蛇咬伤。因担心她老人家着急就瞒着没报,如今太子体内之毒已完全排出无大碍,这才让他过来禀明情况。 老太太果然一听就慌得不行,当即就要过去亲眼看看。 到了地方,太子已经坐在床上开始文书。见皇祖母过来装着要下床请安,却被老太太一把拦住,“都受伤了就别折腾了。” 随后看着他仍旧苍白的脸心疼得不行,埋怨道,“为什么昨日不告知于我?这要是出了什么事,我老太婆怎么向你母后 交代?怎么向满朝文武交代。” 太子一笑,语气温和,“又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被一条小蛇给咬了。您看孙儿这不是好好的吗?昨日若告知您,让您担惊受怕一整夜,那可就真是我们孙辈的罪过了。” 太后听了完全不解气,打不了太子,只得拿身边的小六撒气,啪啪拍了两下他的头,“我就找你,昨儿个你大哥受伤了想不了太多,但你是清醒的吧?怎么也犯糊涂瞒着我?” “皇祖母”,承昭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皇兄他千叮咛万嘱咐不让孙儿惊扰您,孙儿这个夹心人也太难做了。” 太后被他气笑,不由得又拍了他两下,整个屋子一片其乐融融。 若冉站在一侧,默默看着这祖孙三人,忽然感受到太子投来的眼神。定睛一看,对方正对着她微笑颔首,惹得她含羞低下了头。 太好了,看来他是完全知晓了昨夜之事。真是老天庇佑,这效果可比来此之前她设计的那些计谋强太多了。 她兀自沉浸在满心欢喜中,完全没注意到此时六皇子的狡黠笑意:小丫头开始做春秋大梦了吧?等着瞧,看本王如何让你美梦落空。 太后仿佛突然感知到了什么,侧头看见六孙子那含笑眼神,顺着所见则是若冉羞怯娇媚的模样。老人家当即自行总结出一条完整的线路,难怪找小宫女那事儿就嚷嚷了那么一回啊,敢情人家早就私下相认、蜜里调油了呢。突然又想起昨日这小子因若冉没给太子行礼而急吼吼为她开脱的画面,她便开始盘算起得找个机会让这对小年轻有情人终成眷属。 想着想着她的眼神就不自觉在两人之间穿梭,若冉和承昭再愚钝也能觉察出老太太的想法来。若冉身为婢女,自然是无法开口辩驳的,只得焦急地瞪了眼六皇子,言下之意你赶紧的,把这乌龙给挑明白,省的咱们两人都是一身腥。 承昭也绞尽脑汁琢磨,这该如何开口解释呢,他对那干瘦丫头可真没那种想法啊。可人家老太太又没直说,这么多人前,他冷不丁开口说皇祖母您会错意了,万一人家轻飘飘反问一句“你说哀家有什么意”?那不是闹了个天大的笑话吗。 本来就烦得不行,那死丫头还总用眼神催他,正要硬着头皮解释时,突然心生一计,故意含情脉脉地回看着她。 若冉一愣后,恨不得大骂他你吃错药啦?努力忍住上前撕烂他那张脸的冲动,气得两眼冒火地死死瞪着他。但又担心被太后和太子发现,只得又赶紧低头隐藏。这个杀千刀的狗屁王爷,怎么昨儿要死的不是他呢! 承昭满意一笑,终于出了这几日来的一口恶气。小样儿,跟本王斗,你还嫩了点儿。 太后虽从始至终都在和太子说话,但心思却完全放在身旁那对小冤家身上。嗯,看来昭儿的情义已经很明显了,至于若冉丫头嘛……毕竟年纪小,还得我老婆子出手使使劲儿啊。想到这儿,她心情大好,完全忘了此行所来探病的目的,已然开始畅享起日后她大媒做成的情景了。 11. 皇家鸳鸯谱真烦 回到住处后,太后就命所有人退下,只留越嬷嬷和若冉在场。 她坐在座踏上,拉着若冉的手,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细细打量了她好几遍,看得若冉心里发毛,低着头生生忍住要抽回手的冲动。 好不容易太后放她回去了,她便逃也似的飞速离开。但这情形却被老太太总结为“少女娇羞”,感叹年轻之好的同时,乐得合不拢嘴。 “阿越”,太后收回目光,对这位跟着自己一辈子的婢女道,“你去派人查查这丫头的出身家室,越详尽越好。” “太后这是要……”越嬷嬷不是没看见探病太子时,六皇子与若冉之间的“眉来眼去”,但终究她清楚若冉的无意,不想小丫头被皇权压着走上自己不愿走的路。 “去吧”,太后也乏了,侧歪着就要小憩一会。见此,她也不敢多言,只得默默退下。 但她却并未立刻遵命,而是直接去到下房找到一脸焦急的若冉。眼见屋中并无旁人,她叹了口气,语气中尽是无奈,“太后误以为你和六皇子两情相悦,想要点你们的鸳鸯谱呢。” “嬷嬷,您是知道的,我不喜欢那个六皇子”,若冉看着她的眼睛,眼中满是乞求。 “你喜不喜欢又有什么用呢”?越嬷嬷全身一种无力感,“只要六皇子不改变他对你的青睐,太后怎会改变主意?那可是她老人家最疼爱的孙子,她的心肯定是偏他不偏你啊。” 若冉急得在房内来回踱步,脑中想了一万种被指给六皇子的结局,就没有一个是好的!不禁气急败坏,开始不顾尊卑礼数地口不择言,“那怎么办呢?嬷嬷,我真的不想跳到淳王府那火坑啊。” “你觉得东宫太子那儿就不是火坑”?越嬷嬷也没追究她的失礼,看着她的眼睛语重心长,“昨夜那档子事儿,你还没发觉太子并非良人吗?” 此话一出,若冉心头一阵,“您都知道了?” “我当掌事嬷嬷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你什么时候出去、什么时候回来,你觉得能瞒得住我吗?今儿陪太后去看了太子,就猜得八九不离十了。哪有蛇跳起来咬人腹部的,除了遇刺,绝无其他可能。可是丫头,你有细想过,为何太子他受了濒死的重伤,却不愿声张吗?” 若冉摇摇头,“我想过,想来想着,觉得大概是因为太子他想保下那刺客吧。” 越嬷嬷赞许地点了点头后接着问,“那你知道为何太子殿下要保住一个要治他于死地的刺客呢?” 若冉这回就真说不出啥了,她自己想了一宿也没弄明白,只得一脸茫然地看着嬷嬷。 “想必你也知道已去世多年的太子妃是前太傅之女,太傅因参与了安亲王谋逆而被除以极刑,太子妃本人也受牵连被赐毒酒而亡。据传太子妃有一位庶出妹妹,年幼时就被药王谷谷主收为弟子,最擅长毒虫类毒液提取。当初太傅问斩全家被抄时,她因常年行踪不定而逃脱伏法。” “您是说,那刺客是太子妃的庶妹?她刺杀太子是为了给家人报仇?而太子为了保护她而隐瞒下了被刺的一切”?嬷嬷话音刚落,若冉就立刻判定,坚定地站在心中“完美储君”一边,“那不正说明太子殿下情深义重,为了老师和元妃,不去追究那刺客的罪责吗”? 她满心思都是太子那温柔的眉眼,丝毫未察觉到嬷嬷那紧皱的眉头。 嬷嬷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呀,已经陷在自己所挖下的情坑中,完全不想爬上来了。你为何就不想想,那刺客为何单单要刺杀太子,而不是陛下和太后呢?要知道,多年前那件事上,太子可是从始至终都在为太傅求情,拼尽全力想要保下太子妃的。但终究违抗不了圣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爱妻和岳父一家全部覆灭,最终病倒卧榻近一年,直到温侧妃进宫后才渐渐恢复起来。” “难道那太子妃庶妹还认为罪魁祸首是太子殿下不成?那可真就是是非不分、善恶不明了”,若冉气急败坏,看得越嬷嬷再也说不出什么来,步履沉重地出去了。 此后几日,承昭每日都会来给皇祖母请安,还故意拖延逗留的时间。太后也识趣,只要他一来,就要若冉近身伺候,想着法儿地让两个年轻人凑在一起。一会儿要她给六皇子端茶,一会儿要她给六皇子夹菜,当着她的面儿一个劲儿的夸六皇子恭敬孝顺,那淳王府是多少京城女子向往之处…… 若冉边听边偷偷翻白眼儿,真是祖母眼里出潘安啊,怎么这天下第一纨绔到了太后嘴里,就成了天下第一香饽饽了呢?她老人家是怎么做到自动忽略满京城满宫的流言蜚语的? 小丫头竭力隐藏的小表情被承昭尽数收入眼底,她那副竭力憋火的样子,让他心情无比愉悦。在太后有意无意再次问出他心中合意女子该是何等品行模样时,他坏心骤起,似是不自觉地偷偷瞄了眼身旁的若冉,然后又做贼心虚般地赫然低头,最后“躲”到老人家身后,哼哼唧唧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惹得太后一阵大笑的同时,看向已经“害羞到不敢抬头”的若冉。 这该死的王八羔子,他是真要把本姑奶奶的名节销毁殆尽啊。 终于她忍不了了,在太后又一次要她送她的宝贝六孙子离去时,在一个无人经过的角落,她瞪着一双杏眼压低嗓音十分不客气地劝诫道,“淳郡王到底意欲何为?万一太后真把奴婢弄到您淳王府去,整天对着我这张脸,您自己也难受不是?” “为何要难受”?承昭一副夸张不解的表情,“我淳王府那么大,随便把你仍在某个犄角旮旯,一年到头也见不了一面的。况且,实在心烦了,本王就找个人牙子把你卖了,眼不见为净。” 看着他那副浮夸表情,气得若冉瞬间把所有的礼仪尊卑都忘得干干净净,仰头叉腰就开始大骂,“奴婢我是怎么得罪您了?您干嘛总对奴婢不依不饶的?我们和平相处不好吗?” < p>“你凭什么要求本王和你和平相处?一个小小的宫女,人前娇柔、背后狠辣,本王就是要慢慢撕下你的面具,让所有人看清你的真实嘴脸。” 他一脸得意,居高临下。 “那你为何不直接在太后和太子面前告状,搞那么弯弯绕绕到底是何居心”?若冉气得不行,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手指已经抵在了这位尊贵王爷的鼻尖上。 “有趣啊。不然每天光看着太阳升起、又看着太阳落下的,多没意思”,他打开折扇,一边扇风一遍调侃。 “你干嘛就盯上我呢?这宫里头那么多人,随便一个宫女太监的,估计他们都还乐得被你折腾,巴不得同你合唱一台戏呢。” 承昭看着她那张因气急而涨得通红的脸,戏谑地盯着她亮闪闪的双眸,慢悠悠地吐出三个字,“我!偏!不!” 说完潇洒转身,一手扇着扇子,一手背在身后,一路晃荡着消失在她眼前。 若冉对着他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气呼呼地回去。走到太后屋门前深吸了好几口气,才让自己的心静下来,面容恬静地出现在太后和越嬷嬷面前。 太后一脸笑容,乐呵呵地问东问西。为什么去了这么久啊?你二人聊了些什么呀?昭儿有说了下次什么时候再来吗? 听得若冉一个头两个大,只得硬着头皮尽量用干脆利落的回答撇清她二人之间的关系。可这一切看在太后眼里就又自动归结为小姑娘脸皮儿薄,不好意思承认已坠入情网,也害怕这事儿公开,引起姐妹们的嫉妒。不禁愈发满意起来,挺好,不因有了上位者的钟情而骄傲跋扈,这般知礼守礼的丫头,不留给昭儿给谁? 越嬷嬷在旁看着这一切,竭尽全力想要点一点这位已经入戏颇深的“媒婆”,可终究主仆有别,不便过多干预,只得对若冉投去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稳住她越来越藏不住的烦躁。 等入夜时分,她心情烦闷地回到寝屋。哼了一声,独自一人坐在桌前开始思索究竟要如何摆脱那位狗屁王爷。 说自己有绝症侍不了寝?不行不行,她还想随侍东宫呢,这么一说,她对太子的那点念想可就全泡汤了;说她和六皇子八字不合?大概也没什么用,人家太后又不是让她去当正经淳王妃,八字合不合的没啥要紧关系;要不就说自己常年与药材打交道,恐自己身上的草药浊气会冲撞了金贵的王爷?那一听就是借口,自己待在慈宁宫这么多年了,哪有不怕冲撞太后、只怕冲撞皇子的。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一筹莫展。恰在此时一个小姐妹下值回来,嘟嘟囔囔抱怨太后刚交代下来,回宫后要为仙逝多年的宸妃娘娘举办四十冥寿,并且还由她们慈宁宫主办。这下好了,刚忙完太后本人的寿宴,这回又有一轮新的忙乱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若冉心中立刻生出一计,嘴角止不住上扬。暗自庆幸道,真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 12. 你就配吃狗屎 原本半个月的行宫之行,因太子的遇刺而提早结束。等太子休息几日情况稍稍稳定,太医确认可承受旅途颠簸后,一行人便立刻浩浩荡荡地返回皇宫。 皇上皇后亲在在宫门外迎接太后以表孝心。当两位父母看见长子面色苍白、全身虚弱地向他们请安时,都心疼不已。 皇后娘娘险些没崩住,直接泪洒当场。在夫君的旁敲侧击别惹母后愧疚后,才堪堪收回所有情绪,低着头不发一言。 若冉没费什么劲儿就找到了满脸焦急的温侧妃,梨花带泪、脉脉含情、我见犹怜。 突然,美人儿笑了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见太子正对她颔首安抚。唉,若冉默默叹了口气,人家郎情妾意,她的前路真是漫漫而悠远啊。 本想着终于能好好休息一番了,可万万没想到六皇子竟然未去澄心殿、也未返回他的郡王府,而是一路扶着太后也进了慈宁宫。 太后乐呵呵地也不赶人,到了主殿落座后,故意看了眼若冉,随后笑着问向宝贝孙儿,“你怎么不去给你父皇和母后请安啊?总上我老婆子这儿待着干嘛。” “太子殿下此次出行遭遇凶险,父皇和母后定有太多细节要问他,我就不去添乱了。皇祖母一路舟车劳顿,孙儿不放心,便连着父皇和母后的孝顺之心一道表达了。” 这话说得漂亮,既表明了自己的孝心,也将太后对儿子儿媳的懈怠之气消散了大半。 “过几日就是你母妃的四十冥诞,当日你去皇陵祭奠完她后,进宫上我这儿来。你外祖母、两个个舅父并舅母会来慈宁宫用晚膳。这么多年了,阮氏一族也没好好聚过,趁此机会……也就当给你母妃过寿了。” 太后说边说边回想起久远的过往,不禁潸然泪下。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伤丝丝渗出,让一旁的若冉都感受到一股悲凉。 内心翻起的苦涩直冲承昭的喉头,他赶忙压住汹涌的悲伤,挤出一个笑容道,“那孙儿就不叮嘱越嬷嬷做什么菜了,反正您老人家都会安排吩咐妥帖。等到那日,我可就两手空空、只带着空肚子上慈宁宫了,可别回头您又抱怨说我蹭吃蹭喝的。” “我老婆子还指望你带金山银山啊,你这猴儿,成天就拿我开涮,改天定叫你父皇削你。” 太后佯装抱怨,心情不自觉好了大半,想要留他一道用完膳后再走,却被突然而来的澄心殿太监打断,说是陛下急召淳郡王。 看着爱孙离去的背影,她知道今儿是再见不着他了。忽然想起什么,笑着对若冉说,“听说前些日子阿越教你如何做绿豆糕了?” 若冉立刻明白太后的用意,头摇得和拨浪鼓似的连忙否认,“回太后,奴婢愚钝,学了几次都没成。” 显然太后并不认为学没学成的无甚要紧,转头看向越嬷嬷,“明儿你再带着这丫头做一回,挑些出来让她送去淳王府。昭儿那孩子没办法每日进宫,那就只得……” 话说到这儿戛然而止,太后看着若冉那低得不能再低的头,不由得对自己的这番计策十分满意。 越嬷嬷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 太后年老疲乏,这日早早睡下。越嬷嬷将一直闷闷不乐的若冉拉到偏耳房中,虽明知无用,但还是劝慰了一番。看着小姑娘倔强离去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 第二日一早,伺候完太后起床更衣后,她就被催着去厨房做啥绿豆糕了。过程中她一直兴致缺缺,做出来的东西当然是既色丑又味差。太后看了眼她和越嬷嬷两人各自差别巨大的作品,几经犹豫下,最终决定让小丫头自行决定带过去哪份,随后就出门逛御花园了。 等太后出了门,她没有任何犹豫地就把自己那份四不像绿豆糕装入食盒,然后气呼呼地一路出了宫。 但马车一走出皇宫门,看见满街的人来人往,听见热闹的商贩叫卖,她的心情立刻就变得大好起来。原来她的心还是向往宫外世界,原来自由的感觉如此之好。 淳郡王府离宫城不远,没一会儿马车就停在王府门前。听闻是太后派人过来送吃的,常俭连忙把她引入王府后院。 一路走着,若冉诧异不已。本想着狗屁王爷的狗屁王府一定是极尽奢华之能事,怎么金碧怎么来,如何辉煌如何造。可没想到一进入后院,入眼所见却一派淡雅低调之气。郁郁葱葱的树木、蜿蜒清澈的溪流、古朴素雅的连廊,让她一时间不敢将这座宅子和六皇子那浮夸的身影联系起来。 她原本还能闭上的嘴,在走进那间书香气息浓重的书房后彻底合不上了。满屋的书籍和极简的摆设,让她完全不能相信这是淳郡王府。这是那狗屁王爷的住地?他难道不会被这些笔墨纸砚味儿熏着吗? 完全沉浸在自己情绪中的她,丝毫没觉察已悄悄走到门口、但却半靠在门框上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看的承昭。这没见过世面的丫头片子,被本王超然卓绝的品味折服了吧? 终于感受到身后的目光,她猛地回头,对上他玩世不恭又满是调侃的眼,楞了会儿神才想起要行礼,但还没弯腰就被对方打断,“别假惺惺的了,你见着本王哪次正经行过礼?没撒丫子扭头就跑就不错了。” 若冉在心里啐了他无数遍,然后装作没听见地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说道,“太后让奴婢来给六皇子送些糕点。” 他顺手接过食盒,随手打开一看,差点儿眼珠子没蹦出来,“这是什么玩意儿?” “绿豆糕”,若冉脸不红心不跳,一脸嘲讽对方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他立刻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哈哈大笑了好一阵,将里面的小碟拿出放在她面前,“你做的这东西,跟狗屎有什么区别?” 听着这话,若冉恨不得抢过碟子就往他脸上呼,对着他大骂:你这家伙也就配吃狗屎。但实在是尊卑有别、不敢 造次,只能气得满脸通红,恶狠狠地瞪着他。 “既然王爷看不上奴婢做的糕点,那就请如实禀名太后。省得奴婢要辛苦下厨,您自己看了也不顺心。” 他正要继续嘲讽,忽看见常检急匆匆跑来,边跑边说是子殿下驾到。正准备出门迎接,就看见太子的身影映入眼帘。 太子看见若冉也在场,有一瞬间愣神,询问过后方知是太后安排她过来送吃食。他先感谢那日的救命之恩,才看向六弟手中的食盒。 “皇祖母果然还是最疼你,昨儿刚去请的安,今儿就担心你吃不好。” 承昭摇头一乐,将“狗屎”递到皇兄面前,“这份疼爱你要不要?” 毫不夸张的,若冉在太子脸上第一次看见惊恐的表情。不仅如此,他整个人甚至连退三步,好似稍微与眼前这碟东西离近几步,他身上就会粘上狗屎味儿。 若冉见此情形,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早知道就拿越嬷嬷做的那份儿过来了。这回可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 承昭才不管她的脸色,毫无顾忌地捧腹大笑,好一会儿都停不下来。 太子笑着摇头叹了口气,忽然瞅见若冉那青一阵白一阵的脸,瞬间明白了那不明物品出自她手。连忙收住所有情绪轻声安抚,“第一次做这些,难免有所差池。你不嫌弃他人不通药理,旁人也无法嘲笑你的烹饪手艺。以姑娘的聪慧,若真的想把心思落在这些吃食上,我相信不日便会有所成。” 若冉感激地抬头,轻声回道,“多谢太子殿下宽慰。但奴婢知道自己确实不是这块料,让您见笑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点,姑娘既然无意在此路上前行,大可继续潜心研究医术药理,不必拘泥于此。” 看着太子殿下那温润柔和的笑容,她轻轻地嗯了一声,随后低头告退。当然走之前,用眼神撇了眼狗屁王爷:看看,这就是差距! 承昭完整接收到那让他恼火的眼神,正准备把她叫住再理论几句,却被太子用拉住。他这次来是有要事相商的,不能耽搁太久。 原来,据密探来报,那日他在别院林中刻意放走的刺客,现在正在京城中。担心她被发现,只得要他这位六弟出马将她劝走,否则不幸落网,可就万劫不复了。 承昭点头应下,看着皇兄离去时那落寞的背影,忽然想起太子妃生前那无比明媚的笑容。曾经他心中那完美的天作之合,终究只是一场被撕碎的美梦。透过那满地心酸和遗憾,他看到了这世间最残忍的权谋纷争。 无意识地拈起手边的一块绿豆糕,在整整吃完一块后,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味道竟然还不错。味虽淡但却不似从前那般甜腻,喉间润起一股清凉,将这炎炎夏日的燥热驱散了不少。 嘴角微扬,小丫头那气鼓鼓的样子顿时出现在眼前,不禁让他联想起御花园池中的胖锦鲤,有意思…… 13. 吃完狗屎吃腊肠 御花园中的太后得知若冉拿出去的糕点是她亲手做的那份后,摇头对身旁的越嬷嬷感叹,“这孩子,也太心实了。” 越嬷嬷连忙道,“不心实,奴婢也不敢留她在您身边儿啊。” “当宫女儿当然老实本分好,但若要抓住男人的心,可就不能这般了。” 太后边说边回想起在宫中几十年的过往,不觉陷入沉沉的悲伤。 等到若冉一回到慈宁宫,果然太后就开始好奇八卦。当得知六皇子竟然嘲笑小丫头做的东西是“狗屎”后,连忙为宝贝孙子开脱。 “丫头你别恼,昭儿这小子自小只知埋头读书习武,平日里少与女子相处,性格木讷又嘴笨。再加上面皮薄,不懂得说好话,稀里糊涂地就口无遮拦了。再说了,他本身也不大吃甜食,又不通晓做糕点的辛苦。我老婆子敢保证,他绝非有意要糟蹋你的心意,回头我定好好说说他。” 听了这话,若冉无语至极。这说的是那位成天在外游荡、到处招惹是非的六皇子淳郡王吗?这护犊之心未免也太过了吧? 她实在什么也不想说,但却在理智的驱使下,轻轻表示感谢。 太后见她情绪不高,猜测着是真被那小子气着了。命她下去休息后,琢磨着不能让这丫头再以送吃食的名义过去了。 “太后真是心慈,若冉这丫头真是有福气能跟在您身边”,越嬷嬷端起一杯茶,揭开杯盖后,递给主子道,“前几年四皇子的母妃惠妃听闻自己儿子看上了一家商贾之女,二话没说就央求着陛下给赐了婚,当即收了房。哪像您这般,有商有量、极尽撮合的。” 太后叹了口气,轻轻推开茶杯,“昭儿和他们都不一样,早早去逝的宸妃是他心中的一根刺。他打心眼里对他老子是有怨言的,所以不想让自己心爱的女人遭受他母妃一样的痛苦。在这种心境影响下,他不愿也不敢付出自己的真心,用玩世不恭的外表将情义深藏心底。如今好不容易有个让他开怀的女子,哀家也必须为他珍惜啊。” “太后如此肯定淳王不是心血来潮,图一时新鲜?” “哀家仔细回想过,在太子受伤那晚前,昭儿对若冉丫头的态度确实有待商榷。但自那后,情况可就完全不一样了。只不过,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而已。” 越嬷嬷大惊,此情况完全出乎她意料之外。六皇子难道是真心喜欢若冉丫头? 她整个下午都浑浑噩噩,逮着个空就去下房找若冉,将太后所言一股脑儿全倒给她。 若冉诧异得失笑,差点儿脱口而出太后是不是老糊涂了这等大逆不道之言。 她赶紧压了压心底的情绪,仍旧一副怯懦的样子,“嬷嬷,你也知道太后疼六皇子,当然是是怎么看他怎么好。我是当事人,最清楚对方对我的到底是什么想法。我敢肯定他就是闲着没事逗我玩玩,若真的把我……那我这一辈子可就完了……” “傻丫头”,越嬷嬷轻轻摸着他的头,“这世间有几个女人有这般好命,能和一个自己倾心又完美无暇的男子相守一生。你放眼望去,周围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只要你过府后能生下儿子,那你的下半生就稳了。不比在这儿伺候人强?不比在家中被你嫡姐欺辱强?” “那六皇子见一个爱一个,今儿喜欢张家姑娘、明儿看上李家小姐,谁要是进了他淳王府,说不定没几天就被抛到脑后了。还生下儿子呢,我看啊,最后的结局,要么就是被卖掉、要么就孤独终老。” “那你觉得跟了太子,结局就会比这好?你可知道那太子妃是怎么死的”?越嬷嬷情绪激动,说完这话后立刻觉察不对,赶紧不在多言。 若冉惊诧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反应过来后一脸茫然地问,“太子妃不是因为她父亲太傅大人参与安亲王谋反而被牵连的吗?” 越嬷嬷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叹了口气起身离开了。 走到门口边,她突然又回过头来,“这温侧妃的结局尚未可知。照我看来,只会比你预想的在淳王府结局更惨。” 说完,这才终于头也不回地离开,留下一脑袋浆糊的若冉。 她不自觉回想起记忆中太子的一幕幕,那般谦和温润,对逝去元妃的深情、对现在身边侧妃的呵护,那狗屁王爷怎么能比? 可越嬷嬷又绝非那种肆意搬弄是非之人,难道东宫中真有什么让人意想不到的隐情? 唉,头好痛啊…… 另一边,承昭在次日就找到了刺伤太子的刺客王知予。她女扮男装地躲在一个郊区的一座寺庙中,看见多年未见的旧识,露出一丝苦笑,“你也要同你皇兄祭献我姐姐一样,把我也祭献给你们的陛下吗?” 承昭看着她眼中浓厚的恨意,沉默好一会儿后才说,“太子殿下想留你一条活路,趁着父皇的人没有发现,你赶紧走吧。永远离开京城,走得越远越好。” 可对方并未领情,突然间仰头大笑,“走到哪里去?不,应该是说躲到、藏到哪里去?我告诉你,我不是老鼠,不愿意过那种东躲西藏的日子。这次我来这儿,也只是忆起童年和姐姐在此渡过的欢乐时光,早就做好了赴死的打算。你们也不用假惺惺地装模作样,若能念及从前的交情,就给我个痛快。” “皇兄没想要你的命,也没打算把你交给父皇”,承昭语气沉重,满眼沉痛,“皇兄说她对不起你姐姐,对不起你们全家。可你死了又能怎样呢?“ “那我活着又能怎样呢”?没等他说完,知予便大声驳斥,两眼喷火地瞬间拔剑出手。 承昭侧身一躲,随后用折扇接下下一招。知予的身手本就逊于对方,再加上心中怨愤喷涌、令她所出招数混乱无章,没过多久就败下阵来,低着头单膝跪地,泪珠一滴滴掉落。 “走吧,你还有大把的日子。把毒计和剑术都习得更精进些,以后还是有机会报仇的”,他缓缓走进她身边,递给她一张干净帕子。 她默默接了过来,无意识地擦着脸上的泪痕,随后缓缓站起,将帕子交还给他。 正待承昭伸手去接时,突然感到眼前一黑,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自己的唇已被对方的唇噙住。正想要伸手推开,她却率先转身离去,独留下一句“我恨你”飘散在这清宁的庙宇后院。 当天下午,太后正要午睡,就听见有人来报,说是淳郡王十分想吃若冉姑娘的绿豆糕 ,想请姑娘去一趟淳王府,教王府厨子如何做。 听闻此话,若冉第一反应是不是自己耳朵出问题了。待回过神来后,恨不得破口大骂。这家伙到底有完没完,嘲笑了一次她的手艺就算了,这般死后鞭尸到底是何居心! 太后乐得哈哈大笑,对着脸色来回变换的小丫头道,“赶紧过去一趟吧,可别饿着咱们的六皇子喽。” 若冉低头应下,随后便直接出宫去往淳王府。这次常检带她去的可不是书房,而是更为私密的卧室。 等她一回身,果然周围已没有一个人影。她站在房门外不敢进去,这狗屁王爷到底要做什么?他真以为她是那种不三不四、要爬人床的女子吗? 想了想,这种情形下,自己就这么甩脸子走人,相信太后也不会说什么。于是哼了一声,愤而转身就走。 可还没走出三步,自己的手臂就被从房间中冲出的人死死拽住。她想都没想就奋力挣扎,两人立刻拉拉扯扯好一阵动静。 突然,若冉被对方的新面容惊诧得呆若木鸡。他的嘴为何肿胀得发紫,乍一看还以为是两段粗腊肠粘在了鼻子下面。 哈哈哈哈哈,她实在是没忍住,指着他那张怪异的脸捧腹大笑,而且这一笑,还停不下来,气得承昭一把捂住她的嘴,狠狠威胁,“笑够了就合上嘴,若让第三人知道了,我就要你生不如死。” 若冉生生憋住笑声,但不断抖动的双肩仍出卖了她赤裸裸的嘲讽。承昭也无法,只得抱着胸气哼哼地看着她,小妮子,你先得意着,本王总有一天要报复回来。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那满脸严肃的样子配上两个腊肠嘴是有多么好笑,让若冉几次憋回的笑意又不自觉又重新冒起,直憋得满脸眼泪。 “你这是中毒了吗?用想吃绿豆糕的幌子找我过来,是为了给你解毒”?她终于笑得差不多了,这才引入正题。 “不然呢”?承昭气得牙痒痒地反问道。 若冉看着那滑稽的嘴唇,突然想到了什么,“和上次太子遇刺的同一批人干的?所以你也不愿惊动太医们,是吗?” 承昭没有说话,气哼哼地嗯了一声。 她上手轻轻触碰他的唇,他感觉到一丝温润的清凉,还没来得及躲,她就收回了手指道,“这毒是蜈蚣之毒,好治,显然对方没想着要治你于死地。否则就不止将毒粘在你嘴唇上,而知直接送入你喉中了。” 听闻此话,他陷入沉思,丝毫没觉察到这没规矩的小丫头竟然私自拿起房中的笔,快速写出一张方子来后说,“常检认路,还是去保元堂找掌柜直接抓药。” 说完,她又想到他不愿被任何人看见他现在的窘样,笑道,“还是我去和他说吧,你就窝在这儿谁也别见。我会告诉他隐秘地熬药,送药也就放到门口。” 如此她便转身离去,并贴心地关好门,走了很远才忍不住又笑了两声。随后叫来常检告知他家主子全身起了风团,见不得风,所以要在房间里待两天。然后将药方交给他,让还去他上次去的那家药店抓药。 交代完这一切,她才登上回宫的马车,边笑边琢磨这该如何面对太后的好奇八卦。 14. 决心划清界限 见小丫头脸笑意地回来,太后对越嬷嬷递了个“你看吧”的得意眼神,随后两人就四只眼睛不断往若冉那边扫,恨不得在她身上挖出个洞来。 若冉实在是觉得难受,对越嬷嬷投去个“问吧”的眼神,后者立刻当着太后的面问她道,“王爷家的厨子学会你的手艺了吗?” 若冉有备而来,“回太后嬷嬷,奴婢的厨艺您二位也知道,怎会有正常厨子愿意学。这次王爷让奴婢过去,纯粹是因为他外出时不知吃了什么或沾了什么,回来便全身起了风团。知道奴婢外祖对这种病症颇有研究,所以就叫奴婢过去了。” “哦?现在如何了”?听见宝贝孙子身体有异样,太好不自觉紧张起来。 “请太后放心,王爷并无大碍。奴婢开了张方子,他按时服下三剂后,便能复原了。” 听了若冉的回话,老太太这才放下心来,忽然又转念一想,等若冉出去忙别的事情后,对越嬷嬷道,“明明遍地是大夫,宫里太医随时叫,他就是偏要找若冉看病。你说,这不是‘情有独钟’是什么?” “可是……”越嬷嬷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在主子的催促下继续道,“无论男女,一般都不是都不愿把自己不好的一面展现在心上人面前吗?王爷他全身风团水肿,想来平日风姿必然不复,他就不怕若冉她……” 太后想象着俊俏孙儿肿成小猪的样子,不禁乐出了声,对她摆了摆手,“诶,昭儿还小嘛,哪里懂这么多弯弯绕绕。只知道心里难过了要找人亲近的人倾诉,不愿意让无关他人嘲笑自己的丑样嘛。这足以证明,在昭儿的心中,若冉那丫头绝不会随意将他的事儿到处宣扬,也相信她定会因为自己的不幸而难过,并给予安慰的人。” 越嬷嬷嘴角抽搐,决定还是不再开口了。内心默默咂舌,二十多岁还“小”啊,人家太子像他这么大的时候,都已经杀伐决断地平稳度过那次血雨腥风了。 等到下职后,越嬷嬷将若冉叫到自己的住处偏耳房,轻轻问她到底为何今儿淳郡王让他过去一趟。 若冉知道越嬷嬷完全不信她的那套“风团”说辞,但她也没办法将这一切和盘托出,支支吾吾了半天最终只得投降,让嬷嬷不要再细问,这里面关乎着太子的一些隐事。总之她和六皇子之间真的不是太后所想那般,只是她的那点儿医术对那位王爷还能有点儿用罢了。 “所以你到现在还是坚定地不想跟淳王是吗”?越嬷嬷叹了口气道。 若冉坚定地点了点头,没有一丝犹豫。 “那你是准备在宸妃冥诞那日动手?” 此话一出,若冉震惊地双眼圆睁,小嘴儿一张一合好半晌才磕磕巴巴憋出一句话,“嬷……嬷嬷,您……您是如何知道的?” “就算你这丫头不是我看着长大的,对你的脾气秉性不了解,那我老婆子好歹也掌管这慈宁宫好几十年了。你在这儿做的小动作能逃得过我的眼睛?再说了,我同你一般大岁数入的宫,早已与各宫之人结下了不浅的交情。你在她们那儿待了多久、找了什么人,你以为就没人告诉我?” 越嬷嬷语气平稳,却听得若冉心惊胆战。 “嬷嬷,我只是不想连累您。万一、万一我要做的事情出了纰漏,那就太对不起您了”,若冉连忙解释,她不想失去越嬷嬷这个靠山,更不想让真心疼爱自己的这位长辈失望。 越嬷嬷叹了口气道,“你真的想好了吗?要完全断掉和淳郡王的所有可能?” 若冉重重地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希望你是因为看到了自己的真心、而不是被那种虚无的妄念所混淆”,越嬷嬷语重心长。 “是的,嬷嬷。奴婢自知与淳郡王不是一类人,从没动过高攀他的心思。” 越嬷嬷盯着她的小脸紧接着问,“那你可动过高攀太子的心思?” 若冉脸色一白,承认也不是、否认也不是。看着她这模样,越嬷嬷也知道劝不动,但想着她终究不愿跟六皇子,还是忍不住地要出手相帮,“你切不可再私自行动了,否则迟早暴露。那些没做完的事情交给我,我会将一切都安排好。你放心,一定坏不了你的计划。” 若冉听完,立刻下跪,当即给越嬷嬷磕了三个响头,“多谢嬷嬷,奴婢感激不尽,无以为报。” 越嬷嬷连忙扶他起来,叹了口气道,“但愿你日后不要后悔。” 此后三天,风平浪静。六皇子“因病”在王府歇着没入宫,若冉也消停了几日,终于不用总被太后惦记。 但她也并未因此闲下来,三日后就是宸妃冥诞,当日慈宁宫中设家宴,所有人都忙得四脚朝天。 这几日越嬷嬷并未再单独找她,就好似那晚所谈完全没发生一般。眼看着时间越来越近,她不免心中有些着急,终于憋不住这日下午逮到一个空闲时机,正准备悄悄询问嬷嬷的进展时,听见门外太监传来“淳郡王驾到”的唱声。 看着越嬷嬷连忙又跑去太后身边,气得若冉心中大骂:早不来晚不来,专挑碍事的时候现身,讨厌! 太后见到宝贝孙子开心得不得了,立刻让越嬷嬷吩咐若冉上茶。若冉心里有气,但也不敢造次,只是在将茶杯放在他身边的小桌上时,不自觉得盯着他的嘴看了一眼。看样子是好利索了,完全看不出中毒的痕迹,果然还是自己医术好,不由得又佩服了自己几分。 脑中再次回想了下那日他的“风姿”,连忙快步躲到后面憋笑。 承昭当然察觉到这一切,恨不得要把她从身后提溜出来狠狠教训一顿,又碍着这是在慈宁宫,担心太后顺藤摸瓜,恐怕又是一阵风暴。还是先忍了吧,回头再收拾这小妮子。 这对小年轻之前的情绪涌动丝毫没逃过太后那八卦的双眼,她端着 茶杯掩住自己合不拢的嘴,盘算着下一步如何让她们再多接触接触。 “皇祖母”,承昭实在是忍不了她老人家那颗畅想到飞起的心,赶紧出声拉回她的思绪,“昨日孙儿去舅舅家,外祖母念叨着想要母妃生前的一个常用之物,百年后随她一道入棺。今儿一早我就去见了父皇,他同意我将母妃生前惯用的象牙梳带出宫。明儿我就去趟罗音寺,将它开光后,待母妃寿诞之日交给外祖母。” 一股悲凉之心涌上心头,太后沉默了一会儿才叹了口气道,“你母妃自幼美丽聪慧、贴心孝顺,是你外祖夫妇最疼爱的孩子。她去世时,你外祖一夜白头,没过几年就撒手离去。要不是惦记着你尚且年幼,恐怕你外祖母也……明明比哀家还小了几岁,但身子却比哀家差远了。把你母妃贴身物件给她一个也好,就当是你母妃一直在她身边了。” 听闻此话,越嬷嬷心中一动,一瞬间又立刻隐下。承昭在太后的百般强留下,在慈宁宫用过晚膳才走。当然,这顿晚膳还是若冉伺候的,期间淳郡王摆起了王爷款,让她一会儿夹这个菜,一会儿盛那个汤,把她气得咬牙切齿但却只能强制忍住,好不容易才终于熬到这顿磨人的晚膳结束。 和往常一样,太后仍让她出门相送。二人刚刚走到门口,承昭冷不丁地来了一句,“眼睛不酸吗?” 若冉楞了一瞬,脱口而出,“什么?” 承昭反身看着她,挑眉问道,“用膳时,你背着我不止翻了上百个白眼儿了吧?这会儿不眼酸?” “我酸你个……”她下意识忍不住就要喷回去,突然又警觉仍在慈宁宫,不得不生生忍住。 “酸我个什么?说出来呀,憋着多难受”,他挑衅地看着她,想要从她脸上看到气急败坏的怒容。 可对方偏偏不按他的预想出牌,眼珠子滴溜一转,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我酸你个腊肠嘴呀。” 说完,不待他反应,立刻笑盈盈地给他行了个礼,“奴婢恭送王爷”,随后一溜烟脚底抹油,又跑了。 承昭气得呆在原地,等要找着小妮子算账时,对方早已逃得不见踪影。皇宫大内,他也不敢造次,哼了一声后,转身离开。 若冉一路跑回下房,独自一人待在屋中乐得哈哈大笑。乐完后整理了会儿情绪,想要再回太后屋中时,被突然进来的越嬷嬷吓了一跳。 “太后疑心你为何迟迟未归,叫我来看看。我听人说你回了这儿,便直接来了”,越嬷嬷见四下无人,便拉着她的手坐在桌前凳子上说,“我知道你今日下午想找我,我也知道所为何事。其实一切都进展顺利,本来也打算今儿晚上就和你对对计划。可淳郡王下午的那番话让我改变了主意,觉得另一个方法比找人说你和宸妃的八字相冲,更能让所有人有震慑作用。” 若冉好奇又震惊,越嬷嬷笑着示意她附耳贴来…… 15. 会说话的象牙梳 宸妃冥寿转眼即到,当日一早慈宁宫所有人都早早起床,开始忙碌起阮氏一族晚间在慈宁宫的家宴。 前日承昭就将开好光的象牙梳交给太后祖母。老人家睹物思人,拿着从小看着长大、最后又死在眼前的晚辈之物,心里发堵得久久不能言语。 越嬷嬷担心主子心生郁结,连忙劝太后节哀,待会儿家宴还得她老人家主持,好不容易一场亲人相聚,大家要高高兴兴地才好。 太后点了点头,叹气将梳子放在越嬷嬷端来的托盘中,吩咐道,“好生收着,晚间家宴时交给昭儿他外祖母。” 越嬷嬷拿着托盘躬身退下,与一旁的若冉交换了个眼神。 整个上午慈宁宫一片冷清,只有宫女太监们安静地忙碌。等到下午,承昭从皇陵完成祭拜后回宫,慈宁宫才渐渐热闹起来。 他刚给皇祖母请安没多久,两位舅舅就搀着外祖母也过来了。老人家晃晃悠悠地要下跪给太后磕头,后者连忙抬手示意免了,承昭便立刻上前将外祖母搀起并扶至椅子上坐好。 两位舅舅带着各自妻子并几个成年孩子依礼下跪请安,等这一切都完成后,若冉这才又机会仔细观察这些阮氏亲眷来。 阮老妇人一看就是位慈眉善目的南方娇小老妇人,虽已十分衰老,但仍竭尽可能地挺直腰板,依稀能看见她年轻时外柔内刚的风姿。 阮氏二兄弟以及他们的儿女显然没遗传到老夫人的相貌,生得板正粗旷,大概率是随了已过世的阮老太爷。 这厢对比下来,六皇子反而是长相最似老夫人的晚辈,在几个表亲兄弟间愈发显得风流俊秀。突然间,她想到了那位未曾谋面的宸妃,想必那是一位风华绝代的美人儿吧。 看着苍老异常的弟妹,太后心里一阵愧疚。外甥女宸妃年幼就被她接进宫中,骨肉分离;与自己的儿子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后,又被她生生拆散;儿子要死要活,母子二人关系降至冰点,他又厚着脸皮让弟弟弟媳将女儿送入儿子王府为妾;谨小慎微那么多年,最终还为了自己儿子而死…… 她不自觉拉起弟妹的手,“虽说君臣有别,但宸妃对我们母子俩的情义,我们绝不会忘。你放心,不止哀家,就连皇帝也会格外照拂昭儿。” 阮老太太立刻下跪,“太后严重了,宸妃能为陛下和太后分忧,就已是她几世修来的造化了。哪里还敢恳求您二位的照拂。” 太后示意承昭立刻将外祖母扶起坐好,随后吩咐越嬷嬷将象牙梳呈上来。 越嬷嬷立刻对若冉点了点头,后者连忙走入太后寝屋,低着头用托盘端出宸妃遗物来,静静站在阮老太太面前。 老人家看见爱女生前之物,瞬间热泪盈。 “这是宸妃生前所用的”,太后压住喉间哽咽,缓缓道,“她自幼就进了宫,在哀家身边长大,后来又嫁入王府,再随皇帝登基后回宫,这么多年反倒没几天日子待在你们亲生父母身边承欢膝下,哀家对不起你们。这象牙梳是她生前常用之物,你拿去留个念想吧。” 阮老妇人,含泪感恩,颤抖的手伸向若冉手中的托盘。 她手捧着梳子细细抚摸,仿佛摸着的正是女儿的脸,那般轻柔、那般小心翼翼。可就在她把梳子放在心口上的一瞬间,啪地一声,那梳子突然裂开,断成两截,让在场所有人呆愣原地。 若冉满脸惊恐,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阮老太太更是完全无法接受,立感一阵眩晕,冥冥之中似乎听见了爱女的轻声啜泣。巨大的愧疚和悲伤同时涌上心头,她再也支撑不住,彻底晕了过去。 慈宁宫中顿时一片混乱,太后大叫着宣太医,随后承昭立刻抱起外祖母就平放在软榻上。若冉这才从震惊中反应过来,立刻从自己腰间的小药袋中找出一粒自制的参丹,塞到老人家嘴里,随后开始按压人中、抚胸顺气,直到自己全身是汗,阮老太太才幽幽转醒。 太医们匆匆赶来,诊治后便告知老太太只是气急攻心,经过一番紧急救治,已没什么危险。只是日后要少些刺激,毕竟年纪大了,经不起。 太后点点头,让太医们下去后,安抚了一下弟媳和两位侄儿,随后命越嬷嬷将象牙梳拿过来仔细查看。 “这梳子怎么突然就断了呢”?她万分不解,随后看向承昭,“再去你向你父皇请示,重新拿一个别的……” “不用了,太后娘娘”,阮老夫人挣扎着拒绝道,“好好的东西,突然就裂了,这就是天谴。宸妃娘娘不愿随我回去,再勉强也无用。” 说完,老夫人老泪纵横,认定这是独女对她的怨言与控诉,心如刀绞。 “老夫人千万别这么想,所有人都知道宸妃娘娘最为孝顺,怎么会对您有任何怨言呢”?越嬷嬷在太后的示意下,连忙出言劝慰,“这象牙梳只是年份太久而有了裂口。之前由陛下一直好好收着倒无妨,这两日匆匆忙忙地被送去罗音寺开光,又暂放到慈宁宫保管了一日,来回变换环境,那裂口变大最终断裂也就在常理之中了。” 阮大老爷见母亲听进去有所松动,连忙补充道,“是啊,娘,物件久了可不就脆了嘛,您可别瞎想。若宸妃娘娘在天之灵知道因为她让您老人家难过伤心,她怎么能安心。” “就是”,阮二老爷也接着补充,“今儿可是娘娘的寿辰呢,咱们可得开心地过寿。淳郡王好不容看到太后和您二老同在,高兴得不行,您还非要扫兴不成?” 阮老妇人这才满眼找寻外孙,满眼心疼。 承昭立刻上前拉住她的手,“外祖母不用想太多,孩儿清楚母妃的想法,她致死都是念着外祖和您的,怎会对您有所怨恨。” 阮老太太在众人的安抚下终于平静下来。但经此一事,晚宴也无法再继续,承昭亲自送外祖母和两位舅舅一家出宫回府。原本热闹非凡的慈宁宫,突然间就恢复了平静。 “真烦人,辛辛苦苦忙活了这么几天,全浪费了”!一个小宫女一边收拾满桌的佳肴,一边嘟囔着抱怨。 旁边另一个宫女吓得连忙看了看四周,压着声音提醒她道,“小点儿声,太后和越嬷嬷现在心情可不好。若被听见了,你吃不了兜着走。” 小宫女连忙闭嘴,赶紧麻利地继续干活。 若冉就在她们身旁,但对二人的对话却无丝毫反应。小宫女见她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担心地问,“若冉姐姐,你怎么了?从太后屋里出来后你就一直不对劲,是太后和越嬷嬷责罚你了吗?” 她这才回过神来,挤出一个笑容,正想让小丫头别担心,却被身后越嬷嬷冰冷的声音打断,“若冉,你来一下,我有话要问你。” 在场所有宫女与太监都被越嬷嬷的神色和语气吓住,大气不敢出一声。要知道,越嬷嬷从来性格平和,鲜少如此严肃冰冷,更何况还对着她最为喜欢的若冉。 若冉放下手中的活儿,平静地跟在嬷嬷身后,去往偏耳房。 “跪下”!二人一进入房间,越嬷嬷还背对着她就大声喝令道。 若冉没有丝毫犹豫,干脆听命。 越嬷嬷这才转过身来,看着她满脸失望大声呵斥,“你可知我如此愤怒的原因?” “嬷嬷是因为阮老妇人经历险情所以才……”若冉没有丝毫犹豫,平静而轻声回复。 “我知你不愿委身淳王,但阮老妇人是无辜的,你怎能如此心狠手辣?你我当初的计划是什么?你说只是在那梳子上涂抹少许药水,让它暂时颜色变黑,然后在我的穿针引线下,趁机道出你和宸妃八字不合、属相相冲,借此让阮氏一族所有人对你产生反感。可为何你要擅自改变主意,让宸妃的遗物当场断裂,引得软老夫人差点儿……差点儿……” 越嬷嬷再也说不下去,抚着胸口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直喘气。 若冉见状,着急万分,想去搀她却被一手挡回,连忙磕了几个响头,哭着解释道,“嬷嬷,奴婢真的没有想过要弄断那梳子,自始至终都是照着我们原定的计划执行。还请嬷嬷明鉴。” 越嬷嬷缓了缓,回想起这丫头当时那诧异惊恐的眼神,确实不像是装的,纳闷地问,“那为何那梳子好好地会断掉?可别和我说什么年久有裂痕、突然就断掉的鬼话。如此巧合,绝非可能。” “回嬷嬷,奴婢自己也不信这鬼话,但奴婢现在确实也不知会这么巧的原因。所以,还请嬷嬷想办法把那象牙梳拿出来再让奴婢看看,奴婢一定竭尽全力查明真相。” 若冉说完后叩头不起,看得嬷嬷心生疑虑。的确,现在的结果完全没达到之前设想的预期,当时那般杂乱的状况,哪里有机会引出八字属相相克相关类的话题。这丫头是聪明人,不会如此莽撞行事。 “你是怀疑在你之外,有其他人在那梳子上做了手脚?” 若冉抬起头来,用坚定的眼神看向嬷嬷,“奴婢不是怀疑有人在梳子上做了手脚,而是怀疑有人在宸妃娘娘生前,对她本人做了手脚。” 越嬷嬷赫然站起,满脸惊惧,无法言语。 16. 破案总在意外间 好在那断梳一直留在慈宁宫中,第二日一早越嬷嬷便借口说不宜将这“死物”一直留在身边,三言两语就说服太后把梳子交给她,她拿去妥当处理掉。 当再一次见到这象牙梳时,若冉不自觉回忆那日的情景来。 原来,昨日早晨,她就在越嬷嬷的掩护下,悄悄接近这枚梳子,隐秘而迅速地将早已准备好的药水涂抹在它上面。按照既定计划,当日下午她进里屋去取梳子时,会口含无色无味的催动剂,稍稍吐出一口气,等到端到老太太眼前时,时间刚刚好,梳子便会肉眼可见地变黑。届时越嬷嬷便会上场,将此等“异象”往宸妃和若冉之间相克上引。想必阮氏一族人都会对这个与宸妃相冲之人没什么好印象。 可事情的发展往往不会按照设想方向走,这梳子突然断裂在众人眼前,阮老太太危在旦夕下,她和越嬷嬷哪还有心思做戏?阴差阳错下,她还成了将老人家从死神手中拉回的大功臣。想到这儿,若冉露出一丝苦笑,也不知这是喜是悲。 她一手拿起一半断梳,放在鼻尖细细嗅闻,毫无意外地没有任何异味。眉头不自觉皱紧,她十分肯定,自己亲手所配的药水对象牙这种物质绝无任何破坏作用,变黑也只是短暂的表面反应,不可能让这梳子产生裂痕、更不用说直接断裂。 唯一的解释,便是这象牙梳中含有了什么特殊物质,与她的药水产生了反应,最终象牙承受不住而崩裂。 她将药水中的所有成分一一写在纸上,再逐一核对能与之发生反应的物质。不知不觉间,她伏在桌前埋头排查已有一个多时辰,腰酸背痛得不行却一无所获。无奈地苦笑,好在今日是她的休沐日,否则她还真没心情干活了。 伸了个懒腰,看着窗外尚好的阳光,她拿起两半断梳就往屋外走。 刚一出门就看见了她最不想看见的人。承昭盯着他手里的梳子不发一言,等着她开口。 见瞒不过去了,她只好说一半藏一半,“奴婢对宸妃娘娘遗物突然破损有所怀疑,所以特地向越嬷嬷要了过来,想要查明具体原因。” 承昭两眼死死地盯着她,看得她不禁冷汗直流。 “很好,但愿你能查出点儿什么来”,他嘴角挂着一丝冷笑,继续道,“否则本王定会以为你如此着急忙慌地要来这梳子,是要隐瞒昨日的什么事。” 若冉立刻下跪,“请王爷明察,宸妃娘娘遗物断裂,真的与奴婢无关。” 承昭缓缓弯下腰,一手捏住她的下巴,一字一字道,“本王决不允许任何人将母妃和外祖母作为棋子使坏。若你三日内给不出个合理解释,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说罢,他用力甩开她的小脸,再狠狠看了她一眼后,拂袖快步离去。 直到好一会儿后,若冉才回过神来松了口气。无力地瘫坐在小腿上,第一次感觉到淳郡王不为人知的一面。原来那玩世不恭的外表下,真有一张杀伐狠戾的脸。原来逝去多年的宸妃,从未离开过她唯一孩子的心中。 两日过去了,事情不仅毫无进展,甚至可以说是毫无头绪。药水中的所有配药被逐一核查了个遍,但却无一可疑。象牙梳也被她查看过不知多少次,除了里面纹路泛有极淡的腐痕,也并无异样。 她的沮丧和惊恐越来越重。若真的查不出个所以然来,那阎王王爷可能就真要送她去见阎王了吧。她长长地叹了口气,一筹莫展。 越嬷嬷端拿着一个小盒向她走来,心里清楚她为何如此沮丧,安慰了几句后想让她出去散散心,便将手里的小盒交给她,“这是前几日皇后呈给太后的红蓼凝露,说是放在面霜中使用起来极好。可太后尝试掺了些在手霜中,用了两日觉得有些相犯。既然皇后喜欢它且得来不易,那就还是送还给皇后,也别可惜了好东西。” 若冉呆愣地点头、接过小盒、转身、再出了慈宁宫门,看得越嬷嬷连连摇头。 去往中宫的路上,她一路心情低落,不自觉又把那两半断梳拿了出来,低着头默默思索。 一不留神被脚下一个小石子绊倒,摔了个狗啃屎不说,手里的东西也都飞了出去。她哎哟一声,感觉全身都在疼,可抬头发现前方小盒被摔开时,冷汗顿时流了全身。 蹭地一下爬起来,跑到前方捡起小盒,她这才发现里面的凝露已洒落了大半,差点儿没急得哭出声来:这可怎么办?她不可能把个空盒交给皇后,还传话说太后让她这位儿媳别可惜了好东西吧? 想了一会儿,决定还是原路返回,老实向越嬷嬷交代自己犯了错,该受什么罚,她就啥也别说领着吧。 想明白后,她又弯腰捡起那两半象牙梳,走了刚没两步,突然听见“啪”的一声。低头一看,手中的梳子从二变三,仿佛一记惊雷当空劈下。 她停下脚步,用手细细抚摸着破裂开来的那半边梳子上所沾的红蓼凝露。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片刻后,之前一个个的疑团逐一打开,顿觉萦绕在头顶已几日的乌云瞬间拨开,一缕缕清澈温暖的阳光洒落下来。 她不顾周围所有人的眼光,撒开腿来就快跑。一路回到慈宁宫,也并未向越嬷嬷复命,而是回到自己所住的下房中,将红蓼凝露和三个裂梳放在桌上,看着它们陷入沉思。 没错,的确是更小的那半边再次裂开。若说是摔碎的,显然应该是更大的一半出问题才对。唯一的解释就是,小的那半梳子沾到了凝露,两者产生反应,前几日慈宁宫出现的那幕重现。 那日太后手霜中掺有着红蓼凝露,她肯定曾不止一次地用手抚摸这宸妃遗物,悼念从小看到大的女孩儿。大概是她手霜中这凝露用量太少,反应时间被拉长,所以直到阮老太太拿到手里、放在胸前时,反应才最终起效。 那有什么东西会和红蓼呢?青蒿! 她立刻取来瓷碗,倒入温水。随后将没沾上红蓼凝露的那半边梳子没入其中,大约一盏茶时间过后,她才将梳子拿出。 随后,她又往水中撒入少许白帆粉末,没过多久碗底便缓缓析出青灰色絮状物。 看着这一 切,她意识到,这残忍的真相,在尘封了十几年后,终于重见天日。 当太后听完若冉跪地将一切禀明后,好一会儿都无法言语。她摸着已断为三截的象牙梳,颤抖地问道,“所以,现在确认这梳子上仍残留有青蒿?而那青蒿确实是极慢性毒药,虽不会立刻命中毒者暴毙,但长此摄入后会造成五脏损耗,病弱消亡?” “是的,太后”,若冉抬头坚定地答道,“宸妃娘娘生前必定已长期中毒,毒素早已侵入五脏六腑,并随她的汗液皮脂排出体外少许。而这梳子,正是娘娘常年所用之物,粘上毒素后并日益吸收,慢慢浸入牙纹深处,以致十几年过去仍未消散。” “会是谁”?