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饶令使也可以追到罗浮将军吗》 1、当混沌医师的第一天 景元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在做梦。 缓缓推开那半掩着的朱漆大门,带起的风吹得檐下那枚铃铛轻轻响动。 白发将军闭上双眼,接下来,是一阵窸窸窣窣的风,走过石板铺成的小路,会经过他曾经的训练场,里面的武器架摆放着几柄崭新的木刀。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年少时意气风发的自己在这里舞剑弄影,又仿佛听见志同道合的友人在旁呼唤。 一群人欢声笑语,嬉闹着走过院角那颗黄得扎眼的银杏树。 也走入了时间的尽头。 “亲爱的……为什么要闭上眼睛呢?” 一双手从背后轻轻搭上他的肩膀,带着湿冷的气息,如蝮蛇般攀附而来,轻吻着他的耳垂,那语气竟还带着几分委屈:“你上次明明很喜欢这里的。” 景元双眸依旧紧闭。 是啊,他怎能不喜欢这里呢? 这座庭院,承载着他人生中最为意气风发、最为畅快的时光,应当放在心底作为宝物小心珍藏,而非成为居心叵测的敌人用来伤害他的工具! 那蛊惑的声音仍在耳畔回荡:“好吧好吧,既然你不喜欢,换一个地方如何?你知道,我总是愿意对你妥协的。” 刹那间,四周的风声变了。 景元猛然转身,趁机伸手去抓对方的衣领,欲将其按倒在地。 攻击落空了,那人语气嘲讽:“好凶啊~” “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好不好?我不信你两眼空空。”说着说着,似是觉得有趣,他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景元稳住身形,抬手捂住一只眼睛,鎏金色的光芒依旧穿透阴翳,直射黑暗之处。 场景转变被迫中断,四周皆是零碎的梦境残片,化作一柄又一柄锋利的匕首,将他的回忆划得鲜血淋漓。 没事,这次争取记住更多的情报带出梦境,他气狠了一般攥紧手指,实则用指甲在掌心不停刻画下讯息。 此间梦境甚异,一觉醒来什么都不会留下,只在下一次进入时,才会想起之前发生的一切。 “阁下藏头露尾,叫景元如何看清?” “原来你想见我吗?” 那人欢欢喜喜地从阴影中现身,亲昵地搂住景元的脖子,每一个动作都洋溢着愉悦的情绪,“你再等等,很快,我就能……” 景元回头,却只在黑沉的雾气中,瞥见一抹从瞳孔蔓延到眼角的猩红。 随后,梦,醒了。 “这位先生,可以睁开眼睛了。” 许多年之后,面对下首的云骑军,彦卿骁卫总会回想起第一次见到丛郁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但现在,对方在他眼里,只是一位不慎跌落的可怜游客。 丛郁眼皮微动,感受到自己正被人抱在怀中,连忙跳了下来,“我是丛郁,多谢你啊,这位小哥……小弟弟。” 他伸出手,本打算友好地拍拍对方的肩膀,却只摸到空气,又往下移了几分,才触碰到对方的身体。 彦卿:“……” 他只能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没关系,我还会长高的。 “先生,你怎么会从高处掉下来?是哪项设施出了问题吗?”从动作看,这位化外民还是个盲人,刚才飞出去的物品正是墨镜和盲杖,只是当时他一心救人,没来得及去捞那些东西。 丛郁下意识想推眼镜,也摸了个空,手指尴尬地摩挲着另一边手腕上的手镯,忙解释道:“没有没有,只是一个朋友和我开的玩笑。对了,请问你有看见我的其他东西吗?” 也不知道这所谓的“朋友”是真是假,开这种可能出人命的玩笑,实在是不妥。 彦卿点了点头,随即又想起丛郁看不见,便说道:“放心,待我去寻一只谛听来,定能为你找回失物!来,先用这个代替一下吧。” 丛郁手中一凉,摸索着多出来条状物,是个剑鞘,“你是剑士呀?好巧,我之前也学过一些剑术,等等,这个年纪……莫非你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彦卿骁卫?” 彦卿在前面为他引路,“你认得我?” “我来罗浮之前特意看过了相关的风物志!”丛郁显得格外兴奋,手中还挥舞了几下,“没想到一来就能遇见你,我可太幸运啦!” 彦卿观他出招迅速,不禁动了比试的念头,“还不知晓先生来罗浮所为何事?若是求医,彦卿可送你去丹鼎司……” 最好能早点把眼睛治好! 丛郁随口一答,“好啊,反正我就是受丹鼎司邀请而来,迟早要去的嘛。” 彦卿:“啊?” 这一声“啊”弄得丛郁有些搞不懂状况了,表情是肉眼可见的疑惑:“诶?你不是专程来接我的吗?” 彦卿:我不是啊我只是在日常巡逻来着! 在将军身边上值时,确实听闻丹鼎司想要邀请混沌医师一事,可那批复不是昨天才通过的吗? 丹鼎司效率竟如此之高,今天就把人请来了? 丛郁看上去难过极了,喃喃道:“还以为是得了罗浮神策将军的看重,这才派他的小徒弟来迎接我呢……” 彦卿急切道:“将军自然是看重每一位贵客,是我不知所谓了。还请先生出示身份证明,彦卿也好方便行事。” “我明白,工作得留痕嘛。”丛郁边说边在身上摸索,“还好手机没丢,不然可就麻烦了,喏。” 他将手机递给彦卿,“我找起来也不方便,你自己看吧。” 彦卿愈发感到羞愧,对方如此真诚,连私人物品都放心交给他,等确认无误后,自己一定要以信任回报才是! 尽职尽责为同事减轻工作负担的骁卫大人,跳过星网上花里胡哨的身份证明,直接找到了与丹鼎司的联系记录。 对于前者,他并不熟悉,而看到后者…… 彦卿眨眨眼,陷入短暂的沉默。 那确实是丹鼎司的常用账号没错,但谁家正经人在回复后的半个系统时内就赶了过来啊? 而且这半个系统时甚至还包含了他们见面后的时间,算起来,怕是同意丹鼎司邀请后十分钟就到了罗浮! 彦卿顿了顿,语气复杂,“请问先生是通过何种方式前来罗浮的?” 丛郁浑然不觉他的怀疑:“我那朋友是无名客嘛,说是用界域定锚能直接把我送来,省时又省力,我一听觉得哇,这可太棒了,就同意了。” 彦卿向日葵猛回头,“所以您尚未在天舶司登记是吗?” 丛郁:“我刚从天上掉下来就被你接住了,不过按理说那里应该是平地才对啊。” 重点是这个吗? 你现在算是偷渡客知不知道啊! 彦卿手指在玉兆上都快按出残影了,丹鼎司、天舶司、地衡司以及将军那儿都得通知一声,“丛郁先生,还请先和我去登记,丹鼎司的人稍后就到。” 转头看见混沌医师一直紧闭的双眼,彦卿心里软了几分,毕竟自灭者都不容易。 “至于眼镜和手杖,”他贴心地换