太后看向门外,自言自语。 事关重大,越嬷嬷不敢作答,只好安抚着主子别心急,转而问道是否需要告知淳郡王。 太后本想瞒下,却突然想到什么,转而问向仍跪着的若冉,“你觉得淳王需要知道吗?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凶手恐难以找寻,他知道了也只能难过糟心。” 若冉“怯怯地”看了眼越嬷嬷了,得到了放心直说的指示后,方才大胆直言,“奴婢以为淳郡王必须得知道内情。虽正如太后所言,罪魁祸首或许再无法查证,但淳王也必须知晓这深宫中暗藏仇敌。此后事事留心、小心谨慎才是上策。况且,淳王他也早已成年,悲欢苦楚本就是世人必经之事,纵使得知真相心中伤痛难平,也好过一辈子都蒙在鼓里,浑浑噩噩,不知人心险恶。” 太后听闻没有答话,好半晌后才重重的点了点头,对她说道,“那孩子差不多明日也该进宫了,届时你再将今日之话告知与他,记得说得委婉些,不要刺激到他。” 若冉点点头,轻声答了个“是。” “太后,那陛下那边……”越嬷嬷小心翼翼地问道。 太后叹了口气,“这事儿过去了这么多年,哀家不想皇帝的再次回到当时的状态。况且凶手必定在这十几年间早已将所有痕迹抹去,若皇帝知晓后大张旗鼓地要彻查,反而容易打草惊蛇。倒不如我们私下细细探访。” 越嬷嬷点点头,不再出声。 “丫头,你觉得这事儿会是皇后做的吗”?太后突然话锋一转,问出自己的疑虑。 若冉想了想,坚定地答道,“依奴婢浅见,皇后应该不是凶手。下毒之人既然敢用青蒿,那必定是对它的药性有所了解,肯定很清楚红蓼与之相克。皇后娘娘为人谨慎,若是她下的手,定会为保万无一失,远离这些相克之物,绝不会堂而皇之地送往太后宫中来。” “的确,哀家也是这么想的。一晃十数载,人证无证无从下手,想要追查元凶,怕是难于登天了。不知昭儿知晓这残酷现实,是否能承受得住?真是个可怜孩子……” 看着太后悲痛担心的神情,若冉不自觉也代入其中,心中生出一丝悲凉。突然,前几日被那家伙捏住下巴威胁性命的情景出现在脑海中。她立刻默默翻了个白眼,同情他个鬼哟!那活阎王悲痛死了才好呢! 17. 关系时好时坏 第二日一早,承昭果然按期进宫,去澄心殿给父皇请完安后,便立刻来了慈宁宫。当若冉一五一十将昨日禀名太后的话再次说出时,这位向来玩世不恭的王爷顿时有些支撑不住,坐在椅子上闭眼久久不语。 在此之前,她还曾想着暗暗嘲讽她活该,可当此景此景真的呈现在眼前时,她却生不出任何戏谑之心。联想到仍在家中被太太和嫡姐欺压受辱的娘,会不会最后结局也是这样,她不觉一阵心酸。 考虑到祖孙两有私密话不便他人旁听,越嬷嬷连忙将一脸悲戚的若冉支了出去。小丫头从心底散发出的忧伤之气让太后心里十分宽慰,心里愈发坚定要把她送到昭儿身边。 若冉一个人默默回了下房,在空无一人的房中发呆了好一会儿后,不觉间从柜重拿出前几日娘亲给她写来的信。摸着白纸上的黑字,娘亲的面容便浮现在眼前。她真是个不孝女,明知娘亲在家中受苦,却仍选择独闯皇宫,留下她一个人对抗着那对阴险的母女和冷漠的丈夫。字迹越来越模糊,就在一滴眼泪落在信纸上时,门突然被从外推开了。 二人四目相对,各自看见对方眼中的悲伤,呆愣了一瞬。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不方便”,这是承昭第一次对她有所愧疚。 “没事,我知道你也……”她戛然而止,意识到作为奴婢没有资格评价主子的情绪。 承昭露出一丝苦笑,看着她手里的信并装作不经意地抹泪,转而问道,“你为何要哭?是家里来信了?” 若冉想着也没什么可瞒的,老实点头,“我娘写来的信,这么多年没见了,所以有些忍不住。” 整个空间再次陷入一片静默,只剩下外面的知了在不停地鸣叫。 “我也很多年没见过母妃了”,他突然出声,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脆弱,一时让她不知该如何接话。 见她小嘴张张合合却说不出来一个字的样子,他忍不住轻声一笑,转而恢复了些元气,“皇祖母说她一直踌躇着要不要告诉我,是你坚定地说服她不要隐瞒。这次我过来这里,是专程向你道谢的,不仅因为你查出了如此久远的线索,更因为是你让我知道接下来的方向。” 若冉点了点头,“娘娘过常年中毒,早已内里虚弱不堪,是以在为陛下挡在一剑后,完全没有任何一丝恢复的机会。” “我明白”,他语气无力,连站立都显得愈发艰难,缓了缓后才接着说,“我知道皇祖母已经交代了让你死守这个秘密,但我还是要亲自确认一下,你不会对任何其他人说的,是不是?” 她没有丝毫犹豫地点了点头,“放心吧,王爷,奴婢一定守口如瓶。” 脚步沉重地转身,他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回头看着她手中的信问道,“你在宫里有太后照拂,若家中有什么需要,本王可以出手相帮。” 她露出一丝苦笑,像蒙了薄尘的月光,藏着说不尽的无可奈何,“多谢王爷体恤。奴婢家中……情况复杂……就暂时不牢王爷费心了。” “你是担心你嫡母和嫡姐吗?这你放心,只要本王亮明身份,量她们也不敢……” 承昭话还没说完,就被若冉打断,“王爷,还请不要介入奴婢的家事。此事奴婢想亲手了结,还请王爷成全。” 他听后一愣,看着她眼中的坚持,最终什么都没说地离去了。 直到他身影完全消失后,若冉才意识到他是如何知道自己家中嫡母嫡姐欺压她娘的事的?大概是问了越嬷嬷吧,她只得如此推测。双腿不自觉走到门口,看向他离去的方向,心中疑惑道:六皇子,您打算如何替你母妃报仇呢?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一切风平浪静。所有知晓此事的人都未透露半分消息给外间,慈宁宫中照旧如常,淳郡王也仍是那副风流倜傥的样子整日游走于京城的热闹街市,当然按时入宫向陛下和太后请安还是雷打不动的。 这日太子殿下得到一副绝世画作,特意拿来进献给皇祖母。太后乐呵呵地让若冉打开立起画卷,同太子一同品鉴上面的笔墨风骨和山水意境。 “还请皇祖母御笔题字,为这画作增添几分清雅气韵”,太子趁机提议道。 太后着实心情不错,对若冉吩咐道,“丫头,你写几个题词来,哀家看看哪个合适。” 若冉笑着应声,将画卷摊好在桌上后,只稍稍思考了一会儿,便在旁边的纸上写下几行题词。 太子再次看见那熟悉的字迹,心中再次一恸。身旁的太后叫了他两声后,他才回过神来,赶紧对若冉笑道,“慈宁宫中芝兰毓秀,连皇祖母身边的小宫女都有如此情才。” 老太太自然是越发高兴,越看这丫头越喜欢,低头看向若冉写的题词,正犹豫着选其中哪个时,太监通报淳郡王前来请安。 “来得正好”,太后开心得差点儿鼓掌,连忙免去最疼爱孙子的行礼,对他说到,“快帮祖母看看,若冉丫头写的这些个题词,哪个最好。” 扫了眼旁边的山水画,他立刻明白这是太子又送好东西来了。笑呵呵地低头,看见这熟悉的字迹,顿了一下,随后立刻指向其中一行道,“皇祖母,孙儿觉得这句‘烟霞入卷,山河安然’着实不错。既贴合画卷山水清幽之景,又暗含天下太平的盛世光景,最能彰显皇祖母您的皇家气度与胸襟。” 太后笑呵呵地连连点头,“果然还是昭儿最懂祖母,哀家也是最喜欢这句。” 她边说边接过若冉递过来的笔,在山水画上细细题词。待若冉接回笔后,她又拿起越嬷嬷奉上的太后宝印,郑重盖上去后,这才终于完事。 祖孙三人其乐融融地用了个午膳,两个年轻人在越嬷嬷太后要午睡的暗示下,同时告辞。 若冉走在二人身侧,领着二人出慈宁宫。 看着这小丫头的眼神时不时朝太子身上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火气就只往承昭头上涌,他轻哼了一声吸引住另外两人的注意后,小声嘀咕 了一声,“皇弟我怎么记得,皇兄那日昏迷时,这丫头写下药方的字迹,可与今日完全不同啊。” 若冉顿觉五雷轰顶,这才意识到那晚情况紧急,匆忙之下完全忘记隐藏原本笔迹之事,冷汗瞬间让背后一片冰凉。 太子将信将疑地侧头看着低头不语的若冉,不可察觉地皱了皱眉头,随后又转向承昭笑道,“怕是那日夜黑,六弟看错了吧?” 还没等承昭答话,若冉立刻“谦卑委屈”地开口,“想必是淳郡王记错了。” 说完后,她还趁着太子调转目光的间隙,狠狠瞪了眼这狗屁王爷:你有本事就明着来,背后挑拨耍阴招算什么! 她之所以敢如此横是因为坚信那方子已被保元堂收走,眼前这位王爷绝无可能有实据在手。空口白舌的,她完全有胜算告他个污蔑! 感受到小辣椒的辣气,他没有丝毫生气,无所谓地打了个哈哈,“那便算是我记错了吧,毕竟也就扫了那么一眼,记忆混淆也很正常。” 说完对太子行了个礼后,大脚一抬,将她二人甩在身后,潇洒离去。 太子当然清楚六弟的心思缜密,心中虽有所猜忌但并未表露分毫,对若冉温和点头后,也出了慈宁宫。 若冉心里将那个狗屁王爷骂了一万遍,这个老天劈不死的家伙,怎么刚刚吃饭时没噎死呢! 赶紧稳了稳心神,她连忙一路小跑回了下房,立刻休书一封送了出去。看着头上的天空,祈祷老天保佑。 当日下午日落之时,望都镇的保元堂伙计正着手打烊。就在最后一块门板上好之前,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随后一只手就从那未上的门板中缝中伸了进来,抓住这伙计的衣领大声道,“叫你们掌柜的出来,我家老爷有要事找他。” 说完,那手用力一推,小伙计当即吓得跌坐在地上差点儿尿了裤子。从哪儿冒出来的这些凶神恶煞啊…… 眼见这没出息的小子不顶事儿,外面的人纷纷下马,开始粗暴地将门排拆掉,噼里啪啦巨大的动静惊动了整条街,大家纷纷凑上前看热闹,结果被这些人毫不客气地驱赶,只好躲得远远地探头探脑。 待到门板全部拆完,带着帷帽的承昭这才下马缓缓走了进去。侍卫们连忙站在一排将门口堵得严严实实,确保外面无人能看到里面的任何情形。 正在后堂结算当日经营的掌柜听见动静,不慌不忙地前来查看。将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伙计扶起,让他回后堂躲躲后,这才看向面目不明的来人。 “敢问阁下何人?来我这保元堂怕不是来看病抓药的吧”?掌柜的面无惧色,语气平和地看向对方。 承昭没有回答,静静地打量着这位风姿俊秀的掌柜。只见他一身素布长衣干净平整,眉目清和温润,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番清雅不凡的气度,与那平常的市井商贾完全不同。 “你就是萧景和”?不知为何,他对这位初次相见的小角色莫名产生一股不耐。 18. 这姓萧的太碍眼 小角色眼神平静地答道,“既然阁下打听过在下,那也必然清楚我这儿只是一家药铺。如此大费周章的,不知究竟所为何事?” 承昭没有说话,把手伸向常检,后者立刻躬身交上一张纸。随后他将纸打开在萧景和面前,语气中有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这药方不是我家小厮前来取药的那张,还请这位掌柜将原药方返还。” 萧景和眼中有一闪而过的精光,被承昭精准抓住。 没想到这位看起来文弱的家伙却并未矢口否认,而是平静地拿过药方细细查看了一番,然后露出不解的神情抬头问道,“阁下是说我这药铺私下更换了药方中的药材?” “我说的到底是什么,你心里清楚”,承昭越看这家伙越觉得火大,嗓音不自觉提高,引得外面的人想要更进一步探听,却被那些侍卫威胁着赶跑。 萧景和无丝毫畏惧,面上带着得体的笑容,“还请阁下明示。” 承昭从鼻中哼了一声,向前走了两步,揭开帷帽露出真容,盯着他的眼睛道,“别给我耍心眼子。那日晚上我记得很清楚,那药方上的字迹,和现在这张不一样。” “哦?会不会是阁下记错了”?萧景和浅笑着低头,眼中有一丝淡淡的嘲讽,“在下有何理由,更换一张内容完全相同的药方呢?” 明知眼前这家伙嘴硬,但他也没办法直接用刑,脑子一转转而道,“既然你不说,那我就只能去撬那丫头的嘴了。她应该没你能扛吧……” 说完,他故意迟迟不走,满眼威胁地欣赏着对方那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齐姑娘是太后身边的人,阁下恐怕不能随意……” 萧景和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对方腰间的皇家玉牌,额头顿时滴下两滴冷汗,“阁下到底是谁?究竟与齐姑娘有何仇怨?” “你还是不愿说是吗?那我也就不在这儿耗着了,你可别后悔!” 说完,承昭立刻转身,大步出门上马,带着一队侍卫浩浩荡荡地离去。留下满地的门板和内心极度凌乱的萧景和。 伙计赶紧驱赶一股脑上前看热闹的人,随后将门板一一合上,这才将外间所有探听的视线额耳朵完全隔绝。 “萧公子,您怎么样”?悯秋见来人全部走了后,才敢从后堂跑过来,一脸焦急地问向萧景和。 他立刻想起什么,一把紧紧抓住她的手,“你是从宫里出来的,刚才那人,你可认识?” 这是悯秋第一次从他脸上看见如此失态的表情,这还是那个永远处事不惊、温文尔雅的萧公子吗? 看着她一副呆愣的样子,萧景和有些不耐,再次催促,“你认得出他吗?” 悯秋立刻点了点头道,“他就是六皇子,淳郡王承昭。” 仿佛一记惊雷劈在他头顶,淳郡王承昭,京城第一纨绔,若冉怎会招惹上这麻烦家伙?他不觉心烦意乱,连自己的手仍未松开也毫不自知。 “以你对太后的了解,太后会放任这位皇子随意摆布她宫中的宫女吗”?他语气急促,完全不想掩饰、或者说是掩饰不住他内心的牵挂和担忧。 悯秋心生不忍,默默咽下内心的苦楚安慰道,“太后心慈,不是那种放任晚辈乱来之人。况且若冉妹妹一向得慈宁宫掌事嬷嬷的青睐,太后若有什么想法,这位嬷嬷也定会出手相帮,所以公子你不必忧心。况且,六皇子这热乎劲儿大概也持续不了多久……” 他松开手,在屋中来回不停地踱步:不行,不能只靠等。若冉的命对于皇家来说和蚂蚁无异,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得想办法知道她究竟如何得罪了这位不好惹的王爷…… 恰在此时,外面又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伙计打开一块门板,见是信客后连忙道谢并接过信,还没来得及转身,手中的信就被掌柜一把拿走,随后便见他整个人快步走入后堂。只留下一脸茫然的伙计和满身落寞的悯秋。 信果然是若冉写来的,萧景和一目十行地读完后,才终于松了口气。在知晓那位王爷与她并无何深仇大怨、只是小有摩擦后,他不免又心生疑惑。那家伙看起来也并非是玩笑之态,难道他真的别有所图? 眉头不觉皱紧,此时悯秋的声音却在在门外响起,“萧公子,若冉妹妹来信有什么消息吗?” “没什么事情,只是让我们别担心”,他仍坐在屋内,声音温和客气却并无开门让她进来的打算。 悯秋当然敏锐地觉察到对方的想法,心中酸楚涌出,只得默默告退。 听见脚步声渐渐远离后,他才将刚刚下意识折起的信重新打开,开始一字一字细细读来。若冉在信中感谢他机敏地将药方调换,也同时告知日后通信不能再如此明目张胆了,待下次她休职出宫后过来,再一道商议后续如何联系。 看到这儿,他嘴角不自觉上扬,仿佛看见明媚聪慧的少女就站在眼前。他微笑着细细将信折好放在胸前,仿佛如同在扬州时宠溺地摸着她的脑袋。三日后,就是她可以出宫的日子了,他日也盼夜也盼,就盼着二人定期相见的每一刻。那是他坚持在京城的意义,也是他人生向前的目标。 于此同时,一脸落寞的悯秋独自一人在后院呆呆坐了好一会儿。伙计见天色越来越暗,连忙劝她回屋,夜里露重湿寒,可别沾了潮气染上风寒。 她微笑着起身道谢,回屋的步子刚走了两三步又突然返身叫住这伙计,犹豫着打探萧公子和若冉之间的关系来。 伙计挠挠头,说自己也不甚清楚。掌柜的倒是从来没提他们二人之间的事,倒是曾经听齐姑娘无意间说过掌柜的是她外祖的徒儿,若冉进了宫后,无亲无故的掌柜就来到这儿开了间药铺。 悯秋点头道谢,随后心事重重地返回屋中。现在很明了了,萧公子钟情于若冉,为她背井离乡带到这陌生之地,在宫墙外守着她这么多年。 她不自觉撕扯着手中的帕子,泪水一滴滴落下,这段日子来渐渐淡去的恨意再次悄悄爬上心头。 另一边,承昭回到府中后,坐在书房桌前,两眼盯着两张字迹一模一样的药方一言不发。一张是常检从保元堂带回的,一张是自己变成腊肠嘴时她写的。 “常检,你完全没印象太子遇刺那次,你带着方子出去抓药时,那方子上的字迹吗”?他皱眉抬眼,绝对不 相信自己会记错。 常检心底叹了口气,苦着脸快哭出来,“王爷,小的就认识那么几个字,哪还会去留意一张方子的字迹啊。” “废物”,承昭斜了他一眼,“之前让你誊写打湿了的信,到现在也没完成;现在让你回忆点儿东西,又啥都想不起来。你说要你有何用?今儿就去洗恭桶吧。” 常检立刻跪了下来,“王爷息怒啊,不是小的舍不得去洗恭桶,而是担心王爷用惯了小的,换一个新人您一时无法适应。还是等小的找到合适的接任者后,再过去吧。” 承昭哼了一声,“找只猪来伺候本王,也不会比你差。” “是是是,小的自知自己不比猪强,但好在小的比猪干净不是”,常检一个劲儿地打哈哈,看见主子被逗笑后才继续道,“关于那封湿信,也不是毫无进展。小的找到了个外面的能人,说是虽不能完全认出上面所有内容,但认出个八成应该还是没问题的。” “你这家伙总算还能有点儿用”,终于有件顺心的事儿了,随后紧接着说,“让那个什么能人口风紧点儿,别把里面的内容到处说。” “王爷放心,那人还是知道分寸的。小的也曾提醒过他,为保万无一失,小的待会儿再去一趟。” 承昭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命其退下。 书房中只剩下了他一人。萧景和的身影突然闯入他脑海中,让他顿时心生不快。这小子,跩了吧唧的样子,着实让人生厌,总有一天本王要他跪地求饶。 三日后,若冉终于休沐出宫。她先在市集上买了些东西,随后走入一家茶馆,完全没注意到自己一出了宫门,就被人给盯上了。 “王爷,咱们这么跟着一个姑娘,被人发现了,不知道又会被传成什么样儿了”,常检一脸苦相地提醒自家主子。 承昭完全没回头看他,反手用折扇敲了敲他的头,小声道,“怕什么?本王行得正坐得端,外人能传出个啥来?” 常检捂着脑袋,无语至极,嘟囔着“跟梢人家姑娘家,这是哪门子‘行得正坐得端’啊?回头又有人说您看中了哪家女子,想要使坏呢。” 承昭清楚地听清了每一个字,气得他返身过来又敲了他一下,满脸气恼道,“那丫头算哪门子‘姑娘家’?从里到外、从上到下,可曾有一分姑娘家的矜持?” 常检正要回嘴,突然看见那日药铺中的掌柜。意识到什么的承昭立刻转身,果见姓萧那小子满脸笑容地走入同一家茶馆。 他火气不知为何噌的一下就上来了,你来就来,打扮得这么油头粉面干什么?白玉发冠就算了,腰上还配了个一看就知价格不菲的羊脂玉佩。这一路走来,招了不少路上姑娘的侧目,果然他就不是个好玩意儿。他可得出手管管,否则万一闹出点儿什么不好的动静来,可是会殃及太后祖母的慈宁宫声誉。 想着想着,他的脚就不自觉往前走,身后的常检如何劝他都似乎没听见。索性躲得远远的,要丢人就让他一个人丢去吧…… “王爷这么巧,也来这儿喝茶”?若冉抬头,边问边诧异这家伙吃错药了吗?干嘛两眼喷火地看着她? 19. 本王没吃醋! 承昭没有回答,目光在二人间扫来扫去。不知为何,他怎么看怎么觉得姓萧的这小子不顺眼,遂没好气地对若冉说,“我还以为你出宫要干啥呢?搞了半天是出来找小白脸了啊。” 若冉听着这话火冒三丈,不顾分寸地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瞎说什么呢?景和哥哥才不是什么小白脸!” “不是小白脸你买那么多东西讨好他干嘛?还‘哥哥’‘弟弟’的,女孩子家要懂得检点”,承昭看她一副完全不承认还极力维护对方的样子,开始完全控制不住地口无遮拦。 若冉的脸青一阵白一阵,这是什么混蛋玩意儿啊,大庭广众之下、无凭无据地如此羞辱她和景和哥哥。再也抑制不住地,她拿起桌上刚买的东西就往他身上扔去。 一旁的萧景和知道对方是个王爷,不能硬碰,连忙出手制止若冉的行为,拉着她就快步走了出去,远离这是非之地。只剩下这位纨绔王爷独自一人气呼呼地站在原地,饱受周围人的窃窃私语及指指点点。 看着马车内若冉气鼓鼓的样子,萧景和顿觉可爱,“谢谢你为我争辩。不过下回可别当面顶撞他了,毕竟他是王爷,追究起来吃亏的终究是你自己。” “我实在忍不了了,他总对我明枪暗箭地就算了,怎么现在连你这个旁人也捎上了呢”,小姑娘皱着眉头大声反驳。 萧景和浅笑一声,“我也算不得旁人吧,毕竟我帮你换信是事实。他虽没有凭证,但却笃定此事。” “说到这儿,我可真是要感谢你呢,景和哥哥”,若冉突然转移话题,“那日情况紧急,匆忙之中我忘记隐藏自己的真实笔记。得亏你思虑周全,帮我挡了这一劫。” 看着眼前女子那明媚娇俏的笑容,萧景和心弦一动,“你呀,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时不时就心大。” “我已经不是小时候了,现在已经是大姑娘了”,若冉撅了撅小嘴,满脸小傲娇,“现在太后和越嬷嬷可喜欢我了,我是慈宁宫第一红人呢。” 萧景和听后,眼中闪烁着点点星光,“是,大姑娘了,可不像小时候一样动不动就哭鼻子了。” 若冉吐了吐舌头,捂嘴一笑。可他却转而隐下眸中所有笑意,看着她的脸郑重地问,“你还要继续呆在宫中吗?如果你想出来,交给我,我一定能让你全身而退。” “景和哥哥,你怎么这么厉害了啊?竟然能有办法把还没到年限的宫女弄出宫来?” 若冉脸上的笑容立刻切换为诧异,并有着丝丝担忧。 他立刻笑了笑,安抚道,“我来京城也这么多年了,通过给人看病也结交了不少权贵。这事儿我早就打听过了,太后心慈,只要你我内外配合好,问题不大。” “可我不想出宫”,她低下头,不自觉地开始抠自己的手指甲,“我想要出人头地,让大娘和嫡姐心服口服地对我娘和我尊重,更要我爹对着我外祖的墓碑道歉忏悔。明明我娘是按照平妻下聘娶进门的,为何到了后来却变成了个妾室?我不甘心,我娘也不甘心。” 感受着她的悲切和仇恨,萧景和心中满是怜惜,“从前我一直问你你也不说,你到底是作何打算?是要和那位一直照拂你的越嬷嬷一样,成为一宫的掌事宫女、然后让嫔妃主子为你撑腰?” “之前确实是这么想的,可观察了这么久,我发现小小的掌事宫女似乎对宫外之人没啥作用,只能通过别的方式向上走……” 她再也说不下去,总觉得景和哥哥会反对她这步棋。 果然,萧景和听后震惊不已,立刻大声反对,“不行!你不能为了那些所谓的仇恨把自己的一生都搭进去。那些皇权贵胄,何曾会把女人的性命放在眼里。你看看刚刚的那位淳郡王……” “太子殿下不一样”,他还没说完,若冉就立刻出声反驳,并将手指比在唇上示意他小点儿声,别让街上的旁人以为他们这马车里出了啥事儿。 可这话一出,更让对方火冒三丈,没想到这她不仅悄悄地转换了行动方向,甚至连目标人物都找准了。萧景和知道大街上确实不是讨论此事之处,生生压下胸中那团火气,一言不发地看着车外,二人一路沉默地回到保元堂。 悯秋见萧公子和若冉一道回来,连忙热情地端来两杯热茶并说道,“先喝口茶缓缓,厨子正在做饭,过不了多久便能上桌了。” 萧景和没有回答,脸色阴沉地走过她身边,直接去往后堂书房。 若冉正要和悯秋说几句,就被她的景和哥哥叫住,“还不过来?我话还没说完呢。” 她立刻耷拉着脑袋,泄气地跟在他身后,离开前厅。 这是悯秋第一次看见萧公子的怒容,原来那般和风霁月之人,也有动怒失态之时。她端着托盘上的两盏茶,呆呆地站在原地。直到伙计唤了她好几声后,她才抱歉一笑,满脸落魄地回到自己屋中。 此时的书房一室沉寂,萧景和看着因心虚而不敢抬头的若冉,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终于,他叹了口气道,“婚姻岂非儿戏,若你外祖和你娘知道你为了仇恨而委身于一个不爱你也不会疼惜你的人,他们会多难受。” 若冉抬起头来,满脸恳切地回道,“景和哥哥,你不知道,太子殿下他不是那种仗势欺人之辈,他是我见过最风度翩翩又温良谦和之人。他不仅对自己的妻妾有情,对我们这些下人都是极为宽容的。所以若我能……” “你和他接触过几次,就如此笃定了他的人品?你怎知他不是那种道貌岸然之辈?储君之位非常人能坐,你可知他走到今天这一步,手上沾了多少人的血”?他完全听不下去,控制不住地抓住她的胳膊,想要把她从梦中唤醒。 若冉极度震惊,“景和哥哥,你说什么?你是说太子殿下他……杀了很多人?” 他反射性地捂住她的嘴,随后立刻轻声跑到门口,确认并无外人后才松了口气。随后再次走回她身边,压低声音一字一字道,“他不仅杀了政敌,而且还杀了那位太子妃。” “什么”,若冉惊恐地摇头,止不住连连后退,一直抵到书桌退无可退时,缓了缓才想起来问,“你是如何知道这些的?会不会弄错了?” 他向前两步,“我不能 告诉你这消息来自何处,但我可以保证此话绝无虚假。事到如今,你还觉得那位太子殿下堪为良人吗?” “太子为何要杀太子妃”?她不得不好奇各中缘由。 “为了自保”,他的语气沉重而悲凉,缓缓将他所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 听完景和哥哥一番话,她这才知晓,原来在那年安亲王谋逆一案中,她心中的那芝兰玉树般的人物,竟然在明知自己发妻和岳丈完全无辜的情况下,为了保住自己,将太傅知氏一门推出顶罪。事后还装作一副悲痛欲绝的样子,让所有人都为他的深情而感慨。 难怪那日越嬷嬷欲言又止,还断定温侧妃难有好结局。再想着经过之前的狗屎绿豆糕和笔迹疑云,太子殿下对她的好印象也所剩无几。她叹了口气,发觉自己心里也没什么难受,遂摇了摇头转而装作一副苦哈哈的样子,嘟嘴道,“看来这条路走不通了,得赶紧另想法子了。” 这副可爱模样,看得萧景和心底一暖,不觉嘴角一弯,正要说什么的时候,忽听见前厅一阵嘈杂。二人正想出门一探究竟,就听见嘈杂声越来越近,不一会儿这书房门就被从外踢开,刚分别没多久的阎王爷再次出现在他们面前。 若冉和萧景和对视一眼,这家伙怎么又出现了? 阎王爷身后的小伙计一脸哭相对掌柜解释,说这人非要往里闯,他怎么拦也拦不住。 承昭一把推开小伙计,让常俭拎着他去往前厅,将这小小的书房留给三人。 看着面前二人挨得如此之近,还站在一起质疑他这位王爷的来意,承昭不禁火冒三丈,“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你二人到底要做什么?” “你说话注意点啊,平白无故造谣毁人清誉,到底是何居心”,若冉气不过直接怼回去。 承昭哼了一声,眯着眼将视线从若冉转到萧景和,上线打量了一番后,话语中满是挑衅,对着若冉说,“你眼睛有毛病吗?这家伙哪点比得上皇兄,就这么移情别恋了?还是说,从头到尾都在做着脚踏两船的美梦?” “淳郡王慎言”,始终没出声的萧景和终于开口,“事关齐姑娘的名节,切莫让旁人捕风捉影。” 承昭斜眼看他好一会儿,才语气嘲讽道,“别以为本王对你和颜悦色,你就把自己当根葱。‘旁人’捕风捉影,那你是什么人?亲人?看起来,也不是吧。” “你要是实在喜欢没事儿找事儿,就到前厅找大夫给开个方子,别一天到晚看谁都不顺眼,自己跟个斗眼鸡似的,尽惹人烦”,若冉实在憋不住,将对这位狗屁王爷的愤恨一股脑全吐出来。 对于这小丫头的不敬甚至无礼,承昭本来是并不生气的,反正他俩斗嘴也不是一两日了。可气就气在为什么姓萧的这小子在他眼皮子下不断拉着她,一个劲地制止她别那么冲动。这哪里是劝架,这分明是往他眼里扎刀子。 他想都没想就一把把若冉扯了过来,对着萧景和冷冷道,“太后让我过来带她回宫。” 随后拉着她就往外走,完全不顾及保元堂中所有人来人往投来的探究目光。 20. 小宫女的春天 萧景和眼看着霸道王爷把若冉拉走并塞到马车中,心急如焚却无计可施。对方位高权重,如果硬碰的话,他自己受伤也就算了,万一惹得那家伙将怒气全撒在若冉身上,那可真是得不偿失。 就在马车消失在街道拐角的一瞬,他立刻跳上后院的骏马从后门飞驰而出。 保元堂在老大夫的张罗下,很快便恢复了正常的营业。无人注意到,二楼窗前,悯秋不发一言地看着越来越远的一人一马,心中酸楚和怨恨翻涌。 马车中的若冉尽力和阎王保持距离,一脸嫌弃地不想搭理他。 承昭也满肚子火,实在忍不了没好气地问,“那小白脸儿到底是你什么人?又是喝茶、又是私会的。” “你脑子里能不能别一天到晚就是那些脏事儿,我和景和哥哥清清白白,不是你三言两语就能污蔑的”!若冉杏眼圆睁,一副完全不想搭理他的样子。 “哼,你就不怕皇兄知道你外面有情郎,会怎么看你吗?” “第一,景和哥哥不是什么情郎,我和他都不能容许你这般污蔑;第二,太子殿下身份高贵,怎么看奴婢,奴婢无权置喙半句。” 看着她那张完全不在乎的脸,他立刻意识到了什么,又哼了一声,“看来那小白脸功夫还真了得啊,就这么半天儿不到的功夫,就把你倾慕太子的心抛到九霄云外了。” “你少冤枉人,这还不是拜你所赐吗?三番五次在太子面前接我的底”,若冉翻了个白眼,真是一句废话都不想再对他说。 承昭忍不住笑出声来,正想得意一两句时,若冉突然问道,“太后有什么紧急事情,让我这么紧急回宫?” 他顿了顿,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若冉立刻明白根本就没有什么太后懿旨,气得她拿起马车里的一个坐垫就往他扔过去,随后就要跳车回保元堂。 承昭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疯了,跳下去被车轮碾着怎么办?” “被碾死也比和你待在一个马车里强。” 说完,两人就在小小的空间中拉拉扯扯,引得马车晃个不停,一路招来不少人侧目。车夫和常俭无奈对视一眼后双双摇了摇头,真是丢人哪…… 当看见衣衫不整、头发凌乱的两个年轻人气呼呼地进了慈宁宫,太后先是一怔,然后笑了好半会儿才道,“你俩这是上哪儿疯去了?弄得这般狼狈,也不怕人笑话。” 即使心里再气,若冉也还是规规矩矩行礼,老老实实答复,“回太后,奴婢今日休职,经越嬷嬷同意后,出宫去看望了一位旧友。但不知为何,淳郡王突然出现说您急召奴婢回宫。一路匆忙,所以……” 虽然已经极力让自己语气平和了,但太后还是能看出她满脸不高兴。老人家看向宝贝孙子那气愤和得意之色并存的脸色,稍稍品了品大概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昭儿也是心实,担心你一个姑娘家出宫有危险,特意颠颠儿地接你回来。下回啊,你想出宫逛逛就和哀家说,哀家安排人手带着你出去。” 太后的这话简直没把若冉给气死,这护犊子也太过了吧?下回安排人手带她出去,这“人手”还能是谁?想想就烦。 果然,旁边那个狗屁王爷向她投来个胜利的眼神后,对着他的皇祖母又是一通撒娇,哭诉着自己还没吃午饭,现在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老太太一听可是心疼,连忙让若冉去趟御膳房,叫些六皇子爱吃的菜过来。 去往御膳房的路上,她不知道翻了多少个白眼,诅咒了狗屁王爷多少次断子绝孙,一路压低声音骂骂咧咧,看得旁边的宫太监都知道她不好惹,纷纷躲避不及。 不多久,承昭就坐在祖母身边,满足地品尝着满桌子的佳肴,时不时得意地瞟了瞟仍饿着肚子的若冉,恨得她差点儿想端起桌上的汤就往他头上倒。 终于把阎王送走了,太后这才让若冉下去休息。当她拖着满是疲惫的身躯回到下房后没多久,越嬷嬷提着食盒就进来了。 她连忙起身,满脸不好意思道,“嬷嬷,我待会儿自己去厨房找点儿吃的就行,还麻烦您专程送过来,真是折煞我了。” 越嬷嬷一笑,将食盒里的饭菜一一端出放在桌上。若冉一看,这显然不是她们宫女应该吃的饭菜,应该是来自于御膳房的佳肴。 “这是刚刚太后和淳郡王吃剩下赏给我的吗”?她有些诧异地问。 “你刚刚在饭桌上可见到这些菜”?越嬷嬷笑着返问她。 她连忙低头仔细一看,果然这些与刚刚六皇子所食完全不同。还没开口,就听见越嬷嬷接着又说。 “这是淳郡王特意求了太后让御膳房给你弄的,说搅了你外出游玩的兴致,算是给你赔礼道歉了。” 若冉第一反应是菜里下了毒,她要不要赶紧验验然后向太后举报?可当得知这些菜都是越嬷嬷直接从御膳房端来,压根儿就没经过那狗屁王爷的手后,她又觉得不会有问题。况且,他明知她有医药解毒常识,显然不会这么傻的让她抓包。 在越嬷嬷的催促下,她一口一口尝着这满桌皇家菜肴。果然鲜香细腻,相比起来,从前吃了十几年的饭菜简直不值一提。 越嬷嬷慈爱地看着眼前自己最爱的小丫头,用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道,“众人皆说太子殿下体恤下人,可我却从未听说过他特意为手下人做过什么。反倒看看淳王殿下身边的常俭,主仆二人那般亲近,就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心怀仁善之辈。” 若冉将嘴里的饭咽下,撅了撅小嘴,嘟囔道,“那是他们主仆二人到处一起惹是生非,谁也离不开谁吧。” “你以为太子离得开丰廉?恐怕这世上,知道他最多秘密的就是这位东宫总管了”,越嬷嬷不置可否,嘴角挂上一丝难以察觉的嘲讽。 若冉突然想到今日景和哥哥的话,联想那位早早逝去的太子妃,脸色不觉一沉。 越嬷嬷敏锐地觉察到她与之前的不同,好奇地问,“你现在不想着太子了?” “嬷嬷您说什么呢”?若冉小脸一红,放下碗筷连忙否认,“太子殿下岂是我们这种人可以肖想的,奴婢没有这个胆子。” “那你怎么有胆子对淳王甩脸子、甚至大打出手呢”?越嬷嬷边说边笑,一脸探究。 “我……我哪有……我一直对他都恭恭敬敬的……” 她狡辩的声音越来愈小,看得越嬷嬷差点儿憋不住笑出声来,“嗯,那刚刚淳王脖子上的伤,是猫抓狗挠的咯?” 若冉哑口无言,承认也不是否认也不是。 越嬷嬷不再打趣,缓缓道来,“你可知若淳王殿下真要追究起来你的罪责,你的小命都保不住吗?他如此这般放任你对他不敬,某种意义上就代表着你在他心中,与别人不一样。” “嬷嬷您也没见过他在宫外的样子啊,说不定他在外面就是这样对所有女子的,巧言令色,今儿给顿饭、明儿赏碗茶的,我才不上当呢。” “我的确没见过淳王在外的样子,不过你觉得他是那种任由一个女子骑在他脖子上的人吗?” “我哪有骑在他脖子上,我只是……只是……正当防卫……”若冉结结巴巴,毕竟不敬的罪名她也承担不起。 越嬷嬷笑着摇了摇头,站起身来出门离去。 若冉送完嬷嬷后坐回桌前,仔细琢磨了会儿她刚刚的话,正满心疑惑之时那狗屁王爷的脸却突然出现在脑海中。她立刻用力甩了甩头,今天真是晦气。 重新振作起精神端起碗筷来,大快朵颐。这么好的饭菜可不能浪费了。 月上枝头,保元堂早已关门歇业。可悯秋独自一人却坚持坐在后院中等萧公子回来,无论伙计如何劝说都没用。 马蹄声响起时已经是二更了。她立刻飞奔至后门,亲眼看见挂念了半日之人平安归来,才终于松了口气。 “萧公子,您去哪儿了?出门也没交代一声,我……我和大夫还有伙计都很担心呢。” 萧景和将马交给伙计后,才抬头看了她一眼,面带疏离的笑容回道,“和药材商贩去谈了谈下个季度的进货额度,没什么大事。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说完点了点头,随后转身离去上楼进屋,将她一人再次留在这凄凉的后院之中。 点燃屋中的蜡烛,他满身疲惫地坐在椅子上,扶着额头轻轻叹了口气。 突然有人敲门,悯秋的声音轻轻响起,“萧公子,您还没吃饭吧。我特意留了些晚饭,一直温在锅里,现在端来您可以直接食用。” 虽然他确实很饿,但也确实不想吃,随口说了句“我已经吃过了”后,便不再言语,等着门外人自行离去。 但来人不走反继续敲门,他实在没办法,只得前去开门,还没来得及开口,悯秋就一脸可怜巴巴地看着他道,“萧公子,我知道你还没吃。既然东西都是现成的,就多少吃点儿吧。” 萧景和无法只得让她进来。但她将菜都放好后却迟迟不离去,逼得他不得不下逐客令,说自己早已习惯独自用餐。 悯秋强忍着眼中的泪水,声音悲切,“我知道公子只愿意和若冉妹妹单独用饭,但小女子还是希望有一天能坐在您身边。” “请姑娘慎言,若冉仍待字闺中,你刚所说会让她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他立刻出声制止悯秋的话语,皱着眉头下逐客令,“夜深了,还请姑娘回房,否则我这小小的保元堂,也不敢再留你了。” 一滴晶莹的泪水终于落下,她掩面快步跑离这令她心碎难堪之地。 21. 往事不可能如烟 萧景和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后关上了房门,回头看向桌上的饭菜,完全无心品尝一口。 他这一下午都在三皇子泓郡王府中,为的就是打听若冉被淳郡王带走后,在宫中是否有受到刁难。 好在一切皆好,泓郡王眼线不仅得知她未受刁难,甚至还被赐了一顿晚膳。看来太后还是仁慈的,并未因孙儿的喜好而迁怒旁人。 他长舒了一口气,直到此时才终于放下心来。可一想到淳郡王那张脸,肉眼可见那家伙颇为针对若冉,便觉头顶一片阴云。 他隐隐觉得一阵心慌,仿佛觉得自己秘密珍藏了多年的珍宝被他人发现并要抢走,一股强烈的不安全感正撕裂着他的心。 所以这次去泓王府,他还特意找了泓王本人探听了下他这位六弟的具体情况。果然如市井所传,在圣上和太后的宠溺下,他就是个只知溜街跑马的享乐王爷,一天到晚惹是生非,陛下和皇后娘娘只得在后边给他收拾烂摊子。 一想到这儿,他眉头不自觉皱紧。在宫中孤立无援的若冉,若真的被他给盯上了,那岂不就是只待宰羔羊? 他不自觉在房中焦躁踱步,终于暗暗做出了决定。 三日后,承昭应邀赴宴三哥承昕府中。看着满桌的好菜还没来得及动筷子,就被三哥敬了一杯,“上次皇祖母出行,恰巧我身子不适,犹豫着是否同父皇告假之时,幸亏你及时请命替换为兄。一直都没机会好好道谢,这次请你过来吃个便餐,就当是表达我对你的谢意了。” 说完,还不等承昭说话,就从身后下人手中接过一个锦盒,交到他手中,示意他打开看看。 承昭笑着接过,打开一看,是一枚精致无比的紫玉佩,晶莹剔透,紫光温润流转,一看便知是稀世珍宝。 “皇兄果然如外间所传,乃我大朔第一玉器收藏家。这般好物,六弟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呢”,他边看边发出由衷感叹。 见他十分喜欢,承昕脸上的笑容却突然消失,叹了口气后方道,“这原本是二哥的,他把这东西交给我后没两天就……” 看着他满脸唏嘘,承昭默默将锦盒合上,推回三哥面前,“既然是二哥的遗物,那还是三哥留着做个念想吧。您二人年龄相仿,自幼一起长大,感情不比旁人。他的东西放在您这儿,比送给我更合适。” 承昕艰难地摆了摆手,“他的东西我拿着的还少吗?你看我这这满屋子的字画,哪个不是他的笔墨?而这玉佩,恰巧出自你母妃祖籍之处,想着你手里没几件二哥的东西,送给你最好不过。大家兄弟一场,纵使不亲近,也得留个念想。” 说罢又将锦盒推到承昭面前,后者想了想后点头接下。 屋中陷入一片静默,看着三哥满脸沉痛,承昭也无法像往日般嘻嘻哈哈地活络气氛。 “你真觉得,二哥是在当初那场动乱中死于非命的吗”?承昕看向前方门外的天空,不知是喃喃自语、还是真的在问他身旁的六弟。 承昭一怔,想了想后答道,“这事儿父皇不都定论了吗?还对二嫂和孩子们多有安抚,给她们孤儿寡母的优待甚至比肩太子的东宫,不大可能是……” “你想哪里去了”,承昕看着他一笑,“二哥自然不会是与那叛贼皇叔同流合污,我的意思是……恐怕他知道了些什么秘事才……” “您是说二哥是被人灭口的”?承昭惊问出声,声音不自觉提高了几分。 这下可把他三哥吓了一大跳,连忙捂住他的嘴,然后快步走到门口和窗前,仔细查看了一番确保无人偷听后,才把心落回肚子里。 承昭看着这一切,不觉心下一动,狐疑地问,“三哥,难不成您知道些什么?” 承昕将所有门窗都关紧,并让心腹把守在外,这才坐回桌旁,踌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二哥死前几日,曾来我府中小酌。那日他明显心事重重,醉酒之下说出他偶然间知晓了些宫内秘事,说是有关宸妃娘娘的……” 承昭双眼圆睁,蹭地一下站起身来,把承昕吓了一跳,立刻将他拉下,轻声道,“小点儿声,我这儿也没那么严实,小心打草惊蛇。” “三哥,话已经说到这儿了,您也没必要再藏一半。到底是如何有关我母妃,还请您直言。” 这是承昕第一次见到对方如此认真的表情。让他产生了中错觉,仿佛从前那位永远也没正形的六皇子实际并不存在,真正的淳郡王从来就是如此。 “三哥,到底二哥在死前曾探听出有关我母妃的何事”?承昭语气冰冷,继续追问。 承昕叹了口气,开始回忆起十几年前的过往来。 几炷香时间过去,桌上的饭菜未动分毫。承昭浑浑噩噩地起身离去,就连三哥将紫玉佩塞在他手中带走,他也浑然未觉。 确认这位贵客出了泓王府大门,一直待在另一个厢房里的萧景和这才走出房门进入正屋,随后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多谢王爷成全。” 承昕满脸疲惫,神情中透出深深的悲伤,“你可不要后悔,一旦走上这条路,可就无法回头了。连同本王一起,都要被拖入这深渊之中,再无出来的可能。” “小人知道,小人绝不后悔。但连累到王爷,小人是在是过意不去……” 他还没说完,承昕就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介意,“二哥的死一直是本王心中的痛,如今终于有机会为他报仇,本王怎可放过。经你这番设计,能把被父皇和太后宠爱的淳郡王拉下水,必定事半功倍,于本王来说已是立了大功,本王还得好好谢谢你呢。” 萧景和连忙低头道“不敢”,随后便告辞离去。 出了王府,他才发现天空中乌云密布,没一会儿就狂风大作。街上所有人纷纷抱头赶路,急于在暴雨来临之前回到家中。眼前的这一切与朝中动向如出一辙,血雨腥风扑面而来。 此时正在马车中的承昭仍沉浸在惊愕与悲伤中,外面常检连问了好几声“王爷是回王府吗”?他都毫无反应。 眼看着马车就要到了淳王府门前,里面终于响起了他的声音,“马上进宫。” “可是王爷,今儿不是你进宫的日子呀?回头被人知道了,又得说您破坏规矩 ……”常检虽然知道主子不会听,但仍小心翼翼地提醒。 “少废话,本王要立刻进宫!” 不容商量的语气,听得常检和车夫都耸了耸肩,啥也不敢再说,转向向皇宫进发。 当太后看见宝贝六孙子出现在眼前时,一时还以为自己眼花了,“昭儿,今儿怎么来了?” 承昭挤出一个笑容,“昭儿想祖母了,所以忍不住破了例,还请祖母责罚。” 说完立刻下跪,惹得老人家一阵心疼,招呼她坐在自己脚边,趴在她腿上,温柔抚摸着他的头。 “我虽老了,眼花但心不花,你这是受了什么委屈了吧?别憋着,来,和祖母说说。” “没什么,就是刚刚从三哥那儿回来,我们聊起各自已去世的母妃,同时有些伤感而已”,一滴眼泪悄然落下,被祖母的衣衫瞬间吸收干净。 太后叹了口气,声音沉重,“你们都是可怜孩子,母妃早早离去。可总体来说,他又比你幸运得多,母妃去世时他才两三岁,印象本就不深。后来在淑妃和她独子二皇子的倾心照顾下,整个童年成长也还是欢乐顺利。但没想到却因为那件事儿,他视如胞兄的二皇子殒命后,淑妃没一年便郁郁而终……唉,这都是命啊。” 承昭没有说话,闭上眼睛隐去双眸中那一片火海深仇。 若冉就是在这时端着汤药走了进来,还没开口便感知到了淳王殿下周身散开来的深深悲伤。她顿了顿脚步,将汤药放在太后身边的小桌上后,就准备安静退下。 可没成想太后却立刻叫住她,吩咐她带着淳王去御花园散散心。 她一听脑袋就大了,她带着他?那还逛什么园子啊,直接大眼瞪小眼到天黑得了。 但终究慈谕难为,她领着心情低落的王爷出了慈宁宫。 二人一路沉默不语,若冉好几次偷偷回头看着承昭的眼睛,发觉里面的悲切真挚厚重,全身上下再无半分往日的玩世不恭。便也收起全身的尖刺,让他有一片安静清宁的空间独自消化心底深处的哀思。 “这里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一直噤声的承昭突然出声,倒把若冉吓了一跳。 她回过神来看了看他,再顺着他的眼神看去,这才意识到这是太后寿宴那日她溜出来休息的地方。意识到对方仍有可能要治她一个不敬之罪,她连忙矢口否认,“王爷想是记错了,奴婢何曾在此得见您的尊驾。” “那日你撕碎了扔进池子里的信,我可至今都留着呢”,他低头一笑,看向她的脸,“常检已找了能人,辨出了信上的内容,是你姐姐写来的对吧?她叫齐若舒没错吧?” 若冉的脸一片煞白,明白此事再也无法抵赖。随后脑中开始疯狂搜罗借口,绝不能让这家伙真的因这点儿事儿治罪她的罪。 可没想到对方却没有丝毫戏谑追究之心,只安静地看着眼前一片绿树池水。 “惠妃很有可能就是当年给我母妃下毒之人。” 他突然开口,两眼空洞,仿佛只是在评价一件不关紧要的物件儿,但却将身旁的若冉震得目瞪口呆。 22. 陛下也误会了? “惠妃娘娘”?若冉不自觉重复了一句,完全不可置信。 要知道,整个宫中,这位惠妃从来就是传说一样的存在。她为人宽容和煦,从来不争不抢,不仅对众位妃嫔、甚至对满宫的太监宫女都永远宽厚体恤,常怀悲悯之心。她体弱多病,经历数次流产后才在嫁给陛下十年后,难产三天三夜生下了唯一的孩子四皇子承旸。可天不遂人愿,四皇子未成年即离世,此打击让她足足躺在病榻上一年,才终于能下地。 可自此以后,她便心如槁灰,不问世事,将自己关在寝宫中,整日与青灯古佛相伴。皇上、太后和皇后念及她的悲伤,也并未强求她,久而久之她便只在重大场合才偶有露面。就连不久前的太后寿诞,也只是在宴会前日来了一次慈宁宫,简短地恭贺了太后千秋,却并未现身第二日那盛大热闹的宫宴。 两人相对无言,最终还是若冉轻声问道,“这事儿确认码?可有证据?” 承昭无奈地摇了摇头,满嘴都是苦涩,“这么多年,人证物证早已灰飞烟灭。” “惠妃娘娘是与宸妃娘娘有什么过节吗?否则,以她那样的品格性情,绝无道理犯下如此重罪。” 她边说边回忆起这位早已年老色衰、与世无争的娘娘,虽仅有几面之缘,但也能看出她是一位心慈仁善之人。 承昭没有说话,直到好一会儿后才幽幽开口,“我知道这个事情后满心烦乱,可想来想去却找不到一个人可以商量。我虽有父皇和太后的宠爱,可无凭无据也没办法让他们让强势下旨介入;皇后娘娘和太子那边,终究还是要以维持宫廷稳定为主,也断不会轻易插手。” 听到这里,若冉欲哭无泪,这位大爷您是要闹哪出?这么隐秘的事情,您就只告诉我这么一个毫无背景和靠山的小宫女?您是嫌我的命太长了还是怎么的? “那您告诉奴婢,奴婢也帮不了什么忙啊”?她满心委屈,恨不得拔腿就跑,可千万不能让人知道她已知晓了这天大的秘密。 看着她这副样子,承昭不觉一乐,“放心吧,只要你不说,没人知道你我在这儿说了什么。” “王爷需要我做什么,不妨直说”,若冉收住所有的表情,一本正经道。 他露出一个赞赏的笑容,心下赞叹这小丫头果然机灵,“我需要你借助慈宁宫宫女的身份,暗中调查惠妃宫中的蛛丝马迹。” 此话一处,若冉张口结舌地不自觉后退两步,“王爷,奴婢可不会查案啊,这万一要是坏了您的事儿,那就可……” “你将计就计、陷害同屋宫女不是做得挺溜吗?既然会作案,反向查案应不再话下才对呀。” 他话说得慢悠悠,却把对面若冉气得个半死。什么玩意儿!她又不是他淳王府的奴婢,凭什么被他吆来喝去地做这做那! “这么重要的任务,奴婢能力有限,还请王爷看看别人吧。越嬷嬷吩咐给奴婢的活儿,奴婢还没干完呢,就不打扰王爷您在这儿独自缅怀宸妃宸妃娘娘了。” 说完,她快速而敷衍地行了个礼,立刻转身、抬腿就走,边翻了个白眼边在心里暗骂道,“哼,本姑娘不伺候您了嘿。” “如果你能查出真相,本王向你保证,不但恢复你亲娘的平妻地位,还帮你为蒙冤而死的祖父平反冤情。” 身后传来承昭平静却清晰的话语,让她的两条腿再也迈不开半步。 她缓缓转身,眼中有着不可置信的震惊,“你是如何得知我外祖……” 一句话还没说完,豆大的泪珠滚滚滑落,瞬间泣不成声。 承昭心头一颤,眼前这个向来牙尖嘴利、说话呛人的小丫头,竟第一次勾起了他的保护欲。 “我派人去过你家,稍稍打探了一下你家内外,就得知你外祖去得不甘”,他语气低沉,仿佛能深切体会到若冉心中那多少年来都不敢触及的伤疤。 她几乎没有什么犹豫地点点头。擦干脸上的泪痕,抬头迎向他的双眸,坚定地回复,“成交。” 两人并排站在若冉当日所在的池塘边,开始细细讨论起后续的计划来。说着说着,若冉便觉双腿酸痛,毫无顾忌地就一屁股坐在池边大石头上。 承昭立刻一把拉起他,皱着眉头道,“石头上多凉,女孩子本身就体寒,也不注意点儿。” “大夏天我还嫌这石头热呢”,若冉白了他一眼,拍开他的手又一屁股坐了回去。 承昭弯腰一摸,果然热乎乎,随后便接收到小丫头那“你看吧”的眼神,嘴角一笑,起身再次把她拎起。 “你干嘛呀,我都站了一天了,坐下歇会儿都不行吗”?她嘟囔着小嘴,火气开始控制不住网上冒。 哪知对方却没搭理她,默默从怀中掏出一张干净帕子,整整齐齐摊开在石头上,这才示意她坐下来。 若冉愣了一下,这才想起这位王爷是在女人堆了混惯了的,这种怜香惜玉的手法怕是都用烂了吧。 看着她脸上那隐藏不住的鄙夷神色,承昭气得抬手就给她头顶来了一记爆栗,“本王好心好意,你竟然还不知好歹地当驴心肺。” 若冉抱头气呼呼地看着他,“你打吧,打蠢打残了,我看你找谁去查那惠……” 话还没说外,她立刻双手捂住嘴巴并警觉地回头看向四周,生怕周围有旁人听到了她们刚刚的对话。 这幅“鬼鬼祟祟”又“做贼心虚”的模样,把承昭逗得捧腹大笑。吓得若冉蹭地一下站起身来改为捂住他的嘴巴,瞪着他小声喝道,“你要把宫里的人都引来吗?” 见他终于把笑憋了回去,她才松了手,斜了他一眼后坐回大石上,揉捏着发硬的两只小腿,脑中开始思索刚刚她二人商定的计划。 一旁的承昭看着她不拘小节地用力按揉动作,不觉对比起从前所见女子那般轻柔雅致的手法。如此反差倒 让他觉得眼前这小妮子格外鲜活,不觉嘴角上扬,露出今日来最温暖的一笑。 二人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丝毫没觉察到远处徐徐走来的帝后二人。 皇后眼尖,一眼便看见前方“岁月静好”的两人,笑眼盈盈地引着夫君看向他们。 “这不是昭儿吗?怎么今儿进宫了也没去澄心殿,还在这御花园中瞎逛”?皇帝这话虽说得不悦,但皇后却能清楚地听到他语气中的宠溺,不觉抿嘴一笑。 皇帝正要吩咐身边的大太监禄安把六皇子叫过来,却被身旁的皇后轻声叫住,“陛下,您看昭儿在那儿挺自在的,咱们就等他空来再来找咱们吧。“ 听了这话,皇帝这才看见承昭身边底下还坐着个女子,看穿着应该只是个小宫女。这也太奇怪了吧,王爷站着,宫女坐着,这宫中规矩何时变了? “那是哪个宫里的人啊”?他好奇地问向皇后。 “好像是母后宫中的,叫若冉来着”,皇后毕竟时时去慈宁宫请安,陪太后聊天,自然对这小丫头不陌生。 听闻此处,皇帝就无法再抓着规矩这问题说事儿了,总不可能说母后大人管教无方吧? 他干咳了两声后转而说,“这么看来,昭儿定是先去给他皇祖母请安了,和曜儿一样,也是个孝顺孩子。你说,他一个王爷能和一个宫女聊什么呢?” 皇后一笑,“聊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和谁聊。” 听着妻子的话里有话,皇帝狐疑地看向两个年轻人。果然,昭儿今日的笑容和往常不一样,笑意直达眼底,眼中满是温情。 难怪前不久要给他赐婚,这小子闹着要出家呢,敢情是早就有了心上人了啊。 “禄安,你去查一下这小宫女的家世门第,看看是否是清白人家的女孩儿”,他转头吩咐道。 禄公公恭谨地领命后,皇帝带着身后一帮人转身离去,将这一方小天地留给两个年轻人。 “陛下这是要指婚吗”?皇后跟在他身侧,小心翼翼地提醒,“能进宫为婢的,恐怕出身不会太高……” 皇帝立刻摆了摆手,满不在乎地回,“诶,昭儿喜欢最重要。就算出身不好,大可以先封个侧妃。等到那丫头诞下子嗣,若两人还浓情蜜意的,再提正妃不迟嘛。” 皇后笑着点头,连连答是。 承昭若冉二人回到慈宁宫时,已经是酉时了。夕阳徐徐下坠,天边一片橘红霞光,散发的余晖洒落大地,整个皇宫都被浸在金色的暖光中。 太后笑嘻嘻地看着她俩,硬留着宝贝孙子一同用了个晚膳。全程在旁伺候的自然是若冉没跑,等将这位难伺候的王爷送出慈宁宫时,她已经快累得站不起来了。 收拾完躺在床上,周围的小姐妹都已进入梦乡,她却满脑子都是下午她和承昭商定的计策。终于要开始了,外祖的冤屈、娘亲的隐忍,马上就要迎来昭雪的之日。 23. 传说中的惠妃 三日后一早,太后就命越嬷嬷将前段时间番邦进贡的贡品分了分,分别送至各宫娘娘处。若冉轻而易举就让越嬷嬷把她分派去往惠妃的惠容宫。 这是他入宫这么多年,第一次走入这座清冷的院落。入眼所见全是绿树低木,虽郁郁葱葱却感受不到丝毫生机。全院中无半点儿蝉鸣,安静得异常,明明是暑日却让她感觉周身一片寒凉。 她恭敬地站在主殿中面向惠妃,将托盘交给她身边的嬷嬷。嬷嬷打开上面的盖巾来,看见精里面一对精美的翡翠镯子和鸽子蛋大小的东珠后,笑着赞叹道,“果然是贡品,娘娘您快看看,这些可都是难得的好东西呢。” 若冉微微抬头,看见惠妃淡淡地扫了这些赏赐,随后嘴角扯出一个浅浅的弯度对她说,“替本宫带话给太后,多谢她老人家的惦念。再帮本宫问问她老人家,本宫是否可以想办法将它们折算成银两,捐赠给周围的寺庙和庵堂,用以帮助那些穷苦的可怜人。” 她说这话时语气幽幽,仿佛对这世间的一切早已无欲无求,看着若冉的两眼眼神空洞,让她不禁觉得眼前之人就是一个空壳,没有灵魂。 “是,奴婢一定转告太后”,她低头行礼,默默转身准备离去。 突然,叮铃一声,一个什么东西从她身上掉落下来,同时吸引住了在场三人的目光。若冉连忙弯腰捡起来,一副做错事惊慌害怕的样子,立刻下跪请罪,“奴婢该死,惊着娘娘了。” 惠妃无力地抬了抬手,示意无妨,让她起身离去。可眼光在不经意扫到她手里的东西时,又立刻呆愣住。下一刻就三两步跑到若冉身前,一把拿过她手里的东西,眼泪止不住流下。 若冉再次“惊恐”下跪,“奴婢该死,还请娘娘责罚。” “说,你是怎么偷到这三肖桃木牌的”?惠妃两眼冒火,恨不得立刻下令杖杀眼前之人。 “娘娘冤枉啊,奴婢没有偷”,若冉连连磕头表明自己的无辜。 “胡说!你还狡辩!这明明是我的旸儿八岁那年,为他父皇贺寿时亲手所雕,上面的三个动物分别是陛下、本宫和他自己生肖。这是本宫看着他用小手一刀一刀、费时三月雕刻所成,怎会认错?你若不老实交代,本宫绝不会善罢甘休。” 惠妃心中悲痛万分,一手握住木雕牌放在胸口,一手指着若冉全身发抖。 身后的嬷嬷立刻扶住主子,将她搀扶到椅子上坐好,一边用帕子轻轻擦拭着她满脸的泪痕,一边在背后给她顺气,“娘娘别动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让这小丫头慢慢说。” “你去!你去给本宫掌嘴。这丫头只要有一句假话,就直接打死!陛下过问起来,大不了本宫以命抵命。反正我也活够了,早日去见旸儿,也是种解脱。” 惠妃虽已泣不成声,但眼中却燃起了早已熄灭了十几年的生气。 嬷嬷立刻看向若冉大声道,“你还不快老实交代,还真等着我出手把你打死吗?” 若冉费劲全力挤出两滴泪来,“娘娘饶命,奴婢真的没偷啊。这是淳郡王随手赏赐给奴婢的,娘娘若不信,可找淳郡王当面对质。奴婢如有半句假话,被娘娘打死也毫无怨言。” 此话一出,全场一片寂静,只剩她刻意发出的啜泣声。 突然,惠妃开始哈哈大笑,好一会儿都停不下来,看得若冉和嬷嬷都怔在原地,一时反应不过来。直到她自己停下后,二人才觉察她脸上那原本擦干了的泪痕早已再次湿透。 “我问你,淳郡王因何赏你?他有没有说,他是如何拿到这东西的”?惠妃终于平静后,开口问道。 若冉仍旧一副担心害怕的样子,“踌躇犹豫”怎么说时,又听见惠妃的声音,“你别怕,只要你如实说,本宫向你保证,无论你说了什么,本宫都既往不咎。” 她这才“安心”地点了点头,娓娓道来,“前些日子奴婢伴太后去行宫避暑,为被毒蛇咬伤的太子祛毒时,淳郡王就一直在当场。后来她看我忙活了半天,想要打赏我时,却发现自己身上没带钱袋。摸了半天摸出了这个木雕牌,就随手甩给我了。” 她虽说得小心翼翼,但那个“甩”字却精准无比地刺中了听者的心脏。 惠妃苦笑着哼了一声,“那他没说这东西是怎么到他手中的吗?” “王爷他随口提了一嘴,说是他在陛下的澄心殿中看见了觉得不错,和陛下说了一声,陛下就让他拿走了”,若冉声音越说越小,时刻注意着对面这位主子的情绪变化。 果然,惠妃爆发了。她赫然起身,一把将桌上的茶盏扫落在地,胸口剧烈起伏,还想将镯子和东珠连同托盘也一扫而落的时候,及时被一旁的嬷嬷及时制止住。 “娘娘三思而后行啊”!嬷嬷边拉着她的手边下跪,生怕主子冲动间被人抓住把柄,犯下大逆不道之罪。 惠妃听进去了,缓缓坐下。她低头看着自己孩儿的遗物,眼中是无尽的悲伤。一遍又一遍细细抚摸着木排上那三个精巧的生肖,仿佛看见了久远以前一家三口在这里的欢乐。她其实早已明白,整个宫中只有她这个母亲还惦记着旸儿,其他所有人、包括他的父皇都不再能记起,这里曾经还有位四皇子。他那么聪明、那么孝顺、那么体贴善良,可最终却早早凋零,只留她这个可怜的母亲困在过往执念里,一生不得释怀。 眸中一记星光闪动,她终于抬起头来,欲将木雕牌交给若冉,“你拿去吧。既然陛下已经把它赐给了淳王,那淳王便可随意赏给你。” 若冉连忙摇手拒绝,“既然这是四皇子的遗物,奴婢可不能拿啊。还是娘娘您自己留着,当个念想吧。” “本宫念想孩儿还需要借助什么东西吗?这世间所有的一切,随时随地都能让本宫想到我那可怜的旸儿”,说完,起身不由分便将木牌塞到这小宫女手中,对嬷嬷示意了一眼后,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入后殿。 直到看不见惠妃后,若冉才“怯怯”起身,跟在嬷嬷身后准备离开这让人一片冰冷的宫殿。 “越嬷嬷教导出来的人,我就 不多说什么了。一句话,今日在这惠容宫你所听的和你所说的,最好都不要有第四人知道,否则姑娘你可能会有无尽的烦恼”,嬷嬷虽在前面领路,但却丝毫没耽误她想交代的所有事。 若冉谦卑地应声,低头走出这让人窒息之地。 回到慈宁宫后,她并未立刻行动,而是忙活了好一会儿没做完的活儿后,瞅了瞅时辰,才趁空去到后院的鸽子房。 这里全是太后所养的鸽子,她精准抓住其中一只,在它脚上捆好密信,随后将所有鸽笼打开,看着鸽子们成群飞向空中。 仅仅一盏茶的功夫,离皇宫不远的淳王府就飞进了一只白鸽。常检迅速把它抓住,抽出它腿上的密信后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真没白养你这么久,送到宫里去还能认识回来的路,干得漂亮。” 随后快步跑入书房,将信交到主子手中。 承昭看完信中短短一行字,低头陷入沉思。等他再次抬头时,心中已有谋划,将信放在常检早已准备好的蜡烛上燃为灰烬后,出门离去。 当保元堂后堂房中萧景和意识到门外有人的时候,承昭已推门而入。 两人相对无言,各自审视对方的意图。 “淳郡王殿下这次驾临,请问有何要事”?终究还是顾及双方身份地位悬殊,萧景和平静而客气地率先问道。 对方二话没说,面无表情地掏出一封信交给他,随后自己找了个椅子坐好,等着他慢慢看完。 萧景和越读越不镇定,他双手不自觉地颤抖,最后对着这位尊贵的王爷大声呵斥道,“齐姑娘只是个天真柔弱的女子,殿下为何要将她拉下泥潭?要知道,稍有差池,她的小命都难保!” “你应该是知道她为何入宫的吧?本王和她做了交易,完成这事儿后,本王会为她的祖父和母亲讨回公道”,承昭看着他的眼睛,说话慢慢悠悠。 萧景和皱眉行了个大礼,“那就请王爷收回交易,我师父、也就是齐姑娘祖父的冤情,我自会想办法昭雪,届时她母亲的处境也定能反转。” “开弓哪有回头箭。今日上午,她就已经去了惠妃宫中,走完第一步棋了。” 承昭说完,萧景和险些站不稳,踉跄后退两步,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之人,恨恨地问道,“你为何偏偏要找她?宫里明明那么多的宫女……” “因为本王知道,你一定会帮她、竭尽全力为她出手”,承昭嘴角噙着笑意,胸有成竹。 可萧景和却笑道,“小人势单力薄,恐担不了重任,反而坏了王爷的大计。” “好啊,既然你不愿意担,那就让若冉那丫头一个人担好了。唉,现在整个宫中就她一人知道惠妃还有着另一面。唉,她自求多福吧”,承昭佯装满脸担忧,起身就要离去。 萧景和虽气愤他用若冉当挡箭牌,却又实在无计可施,向前走近几步道,“我会出手,但也请王爷全力支持。” 承昭笑眼看着他坚定中带着恳求的目光,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24. 鸳鸯谱真烦人 风平浪静了半个月。若冉十分清楚她随时有可能被灭口,所以在这些天里是半步不敢离开慈宁宫。好在在众人眼中,她原本就是个安静不喜闹之人,所以她的这番自我“禁足”也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终于在半个月后,她从同屋其他宫女口中得知,惠妃娘娘突然病了,险些没救回来。好不容易捡回了一条命,却极其虚弱,躺在床上无法下地,惊动皇帝和皇后轮番去探视了好几回。 若冉当然清楚这病十成十就是惠妃她本人造的,动静儿这么大八成就是要将原本安静一片的后宫先搅起一小股风浪来,便于她后面出手。 也不知道那狗屁王爷和景和哥哥安排得怎样了?她呆呆地看着宫墙外的天空,不由得担心起来。 “若冉,陛下要见你”,一个年轻太监气喘嘘嘘地跑来,说出这话后让在场所有人一惊。 “陛下?陛下为何要见我”?若冉脱口问出,小心脏砰砰直跳。不会是那狗屁王爷计谋暴露,把她供了出来,陛下过来找她清算吧? 那小太监哪里知道什么内情,只一个劲儿地催促,让她别耽误功夫引起陛下和皇后的不满。 一路忐忑进了主屋,看见太后、皇帝和皇后三人都笑眼盈盈,她的一颗心才放下来,一边行礼一边琢磨到底出了什么事。 “起来说话。抬起头来,让朕好好瞧瞧”,皇帝尽量语气和善,不想吓到眼前这小宫女。 若冉听命,终于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向这位大朔之尊。这是一位常年位居至极的王者,虽面上极力保持笑容,但仍然让人心生畏惧。虽已年逾五十,两鬓已有华发,但仍能从他的眉眼间看出年轻时的俊秀风采。难怪太子和狗屁王爷都生得那般魅惑众生,原来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啊。 她这边不动声色打量着皇帝,人家九五之尊也在仔细观察着她。 终于熬过这难熬又诡异的氛围后,皇帝才再次开口,“你叫什么?今年多大了?哪里人?父母可在?父亲可有官职?” 这一长串问下来,若冉还没来得及回答,倒把一旁的太后和皇后逗笑了。 “陛下,您一口气问这么多,这孩子也记不住啊”,皇后拿帕子捂住嘴角的笑意,轻声提醒夫君。 皇帝这才反应过来,不觉也跟着一笑,“那你记得住哪个,就回答哪个吧。” 若冉“怯怯地”点了点头,“回陛下,奴婢姓齐名若冉,今年十五岁,入宫已有三年了。奴婢家在扬州,父母俱在,父亲现官任扬州府知事。” 她的回答虽清楚明了,但皇帝仍皱了皱眉,心下嘀咕:这府知事是几品啊? 贴身大太监禄安连忙上前,在主子的耳边小声提醒了句,皇帝的眉头就更紧了,这还真是芝麻绿豆官儿啊。 到了现在,若冉再后知后觉也察觉是怎么回事了。大概齐是太后将她的误会告诉了陛下,陛下这就过来要探查她整个人是否配不配得上他的宝贝儿子了吧。 那她可得搅黄了,正琢磨着怎么开口时,皇后适时拍起太后的马屁,“还是母后会调教人,儿媳看来看去整个宫里,就数慈宁宫的宫女们最谦卑守礼、机谨懂事。” 太后满脸得意加欣慰,终究还是补了一句,“是阿越调教得好,当然这孩子本身家教就严,也至关重要。” “哦?你在家中可有请先生教你读书认字”?皇帝来了兴致,继续追问。 若冉灵机一动,立刻轻声回答,“回陛下,早在我五岁那年,父亲和嫡母便为我和嫡姐聘请了当地名师。所以,奴婢还是认得几个字的。” 庶出?皇帝的脸色终于阴了下来。本来这九品官的爹就已经够不让他满意了,怎么连个嫡出都不是呢? 太后也默默叹了口气,这丫头怎么就这么实诚呢?她不说,难不成还有人为这事儿去皇帝那儿嚼耳根儿不成?本来还可以封个侧妃的,这下可真不一定了…… 她无言地挥手,让若冉离去。 见小宫女出了门,皇后连忙轻声安抚道,“只要这丫头人好,与昭儿又情投意合,那其他的都不是事儿。况且,侧妃出身低,对于正妃来说也更安心不是?倘若妻妾们都势均力敌,那昭儿府中也不得安宁吧。” “昭儿的性子你们也知道,若把一个聪明过头的女子放在他身边,只怕会把他给带坏。这孩子就贵在踏实本分、温柔体贴,昭儿府中不就缺这么个人嘛”,太后可不想坏了这段她眼皮子底下起来的姻缘,连忙出声。 皇帝终于点了点头,和母后再寒暄了一会儿后,便起身离去。 次日一早,皇帝单独召见若冉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皇宫,惠容宫当然也在其中。 “敢情那六皇子是拿我旸儿的遗物作定情信物送出去了啊”,惠妃下床后,在嬷嬷的搀扶下坐在桌前坐好。 嬷嬷没话可接,只得转而提醒,“既然已经知道那小宫女与六皇子关系匪浅,那恐怕娘娘您那日所说的话,也早已进入六皇子耳中了。现在的他,估计已有所警觉,要不要此次先收手,等风平浪静后再说?” “哼,收手”?惠妃虽面色苍白,但眼神却无比狠厉,“我想收,他们就能放过我吗?再说了,就算能就此打住,我可怜的旸儿会多难过啊。父皇早已不记得他,母妃也弃他于不顾,等我到了底下见到他,他还能认我吗?” “可是娘娘,现在出手风险太大……” “大又如何?就算这次收了手,你以为他们就会认为一切都没发生过?说不定现在已经开始调查十几年前的往事了。如若这次成功,那不仅能为旸儿出气,我还能给他多诵几年经,让他来生投胎在一户好人家;就算一败涂地,那我也能马上见到他,不用再被困在这四面高墙中,整日靠回忆那仅有的几年欢乐而苦苦支撑。” 惠妃说着说着,终于支撑不住,倒在身后嬷嬷怀中、抓着她的手,痛哭流涕。 嬷嬷什么也没说,只是心疼地一遍又一遍抚摸着主子的满头秀发。 半个月后,惠妃的身子大好了,便请求陛下让她去宫外的罗音寺还愿。皇帝听闻并未当场表态,反而是在一日后宣告,整个后宫嫔级以上嫔妃全数出宫,伴着太后一道去往罗音寺,不仅为天下 苍生祈福,更为太后千秋祝愿。 这下整个后宫可都炸开了锅,各宫主子们就不说了,所有宫女太监都纷纷上报要求随行,极力抓住这个好不容易可以出宫散心的机会。 若冉丝毫不惊慌,她十分清楚太后一定会带上她。但同屋的小宫女媛儿就坐不住了,知道她和越嬷嬷关系好,曲线救国地悄悄央求她,对天发誓一旦成了,以后定当为其所用。 若冉还没说话呢,就听见门外响起了脚步声,二人抬头不禁一怔,竟然是越嬷嬷本人。媛儿脸一红,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 越嬷嬷好奇追问,若冉一五一十地说出原委后,越嬷嬷没好气地笑道,“那就跟着去吧,可别淘气,更别惹事。” 媛儿嗯了一声连连点头,随后欢快地跑出了屋,把这小小的空间留给她二人。 “这几日忙,也没顾得上问你,马上就要出宫了,我特意过来探听一下你的想法。如今你与六皇子的事情,连陛下都已经在考虑了,你是否还是和从前一般,不愿意去他的淳王府呢”?越嬷嬷看着眼前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小姑娘,眼中满是担忧。 若冉态度十分坚决,“我宁愿死也不愿和六皇子过。” “既然不愿意,那为何又要和他单独在御花园中谈心呢?” “所以说,陛下是看见我们两个在御花园……才……”若冉到了此时才知晓各中原委,对狗屁王爷越发恨了起来,都是这个杀千刀的,跟他在一起就没遇见过好事! “陛下说,那日和皇后在御花园池塘边,亲眼看见你二人谈笑聊天。他站着你坐着,丝毫没有主子奴才之分,当时一眼就看出六皇子对你有情。” 有情个屁!若冉虽然在心里大骂了那狗屁王爷一百遍,但仍旧坚持在面上表露出一副被会错意的懊恼,“嬷嬷,那日六皇子思念宸妃娘娘而心情烦闷,所以奴婢就一直跟在他身边听这他的思念之语。让陛下和皇后误会至此,这可怎么办?” “只是误会吗?那为什么他一个堂堂王爷,能容许你坐着,他自己个儿在旁边站着?我跟在太后身边这么多年,可没见过六皇子对哪个宫女这么宽容过”,越嬷嬷叹了口气,起身准备离去。 走到门口她又再次回头,看着若冉语重心长,“既然此事陛下已经插手,那我在太后面前说什么都没用了。我虽一生未嫁,但有些事情也还是能看清的。你切勿因外界的成见而影响自己的判断,白白错过一个真心能读懂并保护你一生的人。” 说完,叹了口气终于离开。 若冉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回想起那日御花园一幕,她怎么就这么倒霉,让皇帝和皇后给撞见呢?这下好了,闹出个大乌龙。正如越嬷嬷所说,太后那边她还能去解释解释,可皇上那边可真就是天子一言堂了。 罗音寺一行想必那家伙也会去,得让他自己想辙去和他爹解释吧。若解释不好,她就让他再吃一回腊肠! 她气哼哼地起身往外走去,丝毫没意识到那从前需俯首恭谨相待的君臣之别,早已在二人的拌嘴打闹间悄然消融,再无任何尊卑隔阂。 25. 阎王爷你别死 出行这日,天气非常好,夏末秋初的风,让所有人都心情愉悦。 浩浩荡荡的出宫队伍,在五皇子汾郡王和六皇子淳郡王的带领下,向郊外罗音寺进发。 这次若冉可没有小马车坐了,和众位小姐妹挤在骡子拉着的青围车中,一路看东看西、欢声笑语地到达了目的地。 刚要下车,前方就有太监过来找她,说是太后让她赶紧前去贴身伺候。 这哪是太后找她啊,分明是淳郡王找她吧。小姐妹们相识一笑,闹得若冉立刻一张脸涨得通红。 等她到了太后跟前,行完礼后第一件事,就是趁人不备狠狠瞪了这该死的淳郡王一眼。 被瞪之人一头雾水,这小妮子又咋啦?那城乡用眼神询问一番,人家却一脸气呼呼地不搭理他。 两“冤家”的一举一动哪里逃得过太后娘娘的眼睛,她笑嘻嘻地不动声色,在皇后和众位妃嫔的搀扶下,缓缓进庙,故意将一方小天地留给这两个年轻人。 “你知道陛下单独召见我了吗”?若冉白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问道。 “知道啊,说是问了你的出身什么的”,承昭满不在乎又觉得好笑地回道,“你不会把对父皇的火气,撒到我身上吧?” “你瞎说什么呢”!若冉火气顿时往上冒,音调一下没控制住,惹得前方的娘娘大军纷纷好奇回头。 她灵机一动,弯腰摸着脚踝,随后下跪道,“奴婢不小心崴到脚,惊扰了太后和娘娘们,罪该万死。” 太后心知肚明,表示无妨,随后转身向前,继续和身边的皇后评论着这沿途风景。 所有妃嫔纷纷附和,一片喜乐融融,只有最靠后的惠妃暗中冷冷地扫了眼二人,即刻隐去眸中的阴郁之色。 待大部队离开一定距离后,若冉才站起身来,恶狠狠地踩了尊贵的淳郡王一脚,“你要害死我就来明的,犯不着使这种借刀杀人的招儿。什么叫做我对陛下有火?我有几个脑袋啊?” 承昭这才反应过来她激动的缘由,本来还想回两句嘴,可一瞬间就明白了“君臣有别”的危险。别说她这个小宫女了,就连他的其他几个兄弟们,见到父皇都谨言慎行,唯有他还能在澄心殿耍耍脾气撒撒赖。 “是我疏忽了,我向你道歉“,他有一瞬间后怕,脱口而出。 若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嘴却不听使唤地说出,“嗯,再次别再犯了。” 这下轮到承昭以为自己听错了,反应过来后又一时想不出该拿这丫头怎么办?直接罚一顿,待会儿还要用她;就这么不了了之,他又咽不下这口气。 实在气不过,他只得很用力的哼了一声,甩了甩袖子,意欲快步离去。 哪知若冉怎么可能放了走,抓住他的袖子就小声央求,“王爷,您可一定要记得在陛下面前澄清你我的关系啊。总被人这么误会着,多尴尬啊。” “不尴尬啊”,他低头看着她,挑眉道,“我明儿个还要亲自和父皇说,我看上你了,想把你要到我王府里去洗恭桶呢。” “你……”若冉气得什么都说不出,想骂又碍于周围人多,只得看着他一脸得意地去追太后一行人。 众人完成祈福还愿仪式后,跟着太后去往斋堂。若冉忙后地伺候太后斋饭,那细心乖巧又麻利的模样,让在场所有女眷纷纷对她投去赞赏的眼光后,又意有所指地笑着看向六皇子。 五皇子承昀的母妃良妃性格开朗,憋不住打趣道,“看来淳王府马上就要迎来第一位女主人了。陛下总念叨他的几位成年皇子中,就只有六皇子还没有一儿半女,依臣妾看啊,陛下马上也不用总担心这事儿了。” 这话一出,各宫主子连同她们身后的宫女们都纷纷掩嘴而下,窘得若冉是出声否认也不是、夺门而出逃走也不是,一张小脸涨得通红,愈发惹来大家伙儿的笑声。 “良妃,你也别逗她了,人家没出嫁的姑娘,那经得住你这张嘴”,太后佯装生气,但在场所有人都能看出她老人家的乐在其中。 承昭自始自终一句话没说,只含笑低头,一副全盘默认,就等着各位长辈赐婚的样子。看得他身边的五哥,都笑着拍拍他的肩膀,恭喜他小子好事将近。 所有人中,就只有惠妃没肆意大笑,她嘴角仅仅上扬起得体的弧度,一如往常那样,仿佛与周围所有的一切都无法融入。 众人早已习惯了她这副淡然疏离的样子,是以无人察觉到她现在眼中的那丝丝怨恨。 凭什么?凭什么她的旸儿要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地下,而那个人的儿子却可以娶妻生子,欢乐满堂! 不,她绝不允许!低头吹了吹碗中的热汤,她嘴角边的冷笑被碗沿完全掩住。 回到宫里,已经是酉时了。承昭将皇祖母安顿好,同五皇子一同去往澄心殿去向父皇复命后才各自回府。 第二日、第三日并无异常,若冉不禁开始诧异,难道惠妃那日并未动手?可就在第四日清晨,慈宁宫的清宁就被一阵紧急的敲门声打乱。 来人正是常俭,他拿着淳郡王的腰牌一进门就直奔若冉所住的下方,拉着她出了门就将他家王爷危在旦夕的情况告知她。 见她一脸不可置信,常俭意识到什么,“姑娘没收到信鸽上的信?” 若冉心下一惊,“我每日都去查看了那些鸽子,并无任何信件啊。” 两人立刻明白,不好,有人偷偷把信取走了。 先把这事儿放一边,那小子的命要紧。她皱着眉头赶紧问,“你家王爷怎么了?大夫怎么说?” “大夫请了好几位,都是京城名医,全都说是中毒了,但却没一人能说出是中了什么毒、怎么解”,常俭说着说着,眼泪就要急得掉下来。 “保元堂的萧掌柜你也找了?也说解不了?” “姑娘,这就是我来这儿找你的原因啊。那萧掌柜不知为何已三日未归了,就连药铺的伙计和大夫也不知他去了哪儿。” 常俭边说边哭,弄得本来就急的若冉愈发心神不定。 景和哥哥竟然在如此关键的时候失踪?看来对方还真是思虑周全、有备而来啊。 她立刻拿 过淳郡王腰牌,一路飞奔到太后面前,恳请立刻调太医去往淳王府的同时,也请求允许她出宫一趟。 太后一听差点儿背过气去,怎么前几日好好儿的,今儿就命悬一线了呢?她什么也来不及想,不仅一口答应下来,还让越嬷嬷取来她的令牌,让小丫头拿着它一路畅通无阻地出宫。 若冉也没推脱,接过令牌就跑。和常俭一道出了皇宫大门,看见淳王府的马车后,二话不说就直接动手接下套绳,骑上马就一溜烟儿不见了,只对常检留下一句“你先回王府,想办法让他吊着一口气,我一定想办法救他。” 一路狂奔,没多久她人就到了保元堂。伙计一见她就和见了亲人似的,“齐姑娘你可来了,我家掌柜的可就有救了……” “景和哥哥到底是怎么失踪的”?若冉打断他的诉苦直接发问。 伙计回想了一翻,细细交代起来。说来也奇怪,明明那晚才戌时,他就困的不行,趴在桌上眯了会儿眼儿。迷迷糊糊中听见些动静,也实在是没精神起来前去查看。等到第二日一早,他便发现掌柜的房中空空,问了悯秋姑娘也是一无所获。 若冉脑中一片混乱,看来这小伙计是被人下了药,然后在他昏迷中,景和哥哥便被人绑走了。戌时早已闭店,大夫和病人都已离去,那就只有悯秋! 她二话不说就去往后堂。当房门粗暴被她粗暴踢开后,映入眼帘的是悯秋那异常镇定的脸。 “景和哥哥不见了,悯秋姐姐就没什么要说的吗”?若冉盯着她的眼睛,真是后悔引狼入室。 但对方眼神却毫无躲闪,“妹妹这是何意?萧公子不见了?他经常出门几日不归的,妹妹不必紧张。” “你怎么这么蠢”!若冉暴怒,一把抓起她的衣襟把她抵在墙角,双眼狠狠地瞪着她,咬牙切齿,“若淳郡王真有个三长两短,你以为景和哥哥的命能保得住?” 悯秋微微一笑,“淳郡王已死,死无对证的,惠妃再咬死一切都是你谋划的……呵呵,你说,到底是谁的命保不住?” “原来你的目标是我”?若冉一脸不可置信,“你为了除掉我,不惜搭上一位皇子的命?” “想要这位六皇子命的人可不是我,我只是没插手阻止罢了。你自己死到临头了,还有闲心还关心别人?” 悯秋边说边一脸嘲讽地看向门外。果然,两个蒙面人立刻就出现在门口,三两下将若冉打晕后,扛着她从后门离去。 等若冉醒过来时,发现自己正在一个宽敞的柴房中,被五花大绑在一张椅子上,嘴里塞着布完全无法呼救。侧目一看,萧景和的情形也和她一样,无法行动、无法言语。 两人松了口气,眼中含泪。还好,你还活着。 恰在此时,房门开了,进来两位尼姑,老年的被中年的搀扶着,让若冉一下明白他们这是被绑到了庵堂。 “你就是那六皇子的心上人”?老尼看着若冉的脸,满脸愤恨地问。 她没有回答,只觉这人有些面熟。突然间恍然大悟,惠妃!这老尼就是惠妃的母亲! 26. 虽可恶也可怜 惠母显然意识到自己与女儿那极度相似的脸,已然暴露了她的身份,但却并无丝毫惊慌。哼,两个要死的人,知道了一切又能如何! “让他们说话”,她侧了侧头,吩咐他身边的中年尼姑。 “你没事吧”?二人嘴里的布团被拿掉,就双双开口询问对方的状况。 见对方都摇头安慰没事后,他们才各自点头表示松了口气。 惠母见她们在这儿旁若无人地“恩爱”,忍不住阴阳怪气道,“你不是和那六皇子是一对儿吗?怎么这会儿又对这小子眉来眼去的?没看出来,你小小年纪,倒还真是手段了得呢。” “你到底是不是出家人啊,满嘴胡言乱语”!若冉立刻反唇相讥,“我与淳郡王什么关系都没有,和景和哥哥更是清清白白,不是你三言两语就能中伤的!” 惠母哼了一声,满眼嘲讽,“老身没空听你在这儿狡辩。之前没杀你们,是担心你那位相好儿死不了。但刚刚收到了消息,那小子已经归天。那女人害死了我外孙,现在她儿子也终于去陪葬了,那你们就没必要留下了。” “明明四皇子是死于瘟疫,这与宸妃娘娘又何相关”?萧景和满脸气愤地质问。 惠母眼光扫向他,露出一抹狠戾,“当年旸儿和那女人同时染上斑瘟,全身肿胀发紫,那般痛苦难耐。在救命的天山雪莲只有两个的情况下,狗皇帝竟然将更大更新鲜的那朵分给了那女人。而旸儿却只得了朵小枯莲,最终在痛苦中离世,留下我那伤心欲绝的女儿,自此独自一人守着空荡荡的殿宇。你说,她不该死谁该死?” “所以是你和惠妃里应外合,给宸妃娘娘投毒的”?若冉双眼圆睁气愤不已。 “那贱女人,用旸儿的命换她的命,死有余辜。旸儿刚走的那段日子,惠妃整日以泪洗面,若不是我进宫没日没夜地守着她,她早就一死了之了。做了这等伤天害理的事,那女人害还厚着脸皮天天往惠容宫跑,成天恶心我们母女俩。你说我不出手,对得起旸儿吗、对得起惠妃吗?苍天有眼,她终于死于非命,可她的儿子又突然跑出来耀武扬威狗皇帝对他的宠爱,这就怪不得我们再次出手了。” 惠母越说越激动,扭曲的面容与身上的僧服形成刺眼的反差。 “宫里饮食向来严谨,就连熏香也管控极严,你是通过何种方式让宸妃长年累月摄入这么多青蒿的”?若冉忍住内心的不适问道。 惠母冷笑一声,眼中全是得意,“让你们做个明白鬼也无妨,到了下面记得告诉那对贱人母子。” 说完这句,她仰天大笑,好似终于将心中压抑了多年的怨气一口吐出。 原来,四皇子离世后,她们母女二人一个在宫外出家,一个在宫内念佛,看起来不问世事,但对于宸妃的仇恨之火却一直在熊熊燃烧。 惠母在这安堂中秘密栽种了青蒿,每每进宫探望女儿时,便将提取的汁液用小瓶藏在衣服中交给她。而当宸妃沐浴时,她身边早已被收买的宫女便将瓶中汁液分次撒入。久而久之,这青蒿便进入她体内,损耗着她的五脏六腑,最终日渐虚弱,终于在遇刺时没挺过去。 若冉和萧景和听后互看一眼,不禁同时赞叹了句,果然好谋划。虽然青蒿汁有色有味,但终究沐浴用水量大,色和味自然就容易被冲淡。再加上各宫娘娘们喜爱在水中加入各种各样的花朵甚至药材,如此就更难发现被做了手脚。 二人长叹了一口气,这般常年累月,就算宸妃娘娘没被刺伤,也终究难逃一劫。 “好啦,到了下面,知道该怎么说了吧?告诉那贱女人还有她那傻儿子,要怪就怪狗皇帝吧,谁让他那么偏心。” 说完,惠母便向那名中年女尼点头。后者接到指令后,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剑,拔开剑鞘就往若冉喉间刺去。 萧景和用尽全力将自己连人带椅倒向女尼,将对方撞得倒地不起。女尼反应过来两眼喷火,举起短剑就对着他后背一刺。萧景和翻身一躲,那剑便只刺中他的左臂,瞬间一片血红。 “景和哥哥”!若冉惊呼而出。于此同时,另一声“萧公子”也突然响起。 所有人回头一看,见越嬷嬷和悯秋带领着一众人出现在了门口。 惠母当场愣住,呆呆地看着悯秋一把推开女尼,满脸是泪地开始为萧景和止血。 “有什么想说的,就和惠妃娘娘一道在陛下面前说吧”,越嬷嬷虽语气平静,但却满脸怜悯。 但惠母却扬起胜利的头,面带笑容看着越嬷嬷,“我没什么可说的,如今大仇得报,我们祖孙三人终于能团圆在一起了,这便是最好的结局。” “你就没想过你夫家和娘家会因你们母女而全部牵连?成百上千条命,在你们眼中就如此轻如草芥”?越嬷嬷言辞沉痛。 “我为什么要想他们?我还没进门,那个没良心的就姬妾成群,满屋子莺莺燕燕无一人把我放在眼里。嫁进去那么多年,任劳任怨,但却终因只有惠儿这一个女儿而饱受公婆厌弃、百般刁难。而我爹娘兄嫂,明知我过得生不如死,却因惧怕亲家的权势而选择视而不见,从未为我们母女说过一句话。这样的日子,终因惠儿生下皇子、晋封为妃而结束。苦尽甘来,我终于可以在两家直起腰板做人,大声训斥甚至发卖那些无礼的小妖精们。那是我们母女最开心的日子,爹、娘、公公、婆婆总是笑着说我是有福之人……可这一切,却因为旸儿的死戛然而止。两家人的态度也随之变回从前,逼得我在夫家呆不下去又回不了娘家,只得到这个活死人地方过完下半生。你说,我有什么理由要考虑他们所有人的安危?” 惠母大声咆哮,两眼的泪水止不住地流,最后终于泣不成声,伏地哭泣。 越嬷嬷叹了口气,见萧景和的伤被若冉妥善处理后,对身后的人下令道,“把她们带入宫,待陛下定夺。” 当看见淳郡王好端端站在澄心殿中时,惠母感到天都塌了。她目瞪口呆了好一会儿,终于苦笑出声,“原来这是你们设下的一个局,引着我们母女俩跳进去。” “你二人罪无可赦,还有 什么要交代的吗”?皇帝坐在上手,很不得把底下跪着的这对母女碎尸万段。 惠妃呆呆地看着地面,轻笑一声后缓缓叩了个头后抬头道,“请陛下让臣妾和旸儿早日团聚。” 看着她那副要死不活还满心嘲讽的样子,皇帝气极,抓起桌上的一个砚台就朝她砸去。 惠妃没有闪躲,眼见着烟台向自己飞来最终砸在额头上,瞬间一股热流,流入眼中,让她的整个世界变得一片通红。 惠母立刻扑向女儿,泪眼婆娑地抚摸着她额角的伤口,泣不成声。 “不要以为你使点儿苦肉计,朕就会放过你。你们母女二人,死不足惜”!皇帝看着这幅“母女情深”,不禁再次想到宸妃惨死的情形,恨不得把眼前这对母女当场碎尸万段。 但惠妃却完全不在乎外间的一切,只轻轻拿下母亲压在自己额头的手放在自己胸前,任凭鲜血涌出的同时,笑着轻声说道,“母亲,女儿终于要见到旸儿了。只要我们三个在一起,无论在哪里,都是幸福的。” 惠母看着女儿满脸鲜血,不停地点头,“是,一家三口,终于可以团聚了。只可惜……只可惜没能让那个贱人的儿子陪葬……” 还没等皇帝再次开口大骂,惠妃先轻轻捂住母亲的嘴,安抚道,“一切都没关系了。我们开开心心地去见旸儿,才是最重要的事。” 惠母不再言声,趴在女儿的怀里嚎啕大哭。 这对母女终于被禄安安排的人带走,原本闹哄哄的大殿,只留下承昭、若冉、萧景和和越嬷嬷几人,一片寂静。 承昭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看得皇帝心疼不已。 “昭儿,你要是难过,就先回府歇着吧。你放心,你母妃的仇,父皇一定会报。” 承昭无力地摇了摇头,“把惠妃全家杀光了又能如何?母妃终究是回不来了……” 他说着这话,眼睛不知不觉变得模糊,仿佛看见母妃就站在前方微笑地对小小的他伸出双手,等着他欢快地跑进自己的怀抱。 这份伤感,感染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就连平常总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的若冉,鼻子都不自觉有些发酸,忍不住垂下了眼眸。 皇帝这才察觉到这是上次特意见过一面的小宫女,想着昭儿将如此重要且秘密的计划让她实施,心中更笃定了二人之间的情谊。感叹一番后,看向她身旁一表人才的萧景和,开口问道,“这是你哥哥?” 若冉反应过来陛下在问她话,连忙否认,“回陛下,景和哥哥……不……萧公子不是奴婢的哥哥,他是我外祖的徒儿,我们自幼一起长大,亲如兄妹。” 皇帝皱了皱眉,怎么又跑出来个青梅竹马?本来看着还挺顺眼的一小伙儿,顿时让他觉得碍眼了。干咳了一声,赶紧挥手让她随越嬷嬷回慈宁宫,让禄安另行安排人把那位招人烦的年轻人送出了宫。 若冉转身告退,在出门的一刹那偷偷回头看了眼淳郡王,第一次有些放心不下他来,丝毫没注意到萧景和眸中隐忍下来的一抹奇异亮光。 27. 剪不断理还乱 一回到慈宁宫,太后就下令关门,喝令越嬷嬷和若冉跪下。 “好啊,这么大的事,你二人竟合起伙儿来骗哀家,当真觉得哀家离不开你们,舍不得罚你俩是吗”?老太太气急,边说边用力拍着椅子扶手。 越嬷嬷磕头伏地不起道,“奴婢们自知不应隐瞒,但考虑到太后您年事已高,不宜惊动过多,是以便自作主张,用您给若冉的令牌调动宫中人手前去庵堂拿人。” 太后听了哼一声,转向同样趴在地上的若冉,“你也太大胆了,独自一人就敢去闯那龙潭虎穴?那惠妃母女可是手里有血的,你就不怕把自己的小命也搭进去?” “回太后,奴婢也害怕。但想着有淳郡王和景和哥哥的周全计划,应该问题不大的,所以就……”若冉点到即止。 太后听闻,虽不赞同这丫头如此冒险,但想到她这般冲动是为了昭儿和宸妃,责备她的心便也少了大半,只剩下一阵后怕和对惠妃母女的愤恨。 “你们都起来说话吧”,她终于叹了口气,不打算再追究,“说说看,你和昭儿两人从头到尾是如何计划的。” 若冉心下一喜,开心起身,这才将过去几天的一切如实交代出来。 原来,那日她故意在惠容宫中激起惠妃的恨意后,他们便立刻展开了后续行动。承昭第一时间便认定在郊外庵堂的惠母有极大嫌疑,立刻将推断写信告知萧景和。 萧景和几经犹豫,对悯秋和盘托出他的计划,二人联合演了一出戏。悯秋前往庵堂对着佛祖哭诉,被惠母眼线听见保元堂的掌柜为了他的“相好”要和淳郡王合作。 惠母当机立断,“策反”悯秋。待惠妃在罗音寺秘密对淳郡王下手后,立刻安排人手将萧景和掳走。并将若冉向来随身携带的小药袋递到他眼前,用他心上人的性命威胁他给立刻淳郡王再配一副无解剧毒。 萧景和“挣扎”着应下,将早已准备好的毒药交给惠母。惠母当即给身旁一个女尼灌下少许,眼睁睁看着她毒发、气息渐渐微弱。一直在侧的京城名医当场确认此毒无解,只消一两日必定归西。 惠母不仅满意这毒的毒性,更满意它连名医也无从查解的神秘性,将这毒直接交到名医手中。 恰在此时,惠妃在罗音寺给承昭所下之毒开始发作,淳王府开始满世界找大夫,惠母身边名医自然也在其中。是以,承昭的第二次、也是更为严重的中毒便借机下下去了。 “昭儿真的中了两次毒”?太后听到此处,有些承受不住地着急询问。 若冉正要回答,门外却响起了正主本人的声音,“哪能儿啊,孙儿也就一条命,可不敢三天两头地试毒。” 太后看着眼前的宝贝孙子,不仅没瘦而且精神也好,才终于放下心来。连忙招呼她上前,仔仔细细抚摸了他的脸好一会儿,才佯装生气地骂道,“下回再这么以身涉险,我就要你父皇打你板子。” 承昭连连道歉撒娇,这才将老人家的怒气给渐渐熄灭。 “所以第二回那什么名医接着看诊给你下的药是假的”?太后继续追问。 承昭笑着摇头,“药倒是真的,只不过孙儿早已服下解药,是以毒素完全没办法在孙儿体内发生效用。然后孙儿就照着萧掌柜交代的毒发细节演了一遍,最后又安排保元堂的大夫们诊的脉,最终骗过了那‘名医’。” 太后听后送了口气,可下一刻又想到什么立刻问道,“但罗音寺那次惠妃下的毒肯定是真的吧?” “是,那次是没办法,不得不硬着把那掺了毒药的汤喝了下去。但若冉是有医术在身的,当时找个空档就将判定出我所中之毒为何,让萧掌柜开了个方子,将我体内毒素排出的同时还保留中毒的脉相。如此才能将那‘名医’给引入府中来下第二次毒”,承昭平静地说着,好似说的中毒之人不是自己那般自然。 太后气急,对着这两个小年轻大声呵斥,“你们也太儿戏了,那可是毒啊。人吃进去,就进了五脏六腑了。就算后来解了,那也定是损害了身体,无法挽回的。” 若冉立刻再次下跪,不发一言。 承昭再次开启了撒娇模式,好说歹说把所有事儿都往自己身上揽,说是他逼着若冉这么做的,威胁她如果不答应,就治她的不敬之罪。 一直没说话的越嬷嬷见太后的怒气稍微平复了些,见机转移话题问若冉,“不知这惠妃是如何在大庭广众之下下毒的呢?” 若冉低头回道,“是惠妃在慈宁宫的内应。那内应不仅偷偷取走了淳郡王给我的信,而且还在罗音寺中借着和我走得近的关系,偷偷给淳郡王下了毒。” “媛儿”?越嬷嬷突然想到什么,咬牙切齿道,“这丫头两年前说惠容宫没前途,央求着要来慈宁宫。可没成想竟然是奸细。” “倒不一定是奸细,说不定是惠妃许了她什么好处,年轻眼皮子浅被唬弄了”,太后见多识广,吩咐越嬷嬷后续定要亲自审问。 等到所有一切都明白了,太后叹了口气,让若冉起身,看了她半晌,直把她看得全身发毛后,才开口问道,“你为何会愿意帮昭儿呢?听阿越说,她要是晚到一步,你可就死在那庵堂了。” 此话一出,若冉的头脑疯狂运转,这可得怎么说?说自己正义感爆棚?那也太假了;说不忍宸妃娘娘含冤而死?谁信啊,她都没见过这位主子;说不想淳郡王不识仇人?那不是把他俩本来就被误会的关系坐实了嘛…… 看着她支支吾吾、左闪又躲的样子,太后倒是十分满意。看来小丫头也对昭儿上心了呀,为了心上人,不惜用自己的性命冒险。真不错,她很快就能进行下一步的行动了。 察觉到太后心情愉悦,若冉真是有苦难言,只得狠狠瞪着一直看好戏的承昭。哪知对方不仅不帮忙解释,还对他 回了个“不关我事”的眼神,气得她恨不得起来就给他两脚。 这对“小冤家”那精彩的眼神交流被在场另外二人全然收入眼底。这下,不仅太后,就连越嬷嬷也明了这小丫头在宫里是待不了多久了。 另一边,萧景和也回到了保元堂,一进后门就看见满脸焦急的悯秋。 “萧公子,您的手还没好好包扎呢,我这就去拿药和布……” 悯秋还没说完就被萧景和冷冷的声音打断,“不用了,这点儿小伤,我自己就能包。书房什么都有,就不劳姑娘费心了。” 随后他便径直上了楼,走了两步后突然又回身补了句,“这次你辛苦了,淳王殿下应该会论功行赏。若你想要个好些的住处,可以向他提出来,相信他不会拒绝。” “不,萧公子,我哪儿都不想去,就想留在您……留在这保元堂,还请您不要赶我走”,悯秋说着说着就跪了下来,擦着眼泪,泣不成声。 萧景和叹了口气劝道,“姑娘也知道我这儿只是间药铺,除了所有人都是男子、只有你一名女子这点不便之外,还有可能随时会关门远行。到时候你该如何?还不如趁此机会,向淳王要一个宅子,用以安身立命更好。” “萧公子您是打算要把这里关了吗?关了这儿您要去哪儿?能不能带上我?我可以烧火做饭、打杂干活的……” “我不缺丫鬟”,他不顾对方恳求的眼神,冷冷打断道,“况且说不定我会浪迹天涯,你一个女子着实不太方便跟随。所以还请姑娘趁早打算。”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上楼、进屋、关门,将悯秋所有的不舍、不甘和愤恨之情全部阻隔在外。 天说变就变,乌云刚刚笼罩头顶,颗颗雨滴便接连砸下。悯秋仿佛感知不到这一切,站在原地淋着大雨,一动不动地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终于闭上了双眼。 当天晚上,悯秋便写信去了淳王府。几日后她便告别保元堂的众人,回到了自己家中。 马车刚到门口,她那多少年都没给过她好脸色的爹,竟满脸笑容地带着满府人站在大门前迎接她时,她心中发出一声冷笑。 “秋儿,你可回来了”,她爹赶紧让下人把车上的行李搬下,热情地招呼她进门,“你入宫这么多年,连封信也没有。出了宫又去什么药铺学艺。可把为父担心得哟……这下可好了,总算回来了,全家团圆,爹也不用再为你提心吊胆的了。” 看着父亲那夸张浮夸的表情,悯秋直觉胃里翻江倒海。但她却很自然地挤出两滴眼泪,“父亲大人也知道,女儿在宫中一直伺候太后,不敢分心。后来出宫又想着为宸妃娘娘昭雪,便蛰伏在药铺中。如今总算能回家了,还请父亲原谅女儿这么多年的不孝。” 说着说着就要当众下跪,看得所有人都纷纷称赞这位京城富户魏府嫡女识大体有孝心,向她爹魏老爷投去羡慕的眼光。 28. 好一个衣锦还乡 待她进了正厅,一入眼便是诸多皇家赏赐。虽珍奇无比却并未吸引这位从小锦衣玉食大小姐多少目光。 但她爹可不一样了,出身商贾,被那些酸腐的读书人挖苦讽刺了大半辈子。如今皇帝亲降圣旨、大肆赏赐,看着那些个书呆子差点儿红眼病犯,真真让他出了口恶气,总算扬眉吐气了一番。 “秋儿,你看,这可都是因为你,陛下才赏赐过来的。而且啊,陛下还封为父为登仕郎。再加上你回来了,咱们魏府可是三喜临门,可得大宴宾客好几天呐”,魏姥爷边说变向皇宫方向高高抱了抱拳,随后讨好地看着女儿,询问着她的意见。 悯秋心下冷哼一声,但面上却一副担心踌躇道,“姨娘……噢不……母亲她是什么意见呢?如今她才是这府中的主母,父亲的这番询问,女儿不敢擅自作主。” “哎,你提她做甚,她已经被我找人发卖了,以后在这府中,你就是女主人。这种阖府宴请的事宜,你就可以说了算”,魏姥爷先是满脸嫌弃、后来又满脸堆笑地讨好道。 悯秋含蓄地点点头,在一众丫鬟下人的簇拥下回到自己房中。 她泡在温暖的浴桶中,让丫鬟全数退下后,开始细细回忆自己这么多年所经历的一切。不知不觉间,一颗颗泪珠掉入水中又隐没不见,就好似她的内心深处无处安放的委屈和悲凉,悄无声息又无人知晓。 她当然知道父亲对他态度的转变不是因为那些赏赐,而是淳郡王作为回报,安排他淳王府的人登门警告,威胁若不把家里那个惹事精撵出去,他淳王本人就会三天两头上魏府“做客”。 六皇子淳郡王的名声可是响彻京城,这么多年招惹他的人中,有谁落着好过?魏老爷没有任何犹豫地就把那位多年前被扶正、还给自己生下唯一儿子的女人给打发了。看着她那张早已年华不在的脸上苦苦哀求的表情,他并无半分愧疚,反而觉得内心一丝轻松。如今他可是有官衔的人了,说不定还能再娶上一位出身不错的年轻小姐呢。 想到这些,悯秋嘴角扬起了个轻蔑的弧度。走着瞧,别以为这事儿就这么完了。属于我的,不论是过去还是未来,本姑娘都要全部拿过来。 五日后,魏府的大宴热闹地开席。悯秋算着日子当日若冉休职,便将请柬托人带入宫。 果不其然,那日不仅她来了,萧景和和承昭也同时现身魏府,惊得在场所有人立刻起立噤声,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见皇亲贵胄。 承昭一副和善的表情,笑着让所有人继续,不要因为他的到来而有任何不自在。 所有人听后纷纷落座,交头接耳谈论着这位王爷也不似外间所传那般无赖啊,看起来倒是蛮好相处、还一表人材的样子呢。难怪皇帝陛下那么宠他,果然是有原因的。 有了淳郡王撑场子,魏老爷的腰杆子挺得更直了,脸上的肥肉因笑容太大差点儿被挤落掉地。 主桌就魏老爷、魏小少爷、悯秋、承昭、萧景和和若冉几人。这桌原本就因大家不熟而异常安静,再加上其他桌源源不断投来的好奇目光,年幼的魏小少爷便再也坐不住,开始哇哇大哭地要找娘。 悯秋立刻拿出帕子,边帮他擦眼泪边安抚,小少爷却压根不领情,一把推开她后指着她的鼻子大声嚷嚷,“我不要你,你是坏人,是你把我娘赶出府的。我讨厌你,你走,你不要赖在我家。等我以后长大了,我就把你杀了,再把我娘接回来。” 说完还不解气,跳下椅子,对着这所谓的姐姐就是一顿拳打脚踢,又疼又委屈的悯秋眼泪止不住地掉,却未还手分毫。 魏老爷连忙上前拉住小儿子,但娇生惯养的小少爷哪里把他放在眼里,反过身来对着父亲又是一顿“暴揍”。 在场其他客人憋笑看着这一出难得的好戏,让悯秋愈发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 若冉实在看不下去,正准备起身,却看见身旁的萧景和站了起来。 他一把拉开缠斗中的父子,将小少爷一把塞给他奶娘,让她带着小家伙去往后院。 世界终于清净后,他又笑着对所有宾客道,“内府琐事,惊扰各位雅兴。现已处置妥当,还请各位归席落座,宴请照旧。” 彬彬有礼的样子,再配上他俊雅的容颜,立刻吸引住席间不少人的目光,纷纷打探此人是谁,想要结交一番。 悯秋的眼神从未离开心上人,终于满脸通红不得不娇羞地头,心中的甜蜜将刚才所有的不快全部淹没。 若冉也得意地看向她的景和哥哥,后者默契回身给了她个大笑脸。这二人“眉来眼去”的样子,被一直没出声的承昭全盘收入眼底。顿时似乎觉得喉间有个什么东西堵着,难受的拿起面前的酒杯就一饮而尽。 这什么烂酒,这么难喝,还不如喝白水呢! 正有气儿没处发的时候,那小兔崽子不知何时摆脱了奶娘,再次出现在前厅中,趁着悯秋不备,对着她就是一脚。 悯秋惊呼一声,应声倒地,那小崽子却在后面欢快地跳着鼓掌,庆祝自己奸计得逞。 若冉和萧景和立刻上前将悯秋扶起,连连询问有没有受伤。看着她梨花带雨却不敢哭出声来的委屈模样,若冉正欲去教训教训那小崽子,却被身后一道黑影抢了先。 “啪”的一声响起,所有人呆在原地。 原来,淳郡王殿下竟然亲自出手,对着这位魏家小少爷就是一个耳光。小家伙从小就没挨过打,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后,立刻就要上前对着承昭开踢。 承昭也没躲,冷笑着等着他发疯似地冲过来。但魏老爷可不傻,就算再惯着儿子,也不可能让他碰着皇子王爷半分啊。 于是乎,他飞速挡在儿子和承昭二人之间,生生受下了儿子的一脚。随后反手又是一个耳光,打得魏小少爷 当场愣住,随后爆发出雷鸣般的嚎哭,现场一片混乱。 承昭冷哼了一声,只稍稍扫了眼屋外的王府侍卫,一帮人变带着刀冲向这对父子,控制住二人后立刻要扭送官府。理由不用说,袭击淳郡王未遂,这可是众目睽睽下所犯的罪行,由不得一个劲儿喊冤求饶的魏老爷狡辩。 两方僵持之下,悯秋出声了,她泪眼婆娑地请求王爷看看弟弟年幼不懂事,父亲年纪大经不起折腾的份上,高抬贵手放过他们一次。她以性命担保,日后父亲和自己一定严加管教幼弟。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承昭,当然也包括若冉和萧景和。看着这位王爷完全没有放过人家的意思,若冉默默叹了口气后,轻声询问道,“王爷,孩子还小不大懂事,也不明白王爷您金贵。您就大人不记小人过,放过他们这次吧。” 承昭盯着她看了好半晌,看得她觉得莫名其妙,正要开口再次询问时,这位脾气老大的王爷终于抬了抬手。 随后侍卫们松开魏氏父子,走出大厅。 “看在悯秋姑娘和若冉姑娘的份儿上,本王今儿就得饶人处且饶人”,承昭明明提到两人,但两眼却一直盯着若冉的脸。 说完,他便背起双手,大步离开这让他糟心不已的魏府。 阎王爷终于走了,小少爷也再次被奶娘带回后院。所有人这才又再次落座,继续没吃完的宴席。只不过经过这几番闹腾,众人再也没心思品尝面前的美酒佳肴,心里盘算着回家后该如何宣传刚刚亲眼所见的这一出好戏。 主桌剩余的四人心思各异。若冉如坐针毡,很想起身走人,但却觉得不妥而硬生生忍住留下;萧景和虽对这府中所有人和眼前的饭菜毫无兴趣,但想着能和好不容易出来一趟的若冉待在一起,也就并不觉得这顿饭难吃;魏老爷则提心吊胆,担心刚走的那位王爷会不会记仇,哪天找个由头又杀个回马枪。看样子他对悯秋还不错,以后他可得好好管教管教儿子,不能再向从前那般对他姐姐大骂随意,否则后果真不不堪设想。 这三人各想各的,却无人注意到身旁悯秋那浅得看不见的得意笑容。今儿的一切都如她之前预想那般进展顺利。 淳郡王那一闹,不仅所有人都知道她——魏府大小姐背后有人撑腰,从此无人敢轻视她商贾出身。经此,他父亲更是幡然醒悟,家中子嗣、甚至整个家族,命运都或将因这个曾被她苛待过的女儿,走向全然不同的归途。 很好,她终于回家了,一个真真正正她自己可以当家做主的家。接下来……她微微扫了眼一直将目光放在若冉身上、并不断给她夹菜的萧景和,嘴里的饭菜怎么也咽不下去的同时,握紧碗筷的手,也因极度用力而有些微微发颤。 脑中突然出现怒气冲冲离去的淳郡王背影,她喉间的“异物”瞬间消失。一定会有办法的,她对自己默默说道的同时,也开始酝酿起下一步的行动。 29. 赐婚来得太突然 若冉回到慈宁宫的时候,已经是酉时了。 看着满面红光开心不已的小丫头,太后好奇地问,“今儿去哪儿了?看你这样子,都不想回宫了吧?” 若冉不好意思的摇了摇头,“哪能啊,一直都惦记着回来伺候太后您呢。今天悯秋姐姐家里办了大宴,淳郡王、景和哥哥和我都过去凑热闹了。” “悯秋也算是将功抵过了吧”,太后回想了一下记忆中那个心高气傲的宫女,感叹道,“如今凭借自己的选择,总算是摆脱入宫前那受欺负的日子了。” 若冉点点头,“是啊。悯秋姐姐出宫之时都没地方去,好在景和哥哥愿意收留她。不过,她一个女孩子,也不好总寄人篱下。如今总算是挺直腰杆回到了家,也算是最好的结局了。” “景和哥哥”?太后想了想问道,“就是上次你们合起伙儿来端掉惠妃,出了很大的力的那人?” “是的,太后。景和哥哥可厉害了,那次若没有他,恐怕我们都办不成事儿”,若冉脸上的笑意更大,眼中闪出点点星光。 太后突然警觉,试探着问,“听说他是你外祖的徒儿,所以你们从小就认识?感情很好?” “嗯”,若冉连连点头,“这个世界上,出了我娘和外祖,就是景和哥哥对我最好了。我入宫以后,景和哥哥也从扬州搬来京城,让我觉得这个地方并不是举目无亲。所以每回我休职出宫,都会去找他,缠着他让他带着我去吃好吃的、玩好玩的。” 眼见太后的脸色越来越不对,越嬷嬷不停地朝若冉使眼色。可小丫头却满心想让景和哥哥在太后心中留个个好印象,一个劲儿自顾自地说,丝毫没注意到越嬷嬷的提醒。 直到太后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若冉才意识到不对。虽不明白为何她老人家会突然动怒,但她却机警下跪,立刻噤声。 “你知道哀家在生气”?太后隐下心中的不快,尽量心平气和地问。 若冉轻轻嗯了一声,但却不敢说话。 “但你不知哀家为何生气,是不是?” 若冉又嗯了一声,满脑子搜寻原因,但却没有线索。 太后一言不发,摆明态度是要她自己想明白。 越嬷嬷心下着急,看着一脸懵懂的小丫头想要出声暗示,却又怕招来太后更大的怒气。灵机一动,趁着若冉怯生生抬头向自己求助时,用手悄悄比了个“六”。 若冉瞬间“恍然大悟”,立刻抬起头来急急解释,“太后明鉴,六皇子和景和哥哥之间有些误会,景和哥哥并不是六皇子口中的那种‘小白脸’。这次他出人出力和我们一同谋划揪出惠妃就是最好的证明。您千万别因六皇子的片面之词,就认定景和哥哥不是什么好人。” 此话一出,越嬷嬷差点儿撅过去。本来老太太就不满自己宝贝孙子的心上人和别的男人过从甚密,现在这小丫头竟然还为了这别的男人,反过来说她宝贝孙子说的都是“片面之词”。唉,这下事儿可越来越大,她可真是有心无力了。 果然,太后哼了一声,脸色瞬间冷了下来,“看来昭儿还是真不如你那什么‘景和哥哥’呢。什么时候让他来慈宁宫来一趟,让哀家也见识见识让你这小丫头如此倾心之人,到底是如何风华出众?” 这下若冉知道问题是出在哪里了,连忙开始找补,“太后您误会了,奴婢和景和哥哥一直都是兄妹之情,哪有那么什么倾心一说啊。” “兄妹之情”,太后重复了一遍,显然疑心未散,“你对他是兄妹之情,他对你呢?” “太后明鉴,景和哥哥自幼无父无母,被奴婢外祖收留后,就将奴婢一家当成他自己的家。是以,外祖、母亲和奴婢都是他的亲人,并无任何其他别的想法。” 若冉言辞真切,但却仍未完全打消太后心中的疑虑。她挥了挥手,表示自己累了想要休息。若冉还想再继续,却终被越嬷嬷劝诫的眼神阻止,虽明知太后将信将疑、仍有不悦,但却只得把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下去。 唉,以后再慢慢解释吧,希望不要因为这个误会给景和哥哥带来什么不便才好。 接下来的两日,太后强制安排若冉休职,但又不许她出慈宁宫。她觉得不对,想法设法地想去找越嬷嬷,却发现自己身边全是眼线,连走出下房都难于登天。 她呆呆在下房院中晃了两天,费了好大的劲,才从同屋小姐妹口中得知一些消息。 原来昨日一早,六皇子便过来请安了一趟,祖孙俩聊了很久还一同用了个午膳。 结果当天下午,老太太竟连雷打不动的午觉都没歇,直接召皇帝和皇后来了慈宁宫。三人关起门来密谈了一个时辰后,帝后二人才出来。 今日一早,陛下直接一道谕旨再次将六皇子召入宫。这次慈宁宫中密谈的就变成了四位,他们在在里面商量了一个时辰,随后一同用了个午膳,帝后和六皇子这才离开。 得知两次密谈越嬷嬷都被太后刻意支出门外,若冉心中不觉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联想到两日前太后的不悦和这两日对她的禁足,她便再也掩饰不住自己内心的急躁。 “圣旨到——” 大内总管禄安那洪亮的声音突然响起。当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时,若冉才反应过来这圣旨原来是下给她的。 脑中混混沌沌,她木偶提线般跪下,觉得耳边禄总管的声音忽近忽远。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慈宁宫宫女齐氏若冉,侍奉太后恪谨贤淑。特赐六皇子淳郡王为侧妃,五日后完婚。望齐氏入府之后,恪守侧妃本分,敬侍郡王,恭睦府中,谨尊皇室规范,毋得违越。钦此——” 若冉全身僵硬,伏在地上怎么也起不来。完全听不清旁边所有的小宫女都发出艳羡之声。 禄安对接旨人这样子显然见怪不怪了,笑呵呵催着她接旨的同时,示意身边的小宫女把她扶起来。 若冉觉得全身轻飘飘但脑袋却沉重无比,木纳地接过圣旨,恍惚地看着公公们离去,直到越嬷嬷轻柔的呼唤在耳边响起,她才终于 恢复清楚神志。 越嬷嬷难过地叹了口气,随后命在场其他人离开此地,拉着她的手走入下房。 她扶着若冉坐好,从她手中拿过圣旨,稍微扫了一眼后便放在桌上。 “丫头,事已至此,你只能接受了”,越嬷嬷一边轻柔地拢了拢小丫头前额上的碎发,一边心疼地说,“六皇子本性不坏,你千万不要钻牛角尖。” 听到这番慈母般地劝慰,若冉突然眼睛一酸,泪珠吧嗒吧嗒不停掉落。 越嬷嬷一把搂过她,让他伏在自己怀中,若冉便再也忍不住开始放声大哭。 不知过来多久,越嬷嬷一直拍着她后背的手早已发酸,若冉才渐渐止住哭泣,用袖子胡乱擦脸。 越嬷嬷掏出帕子,细细擦拭着脸上的泪痕,不放心地问道,“准备好开始备嫁了吗?” “可我不想嫁给他,我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我呀。为什么非要把我们两人绑在一起?我们不会幸福的”,若冉说着说着,眼泪又要掉下来。 越嬷嬷叹了口气,“这皇室之中,哪有什么喜欢不喜欢。说句掉脑袋的话,你觉得陛下喜欢皇后吗?你又以为太后喜欢先帝吗?” 这话把若冉问得哑口无言,只得结结巴巴道,“我没有那么大的野心,什么皇权富贵,我都不想。我只想平平静静地过日子,和疼我护我的人相守一生。可六皇子他……” “傻丫头”,越嬷嬷抚摸着她的头发,“这世上,有几人能过着自己想要的日子啊。听嬷嬷一句劝,好好和六皇子过,你一定会发现一个不一样的他。错过了他,可就真找不着这么赤诚的人了。” 见这边说不通,若冉又换了一边,“嬷嬷,六皇子也反对这赐婚吧?说不定淳王府那边都翻了天了呢。” 越嬷嬷抿嘴一笑,“你从何得知他反对的?虽然他们几次谈话我都不在跟前儿,但好歹我可是站在门外守着的。三次密谈全部静悄悄,没有一次有任何大动静,你觉得六皇子可有反对?” “您的意思是,六皇子完全没反对,直接应了下来?他是吃错药了吗?” 若冉蹭的一下站起身来,杏眼圆睁、满脸不可置信地大声让嚷嚷。 越嬷嬷看着她这样子,忍不住终于笑出了声,“那这就得你自己去问他了。说不定啊,这一问你就能开开心心嫁进他王府了。” 若冉气鼓鼓地一屁股坐回去,抓起桌上的圣旨又狠狠砸了下去。心里把狗屁王爷骂了个千万遍,这个杀千刀的! 正想再求求嬷嬷,房门被从外推开。原来是皇后身边的大宫女心芷,带着身后几位中宫的人端着好几个托盘,笑盈盈地向淳郡王侧妃道喜。 若冉立刻起身,明白这是皇后娘娘给她准备的嫁妆。寒暄一阵后,心芷借口东西放在这下房恐不便,便邀着越嬷嬷去问太后暂时存放何处。 小小的房中只剩下若冉一人,她恨恨地盯着眼前的圣旨气愤不已。暗暗下了决定,她可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嫁人,况且还是嫁给那种不要脸的货色! 30. 我要退婚! 第二日一早,若冉终于被通知可以不用困在这小小的下房附近了,正准备出门就被太后叫了去。一进正厅,便看见皇后娘娘和太子都在,当然还有那一桌子琳琅满目的“嫁妆”。 老人家乐呵呵地看着未来孙媳妇,招呼她上前来看看她和皇后为她精心准备的宝贝,什么赤金头面、珍珠玛瑙的,都是及其珍贵的好东西。 见她面色不是很好,皇后关心地问,“怎么了?是不是马上就要嫁人了,心里有些紧张?你放心,昭儿是个好孩子,他那么喜欢你,就一定不会亏待你的。” 若冉没听见这个还好,一听见那狗屁王爷竟然喜欢自己,差点就要跳起来骂娘,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只把皇后看得一脸懵。 太后虽心中有疑问,但终究不想节外生枝,“也不怪她,小丫头害羞了。” 若冉无法辩驳,只得把头压得低低的,琢磨着这几天怎么也得出一趟宫。 皇后抿嘴而笑,觉得这丫头越看越可爱,“再等几天,你就能又见到昭儿了。从那以后啊,你们就能天天在一起。入了他淳王府,你可得好好管管他,让他多上进,可不能和从前一样总往外跑胡闹了。” 若冉脑中一片混乱,立刻抓住机会装得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看向皇后,“娘娘,奴婢现在就想见见王爷。” 她声音怯怯中带着一抹羞涩,与脸上适当飘起的两抹红晕搭配起来,让不明就里的皇后着实不忍心再让她受一丝“相思之苦”。 正想开口恳求太后,却被对方抢先打断,“成亲前双方不能见面这是规矩。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丫头你就再忍两日。” 皇后见此,也只能笑着应下,对若冉投去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也不知是自己演技精进,还是真的内心急切,若冉眼中竟泛起了丝丝水汽。 见此,一旁一直没出声的太子终于开口了,“皇祖母,不妨让若冉悄悄去趟东宫。正好今日六弟进宫会去趟我那儿,以此让这对新人在我那东宫见上一面吧。” “此计颇妙啊”,皇后连连笑着点头看向太后,“昭儿进宫去曜儿那儿再平常不过,外人又不知若冉丫头在里面,肯定想不到他二人会婚前相会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太后。太后也没犹豫什么,便同意放若冉出了慈宁宫。大婚前见不见的,她压根不在意。只要不是出宫去见那个什么“景和哥哥”就行。 若冉混在宫女队伍中,一路低头来到了东宫。一进宫门,满面笑容的温侧妃便热情地拉着她的手,将她一路领进后院的堂屋中。 温侧妃显然很想和这位未来弟媳套近乎,一个劲儿地想话题要与若冉攀谈。若冉硬着头皮应付的同时,突然回想起越嬷嬷对这位侧妃未来命运的悲观预判,不禁有些恍惚。回答问题起来断断续续、支支吾吾,怎么也集中不了精神。 但对方显然也没在意,只当是要出嫁的新娘子心中忐忑,正心不在焉地期待着和未婚夫的见面呢。 好在这难熬的时间并未持续多久,半个时辰没到的功夫,二人就听见有太监唱到,“淳郡王驾到——” 温侧妃抿嘴一笑,对她递了个俏皮的眼神,就识趣儿地走开,把这地方完完全全留给这对准夫妻。 若冉见四周再无一人,便立刻进入作战状态,满眼怒气地盯着门口,等着那该死的始作俑者现身。 承昭一进来入眼所见就是若冉那全身竖毛、两眼充血的样子。还没开口呢,一只杯子就朝他飞了过来。 他没躲没闪,伸出一手精准抓住这“暗器”,笑道,“想要谋害本王,你还得再多练几年。” 见这一击未中,若冉气得接连抓起手边的东西一个接一个地朝他砸去。这该死的狗东西,我就不信砸不死你! 哪知对面承昭也玩上了瘾,两手不闲着一个接一个接住了迎面飞来的碟子、花瓶、砚台……直到若冉身边再也没东西可扔,他才抱着胸一脸玩味地看着前方早已气得满脸通红的小丫头。 “你还有脸过来见我?你怎么没死在外面呢”!若冉看着他那毫无愧疚的样子,直接开始破口大骂。 “我死了,你可不得要守寡吗”?他乐呵呵地调侃,特别喜欢看她跳起脚来骂人的样子。 “你这个不要脸的王八蛋”!若冉边骂边冲到他面前,指着他的鼻子就是一通灵魂拷问,“为什么太后和陛下对你说要赐婚的时候,你不反对?这些可好了,你这辈子都要面对我,你不觉得糟心吗?” “我干嘛要一辈子面对你啊?我完全可以把你塞到王府中某个犄角旮旯,一辈子不见你嘛”,他晃荡着脑袋,想要激起她更大的怒气。 “你——”若冉气得喘了好大口气后继续骂,“你既然这么讨厌我,那干嘛还把我弄进你王府中?让我离你待的地儿远远的,不是更好吗?再说了,你拒婚又不是第一次了,压根儿不用担心陛下会责罚你。” 承昭哼了一声道,“皇祖母说,你也到了该嫁人的年纪了,总这么耽误你下去也不好。若我拒绝了这么婚事,就把你赐给那个小白脸。我想了想,还是救你一遭吧,虽然你脾气差长得丑,但总不好跟那种人过一辈子。” 这话一出,若冉实在忍不下去,立刻上手死死掐出他胳膊上的一点肉就往死里拧,疼得承昭两眼直冒泪。 “我跟谁过、也好过跟你过。你明明知道我俩互看对方不顺眼,干嘛还把我和你绑在一起?你这不是害人又害己吗”?若冉气呼呼地松开手,继续道,“你赶紧的,趁现在还没到婚期,向太后和陛下说你反悔了,不要这门亲事了。” “不要这门亲事后,你再去找那‘小白脸’?想得美!” 承昭完全不接茬,翻了个白眼就要往回走。 若冉一把拉住他,大声质问,“这门亲事没了后,你我就各走各的路,我是去投奔景和哥哥也好、还是回老家继续受气也好,与你这位堂堂郡王爷,好像没什么关系吧?” “有没有关系不是你说了算。本王就是不喜那个小白脸儿,凡是能让他恶心的事儿,本王再不爽也要干”,承昭居高临下,一副没商量的口气。 “你是不是有病啊,没事儿一天到晚总想找别人的茬儿。景和哥哥哪里得罪你了,前不久要不是人家慷慨相助,惠妃的马脚那能那么容易就露出来?你仗着自己身份尊贵不知恩图报就算了,还在这儿背后对人恶语相向,我长这么大还真是头一回见到你这种是非不分、善恶不明之辈。” 若冉气急破口大骂,完全顾不上这么大声是否会引起院外其他人的注意。 这下可捅了承昭的马蜂窝了,他从下到大也就被父皇骂过,但也没骂得这么难听啊。立刻火力全开口不择言,“本王就是非不分、还偏要善恶不明了,怎么着吧?别以为没了那小子我就没办法让惠妃现行,找他也就是图个方便而已。给你们放了点儿盐,还真把自己炒盘儿菜了。”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若冉不想再和他废话一句,狠狠瞪了他一眼就绕开他要离开。 “你去哪儿”?承昭心觉不妙,连忙抓住她的胳膊问,“你是要和皇祖母说取消赐婚,然后和那小白脸双宿双飞吗?” 若冉完全不想搭理她,奋力一甩甩不掉他的手,于是直接上手就要扒开他的爪子。承昭当然不放,相互拉扯间两人扭在一起,好不热闹。 门外的太子和温侧妃听见里面动静不对,连忙推门进来,看见眼前这番景象立刻进来劝架,还细心地把门再次关上,避免奴才们发现了什么出去多嘴多舌。 “这是怎么了?有话好好说,不用动手啊”,温侧妃满脸焦急地跑上前,想要把两人拉开,却无从下手。 太子毕竟更为稳重,脚步虽急但还是晚到一些,见侧妃劝不开他们,只得压低嗓音怒喝道,“住手!” 两人终于松开,但一个仍恶狠狠地瞪着对方,另一个满脸怒气背手看天。 太子叹了口气,语气沉重,“早知你们会斗得跟乌眼鸡似的,我就不当这个好人让你们在我这儿见面了。都快成夫妻了,有什么事非要大打出手呢?” 承昭终于忍不住,对着自己大哥抱怨道,“她要去皇祖母那儿取消婚约,所以我才忍不住要拦她的。” 太子立刻将目光转到若冉身上,皱了皱眉,语气森冷,“赐婚圣旨已下,岂是你等的儿戏。但凡是何原因,别说陛下了,就是本太子,也决不允许此等有损皇家颜面的事情发生。” 若冉虽有口难言,但内心深处也不得不承认太子说得有理。 温侧妃见气氛紧张,连忙走到未来弟媳身旁,柔声劝慰,“若冉你一定要冷静啊,小夫妻俩哪有不吵架的。但可千万不能因这些小事惊动父皇,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终于,若冉意识到这婚是躲不过了,开始琢磨起入了王府后该如何行动。 一旁的承昭将她的表情连同心思全部收入眼底。小丫头片子,想逃,休想! 31. 见过岳父岳母 那对小冤家离开后,东宫总算恢复了安静。丰廉统管此处多年,三言两语就震慑住满宫奴仆,今日所听所见不可外泄,否则宫规加严处罚,绝不姑息。 待处理完这些后,太子才将丰廉叫到跟前,见四下无人便吩咐道,“想办法去查查,淳王口中的那个‘小白脸’是谁。” 丰廉怔了怔,答应了个“是”后便领命而去。 回到慈宁宫下房,若冉稍稍收拾了自己,还没来得喘口气就被叫去了正厅。老太太看着她温顺低头的模样,越看越喜欢,笑着对她说,“赐婚的消息已经送到你扬州老家了。成亲那日你父亲和你母亲会来京城看着你出嫁。怎么样,开心吗?” 若冉心如止水,挤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道,“多谢太后恩典。” “是你父亲和你亲生母亲,不是你那嫡母”,太后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回错了意,特意提醒道。 果然,小丫头诧异地抬起了头,一副完全不可置信的表情,嘴唇张张合合却说不出来一个字。 太后有些心疼,微笑着轻声说,“这都是昭儿安排的,他知道你不喜你那嫡母和嫡姐,强令你父亲只带你母亲一人上京。” “这……这……这怕是不合礼法吧?若有人参他一笔,岂不是又给皇家……”若冉脑中一片混乱,连带着说出的话也不大连贯。 “你觉得昭儿真那么傻吗”?太后接过越嬷嬷递过来的一杯茶,笑着抿了一口后接着道,“说来也巧,就这么几天,那对母女正好同时染上了风寒。不是陛下和昭儿不让她们参加婚礼,只是她们没这个福分凑这个热闹罢了。” 若冉听后,内心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他知道她不喜那两人,所以就不顾礼法地做下此等违反礼法之事。虽借着染病的由头,但但凡有脑子的人,就都能知道这是一种强硬拒绝下所维持的仅有体面。 这是他对她做的补偿吗?他们所达成的交易中,就有让她母亲恢复平妻地位这一条,这应该只是他兑现承诺的一步吧。想到这儿,她心中的那种异样感觉才渐渐压了下去。 于此同时,保元堂后堂书房中发出一声清脆的茶杯落地之声。 萧景和呆呆地看着面前的悯秋,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不可置信道,“姑娘这玩笑可开不得,若冉她身份低微,怎么可能会让陛下赐婚给金尊玉贵的皇子殿下。” “这事儿都传开了,由不得我乱说”,如今的悯秋虽早已不再布衣荆钗,但却仍旧深情款款,“婚礼四日后就要举行了,届时若冉的父亲和她的亲娘都会过来见礼。” 萧景和连连后退,最后终于支撑不住坐在了椅子上。 看着心上人如此这幅样子,悯秋心里也不好过,忍下心中所有的委屈劝道,“萧公子,我知道你一直倾心若冉妹妹,可事到如今,她嫁入皇家已万难更改。你能做的,就只能收回自己的心,否则恐怕还会连累若冉啊。” 萧景和惊恐地抬头看向她,眸中神色千变万化,最终化为一股绝望,让悯秋的眼睛顿时变得一片湿润。 “我知道了,多谢姑娘特意前来告知”,萧景和的语气中满是沉痛,但对面前女子的疏离之意却未有丝毫减少,“在下还有要事要处理,就不强留姑娘在此用饭了。” 悯秋一怔,没想到事到如今,他还是这般拒她于千里之外。忍下欲夺眶而出的泪水,转身离去。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走出药铺正门的一刹那,萧景和也骑着马冲出了后门。 待三皇子承昕听见下人通传萧公子到了时,并无丝毫意外。果然来人急匆匆地对他行了个礼后,又直接下跪恳求,“请王爷出手,阻止在下的师妹齐若冉嫁入淳王府。此事若成,在下愿终生供王爷驱使,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看着这位才华横溢的年轻人,承昕深深叹了口气后让他起来,“本王对不住你,上次为了引开淳王骚扰你师妹的视线,你就让本王出过一次手,想要一箭双雕。可没成想那事儿还没走到关键一步,这赐婚圣旨就下了……” 萧景和心下难受,但也知道现在不是纠结这事儿的时候,再次恳请道,“还请王爷想办法让陛下收回旨意,否则……” 承昕无力地摆了摆手,“圣旨已下,哪有收回的道理。你要接受现实,此事已板上钉钉,你师妹嫁入淳王府已成定局。” 萧景和无力地跪坐在腿上,眼中撑了一路的火苗完全熄灭,仿佛坠入深不见底的寒潭,就连最后的一丝希望也尽数崩塌。 “你也不必如此灰心绝望”,承昕看不下去,也想着不能让此有用之才从此废掉,便出声劝道,“我虽与我那六弟没有深交,但也能觉察出来他绝非外间所传那般。再者,你师妹是父皇和皇祖母赐给他的侧妃,有了这点,六弟他就绝不敢轻待于她。她婚后在淳王府的日子,你大可放心。” 萧景和露出一丝苦笑。开什么玩笑,嫁给那样一个纨绔,他怎么可能放心。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出的王府、怎么回的保元堂。他只知道他已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若冉成为别人的妻妾。不吃不喝、浑浑噩噩坐在书房中一天,思绪从这小小的药铺飘到远方那座宏伟的宫殿…… 第二日,若冉的父母就被内务府接到了会同馆。夫妻俩本就关系不和,大眼瞪小眼地在这陌生之处待着,简直如同受刑。 冉母心下着急,总想着婚前见一见女儿,小心地询问馆中差役是否可以安排她们母女俩见一面,却被对方无情地用“无此规矩”四个字打了回来。 正在她越发焦急难耐之时,萧景和过来了。 冉母像是找到救星般冲了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着急地问,“和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冉儿突然一下就要成为淳王侧妃了?” 萧景和连忙将冉母扶到椅子上坐好,不忍这位看着自己长大的长辈担心,尽量语气平和地回道,“伯母无须担心,淳王殿下很看重若冉,陛下和太后也是看着两人相处融洽也才最终定下此姻缘的。” 听闻此话,冉母才稍稍放下点儿心来,可又想到 了什么,担心地追问,“你见过淳王是吗?他可真如外间所传,是那等不务正业、只知玩闹惹事之辈?” “那能啊”,他对此一问早有准备,脱口便安慰道,“那都是有心之人造谣,殿下是陛下最疼爱的孩子,是以便遭了些人的嫉妒。我曾见过这位淳王几面,是一位丰神俊逸、品性端正之人。这点还请您放心,千万别胡思乱想。” 冉母终于松了口气,正打算询问萧景和这几年过得如何时,一旁的冉父乐呵呵地开口了,“和儿,那淳郡王可有说日后要如何善待我们齐家吗?听说他前不久刚为京城的一家商贾人家封了官儿,那作为他的岳父……” 冉母觉得丢脸,正想劝自己的夫君现在不是问这种事情的时候,却被萧景和一把按住。这坏人还是他来做吧,否则等他一走,他们夫妻俩又是一通冷战。 “伯父,皇家之事绝非我等能去揣摩的。也请您日后少在人前问出这些问题,免得给若冉招来非议,破坏她二人之间的感情。” “是是是”,冉父虽对这小子如此噎他很不高兴,但终究出门在外不好摆谱儿,只得连连打着哈哈,“这不现下就只我们几人嘛,所以我就想提前了解了解。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冉母和萧景和二人对看一眼,没搭理他。待冉母想再问什么的时候,外面响起差役的唱声,“淳郡王到——” 冉母立刻惊慌地站起,身后的冉父也满脸无措。身份高贵的女婿怎么突然就来了,他们事先也没个准备,万一礼节什么的不对,会不会受罚啊…… 容不得他们多想,承昭就满面笑容地走了进来,看见姓萧的这小子又在这儿招人烦,他心中默默翻了个白眼,真是个碍事儿的家伙! 冉母看见来的就王爷一个人,不免有些失望,要是冉儿也一同过来就好了。 承昭将她的失望之情收入眼中,待三人行完礼后,笑着亲自将冉母扶起并安慰道,“再过两日您就能见到若冉了,保证您到时候能看见一个白白胖胖的女儿。” 看着那俊秀脸庞上和煦的微笑,察觉到他谈吐中毫无身居高位的压迫感,冉母揪了好几日的心一瞬间就松开了,“王爷严重了。若冉这孩子能入王府伺候王爷,是她的福分,哪里还能轮到我们做父母的担心了。她年纪小不懂事,还得请王爷日后好好调教。” “您老太谦虚了”,承昭看着眼前这位和若冉简直一模一样的妇人,语气不自觉就变得轻柔起来,“若冉是本王见过最聪明心善的女子,都是皇祖母和您教得好,我就不用再在这上面花心思了。日后她在王府中随意行事即可。” 此话一出,别人倒还好,冉父却忍不住嘿嘿嘿笑出声来。 承昭冷冷一眼扫过去,吓得冉父立刻噤声,怎么这位王爷两幅面孔呢?刚刚还对冉儿她娘那般和善,怎么到了他这儿就完全变了呢? “这次没让岳丈大人带着妻子和大女儿,岳丈大人对小婿怕是颇有微词吧”?承昭脸上的笑容明明没变,但语气中的温度却降到了冰点。 32. 父女离心 “王爷真是折煞我了”,冉父连忙下跪,“她母女二人原就不是什么有福之人,这般重要的时候偏生病了,也是上天的意思。我怎敢对天、对王爷您有半句怨言呢。” 承昭心下冷哼一声,算你有点儿见识。 他懒得再搭理这位“岳父大人”,让他满心忐忑地继续干跪着,随后就把探究的目光调转到一直没开口的“小白脸”身上。 “萧公子今日来此地所为何事?” 萧景和自然知晓这位王爷对自己的敌意,面无表情地实话实说,“在下与齐府相交多年,现听闻伯父伯母入京,便第一时间赶来看看。” “那既然都看完了,是不是就该离开了呢?本王还想与岳父岳父就婚礼具体事宜做些商议,你一个外人在场,恐怕不大方便。” 冉母见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孩子这般被赶,心里不是滋味,连忙出声相护,“王爷,和儿他自小和冉儿亲近,我们一家也从未把他当成外人。我和冉儿父亲一直都在扬州没见过什么世面,婚礼上您要是有些什么还需要商量的,不如叫和儿帮着拿主意吧。”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差点儿把承昭点炸。什么!他堂堂王爷的婚礼,竟然需要这个小白脸儿拿主意! 胸膛剧烈起伏,只得拿冉父这个老不死的玩意儿出气,居高临下地问道,“本王听说你在扬州做了些与为官之道不符的事儿,不知是否属实?” “王爷冤枉啊,一定是有人栽赃,还请王爷彻查”,冉父瞬间汗流浃背,虽然嘴上喊冤但心却一直发颤。要知道,如今这世道有哪个当官的能真正一身清白,他的小辫子若真的被抓住,告到京城也不无可能。 “本王自会彻查”,承昭没好气道,“但期间你老实点儿。还有你府中的那对母女,也叫她们少兴风作浪,否则本王饶得了谁!” 一滴冷汗从冉父额头低落在地,他清楚地意识到,这位尊贵的淳王殿下已完全站在若冉那边,将她的嫡母和嫡姐视为了眼中钉肉中刺。既然如此,他是不是该舍弃些什么了呢…… 冉母见此自然是欣慰不已,看来王爷他还是真疼冉儿,只不过不知这股劲儿是否能长长久久下去…… 一旁的萧景和心中五味杂陈。原来权力真的如此厉害,他和若冉努力了那么多年都没达成的愿望,却被眼前这位王爷的一句威胁轻松拨开了乌云,看见了那一丝丝曙光。 他嘴角噙着一丝嘲讽,满口苦涩地开口道别。 冉母看着他悲伤离去的背影,心中隐隐猜到了些什么,眼中的不舍和担忧一览无遗,这又让承昭火气直冒。 看来若冉那丫头的眼神儿不行,完全遗传她娘啊。但这不能怪她们母女俩,都是这该死的小白脸儿魅功了得、巧言蛊惑。 好,很好。本王便陪你好好较量一番,看看究竟是谁笑到最后! 若冉当天下午便得知母亲已进京,她当然知道按照规矩自己在婚前是没有资格见相见的,但终究思母心切,便有些郁郁寡欢。 哪成想次日一早,太后便派人叫他去往正厅,进门一看,爹娘竟就在眼前。 她又惊又喜,连给太后行礼都忘了,跑到娘跟前抱着她就开始大哭。 冉母喜极而泣,母女两顿时哭成一团,看得太后欣慰又心酸。 二人在冉父忐忑的劝慰才渐渐止住哭泣,若冉这才想起来还没给太后行礼。 太后笑盈盈地让她免礼后道,“按礼你父母现在是不能见你的,但昭儿不止一次求了他父皇和母后,这才让有了你们这次团圆。” 若冉轻轻俯了俯身,“多谢淳王殿下体恤”,可心里却完全没念那小子的好,若不是他不把话说明白,无论如何也不会到现在这地步! 看着小丫头乖巧的样子,太后甚为满意,随后将目光看向她的这对父母。 嗯,她母亲看起来为人和善识礼,丫头长得这么清秀也是随了娘,挺好。可这父亲嘛……满脸横肉还畏畏缩缩。唉,还是少看两眼吧,真真眼睛疼…… “听若冉说她的医术都是她外祖传的,所以你也懂些医药之理吧”?太后眉眼含笑地问向冉母。 冉母看了眼女儿,接收到可如实回答的肯定眼神后,小心翼翼地开口,“回太后,臣妇没有冉儿的天赋,是以只从亡父处学得一些皮毛,不敢说自己懂。” “不必谦虚。这孩子凭借着她的医术,不止帮了昭儿,还还帮过曜儿呢。所以说,女孩子也不能什么都不懂,这点儿你们做父母的倒是有些远见”,太后边说边来回看着这母女俩,觉得宝贝孙子有这样一位低调谦逊的岳母,日后日子能好过很多。 可没成想,冉母还没开口,冉父那显眼包突然出声了,“太后说得是,我们让冉儿自幼就读书习字、送进宫来,就是为了伺候好太后、陛下和……” “辛苦你们了”,太后满心嫌弃,没等他说完就直接打断,“我把这慈宁宫正厅腾出来,你们一家三口就在这儿好好聊聊。宫中没有留饭的规矩,你们在正午之前离开即可。” 若冉母女满心欢喜,恭送太后离去后就拉着对方的手,仔仔细细打量着对方。 “真是大姑娘了,也到了该嫁人的年纪了”,冉母看着亭亭玉立的女儿,眼泪再次不自觉掉落。 若冉也跟着流泪,抚摸着母亲两鬓那浅浅白发一阵心酸,“娘,您和从前一样,一点儿都没变。” 冉母破涕为笑,“傻丫头,犯不着哄娘。娘知道自己老了,但娘也不在乎这些,只要你能过得好,娘就什么都无所谓了。” “是啊是啊,爹也不在乎自己老了,只要你能伺候好王爷,让王爷把你捧在手心上,就都比什么都强”,冉父笑嘻嘻地看着若冉,第一次觉得这个小女儿竟比大女儿漂亮不少。 若冉这才回过来来看了眼父亲,眼中满是嫌弃,阴阳道,“听 说大娘和姐姐病了,父亲怎么有空出门来看我出嫁啊?” “这是哪里话”?冉父立刻正色道,“你要嫁的可是皇子!是堂堂正正的淳郡王殿下!别说是她们娘儿俩病了,就是她们都……为父也得过来亲自看着你迈进王府大门呀。” 若冉和母亲对看一眼后低头冷笑,不知道远在扬州的大娘和嫡姐,若知道宠爱了她们一辈子的夫君和父亲,竟在背后如此咒她们,会作何感想。 冉母不想搭理这个早已离心离德多年的丈夫,马上将话题拉回来,问向自己的宝贝女儿,“冉儿,陛下和太后赐婚前是问过你意见的吧?你是愿意嫁个淳王殿下的,对不对?” 看着母亲那担心中带着期盼的眼神,若冉不忍说出心中的委屈,只得装出一副笑脸道,“放心吧,娘。六皇子对我很好,我们两人情投意合,嫁给她我是心甘情愿的。” 冉母看向女儿的眼中满是欣慰,“昨日淳王她亲自去了一趟会同馆,娘见他一表人才,但却仍不放心。现在听到你亲口所说你二人情投意合,娘就是死也闭眼了。” “你这婆娘说的什么话!冉丫头好不容易攀上高枝儿了,要当王妃了,你还在这儿死啊活啊的,真不懂分寸”!冉父沉着脸皱着眉,还似从前那般训斥着冉母。 冉母低着头不再出声,很明显是早已习惯了夫君对自己的这种态度。但若冉却忍不了,转身对着冉父就冷嘲热讽,“父亲大人既然这般懂分寸,干脆女儿那日的婚礼就让父亲来主持吧。也好让这京城的皇亲贵胄们见识见识呀。” “冉儿啊,你就别拿为父取笑了,为父一个九品芝麻官儿,哪有资格在这儿丢人现眼啊”,冉父瞬间满脸堆笑,小心翼翼地讨好眼前这个被自己薄待多年的女儿。 若冉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还想在挤兑他几句却被母亲拦住。这是在宫中,让人看见她们父女不和,百害而无一利。 可这母女两忍住了,人家齐老爷的想法可憋不住呀。他虽然感受到了女儿的对她的不满,但却按捺不住内心的期待,“冉儿啊,你马上就是王爷侧妃了,过一两年生下儿子,那都有可能成为正妃。这王爷的岳父如果只是个府知事,王爷本人也脸上无光是不是?你看是不是……” “你想得美”!若冉终于忍不住指着他鼻子破口大骂,“从前我和娘被那对母女百般刁难的时候,你装作完全看不见。我被逼得一个人进攻,如履薄冰这么多年,你作为父亲可曾对我有过一丝牵挂、给过一点帮扶?如今想升官发财了,倒是记得还有个我了?” 若冉说着说着,情绪越来越激动,眼泪不自觉地委屈掉落,看得冉母忍不住心疼,搂着女儿便也哭出了声。 冉父见未来王妃对自己仍满心怨恨,心下便觉不妙。原本还指望着通过这门亲事让自己仕途顺遂,再升个几级呢,这下看来没啥指望了。他面上仍带着讨好的笑容,可心中却生出了一个计划。 33. 我们只是假成亲 冉父冉母一回到会同馆门口,差役就笑着告知淳郡王已久等多时了。 果不其然,还没进去,就看见承昭满面笑容地迎了出来,免掉二人的礼后三人一同进了门。 刚一坐下,这位尊贵的王爷就满脸愧疚地对冉母道,“宫中规矩甚多,不能让您和若冉再多聚些时候,是小婿的无能。” “哪里哪里”冉母立刻起身满脸惊慌,“这次提前相见本就已逾矩,多亏了王爷您费心安排,我们和冉儿都感激不尽。若还敢有所抱怨,就真是不识好歹了。” 承昭见此也连忙起身,安抚着冉母坐下后笑道,“等礼成之后,还请二位去王府小住一段时日。我那王府虽简陋,但请您看在能让您母女好好团圆的份上,不要嫌弃才好。” 这话明显是对冉母说的,可冉父却乐开了花。他呵呵上前两步,满脸谄媚,“王爷的王府怎可能简陋,冉儿是修了几辈子的福才有机会嫁进去,我们做父母的也是沾了她的光,万万没胆量嫌弃的。” 承昭瞥了他一眼,难掩眸中鄙夷之色,犹豫了一会儿最终忍下什么也没说。 冉母见状连忙开口缓和气氛,“能和冉儿一起好好待段日子,我们求之不得,就怕打扰了王爷您的清静。” “岳母大人言重了。我那王府成天没什么人气不说,若您来还能让若冉开心,那可就比什么都强了”,笑容重回承昭脸上,真心想留冉母多陪陪女儿。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等承昭走后,多年来未曾真正开心过的冉母终于从内心深处笑了。不是因为女儿即将嫁入高门,而是因为要娶她的人是真心疼爱她。 沉浸在满心欣慰中的她,丝毫没意识到身边的冉父,思绪早已飘回到了遥远的扬州。既然小女儿完全不能为己所用,不如…… 嘴角挂起一抹邪恶笑容,他开始畅想起自己身着蟒袍、被众人众星捧月的美好日子来。 婚礼如期举行。 已住进慈宁宫偏殿的若冉寅时就被越嬷嬷叫了起来。好一通收拾打扮更衣穿戴后,已经辰时了。 她披着红盖头,被牵巾另一端的承昭带到澄心殿中,对着帝后二人行完礼后这才出宫去往淳王府。 整个王府一片热闹,走完了跨火盆、跨马鞍、射三箭、撑红伞、撒五谷等一系列热闹仪式后,若冉终于被送到了洞房。 世界终于安静,她长长舒了口气,正准备掀开让她闷得不行的盖头时,却被一个清脆的女声笑着制止,“侧妃不可,这盖头得让王爷亲自掀开才行呢。” “你是谁”?若冉收回抬了一半的手,隔着盖头问道。 “奴婢名唤坠儿,是宸妃娘娘贴身侍女的女儿。王爷让奴婢来服侍侧妃。” 虽看不见她的人,但一听声音,若冉便知这坠儿是个机灵丫头。 果然,坠儿立刻端来一些吃食,压低声音说,“侧妃,您现在带着盛妆,不能像平常那般进食。这是一些好入口的点心,您先吃点儿垫上。等明天啊,奴婢再让厨房做些您爱吃的,今儿就只得委屈您了。” 若冉点了点头,拿起几个糕点塞入口中的同时好奇地问,“你知道我爱吃什么?” “王爷一早就把您的喜好告诉王府所有人了”,坠儿边说边笑,眼中满是羡慕,“您爱吃鱼肉和牛肉,特别是酸甜口;您不爱喝茶,但因喜欢茉莉花,所以尚能接受茉莉花茶;您虽喜欢绿树青竹,但又更爱大朵鲜花点坠……” 若冉手里拿着糕点呆住了,“他是从哪儿知道这些的?” “这个奴婢可就不知道了,您就说我们王爷吩咐得对不对吧?” 坠儿笑着歪头,想象着盖头下那张脸已羞得通红。 可若冉却完全没功夫害羞,满心琢磨着那小子什么时候把自己的底摸得这么彻底。是越嬷嬷吗?但越嬷嬷也不知道这么细啊。难不成是娘?她无意识地咬了口糕点,不禁埋怨起娘有些大嘴巴。 里边清净不已,外面却热闹非凡。太子殿下驾临,代替皇帝和太后坐镇正厅,三皇子和五皇子与六弟的交情都不错,一个劲儿地帮新郎官儿挡酒。 冉母满心惦念着女儿在后院是否担心受怕,强撑着一张笑脸迎人。反观冉父,像是土包子进了天宫,看着宽敞华贵的王府和满府的高官权贵,眼珠子都快蹦了出来。 原想着凭借自己侧妃生父的身份,总会有些人会主动和他套近乎。可没成想,所有人都只是客气地对他笑着点了点头后便转身离去,连一个上前给他敬酒、恭贺他得此良婿的人都没有。 他心中的愤恨渐渐升起,眼中满是不甘的火苗。果然侧妃不比正妃,若冉这丫头还真不行。都已经走入王府了,他可不能让近在咫尺的荣华富贵从手中溜走。 夜幕渐渐降临,喧嚣了一天的王府终于恢复了往日安静。 主卧的门从外推开,惊得原本无聊得快要发疯的若冉差点儿连呼吸都停止了。 坠儿轻轻俯了俯身,悄悄地退下并妥帖地将门关好。 脚步声慢慢靠近,若冉从盖头下面的缝隙中看见了一双靴子停在自己身前。 顶了一天的盖头终于被掀开,满屋红烛发出的亮光一时让若冉难以适应,不自觉将手挡在面前。 这副可爱模样把承昭直接逗笑,随后便收到若冉横眉一瞪,“你笑什么?” 承昭没有回答,只觉得眼前的女子娇媚异常。是盛装打扮的原因吗?好像也不全是。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你干嘛盯着我看不说话,怪吓人的”,若冉一通乱摸自己的脸,狐疑地问道。 承昭立刻抓住她的两只手,笑着劝说,“别乱摸,妆都快被你弄花了。” 若冉见这家伙竟然上手了,立刻挣脱开来,还不自觉往里挪了挪,“你干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 “什么授受不亲,我们已经成亲了。我是你的夫君,怎么摸不得了”,看着她那副撅嘴嫌弃的模样,承昭忍不 住又气又笑。 “你不可能真当真吧”?若冉睁着大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我们只是合作关系,你帮我给我娘抬高家中地位并为我祖父沉冤昭雪;而我,帮你查清害死宸妃娘娘的最终幕后凶手。” 此话一出,承昭当场怔住,好一会儿后方开口,语气低沉,“你是从何得知惠妃并非那幕后之人的?” 若冉轻轻哼了一声、翻了个白眼,“我进宫这么多些年,没事儿就喜欢往御药房跑,里面常年有什么药,每种药存放的量是多少,都摸得清清楚楚。天山雪莲从来都是三朵的数量妥善常存于御药房最顶格。怎么就那么巧,一位皇妃和一位皇子同时生了病急需此药时,整个宫中的雪莲就只有两朵,不,应该说只剩一朵半。稍微琢磨一番就能知道,这完全不正常,显然是有人提前做了手脚。” 承昭再次陷入无言,看着若冉的眼神越来越空洞,倒把她吓了一跳。 她立刻站了起来,着急地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见他终于有了反应后才送了一口气,拉着他的袖子坐在桌旁的凳子上。 “你别难过、也别着急。这事儿啊,既然有了头绪,以后顺藤摸瓜便迟早能真相大白。我从前没说出来,只是不想你知道后打草惊蛇。毕竟惠妃才刚被揪出来,那些躲在后面的人尚在警觉中。” 若冉边劝边把沉得要死的凤冠摘了下来,往桌上随意一扔后,突然发现上面全是个顶个的大珍珠大宝石,心痒得想把它们摘下来自己眯了,却突然想到旁边还有一双眼睛,立刻装作没事儿人地收回了手,干咳了两声。 看着小丫头机敏聪慧又俏皮可爱的模样,一种难言的感觉再次涌上承昭心头,让他一时不敢再看她,只得连忙低头躲闪。 若冉见自己的“偷窃”想法没被发现,吐了吐舌头,但随后又看见对方低头情绪低落,立刻拍着胸脯大声说,“你放心,这事儿就包在我身上了。现在我有了淳王侧妃的身份,进宫也方便,去景和哥哥那儿找他商量事儿也方便。所以你啊,就等着……” 她说着说着就发现对面之人看着她的脸色越来越差,一时摸不着头脑,小心翼翼地问,“你怎么了?是喝多了吗?要不要躺会儿?我可以把床让给你,自己找个卧榻凑合着睡就行。” “你是本王的侧妃,不好好服侍本王安寝不说,还成天惦记着个小白脸,还有没有规矩了”,承昭站起身来,沉着个脸,一步步向若冉逼近。 若冉心中大喊不妙,就在他的脸要贴到自己脸时,她以迅雷之势拿出身上的小药袋在他嘴鼻前晃了晃,这位新郎官儿王爷立刻闭眼倒下,会周公去了。 用力推了几下,确认这家伙醒不来后,她砰砰直跳的小心脏才渐渐恢复平静。 满脸嫌弃地想要把他拖到床上,可努力了好几回都因力气小而失败。干脆不再尝试,气呼呼将床上的枕头和被子拿下来给他垫上盖上,随后吹灭蜡烛自己躺上了床,想了想后翻了个身,睡了。 34. 王爷您火气真大 第二日清晨,承昭是在全身酸痛中醒过来的。坐起来环顾四周好一会儿后,才想起了昨晚所经历的一切。 转头看着睡得倍儿香的若冉,火气止不住往脑门上冲。行啊,他一个王爷在冰凉的地面上睡了一晚,她一个小宫女竟然心安理得地在床上会周公。 揉着全身酸疼的骨头和肌肉,他气呼呼地站了起来,径直走向大床。 感受到一股怒气,若冉蹭的一下立刻坐起,睁大一双眼睛警觉地问,“你要干什么?” “你昨晚不是说我睡床你睡卧榻吗?你要不要解释解释,怎么我躺在地上一晚,反而是你上了床呢”? 承昭双手抱胸,挑眉问道,一副你不说明白了,这事儿就没完的架势。 若冉抱着衣服连连后退,赶紧解释道,“这不能怪我啊,我是想把你搬到床上来着,可你实在是太重了,我又不能出去让人过来帮忙,所以就只能委屈你一晚了。不过,我也不是完全没管你啊,被子都给你盖好了的。” “我是不是还得好好感谢感谢你啊?敢情是我自己愿意睡在地上一晚的”?承昭差点儿被气笑。 “那也不能怨我啊”,小丫头撅着个小嘴儿,气鼓鼓地狡辩,“谁叫你昨晚凶巴巴的,我不出手,你肯定要杀了我。所以我只是自救而已。” 经她这么一掰扯,承昭这才想起来昨晚是因何生气而惨遭荼毒。生气的点一下子从昨晚睡哪儿跳到了那该死小白脸身上,正想好好教训还在巧言令色的若冉时,门外响起了坠儿的声音。 “王爷、侧妃,该起床梳洗了,今儿还得进宫给陛下、太后和皇后请安谢恩呢。” 若冉像是找到了救星,一股脑从床上翻下,快不跑到门边开了门,看见一行丫头在外等候时才终于松了口气。 这阎王爷好面子,肯定不会在这么多人面前对她大发雷霆。 可坠儿和一众丫鬟见此便傻了眼。从两位主子都还穿着昨日吉服的情况来看,显然他们这是没有圆房啊。王爷脸上还挂着怒气,地上还摊着一个枕头和一床被子,难不成王爷不让侧妃上床,侧妃一个人在地上躺了一晚上? 想到这儿,所有人都聪明地选择默不作声,当作什么都没看到地帮王爷和侧妃梳洗。 承昭何等聪明,立刻就察觉到了这帮人的的想法。明明在地上躺了一晚、腰酸背痛的人是自己,为什么反而在这些不明事理之人眼中他还成了那个故意刁难新娘子之人。 太气人了!待这帮家伙一出了这门,肯定大肆宣扬他家王爷是如何虐待侧妃,这要是传到父皇和太后耳中,还不知道会惹出什么事儿。 可总不能又如实坦白在地上躺了一晚的人是他自己吧。这要是传了出去,他还怎么出门? 一旁的若冉直到此时才意识到地上的被子和枕头得解释清楚,连忙开口笑道,“坠儿,今儿帮我换一个硬一点的被褥吧。我在慈宁宫下房睡惯了硬板床,昨晚在这软糯的床褥上愣是翻来覆去都不习惯。” 这通解释虽然牵强,但也总好过什么都不说。坠儿等人笑着应到说是,但心中的猜疑却早已生出十万八千里,一边伺候主子一边琢磨着待会儿和人怎么八卦。 梳洗完毕用过早饭后,二人乘着马车前往皇宫。 若冉见狭小的空间中两人大眼瞪小眼实在尴尬,陪笑着开口道,“你还在生气啊,你不会到了陛下和太后面前,要把昨晚睡地上的事情说出来告状吧?” “怎么?怕了?敢做不敢当啦”?承昭嘴角上扬,没好气地一连三问。 “你要告状就告,反正我也拦不住你。大不了被陛下和太后责罚一顿,然后闹得满城皆知,堂堂淳郡王新婚夜被新媳妇嫌弃赶下床,要丢脸大家一起丢”,若冉也豁出去了,破罐子破摔。 “你……”,承昭的肺都快气炸了,这小丫头到底懂不懂啊,新婚之夜新郎被新娘嫌弃,对男人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看他一副快背过气去的样子,若冉连忙装回一副讨好的表情,“你也别气了,大不了我以后也不说卧榻了,我天天打地铺行了吧?你看,你就在地上睡了一晚,我以后可都得如此,也不亏啊。” 听了这话,承昭的气不仅没消反而愈发上头。终究考虑到马上就要入宫,不宜再生事端,气呼呼地哼了一声,转头看向车窗外,不想再搭理她了。 看他不再继续找茬儿的样子,若冉自顾自地以为二人已就这个问题愉快地达成了一致,开心地把头探出另一边的车窗,观察着外面熙熙攘攘地人群。 承昭好不容易压下的火气一下子又上来了,正准备再次“开战”的时候,马车停到了宫门前。 他赶紧收拾了下自己的心绪,率先下车,随后扶着新婚侧妃也下了车后,两人并肩缓缓走向宫内。 若冉稍稍侧目,看见他如锋的下颌和如常的笑容,突然意识到,原来,他随身携带着一副假面具,随时随地“戴”在脸上,以隐藏自己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情感。 她不觉心中有些难受。从前她以为,像太子、王爷这般位居高位之人,烦恼最多就是纠结今儿吃什么佳肴、明儿穿什么华服。可这么多年在宫中待下来,她早已知晓这些天之骄子所面临的凶险,绝非一般常人所能承受。 如今她也进入了王府,不说这段姻缘是真是假、日后走向如何,但她也终究进入了这股诡异无常的风暴中心,牢牢和身边的他绑在了一起。 到了澄心殿,他二人配合得天衣无缝。一个意气风发、满面春风,一个含羞低头、矜持不语,看得帝后夫妻连连点头,关心地问了新娘子一个又一个问题,在太后派人不断催促中,才放他们去了慈宁宫。 太后一见到宝贝孙儿和孙媳就招呼着他们到自己跟前儿来,笑眯眯地摸着两人的脸,怎么看都看不过来。 意料之中,二人被留下来用午膳。越嬷嬷也肉眼可见地开心,越看越觉得这对小夫妻是天作之合,心中感叹果然还是太后眼力好。 “既然成家了,那就该把心定下来了。早日生子,当了父亲后,为人就稳妥了”,太后给若冉夹了筷子菜,随后盯着承昭笑道。 “皇祖母您放心,我们努力着 呢,您就等着明年又抱上大孙子吧”,承昭为逗老人家开心,嘴唇一张一合就开始吹起牛来。 若冉在心中把这满嘴跑大象的家伙骂了一万遍,但又实在没办法当众反驳,只得闷头扒饭,看得太后愈发合不拢嘴,已经开始在想象着二人抱着孩子来慈宁宫报喜的画面了。 “阿越,把东西拿过来”,太后想到什么,突然吩咐身后的越嬷嬷。 越嬷嬷点点头便朝内屋走去,不一会儿便拿出一个小锦盒交给太后。 太后也没打开,直接放到若冉手中,说是她送给她的新婚贺礼,示意她打开看看。 若冉看了看身边的承昭,见他点头同意后方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只精美无比的冰翡镯。正想婉拒如此贵重的礼品,却觉察到身边之人神色的不对。 承昭两眼紧紧地盯着锦盒,不自觉地就伸出手将其中的镯子拿了起来,放在手中轻轻抚摸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着太后问道,“皇祖母,这不是您赐给我母妃的那只镯子吗?它明明在母妃去世那日就碎了,孙儿还用其中一截雕了只兔子,作为你七十大寿的寿礼。” 太后沉重地点了点头,“这镯子原本就有一对,当初哀家就已做好打算,一只给你母妃,一只给你媳妇儿。等到你有了孙子,再让你母亲把她的那只传下去,只可惜……唉……” 原本欢声笑语的气氛突然间变得压抑,若冉盯着承昭手中的镯子,不自觉在脑中勾勒起自己那位名义上的婆母面容。 “戴上吧”,承昭隐去眼中的所有情绪,面无表情地将镯子轻轻戴上若冉的左手腕。 清润的冰凉从腕间传向全身,让若冉不得不在心里感叹这东西果然是世间绝宝。 回王府的马车上,若冉见承昭的眼睛一直在她的手腕上,便要把镯子退下来,“这么珍贵的东西,还是还给你吧。留给你日后的正妃、或是喜欢的人。” 可承昭却一把摁住她的动作,苦笑着摇头,“你戴着吧,否则被人发现东西不在你这儿,说不定又会生出什么事来。” 若冉心想有理,点了点头,“那我就好好收起来,等到有什么重大典礼时再戴上、堵住有心人的嘴。要不不小心磕到碰到,你也不好再送人。” “你就这么急着把它送出去?皇祖母送给你的东西,我母妃也曾戴过同样的东西,就让你这么嫌弃”?一股无名火直冲承昭脑门儿,实在忍不住质问起来。 “你想哪儿去了”,若冉赶紧安抚他那冲动敏感的神经,“你也知道,我们只是合作关系,总有分道扬镳的一天。到时候我把一个破破烂烂、毫无光泽的镯子还给你,你再戴到你新媳妇儿手上,这也太不合适了吧。” “什么新媳妇儿……”他正准备好好和她掰扯掰扯,没想到马车就到了王府门口。 府中下人赶紧上前为王爷和侧妃开门,满脸堆笑地告知侧妃的父母已经在前厅等候多时了。 听闻此话,若冉开心地一溜烟就进了门,把承昭独自留在门外,丝毫不记得尊贵的一府之主的气刚生了一半,翻腾的火气仍堵在胸口。 35. 母女团聚真好 看见女儿一脸欢快地跑到自己面前,冉母收回张开了一半的手臂,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拜见淳王和侧妃。” 若冉赶紧一把扶起母亲,心里有些难受,反倒是身后的承昭开口道,“都是一家人,在没外人的情况下,这些虚礼就免了吧。” 冉母正想推脱几句,却被一旁的冉父笑着抢先接口道,“是啊是啊,大家都是一家人了,总这么着反倒生分了。王爷,昨儿晚上冉儿可伺候得好?若您有什么不满意的,就直接说,我和她娘教训她。” 承昭斜着眼将这位浮夸岳父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眼中的鄙夷之情毫不掩饰,满脸嘲讽地说,“许是本王年轻没眼界吧,还没听说过九品府知事教训郡王侧妃的先例呢。也是不赶巧,您没在我二人入宫前过来,否则本王也可以说给父皇听听,让他老人家也开开眼啊。” 若冉和冉母低头忍住笑意,用余光撇见这位永远在她们面前颐指气使、满眼嫌弃的夫君和父亲,瞬间汗流满面,连忙摇着双手打哈哈,“王爷严重了,咱们府内的这点儿小事儿,就不用上报到陛下那儿去了吧。” 王爷女婿不想搭理他,吩咐下人上茶,待若冉扶着冉母坐好后,笑着对岳母说,“昨儿婚礼人多嘴杂,是以小婿也没顾及到您。若您觉得有所怠慢,我这儿就向您请罪了。” “王爷这是折煞我们了”,冉母立刻从椅子上站起,笑着轻声回道,“昨日那般情景,您当以大局为重。若因为这些细枝末节臣妇就心生委屈,那就真是不识好歹了。” 承昭点了点头,眼中满是赞叹,“若冉乖巧懂事,想必是岳母教养得好,小婿真得好好谢谢您老人家才是。” “臣妇不敢居功,侧妃能有今日,全都是太后娘娘调教得当”,冉母低头辞谢,眼中满是真诚。 承昭不再就此话题继续,转而说到冉母是第一次来京,提议她多住一段日子。现在若冉已经是名正言顺的侧妃了,她这个侧妃之母大可以搬进王府住下,完全不用继续憋屈在那会同馆。 若冉一听,自然是喜上眉梢,母女俩还没出出声呢,一旁被刻意冷落了半天的冉父倒是乐得忍不住道,“好啊好啊,老婆子你也该开开眼了,否则永远就是没见过世面的妇人,没得给冉儿丢脸。” 若冉正想说父亲几句,却被冉母一把拦住,笑着对女婿说,“臣妇自然是想母女多团圆一些日子的,但若是会打扰到王爷的清净,那便不好叨扰了。” “岳母不比如此客气,大家都是一家人,哪有什么叨扰一说。若冉在宫中就时常惦念您,如今总算相见了,自然要趁机多住些日子。再说了,如今我们二人刚成亲,您在这儿也好给她调养调养身子,早日生下孩子啊。” 承昭边说边温情地看着新婚侧妃,惹得若冉满脸通红。这该死的家伙,做戏非要做得这么全套吗? 冉母看着眼前蜜里调油的小两口,终于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冉父可开心得不行,他这个小小的九品官儿竟有机会住在这气派非凡的郡王府中,这回去后可不够他吹嘘一辈子的啊。 可嘴角还没咧开一会儿,若冉就向他泼去一盆冷水,“嫡母和嫡姐尚在病中,若父亲不能早日归家,恐她们心生不快。再者,家中若总没主子在,下人们也容易生出些事端来。” 冉父正想推脱几句,却被承昭强势介入,“若冉说得是,岳父定然也不愿意外间盛传小婿二人故意要您冷落那对母女,是吧?” 尊贵的王爷都都表态了,冉父自然无话可说,只得悻悻地答应住一晚就走。 这日晚饭,若冉母女吃得十分开心。这是她们娘儿俩阔别多年后的第一次一同用饭,二人满心满眼都是笑意。 一旁的承昭一会儿给若冉夹菜,一会儿劝岳母多吃点儿,三人谈笑风生,不由自主地把冉父晾在了一边。 到了此时,这位九品芝麻官就算不识趣也得识趣了。胡乱扒了几口饭后,便借着明日就要启程回扬州早早回了房,将这饭厅留给了他们三人。 若冉见讨厌的人走了,立刻一股脑钻到母亲怀中,不停地撒娇。冉母则宠溺地摸着她的头发,笑话她都嫁人了还这么小孩儿心性。 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的承昭刚开始还是满脸笑意,可慢慢地眼中的失落之色却越来越浓。 冉母第一时间发现了异常,提醒女儿夫君的异样。若冉赶紧坐了起来看向承昭,很快便意识到他这是想起了宸妃娘娘。 冉母起身悄无声息地离去,若冉静静走到承昭面前,小声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让你难过的。” “呆子,你又没做错什么,干什么道歉。” 承昭边说边努力扯出一丝笑容,但眼中的落寞却让若冉心中一揪。 “你放心,宸妃娘娘被害的真相一定能找出来。到时候她在天之灵也能安歇了。” 承昭没有接话,转而看着她,好半会儿才道,“你应该叫母妃。” “哎呀,现在就咱两人,我就叫宸妃娘娘吧。等到了外面或是宫里,我肯定改口,你放心”,若冉眉眼弯弯,小心翼翼地不想再给他增加任何不快。 但对方却丝毫没有领情的意思,气哼哼抬起脚就走。把若冉独自一人留在这里,在心里面把这阴晴不定的主骂了一万遍。 那边冉母在丫鬟的带领下去往后院,远远就看见冉父正和一个小丫头聊着什么。小丫头发现侧妃母亲突然回屋,吓了一跳,急急忙忙地就告退跑开,惹得冉母心下一阵狐疑。 “在聊什么呢?怎么突然就走了”?她隐隐觉得不对,没忍住问向自己的夫君。 “没什么,我就问了问王府的人怎么看咱们家的冉儿”,冉父摸着自己的胡子,边说边往屋内走,显然不想解释太多。 “怎么,这王府还有下人议论主子的规矩”?冉母继续追问。 冉父轻飘飘回道,“所以嘛,人家丫头什么都没说,就说侧妃温柔和善,是她们这些做下人的福气。” 冉母知道问不出什么来,但总觉得眼前这个和自己同床共枕了十几年的男人,即将为自己女儿掀起一场惊天骇浪。 第二日一早,冉父就上路了。王爷和侧妃说是昨日进宫疲乏,病倒了无法出门,所以为他送行的也就冉母一人。 仍赖在软塌上不起床的若冉,睁着两只眼 睛盯着屋顶发呆,忽然听见有人敲门,随后便是母亲的声音,“王爷、侧妃,该起床了。” 若冉蹭的一下坐了起来,随后抱着枕头和被子就跑向承昭睡着的大床,把东西往床上一扔,弄出睡了一晚的模样后,方装成睡眼惺忪的模样前去开门。 冉母慈爱地看着女儿,眼睛很规矩地没往床的方向瞟,轻声催促她赶紧洗漱吃早餐。 等丫头们端着水盆纷纷进屋,若冉回头便看见承昭也已起来,正看着她直发笑。 她回了他个“笑什么笑!”的眼神后,对方乐呵呵地开始漱口。 看着女儿女婿大口吃着自己做的早饭,冉母打心眼儿里感到满足,不断地询问王爷想吃啥,想吃就直说,她想办法给做。 承昭笑着连连点头,“岳母大人不用如此费神,您就想着照顾好若冉就行了,我吃什么都行,不挑。” “那怎么行呢,王爷,若冉不像您,不是那么金尊玉贵长起来,她才是吃什么都行,您的肠胃可不能这么随意”,冉母笑着答道。 “岳母何不换个方向想呢”?承昭将碗筷放下,轻轻握住若冉的手,“照顾好若冉,就是照顾好还没出生的小王爷,小王爷可比我这个老王爷金贵啊。” 此话一出若冉的脸顿时变成了个红苹果,看着满屋子的丫鬟都低头抿嘴而笑,她恶狠狠地用眼神威胁他赶紧打住。 冉母倒是乐得开心,小两口恩恩爱爱就比什么都强。 “那好,臣妇以后就照着冉儿的口味做吃食了,王爷您要是有特别要求,再尽管吩咐。” 承昭哈哈哈地笑个不停,连连说好,气的若冉在桌子底下狠狠地踩了他一脚,懒得再搭理他了。 她转头一看,突然扫见前方桌上一个巨大的食盒,好奇地问出口后,冉母才笑着回道这是她特意做的,待会儿准备出门亲自给萧景和送过去。 一听到小白脸的名字,承昭的脸色顿时就不好了。 冉母立刻察觉到不对,联想到那日在会同馆的情形,便心下了然女婿不喜景和,立刻噤声不语。 但若冉却毫无察觉,笑着跑到食盒前打开一看,感叹道,“果然都是景和哥哥爱吃的东西呢。娘,待会儿我和您一道去吧。上回惠妃的事情多亏了他舍命帮忙,我还没当面向他道谢呢。” “不用了不用了,我自己一个人去就行”,冉母连连拒绝,心急傻丫头怎么就没发现自个儿夫君的不悦。 可若冉哪里听得进去,把食盒盖上后,拉着母亲的手就嚷嚷让常俭派车,母女两立刻就要出发。 冉母心下一急,直接说不去了改日再说,弄得若冉一头雾水。 “娘你既然不想去了,那干脆我一个人送过去吧。要不然你费心思做好的东西都浪费了”,若冉想了想后提议道。 可话音刚落,还没等冉母反驳,承昭却哼了一声,径自起身、抬脚离开,背影肉眼可见地火气不小。 “他又怎么了?怎么突然就生气了”?若冉满脸诧异地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喃喃自语。 冉母叹了口气,还好她留下来了,否则这不开窍的丫头还不得把自己夫君给气死。 36. 假夫妻被发现了 承昭独自一人在书房里看书,听见外面响起熟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也故意不抬头。 若冉走到离他三步远的距离时停住,低头看着他的脸好半晌却一句话都不说。 “我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吗?还是你这么盯着,就能盯出蜜来”?最终还是承昭被看得难受,忍不住抬起脑袋气哼哼地问道。 若冉看他满脸怒气,摇了摇头,慢慢坐到一张椅子上,想了好一会儿才又看向他道,“刚刚娘说,你因为喜欢我而不喜欢景和哥哥,让我以后少见他惹你生气。本来我还有些疑惑,现在看到你对我这幅不耐烦的样子,果然是娘想错了。那你到底为什么不喜欢景和哥哥呢?再怎么说,惠妃那件事儿上,若少了他的帮忙,恐怕也不那么容易水落石出。” “所以你是知道我不喜欢那小子的”?承昭心中一股无名火,将手里的书仍在面前的书桌上道。 “你肯定不喜欢他啊,你见他第一面不就冤枉他是个小白脸嘛,到现在你还没向他道歉呢”,若冉撅着小嘴嘟嘟囔囔,明知他听了肯定不高兴,但还是忍不住要为景和哥哥打抱不平。 “本王还要向那小子道歉”?承昭觉得全身的血都往脑袋顶上涌,“行,下辈子吧。你还待在这儿干嘛,还不出门去给他送好吃的?” “我不去了,娘已经出门过去了”,若冉小声说道。 承昭瞥了她一眼,“怎么?看不了他就不高兴?你大可以要常检再安排一个马车追过去。” “为啥看他就能高兴”?若冉反问一句,满脸疑惑,“我只是想顺便过去问问他有关天山雪莲的事情。既然你不喜欢他,那我就想别的办法查好了。” 承昭觉得堵在喉间的那股气突然消失了,面带笑容地追问确认,“是因为我不高兴,你才不去他那儿的吗?” 若冉点点头,“你是王爷,我是侧妃,我也总不能老惹你这个王府主人的不高兴不是?毕竟我人还在这儿住着,寄人篱下的……” 刚刚消下去的气再次升起,承昭站起来就往门外,走却被若冉一把拉住。 “你怎么又生气了?我都因为你不去找景和哥哥了,你气也该消了吧”,若冉装作一副讨的样子,可怜巴巴地看着看着他,“我今儿早上刚想到有关十几年前宸妃娘娘和四皇子同时染上斑瘟时,御药房所藏雪莲的疑问。既然你不愿意让我去问景和哥哥,那也得想办法再找出个药理高手来,我们探讨探讨吧。” 原本想拂开她的手顿时停住,他转身看着她的眼睛问道,“你是察觉到了什么吗?” 若冉点点头,将自己的猜疑缓缓到来。 原来,御药房常年会收好三朵顶尖级别的天山雪莲。而那日急用下,御药房却只交出两朵来,且其中一朵还已枯败。若冉在离宫之前曾想办法探听过,那时的御药房总管还因此事丢了性命,罪名是保管顶级药材不力致皇子丧命。 可她细想下来,这事儿大有蹊跷。第一,那不翼而飞的第三朵雪莲到底去了哪儿;第二,为何其中一朵顶级雪莲在妥善保存的情况下,能在关键时候枯萎变小,药性损失大半,而另一朵却并未受分毫影响。 她曾翻遍了药书,但终究因这种药材及其珍贵,对它的记载有限。所以她才想着,自己名医外祖的高徒景和哥哥应该知道些,想去打听一些信息。 “你的意思是,那第三朵雪莲被有心人拿走了?而不是宫内一直盛传的那御药房总管因保存不力而遗失”?承昭心思极快,立马直白地将若冉心中猜疑言简意赅地表述出来。 若冉坚定地点点头,“是的。我猜想应该是有人想要宸妃娘娘或者四皇子死,所以提前对那三朵雪莲都动了手脚。” “所以这么说,母妃和四哥当时染上的斑瘟,也是有人刻意为之,否则也用不到那些雪莲。” 若冉再次点头,默默赞叹他反应迅捷。 承昭缓缓往回走,坐在椅子上低头陷入沉思。好一会儿后才抬起头来,“无论想要害死母妃还是四哥,大概率都是和皇位脱不了干系。母妃死了,我便再无法凭借母以子贵竞争储位;四哥就更不用说了,直接从储位清单中消失。所以就算不能完美地做到一石二鸟,那也是稳赢。” “是的,既然动机知道了,那我们就可以从雪莲上开始着手线索的收集。我毕竟年轻,还是需要更为老道的医者指点一番的。” 听闻此话,承昭立刻对着门外叫道,“常检备车。” 常检一溜烟儿就出现在二人面前,笑着问道,“王爷是要马上出发吗?这是要去哪儿?还回来吃午饭吗?” “马上去保元堂,午饭不会回来吃了”,承昭斩钉截铁。 待常检又一溜烟走远后,若冉长大嘴巴好半天才问道,“你不是不喜欢景和哥哥吗?干嘛又火急火燎地去他的保元堂啊?” “现在没工夫管什么喜欢不喜欢的,找到事情真相才最重要。若我们随便在外找人细问,肯定会打草惊蛇,想来想去也就只有姓萧的最合适”,承昭一边往外走一边回道。 若冉想想很有道理,赶紧屁颠儿屁颠儿地跟上。 没多久马车就到了药铺门口,二人被伙计引到后堂大厅,便看见冉母和萧景和正在亲切地聊着什么。 萧景和见到妇人装束的若冉,眼中神色闪过一丝亮光后迅速隐下,随后恭敬地给王爷和侧妃行礼。 承昭难得地对他客气,让他起来不必拘束。 冉母是聪明人,女婿明明不喜景和却坚持而来,一定是有什么紧急事情相商。遂找了个理由告辞,将这小小厅堂留给三个晚辈。 “王爷这次来所为何事”?萧景和开诚布公地问。 承昭没有说话,看向若冉,后者立刻走近萧景和几步后道,“景和哥哥,你可知道天山雪莲?” 萧景和低头想了想,抬头看向若冉清澈的眼神回道,“我听师父说过,那是只生长在天山之巅的通体透明、莲花状的天然灵芝,有着世间最佳的解毒功效。怎么突然问到这个?” “那你知道有什么东西能够让这天 山雪莲枯萎丧失药性”?若冉没回答他的问题,自顾自继续追问。 “既然是灵芝类,那稍微保管欠妥便能让它迅速枯萎,进而药性尽失……” “我是说保管没问题情况下”,还没等他说完,若冉就急急打断,“因为存放在一起的天山雪莲,有的就枯萎了,有的就没事。” 这下就把萧景和说懵了,他毕竟也没见过如此珍贵的极品,不知道它具体特性如何,只得皱眉摇了摇头,“如此看来,确实应该不是保管问题了。但具体为何,我需要些时间才能查出些许线索。” 若冉点了点头,虽说是意料之中,但仍有些失望。 但她这幅表情却让萧景和担心不已,“是谁病了要用这药吗?” “不是”,承昭的声音终于响起,将此事的前因后果毫不保留地和盘托出。 萧景和这才放下心来,嘴角扯出个微笑,“既然王爷和侧妃都信得过在下,在下必当义不容辞。” “这件事情一旦查明,本王向你保证,保元堂声名鹊起的同时,你也将成为这京城一代名医”,承昭抛出奖赏,等着他向前领命。 可对方却用万年不变的笑容婉拒了,“在下对这些名利并不在乎,开这药铺也只是方便自己落脚的同时救济周围的民众。所以,王爷的心意在下领了,雪莲的事情也定当全力以赴查找出线索。” 这小子的反应早就在承昭的意料中,是以他虽吃了瘪但却并无丝毫恼怒,正准备继续说什么的时候,若冉欢快的声音却让他火气突然冒起。 “是啊,景和哥哥和一般人不同,他从没将什么功名利禄、金银财宝放在心上过,只想不收拘束地过自己的日子,顺便惜老怜贫罢了。” 萧景和听后温和地看向她,她也如同往常般超他调皮地吐了个舌头,看得本来就火气上涌的承昭直接转身抬腿就走。 若冉虽然诧异但也习惯了这人的阴晴不定,小声嘟哝了句“真难伺候”后赶紧也抬腿追上去,想到什么又返身对景和哥哥交代道,“你有什么发现就直接去淳王府,可以借口说是找我娘。若实在不方便过去,我会安排常检每三日过来一趟,你把信件交给他,他很可靠。” 看着那对亮晶晶的双眸,萧景和心中一阵温暖后是一阵绞痛。转头发现冉母忘了带走的空食盒,他一把拉住若冉的手腕,正想开口的时候,却震惊地发现一个秘密,让他忘了想要说的一切。 若冉从未见过他这幅样子,好奇地问了好几遍,萧景和才松开手,返身拿起食盒笑着交给她,“带回去给世姨,告诉他我还想像扬州那会儿,时不时尝尝她的手艺呢。” “好说好说,你爱吃,我娘就一定愿意做”,若冉两眼弯成月牙,接过食盒乐呵呵地就去追生气包王爷了。 静悄悄的后院只剩下萧景和一人,他终于露出了这段日子最开怀的一笑。刚刚无意间摸到了她的脉搏,原来她还是完璧之身,原来她们的关系并非是真正的夫妻。 太好了,老天你终于还是有眼的。 37. 云霄楼奇遇 若冉急吼吼的上了马车,盯着将头扭向一边明显不愿意搭理自己的承昭,小心翼翼地问道,“你又怎么了?我和景和哥哥又说了什么,让你不高兴了吗?” 承昭哼了一声,阴不阴阳不阳道,“这么久才出来。不若本王独自先走,您二位再继续叙叙旧?” “我拖拉了些是因为返回去拿这个”,若冉举起手中的食盒在他面前晃了晃,对他这股平白无故生出的气挺无语,“你走这么快,我已经很尽力地追了。” 马车开始慢悠悠前行,车外传来常检的声音,“王爷,出门时已经吩咐厨房不用准备您和侧妃的午饭,这会儿回去恐怕……” “那就不回去了,上外边儿吃”,承昭气还没消,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怒意,让常检都不敢继续追问到底要上哪儿吃去。 若冉一听可来劲了,连忙把手里的食盒随意一放,笑嘻嘻地靠近他一些,然后问道,“我们去哪儿吃啊?我来京城这么多年,就没下过什么好馆子、吃过什么好吃的呢。” “姓萧的没带你去好地儿”?承昭终于回头,语气狐疑。 “没有”,若冉撅着小嘴控诉,“景和哥哥为人谨慎,总说外面的东西不干净,每回顶多就带我去茶楼喝喝茶听听曲儿,绝不同意下馆子吃饭的。所以我来了京城这么多年,就没吃过什么好吃的东西。” 看着小丫头可爱抱怨的模样,承昭觉得好笑又怜惜,语气不自觉放柔问道,“那你想吃什么?” “我点什么都可以是吗?” 若冉黑色的眼眸闪出点点星光,看得承昭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那我要吃糟熘银龙鱼、芙蓉蟹兜、炙子烤黄羊、八宝鸭酿海参、油爆鹿筋、蟹粉汤包、荷花酥,还要喝琥珀屠苏”,她不自觉又把屁股往前挪了挪,一口气报出一连串菜名来。 承昭不自觉一笑,“你这些菜都是从哪儿听来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京城名楼常客呢。”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啊。宫里的太监们总往外跑,听得多了自然也就记住了。你到底带不带我去嘛”,若冉盯着他的眼睛,一副你若吊我胃口,我就和你绝交的架势。 承昭没回复他,用折扇挑开车窗帘对外面的常检吩咐道,“去云霄楼。” “是,王爷”,常检总算是拿到了具体去处,开心地指示车夫转向而行。 若冉顿时乐开了花,若不是这马车空间小,她可真要手舞足蹈了。 看着她满心满眼的欢欣,承昭心中的不悦不自觉消散得无影无踪,笑着开口问道,“你听过云霄楼?” “那是自然,连大名鼎鼎的京城第一酒楼名号都没听过,那就成土包子了”,若冉一脸得意,忽然又担心地问,“听说那儿是要提前约好的,我们这么突然前去,不一定吃得上呢。” 承昭对她甩了个土包子的眼神,“本王想吃的馆子,就没有吃不上的道理。” 随后懒得搭理她,看着她一脸欢欣雀跃的期待模样,心下一阵发笑。 一到云霄楼门,若冉迅速扒开马车门,一跃而下。看着眼前巍峨阔气的楼宇,一瞬间怔在原地。 整座楼高三层,飞檐翘角凌空挑起,朱漆廊柱油亮生辉,一片气派逼人。再看看身后的街道,车水马龙,一派繁华盛景。 门前的小厮显然是见过淳王府马车的,承昭本人还没下车,就远远迎来。见到下车的是一个陌生女子,也见怪不怪,并未多嘴问一句,待王爷下车后,就领着两位贵客径直进入楼中。 若冉的眼睛在进入楼内后就忙不过来了,只觉得满眼琳琅满目,处处都是不曾见过的奢华光景,就连皇宫都无法企及。 脚下是厚密的织锦地毯,踏上去绵软无声。周围高大的楠木梁柱上雕满缠枝花卉。头顶悬着成排琉璃宫灯。 一楼大堂宽阔明亮,数十张紫檀木桌椅整齐排布。放眼望去并可满座、觥筹交错,入耳全是谈笑声、酒令声、以及伙计的上菜声,虽热闹但却并不嘈杂。 小厮领着王爷走上楼梯,若冉一边张望一边跟着,惹得承昭连连笑着摇头,戏谑地轻声要她把大张的嘴闭上,可别给他淳王府丢人。 若冉狠狠瞪了他一眼,少废话,否则当场给你表演个流哈喇子,让你淳郡王在京城再也抬不起头来。 承昭乐呵呵地摇着折扇,无奈地叹了口气。 随着楼层的增高,若冉这才发现,二楼是一间间独立的雅间,雕花栏杆迂回环绕,在此可以俯瞰整个楼下大堂。轻透的帘幕半垂,隐约能窥见此楼雅间里贵人宴饮的身影,一片闹中取静之感。 不知不觉几人已到了三层。这时若冉顿觉此处静得近乎幽静。整一层硕大的楼面,对半只设了两套雅室,且这两套雅室要分别从东西两个楼梯分别进入,如此便能做到互不打扰,实现真正的内外无扰。 二人落座后,若冉眼睛继续不停,一会儿被墙上的名画吸引了,一会儿又好奇地打量架上精巧的古玩摆件。目光略过晶莹剔透的水晶珠帘,又落在案头盛放的瓶花之上。不禁开始琢磨,一个酒楼弄得竟然比王府还奢华,想必这儿的饭菜酒水暴利非凡。 承昭心下憋笑,反而那小厮却从头到尾没任何表情,恭敬地等着王爷点菜。 随口点了几个菜,小厮正准备离去时,若冉不乐意了,“为什么没有芙蓉蟹兜和八宝鸭酿海参?” 此话一出,小厮的脸都绿了。 承昭连忙解释,“这两样菜是揽星阁的招牌菜,上这儿可吃不着。” 若冉哦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了瞟了瞟小厮,见他下楼后,看向承昭小声说,“那蟹粉汤包和琥珀屠苏也是揽星阁的?” “这两样是慈云榭的,在这儿也没得吃”,承昭嘴角上扬起浅浅的弧度,拿起桌上小厮刚倒好的一杯热茶,一口饮下。 若冉见状顿时也觉得口渴,正要拿起茶杯时却被他拦下,“待会儿会上茉莉花茶,你且等等。” 她愣了愣,看着他的眼睛,轻轻嗯了一声后,逃也似的起身在房间里东看看西摸摸,想要摆脱这种尴尬 的气氛。嘴里时不时地问着问那,承昭也难得心情愉悦的一一作答。 小厮很快就端着饭菜上来了,若冉闻着这满屋飘香,口水差点直接滴下。三两步就跑回桌前,拿起筷子就开始大快朵颐。 承昭一个劲儿地让她慢点儿别噎着,可完全没用。这小丫头完全不记得自己郡王侧妃的身份,看得旁边训练有素的小厮也终于绷不住地嘴角微微发颤。 所有饭菜和酒水都上齐了,待小厮退下后,承昭索性也不吃了,摇着扇子笑看着眼见这只小馋猪大口吞咽。 “你为什么不吃啊,这么多我一个人可吃不完”,小馋猪嘴里还嚼着菜,有些纳闷地问道。 “我饱了,看着你吃就挺好”,承昭笑着答道。 “你都没吃几口呢”,若冉显然不信,随后防备地盯着他噘嘴道,“出去后你可别冤枉我把菜都吃完了,让你饿着肚子回王府。” 承昭差点儿没气得吐血,“我在你眼里就是这种没事儿找事儿之人?” 若冉翻了个白眼,心下回道,不然呢? 承昭懒得和她一般见识,起身就要离开,却被若冉一把拉住,“你就要走吗?我还没吃完呢,我可没这么多钱付账。” “放心,你赖账我脸上也没光”,他看着她仅仅抓住自己衣袖的小手气得不行,“我只是去趟茅房,没有半路溜走的习惯。” 若冉这才放下心来,哦了一声后松开手,看着他气哼哼地走出房门,随后继续敞开肚子开吃。 刚吃了没几口,门就又被打开了,若冉头也没回地问道,“怎么这么快?” 却听见背后一个陌生的声音问道,“王爷呢?” 她连忙回头,看见一个挎着药箱的陌生大夫,赶紧放下碗筷问道,“王爷他去茅房了,您找他有事儿?” “是是是,我和王爷约好了到这儿向他回禀一些事情”,大夫毕恭毕敬回道,看着若冉的穿着打扮,一眼便猜出眼前之人是王府内眷。 “那您稍稍等等吧,王爷他待会儿就会上来”,若冉见此也不好继续用饭,只得站起身来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 大夫连连笑着点头,也不敢胡乱往若冉这边看,只得局促地捏着手里的一个小竹筒,无措得额头上汗珠直冒。 若冉见他这幅模样,想要缓解尴尬气氛,借故问道,“这竹筒中装的可是药材?” “不是不是,这里面装着一种珍贵的虫子,是在下奉王爷之命送来的”,大夫不自觉抬手举了举竹筒,但忽然又想起了什么,立刻双手握紧放回身前。 若冉对什么虫子的并不在意,可却敏锐地在这大夫抬手的瞬间,闻到了一股奇香。正要询问这是何香时,承昭走了进来。 大夫一看来人是淳郡王,顿时傻了眼,瞬间将手里的竹筒收到袖中,连忙下跪请罪,“请王爷饶命,在下走错地方,打扰王爷王妃用饭,罪该万死。” 见若冉并未惊扰,承昭便潇洒地挥了挥手。那大夫立刻仓皇夺门而出,看得屋内两人纳闷不已。 38. 王爷甲王爷乙 承昭笑着摇了摇头,但见若冉一脸凝重,担心上前问道,“我不在的时候,他对你说了什么、还是做了什么吗?” 若冉摇摇头,好一会儿才皱眉说道,“这人好奇怪。他说他是来找王爷的,可见到你又那般诧异地说走错了地儿,难不成是要找并不是你这位王爷?” 承昭听后收拢折扇,想了想笑着调侃今儿真是好日子,也不知道对面一侧的包房是三哥还是五哥。 说完就要去看看打个招呼,却被若冉叫住,“人家说不定要谈什么私事,你冷不丁地跑过去多唐突啊。” 承昭想想觉得也有理,正在犹豫间,小厮敲门酒楼赠送了冰酪给两位贵客。 看着小厮将两份冰酪放在桌上,承昭狐疑地问,“本王来你们这儿也不是一两回了,什么时候有了这赠送冰酪的规矩了?” “回王爷,酒楼可从来没这规矩。只不过对面雅间儿的人临时告知取消用饭,所以这没上的冰酪,我们老板娘就让小的送到您这儿来了”,小厮倒也实诚,并无隐瞒。 承昭和若冉同时脸色一变,异口同声地问道,“对面的人是谁?” 小厮当场一惊,结结巴巴地解释,“若王爷不喜这冰酪,小的立刻就拿下去,王爷千万不用动怒才好啊。” “不关冰酪的事,本王就想知道,那边雅间的人是谁”,承昭抓住小厮的前襟,吓得对方哆哆嗦嗦,差点儿尿了出来。 若冉见状连忙拉开二人,对着瑟瑟发抖的小厮温言安抚,“你别怕,王爷没生你的气,也没有责怪云霄楼的意思。王爷只是想知道对面的人是谁。” “这个小的真不知啊,三楼雅间顾客预订名单只有老板一人知道。若说那客人来了,还能从接待他的伙计口里探出点儿消息,可人家连来都没来就取消用饭,这……这就只有问老板了。” 听了此话,若冉立刻让着小厮下去,待门被关上的那一刹那就对承昭说,“你是不是和我想的一样,觉得那大夫要找的实际是对面的那位王爷。而那位王爷在得知大夫见过你我后,第一时间便觉不妙,溜了。” 承昭重重地点了点头,看向若冉问道,“那大夫可和你说了什么?” “他什么也没说,就只说是和王爷约好了专程过来的”,若冉摇了摇头,忽然想起一个细节,“他进门时手里一直紧紧拿着个小竹筒,一看见你就立刻收进袖中,像是不想要你发现一般。” “竹筒?可知道你里面是什么吗?” “不知道,他一直小心翼翼拿在手里,本想给我看时又突然收了回去。他说里面装的是虫子,可我明明能从中闻出一股幽香,就算是虫子,也绝不是一般虫类。” 听着她的分析,承昭毫无头绪,露出一抹邪魅之笑道,“我派人秘密去找老板问问,倒要探听出来究竟是哪位哥哥要躲着我这个六弟。” 回到王府后,承昭简单地和冉母打了个招呼就回书房了,弄得冉母又开始担心是不是女儿把女婿惹不高兴了。正想询问时,若冉却将空食盒交到母亲手中。 “娘,景和哥哥说想时常吃到您做的好吃的,就像从前在扬州那般。” 冉母接过食盒,叹了口气,然后才对女儿说道,“想吃我做的东西,这简单。但想要回到扬州时,那就不能够了。那时他能随时入府,可现在这王府却是他万万不能随意进入的。” “哪有这么多规矩啊”,若冉撅着小嘴儿嘟嘟囔囔,“娘,您可别和外人说,王爷还请他帮忙办事儿呢。为了掩人耳目,我还让他送信过来时打着看您的幌子呢。” “你这傻丫头,这不是要害死娘吗?王爷不喜和儿这是事实,若王爷知道为娘还起着和儿进王府的接头人作用,王爷不得把我也撵出去啊”,冉母气得发笑道。 若冉觉得头疼,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道,“那您就在景和哥哥下次来的时候,想个办法提醒一下他吧。我也和他说了,常检每三日就会去一次保元堂,以后就通过常检联络吧。” 说完,她叹了口气,返身就回自己屋中,空气中远远飘来她一句幽幽感叹,“这王爷也太难伺候了……” 第二日一早,淳王府三位主子正在用早饭,常检便匆匆跑来,在承昭耳边低语几句后,承昭便面色凝重地一语不发。 若冉使了个颜色让母亲离开,常检也很有眼力见地退下后,她轻声问道,“是那云霄楼老板死了吗?” 承昭对她投去一个赞叹的眼神,“你也早就预料到了?” 若冉点了点头后缓缓站起身来,“毕竟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远非如此。不仅老板,为了斩草除根,老板夫妻加上孩子一共五口全部毙命”,承昭边说边不自觉双拳紧握,恨意满眼。 “他们是怎么死的?” “被一个刺客闯入家中,杀了人后、又烧了云霄楼豪华包间名册和账本,然后当场自尽。” “查不出来刺客的身份吗?” 承昭摇头。 若冉瞬间心下了然,这刺客能被派过去这行这等死令,必然是切断了他所有的身份牵绊。看来,一场暗战要开始了。只不过,他们在明,对方在暗。 “害怕吗”?看着她沉思的样子,承昭轻声问道。 若冉笑着摇头,“不怕。我打从决定进宫那一刻起,就做好了有可能人头落地的准备。” “这不一样。那时的你是为了你母亲和外祖两个血亲一搏。而现在的你,是因为我这个挂名夫君而陷入险境,”承昭看着她的眼眸,不忍中有一丝期许。 “一样的”,若冉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我们不是有协议嘛,你还要为我外祖平反冤情呢。若这事儿还没办成你就死翘翘了,那我不白折腾这一场了嘛。” 此话一出,淳郡王脸上的柔情顿时退了个干干净净。狠狠盯着她脸看了好一会儿后,哼了一声,甩袖走出饭厅,留下一脸懵的若冉对着桌上几乎没怎么动的早饭。 若冉气呼呼地一屁股坐下,你不吃我吃!泄愤似的扒拉了几口粥后,忽然想起了什么,立刻跑到母亲房中,拉着她就要去保元堂。 冉母自然是拒绝的,她绝不可能再冒任何风险让小两口闹矛盾,“要去你就和王爷一起去,可别拉着我当挡箭牌。” 若冉心知自己的身 份确实也不好单独过去,只好在王府中干等着生气出门的承昭回来再说。 和母亲用过午饭直到申时,承昭才一脸凝重地回到王府。 “你去干什么了?怎么这么久”?若冉见他进门,立刻端着一杯热茶上前问道。 他一脸疲惫地坐下,喝了口热茶后,才告知他是去打听三皇子和五皇子昨日的行程。 见他这幅无精打采的模样,若冉不用问也知道没什么线索。果然,他费尽心力,从侧面消息得知,那两位王爷整一天都没出门,完全无从查起。 “我们去找景和哥哥吧”,若冉也不再纠结王爷那边的情况,转而提议去保元堂。 承昭眯眼看着自己的侧妃,“怎么?那小子能想办法知道三哥和五哥昨日原本的计划?” “他不知道王爷们的行踪,但却有可能知道哪位大夫突然失踪了呀”,若冉仰着头斜眼看他,默默骂眼前之人真是个猪头。 承昭立刻茅塞顿开。是啊,那人连京城第一楼的老板全家都敢灭口,昨日那个无名大夫肯定也活不成。他无门无路难以追踪一个大夫的行踪,但同为大夫的萧景和说不定有什么路子探听出些蛛丝马迹来。 疲惫感立刻烟消云散,他蹭地一下站起,向门口走了几步后又停住。 “怎么了”?若冉诧异地问。 承昭踌躇片刻方说,“为了你‘景和哥哥’的安危,我们还是你不要总这么堂而皇之的过去了。毕竟他那儿就是一个小药铺,王爷王妃总出出入入,引人口舌。况且,现在处于非常时期,这淳王府大门说不定都被人暗地里盯着,这时候去他那儿……你也担心他会落得和云霄楼老板以及那位大夫一样的下场吧。” 若冉一惊,想了想后连连赞同,“对对对,还是你想得周到,我们还是等天黑后乔装从不同侧门分别出去吧。” 两个时辰后的保元堂中,烛光之下的萧景和经过两日的埋头苦查,终于查到了些关于天山雪莲的线索。正想着是明日亲自去趟淳王府、还是等着后日常检过来时,伙计告知悯秋来了。 他匆匆将桌上翻开的书籍合上,站起身来用一贯疏离的语气问道,“魏小姐是有何要事吗?” “萧公子见外了,还是照从前那般唤我悯秋即可”,悯秋笑着回道,看向心上人的眼中满是情意。 但萧景和却并不领情,客气地挡了回去,“今时不同往日,如今您已是魏府大小姐,在下不敢造次。不知魏小姐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笑容立刻僵在脸上,悯秋只得再次咽下意料之中的苦涩,轻声说道,“家中幼弟急病,府上常用的老大夫不知为何联系不上,想着其他陌生大夫也不大信任,所以我就想到了保元堂。” “那便请小姐前去前厅吧,现在大夫应该还没走,立刻出诊是没问题的”,他语气仍是那般和善,但却听不出丝毫温度。 悯秋心下难过,轻轻点了点头,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萧公子是不喜那顽劣任性的弟弟,所以才…… 她一只脚刚迈出书房门槛,却被从侧面冲出来的若冉撞了个满怀,两人同时向后倒下,双双跌坐在地。 39. 景和哥哥真厉害 萧景和一个箭步上前想要扶起若冉,却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承昭抢了先。他无奈转身,好一会儿后才转而询问悯秋是否受伤。 若冉起身后满不在乎地拍了拍身上的灰,见悯秋在场,生生把原本要的话咽了回去,好奇地问,“姐姐这是就要走了?” 悯秋也是聪明人,当然知道他们俩来定是有要事相商,“回王爷侧妃,小女子是来为幼弟找大夫的,已经和萧公子打完招呼了,就行告辞。” 说完,盈盈行了个礼,下楼离去。 若冉觉得她满眼悲戚,但现在情况紧急也顾不上太多,连忙走进房间,一把关上房门,一股脑将心中所想倒给萧景和。 听到重重的关门声,仍在楼梯上的悯秋心下一颤。她缓缓回过身,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好半会儿才继续下楼去往前厅。 房中的萧景和听明白若冉急促而杂乱的叙述后,精准地抓住要点,“你是想要我从药行下手,探听出这两日是否有大夫失踪或被杀?” “是的是的。不必刻意询问,最好旁敲侧击避免打草惊蛇”,若冉很开心景和哥哥能如此快速领会到她的想法。 萧景和点点头,“这个我来想办法,必定隐蔽行事……” 说到这儿,他突然停住,不仅惹得若冉一脸诧异,连一直噤声的承昭也开始狐疑。 “萧公子是想到什么线索了”,他难得地没用“小白脸”称呼人家。 萧景和看向承昭,皱眉道,“刚刚悯秋姑娘来,说是她府上常用的大夫联系不上了,不知这世间可有如此凑巧的事儿?” “那景和哥哥,不如你干脆去一趟魏府打探打探呗”,若冉两眼冒光,拉着萧景和的袖子道,“如果就是同一个人,那可就省事儿了。否则你在药行内打探消息,再隐秘行事也难免有所动静。” 萧景和点点头,“是,铺子里的大夫应该出门没多久,我这时候追出去应该是来得及的。” 他说完就开始收拾自己的药箱,很快一切妥当后,准备走出房门。 “景和哥哥,你小心一些,如果察觉到旁人对你有怀疑,你也千万收住,不要勉强”,若冉再次拉住他的袖子,不放心地叮嘱。 萧景和温和一笑,看着她的眼神仿佛能揉出一抹柔润月色。轻轻点了点头,下楼离去。 “还要继续看吗?人都走得没影儿了”,承昭语气生硬地在她背后“嘲讽”。 若冉缓缓回身,对他的“出言不逊”丝毫没有察觉,歪着头不解地问,“你说,为什么悯秋姐姐的弟弟病了,她要亲自大老远绕到景和哥哥这儿来找大夫呢?” 承昭满脸嫌弃地看着这傻丫头,最终只吐出一句“你真是个呆子”后,找了张椅子一屁股坐下。 若冉气不过,回了句“你才是呆子呢”,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又开始了斗嘴。 那边萧景和果然如预料中追上了悯秋和保元堂大夫,借口大夫年迈,如此之晚出诊恐会影响第二日坐诊,遂前来接替。 老大夫也不缺这点儿诊费,自然是乐得早些回家。悯秋更是欣喜不已,笑脸看着心上人上了后面的那辆马车。 顺利地到了魏府并给小少爷诊了脉,萧景和发现这个娇生惯养的胖小子这次老实了不少,看着他姐姐的眼神带着些怯懦,而且明显不是因为生病如此。 他心中默默地感叹了句,魏府大小姐果然手段了得。 “萧公子,舍弟情况如何?是否要紧”?悯秋看向萧景和,眼神都没往躺在床上弟弟身上扫。 “不碍事,只是感染了些风寒后又吃了些寒性食物,引发了些内里寒热相冲。我开一副方子,吃上三日定能完全复原”,萧景和语气轻和,边说边起身收拾自己带来的药箱。 悯秋笑着点头,引他来到桌边,看着他一字一字写下一张完整药方后,小心翼翼地拿起后交给身后一直等着的下人。 下人带着方子飞速离去,悯秋也只得依依不舍地送别萧景和。 “真是麻烦萧公子了,这么晚还让您出一趟门”,悯秋故意放慢脚步,全身上下散发出一种不舍的气息。 萧景和乐得慢慢前行,客气回道,“姑娘言重,举手之劳罢了。也是不敢巧,魏府小少爷病时恰好找不着常用大夫,别是也生了急病了吧。” “据请他的下人回来说,好像不是”,悯秋想了想后轻轻摇头,“听清和医馆伙计的意思,那位大夫好像已两日未归了,连药铺掌柜都已经犹豫是否哟啊报官并着手找寻新的接替者了。” “为何要掌柜的报官?那位大夫没有家里人吗”?萧景和追问道。 悯秋叹了口气,“那大夫好像并未成家,老母亲也在几年前过世了。是以在京中也就他孤家寡人一人而已。” “希望他能早日归来”,二人已走到大门前,萧景和颔首道,“夜晚更深露重,姑娘回去吧,在下告辞。” 悯秋站在门口,看着他离去马车越来越远,直到消失不见很久后,才转身入府。 听见上楼的脚步声,一直坐立不安的若冉蹭的一下跑出去,看见果然是景和哥哥回来后用,开心得压低声音问,“怎么样?有什么线索没有?” 萧景和宠溺地看着她这般模样,“收获不小。那大夫确实是失踪了,而且因为在京城中无牵无挂,所以连为他报官的人都没有。” “这样的人最适合用来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了”,承昭嘴角挂着冷笑突然出声。 萧景和看向椅子上的王爷,点了点头后道,“明儿一早我就去一趟药行,想必不用我问,自会有人提起此事,毕竟人命关天。我只要旁敲侧击,就能套出些他平日出诊或者接触之人信息,到时候咱们再筛选一番,看看能否找出些许有用线索。” 若冉开心地“嗯”了一声,心想这趟总算没白来。 “对了那人可有何特征?方便我核 对是否认错人”,为保万无一失,萧景和转而问道。 若冉仔细回想了下,摇了摇头,“也就是个普通人,个子中等、样貌也中等,穿着平常,单肩背着个药箱,手里拿着个小竹筒。” “小竹筒”,萧景和不解地重复道。 “是的,就是一个普通的小竹筒。那大夫说里面装着些虫子,他一拿起来,我还能闻到一股幽幽的香气。” 萧景和闻言立刻跑到桌前,迅速地一本本查看上面堆放书籍的封面,找定一本后翻开其中一页,再拿到若冉面前道,“这是我这两日查出的线索,上面写明有一种叫‘食芝蝇“的昆虫,专吸食灵芝类植物的汁液。一旦吸够,会灰飞烟灭的同时,还会发出淡淡的幽香。” “所以说那小竹筒里面的虫子很有可能就是这‘食芝蝇’?而十几年前御药房中的天山雪莲,也是被这种东西糟蹋掉了一多半?” 若冉惊呼而出,觉察到承昭也突然站起,两人一齐看向萧景和。 对面之人点点头,“如此看来,此种推测的几率极大。” “本王不解,时过境迁,为何那大夫还要把这东西拿出来”?承昭眉头紧皱,一股不详的预感油然而生。 “逻辑上的确说不通,毕竟当日下手之人肯定是想离这种虫子越远越好。除非他们想故技重施一回”,萧景和皱着眉头道。 二人回到王府时,已是亥时了。冉母看着女儿女婿满脸凝重,不由自主地将袖中的信件往里塞了塞。 次日,承昭和若冉心里都惦记着萧景和那边的情况,整个一天都不似往常般轻松。冉母几次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将话吞了回去,叹了口气,还是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再说吧。 等到夜幕降临之时,承昭和若冉再次乔装从不同侧门出发,几乎同时抵达保元堂后门。 由于昨日早已约好,萧景和早已等候他二人多时。看见跑得满脸通红、急吼吼看着自己的若冉,他不觉心中一暖,笑道,“不用这般着急,我又不会跑掉。” 若冉哪里管得了这么多,不停地催他赶紧将今日打听到的所有消息都交代出来。 萧景和无奈地摇了摇头,一点一点回忆起今日所经历的一切。 他一早到药行,果然不少人就在悄悄议论,说是昨天晚上在河下游发现了清和医馆陈大夫的尸首。整个人都已经泡发了,显然已经死了一天以上。 他故作惊诧的询问这位陈大夫生前是否得罪了什么人,但却得到了否定的答复。所有认识他的人都说他为人老实木讷,连大声和人说话的情形都少,绝无胆量胆量与人交恶。 一无所获的他只得先回保元堂。可走了一半却想到什么,转身去买了些礼品,再次登门魏府。 此时的悯秋正看着昨日萧公子亲自手写方子以睹物思人,听闻保元堂萧掌柜登门拜访,当场愣住,反应过来后立刻陷入一阵狂喜,一路小跑到门口亲自迎接贵客。 40. 闹点儿冷战也无妨 二人进门后,萧景和将刚买的东西放在桌上,说是自己药铺的大夫曾受过陈大夫的恩惠,听闻噩耗后想送些东西并一点儿银两给他老家的亲人,以示安抚。但又只知他是湖州人士,问了清和医馆的人也无人知晓具体地址,所以就托他这个掌柜前来魏府相问。 悯秋立刻找来魏府管家。凑巧得很,因管家和陈大夫同为老乡,多次攀谈下来,便比旁人甚至他清和医馆的共事人员都对他有更多了解。 陈大夫前不久曾和他提过,他在湖州老家的远方亲戚给他说了一门亲,对方是一个带着两个孩子的寡妇。他见过本人,非常满意,聘礼都已经下了,打算再多挣些钱就回湖州成亲,好好过日子,不在这举目无亲的京城漂着了。所以,在管家听闻陈大夫联系不上时,当时的第一反应就是他回家成亲去了,万万没想到竟是这般悲惨结局。 “那管家知不知道陈大夫打算靠什么挣一笔钱”?听到此处,若冉赶紧问道。 萧景和摇了摇头,“他并不十分清楚,那陈大夫显然也是有所防备,只道是有贵人相助。但具体是哪位贵人,他从始至终都守口如瓶。” “我派人去一趟湖州,看看能否从那寡妇嘴里套出点儿话”,承昭看着萧景和道。 萧景和点点头,“虽然没几个人知道他已定亲,但未免大草惊蛇,王爷派去的人最好还是借用京城大夫旧识的名义,对她表示安抚。” “这个本王自然有分寸,就不劳你费心了”,承昭显然对对方这番叮嘱十分不悦。 萧景和低头一笑,自知自己多事便不再出言。 但一旁的若冉可就看不过去了,转头对着承昭就开始维护起从小就照顾自己的兄长来,“你怎么说话的?人家景和哥哥不求回报、任劳任怨地帮我们的忙,你不表示感谢就算了,还在这阴阳怪气的。别以为你是王爷,人家就要赴汤蹈火地为你涉险跑腿儿。” “那不知萧掌柜的想要本王什么样的报酬呢”?承昭抱着胸,将目光从若冉脸上转到萧景和脸上。 萧景和笑了笑,“只要王爷和侧妃能平安躲过暗处之人的陷害,在下就别无所求了。” 看着这家伙的眼睛时不时瞟向若冉,承昭实在是不想在此地对待一刻,留下句“那本王就多谢萧掌柜”后,转身离去了。 若冉叹了口气,好生安抚此地主人道,“你别理他,他就这样,一会儿阴一会儿晴的。我先回去了,有事我再过来,你有事也告知常俭。” 答了一个“好”字后,他看着小丫头急急反身追出门,终于露出发自内心的微笑。 若冉承昭分别回到王府后,谁也不和谁说话。两人洗漱完毕一个躺在床上生闷气、一个在软榻上翻来覆去。 “你别总动行不行?吵得我都没法儿入睡”,尊贵的王爷大人心情着实不好,开始找寻发泄口。 可若冉哪里会会惯他,哼了一声就顶回去,“你别找茬,我在软榻上,离你那么远,能吵得着你?” “你翻过来翻过去的,就是吵着我了”,承昭没好气,索性坐起来表示自己的不满。 若冉也来了脾气,同样坐起身,“那你换间屋子睡嘛,反正房间多的是,也省的奴婢扰了王爷您的清净!” “走就走”,承昭的火气直接被点着,抱着枕头和被子就往外走,“你可别求我回来。” “求你回来我就是只猪”,若冉没想到他真的会走,赤着脚走到门口对着他的背影大骂,随后重重地关上房门,靠在门上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什么玩意儿!她气呼呼地跑回软榻上,抱着被子生闷气。没一会儿直接拿着枕头和被子跑到床上,倒头直接躺下。你不睡床我来睡,求你回来,下辈子吧! 第二日一早,当两人各自顶着一对黑眼圈坐到餐桌旁时,冉母心中压着的石头更沉了。 她一早就从丫鬟那儿得到消息,昨夜王爷侧妃两人在屋中争吵一番后,王爷气愤地跑到侧边厢房去睡了。王爷还特地交代常俭,让他好好收拾一番厢房,从今儿往后他就睡那儿了。 原本还以为两人也就是拌拌嘴儿,一觉起来就都忘了,可眼见他二人到了早上仍互不说话、怒气冲天的眼神,冉母连叹好几口气。王爷她是不敢劝,想着只能从自己不懂事的女儿身上下手。 待到承昭胡乱吃了两口出门后,冉母立刻让女儿放下碗筷,一脸凝重道,“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在慈宁宫待了这么久,才出宫几天,就敢这般无法无天了?” “是他先没事找事的,我只是……” “你只是怎么?以牙还牙”?还没等她说完,冉母就冷声打断,“你有这个资格吗?你还记得自己的身份吗?他是王爷,是皇子,这王府也不似寻常百姓家。对外,正妃侧妃的说是好听,可归根究底,你是他的奴婢,他是你的主君。这世间可有奴婢冲主君甩脸子、赶主君出门的道理?” 若冉哑口无言。她在宫中这么多年,这些道理规矩她哪里不懂,也亲眼所见不少宫女太监因不敬主子而遭受重责的悲惨先例。 思虑再三后,才滚在母亲怀中嘟囔道,“娘,王爷他不一样,他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摆过架子。我和他的关系,和您想得不一样。” “傻丫头,你们现在新婚燕尔,他喜欢你自然就让着你。但你可曾想过,等到这股新鲜劲儿过了,他不再能这般容忍你,你现在的所作所为就都能成为治罪于你的理由。” 若冉半晌不再出声,长长叹了口气,坐起身来,满脸不服气,“我知道了娘,今天他回来我就好好求他,求他回屋。” “他、他、他,他是谁啊?他是你夫君,是你的天,是能护你一生的人,你若继续与他对抗,到头来吃苦的只能是你自己”,冉母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头,满心怜惜。 若冉抬头看着娘的眼睛,欲言又止后还是忍不住问道,“娘,您自己不也不敬重父亲吗?为何……” “这是娘唯一对不住你的地方。自幼没让你感受到父母和睦的温暖,让你 缺失正常夫妻关系所应有的模版,以为就算二人心意相背、甚至相互交恶也是正常。冉儿,娘这一生过得如何,你还不清楚吗?难道你想和娘一样,大半辈子都痛苦地困在一方院落中?王爷和你爹不一样,他不仅位高权重,更不同的是他心里有你,并从内心渴求一份真挚的相守。你可不能错过,否则定会终身遗憾。” 冉母情真意切,但若冉却从心底不置可否。娘为她好,她是知道的。只不过娘不知道她和承昭只是合作关系,也不知道那假面王爷实际是个纨绔,说不定在外有多少相好呢。 不过,无论如何,她和王爷的关系也不能这般僵持下去。否则别说二人以后如何合作,只怕是在这王府安心吃饭睡觉都做不到了。 不说别的,这一早上,她可没少受丫鬟下人们各式各样的眼神,好奇的、看戏的、鄙夷的……简直是五花八门,让本来晚上就没好好合眼的她窝了一肚子火。 看来,这个头是不得不低了。她看着满桌没怎么动的早饭,再次叹了一口气。 看着小丫头这样子,冉母几经犹豫后,不得不再次把原本打算说的话咽了回去。 若冉满脑子都在琢磨待承昭回来后,她要如何拉下脸来哄这位难伺候的王爷,完全没注意到身边母亲深锁的眉头。 整个一天,承昭都在外面,直到外面打上了一更,承昭才带着一身酒气回来。很明显王爷大人气还没消,径直去了侧房,简单洗漱后就熄灯睡下了。 府里的丫鬟们切切私语,惹得坠儿连连呵斥了好几回,才让她们那些人都散了。 若冉在房中对着镜子,在镜中看着帮自己梳头的坠儿几度欲言又止,扯出一丝苦笑道,“你是想要我去找王爷是吗?” 坠儿听后连连点头,这才敢打开话匣子,“是啊,侧妃您和王爷总这么下去也不行。王爷这么喜欢您,您稍微低个头服个软,王爷肯定会就着台阶下的。” “你觉得王爷喜欢我?又确定他不会摆谱儿刁难我”?若冉有些忐忑,寻求身后这位了解承昭的丫鬟想法。 “那是自然。我来王府都多少年了,从从未见过王爷看别的女人像看您这般。这会儿啊,王爷一定盼着您能过去,也肯定早就想回主屋了。” 若冉这才稍稍放下心来,等到坠儿退下走远后,才鼓起勇气提着一盏灯笼出了房门。 她极力放轻脚步,悄悄走到侧房门口时,将耳朵贴在门上好一会儿。里面什么声音也没有,这么快就睡死了?也有可能,毕竟坠儿说他喝了酒,大概是醉了吧。 如此一想,她顿时胆量就上来了,轻轻一推房门,竟然没从里面拴上。 她蹑手蹑脚地慢慢靠近房间深处的那张大床,停在床边后,借着手中微弱的光亮仔细盯着床上之人俊朗的面容。 “你来干什么”?承昭突然睁眼,冷声问道。吓得若冉惊叫一生,手里的灯笼反射性地扔了出去,径直落在床上,顿时烧着外面的油纸,引起床上一片小小的火苗。 41. 床头吵架床尾和 承昭被烫得跳床而起,随后立刻一顿扑火,才将火势控制住,未造成什么损失。 “你要烧死我吗?”他瞪着眼前这傻丫头,头顶快气得冒烟。 若冉本就被这火吓到了,再加上承昭满脸怒气,立刻委屈得不行,两眼噙满泪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此时,被这边动静吸引过来的丫鬟和下人门都聚了过来,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王爷斥责侧妃、侧妃含泪求饶的画面。 “没事了,你们都下去!”承昭察觉到这些人看热闹不嫌事大,没好气得冷声赶人。 众人立刻噤声离去,刚刚还一片喧哗的侧房再次一片安宁。 看着若冉强忍着眼泪的可怜模样,承昭一阵心疼,上前轻声问道:“吓着了吧?没事了。”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若冉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承昭连忙一把抱住她,在她后背轻轻拍着:“对不起,我刚刚太大声了,下次我注意好不好?” 若冉俯在他身上嚎啕大哭了好一阵,又抽抽噎噎了会儿,才慢慢止住哭泣,轻轻脱离他的怀抱,可怜兮兮地看着他道:“对不起,把你的衣服都弄脏了,我叫丫鬟来给你换吧。” 说完转身就要出门去找人。 “这床都被烧成这样了,换了衣服我也没地儿睡啊,”承昭看着她的背影说道,语气中带着些许调侃。 若冉缓缓转身,脑中千头万绪,用试探的眼神看着他问道:“要不……要不今儿就先回主屋睡?” 承昭嘴角止不住的上扬,用尽全力憋住自己不张嘴笑出声后,点了点头,背着双手迈着大步走出了这让他十分不爽的地方。 两人经过刚刚那一场闹剧,回到主屋后叫来丫鬟重新洗漱更衣。等一切收拾完,躺在各自的床和软榻上后,却怎么也不能很快入睡。 “你今天……一天都没回来,是在酒楼喝了一天的酒吗?”若冉犹豫再三,还是问出了口。 “怎么?我我身上酒味很大,熏着你了?”承昭边说还边抬手闻了闻自己的手臂。 “不是,我只是想知道你今天都干嘛了。” 她回答的声音轻柔,听得承昭心中一暖,翻身向外侧躺看着前方软榻上的女子:“这么想知道我的去处吗?” “嗯,”若冉没有意识到对话之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自顾自地继续,“我担心你因为生气,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又惹出什么事来。” “你到底是担心我的人、还是担心我惹事呢?” “当然是都担心啊,”若冉听出他语气中的不悦,连忙坐起转身来解释,“你是王府之主,我和整府的人都不希望你出事。但若你在外面犯浑,我和整府的人不也得陪着你遭骂吗。” 承昭也坐了起来,被她认真的表情气笑:“我在你心中就那么不让人省心?” “你不能怪我哦,你的名声你自己也知道。我娘很喜欢你,觉得她是上辈子烧了高香才得了你这么个好女婿。若你因为和我闹别扭在外面惹了一屁股事回来,带出来你从前的那些不好的传言,她得多伤心啊。” “你是怕你娘伤心才关心我的?” 若冉立刻撅起小嘴道:“那当然不是!我也不希望你出事啊,万一你和人杠上了,被人欺负了我也不好受啊。” 承昭抿嘴而笑,看着她的眼睛泛出一丝晶亮,“呆子,这世上能欺负我的人,我还想见见呢。” “你可别掉以轻心,”小丫头白了他一眼道,“万一碰上脑袋不灵光的,认不得你的王爷身份,二话不说先聚众揍了你一顿,就算事后你抓住他们全给打死,终究自己也吃亏了呀。况且,还有那些阴险狡诈的人躲在暗处呢,防不胜防。” 承昭笑着点点头,方细细告知他这一日不归家的去处。 听到他一早就去安排大夫去往湖州,然后又入了趟宫给帝后、太后和太子请安,到了下午才去了趟三哥的泓王府,一直待到刚刚才回。 “你去泓王府是想探听云霄楼那日他的去处吗?不会暴露出你的目的、引起他的警觉顿生什么狠绝的想法吧?”若冉心下一惊。 承昭摇了摇头:“是三哥主动要我去他那儿的。说一是恭喜我新婚,二是想多问问有关惠妃的事情。” “惠妃?难道三皇子也发觉了事有蹊跷?” “是,三哥也是聪明人,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当时的惠妃是受害者。” “那三皇子有没有说害她的人是谁?” “没有,”承昭再次摇头,“不过就算他说了,我们也不能全信。毕竟,他也是嫌疑人之一。” 若冉嗯了一声:“那你可有何发现?” “说实话并没有,但我直觉认为三哥并非那暗中之人。毕竟是他主动引导我去查那十几年前旧案。若他是那主谋,不可能会如此行事。” “的确,真正的主谋定是希望此案永远尘封。三皇子这么执着于此,大概率是因为其中有可能牵扯到淑妃、二皇子母子的死因。” 若冉说着说着,不自觉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困意袭来向后一倒,几乎立刻就进入梦乡了。 此时的承昭仍坐在床上,嘴角上扬、看着呼呼大睡的若冉好一会儿后,才轻轻躺下。嗯,还是正屋躺得舒服,那侧屋的床简直就是刑具,他这杯子都不想再在那上面躺着了。 次日一早,冉母早早把早饭做好,笑眼看着女儿女婿一起走入饭厅。 “王爷,冉儿她不懂事,以后若她有让你不喜的地方,您就告诉我,我好好说她、让她改,”冉母将盛好的粥端到女婿桌前,笑着说道。 承昭立刻双手接过,示意岳母不用亲自如此,让丫鬟们来就行。随后笑着看向若冉,乐呵呵地说道:“若冉啊,就没有我不喜欢的地方。若您让她改,那就只能改成我不喜欢的样子了。” 冉母实在没忍住,用帕子掩住嘴笑了起来。 若冉则白了他一眼,懒得搭理他这油嘴滑舌,自顾自坐下来开始用饭。 “夫妻俩拌拌嘴是常事,只要能床头吵架床尾和就没什么。你俩能和和美美地过,就比什么都强,”冉母给女儿的碗里夹了点儿菜,温柔地叮嘱。 若冉往嘴里扒粥边嗯了一声,抬头看见承昭挑眉而笑看着自己的承昭,恶狠狠地瞪了回去。 见小夫妻俩浓情蜜 意的,冉母终于松了口气,待他们都用饭后,才一脸凝重地将这几日都一直收在袖中的信件掏了出来,引起同桌两人的不小的疑问。 “这是前几日收到的扬州来信。你嫡母和嫡姐要来京城看你,”冉母把信递给女儿,看着她道。 若冉的脸色立刻变了,皱眉接过心来,越读气越大。 “既然你不想见她们,我就派人回信,说我们刚成亲,没功夫招待她们,”承昭双手抱胸,自动定义那对母女不是什么善茬。 若冉开心地点了点头,却冉母的一声叹气打断:“唉,恐怕来不及了。这几日我看你们总也没空,所以就没找你们商量。现在才回信,就算快马加鞭送到扬州,也早已过了这信上所说的三日后出发期限了。” “能不能让她们住客栈啊?我不想整天一睁眼就看见她们,”若冉把信往桌上一扔,厌恶之情表露无疑。 冉母厉色道:“胡闹!她们一个是你嫡母,一个是你嫡姐,连我这个……都能堂而皇之住在王府,你有什么理由拦着她们进门?外间会怎怎么说你这位刚嫁进王府的侧妃?” 若冉气得挪了挪屁股,满脸气呼呼地看向门外,“那要不她们住进来,我和您搬到客栈去。反正我不想看见她们,更不想看见她们颐指气使地对我们。” “傻丫头,你现在的身份,她们绝没有这个胆量还像从前那般对你了。而为娘这么多年也习惯了,她们什么态度影响不了我,”冉母心疼地看着女儿,极力安抚道。 承昭看着若冉那鼓鼓的腮帮,觉得异常可爱:“既然如此,就让他们住进来吧。你放心,只要她们敢摆出一分款儿来,我就让她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皇家颜面!” “真的?她们若要使坏,你会给我和娘撑腰?”她欢快地转过身来,一脸期冀地看着他。 承昭重重地点了点头,“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冉母欣慰地看着眉眼弯弯的女儿,感叹她们终于有了依靠。 于此同时,已在路上的齐若舒母女正看向马车外美丽的沿途风景。 “娘,您说若冉那丫头不会把我们拦在门外不让进王府吧?”若舒回头看向母亲,眼神中满是担忧。 舒母冷哼一声,带着十足的自信:“她们母女当然是这般想的,只不过这世上可没听过不让母亲进门的道理。无论在何处说,我这个嫡母可都比她那贱人亲娘更有资格去她夫家。” 若舒紧锁的眉头渐渐松开:“若是真能像父亲所说那般,我为淳王正妃、她为侧妃,那就真是圆满了。” “放心吧,”舒母将女儿楼入自己怀中,轻拍着她的后背,眼中闪过一抹狠戾,“从出身、样貌、再到学识口碑,你都把那贱丫头远远甩在身后。那淳王除非瞎了眼,否则绝不会舍你而取她。再说了,你父亲不是从王府丫鬟嘴里探知,连新婚之夜王爷都不愿与她同床,把她赶到地上睡了一夜吗?就冲这一点,你也要卯足劲插入她二人之间。绝不能让那对母女踩到你我二人的头上。” 若舒趴在母亲怀中,轻轻嗯了一声。 淳王正妃,她一定要拿到手。让她对着若冉弯腰磕头一辈子,休想! 42. 大姨姐的野心 经过几日的路途,若舒母女的马车终于抵达了京城淳王府大门。 看着气派非凡的朱色大门和门前两只威严的白色石狮,母女两不觉深吸几口凉气。 两人刚下马车,一个熟悉的身影匆匆从里面跑出,笑脸相迎。 “夫人和大小姐一路辛苦了,请随妾身入府吧,”冉母屈膝行礼道。 舒母见只她一人迎接,虽心生不快但却完美地隐藏住不悦之情,连忙笑着上前将她扶起道:“妹妹如此这般做甚,咱们姐妹二人不必如此虚礼。” 冉母连连道谢,起身后让出身来,以便二人通行。 “为何若冉她没出来?莫不是我母女二人不配她这位侧妃出门相迎吧?”若舒年轻气盛,终究是没忍住。 “舒儿!”舒母立刻出声制止,“王爷侧妃必定是有要事,你切不可在此妄自揣度。” 若舒听闻气呼呼地扭脸,不再开口。 冉母见此立刻上前解释道:“回夫人和大小姐,王爷和侧妃今儿一早就入宫请安了,所以实在是没办法……” “早不入宫晚不入宫,偏偏挑在今天入宫。我看八成是有人故意的吧,”若舒虽扭头看向街角,但这番小声嘟囔明显是说给冉母听的。 “回姑娘,今儿是王爷入宫的例日,雷打不动这么多年了,王爷都按时入宫见皇上和太后。只不过从前就只他一人,如今得带着侧妃同去了,”跟在冉母身后的常俭突然出声,弯腰笑着对若舒解释道。 这番软话硬说,直堵得若舒哑口无言。在旁看热闹的不少人都纷纷捂嘴而笑,嘲笑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外地小姐,难不成还想要和天子及太后一争高下? 哪受过这般侮辱的若舒,只得狠狠地瞪着常俭,把气都发在他身上:“你是谁?没主子问话怎敢随意插嘴。” 常俭笑着弯腰,嘴里“是是是”不停。 舒母眉头一皱,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连忙拉着女儿进门。还没见到正主就引起这般风波,也不知道七嘴八舌传到王爷耳朵里,会变成什么样。 王府果然不比平常百姓家,奢华但却不张扬,每一个细节和角落啊都彰显着皇家气派和主人超凡的品味。 若舒母女虽极力克制内心的澎拜,但她们眼中的精明却没逃过常俭的刻意观察。果然王爷有先见之明,进宫还特意将他留下,通过他的眼,提前观察她们是哪一类人。 待二人被带至客院入住后,舒母赶紧将房门关紧,拉着若舒的手道:“刚才你也太冲动了,那下人一看就不是什么普通小厮。他若在王爷耳边说你些不好的话,你有嘴都难辩。” “娘,您就别说我了,”若舒一把甩开母亲的手,不耐烦地一屁股坐到一张楠木椅上,“您不觉得那丫头就是故意给我们摆脸色吗?既然是入宫请安的例日,那就是没什么要事要见皇上和太后,乞免一次,又有何难?” “住嘴!你也不听听自己说的是什么话!你是什么人,有何资格与天子太后争。请安既是他们夫妻俩前去看望父亲和祖母,也是淳王夫妇作为臣子对皇权的遵从,”舒母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怒斥道。 若舒终于不再强辩,抬头看向自己的母亲,:“娘,那您说待会儿王爷和那丫头回来后,我应该怎么解释我刚在门口那番行径呢?” “现在知道后悔了?从前在家中,你蛮横些也无妨,毕竟周围全是娘的人。可现在……”舒母点到即止,转头看向紧闭的房门,停了会儿继续道,“切记,从现在开始,谨言慎行。你我二人马上去找那个常俭,主动给他赔礼道歉,让他大人不记小人过的同时,从他口中探听点儿风声,看看如何能见缝插针,日后能多多接近王爷。” 若舒虽百般不愿,但终究还是起了身,跟在母亲身后出了门。 经过几番打探,她们终于来到常俭所住的外院偏院。正在仔细核对晚上菜品的他,在舒母唤了好几声后才反应过来有人前来。 他连忙躬身行礼:“夫人和小姐若有什么吩咐,让丫鬟叫我过去就行了,亲自跑我这下人房来,真是我这个王府管家的失职了。” “常管家不必客气,我们娘儿俩正好借机熟悉熟悉王府,省得以后走错路,”舒母面带温润微笑,从袖中拿出一锭银元宝塞到常俭手中,“舒儿不懂事,将一路舟车劳顿的火气都撒在您身上。现在我们特意前来道歉,望您海涵。” 常俭“诚惶诚恐”地推辞:“夫人这是哪里话,这也太折煞小的了。” 舒母一边硬塞一边对若舒使眼色,后者立刻盈盈俯身:“刚刚是小女子放肆了,现来赔罪。若总管执意不收这份赔礼,那就是表明并不想原谅小女子。” 话都说到这儿了,常俭也不得不犹豫着接下。三人便站在这小小的偏院中,各怀心思地聊了好一会儿后,这对母女俩才客气地道别。 待耳根终于清净后,常俭冷笑着掂了掂手里的元宝,收入袖中后继续查看未检查完的菜单。 承昭和若冉回到王府时已经是申时了。他在正厅中接待的若舒母女,客气地让她们免礼,随后简单问候了几句,便不再将目光放在二人身上。 冉母担心了好几个时辰,看见他夫妻二人好端端地回来后,才总算放下心来,有些后怕地问:“不是说回来用午饭吗?现在吃了没?” “娘,我们和太子一道去向皇祖母请安。她老人家一高兴啊,就留我们用饭了。”若冉挽着娘的胳膊,满脸娇俏。 冉母宠溺地拍了拍女儿的手:“没事就好,娘都担心了大半天了。” “岳母大人不必挂心,一切皆安。就算有事,小婿也定当全力护住若冉,不让她受分毫委屈”承昭笑着看向冉母,说出的这话让若舒母女怎么听怎么像是说给她二人的。 许是感受到了一丝尴尬的氛围,冉母连忙转移话 题:“听常检说,王爷特地交代他让厨子做了些齐夫人和齐小姐平日爱吃的菜。王爷真是有心了。” 若舒母女听闻,立刻喜笑颜开,却立刻就被王爷接下来的话语浇了个透心凉:“也没费什么心,一句话的事儿。” 舒母扯了扯嘴角的笑容道:“王爷还是费心了,我们母女二人感激不尽。” “不必客气,说起来也算是你们自己花钱买的吧。”承昭边说边从身后的常俭手中接过一个东西,嘲讽地看了看后放在身旁的小桌上道,“这段日子您二位所有的的开销,这锭银子也够了。” 舒母脸色顿时煞白,一眼便认出这银子就是她亲手塞给常俭的那枚。 可这还没完。王爷似乎很满意母女俩的反应,嘴角噙笑继续道:“二位初来我淳王府,有些事情可能不知道,本王也就不得不提点一二。常俭虽然是王府管家,但却是父皇和母妃所亲赐。所以,不仅这府中所有人,甚至连本王自己都不能把他当成普通奴才。若以后有谁再对他吆来喝去,若传到父皇那里,只怕本王也不好求情。”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若舒却似乎从一旁若冉的脸上看到了一抹嘲笑。手中的丝帕被她绞得皱皱巴巴,她恨不得像在家中那般上前对着这个贱人庶妹就是一个耳光,然后再让父亲痛责她同样下贱的姨娘。 可现在,她却什么都不敢做。从前在自己和母亲面前唯唯诺诺的贱丫头,如今是高高在上的郡王侧妃,而她却仍然还只是个九品小官的女儿。她恨,但却只能隐忍。 晚饭对于这对初来乍到的母女也是极尽难熬。虽说王爷已有交代,可等菜上来之后,她们才发觉十几个菜盘中,只有几道菜是她们爱吃的,剩下一多半却是若冉母女所爱,两类菜碟更是有意被分别摆放在桌上两边。 果然,王爷、若冉、冉母三人坐在一侧,与她们母女相对而坐。两边各自吃着靠近自己那边的菜。几番夹菜下来,不仅若舒母女、就连身后站着的丫鬟下人们,都明显地察觉到一桌人吃两桌饭,虽同桌但却生分异常。 若舒一口接一口地咽下碗中的饭菜,看着对面前王爷不断给若冉和冉母夹菜,一副其乐融融的画面,让她味同嚼蜡。 舒母却保持着得体的笑容,偶尔与对面几人轻声笑谈几句。察觉到女儿就快到爆发边缘时,给她夹了几道菜,轻声说道:“来,尝尝,京城的做法可和扬州完全不一样,别有一番风味。” 若舒委屈地抬头,看见母亲坚定告诫的眼神后,终于绽放出她少女明媚地微笑,细细咀嚼两口后,连连点头给出“真心”的赞美。 承昭一手拿着酒杯,玩味地看着对面这对戏精母女。忽然若舒抬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随后双颊一红、含羞低头,默默用饭。 有意思,这是对本王这个人有想法了吗?既然你完全不顾和若冉的姐妹情,那就别怪本王对你这位大姨姐不客气了! 43. 家贼实在太难防 让人难受的晚饭终于结束,若舒跟着母亲回到了客院。 外面的月色极好,母女二人坐在屋外的长廊上,第一次欣赏起这异乡的圆月。 “夫人、小姐,”一声清脆的呼唤突然在二人身后响起。 二人转头一看,一眼便认出这是若冉身边的丫鬟坠儿。随后连忙起身,笑脸相迎。 坠儿身后跟着几个小丫鬟,每人手中捧着一捆上等布料或一盘精致首饰,对着她母女二人俯身。 舒母连忙扶起坠儿,后者这才继续开口:“王爷和侧妃想着二位大老远从扬州过来,定然也没带齐在家中的衣物头面。为让你们二人在王府住得舒适,在京中出门也方面,特意赐下来的。” 若舒在听到“赐”这个字时,面上的笑容顿时僵住。舒母立刻不动声色地挡在女儿和坠儿之间,笑着回道:“还请替我们母女转达对王爷和侧妃的谢意。” 坠儿含笑点头,随后吩咐身后小丫鬟将东西送入屋内。 待东西都放妥众人准备离去时,舒母轻声唤住坠儿:“烦请姑娘稍等,侧妃父亲托我带了些东西要交给侧妃,今儿白日我给忘了。既然姑娘现在来了,就请帮忙转交。” 坠儿点头,让小丫头们先行离去。 可等着只剩她们三人时,舒母却并未返回屋中去取东西,而是从袖中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一个小锦盒,交到坠儿手中。 “夫人放心,奴婢定当转交。”坠儿接过锦盒,屈膝准备离去。 “这是我给你的,不必转交任何人。”舒母眼中满含笑意,一手轻轻拍着小丫头的手。 坠儿是聪明人,今日白天这一番观察下来,也将面前这对母女的心思猜了个七八分。她犹豫着打开了锦盒,看见里面一对亮闪闪的黄金手镯。 猛然将锦盒盖上,努力平复自己激动的心情后,她才盯着舒母的双眼问道:“夫人想从奴婢口中知道些什么?” 舒母赞叹地点了点头,果然是个聪明丫头。 “侧妃父亲曾亲耳告诉我,新婚之夜,侧妃并未被允许睡在婚床上,而是在地上躺了一晚?” 坠儿听后,眼睫微颤:“回夫人,这事儿虽然王爷已下令不许再提,但却不止一人亲眼见到。” “那就是事实了。”舒母回头看向女儿,两人相视一笑后,又继续问,“那据你观察,王爷和侧妃的感情到底如何呢?” 坠儿犹豫片刻,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压低声音道:“夫人在到此的前几日,王爷和侧妃就曾大吵过一架,王爷气得独自睡在侧房两晚。最后还是侧妃主动前去求和,被王爷当众骂哭后,二人才重回主屋安寝。” “哦?有这事儿?前几日刚发生的?但今日我却未从他二人脸上查出丝毫痕迹呢。”舒母故作感叹,实为想引导小丫头说出更多。 果然,坠儿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王爷这人来得快、去得也快,前几日的小龃龉,很快便忘了也正常。不过如此多来几番,恐怕二人原本就很浅甚至没有的感情,就会消磨殆尽了。” 她边说边叹了口气,好似真的忧心主子夫妻二人要散场般。 “姑娘确认吗?她二人感情很浅甚至没有?”舒母满脸诧异,不解地问道,“不是因为他二人在宫中就已熟识,太后见他们两小无猜才特意下旨赐婚,成全他们的吗?” 坠儿抬眼看了看夫人,靠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奴婢在宫中的旧识在东宫当差,她曾透露了一些消息给奴婢。说是赐婚后成亲前,王爷和侧妃曾在东宫中大打出手,直到太子殿下现身喝令,二人才停住。” “为何会打了起来?”一直忍着没说话的若舒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听说是二人中有一人嚷嚷着要退婚……”坠儿的声音越来越小,低头看着面前的地面。 舒母和若舒满意地对视一眼,终于放坠儿离去。 “要退婚的肯定是王爷对不对?”若舒不放心,为保万无一失,向母亲确认道。 舒母哼了一声:“这还用说?那死丫头做梦都想攀上枝头变凤凰,怎么可能会扔掉这到了嘴边儿的肥肉。只可惜,强求的姻缘不甜,成了亲王爷也没把她当宝啊。” 若舒开心地来回踱步,突然又不解地问:“那为何今日王爷还那般护着她,为了她让我们没脸了好几回?” “傻丫头,再怎么说,那丫头也是皇上和太后赐给他的侧妃,面子上总要维护。那般让我们难堪,说不准还是在旁敲侧击那丫头,让她别指望着自己的身份,做着让她家人也飞升的美梦呢。” 舒母说着说着,嘴边的冷笑不自觉漾起。看样子,舒儿她爹的消息和判断完全正确。贱人母女且先得意几日,等到我的舒儿踩着你们登上淳王正妃之位,我们的账再好好清算清算。 另一边,若冉和承昭也坐在正院亭中赏月。看着一直不出声的她,承昭轻声问道:“想把她们现在就赶出去吗?” 若冉看着他开心地连连点头后,又突然泄气地摇头:“不行,于礼不符。真这么做了,会给你招来一堆的麻烦事儿。” “我身上的麻烦事儿还少吗?也不怕多些了。”承昭笑着扬头,毫不在乎道,“包在我身上吧,我保证没两天就把她们挤兑走。” “你也不喜欢她们,不欢迎她们在王府中住着吗?”若冉不解。 承昭哼了一声,笑道:“就那母女俩,我都不稀罕看她们一眼。那般心思不正,成天在我眼前晃,还真让人膈应。” 若冉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今儿可是你第一次见她们呢,怎么这么快就得出结论她们心思不正了?” “相由心生懂不懂?还用的着一天,我一眼就看出来她们不是什么好货色!”他翻了个白眼,顶生气这小丫头小瞧了自己的眼力,随后顿了顿,接着说道,“还有……你所不喜的人,我也喜欢不上来。” “为什么?我不喜欢是因为她们对我和娘不好,但是她们对你…… ” 说到这里,若冉突然想到晚饭时若舒看向承昭是那含情脉脉的双眼和羞红的脸颊,顿时心脏压抑得难受,不自觉用手扣着身边立柱上的红漆。 “她们对我怎样?对我这样的人多了去了,哪轮得着她们。况且她们对你不好,就是再对我献殷勤,我也厌烦搭理。” 看着他满脸鄙夷地说着那对母女,若冉原本堵在胸口的那股气立刻烟消云散。二人四目相对间,她突然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的小心脏控制不住地剧烈跳动。 “太晚了,我要去睡觉了。”她匆匆转身,找了个借口就要逃离这难言的氛围。 看着小丫头逃也似的离去的背影,承昭终于露出两排白牙,开心地轻声笑出声来。原来这十五的月色竟如此圆满。 次日一早,待承昭和若冉来到饭厅时,若舒母女早已等候在场了。 一家人各怀心思地用完早饭后,舒母便微微欠身,对王爷语气恭谨道:“臣妇和舒儿今日想出门拜访一位旧友,还请王爷准许。” “您难得来京一趟,既然此处有旧友,自然是要去探望一番的。若需要什么礼品,可以和常俭说一声,就当是淳王府侧妃出了。”承昭语气和善,但却让若舒母女二人听得极为难受。 舒母终究还是有城府的,面不改色地笑着推辞:“多些王爷和侧妃慷慨出手,但我们出门前就已特意备好了东西,所以就不麻烦王府了。” 承昭回了个“如此甚好”的眼神后,若冉立刻吩咐常俭安排马车及陪同出行的下人。 看着她女主人般行事的样子,若舒见母亲对她微微点头后,用柔柔的嗓音笑着问向若冉:“妹妹和姨娘要不也一起去吧,毕竟萧公子和您二位的关系,可比我和娘要亲近。” 说完,她用眼角余光瞟了瞟王爷,很满意地看见他面色一沉。果然,他是知道的;果然,他也是介意的。 冉母立刻察觉到这微妙的氛围,心下虽恨这对母女再次使出阴招,但终究无法辩驳她们和萧景和更为亲近这一事实。 正想说些什么免得王爷心生不悦时,没成想正主却发话了:“二位要会的竟然是萧公子。如此便好说了,本王直接下贴请他来王府一叙,也省得你们内眷出入他的药铺不方便。” “王爷也和萧公子熟识?”若舒故意询问,面上戴着诧异的表情。 承昭没有回复,转头笑着看向若冉。后者心领神会道:“是我将景和哥哥引荐给王爷的。之前景和哥哥还在惠妃一案中,舍命为王爷和母妃出力呢。” “母妃”二字一出,气得若舒险些压不住。这什么意思?这不是赤裸裸地对她炫耀吗? 可舒母却段位高出一截,眼中的笑意丝毫未减对若冉道:“萧公子果然是俊杰人才,能得王爷赏识也是他的造化。难怪十年前你外祖代他向你提亲,你父亲一口应下了呢。” 此话一出,除了这对母女,在场其余三人全部一怔。若冉竟与萧景和定过亲? 44. 突然冒出的婚约 若冉回过神来,用惊诧的眼神看向她娘,却见她低头不语。 她和景和哥哥有过婚约?什么时候的事?为何没有一人告诉她?景和哥哥自己也知道吗? 看着眼前这对眼中钉母女满脸无措,舒母心中冷笑,眼角余光却牢牢锁定王爷。 承昭显然没预料到这事儿,目光落在早已陷入沉思的若冉身上,双手握拳、不发一言。 正当等着一场大戏上演的若舒母女期盼之情达到顶峰时,这位王爷又率先出声了,语气平稳清和,听不出半分怒意:“此事本王第一次见萧公子时,他就同我说了。说是若冉外祖在世时的玩笑之约,他本人从未在意过,若冉外祖也从未再提。” 此话一出,在场其他人全部愣住。 若舒母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萧景和是脑子有毛病吗?竟然主动对王爷说起这事儿。 若冉母女也诧异万分,萧景和竟然和承昭曾聊过这么深的话题?而且还是第一次见面就聊了? 承昭看着前方四人的表情,不禁发出一声轻笑,走到若冉身边,用手指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子,笑道:“我出趟门,午饭就不回来了。若要请萧景和过来王府,就安排晚上大家一起吃个晚饭。” 说完,便抬脚而出,留下火药味儿甚浓的两对母女。 “不知母亲为何要未经核实,就将景和哥哥与我有婚约一事告知王爷?”若冉压住胸中的怒火,面带笑容但却声音冰冷地问向舒母。 舒母显然早已做好准备,满脸歉意地轻声回道:“哎呀,是母亲疏忽了。我还以为你和你娘已经将这事儿向王爷坦白了呢,哪成想……你们都没说……” “在若冉心中,母亲从来都是七窍玲珑心,所言所行定是经过周全考虑,断不会行什么想当然之事。若说您来到这王府的第一日、见到王爷的第一面就有此言,我还能说服自己您是出言不慎。但您二人在这儿都待了一天了,我们同处一个屋檐下,您就抽不出一点儿功夫,同我娘和我确认一下,再对王爷说这些?” 若冉两眼盯着舒母,语气中有着不容置疑的怀疑、甚至斥责。 舒母哪里受过这等指责,更何况这指责还来自于从前一直被自己打压的妾室庶女。她竭尽全力地忍住心中就要喷发的怒意,正想再好言安抚几句的时候,没成想身后的爱女却爆发了。 “齐若冉,别以为你当上了郡王侧妃,就可以对母亲颐指气使!本朝以孝为本,你这般态度对待嫡母,就不怕千夫所指吗?” 若冉气急,正准备火力全开,却被一旁的冉母拦下。冉母连忙站在女儿身前,笑着对夫人陪礼道:“冉儿不懂事,夫人和大小姐还请就此放过。否则闹出去也是被人看笑话,说咱们齐家一团乱,老爷和夫人管教不严。” “那就让他们看……”若舒可不想就此翻过,不依不饶却也被母亲拦下。 “妹妹说的是,都是一家人,一团和气最重要。” 如此这般,两方才各怀心思,各自回房。 “母亲,您拦着我干什么?你看她如今那副嚣张的嘴脸,不让她吃点儿苦头,她哪里会记事。” 若舒一回房间,就跑到床边,拿起枕头狠狠砸向床面。 舒母欣慰一笑,赶紧搂着爱女道:“不错,比在家中懂事些了。知道不能闹出动静来,所以不摔杯子和花瓶,就只拿着枕头撒气。” 若舒一屁股坐在床沿,抱着枕头鼓着腮帮子气呼呼道:“懂事有什么用啊,人家都踩到我们头上了,我们却只能窝在房里生闷气。” “你以为那母女俩现在就好过?”一丝冷笑爬上舒母嘴角,“那贱女人刚刚愿意息事宁人,不就是怕她女儿一女许二夫这事儿闹出去吗。” “她们才不怕呢,人家王爷早就知道了,也完全不介意。所以那丫头才敢指着您的鼻子横眉怒目地嚷嚷。” “那丫头不介意只是因为还没意识到这其中的厉害。你看她娘的态度,不就一目了然了吗?等着吧,这事儿,可没这么容了结。”舒母抚摸着女儿漆黑的秀发,眼中精光闪现。 此时,另一边的正院主屋中,若冉正拉着娘的手心疼又不服道:“娘,您干嘛拦着我拆穿那两人的假面孔啊。她们还以为这是扬州,我们只能任由她们捉弄戏耍吗?” “你呀,都嫁人了,还这么顾前不顾后。”冉母叹了口气,将她按下坐好后劝道,“你可知道,一旦你曾定亲的消息被传出去,不仅所有人都会认定你是个贪图富贵、绝情寡恩之人,日后无法在这京城中立足不说,更有甚者,若皇上和太后追究起来,还能定你欺君之罪。” 若冉立刻噤声,回想起自己确实在太后面前说过自己未曾许配,不觉背上生出一股凉意。 “可是……娘,我那时候不知道自己和景和哥哥定过亲啊。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为什么都没人告诉我呢?”她抬头看向娘亲,满脸不解。 冉母无奈地坐下,满脸歉意地抚摸着女儿的脸:“都是娘的错。你还小的时候,娘就知道你爹断不会在乎前程幸福,所以同你外祖商议将你许配给和儿。那时,你爹既未同意、但也未反对,大家就这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过了这么多年。没告诉你,是总觉得你小,可没成想这一拖就拖到了赐婚圣旨降下。” 听闻此处,若冉也无话可说。娘和外祖是为了自己好才定下的这门亲,何曾有错。可现下这般情形,唉……真是骑虎难下啊。 “娘,您说王爷他真的早已知道这事儿吗?我怎么觉得景和哥哥才不会和他提起呢?”她突然想起什么,连忙问出声。 冉母轻轻点了点头:“我也觉得和儿那孩子不会无端说起这个。如此看来,大概是王爷为求安宁,想要在夫人面前把这事儿搪塞过去吧。” “那他说了这话后就出门了,不会是生气了吧?” “难说,王爷心思深沉,断不会在外人面前流露自己的真心。我看还是等他回来后,你夫妻俩关起门来好好聊聊。切记告诉他对这门定亲你一无所知,而且对和儿绝无他想。” 若冉点点头,满脸担忧:“娘,夫人和姐姐不会为了泄愤,将这事儿散布出去的吧?毕竟若真引发我的什么欺君之罪,父亲和全家都跑不了。” “当然,她们也不傻,犯不着引火烧身。就算皇上不追究整个齐府,你以为大小姐作为你长姐,名声不会受损?她还没嫁人呢,这次来京估摸也是想想借着你淳王侧妃的名号,找个好婆家上嫁。若你倒了,对她百害而无一利。” 听着娘亲的这番分析,若冉心中的石头这才落了地。这下终于不用掉脑袋了,淳王侧妃的位子也能坐稳了。那现在赶紧想想回头怎么哄那位臭屁王爷吧。 午饭果然如承昭所言他并未回府。整个饭桌上就只有两对母女。两位母亲似乎完全忘了早上刚发生的事,笑眼盈盈地对谈着,看得两个女儿瞠目结舌,心下默默感叹好演技。 午饭用过后,四人各自再次回房午休短眠。等若冉醒来重新梳妆一番后,就有下人来告知保元堂萧掌柜求见。 萧景和在前厅见到若舒母女时,并无丝毫诧异,主动告知本次前来是王爷派人给他送信,说扬州旧识入住王府,特意请他过来一叙。 看着他面上一如往常的和煦笑容,若冉五味杂陈。眼前的男子曾经是她的未婚夫,若不是因为她执意进宫,恐怕她二人终将结为连理。她一时有些局促,不知该如何面对他,只得低下头来尴尬地看着自己的脚尖不发一言。 若舒精准地觉察到了这一切,轻笑一声正准备挖苦两句时,被一旁的母亲用眼神制止。后者笑着对这位多年未见的小辈问了好些个关心的问题,五人坐在厅中表面其乐融融地攀谈着。 “萧公子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了吧,得抓紧了。”舒母七拐八拐终于把话题引到了她早已定好的轨道。 若冉母女一听,心下同时咯噔一声,这不是往人家的伤口上撒盐吗?这个女人到底要干什么! 可正主却似乎完全没感受到提问者的别有用心,语气平稳中带着坚定:“晚辈只想继承师父他老人家的遗志,将毕生精力都用于济世救民。婚姻只会束缚住我的脚步,倒不如独自一人行走天下,来得轻松自在。” 舒母哪里不知道他定会尽全力护着那丫头,轻轻一笑,回得不轻不重:“若不是因为太后的赐婚,恐怕你和冉儿就……” “他和若冉就如何了?本王也是好奇得很哪。”她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承昭的声音由远及近。 舒母连忙收声,同众人一道对王爷行礼。随后看着王爷让众人免礼后,宠溺地牵着若冉的手,二人分别坐在各自主座上。 45. 良妃娘娘的过去 看着二人如此浓情蜜意的模样,舒母心下虽恨却仍面部改色,恭谨地回道:“回王爷,没什么,臣妇只是感叹命运的其妙。没想到缘分这东西,说来就来呢。” 若冉听了这话,心里堵得不行。明明这女人想讽刺的是她和景和哥哥的缘分说没就没,但却故意只感叹一半。 承昭哪里看不出眼前这位的厉害,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直盯得她全身发毛后才笑着缓缓开口:“本王从来都认为缘分天定,什么时候来,早已在明明之中注定。这自然也包括太后为本王和若冉的赐婚。” “是是是,”舒母连忙点头后怕不已,王爷竟然连太后都搬出来了,这不是在点她妄图诋毁太后懿旨吗。 看着这女人惶恐的表情,承昭内心一阵冷笑,随后抬头看向萧景和。后者心领神会,从袖中掏出一封信和小锦盒,对承昭躬身道:“草民听闻最近有传言,谣传草民和王爷侧妃曾定过亲。为免此话惊扰王府安宁、也为了草民自己的耳根清净,早民不得不在此澄清。特带上两份证物,请王爷查看。如有必要,也可上达天听。” 常检将东西交到王爷手中。王爷先是打开锦盒,看了眼里面的东西后面无表情的合上。随后开始拆开信封,打开信纸一字一字细读起来。 此景惹得在场的两对母女好奇不已,若冉更是恨不得想要起身上前去抢他手里的东西。 终于等到这位大爷读完,他将信再次交给常检道:“给齐夫人看看,让她鉴定一下这到底是谁写的。” 舒母接过信来只消一眼,便认出上面所写的每一个字都出自他夫君齐老爷之手,且年代久远。她忐忑地读完所有内容后,才明白这是当年他家老爷亲自写给若冉祖父、萧景和师父的。 里面的话说得很客气,但是内容却不容置疑。说是冉儿年纪还小,作为父亲的他还是想让她日后找一个自己喜欢的人过一辈子。和儿虽现在和冉儿情同兄妹,但谁也不能保证十年后二人的情谊是否有变。索性这定亲之事就先放放,等到冉儿十六岁后,再视当时情况定夺。大家都是一家人,断不能因悔亲而伤了和气,所以就先暂时保密。若十几年后两个孩子果然相互倾心,那就正好直接办事;但若那时,孩子们心意不和,就可再拿出此信来,还二人以清白之身。 舒母边读边冷汗直流。有了此信,便能做实她污蔑淳王侧妃婚前已有婚约这一罪名。 细细想来,定是当时亲已定下后,冉父又后悔了。想着那小子自幼被若冉外祖抚养长大,就算日后成为一代名医,也绝无可能飞黄腾达。万一若冉能攀上更好的高枝儿,可不就坏事儿了嘛。索性先悔掉这么亲事,等到十年后再说,反正无论如何也不损失什么。 可没成想,他真等来了一份天家大礼,冉儿突然变成了皇子侧妃。野心勃勃的他,计划借着这事儿拿捏住若冉母女,以求和自己一心的嫡女坐上郡王正妃的宝座,哪里会料到姓萧的这小子能留住这信那么多年,成为他谋划落空的至关重要点。 “王爷,臣妇的确是不知道我家老爷曾否决掉这门定亲啊。不信,您问问妹妹,她肯定也不此事。”舒母慌乱地看向王爷,随后又将目光转向冉母。 冉母也一脸诧异,什么?冉儿和和儿的婚约未曾作数? 在王爷的示意下,常检又将信从舒母手中转交到冉母手中,冉母读完后,心中悬了一日的大石头这才落了地。 承昭没有搭理齐夫人,既没说饶了她、也没说要治她的罪。母女两诚惶诚恐地与大家伙儿吃了顿丰盛的晚饭,看着对面几人一片欢声笑语,咬碎一嘴银牙。 饭后萧景和没有立刻离去,承昭找了个借口说有本药理典籍要向他请教,和他一道去了书房。剩下的两对母女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也各自回屋,总算今日可以不再面对讨厌的两张脸。 但若冉的心思却早就飘走了,回到屋里打发走丫鬟后转身就溜了出去,不一会儿就出现在书房中,好奇地打量分别落座却一言不发的两个男人。 “知道你会来,所以索性就等你来后我们再说。”承昭看着她那因快跑了一路而通红的小脸,笑着说道。 若冉给了他个“算你识趣”的眼神:“到底有什么事?是你派去湖州的人拿回消息了吗?” 承昭和萧景和对看一眼,笑而不语。果然,这机灵鬼儿什么都猜到了。 “是的,人已经回来了。从那寡妇收到聘礼的清单上,看见了五哥的府中流出去的东西。”承昭便说边示意她过来坐在自己身边,缓缓交代着所有消息。 若冉搜索了一下记忆,喃喃道:“汾郡王?良妃娘娘的儿子?” 承昭点了点头,却并未出声。 “王爷会就此断定十多年前的雪莲被毁一案,就是良妃娘娘所为吗?”萧景和显然自己并不认同。 “当然不会,罪魁祸首断不会傻到无事将当年行事的证物翻出来。我倒是觉得这是有人已察觉到本王已着手彻查当年之案,所以想要将良妃母子推出来。” 承昭说完,等待着萧景和的意见。后者果然如他所料,点了点头后道:“若雪莲事件确为良妃娘娘所为,那但凡这母子俩神志清醒,此生就绝不会主动再沾染上这食芝蝇。但在下却以为,这并不一定说明她二人无辜,很有可能是有心人特意设局将线索引向他们。” 其余二人听完缄默不语,若真是这样,那有心人会是谁? “王爷,您是不是觉得三皇子的概率会更大?毕竟当初是他特意引导你去查那桩当年旧案的。”若冉虽然这么问,但自己也觉得不大可能。 承昭思索片刻后摇了摇头:“若是三哥,他没必要如此大费周章,我一个个查总会查到五哥头上去。这般着急地想要引我对五哥出手,必定是幕后之人对他们母子有所忌惮。” “忌惮良妃娘娘 和汾郡王?”若冉不解地问道,毕竟他印象中这对母子在宫中一直存在感颇低,不大可能让人引起什么忌惮。 “也许是她们无心中知道了什么秘密而不自知,而对方却一直忌惮着无从下手,想借由王爷您除掉她们。”萧景和突然出声。 一语提醒梦中人,承昭点了点头:“明日我派去查云霄楼底账的人便会返回消息,若查出当日是五哥定下了三层雅间,那良妃母子就定然不会是这一次的幕后之手。” “但良妃仍然会是那年蓄意损毁雪莲之人是吗?”若冉轻轻地问。 萧景和亦轻声作答:“是,因为他们想让王爷名正言顺地除掉良妃母子,定然就知道十年前那次事件,良妃一定出过手。” “良妃为什么想要宸妃娘娘或者四皇子死呢?是为了皇位吗?可现在他们对此也并不上心啊。”若冉不解,脑中满是疑问。 说完,她和萧景和同时看向承昭,直觉认为他会知道得更多。 果然,随着承昭的娓娓道来,良妃从前那不为人知的一面渐渐浮现了出来。良妃出身低微,是太皇太后生前贴身嬷嬷的女儿。因自己母亲与太皇太后的关系,才被赐给皇帝,封了个小小才人。 可当时的她年轻气盛,又仗着有太皇太后的撑腰,总想着更进一步。这种想法也在接连生下三位公主、终于诞下五皇子后达到了顶峰。 原以为她母凭子贵,此次定能晋升为妃,但却事与愿违地仅仅得到了一个婕妤的头衔。原来在五皇子出生当天,满宫最为得宠的宸嫔被诊出喜脉。考虑到空余妃位只剩一个,她夫君果断地将其继续空下,显然是想留下给日后生下男嗣的宸嫔。 当时太皇太后对此颇为不满,三番四次叫来皇帝和太后好一通训斥。但无奈此母子二人异常同心,咬死我朝并无凡诞下皇子者必封妃位的明文,老太太这才不得不生生按下,以求日后机遇。 九个月后,承昭出生。宸嫔顺理成章晋封为宸妃,自此四妃齐聚,太皇太后和良妃这才终于打住了心中的执念。 但也正是因为此番焦灼,太皇太后动了气,从而引发旧疾,挣扎了一个月后,油尽灯枯,薨于长寿宫中。 良妃失去了最大的靠山的同时,也立刻学会了隐忍。当时承昭虽然还小,但后来从太后口中得知,自从太皇太后去世后,良妃就如同变了个人。不再锋芒毕露,行事变得异常小心谨慎。但许是因为她实是外无外戚撑腰、内失太皇太后力挺,无人关注她的这番变化,任其在小小的宫院中,带着自己的三女一子,过着安静冷清的凄苦日子。 “所以良妃是想宸妃死她好上位,或是四皇子死、她自己儿子少一个皇位竞争者?”若冉惊呼,没想到看起来是那般开朗明媚之人,为了一己私利,内心竟如此歹毒。 承昭点点头,眼前不自觉浮现出母妃生前温柔的容貌来,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深深悲伤中。 46. 庶女薄待嫡母 若冉感受到了他内心的难过,自己也跟着很不好受,起身倒了一杯热茶,递到他眼前安慰道:“母妃知道你如此惦念她,她的在天之灵一定很欣慰。” 承昭原想轻轻推开热茶,但突然又意识到什么,抬头看了眼一脸担心的若冉,嘴角弯了弯后,最终接过茶杯一饮而尽。 这是若冉第一次唤宸妃为母妃,大概率是因为萧景和在场。但就算如此,那也够了。至少证明在她心中,景和哥哥终究也是外人,在外人面前她还是要维持和夫君的和睦关系。 萧景和对此倒并无过多思量,毕竟他对眼前二人假夫妻的情况了然于心。他不动声色地问向承昭:“王爷下一步打算如何行事?不知萧某人是否能出得上力?” 承昭一笑,压低声音将自己的计划全盘脱出。 外面月色正明,屋内的三人并不知晓,他们的这番动作,将在大朔掀起一场毁天灭地的血雨腥风。 王府客院内同一片月色之下,若舒母女坐在长廊上心有余悸。 舒母恨恨地抱怨自家老爷办事糊涂,那么重要的信竟都没透露给她分毫,让她丢了大脸不说,还让对方抓住自己凭空挑事儿的把柄。好在无论那亲定没定、取没取消也并不光彩,王爷和若冉母女也断不会以此大肆批驳她。可经此一事,王爷会不会连带着对若舒的印象也不好了? 她转头看着也在生气的女儿,问道:“你可有办法找个机会单独和王爷相处相处,看看他对你的态度如何?” “娘,”若舒烦躁地将手中的帕子一扔,气呼呼道,“你也不看看这是哪儿。这不是扬州齐府,这是淳王府。别说我能不能找着机会和王爷独处,就算真找着了,被满府无处不在的丫鬟婆子看见了,我的名声还要不要了?我可是还没嫁人呢。” “傻丫头,娘又没有要你对王爷行什么越轨之事。你只需找个机会和他单独说几句话,语气尽量温柔无辜,然后再观察他对你是何眼神就行了。” 若舒看了母亲一眼,语气带气:“我找他说什么呀?您刚刚闹的那出,搞不好王爷他还以为我们娘儿俩来京,特地来拆他的台呢。我再上杆子找他,没准儿能直接把我骂回扬州。” “那行,既然你嫌母亲我碍了你的事、挡了你的道,那我明儿就走。你一个人留在这儿自己对付那对母女吧。我在家中等着你的喜讯,告知你将那对母女踩在脚下的一天。”舒母说完转身就走。 可刚走了两步,意料之中就被拉了了回来。 “娘,您真生气了啊?是舒儿错了,舒儿自己没用,把气撒在您身上。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就饶了女儿这回吧。女儿以后一定什么都听您的。” 舒母叹了口气,终究回了身,拉着女儿坐下后,看着她如牡丹般艳丽的容貌,抚摸着她如瀑布般丝滑的秀发:“你呀,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若舒随后倒在母亲怀中,哼哼唧唧地撒起娇来。 “原本母亲就想让你嫁个普通的好人家,过着丰衣足食、夫妻恩爱的日子即可。可没成想,那贱丫头竟然能勾引到皇上最疼爱的皇子,一朝得势竟飞上枝头当上郡王侧妃。更有可能更进一步成为郡王正妃、甚至亲王正妃。你是娘的女儿,娘怎么不知道你的不甘呢?她齐若冉从出身、样貌到才华品性,哪一点能及你半分,别说你咽不下这口气从此低她一等,就连娘和你爹,也不忍你往后余生都要看她的脸色过日子啊。” 舒母边说边叹气,双眉间不自觉皱起。 若舒抬手轻轻抚摸着母亲紧锁的眉头,眼神从心疼到坚毅:“母亲,您说吧,您要女儿如何做,女儿就去做。您费尽心思半辈子都将姨娘踩在脚下,这才为女儿争取来优渥无忧的成长环境。女儿无论如何也不能因为自己的无能,而让您的下半辈子都她们的阴影下。我们才是齐府的正房,永远都要在那对妾室母女之上。” “好孩子,你能这般懂事娘就知足了。”舒母轻轻抓住女儿抚摸着自己眉头的手,缓缓将在心中酝酿了不知多少遍的计划细细道来。 第二日一早,若冉和承昭刚起床,就听坠儿说齐夫人病了,刚请了大夫来,说是感染了风寒,开了副方子后就走了。这会儿齐大小姐正待在她母亲房中半刻不歇地伺候着呢。 承昭听后,一句没回就走到正在梳妆的若冉身后,看着她白净无暇的脸蛋笑道:“太好了,大概早饭就只有我们和岳母三人了。得想办法让她们午饭和晚饭都不出来才好。” 若冉噗嗤一笑,“小心隔墙有耳。回头又编排我不敬嫡母嫡姐,有了你的撑腰,就完全把所有理法规矩都抛到脑后。” “就让他们说呗,反正你也不会掉块肉,自己心里舒服才最重要。”承昭满不在乎,抱胸哼了一声。 若冉无奈一笑,正要再说什么的时候,门外响起了冉母急促的脚步声。 “娘,这么早,您怎么来了?”若冉不解地问道。 冉母眉头紧皱,欲言又止地看了眼坠儿,后者会意立刻告退,冉母这才催着女儿赶紧去客院。 “赶紧去照看你嫡母吧。我刚刚听说,那大夫刚一出了王府门就满世界宣扬,说淳王侧妃嫡母病重,身前只有大小姐一人忙前忙后,从头到尾就没见到你这另一个女儿的影子。还说……” “还说什么?”若冉见娘欲言又止,站起身来立刻进入充血状态。 “还说……”冉母叹了口气,“还说我这个侧室夫人住在王府正院,而齐夫人和嫡小姐却被我赶去住在狭小憋屈的偏院……” 此话一出,直接把承昭气笑:“没想到我淳王府还有这么一天,被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大夫嘲笑狭小憋屈呢。” 若冉这才反应过来,那大夫既然不是王府日常所用之人,八成是那对母女所雇。她二人来京后就未过出王府门,怎么可能接触到这京中的大夫。看来,怕是府中已有人被收买,早已为她们所用。 意识到小丫头已然意识到身边有内奸,承昭会心一问:“打算开始陪她们演戏了吗?” “你怎么知道我要开始演了?”若冉圆睁着两眼,诧异不已。 承昭哈哈哈笑了几声:“我还不知道你?你从见我的第一面就开始演戏,那演技可比我看过的所有戏台都精彩。如今好戏又将开场,需要为夫给你唱个配角儿吗?” 若冉给他飞了个白眼儿,随后憋住笑,一本正经道:“那得看看你的演技了,若砸了我这个名角儿的招牌,我就把你赶出去卖了。” 看着女儿女婿这般打趣,冉母虽跟不上,但却无比欣慰。小两口能遇事共同面对,她也就放心了。 两人对了个眼神,就直奔客院。一进入舒母的房间,若冉对着床就直接下跪,哭哭啼啼道:“女儿不孝,母亲病了这才匆匆赶来。辛苦姐姐不说,还未能及时请医救治,耽误了母亲的病情,请母亲责罚。” 舒母虽未想到这丫头如此之快就放下身段来请罪,但她也是反应迅速之人。立刻强撑起身子,费劲地说:“这是哪里话,冉儿你快快起来。” 见若冉没有丝毫要起的意思,她立刻抬头看向一旁的承昭:“王爷您赶紧扶侧妃起来,臣妇承受不起啊。” 哪知承昭却恭恭敬敬地对她行了个礼:“岳母大人,小婿自己都是来请罪的,也没脸拉若冉起身。当初得知您要来京城的时候,若冉母女就曾提出过她娘搬至客院,腾出地方给您二位入住。但本王却自以为是地认为您和大姨姐更喜清净,便将她们的请求压了下来。如今导致您病了,消息却没能及时传到主院,耽误了大夫前来看病的时机,这不是小婿的罪过吗?” 舒母何其精明,怎能不知王爷这是要将所有不是全揽在他一人身上。她心中冷笑一声,你们以为如此在她面前演上这么一出,外间的流言蜚语就自动止住了吗? “快快起来,母亲哪里不知你二人的孝顺。我和舒儿住这儿就挺好,也不用再折腾了。”她说了句不痛不痒的话,等着若冉抛出求和条件。 哪知若冉仍未开口,承昭却面带悔恨之情道:“岳母大人,因本王和若冉的疏忽,已对整个皇室造成不佳影响。我们已商量好了,今日晚些时候就进宫去向父皇和太后请罪。您不要担心,父皇就算最终惩处下来,也定不会波及您和大姨姐二人。所以这段日子我二人并姨娘被罚不能过来探望照顾您,您也千万别担心。” “什么?这点儿小事还要闹到皇上和太后那儿去?”舒母一听,气息开始急躁起来,“还是不要吧。你二人特地进一趟宫,多麻烦啊。” “诶,我二人进宫到不麻烦,提前给父皇去个信,然后带着淳王和淳王侧妃腰牌就能进去了。主要是那大夫,他恐怕就费劲些……” 还没等他说完,一旁若舒手中的药碗就落了地。什么?还要把那大夫也给带到皇上面前?她已使了银子让他完事儿后立刻离开京城,可若皇上召见,就算他去了天涯海角不也没用嘛。到了殿前,恐怕还没等陛下开始问,他就将她使了银子让他出了王府后大肆宣扬她们母女被庶女侧妃薄待的过程全盘脱出。这可怎么好? 见到她们母女二人煞白的脸颊,若冉和承昭眼角余光交汇。很好,攻守易型了。 47. 我也要变凤凰 “王爷,这事儿真没那么严重,外头既然传了谣言,我和舒儿出去解释解释就行了。若因为我们母女俩引起了皇上的动怒,那就是我们的罪过了。”舒母在女儿的搀扶下终于完全坐了起来,许是因为激动,脸色看上去比刚刚好了不少。 “是啊,回头我们叫来那大夫,让他也作出澄清,定然不会影响到王爷的清誉和皇家颜面。”若舒也连忙接上,生怕此事闹大招来祸端。 若冉仍旧低头跪着,嘴角不自觉上扬起一个讽刺的弧度。 现场一片沉寂,承昭一副为难的表情,低头看向若冉:“爱妃觉得呢?” 见此。舒母立刻掐了一下女儿的手臂。若舒纵使万般不愿,也只得挤出个笑容,小碎步跑到若冉面前轻声道:“妹妹快起来吧,有话一家人好好说。地上凉,万一跪坏膝盖了可怎么好。” “不不不,是我的疏忽才害得母亲饱受病痛之苦,就算再跪个三天三夜也不足以抵消我的罪过。”若冉连连摆手,“愧疚之情”溢于言表。 若舒无法,只得和她一起跪下:“妹妹若不起来,姐姐也就和妹妹一道跪着。我一直待在母亲身边,却未发觉母亲受了风,说起来比妹妹的罪过更大。只不过,倘若我俩都这般无法行事,那母亲就可没人好生照顾了。” 若冉闻言“恍然大悟”,她不忍地看了看母亲,又为难地看了看王爷,一副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样子。 如此精湛的演技让承昭叹为观止。见这对母女的两颗心都已提到了嗓子眼,再弄下去搞不好舒母自己都要对着若冉磕头了,他只好叹了口气摇头道:“罢了,这事儿就到此为止。岳母大人还是精心修养为上,等回头病养好了,本王会在王府设宴,广招亲朋好友,届时您再和大姨姐亲口对所有人解除误会吧。” 说完这话,承昭轻轻将若冉扶起,二人一道缓步走出这气氛压抑的偏院。 直到脚步声完全听不见,若舒母女材终于松了口气。小命保住了。 “母亲,她们没事儿就把皇上给搬出来,这可怎么好?”若冉气鼓鼓地站起来,不顾腿上的灰尘,一屁股坐在床沿上直抱怨。 舒母叹了口气,无力地躺回床上:“没办法,我们的力量太弱了。但凡王爷使出点儿权力,我们就会万劫不复。” “母亲,照现在的情形看来,要想把那死丫头踩下去,首要的是要让王爷不再向着她。” 此话一出,舒母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真真长大了,知道去找事情的症结点了。” “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啊,”若舒恨恨地捶了下身下的被褥,眼中差点儿喷火,“明明知道她们夫妻二人内里不合,但我们却束手无策,实在是太气人。” 舒母冷笑一声:“现在王爷愿意护她,纯是因为面子问题。这个倒也好办。” 说完,她示意女儿靠近,随后在她耳边轻声低语几句。而后母女俩相视一笑,仿佛看见前方一片光明。 另一边,若冉和承昭一路憋着笑回到饭厅,待让所有丫鬟下人下去后,二人才哈哈哈大笑起来。你一句大朔第一戏子、我一句日后再攀高峰,看得一旁的冉母目瞪口呆。 待若冉将刚刚在偏院上演的一幕好戏全盘告知她娘后,冉母叹了口气,摇头道:“你不会真想要你嫡母也跪下来求你吧?” “我当然想啊,从小到大我做梦都希望有这么一天呢。”她撅着小嘴,忽然看向承昭,“你为什这么着急就散场啊,再撑会儿说不定她就真从床上爬起来对着我下跪了。” 他正想开始解释,却被岳母抢了先:“胡闹!你不懂事想惹祸,还要拖着王爷?她若跪下来求你,无论出于什么原因,都是你的大不孝。外面的唾沫星子就能把你、王爷甚至整个王府都淹掉。” 若冉轻轻哼了一声,虽知道娘说得不错,但却仍不服气地用力将筷子搅动着碗里的粥。 看着小丫头这幅可爱模样,承昭忍不住噗嗤一笑,招来对方一记白眼也毫不在乎:“她又不是没跪拜过你,干嘛还这么较真。” “那太不一样啦!”若冉杏眼圆睁,腮帮子鼓鼓的,“之前那几次跪拜,是九品官妇对郡王侧妃行礼,不是她们母女跪我们母女。再说了,那礼也不是双膝跪地啊,屈膝而已,太不过瘾了。” 承昭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好好好,在下就舍命陪娘子,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若冉这才满意地回了他个眼神,看得一旁的冉母连连摇头,真是一对不嫌事大的冤家啊。 接下来几日,整个王府风平浪静。若冉和冉母每天必会去偏院看望舒母,还带着从宫里赏下来的各种名贵补药,说是王爷进宫时特意求的恩典。 若舒母女接过东西后连连谢恩,不仅谢陛下也谢王爷两夫妇。 这日午饭后,若冉见嫡母已完全恢复了,故作姿态表示终于松了一口气,随后说道:“后日王爷会在府中设宴,以感谢之前众多亲友光临我们的婚礼。若母亲同意的话,就准许姐姐随我出门一趟,采买些热闹鲜艳的料子,加急做几身衣服出来。这样后日的宴会,姐姐也好光彩照人的出席啊。” 若舒听后两眼放光,她来京城也那么多天了,总也找不着机会出去看看。这下倒好,不仅能见见外面的繁华,还能趁机买些东西打扮自己。遂一脸期盼地看向母亲,听到对方的应允答复后,险些高兴得惊叫出来。 二人笑眼盈盈地出了王府,若舒惊奇地发现竟然是常俭亲自跟随。直到她们坐上马车走了好一阵后,她才开口问道:“妹妹是要有什么计划,必须要常管家帮扶实施?” 若冉心下不得不感叹这位齐府大小姐出息了,竟然能忍到现在才开口。 她笑了笑道:“姐姐这是说哪里话。王爷今日出门前特意交代,让常俭跟随我们一道。说是姐姐来京第一次出门,无论如何也得让姐姐风风光光地走 、风风光光地回。” “你最好别耍什么花招,否则我们就玉石俱焚。别忘了,你如今的命可比我们娘儿俩的命贵重多了,都碎了你更亏。”若舒见现下就她们两人,实在不想再戴着个假面具说话,满脸不耐地撩起窗帘,没好气道。 若冉听后也不生气,用帕子掩了掩嘴角。果然,这位从小养尊处优的嫡姐还是藏不住对自己这个庶妹的优越感。 “姐姐何出此言?后日的宴会,最希望姐姐光鲜亮丽的人,除了母亲、难道就不是妹妹我和王爷吗?作为王府的两位主子,我们总不愿意宾客们窃窃私语,说侧妃娘家人,全然拿不出手吧。” 若舒听闻此言,转头看向面带微笑的若冉。眼前之人虽让她恨得牙痒,但却也不得不承认对方说得很有道理。 她立刻端了起来,故作优雅地捋了捋肩前的头发:“既然你也知道你我本一体,那后日的晚宴我就定给足妹妹你面子,让这京城所有达官贵族都知道淳王侧妃出自名门,日后定不小觑于你。” “那妹妹我就在此谢过了。”若冉笑着点头,看着若舒娇柔绝美的面容,不得不在心里感叹一句“蠢货”。 没多久马车就停下了,二人含笑下车,抬头便看见一间豪华气派的门面。掌柜的早已在门口等候,一眼便判断出若冉为郡王侧妃,热情洋溢地对她深深鞠了一躬,随后请两位贵客入门。 待她们一踏入店中,掌柜的就吩咐伙计将大门关上。 若冉早已猜到其中缘由,不动声色地随掌柜上楼去往二层:“因为我们的到来,让您家生意都做不成了,真是过意不去。” “侧妃言重了。您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小的还指望您能满意小店的东西,引来更多您这般贵重的客人呢。”掌柜的八面玲珑,把话说得简洁漂亮。 若冉拿着扇子点了点头,笑道:“王爷力推的地方,想必不同凡响。” 看着前面二人谈笑风生,若舒心中发恨不已。从前她两姐妹站在一起,焦点和光环永远在自己这个嫡女身上。而如今这死丫头一朝登天,所有人都仿佛一瞬间看不见她似的。权力果然厉害,让人拼了命地登高攫取,牢牢握在手中。 有了这般顶级服务,二人半个时辰的功夫,就挑选了几十匹上等布料,量身定做了相应时兴样式的衣裳,随后便告辞离去。 哪知大门刚一打开,迎面就出现一陌生男子,双眼毫不客气地盯着若舒打量,弄得她这尚未出嫁的闺阁小姐,羞得满脸通红。 若冉抿嘴一笑正要说话时,常俭及时赶来,恭敬地对男子行了个礼:“小的给汾郡王请安。” 见此,承昀这才将目光转向若冉,敷衍地行了个礼后笑道:“真是巧啊,没成想竟在此处碰见弟妹。不知弟妹身旁的这位绝色佳人,是何处下凡的天仙呢?” 这人竟然是五皇子?仿佛一记惊雷劈在若舒头顶,让她一时间脑中一团乱麻。 48. 真命天子 若冉看着嫡姐不断变化的脸色,心中冷哼一声,知道她已如自己和王爷预料般生出了新的想法,遂笑着对五皇子道:“这位是家姐,刚从扬州来到京城,会在淳王府小住一段时日。” 承昀本就是好色之徒,突然想到什么,不禁对着若舒喜笑颜开:“在下得见小姐,真是三生有幸。不知小姐是否会出席两日后的淳王宴席?” 若舒一颗心砰砰直跳,压抑住内心的狂喜,低头柔声回复:“回王爷,小女子母亲已同意小女子那日露面。” “那真是太好了,”承昀一把将手中的折扇收拢,用看猎物般的眼神看着若舒道,“在下期待那日再和姑娘一叙。” 若舒双颊一红,低头但笑不语。这般娇羞带艳的模样,把花心王爷逗得差点儿当众抓耳挠腮。 考虑到此时情况,她们实在没办法在此地多聊,若冉忙笑着告别,领着强装镇定但却依依不舍的嫡姐上了马车,消失在承昀意犹未尽的眼中。 马车中二人各怀心思。齐大小姐满心都是刚刚才见第一面的汾郡王殿下,虽二人还没说上两句话,但她却已生出了别样的心思,完全觉察不到身边的庶妹妹嘴角正挂着嘲讽讥笑的弧度。 待回到王府进入偏院母亲房中后,若舒终于卸下面上的伪装,连忙将房门关上,靠在门框上喘了好一会儿,母亲唤了好几声才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看着她满腹心事地走了过来,冉母一脸担心地问:“怎么了?这次出门那丫头给你气受了?“ 若舒摇了摇头,缓了缓后才看向母亲道:“我们在绸缎庄见着五皇子了,他看起来对我颇为倾心。” “什么?”舒母立刻来了精神,拉着女儿的手激动地追问,“你怎么知道他喜欢你的?他对你说了?” “母亲,大庭广众之下他怎么可能对我说这些嘛。”若舒无语道,“女儿又不傻,从他看着我的眼神中,就能感觉出来了。” 舒母大喜:“太好了,真是天助我也。从前,我们是不敢奢想当上王妃,可有了那贱丫头,如今倒是由不得我们不去想了。细想起来,这位五皇子可比淳王条件更好呢。人家的母妃尚在且常年待在皇上身边儿,可比这儿的这位王爷有依靠。” “那又如何,人家可是有正妃的,就算我进了他汾王府,也就是个妾。”若舒皱着眉头,将心里对五皇子最不满之处说了出来。 “郡王侧妃可不是一般妾室,还轮不到你一个九品小官的女儿看不上。再说了,那贱丫头不也是个侧妃吗?” “但好歹淳王正妃位悬空,她多少有个盼头。” 舒母叹了口气:“一步步来嘛。正妃又如何,总有生老病死,只要你能抓住五皇子的心,然后生下男嗣,那就完全有可能取而代之。” 若舒沉思片刻后点了点头:“是,只要进了汾王府,甭管正妃侧妃的,我都不必再向那死丫头行礼请安了。” “这么想就对了。胖子总不是一口吃成的,咱们一步步来,看谁笑到最后。” “母亲,那我们之前商量的计策还要继续吗?万一因此那丫头失掉了淳王侧妃头衔,我进入汾王府恐怕也悬了……”若舒踌躇道。 舒母眼中闪过一抹厉色:“计划照旧。皇上和太后的赐婚,淳王绝不会轻易舍弃。况且,我们也需要拿到那丫头的把柄,让她为你抓住五皇子的心出力才行。” 若舒点了点头,真心佩服母亲的应变能力。她站起身来,打开紧闭的房门,第一次发现这偏院的景致竟如此美妙,不自觉开始畅想起日后自己在汾王府的王妃生活来。 淳王府盛大的晚宴如期举行。这日不仅三皇子和五皇子,就连太子也带着温侧妃也赏脸出席,顺便还带来了帝后及太后的诸多赏赐,惹得所有人一片艳羡。 少了婚宴那日的繁文缛节,所有人都轻松了许多。整个王府闹哄哄一片,对比起来,坐在角落的萧景和和悯秋倒显得格格不入。 萧景和静静地看着带着笑容、不断穿梭于各桌间的承昭和若冉二人,心脏一阵揪疼。他原以为知道她二人只是逢场作戏,自己就不会难受。可没成想,眼睁睁地看着这对“夫妻”笑脸相迎所有宾客,他却恨不得冲出去、拉着她夺门而出,从此远走高飞。 不知为何,他突然觉得若冉看向承昭的眼神似乎和从前不一样。虽不是那种含情脉脉,但眼神中已然有了些许亮光,让她整个人看起来退去了从前孩童般的稚气,悄然透出几分女儿家独有的温婉风韵。 他胸口一阵发堵,不受控制地一杯接一杯喝掉面前的烈酒。 “萧公子,你不能再喝了。”悯秋看着他这副样子满眼心疼,劝了无数遍后,终于上手夺过他手里的酒杯。 这边的吵闹一下子吸引了一些目光,冉母正想过去看看,被身边的舒母轻声阻止:“还是姐姐我去吧,你在正厅看着冉儿夫妻俩更好。” 冉母想想后点了点头,眼看着若舒母女俩起身去往那边角落。 舒母见萧景和已然半醉,立刻让下人将他扶去另一个客院,并同时吩咐厨房端过去份醒酒汤。 悯秋也要跟随而去,却被舒母笑着拦下:“男女授受不亲,萧公子醉后不醒,若只姑娘伴在身侧,恐对姑娘你和他都不好啊。” 此话说得悯秋哑口无言,只得默默地看着两个男丁一左一右架着萧公子踉踉跄跄地走远。 舒母和若舒自然一路跟随,看着下人将萧景和安置在床离去后,从腰间取出一枚药丸,迅速塞入已不省人事的萧景和口中。 几乎在这同一时刻,端着醒酒汤的丫鬟就走了进来,眼看着一碗汤药全部入口,舒母才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二人随着丫鬟一并走出房间,看着房门被关上后才离开这座偏院。 刚离开没几步,一个人影就出现在他们面前。若舒羞涩一笑,舒母便知此陌生人定就是五皇子。 “这位是齐夫人吧?在下汾郡王承昀,曾经多次听侧 妃弟妹提到过您雍容优雅,今日一见果然不凡。”承昀小嘴圆滑,说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 舒母对这种恭维早就见怪不怪了,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这位皇子、一边客气回道:“王爷过奖了。臣妇对王爷也是早有耳闻,没想到今日一见果然气度非凡。” 承昀笑着点了点头,随后便将目光转向已惦念了两日的佳人。 心花怒放的若舒故作羞涩地往母亲身后一躲,惹得这位早已心猿意马的王爷恨不得一把拽开碍事的老东西,直接抱得美人归。 舒母哪里看不出眼前王爷的心思。想着这是在淳王府中,且早已交代过女儿面对五皇子时该如何行事,抿嘴一笑后,“忽然”想起侧妃交代的一件事还未办,连忙匆匆离开,将这一汪月色交还于两位才子佳人。 看着老妇离去的背影,承昀立刻领略到这对母女对自己的态度。压抑住自己内心的激动,温和且谦卑地提议带着美人儿逛一逛淳王府的廊亭花园。 若舒羞涩地接受,含情脉脉地看了眼眼前的谦谦君子,随后含羞低头,轻步跟随。 许是因为府中设宴,所有丫鬟和下人都齐聚宴会厅,所以花园中一片寂静,半个人影都找不着。若舒走累了,选在在一个亭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承昭毫不犹豫地坐在离她最近的石凳上,两眼含笑看着她羞红的脸颊。 “王爷为何这么看我呀?”若舒将手里的扇子挡住自己的面容,语气娇柔。 “你好看呀,”承昀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本王就从没见过像你这般貌美的女子。” 若舒把扇子缓缓拿下,睁着大大的眼睛,故作不信地问:“王爷骗人,您见过的女子何止千万,只怕我这般容貌之辈,您都过眼即忘吧。“ “诶,本王若是说谎,天打五雷轰。自打前日第一次见你,本王就因思念而夜不能寐,但又一想到今夜能见到姑娘,便觉得这番相思之苦是值得的。” 他边说眼中边流露出深情,看得若舒整颗心都被甜蜜包裹住,仿佛下一刻整个人就会被这番动情所融化。 待她再次抬头想要说什么的时候,竟然发觉自己的手不知何时被对方握在掌心。她心下一惊,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却发现五皇子立刻收紧力道,完全不想让这双绝美柔荑脱离自己的掌控。 “王爷,您这是做什么?万一让人看见了,小女子的清白就毁了。”若舒故作惊恐,期期艾艾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可承昀却不仅不放松力道,反而趁机起身走到美人身边,一把把她从石凳上拉起,看着她的双眼柔声道:“看见了,本王就说早已和你父母商定,不日便要娶你回汾王府,和你妹妹一样成为郡王侧妃。你是嫡出姐姐,怎么着也不能比她低一地等不是?你放心,只要有本王在一天,就绝不会让她踩在你头上。” 听闻此言,若舒满心感动,没想到她竟然真的能遇见此生懂她的人。两行清泪滑落的同时,也接受了他低头覆下的火热双唇。 49. 计中计,谋中谋 于此同时,舒母那边也没闲着。她丝毫没耽搁地回到了正厅,看见若冉正跟在淳郡王身侧,满面春风地穿梭于众多宾客之间。 她对坠儿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找了个空隙,悄悄走到侧妃身边,压低声音故作焦急地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若冉随之深色大变,找了个借口便跟着坠儿离开此地。 “你说清楚,萧公子到底怎么了?”二人出了正厅后,若冉便忍不住急于知道具体情况。 坠儿的眉头比刚才皱得更甚,“哎呀,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大家原以为就是喝醉了休息会儿就好,可没成想一碗醒酒汤下去,他整个人就不好了。” “找大夫看了吗?”若冉心下一惊,脚步不自觉向偏院快速走去。 “找了,”坠儿立刻跟上回道,“可大夫说,萧公子平日因钻研医理,自行食用了不少珍奇药草,是以体质早已异于常人,他们不敢轻易医治,害怕用药相冲。” 听闻此话,若冉脚下的的步伐更快,不一会儿就来到了偏院中。 看着床上陷入昏迷的景和哥哥,她下意识地轻唤几声,见他毫无反应后,又立刻翻开他的手腕开始把脉。 随着脉象的明了,她眉头不觉一皱,反身正想再询问坠儿的时候,却突觉后脖颈一痛,整个人顿时失去知觉。 正厅的热闹仍在继续,舒母看着坠儿慌慌张张找到淳郡王,后者阴着一张脸随她离去时,终于抑制不住嘴角的笑意,满满饮下手中的酒杯。 一旁的冉母见女儿女婿全部离席,整个晚宴就剩三皇子帮着张罗一众皇亲贵胄,一股不详的预感油然而生,不禁开始坐立难安,想要出门打探一番。 “妹妹还是在这儿待着的好,省得看见自己闺女的丑事,一口气上不来啊。” 憋屈示弱了这么多天,舒母终于放开心中的怨恨和鄙夷,用仅冉母听得见的声音,冷言冷语地讽刺。 “姐姐这是何意?什么丑事?”冉母一惊,终于坐不住,站起身来,满脸震惊。 可舒母却一把把她拉下,斜了她一眼:“等着,马上自有人过来叫你。” 冉母心中纵使再不情愿,可终究嫡庶有别,只得两眼巴巴地看向门外,内心期盼一切都好。 果如舒母所说,没一会儿坠儿就又一脸惊慌地出现在二人眼前。 她先悄悄对舒母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心领神会。随后小丫头又用小的不能再小的声音说:“王爷请两位立刻过去偏院,有紧急事情相商,切不可惊动旁人。” 二人一个担心急切、一个稳如泰山,被坠儿领进入偏院房间,入眼所见承昭那冰寒的背影。 舒母竭尽全力想要看清床上的情形,但终因光线太暗而作罢。只得故作惊奇地转向承昭问道:“敢问王爷把我和妹妹二人特意叫来,是有何要事?” 承昭用极度厌恶的表情看着她,随后对一旁的坠儿点了点头。 坠儿连忙将床前的灯烛点上,两位母亲这才看清楚床上之人竟然是五皇子和若舒! 只见两人虽衣衫尚在,但却明显不整。五皇子倒是一副毫不在乎的模样,但若舒却被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见此情形,舒母头上一记惊雷,险些劈得她无法站稳。 冉母立刻上前扶她,却被她一把打了回去,反身指着她的鼻子怒骂道:“是你!一定是你!我知道你从来就不喜我们母女俩,但却没想到你竟如此歹毒,使出这般下作手段,要把我的舒儿完全毁掉!” 冉母满脸诧异,连连摇头:“姐姐这是在说什么?妹妹着实听不明白啊。” “你少演戏!”舒母完全控制不住,发疯似的大叫,“一定是你和你的好闺女,你们攀上了高枝、一步登天不算,还要把我和舒儿踩入泥潭。你们……” “够了!”承昭不想再听这疯女人一句话,怒斥她闭嘴,“你是想把前厅所有客人都吸引过来吗?你不嫌丢人,本王嫌呢。” 见舒母终于消停,他才缓缓看向床上的二人:“五哥有什么要说的吗?” 承昀理了理自己的衣裳,下床后一步一步走向六弟:“你家这大姨姐啊,实在是不像话。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也不知从哪儿学来的这下三滥的手段,竟然给本王下药,想要生米做成熟饭后、进我汾王府大门。唉,都是同一个爹,怎么就半分不及弟妹呢?” 此话一出,若舒母女当场呆愣。 两行清泪划过若舒惊恐的面容,她不停地摇头,喃喃自语:“不……不……不是这样的,是王爷您……王爷您说您会娶我为侧妃,从此不用在她面前低三下四……” “满嘴胡言乱语!”承昀不耐地打断,随后从床头摸出一粒药丸交到承昭手中,“六弟你看,她想方设法让我进了这屋子,骗我吃下这东西。随后我便浑身燥热,与她纠缠在一起。若不是被你们适时打断,只怕我就被她给讹上了。” “不是!这含春丸是汾王殿下在花园中含在口中渡与我的。吃了这东西后,我便浑浑噩噩,不知如何到了这偏院,也不知为何会衣衫不整地和他躺在这床上。”若舒边说边控制不住地嚎啕大哭。 舒母听到此处终于支撑不住,瘫坐在地上,两眼中满是绝望。 承昀眼见这一切,忍不住冷笑一声:“哟,原来这东西名叫‘含春丸’啊,还真是长见识了。要不你们母女俩谁给说说,这么个名儿,可有什么个由头?” 承昭冷冷扫了眼这对母女,对承昀抱拳躬身:“若五哥不打算将齐府大小姐收入府,那六弟就在此恳请五哥不要张扬此事。” “好说,咱们兄弟一场,总不好各自拆台啊。日后五哥若需要你出手相帮,你记得今日的情分就行了。”承昀笑得没心没肺,意有所指。 “一定。”承昭边说边做了个请的姿势,随后二人一同回到前厅,欢声笑语地继续同众宾客一道把酒言欢。 偏院中一片死寂,一脸绝望的舒母仍坐在地上,那双永远都是精光乍现的眼睛此时也终于熄灭,整个人由内到外都散发出阵阵死气。 “坠儿,你扶着齐夫人和小姐回房吧。”冉母看不下去,叹了口气后吩咐道。 “你们蛇鼠一窝,不必在此假惺惺!”舒母双眼充血,愤恨的眼神落在这对自己斗了一生的母女身上。 冉母正想说什么,若冉、萧景和还有悯秋都完好无恙地走了进来,她一直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了地。 一见“罪魁祸首”,舒母顿时眼中喷火,一把爬起身来就向若冉冲去。可萧景和的动作更快,瞬间挡在二人之间,一把抓住对方提前伸出的手,借力将其重重地甩落在地。 舒母呼痛,将悲痛欲绝的若舒从虚幻拉回现实,随后即刻奔至母 亲身边,焦急地查看她是否受伤。 “啪”的一声,一记响亮的耳光落在若舒脸颊,惊得在场所有人愣在原地。 这是若舒生平第一次挨打。她自幼被全家捧在手心长大,怎么也想不到会有一天当众受母亲的巴掌。眼泪大颗大颗落下,看得一旁的若冉都一阵唏嘘。 “母亲……您打我……” “你这个没用的东西……”舒母手指发颤,指着自己疼爱了十几年的女儿痛哭道,“我怎么就养了你这么个废物!毁了……全毁了……” 说完,她又一把将女儿搂入怀中,二人哭成一团,终于承认她们所有的野心和梦想都已全部散去。 夜已深沉,待将所有宾客全部送走后,已经亥时过半了。热闹了一晚的王府终于恢复了平静,若冉和承昭二人拖着疲惫的身躯这才回了房。 二人一个躺在床上,一个躺在软榻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你说母亲和姐姐也真是,她们难道就没打听过坠儿的娘和你母妃是什么样的交情吗?怎么就以为用几个镯子金子的,坠儿就能死心塌地为她们卖命呢?” 若冉看着天花板,边摇头边感叹。 承昭侧头看着软榻上的她,笑了笑道:“她们肯定也没指望着坠儿能死心塌地,只要她能在关键时刻出手,她们就大功告成了。可没成想坠儿从头到尾都对在对着她们演戏,把她俩骗的团团转。” 若冉听后没有出声。如今她手中握着那对母女的致命把柄,但却并没有之前想象中的那般欢欣雀跃。 “你在可怜她们吗?放心吧,这事儿五哥也参与其中,他不会大肆宣扬。”承昭察觉到她的异样,安抚道。 若冉摇摇头:“我不是可怜她们,只是……只是莫名觉得有种悲伤。姐姐一心想往上爬,可却被‘命定真命天子’玩弄于股掌间,同为女子,我高兴不起来。” “那你后悔吗?落得如此下场,她们这辈子也不可能抬得起头来做人了。” “当然不后悔!”若冉蹭的一下坐起来,两眼亮晶晶,“哼,如果这次我还不出手,那现在万劫不复的可就是我和我娘了。当然啦,你脸上也没光,头上绿油油地被人笑话一辈子。” “哎呀,你这丫头好像还盼着我被人嘲笑是吧?”承昭也一骨碌爬起来,气得发笑。 “我嘲笑你干嘛呀?我俩可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她撅着小嘴突然又想到什么道,“这次还多亏了悯秋姐姐帮忙,要不是她和景和哥哥联手紧急仿制几颗那什么‘含春丸’,这局还真没那么容易做。没想到她在保元堂学到的东西,还真有一天能派上用场。我还得想想日后怎么还她这份情呢。” 承昭翻了个白眼:“你真是个呆子,那个悯秋是这世上除了我外,最不希望萧景和与你扯上什么关系的人。你和那小子之间干干净净的,对她来说,就比什么都强。” “你的意思是……”若冉终于觉察到了什么,正想继续追问,却听见对方从鼻中憋出一个鄙夷的“哼”,气的她重重地躺下,懒得搭理他了。 原来悯秋姐姐喜欢景和哥哥呀。也难怪,景和哥哥那么个俊朗温和的人…… 想着想着,她嘴角不自觉上扬。睡意袭来,眼皮越来越沉,完全没听见身后之人在黑暗中一声轻轻叹息:“真是个呆子,听话怎么就总听一半呢……” 50. 山雨欲来 明亮的月色下,魏府马车也已到达魏府大门。 悯秋下车后转头看向一路跟着自己的保元堂马车,满心欣慰。 柔和的月色洒在萧景和身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被笼罩在一片浅浅银色之中,仿佛天上的月神踩着星光向她徐徐走来。 “月神”来到她面前三步远停住,深深地鞠了一躬。 悯秋哪里看得了这个,顾不上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一把扶起他:“萧公子这是做什么?” 萧景和起身抬头:“今日承蒙魏小姐仗义出手,在下谨记在心。” “萧公子言重了,”悯秋迪美含笑回道,“当日若不是您收留孤苦无依的我,恐怕现在我都不知道是死是活。这次这点儿举手之劳,实在是不足挂齿。” 萧景和笑着点了点头,踌躇着不知该如何继续开口。 悯秋看出了他的犹豫,让马车夫和下人们先行回避。 眼见周围闲杂人等都已离去,萧景和这才压低声音开口:“在下原以为小姐会拒绝相助,甚至倒向齐夫人和齐大小姐,毕竟您与她二人的立场可能……更为相近。” “我承认,若是从前,我定会毫不犹豫地站在她们一边,和若冉这对妾室母女对立,”悯秋低头一笑,嘴角满是忧伤和无奈,“但我遇见了您啊,萧公子。从见到您第一眼后,我的世界就变了。我不希望自己被你讨厌,也绝不能忍受别人恶意利用陷害你。” 萧景和闻言不觉后退几步,他没想到已经贵为大户小姐的悯秋能如此直白地告白,一时不知所措,看得对面的悯秋一阵心酸。 “不早了,萧公子回去还有一段路程呢。”她压住喉间的苦涩,语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但萧景和却并未离去,深吸几口气平复自己的情绪后,从腰间取出一个小药瓶,还没开口却听见悯秋的声音率先响起。 “这是解我所中之毒的解药?” 萧景和诧异地抬头,脑中一团乱麻,难得磕磕巴巴道:“你……你是何时……何时知道我给你下毒的?” “晚宴上您将酒杯递给我的时候,我就有所怀疑。等到你用坚定的眼神让我帮着你做几颗那含春丸时,我就什么都猜到了。” 悯秋语气幽幽,让人听不出其中一丝怨恨。 萧景和心中一紧:“那你为什么毫不犹豫地喝下了那酒?再怎么说,服毒都是对身体有害的。” “我只是……只是想让萧公子你放心行事,不要因为有我这个不定因素而影响你的所有计划。”悯秋嘴角带着苦笑,眼中满是深情,“其实你不必如此的,萧公子。只要你开口,就算让我赴汤蹈火,我也绝无怨言。” 一股浓郁的悲伤扑面而来,萧景和险些拿不住手中的药瓶。 悯秋轻轻叹了口气,上前两步轻轻拿过小药瓶,深深看了眼欣赏男子后,缓缓转身进入大门,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掌柜的,掌柜的?”身后伙计好几声呼唤才将萧景和的思绪拉回现实,“咱们是不是回药铺?” 萧景和点了点头,无意识地上了马车后,掀开窗帘一直看着魏府大门,直到转角挡住视野后好一会儿后,他才反身坐好,陷入一种极度复杂的情绪中。 第二日一早,舒母就当众说出扬州府中杂事颇多,想要尽早离京归去。 若冉表面功夫做足,悲戚万分。抽噎地表明自己是多么希望母亲和姐姐二人再多待些时日的同时,硬是挤出了几滴眼泪,看得承昭差点儿跳起脚来给它鼓掌,一代名伶就此诞生! 舒母虽胃中翻滚,但想着自己的命门都攥在人家手中,不得已只得低头,微微抽了抽嘴角,感叹自己已不再是这丫头的对手。 承昭也笑着假意挽留了两句,她边婉言推辞,边在心底大骂这对“狗男女”。 双方言语来往间,也终于敲定后日启程的计划。随后承昭便吩咐常俭开始打包行囊、安排回去的马车和护送随行的下人。 交代完这一切后,他又轻声叮嘱爱妃,趁着这最后两日,带着母亲和姐姐满京城逛逛。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就都买下带回去,千万不要在乎价格。 若舒满心不愿去,她哪里不知道这是人家侧妃想要借着她们母女俩,满世界散播自己的贤名和孝心。可现在的情形却由不得她,之前她们母女俩借由那大夫,诋毁她整个淳王府的账还没清呢。 舒母看着仍满脸不服的女儿,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后,笑着感谢王爷和侧妃的客气,并答应这两日定要好好逛逛这繁华的京城。 承昭满意地点头告辞,随后便出了门。若冉也不含糊,立刻张罗着就要带着母亲和姐姐去城中有名的几家首饰玉器坊。左一句要给姐姐添点儿嫁妆、右一句拖母亲带些好东西给扬州的父亲。弄得她们母女俩不得不立刻同她出门,做好陪她在外面演一天戏的打算。 另一边,承昭的马车停在一间豪华酒楼门口,他摇着扇子堂而皇之地进门上楼去了雅间。不一会儿,他悄悄出现在酒楼后门,坐上一个低调的马车离开,一直到了汾王府后门口。 承昀是在书房接待的这位六弟。大老远见到对方的身影就出门相迎:“哎呀,怎么有家室后,进我王府还得做贼似的悄摸摸来,弟妹着实厉害啊。来来来,看看我新买的翠鸟,都说是绝佳品相,你也给品鉴品鉴。” 还没来急的回答,承昭就被他拉进了房门,直接带到挂着的一个鸟笼前,就听见五哥滔滔不绝地介绍这鸟是多么的珍奇、他是花了多少钱才买到手。 终于等到他炫耀完,承昭才笑着回道:“若是要看个字画珍宝之类的,我还能说出个一二。但这鸟兽之类的玩意儿,六弟我可真是爱莫能助了。” “嗯,你确实没皇兄我知识全面。”承昀边逗弄着笼中的翠鸟,边得意地转移话题,“昨夜我演技不错吧,那丫头后来有没有寻死觅活?” 承昭没有接他的话,转问道:“我原本只是试探性地问问,没想道皇兄却答应得如此干脆。皇兄就不怕因此名声受损吗? 承昀停下手中的动作,哈哈哈笑了起来:“名声这东西,在在乎它的人眼中,能比命都重要;可在你五哥我的心里,它却一文不值 。人生在世,逍遥快活才最重要,其他那些虚了吧唧的东西,让它们都见鬼去吧。再说了,那丫头可是你淳王府的亲戚,要说害怕名声受损,你应该比我更甚才对吧。” 承昭点头不语,果然五哥活得比谁都通透。 “你今日应该不是特地过来一趟问这事儿的吧?”承昀意识到了什么,问得直截了当。 承昭笑了笑,犹豫片刻后从袖中拿出一张纸,交给承昀:“不知五哥知不知道前几日京城里死了一个大夫,官府查了个遍最终认定他是意外而亡。这单子是他两个月前在老家与一个寡妇定亲时的聘礼清单。” 他话没有说完,示意承昀自己看看。 承昀狐疑地打开这纸,仔细其上的每一个字。突然,他面上神色大变,随后两眼圆睁问向承昭:“这是怎么回事?为何我汾王府的宝贝会变成这什么大夫的聘礼?” “五哥说的是哪件?”承昭故意装作不知。 “什么哪件?明明就是好几件!”承昀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直觉认为兹事体大,指着纸上的几个字大声控诉,“你看,这对冰纹琉璃药罐,是我那赵侧妃的陪嫁;这和田白玉璃虎佩,是我成年后从宫里带出来的东西;还有这缂丝鸾鸟锦缎,不正是去年父皇赏给我的贡品吗?” 承昭听闻此处,看着五哥的脸,一言不发。 “六弟,你不会就凭这些所谓‘聘礼’,就认为那大夫的死和我有关吧?”承昀意识到什么,背后一阵发寒。 “自然不是,”承昭笑着回道,“若您真要赏赐点儿什么东西给这大夫,也断不会用如此显眼的珍宝,这不是摆明要把目光都吸引到您身上吗?” “就是啊,这一定是有人陷害!” “那五哥可知道谁会陷害您?又是为什么要陷害您?” 承昀顿时愣住。他虽然自在惯了、得罪了不少人,但从头到尾他也是理智的,知道哪些人万万动不得。 “那皇兄不妨换个思路,”承昭见五哥一筹莫展,提醒道,“对方会不会是害怕,所以才不得不对你下手的呢?” “害怕我吗?“承昀反应了会儿才意识到,“你的意思我手中有什么把柄,所以他们想要杀我灭口?” 承昭点点头,把思路还给他。 毫无头绪的汾郡王想到头开始犯疼,不得不疲惫地坐到椅子上,忽然抬头看向承昭:“你为何不将这单子交给官府或父皇?你就这么相信我不是那杀人凶手?” “若说这里面只有一件东西和汾王府有关,我可能还会怀疑一下。可一下子集中出现好几件,那唯一的解释就是有人要将疑点刻意引向皇兄您了。”承昭也随之坐下,将手中的清单折好收入袖中。 “那你为什么要帮我?毕竟把东西交给父皇,于你也更为省事。” “有些事情,一旦上报到了父皇那儿,原本的纯粹就会变得不纯粹。大家都出身皇家,五哥应该明白我的意思。”承昭的眼睛看向宫城方向,眼中尽是无奈。 承昀随着他的眼神看向那至尊之处,陷入一种无言的悲凉。 51. 扑朔迷离 承昭回到淳王府是已经是晚上了,若冉听见王爷回来了连忙跑去大门迎接。看见喝得烂醉如泥、满嘴胡言乱语的夫君,她不忍住心底的嫌弃,用帕子捂住鼻口吩咐下人赶紧把王爷扶进屋。 到了卧房他也吵吵闹闹地不消停,若冉和丫鬟们折腾了好一会儿,他才嘟嘟囔囔地睡着,整个王府终于恢复平静。 待若冉洗漱完毕睡下,丫鬟们吹灯离去半盏茶时间后,若冉睁开晶晶亮的眼睛看着天花板轻声问道:“五皇子怎么说?” “和我预料的一样,他没有一点头绪。”声音轻飘飘地从头顶传来。 “你还是认为他与此事无关是吧?那下一步该如何行动?”若冉一骨碌爬了起来,返身看着大床。 承昭也缓缓坐起,将心中的所想所谋细细和盘托出。 第二日一早,京兆府门前就响起一阵击鼓声。衙役出来一看,见击鼓者家丁穿着,正想不耐地斥责几句,却眼尖地瞥见不远处树荫底下,一人正悠闲地坐在不知从哪儿搬来的楠木太师椅上饮茶。 衙役也是聪明人,连忙小声问询击鼓者:“那位老爷你可认识?你是为他来击鼓的?” 家丁连忙将鼓槌放好,笑着低头哈腰回道:“那位是我家王爷,我是汾郡王府上的,这次前来击鼓就是王爷要报案。烦请大人通知府尹大人立案升堂吧。” 听闻此言,衙役慌忙跑到承昀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随后一路小跑回去,不一会儿京兆府尹许封便亲自出门迎接,躬身问向这位尊贵的原告:“王爷有事尽管吩咐,下官在所不辞。” 承昀站起身来:“本王家中失窃,想来是你这儿管辖,所以就来走正常流程了。你秉公执法即可,不必有任何顾及。” 一滴冷汗从许封额头滑落,他直觉就认为摊上个大事儿了,但人多眼杂下也不敢细问什么,只得点头哈腰笑着将原告请入府衙。 在堂中承昀不疾不徐地控诉王府中丢失了几样珍宝,自行询问了府中所有人都未发现异样。若说别的东西就算了,但所失物件中还有贡品,这就让他不得不一查到底了。 许封听后连连点头,看起来也就是个监守自盗的事儿,好办!笑着将大佛送出了门后,立刻着手开始侦办此案。 他一边亲自前去王府一一询问可疑人员,一边让手下全城广发失物悬赏。 如他所料,当日下午的汾王府一行果真一无所获。一筹莫展一直等到第二日下午,衙役终于报来了他翘首以盼的好消息,有人正在府衙门外,声称有汾王府丢失宝物的线索。 他连忙传来人入堂,询问之后方知是前不久刚死的那位清河堂陈大夫的远方表亲,这几日正好从老家湖州来京城办事儿,发现了徐大人贴出的悬赏公告,便立刻过来了。 原来,他们几个亲戚早就知道陈大夫送了一些好东西给那寡妇作聘礼。但人都死了,婚也没结成,立刻就上门要求寡妇全数退还聘礼。对方坚决不退,几次争吵不成后,他们几个大男人便直接上门抢夺后各自分掉。当时都诧异为何一个小小的大夫能有这么些好宝贝,如今得知是王府失窃物品,吓破胆儿、不敢私藏的他便立刻前来报案。 许封一听脑子就大了,怎么还扯上人命了呢?这原本不应该只是件小小的失窃案件吗?那个陈大夫前几日他刚刚判完,结论是不慎溺亡。这会儿又牵进来这汾王府失窃案中,显然就不是那么简单了。 他立刻翻找卷宗,埋头苦看了一晚上,第二日一早便宣布清河堂陈大夫死亡案重启,相关人等再次全部提审。于此同是,不知从哪儿又传出些的流言蜚语,满大街都在说陈大夫勾结匪人,偷窃汾王府财务,汾郡王气急势要将贼人碎尸万段。 此消息一出,清河堂一个大夫顿觉不妙。还没等到官府来人,他就自行前来京兆府尹更改口供,主动招认上回过堂时他有隐瞒。 原来,陈大夫死前曾疯狂收集食芝蝇,被他意外间发现了。食芝蝇这东西珍贵且稀有,他好奇地多问了两句,结果对方却惊恐万分,给了他些钱堵住他的嘴,让他不再过问的同时也不要把这事儿张扬出去。上次过堂没说是因为担心官府要收回这数目不小的封口费,这次觉得命比钱重要,所以就主动招认了。 但线索也就这样戛然而止,这大夫既不知道陈大夫从哪儿弄来的食芝蝇、也不知道陈大夫要这些食芝蝇有何用。正当许封一筹莫展之时,衙役又报京城药行会首不请自来,说是有陈大夫相关线索提供。 原来清和医馆掌柜的见涉及到自己药铺的两个大夫,担心之下找到了药行会首。会首急急赶来京兆府的同时,也将他所誊写出的收集食芝蝇的方式交给府尹大人。 许封喜出望外,接过来仔细筛选,最终将嫌疑人锁定在了一个叫任重的采芝老头上。京城大半的灵芝都是他费劲千辛万苦弄到手后,再转卖给各家药铺的。这老头常年出门去深山老林采寻珍贵药材,上天山都不知道上过了多少回,也因此不止一次见到过这珍贵的食芝蝇。陈大夫常年居住在京城,偶尔回回湖州老家,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一条渠道有可能将食芝蝇弄到手。 方向已定,传唤文书立刻发出。但很不凑巧,老头正出了远门找药而不在京城,也因此许封只得耐心等待。 当日夜间,淳王府侧门悄悄走入一个黑衣人。此人熟门熟路地一路避人来到书房,看见若冉和承昭后才将黑色面巾扯下来,不是萧景和是谁。 “一切进展顺利,会首将我提供的线索交给许大人了。”他看着一脸期待的若冉,语气柔和。 若冉一笑,转头两只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承昭:“那下一步我们怎么办?你应该不会就只干等那老头回来吧?万一对方在 京兆府有眼线,说不定马上就派人去把老头做掉呢。” 承昭对她投去一个称赞的目光,随后对着萧景和说:“我虽然已经派人暗中保护老头的女儿了,但如果方便的话,还是请你多多留意她那边的情况。” “这是自然。她手里有最关键的东西,一定要保证万无一失。”萧景和点头。 “可是,景和哥哥,你也不要太对她上心了,”若冉突然插话,但说了半句后,声音便越来越小,“若是让悯秋姐姐知道了,她恐怕会误会。” 此话一出,萧景和心中一惊,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思考片刻后才解释道:“我和魏府大小姐之间什么也没有。她只是感激我从前对她的收留和照顾;而我,在她离开保元堂后,就再也未因任何私事而与她联系了。你千万不要多想。” 本来还能心平气和的承昭在听到他最后一句“你不要多想”后,顿时火气直涌:“时候也不早了,萧公子是不是也该回了?” “景和哥哥刚过来一会儿,连口水都没喝呢,你怎么就赶人走啊?”萧景和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义愤填膺的若冉抢了先。 “那怎么着?留他吃个夜宵再走?”承昭气头更甚。 “你不要胡搅蛮缠!” “你敢说本王胡搅蛮缠?” 若冉本想再和这不讲理的狗屁王爷再争执几句,但却被前方的萧景和打断拦住:“王爷说得有理。确实时候不早了,保元堂中仍有事情没处理完。在下就此告辞。日后若有更新进展,我再找常检送信。” 说完,对承昭恭敬地行了个礼,又对若冉颔首的同时使了个让她息事宁人的眼色。随后,他将脖子上的黑色面巾戴上脸,转身迅速隐没在夜色中。 “还要看到什么时候?人都已经没影儿了!”承昭抱着胸,眼神中满是带火的讽刺。 若冉气不过,睁大眼睛哼了一声:“你真是莫名其妙,不懂得感恩。人家景和哥哥不计回报、屡次出手相帮,你凭什么对人甩脸子啊?” “我是皇子、是王爷,怎么就不能对一个小小大夫甩脸子了?你信不信我叫人把他给打一顿,也没人敢说个不字儿?”见她一个劲地维护那小白脸,承昭失去理智,开始口无遮拦。 若冉气急:“是是是,我们这些小民可惹不起您。小女子这就告退,省得一不留神让王爷生气了,平白无故要遭一顿揍。” 说完,她转身抬腿就走,满脸嫌弃地不想再和这个讨厌的人再待在同一个房间中。 可刚走两步,她的手臂就被人用力一拉,随后承昭那张脸就出现在她眼前。她气不过开始挣扎,两人拉拉扯扯间,双方的力道都没控制住,不一会儿若冉就忍不住呼痛出声。 承昭立刻放手,满眼担心但却硬着嘴不开口询问。看得若冉愈发火冒三丈,趁机转身飞奔回房。 52. 嗔斗表衷情 承昭先是一愣,正准备跟着后面追上去时,看见门口站了好几个丫鬟下人,全都一脸惊奇地看着自家王爷和侧妃闹矛盾。 如此情形下,承昭原本已经抬起的脚不得已只得放下。干咳了两声后故作满不在乎,大声道:“本王现在手里还有事,先不和你计较,等忙完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随后背着手缓缓重新坐回书桌后,那些丫鬟下人这才全都散去。 见所有人都走了,他蹭的一下站起身来,快步走到门前。可就在一只脚要迈出门框的时候,又眼尖地看见另外一波丫鬟提着灯笼过来,惊得他赶紧再次转身,三两步跑回书桌后,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地同时,没好气地低声咒骂了一句:“真碍事!” 于此同时,若冉气呼呼地回到了卧房。正在里面收拾的坠儿见主子一脸怒容,连忙上前询问。 若冉一屁股坐下,狠狠地喝了几口茶后看向空无一人的门外,越想越气,将桌上的茶壶狠狠一摔,开始独自生气闷气来。 坠儿见状大概猜着是什么原因了,赶紧上前一边将地上的碎瓷片捡起来,一边轻声安抚道:“侧妃,王爷是什么样儿性情的人,您还不了解吗?他只要一冲动,就会说出些自己都意识不到的话。您消消气,没准儿待会王爷一回来,就好言好语地对您道歉呢。”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来直接再次点炸当事人:“谁要他回来,谁又稀罕他的道歉!” “侧妃,奴婢说句僭越的话。您不让王爷回来,难不成希望她睡在外边去找别的女人?”坠儿将碎瓷片用手帕包好,随意放在桌上,好言相劝。 若冉烦闷地挪了诺屁股,嘴里嘟囔着:“他爱找谁找谁,死在外面才好呢。” “侧妃慎言啊。” 听着坠儿的提醒,她立刻意识到自己的不妥,缄口不言。 坠儿一笑,继续劝道:“王爷就算不是主子,但她也是您的夫君不是?这世上,一个女人若没有夫君在身后保护,她的一生就到头了,这点奴婢不说您也清楚。再说了,王爷对侧妃您如何,不仅我们这些做下人的看在眼里,就连齐夫人、齐大小姐和您娘亲也全都瞧得明白。夫妻间哪有解不开的结,就算是为了王爷待您的这番情义,您也该稍稍退让几分,何苦要和王爷硬拧呢?” “他哪里对我好了?刚刚还对我大打出手,把我胳膊弄疼了呢。” 坠儿噗嗤一笑:“就算王爷不是沙场将军,但也从小习武强体。您说他那样一个男子,若真想和您动手,你能只是胳膊有点儿疼,然后好端端地坐在这儿生气吗?” 若冉被说得哑口无言,但却仍旧气呼呼地撅着小嘴儿,一言不发。 此时,承昭终于摆脱那些碍事下人,回到了卧房。坠儿赶紧知趣地离开,还懂事地将房门牢牢关紧。 若冉气还没消,立刻转过身子,用背对着他以示抗议。 承昭叹了口气,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来仰头看着她的小脸问道:“伤到你哪里了?” “你不是要随意打我们这种小民吗?这会儿假惺惺地关心我,也太假了吧。”她一想到刚放书房中他说话的口气,火气又上来了。 “我哪有要打你啊,我只是打个比方,你干嘛硬往自己身上套。”他急急解释着。 “哼,我们这种贱民,就只配用来给你打比方。”若冉不依不饶没好气道。 承昭自小被捧着长大,没哄过人就算了,哪里还受过这种气,气得站起身来居高临下:“你还要本王如何?你也太得寸进尺了,为了一个小白脸给我脸色,你到底知不知道什妇德。” 此话一出,若冉也站起来忍不住反唇相讥:“你一个花花公子,有什么资格要求别人守妇德。再说了,我和景和哥哥之间清清白白,你也知道他并不是什么小白脸!” 说完,转身就又要离开房间,结果自然是再次被承昭拉住。 “这么晚了你要出去干嘛?去找那什么‘景和’什么‘哥哥’吗?”承昭急火攻心,再次嘴比脑快。 若冉觉得这人简直不可理喻,用力甩开她抓住自己的手,跑到门前就要开门出去。谁知身后之人动作更快,一把将他扯过来,连拉带拽地把她带离门边。两人相互拉扯,刚刚在书房的那一幕再次上演。 电光火石间,承昭忽觉一阵剧痛,低头一看,赫然发现自己的左肩已鲜血淋淋。于此同时,若冉的视线也从伤口转到自己手中握住的那一片碎瓷片。呆愣了一瞬,随后惊恐地扔掉,睁大双眼无措地看着汩汩涌出的鲜血。 “别出声,千万别把旁人引过来。”承昭忍受着剧痛用手压着伤口,压低声音安抚着完全被吓到的若冉。 若冉呆呆愣愣地一个劲儿地点头,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必须立刻给他止血。 她慌慌张张地跑到柜子前,翻找着自己的小药箱,随后拿起就往回跑。由于实在太过慌乱,途中她还不小心跌了一跤,惹得支撑不住已经坐下的承昭也跟着站起,上前询问她有没有伤者。 若冉一骨碌爬起,赶紧将他拉回凳子上,看着源源不断的血沿着他的指缝汩汩涌出,白色的前襟一片通红后,端着药箱的手止不住地发抖。 “没事的,别怕。”承昭面色苍白,但却微笑地安抚被吓坏的小丫头。 若冉一边无意识地点头,一边将药箱放在桌上,随后两手颤颤巍巍地开始配止血药。紧急张张忙完一通,她尝试着让承昭松开按着伤口的手,可就在他松开的一瞬间,一股鲜红大股涌出,逼得他不得不再次摁回。 虽然若冉从小就跟着外祖和景和哥哥一道学习医术,但着却是她第一次看见这么大伤口和这么多的血。她一时有些眼晕,稳住心神后连忙开门叫坠儿赶紧找来干净的麻布和烧开的热水。 坠儿站在门口就问道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儿,见侧妃好端端地站在面前,那肯定就是王爷……她心下一惊,正要张口询问,却被一直背对着她的承昭打断:“不要张扬,照侧妃说的办。” 坠儿权衡了一瞬后,飞快地跑向厨房。若冉这才又关上门,再次在药箱中一阵翻腾。 “ 应该是割到大经脉了,止血药就不能用普通的了,不仅得加大剂量,还得下狠药。”她边说边手中动作不停。 “有你在,我死不了。”承昭的声音不疾不徐,引得若冉回头,看着他苍白但的笑容,一时五味杂陈。 “热水和干净麻布来了,”门外响起坠儿的的声音,下一瞬就见她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水独自一人推门而入。 她将水盆放在桌上后,这才看见自己王爷全身一片鲜红。想要一问究竟,却被承昭的眼神止住,生生将心中的疑问和恐惧全部压下。 “侧妃会马上为我止血上药,你在旁边搭把手。”承昭声音平稳,借此安排心神不宁的若冉。 坠儿连连点头,随后将视线调转向侧妃。 若冉让她将王爷扶上软榻上躺下,随后开始两人一起合作止血、上药、包扎。 血一直在流,不知浸透了多少块布,仿佛经历了漫长的几年,出血量才渐渐减小、最终完全止住。 待一切都弄完后,若冉早已全身大汗淋漓,侧坐在软榻边沿,大口大口喘气。 坠儿见王爷已恢复稳定,快速收拾了一下满屋狼藉,端着早已鲜红的水盆和一堆麻布开门离去。 屋内静悄悄的,若冉的视线从他的左肩一路向上,落在他俊朗但却极为虚弱的睡颜上。她伸出一只手,轻轻抚摸着他如峰的眉眼,心下难受得不行。 突然,一只手抓住了她,承昭的眼睛同时睁开。 她一张脸羞得通红,像做错事般着急忙慌地就要起身。可虚弱的王爷却半分没有放她走的意思,嘴角带笑、眼神炙热地看着她。 “你流了很多血,早些睡吧。”若冉眼神躲闪,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哪知承昭的力道不减反增,轻声问道:“吓到了吧?手心全是汗。” 若冉轻轻点了点头,再次把目光落在他的左肩,担心地问:“你的伤不轻,你得有一段时间左臂不能行动自如,你打算……打算对外怎么说?” “你希望我怎么说呢?”他语气轻柔、眼中带笑,不知为何瞬间就让若冉的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你……你就说你自己……你自己不小心划伤的……” 她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变得和蚊子哼哼一样,惹得承昭憋不住笑出声来。 若冉见他“嘲笑”自己,气不过用另一只手轻轻给了他肚子一拳。可没想到对方却“哎呀”痛苦大叫一声,吓得她面色瞬间失血,担心地问:“怎么了?扯到你伤口了?” 哪知承昭却再次扑哧一笑,若冉反应过来后就要起身走人,却被他用力一拉,整个人直接倒在他身上。 “快放手啦,好不容易止住的血,待会儿被我又压坏了。”若冉又羞又惊,但却不敢用力挣扎。 承昭不为所动,紧紧抱着怀里的佳人,用力地闻着她身上的清香道:“不管它,我就想抱着你。抱着你,我就不疼了。” 若冉听后,心脏砰砰直跳,脑子里一团乱麻,不知该起来还是就这么躺在他身上。 53. 情脉渐相通 “你放心,这几日我就好好待在王府哪儿也不去,等几日后伤情有了好转再出门,也好解释是我自己不小心划伤的。” 头顶的声音带着些沙哑,但却莫名让若冉一阵心安,随后问道:“他们会信吗?还有坠儿,她会不会说漏嘴?” “有什么信不信的?难不成逼着我改口?至于坠儿,你放心,她和常俭自幼就跟着我,绝不会多嘴。” 若冉嗯了一声,不再出声,闻着他身上的混着血腥味的男性气息,第一次觉得自己全身心都被笼罩在浓浓的安全感中。 “以后让我多抱抱你,好不好?”二人陷入一阵安静后,身下的男人突然小心翼翼地问道。 若冉原本已平静的心再次一阵狂跳,她正琢磨着该如何回答时,头顶却再次传来柔声询问:“嗯?” 她轻轻坐起身来,看着他的双眼好一会儿,不解地问:“你为什么想抱我啊?” “因为我喜欢你啊。”他仍旧拉着她的手,仿佛担心一松开她就会跑走。 “你为什么会喜欢我?”若冉睁着一双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外面好些女子可都比我好看呢。远的不说,悯秋姐姐和若舒姐姐,她们可都是美人儿。” 承昭再次发笑:“谁说我就专挑好看的喜欢啊?又是谁说你比不上别人好看啊?在我眼里,你就是最好看的,什么悯秋若舒的,连你一个脚趾头都比不上。” “可是外面的人都这么说啊。说你流连花街柳巷,总在美人堆里打转。”若冉撅着小嘴嘟囔着。 承昭无奈一笑:“慈宁宫里所有人都还说你乖巧温顺,连大声说话都不会呢。” 这话一出,直接把若冉堵得哑口无言,想了想后回道:“那不一样,我那是为了自保,不与人结仇,同时在太后和越嬷嬷面前留下好印象,以后出了什么事她们能向着我。” “你这小人精,”承昭觉得她一本正经的样子格外可爱,“你会演,我就不会演吗?” “你为什么要演啊?这么好的事儿,我看你完全乐在其中吧。”她鼻子里轻不可闻地哼了一声道。 承昭一笑:“怎么?吃醋了?不喜我换到外面去找女人?” “吃你个大头醋啦!”若冉边说边站起身来,不再想搭理他。 哪知对方眼疾手快,再次一把抓住她的手,用力一拉,两人瞬间又黏在一起。还没等小丫头反应过来,承昭在她头顶轻声感叹:“虽然我在外面一直都是逢场作戏,但你知道我有多希望你能吃我的醋吗?现在每回都是我和你置气,搞得我都快变成醋坛子了。” “我和景和哥哥之间清清白白,你不要胡思乱想。” “我知道,但只要你多看他一眼,我就忍不住生气。” 若冉抬起头来看着他的脸:“那……那我以后少看几眼景和哥哥好了。你现在受伤了,要少生气。” “你的意思是,我伤好了,你就肆无忌惮了?”承昭心里的小火苗蹭蹭蹭往上冒,声音不自觉提高了几分。 “我哪里是这个意思,你不要没事找架吵。”若冉一骨碌爬起来道,“现在你受伤了,我也不好意思恃强凌弱的。“ 承昭扑哧一下笑出声来:“是啊,刚刚被你恃强凌弱差点命都没了。” 若冉白了他一眼,用手指狠狠掐了下他的胳膊,疼得他嗷嗷大叫后才满意地收住。 “若冉,我们以后用心说话好不好?我希望你能用心看我,看到一个不一样的我后再用心接受我。”他声音低沉,语气中充满着小心翼翼。 “成亲后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在我心里,你早就和慈宁宫时的我所认识的那个惹人嫌王爷不一样了。”若冉低着头,声音虽轻但却坚定。 “是变得更好了是吗?” 她点点头,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道:“你为什么要装成一个纨绔?是因为远离皇位的争夺吗?” 承昭赞许地看了小丫头一眼后,点了点头。 若冉接着问:“皇位日后不是太子的吗?你装与不装又有何区别?” “皇家事哪有什么定数。几年前二皇子谋逆一案,说到底不就是为了皇位吗?况且……” “况且什么?”若冉突然一阵心惊。 承昭眼睛盯着若冉,好一会儿后才道:“况且,我总觉得这背后藏着一个惊天大局。在真相大白之前,我必须远离皇位,让所有人都不认为我有任何意图。” 若冉听后脸色一变,噤声不语,陷入思考之中。 “怎么了?吓着你了?”承昭想要起身,却不小心扯动了伤口,“嘶”了一声。 若冉连忙让他躺好,仔细查看伤口并未新出血后才放下心来。 “你好好躺着别动,伤口深,说不定一小点儿撕裂,刚刚我就白忙活一场了。”她重新将包扎还原后又接着道,“我刚刚只是想到了越嬷嬷曾和我说的话。她说太子身边的温侧妃不一定有好结局。” 承昭一笑:“果然是在皇祖母身边待了大半辈子的人。” “所以你和越嬷嬷都认为太子很可疑是吗?二皇子谋逆案,很可能太子深入其中,是吗?” 若冉的问话无比沉重,但承昭的闭眼不答却比问话本身更重百倍。 房中烛光摇曳,无人知晓在这静静的夜色中,两颗心正一点点靠近,最终相依相偎。 第二日一早,坠儿就轻轻敲响了房门。若冉迷迷糊糊地睁眼,突然发现自己和承昭同睡在软榻上。她立刻坐做起身来,低头看了看自己完全没脱的衣服,才想来昨晚实在太困,最后迷迷糊糊地上了软榻,一觉到现在。 身边的男人仍旧熟睡中。看着他仍旧苍白的脸色,若冉赶紧下榻开门,免得外边的声音把他吵醒。 她一把拉着坠儿,将房门掩上,小声说道:“王爷还没醒呢,昨天失血过多,让他多休息会儿。府中若有什么事,就先告诉我。” 坠儿点点头:“是,侧妃。我今儿早些过来不是为了叫您二位起床,而是想着昨夜匆忙尚未将屋内收拾干净,待会儿伺候熟悉的丫鬟们进来看见,生出些事端来。” 若冉觉得觉得有理,打开房门让坠儿进去。 坠儿轻轻将房间所有窗户打开通风,然后手脚麻利地将房内所有血迹清理干净,最后点燃屋内所有香炉。恰在这时,承昭也醒了。 肩膀上的疼痛让他瞬间记起了昨夜的所有,抬头找 寻心中记挂之人,看见若冉正跟着坠儿一道忙活,心中一暖,不自觉叫了声:“冉儿。” 嘶哑的声音把房中另外两人吓了一跳,若冉跑到桌前想倒一杯茶却突然响起水都是凉的。 坠儿心领神会,连忙说自己去准备热茶,随后抱着刚刚清理好的一堆带血物件出了屋。 若冉坐在软榻边,看到他伤口并未流血诧异道:“怎么了?是想喝水吧?坠儿马上就回来。” “我和你娘一样,叫你冉儿好不好?”承昭并未回答,哑着嗓子微笑着说。 若冉想到昨晚的一切,小脸突然变得红扑扑,“嗯”了一声后不再说话。 承昭嘴角的笑容逐渐变大,牵起她的小手道:“以后别自己干活儿了,交给坠儿和丫鬟下人们。” “我也不想干好不好,可是坠儿她一个人忙不过来嘛,而且这事儿也不好让更多人知道。况且,这些活儿比我在慈宁宫干的那些轻松多了,累不着我的。”若冉嘟着嘴解释着。 承昭眉头立刻皱在一起:“皇祖母和越嬷嬷不是一向都很疼你吗?怎么还分给你干那些又苦又累的活儿?” “那也不能明着偏心吧,毕竟我可是和悯秋姐姐她们一样,只是普通宫女。打扫浆洗、轮班值夜,无论如何都躲不掉。” 承昭看着她满不在乎的模样,不觉心间一疼:“以后都不用做了,你就当一个好吃懒做的王妃就成。” “好吃懒做容易变成大胖子。”若冉撅嘴抗议。 “我可没说让你变成大胖子啊。懒归懒、吃归吃,胖是一点儿不能胖的。” 承昭边说边嫌弃地翻了个白眼,好似眼前的若冉就已经满身肥肉,实在不愿再多看一眼。这幅表情把若冉气得不行,再次使出掐肉功,把他疼得差点儿眼泪飙出来。 端着茶水进来的坠儿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她抿嘴笑而不语将茶水放在桌上,倒满一杯后递给侧妃就又出门离去,惹得若冉还怪不好意思。 “都是你,坠儿肯定以为我只是母老虎。” “需要‘以为’吗?你明明就是嘛。” 两人嘻闹了好一阵,若冉才扶他起来把茶喂给他喝下。 此时,坠儿又端着热水进来了:“王爷,您还是换身衣服,然后躺在床上吧。换下的衣服和软榻上的被子什么的都不能留。” 说完,若冉和她两人就一个帮承昭换衣洗漱、一个收拾软榻,不一会儿王爷大人又躺回熟悉的大床,感叹还是床上舒服。但他终因失血过多仍然虚弱,不一会儿就又睡了过去。 看着他平和的睡颜,若冉悄声带着坠儿去往侧房。她决定对外宣称王爷受了风寒需要静养两日,因她本身就通晓医术,查明并无大碍,所以就没再请大夫。 为了让这说法更可信,她还故意写了个治疗伤风感冒的方子,让坠儿找常俭去抓药的同时秘密告知他王爷受伤的真实情况。 忙活完这一切,门外有人来报,齐夫人和齐大小姐已经准备妥当,准备离开王府回扬州。询问王爷和侧妃要不要过去送送。 若冉看向主卧方向,冷静地告知来人她待会儿过去,随后便吩咐坠儿找丫鬟来为她梳洗更衣。 54. 真相渐开启 当站在王府门前的若舒看见只有若冉母女二人出门相送时,眼中的恨意更甚。 “王爷真实贵人多忙事,我们来的时候是入宫请安,不知现在我们走的时候,又被什么要事呢给绊住了呢?” “舒儿!”舒母厉声喝断女儿,“王爷的行程需要向你汇报吗?又凭什么王爷必须要为你接风送行?” 若舒听后不语,负气地将头扭向一边,眼里噙着委屈和不甘的泪水,不再看那对让人厌恶的母女。 若冉着实没想到经历了那么多的事,这位嫡姐仍是这般心高气傲。她轻轻叹了口气后道:“母亲、姐姐,王爷昨日受了些风寒,现在还在屋里躺着呢。不能相送他也很遗憾,还请你们看在一家人的份儿上,别往心里去。这里备了些东西,就请两位带回扬州,日后打赏下人们吧。” 说完,她朝身后的常俭看了看。后者立刻将手里抱着的一个小箱子打开,展示给齐家夫人和大小姐看。 周围不少路人探头一看,里面全是些珍珠翡翠、金银玉器的小件,不禁发出阵阵赞叹,连忙否决掉前不久传出的淳王侧妃不敬长辈的流言。 回扬州的马车缓缓前行,卡在若冉心中的一颗小石子终于落了地。 她回到卧室,正要告知承昭已将嫡母和嫡姐送走时,常俭却急急忙忙地过来了,说是刚刚得到的消息,在城门外三十里的地方,官府的人发现了任老头的尸体。从尸体上来看,明显是他杀,而且对方下手稳准狠,一看便知是有备而来,要置他于死地。 承昭脸色一变,下意识要起床却牵动肩上的伤口,惊得若冉连忙上前询问。承昭缓了缓后摆摆手,问向常俭:“任老头的女儿那边如何?是否有刺客出没?” “王爷英明,昨夜确实有一拨刺客去了任老头家,和我们的暗卫交手后离去了。对方也都是高手,是以没有生擒也没留下什么线索。” “既然任老头已死,那就直接让她女儿去京兆府鸣冤。告诉她,这是她唯一的生路,否则她的结局一定会和她爹一样。记得让暗卫一路跟随,不得有丝毫闪失”承昭眉头皱在一起,看着常俭领命而去。 当日上午,许封就听到了府衙门外那响亮且持续的击鼓声。当听闻是任老头的女儿带着证物前来时,他眼睛立刻一亮,赶紧传人证物证上堂。 外间风平浪静,无人知道许封审出了什么,都在静静等待这位京兆府尹的下一步行动。 可到了第二日下午,悠哉悠哉在王府里听着侧妃吟唱江南小调的承昀突然接到消息,他的母妃良妃娘娘被皇后娘娘叫去中宫问询,完事儿后就被当场软禁起来,说是要听从皇上的发落。 他二话不说立刻吩咐下人为他更衣,他要马上进宫面见父皇。 紧赶慢赶到了澄心殿,见皇后娘娘也在,他便觉得不妙。果然依礼请安后,他还没来得及张口询问,皇帝就将一叠文书往他脑袋上砸去。 “你看看你母妃十几年前干的好事!妄图谋害宸妃和四皇子,结果还真让她得了逞,朕可怜的四皇子啊……也正因如此,让惠妃对宸妃母子心生怨恨,走上一条不归路。” 承昀没有丝毫躲闪,见父皇实在气急不敢当面顶撞,便狠狠磕了一个头伏地不起道:“父皇,母妃为人直率,凡事都直来直往,断不会行如此暗黑手段,还请父皇明察。” “还明察什么!”皇帝站起身来,用手指着他大喝道,“你母妃全部都招了,她亲口承认当年将那什么虫秘密放入御药房的天山雪莲中。苍天有眼啊,那采药老头一直留着当年信件和酬劳,京兆府和大理寺层层查下来直接将嫌疑人锁定你母妃,最后她才不得不招。” “不会的……父皇,一定是哪里搞错了……说不定是刑讯逼供,母妃受不住才屈打成招……” 承昀满脸不可置信,嘴里说的话都没经过大脑,果然就被父皇再次喝止:“大理寺考虑到事关高阶嫔妃及皇家颜面,不敢随意提审,特意上报于朕后,朕安排皇后亲自审理。怎么?你的意思是皇后刑讯逼供,让后屈打成招?” “不不不,儿臣不是这个意思,儿臣只是……只是……” 皇帝本来就不怎么喜欢这个儿子,想着他歹毒的母妃、再看着他这副无措的样子,厌烦之心愈盛:“还不快滚?” 但承昀哪里肯,就算不能为母妃求情,但也得找个机会见见她,亲听听她的说法才甘心啊。可皇帝赶人之心已定,眼看就要喝令禄安把他拉走时,外面却传来太监“淳郡王觐见”的唱声。 看着最爱的儿子面容苍白憔悴,皇帝自动认为这是他知道又想起了自己的母妃而心伤,不由得更恨起良妃母子。 “昭儿,你也是听说了什么是吗?放心,朕一定会为你和你母妃讨回一个公道。” 承昭行礼起身,并未看一眼地下跪着的皇兄,抬头看着上首之人恳切道:“父皇,我母妃并未丧命于此,因此良妃娘娘于我母子二人并无任何恩怨。儿臣感恩父皇的惦念,但恳请秉公执法,不必过多考虑儿臣。” 皇帝听后沉沉地坐下,疲惫地点了点头:“你母妃也总是劝朕,处事切莫一味严苛,凡事总要留有余地。朕知道了,朕会酌情处理的。” 见他仍旧一动不动,他又关心地问道:“这次来还有其他的事情吗?” “禀父皇,”承昭抱拳眼神坚定,“良妃娘娘刻意损耗救命急药确实有罪,但那年斑瘟突然爆发在母妃和四皇子身上,想必父皇也怀疑过是有人刻意为之吧。” 皇帝立刻陷入回忆中,埋藏在内心深处的诸多疑点渐渐再次浮现眼前。他看向显然有备而来的六儿子问道:“你是发现了什么线索吗?” “没有,但儿臣觉得可以从良妃娘娘口中探听出些什么。毕竟母妃和四皇子二人确认染上斑瘟的第一时间,御医们就发现那天山雪莲被毁。显然良 妃娘娘是提前下手的。那她是从何早于二人发病前得知消息,又是如何知道天山雪莲是对症良药呢?”承昭娓娓道来。 “是啊,父皇,我母妃完全不懂药理,哪里知道什么病要用什么药,一定是有人提前引诱,还请父皇明察。”承昀连忙跪步上前几步,抓住这最后的机会为母妃求得一线生机。 皇帝瞳孔一紧,沉思片刻后立刻大声下令:“禄安,明日一早将良妃带到澄心殿,同时宣京兆府尹、大理寺卿,朕要亲审旧案。” 这一夜,整个京城都格外安静,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除了丝丝风声,再无任何动静。 淳王府中,若冉一边为承昭的伤口换药,一边静静地听着他叙述下午在宫中经历的一切。 “陛下亲审这就是最好的结果,想必水落石出的那天就快到了。”若冉见伤口恢复良好完成重新包扎后,松了口气道。 承昭点了点头,但眉头却未就此松开。 “陛下宣布他要亲审时,皇后娘娘可有表态?”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若冉突然问道。 承昭看着她,嘴角上扬:“你觉得她应该表态?” “就算不方便说什么,但至少表情动作会出卖点儿什么吧?” “你觉得她是反对的?” 这回轮到若冉嘴角上扬了:“我想来想去,这件事情的最终受益者就只有她皇后娘娘一人。从谁受益谁嫌疑最大的角度来看,我也不得不怀疑她会反对啊。” “我在殿上一直有心观察,但母后她不仅没说个‘不’字,甚至连表情都和平日无半分异样。让当时的我都不得不质疑自己之前的预判。”承昭脑海中浮现出下午的情形,满是感慨。 若冉轻笑一声:“我们都能演戏,更何况是皇后呢。若她的演技稍微差点儿,恐怕也坐不稳这国母之位吧。从现在的情形看来,她跑不出凶手嫌疑,但就是不知太子是否也参与其中。” “太子那会儿十五不到,说大不大,但说小也不小了。”承昭喃喃道。 “就算不是主谋,若知情不报那也是帮凶。况且,如果我没算错的话,那会儿太子还仅仅就是大皇子。母亲贵为皇后,自己却迟迟不被封为储君,想必心里是有些想法的。” 听着她的这番分析,承昭的思绪不自觉飘向遥远的过往。那时他才几岁的他,只记得父皇几乎日日歇在母妃寝宫,在母妃三番五次地提点下才偶尔留宿中宫或其他嫔妃处。不仅如此,因血缘亲近的关系,皇祖母也总是毫不遮掩对她们母子二人的偏爱。此情此景下,宫里的趋炎附势之辈,也逐渐捧高踩低。年幼无知的他不知听过多少窃窃私语说父皇会择贤而立。现在想来,皇后和太子那边,恐怕看见听见的就更多了。 “我们能想到这些,父皇应该也想到了。这大概也是他不再让母后参与后续审问的原因吧。”他看向窗外,等待隐藏在夜色下的真相浮出水面。 55. 太后求情 烛光摇曳,若冉帮承昭更衣后,一边服侍他上床一边道:“知道你爱干净,几日没彻底洗澡了,心里不痛快。但伤口还没完全愈合,再等几日应该就可以碰水了。” 听闻此话,承昭没有回答,只一双俊眼盯着她的脸,弄得若冉满心狐疑,不自觉用手摸自己的脸蛋问道:“我脸上有东西吗?这么看着我干嘛?” 承昭一笑,笑中充满着无奈:“是不是彻底洗干净后,就能好好抱抱你、亲亲你了呢?” 若冉刚开始没反应过来,等弄明白他说的话后,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你……你还病着呢,赶紧睡吧。” 说完逃也似地跑出房间,留下王爷一人在屋中咧嘴而笑,一股甜意涌上心头。 若冉一路小跑到了花园中,坐在凉亭里气喘吁吁好一会儿才恢复平静。头顶一轮明月悬空,她独自一人在一片月色中静静回想刚刚房中的一切。 他是认真的吗?还是纨绔之心骤起,想逗她的乐子而已?可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他的样貌,她的心就开始砰砰直跳。耳边响起他说想抱她亲她的声音,她险些坐不住,立刻站起身来扶着凉亭的柱子,开始急促地喘气。 难道自己真的喜欢上他了?若冉心慌中一阵害怕。她很清楚自己怕什么,她害怕成为第二个娘亲,终有一天成为一个被厌弃的妾室,一辈子被禁锢在一方小天地中,看不见未来和自由。 天空中飘来一片薄云,月色变得愈发朦胧。她突然意识自己很难过,可为什么会难过呢?她不是一直只把承昭当成一个合作者,等双方的合作完成后,她就提条件离开或者直接不告而别吗?她不断地问自己,到底什么改变了,终于苦笑一声再次坐下。心底深处有一个声音,一字一字:“你喜欢上她了,你想和他在一起。” 一滴眼泪流下,她在害怕。娘的委屈,宸妃、惠妃、良妃的不幸,这些人所经历的一切,无一不在告诉她要远离地位远高于自己的男性。这类男子,若对你一直用情至深还好,可一旦另有新欢,那你就从此陷入万劫不复的地狱,一生就此了结。 现在回想起来,多年前外祖和娘要把她许配给无父无母、但却品性良好一身才华的景和哥哥,大概也是出于这种考虑吧。她叹了口气,看向夜空中那轮明月,忍住眼眶中的泪水,生生将这份心动压制住。齐若冉,你绝对不能让自己有一丝机会变成一个怨妇。 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的她,丝毫没有留意到一个身影一直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她、守护着她。 回到卧房已经是半个时辰后的事了,床上的人仿佛已经陷入沉睡,就连她开门、上软榻这一阵动静都丝毫没反应。若冉并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坐在榻上静静看向熟睡着的承昭。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躺下,一声轻轻的叹息从她口中飘出,回荡在寂静无声的空气中久久不能散去。 直到听闻软榻上的呼吸声变得平稳而均匀,承昭才终于睁开一双晶亮的眼睛,转头看向若冉,陷入久久的沉思中。 第二日一早,二人装作做完什么都没发生般照常起床洗漱。和冉母一同用完早饭,就听见常检急吼吼地通报,太后派越嬷嬷过来看望王爷和侧妃。 几人连忙起身去往正厅,迎接这位稀客。越嬷嬷满脸笑容,依着规矩对王爷和侧妃行礼后告知,太后几日未见她们这对小夫妻,甚为想念。昨日又听陛下说王爷脸色不好,特地遣她过来一趟,送些补药,已示探望。 二人连忙谢恩。承昭和冉母知道越嬷嬷有话要和若冉单独说,便在常检接过药材后找了个借口离开,将正厅的这一方空间全部留给她二人。 若冉见所有人都离开,这才拉着越嬷嬷的手一同坐下。越嬷嬷摸着小丫头的脸,不自觉红了眼眶:“你成婚后就去了慈宁宫一次,人多眼杂的,我也没办法和你多说一句话。虽然知道王爷待你很好,为了让你自在地住在王府,把你娘都接了过来长住,但我还是想亲耳听你说,你过得好吗?” 若冉毫不犹豫地小鸡啄米般点头:“王爷他对我很好,虽然有时候也会惹我生气,但大多数时候是他道歉、给我们和好找台阶下。” 越嬷嬷抿嘴一笑,看破不说破:“听说你嫡母嫡姐想要兴风作浪,王爷也一直都站在你这边,硬钉子软钉子让她们碰了个遍?” “嗯,”若冉的脸上现出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甜蜜笑容,“她们背地里计划了很多见不得人的事,王爷和我都预判到了。” “然后王爷就一直给撑腰,甚至说动汾郡王演了一场戏,把你嫡姐的脸面彻底撕下、尊严完全丧失,是吗?” 若冉诧异地睁大一双眼睛,难以置信地问:“嬷嬷,您是如何知道的?这事儿五皇子是答应了王爷,绝不外传的。” “你以为良妃娘娘的事,五皇子就丝毫没疑心到你们吗?”越嬷嬷叹了口气,语重心长,“昨日从澄心殿出来后,他就径直去了慈宁宫。到了那儿就将这几日所经历的一切都告知了太后,他已然断定是你二人借着你嫡姐的事情与他拉进距离,进而放松警惕听从了你家王爷的建议,报官自己王府丢了东西,最终牵连出这桩旧案来。” “所以,您这次来,其实是皇祖母……”若冉话说一半,不知该如何继续。 越嬷嬷点了点头:“因为六皇子和良妃是母子,所以他没办法把心里的话告知皇上,只能通过太后传话给你们。他愿意用一切代价,换得他母妃一命。” 若冉一听,眼眶瞬间就红了,喃喃道:“一切代价……” 越嬷嬷“嗯”了一声,不觉开始回想起良妃这起起伏伏的一生:“自从太皇太后离世后,她在这宫中唯一的靠山就倒了。虽说自那后她就收敛了之前的冲劲儿,但却并未放下心中的不甘和野心。这大概就是被人教唆了几句,她便动手要置宸妃和四皇子于死地的原因吧。” “我在宫里这么多年,一直觉得良妃娘娘是个心直口快之人,对那至尊之位,并无多少期望,没想到……”若冉脑中回想着她记忆中的良妃,感慨万千。 越嬷嬷拉着若冉的手,轻轻道:“那都是从前了。在你入宫好多年前,五皇子曾生过一场大病,当时御医们都束手无策,满宫都已经要开始准备后事,只有良妃一人没日没夜的照顾儿子,从未有任何一刻放弃。或许是她的虔诚感动了上天,五皇子最终转危为安,自此以后,她也就断了任何念想,只有儿子平安一生这一条信念了。” “那次,她明白到自己无法承受失去五皇子的痛苦,但倘若走上那条通向权力最高峰之路,日后就要无数次面对这种痛苦。她不想再次经历,所以选择放弃,最终成为我所见到的良妃,是吗?”若冉看向嬷嬷,心中有些发堵。 越嬷嬷点点头:“这是其一。其二则是五皇子自己本身对皇位也从无任何期许,只想逍遥快活地当一个闲散王爷。” 若冉陷入沉思,不觉回想起这几年来,他所见的这对母子所有一言一行。突然,她想到了什么,问道:“太后是想绕过他们的是不是?所以才让您过来一趟说服王爷。” “是,”越嬷嬷会心一笑,感慨自己喜欢的小丫头还是这般聪明伶俐,“五皇子毕竟是太后的孙子,太后不忍。但又想着良妃毕竟要谋害的是你家王爷的母妃,直接要你家王爷既往不咎未免也太不近人情。所以就要我厚着这张老脸过来,问问看你有没有办法让你夫君抬一抬手。” 若冉有些为难:“嬷嬷,这事儿我只能说去探探王爷的口风。太后和您都知道,良妃毕竟是想要置宸妃死地的。虽宸妃吉人天相躲过了那一劫,但王爷他身为人子,就这么放过‘杀母未遂’的凶手,日后祭拜亡灵时也无脸啊。” “是,的确说不过去。”越嬷嬷语气中满是无奈,“那你说,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吗?如此这般,我也实在是没脸回复太后啊。” “倘若良妃能交代出教唆她损毁雪莲之人,将功抵过,保住性命应该不难吧?”若冉眼中含着一丝期许。 “我们都是这么想的,可难就难在这儿。昨夜在太后的安排下,五皇子已去找他母妃详谈过了。对方行事谨慎,再加上这么多年过去了,很多细节良妃都已遗忘,是以……恐怕她提供不出来什么有效线索啊。” 越嬷嬷别说边叹气,看得出她也是很想帮这对落难母子的。 “那就请太后安排一下,让我和若冉秘密见一次关押中的良妃,找寻出线索来。这样也能让五哥他们戴罪立功,避免最重的惩罚。”门外响起承昭的声音,惊得房内的二人一同站起。 越嬷嬷屈膝行礼后抬头问道:“王爷是想帮他们的?” “是。本王想要揪出真正的幕后凶手,还请嬷嬷代为转告皇祖母尽快安排。” 看着淳郡王坚定地眼神,越嬷嬷重重点了点头。 56. 相许一生 第二日一早,承昭和若冉二人一道进宫。皇上正在早朝,她们便径直去了慈宁宫。到了那儿一看,果然五皇子也在。两兄弟此时相见,各自面上都掠过一丝尴尬,相互行礼、嘴角扯出一抹微笑后便无话可说。 太后祖母心下一酸,叹了口气后立刻安排越嬷嬷将这三个孙辈带往良妃的祺和宫。 跟随太后多年,这不是若冉第一次来这儿,但显然现在的祺和宫已今时不同往日。良妃一贯喜欢热闹,这宫门内外从前总是人头攒动,经过外面都能听到她爽朗的笑声。可眼下……除了他们几人,就只有严肃把守的宫廷侍卫。此番对比下,别说五皇子了,就连若冉承昭二人,心里也不是滋味。 承昭拿出太后玉牌,侍卫即刻放行他们所有人进门。 大门缓缓打开,几人走入正厅后,一眼就看见颓然坐在主座上的良妃。此时的她,不再珠翠满头,也不再笑眼弯弯,两个眼睛空洞无神地盯着眼前的地面,连有人已经站在她面前,也丝毫未察觉。 “母妃,”五皇子跪在她身前,轻声唤道,“儿臣和六弟来看您了。” 良妃眼神突然一闪,随之缓缓抬起头来,看见眼前的儿子,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泣不成声:“都是为娘害了你,从此后你有了个罪人母妃,便永远低人一等了。” “母妃,您不要怎么说。儿臣永远都不会因您而觉得低任何人一等。您不要放弃,儿臣绝不会眼睁睁看着您就此丧命。这不,我带着六弟过来了,我们一起想办法,让你最大程度地脱罪,您自己不要自暴自弃呀。” 良妃这才止住哭泣,抬头向前。可就在目光接触到承昭眼睛的那一刻,她却再次低下了头。缓了一会后站起身来,声音中满含歉意道:“六皇子,我实在是无言面对你。想必事情你也清楚了,纵使你母妃并非因此而丧命,但终究当时,我是存过那般歹毒心思的。” 一股心酸顿时涌上心头,承昭红着眼眶忍住鼻腔中的哭意道:“惠妃和四皇子那边我不便发表意见。但对于我母妃,如果娘娘您能供出那次的幕后主使,我定尽全力代表已逝的母妃向父皇求情。” 听闻此话,良妃深深叹了口气,无奈地再次坐下,满脸不舍地转而看向自己的儿子:“不是我不想供出来,而是我确实不知道啊。很早以前我就想探知一二了,可对方显然是早已做好万全的隐身准备,行事谨慎无漏,让我查无可查,最终放弃。这么多年过去了,若要重新追究,更是难上加难呀。” “凡走过必留下痕迹,娘娘大可不必就此论断此路不通。毕竟,为了您和五皇子,您也得最后一搏不是?”若冉突然出声,语气轻柔但却让在场所有人感受到她的坚定。 良妃将目光转向这位从前的慈宁宫小宫女,还是从前那张稚嫩的脸庞,但却依稀觉得她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没来由的她便觉得前方出现一条路,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半个时辰不到的功夫,几人就从祺和宫中走出。五皇子满脸雀跃,掩饰不住地开心,大庭广众下还对六弟和六弟妹抱拳深深鞠了一躬,随后三人喜笑颜开地离去,身后的宫门再次紧闭。 少顷,中宫中一片肃静,茶盏被重重放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们真是笑着出来的?”皇后看向面前的心芷,神色凝重。 心芷低着头回:“我们安插在祺和宫的人报来的,想必确实如此。” “他们几个到底说了些什么,你安插的人就没一点儿消息?”皇后眉头紧锁,语气中有着显而易见的焦躁。 “他们显然早有防备,密谈的时候刻意将所有人都支开,是以……”心芷支支吾吾,额头冷汗直流。 皇后双手紧紧绞着手帕,眼中闪过一抹狠戾。 心芷见此,立刻上前劝道:“娘娘,您别着急,说不定其中有诈呢。要知道,当年的事情,我们已做到万无一失,奴婢不觉得这会儿良妃能突然找出些线索来。” 皇后没有言声,站起身来走到门前,看向澄心殿方向。 另一边,若冉和承昭也已经回到王府。看着女儿女婿满脸凝重,冉母的心瞬间悬了起来,找了个机会和女儿独处时,终于问出了心底的担忧:“你二人这次去宫里,是不是要做极其凶险的事?” 原本一直犹豫是否坦白的若冉听闻此话,也终于松了口气。她拉着娘亲的手,看向她的眼神满是歉意:“对不起,娘,让您担心了。我和王爷……确实是在做一件危险的事情。如果成功了,谋害宸妃娘娘的凶手就将伏法,但若是失败了……恐怕……恐怕我们所有人的命都保不住。” “这么严重?那……那成功的几率高吗?”冉母的声音不自觉提高,被女儿握着的双手止不住地发颤。 若冉摇了摇头:“这个说不好,只不过能肯定的是,皇上、太后、五皇子、甚至连三皇子都希望能成。所以我们不是独自在拼。” “那不一样啊,”冉母挣脱女儿的手,在房中着急得来回踱步,“你们冲在最前面,若有什么凶险,最先遭难的是你们。” “对不起,娘。原本我是犹豫是否要把你送回扬州远离这权谋中心的,可我担心您回去后回被母亲他们报复,左右权衡总也下不了决心,所以就拖到了现在。”若冉低着头,满心懊恼。 冉母连忙将女儿拥入怀中,轻轻抚摸她的头道:“傻孩子,就算你要赶我走,我也绝不离开这王府们。天底下有哪个做娘的,明知孩子身处险境,自己却跑得远远的?既然你选择和夫君走上这条险路,那娘就在后面跟着。就算最终天塌地裂,咱们娘儿几个在一起,也都没什么可怕的。” 若冉将脸陷在娘亲怀中,掩住眼中的眼泪,最后轻轻“嗯”了一声。 冉母看着女儿这般模样,犹豫了好一会儿后终于张口问出:“冉儿,你是心甘情愿要和王爷一道面对这生死抉择的吗?不是王爷用权逼迫你的吧?” “没有没有,娘,您千万别误会王爷了。”若冉连忙从冉母怀中直起来,“这一切都是我自愿的,我自己也真心希望能找出谋害宸妃娘娘的凶手,王爷确实没 有半分强迫的。” 看着小丫头急急否认的样子,冉母不自觉心中五味杂陈。一边感叹女儿的婚姻不似她父母那般冷漠无情,一边又担忧这般良缘前路凶险。 不多想了,女儿既然已经做出选择,她这个做娘的哪还有后退的道理。无论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她都跟着这对小夫妻,义无反顾地往前走吧。 到了晚上,若冉一边喂承昭换药,一边将白日和娘的对话全盘脱出。承昭沉默好一会儿后道:“你娘是识大体懂大局之人,说实话,配你那草包老爹确实是委屈了。” 一听到她爹,若冉的两条眉毛立马竖起:“我爹不仅草包而且眼瞎,那全身上下那一点能配得上我娘。” 听见她如此贬低自己的亲爹,承昭忍不住一笑:“不过我却挺感激他的。若不是他这般眼瞎偏心,你也进不了宫,我更是没机会与你相遇。” “那倒也是,”若冉低头一笑,“要是他把姐姐送进宫,然后太后把她赐给你,不知道又是一个什么故事呢。” 承昭哼了一声,脑中浮现出若舒那张让人不适的脸,不觉胃中一阵翻江倒海:“若真是那样,我就让她天天去洗恭桶,少在我面前晃悠恶心我。” 若冉忍不住笑出声来,忍不住开始幻想高傲的嫡姐,蹲在地上嫌弃着埋头洗恭桶的样子。 看着她娇俏明媚的笑颜,承昭眼中不觉闪动着点点星光:“我庆幸能与你相遇。你呢?你是否也庆幸与我相遇?” 轻柔的嗓音飘进若冉耳中,让她的笑容顿时止住,大大的眼睛看向承昭微笑的面容,不知该如何回答。 “冉儿,你是否也也我一样,无比感恩能遇见对方呢?”见心上的女子迟迟未予答复,承昭忍不住再次问道。 若冉的小心脏一跳,反应过来后,红着一张脸慌手慌脚地收拾起桌上的药箱,磕磕巴巴道:“我……我也一样,肯定是很开心能认识你的。你答应过要为我娘和外祖讨回公道,这些我都记得的。” “那你纯粹是因为我答应过你这些,你才愿意和我一起待在这王府中的吗?”承昭苦笑一声,继续追问。 若冉连忙放下手里的药箱,满脸不舍地看着他:“不是的,你不要瞎想,我现在是愿意和你在一起的,也愿意和你一起面对以后的一切。我承认,从前的我,一直在给自己留退路,想着帮你母妃报仇、然后了结完我外祖的事情,就带着娘亲离开这里。可现在……” “现在如何?”承昭站起身来,一把将心上女子搂入怀中,贪婪地闻着她身上混有药香的独特气息道,“现在想和我一生一世一双人了吗?” 若冉缓缓伸出双手,最终紧紧抱住承昭的腰背,坚定道:“只要你一心一意待我,我们就从此一生一世一双人。” 他用手抬起她的下巴,深情地看着她的眼晴,一字一字道:“我承昭在此对天地、对母妃发誓,我只要齐若冉一人,我只愿和齐若冉一人相伴一生。” 随后,深情一吻落下,两颗热烈的心终于紧紧相连。 57. 夫妇一心 第二日一早,若冉一睁眼就看见身侧的承昭。只见他笑眼看着自己,柔情满满似要流出。她稍稍回忆了下昨夜的一切,羞得把脑袋往被子一钻,惹得承昭哈哈大笑,一把把她搂入怀中,轻轻扯下被子,在她额头印下一吻。 “疼吗?”他的嗓音有着一丝怜惜。 怀里的小人儿点点头又摇摇头,让他疑惑地抬起她的下巴,正要再次询问时,若冉出声了:“现在不疼了。” 承昭这才放下心来:“昨夜我很小心,但弄疼你还是不可避免。不过以后会越来越好,所以你也不要抗拒这事儿。” 若冉双颊通红,不好意思地轻轻捶了他一下。没成想拳头好巧不巧落在他的伤口上,惹得他一阵滋哇乱叫。若冉连忙起身查看伤口,发觉他完全就是在演戏后,气得瞪了他一眼反身就要起床。承昭哪里肯放美人归,一把将佳人拉倒搂入怀中,用嘴堵住她的所有抗议。 “王爷、侧妃,该起床了。”门外传来坠儿的声音,这才将承昭的霸道之吻打住。 “真是扫兴,”尊贵的王爷不得不压住下腹的火热,满脸不甘。 若冉噗嗤一笑,趁机整理了下衣服,坐起身来便对着门大声吩咐让她进来。 坠儿一进门有一瞬间的愣神,似乎不敢相信王爷和侧妃正同时待在床上。反应过来后,她会心一笑,当作什么都无异常般开始伺候两位主子的洗漱。 丫鬟们也鱼贯而入、各司其职,不一会儿承昭便更衣完毕,端着茶杯饶有兴致地看着若冉坐在梳妆台前上妆梳头。 “侧妃今日和往常似乎有些不一样了呢。”坠儿将一根玫瑰金簪插入若冉盘起的秀发中后,看着镜子里娇艳欲滴的女子,发出由衷的感叹。 “哪里不一样了?”若冉贴近镜子仔细看着自己的脸,好奇地问。 看着她这副可爱样子,承昭不觉一笑,将手里茶杯放下,起身缓缓走到她身后,将自己的脑袋轻轻放在她肩膀上,细细嗅着她颈间散发出的幽幽清香:“自然是不一样的美了呀。” 若冉正要说什么,忽然从镜中看见身后坠儿正抿嘴而笑,羞得她一张脸涨得通红,连忙将承昭推开后站起身来:“该吃早饭了,娘肯定都等急了。” 说完,逃也似的离开跑出房中,只听见身后传来承昭那家伙肆无忌惮的哈哈大笑声。 气喘吁吁地到了饭厅,冉母不禁好奇:“大早上干嘛这么着急忙慌的,看你,跑得一头汗。” 说罢就掏出帕子来,轻轻擦拭着女儿额头上的点点汗珠。 若冉顺势倒在娘亲怀中,哼哼唧唧地撒起娇来:“娘,我就是想跑嘛。” 冉母哭笑不得:“这是王府,这么没规矩地瞎跑,下人们看见了不会说你家王爷管教不严啊。” “哪个下人敢这么多嘴多舌,看我不打烂他的嘴!”承昭的声音由远及近,没多久就站在二人面前,满眼宠溺地看着赖在娘亲怀中的若冉。 感觉到了女儿女婿间更亲近的关系,冉母心中一暖,拍了拍若冉的背,把她的手交到承昭手中道:“王爷,臣妇老眼昏花的,还是您牵着冉儿吧。这孩子虽说嫁了人,但终究孩子心性仍在,还需您一直不放手才好。” 承昭看着满眼期许的岳母,感受到她话语中的嘱托,重重点了点头:“您老人家放心,我会永远牵着她的手,绝不放开。” 冉母“嗯”了一声,眼中泛起点点泪光,看着女婿接过女儿的手,一起走入饭厅。 三人其乐融融地吃完了早饭,正准备起身离席时,常俭急急忙忙地跑了进来,告知宫里传出消息,良妃娘娘昨夜畏罪自尽,御医正在全力抢救中,但恐怕凶多吉少。皇上得知昨日汾郡王曾秘密前去探望良妃,怒意骤生,已然下诏传他入宫,说是要严审。 “只传了五哥,我淳王府没来旨意吗?”承昭站起身来,眉宇间满是急切。 常俭一个劲儿地摇头:“我们没接到任何圣旨,宫里来的消息也确认,陛下只派人去了汾王府。” “昨日明明是我们三人去的祺和宫,但陛下却仅仅召见五皇子,显然是有什么人或是什么证物,将矛头直接指向了五皇子。恐怕是想将良妃的死,嫁祸到他亲生儿子身上。”若冉走到承昭身后,轻轻抓住他的胳膊,有些不寒而栗的感觉。 承昭握住她不自觉有些发抖的双手,轻声但却坚定地说:“父皇只召见了五哥,说明幕后之人并不想把我扯入其中。但此事因我而起,我就有责任让无辜的五哥脱罪。” “那是自然,”若冉赞同地点头,“良妃是良妃,五皇子本人是从始至终并未做下任何不轨之事。况且若舒那事上,他也曾慷慨出手,这份人情我们也不能不还。” 承昭低头看着她赤诚的双眼问道:“你想好了,现在对方是想放我们一马的。一旦我们进宫为五哥开脱,那就意味着我们不领他们的情,正式向他们宣战了。” “宣战就宣战,原本我们就是要找出谋害宸妃娘娘的凶手,就算现在不挑明,日后迟早也会针锋相对。但现在五皇子命悬一线,容不得我们犹豫不决。” 看着她严正的表情,承昭心中升起一股暖意,笑着问道:“宸妃是我的母妃,五皇子是我的哥哥,你可以置身事外的。以后的路不仅难、而且充满凶险,你现在若有一丝担忧和害怕,我可以请求皇祖母收回赐婚,让姓萧的带你们……” “你说什么呢?”若冉杏眼圆睁,还没等他说完就给了他一拳,“你是不是吃干抹净就想把我给踹了啊,我告诉你,休想!当心我再让你用腊肠嘴吃狗屎!” 承昭苦笑,将小娘子紧紧搂入怀中,将下巴靠在她的头顶上:‘好,那我们就并肩一起走。” 说完,他二人回头看向冉母,见对方眼中没有退缩地对他们点头,便下定最后决心,牵着手一同出府离去 。 当若冉和承昭步入澄心殿时,殿中只有皇帝、五皇子和祺和宫大宫女风婧三人。 皇帝见他二人急匆匆赶来,面上暴怒的神色终于松了松:“你们怎么过来了?” “回父皇,儿臣听闻良妃娘娘命悬一线,觉得事有蹊跷,所以前来问询是否有儿臣能帮的上忙的地方。”承昭带着若冉行礼,起身后恭敬地回道。 皇帝眉头一皱:“你知道什么内情?” 承昭看了一眼满脸期待望向自己的五皇子,示意他稍安勿躁后继续道:“昨日儿臣携妇与五哥一同看望良妃娘娘,若父皇认为良妃母子是那时有小动作,那儿臣就有必要说出自己所看见的一切了。” “嗯,我知道你昨日也去了那儿,但风婧证明此事与你无关,所以朕也就没着急召你进宫。这宫女说当时你们三人一同去看望良妃,但老五趁你们不备之时,将一封密信隐秘地交到良妃手中。怎么?你是有什么线索吗?”皇帝扶着额头,显然有些心力憔悴。 承昭扫了一眼跪在一旁的宫女,嘴角扯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儿臣并无任何线索,只是十分确认当时在场的只有我们四人,为何这宫女能对我和若冉都察觉不到的五哥‘秘密举动’,如此清楚呢?” 风婧立刻磕了一个响头,伏地不起道:“陛下明鉴,奴婢当时听从良妃娘娘的吩咐,暂退在门外,确实没亲眼看见五皇子的所作所为。可等到二位皇子离去后,良妃娘娘便将信件以及拿到这信的经过都告知了奴婢。说是五皇子跪在她身前俯身痛哭时行事,是以六皇子及其侧妃并未有所发觉。” “你撒谎!”五皇子指着她的鼻子暴怒大骂,“你受谁指使如此污蔑我们?那么多年母妃待你如何,你摸着胸口不觉得良心发痛吗?” “殿下,娘娘待奴婢恩重如山,但皇上面前奴婢也不敢虚言啊……” “够了!”皇帝大喝一声打断风婧的哭诉,转头看向承昀,“朕没心情听你们在这争执,朕只相信眼前看见的一切。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若不能提出具实的新证据,也就别怪朕心狠。” 承昀瞬间哑口无言,紧握的双拳隐隐发抖。见此情形,承昭再次出声:“父皇,敢问这信里到底写了些什么?良妃娘娘又为何突然寻了短见呢?” 皇弟看了眼最爱的儿子,示意禄安过来将案桌上的两封信交给承昭。 承昭全部读完后,一边思考一边将信转给若冉。后者见上首的陛下并未反对后,才接过来一字一字开始。 原来,这两封信其中一封是五皇子写的,里面的内容是让良妃想办法把皇后拉下水,污蔑皇后就是当年那个唆使她毁掉雪莲的幕后之人。而且为保可信度,既然还建议她假作以死进言。 而另一封信自然就出自良妃娘娘之手,事无巨细地交代了多年前皇后是如何说动她下手,她又是如何完成毁掉雪莲的全部过程。 58. 疑云 若冉轻轻将两封信放在禄公公的托盘中,随后转头看向承昭,见其点头同意后,便开口对皇帝道:“父皇,请容儿媳说几句自己的想法。” 皇帝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一旁的承昭,终于点了点头:“你说说看。” “儿媳想问问父皇,凭何断定这两封信就是出自五哥和良妃娘娘之手呢?毕竟模仿字迹这种事,也并非多难,这世间多得是个中好手。”若冉语气轻缓道。 皇帝看着这位不久前还只是个慈宁宫小宫女的儿媳,语气中有些不悦:“凡事总要有个凭据,没得空口白舌就判定真伪的。实际在你二人到来之前,老五就叫过冤屈了,说他从未写过这封信,也笃定另一封绝非出自他母妃之手。朕也不是那等糊涂之辈,拿到这信的第一时间就找来了我大朔第一墨卿——翰林侍书加以鉴定。也正是得到了他肯定的确认后,朕才宣召老五入宫。” 此话一出,承昀顿时瘫坐在地,眼神呆滞地不断喃喃:“不可能,这绝不可能……绝不可能……” 若冉侧头,见承昭满眼愧疚地看向五皇子,心中不觉一阵发酸,鼓了鼓勇气后转头看向皇帝道:“父皇,儿臣曾在慈宁宫中有幸见过侍书大人的笔墨,确为世间瑰宝。可儿臣认为,写是一回是,鉴又是另一回事。实不相瞒,儿臣对于模仿他人笔迹有些心得,这两封信字数不多,仿冒难度属实不大。不妨从民间找来些鉴别高手,这样也能让所有人心服口服啊。“ 语毕,殿中所有人目光齐刷刷从若冉转向皇帝。后者摸着下巴上的山羊胡,沉思片刻后对禄安道:“传朕旨意,让京兆府尹尽快送几个字迹鉴定高手入宫。” 承昀的眼中再次燃起亮光,对父皇重重叩了个头后,对承昭和若冉二人投去感激的目光。 殿中一片肃静,若冉眼角余光却始终关注着风婧。当见她微微颤动的双手后,嘴角一笑,对身边的承昭轻轻点了点头。 承昭心领神会,对她回了个点头后,转而看向上首:“父皇,良妃娘娘那边怎样了?” 皇帝扶额叹气:“宫女们发现时,良妃悬于梁上已不再动弹。御医们诊治过后,断定气闭伤脑,元神昏蒙,能否再醒过来,只能听天由命了。” 听闻此话,刚刚有了斗志的承昀再次瘫坐下去。若冉二人见此心里一阵难受,承昭更是想到了自己母妃离世时的情景,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若冉不忍看他这般难过,连忙再次出声问向至尊陛下:“父皇,儿臣对医术有些钻研,想去探望一下良妃娘娘,还请恩准。” “你的意思是,你能救治连御医们都束手无策之人?”皇帝嘴角隐隐露出一丝嘲笑,随后意有所指地看向她身边的承昭。 “父皇,若冉外祖生前为扬州名医,而她自幼跟随外祖学医。要说医术超过御医,那自是妄语。但说不准,来自民间的医术会有别样的发现。” 承昭躬身行礼,请求之声刚一落地,前方沉重的叩头声再次响起。承昀声泪俱下地乞求道:“父皇,还请您大发慈悲,儿臣感激不尽。” 终究多年父子之情和枕畔之忆,皇帝无奈地点了点头,对承昀道:“你随他二人一道过去看看吧,没准也是最后一面了。” 承昀泪水再次落下,磕头、起身、跟在承昭后面跨出澄心殿大门。 三人一进祺和宫就看见越嬷嬷带着几个慈宁宫宫女太监守在良妃寝殿内外。若冉连忙上前询问,方知是陛下考虑到此事涉及中宫,为避嫌不得已求到慈宁宫,请求太后派人一刻不移地盯着昏迷的良妃,未经他的允许,绝不能让除御医和任何人靠近。 看着这么大年纪仍亲力亲为的越嬷嬷,若冉一阵心疼却也无计可施。她知道,整个宫中的宫女,除了慈宁宫的外,所有人都有可能是皇后的人。而受如此重托的太后,又怎能不派出自己的心腹前来。 越嬷嬷感受到小丫头所想,笑着安慰道:“我也没费什么事,挑选了几个一进宫就待在慈宁宫的小丫头,上手伺候良妃的都是她们,我也就是盯个梢,不用我亲力亲为的。” 听了此话,若冉还是难过得想掉眼泪。毕竟越嬷嬷上了岁数,这般昼夜不停地连轴转,身体哪受得了。正要说些什么的的时候,一脸着急的五皇子走到她面前,满眼悲戚:“六弟妹,你赶紧看看母妃吧,我怎么叫都叫不醒她,在这么昏迷下去,恐怕……” 若冉连忙快步跑到良妃床前,看着她如纸般苍白的脸色心中顿觉不妙,二话不说开始诊脉。 屋子里静悄悄,显得几人的呼吸都变得异常沉重。若冉的眉头越皱越深,看得一旁的承昀都快忘了呼吸,两只手的手心全是冷汗。 仿佛过了漫长的几十年,若冉终于停止诊脉,轻轻将良妃的手放回被褥中。还没来得及说出自己的判断时,五皇子就急不可耐地问道:“母妃没有生命危险吧?她养养就能好的,是吧?” 看着他满怀期冀的眼神,若冉有些不忍告知他真相。从脉象上看,一切正如御医所言,由于错过了最佳抢救时间,良妃现在的情况很不好。就算得到最周到的照顾,恐怕也紧紧只能维持现状。想要她苏醒过来甚至恢复如前,几乎没有可能。 明白到她的支吾躲闪,承昀险些站立不住,一旁的承昭立刻伸手上前一把扶住,满怀愧疚却也无言宽慰。 哪知这如同点了对方的火药,瞬间让承昀爆发出剧烈的反应。这位从收到母妃病重、到澄心殿受冤都一直压制自己内心情绪的皇子,一把打开六弟的手,指着他的鼻子痛骂道:“都是你!都是你!若不是听信你教唆,我又怎会去京兆府挑事。最后不仅自己被人陷害,还连累了母妃。我怎么这么傻……” 他痛不欲生,跪在床前,趴在母妃身上嚎啕痛哭。 若冉走到承昭身边,两手轻轻搭在他的一只胳膊上,默默分担着他内心的愧疚。 此情此景下,越嬷嬷也不好受,缓缓上前走到五皇子身后,轻声道 :“殿下,娘娘需要静养,您如此这般,恐怕对娘娘的恢复不利啊。” 承昀立刻压制住自己的哭声,双手紧紧握住良妃的手,凄凉的背影让在场其余三人不忍再多看一眼。 回到淳王府已近酉时了。两人虽未用午饭,但却一丝饿意全无,垂头丧气地径直回了卧房。 冉母虽然担心,但终究不好过问这等宫内秘事,只得按下心中所有的担忧暂时不表。 夜幕降临明月高悬之时,一个熟悉的黑色身影再次迅速出现在书房门口。 “景和哥哥,你可来了,”还没等来人摘下面上的黑巾,若冉就急切地开问,“我在宫中把了良妃娘娘的脉,确实如御医所述,仅仅就是气闭伤脑,不仅体内没有任何毒素,而且全身上下除了脖子有勒痕外,也并未见其他外伤。” 听着若冉细细描述脉象详情,萧景和也渐渐陷入迷惑:“难不成良妃娘娘她……确实是自寻短见?” “绝不可能!”若冉回忆起昨日他们几人在祺和宫中秘密商谈后续计策时,良妃眼中那重新燃起的希望之火,斩钉截铁地否认。 承昭也点头附和:“就现在的情况来看,的确也不大可能。良妃娘娘她如今危在旦夕,御医断定她就算苏醒过来,也不大可能恢复如初,大概率是终身残疾。如此之大的代价,恐怕无人会搏吧。” “良妃的脖子上的勒痕如何?”萧景和显然认同两人观点,转而发觉其他疑点。 “并无异样。我曾近距离仔细查看,显然是有挣扎痕迹的。”若冉立刻答道,斩钉截铁。 萧景和噤声不语沉思片刻,然后继续问:“那她脖子上是否有指甲的抓痕?” 此话一出,若冉和承昭都是一愣,但瞬间就都反应过来。良妃养尊处优这么多年,同宫中其他嫔妃一样,常年留有精致的长指甲。若真是在有意识的情形下上吊,必会不自觉奋力挣扎、双手用力扯开脖间束缚。如此,不仅仅会造成勒痕更重,更会在娇嫩的颈部皮肤上留下明显的抓痕、甚至折断几只指甲才对。然而,良妃的前部脖子,却只有触目惊醒的绳子勒痕,显然是有人刻意制造她自尽的假象,但却只做了一半。 “所以现在可以确认良妃是在无意识的情况下,被人吊上去的。”承昭看向若冉,眼神中既有发现突破口的兴奋,也有对良妃的愧疚之心。 若冉哪里不知道他内心的挣扎,上前握住他冰凉的手,安慰道:“总算找到一个突破口,日后也好在父皇面前点出来。只要疑点不解,五皇子的罪就不能定。若许大人那边找来的人也能同时判定两封书信字迹可疑,那翻盘的几率就更大了。” 承昭低头看着她的脸,回握着她的小手,嘴角终于露出一丝微笑。 一旁的萧景和看着眼前的一切,仿佛听见一记惊雷炸在头顶,脑中嗡嗡一片的同时,眼中的的画面渐渐模糊、耳旁的声音越来越远。 终于,他最害怕的,还是到来了。 59. 柳暗花明 “萧公子,您怎么来了?” 当听见悯秋的轻声呼唤时,萧景和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从淳王府出来后,不知不觉间竟然走到了魏府大门口。 见他终于有了反应,悯秋也顾不得许多,迅速将他拉进府中。等大门重新关上后才解释道:“请恕小女子失礼,但考虑到你如此装扮不宜在外久留,所以……” 萧景和低头看了眼自上而下全黑的自己,露出一丝苦笑:“多谢魏小姐思虑周全,在下疏忽了。我这就离去,免得给府中带来不便。” 说罢转身就要离去。 “站住!”身后传来悯秋带着怒意的喝止,“你当我魏府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穿成这样进来,待了不到片刻就离去。平常时候还好,如今宫中形势一团乱,你又和淳王府交好,不知道的还以为我魏氏一族也参与了其中宫斗,你来的这趟是为了送什么密信,送完便走呢。” 萧景和当场愣住,缓缓转身对悯秋抱拳行礼:“的确是在下考虑不周了,给小姐和魏府带来这般风险,并非出于本心。还请小姐看在旧交情分上,不要追究。” 悯秋眼中闪过一丝忧伤,原本尖利的语气也瞬间柔软下来:“萧公子,您觉得我会追究您哪怕一丁点过失吗?哪怕我和全家被你们的敌人盯上,我也无怨无悔。不就是死吗?我只想……只想让你多陪陪我罢了……” 此话说完,如她所料,萧景和眼中闪过一丝躲闪,脚步也不自觉后退几步。她苦笑一声,缓缓坐下:“您不知道在看见你的一刹那,我是有多么地开心。可最终,还是镜花水月。” “我不值得你这般的,”萧景和终于开口连连摇头,对着面前悲伤不已的女子,脑中却浮现出刚刚淳王府中若冉和承昭二人相互依恋抚慰的一幕。正想立刻逃离此地的时候,忽觉胸口一闷,一股腥甜直冲喉间,吐出一口鲜血后便失去所有知觉。 第二日一早,萧景和醒来时天刚蒙蒙亮,发觉自己正睡在一个陌生的房间,警觉地坐起后,却看见伏在床边的悯秋。 悯秋被动静惊醒,抬头看见他已起来,浓浓黑眼圈上的一双眼睛闪出点点星光:“萧公子,你可醒了。大夫说你是肝气郁结,急火攻心,到底是何事让您这般焦心,以致……” 话音戛然而止,意识到自己实在没有资格过问萧景和的心事后,她立刻默默将心中所有担忧和委屈全部咽下。 萧景和再次想起昨夜的情形,看着窗外心中渐渐升起的朝阳一阵落寞,他终于还是失去了他呵护备至的女子。为了她,他从扬州到京城,日盼夜盼盼着她奔向自己,可终究还是一切随风。 他苦笑一声后,开始仰头大笑,既嘲笑自己的愚蠢天真,也嘲讽这皇权富贵的蛊惑人心。 “萧公子,您这是怎么了?”悯秋呆呆地看着他这般失控,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 直到萧景和笑出眼泪好一会儿,他才终于止住这骇人的行为。看着身边一脸担心的悯秋,嘴角扬起一抹嘲讽问道:“你说你喜欢我,那你到底喜欢我什么?我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没权没势,孤身一人,只有一间小药铺赖以为生,比路边的乞丐也强不了多少……” “您不要这么说。”悯秋立刻打断,心中泛起一阵酸楚,“您不知道您有多完美,无父无母、完全凭借自己的力量就在这硕大的京城中立足,光凭这一点就不知能让多少人汗颜。更难能可贵的是,您有一颗善良的心,这么多年一直默默照顾若冉妹妹,还收留当时无路可走的我……在我心中,所有人都比不上您,包括那些什么所谓王权公子。就算他们站在您身侧,也顶多是一群穿金戴银的纨绔浮夸,只能显得您更加高洁儒雅,是这世间少有的翩翩公子。” 听着这番发自肺腑的赞扬,萧景和却没有一丝愉悦。他只知道他的女孩儿眼中已没有他,他只知道那种有权有势的王爷终究抢走了他最珍贵的宝贝。 “谢谢,没想到还能有人觉得我这么好。”他语气幽幽,好似经过昨夜,他二十年来的所有骄傲和韧性都被瞬间抽走,让他再也无法看见前方的光和路。 悯秋大概猜到了什么,小心翼翼地问:“萧公子,昨夜您是去淳王府了是吗?是不是若冉妹妹她……” 萧景和苦笑一声:“淳王侧妃已不是我等能直呼名字之辈了,魏小姐此后需慎言。” 此话一出,悯秋便瞬间明白了个大概。虽然不知具体原因,但这结果显然很好。她压制住心中的悸动,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便大胆地开口留心上人在府中用早饭。 一切进行得相当顺利。虽然餐桌上萧景和仍然心情不高,但终究二人之间的关系不似从前那般生硬。 马车缓缓离去,悯秋一直等到街头什么也看不见,才转身进门。这么多年,她第一次觉得从大门到后院再到自己卧房这一路的景色是如此清新迷人。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美好年华的脸庞,羞涩地喃喃自语:“娘,您看见萧公子了吗?您也觉得他是这世间难得的好男儿吧?您在天之灵一定要保佑女儿啊。” 另一边的淳王府中,若冉二人直到快晌午才等来宫里的谕旨,陛下让他们立刻进宫。 到了澄心殿,一眼就看见几张陌生的面孔,想必是许封找来的字迹鉴定高手。两人刚一行完礼,头顶就传来皇帝的声音。 “朕已经按照你所说,重新鉴定了这两封信。但这些行家也只是觉得有造假嫌疑,给不出实据来。你说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若冉抬起头来,发现皇帝这次是对着她而不是一旁的承昭发问,接收到夫君鼓励的点头后,大胆提问:“儿臣不大清楚,这几位行家到底从何判定这信有造假嫌疑呢?” 所有人的目光顿时转到那几位笔记鉴定人身上,惊得他们又是一身冷汗。在许封的提醒下,其中一个所谓年长者才磕磕巴巴将几人的判断一 一道来。 原来,经过好几番对比,他们几人全部发现到一个奇怪的现象。两封信中的每一个字都和良妃及五皇子留在宫中的手书如出一辙,从下笔轻重力度到行笔转折,竟寻不出半分差异,这显然有悖于常理。 若冉听闻此话,瞬间了然,转头对皇帝道:“父皇,此事已经很明显了。这两封信就是有人刻意根据宫中所存的手稿一字一字临摹所写。虽然这人书法功力极佳,但显然并非作假行家,否则断不会完全不知此中禁忌,让我们没费什么功夫就找到了破绽。” “朕还没说什么,你就定性造假了?”皇帝嘴角一歪,目光从若冉转向承昭,那意思好似在说,你也不管管她? 承昭一笑,满眼宠溺地看了眼若冉,随后抬头回道:“父皇,冉儿在临摹书法这方面的造诣远在儿臣之上。刚刚她那一席话,不仅仅是点拨了此案,更是让儿臣受益不少,进而发现了新的线索呢。” “哦?什么新的线索?说说看。”皇帝显然很心情好了不少。 “父皇,您时常说儿臣的字龙飞凤舞,入不了眼。可是你是否知道儿臣给您上书的每一个字已是极力维持工整了,那些在外的手书若被您看见,恐怕您得当场气死。当然,五哥好风雅,行文书法历来是我们几兄弟中的佼佼者,但即便如此,儿臣也相信他在宫外的书作会比您手中的更为潦草。”承昭点到即止,并未延伸。 精明的皇帝几乎瞬间明白儿子的所指,冷笑一声:“明明外间的手书更容易拿到,这人却只盯着朕手里的东西。看来,贼人就在朕身边啊。” 若冉承昭二人对看一眼,会心一笑。父皇不仅已认定两封信都为造假,而且还将嫌疑人缩小范围。很好,一切都在往正确的方向走。 “禄安!”皇帝微微侧头叫道,“你去趟慎刑司,亲自审讯那个祺和宫宫女,一定要从她口中问出点儿什么来。” 禄安正欲接旨,突又想到什么,小心翼翼地问道:“若那丫头嘴硬,恐怕……” “恐怕什么?嘴硬就用铁烙撬!当了这么多年的内务总管了,难不成还让朕教你怎么审人不成?”皇帝横了一眼这位大太监,没好气道。 禄安听后连连点头,微笑着退下。 “父皇,五哥现在祺和宫吗?儿臣有些挂念,想去看看他和良妃娘娘。”承昭见闲杂人等都已退下后才说道。 皇帝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真听说他对你颇有怨念,你还这么惦记他?” “不瞒父皇,此事确实因儿臣而起,是儿臣发现有歹人计划借五哥而图谋什么,说动了他借机彻查,这才引火烧身,母子俩有此一劫。”承昭满心愧疚,低头低声回道。 “嗯,去吧,既然现在证明那封信是假的了,想必……” “父皇,儿臣有事启奏。”皇帝的话还没说完,突然看见五皇子急匆匆走进澄心殿,直接跪倒在地,俯首大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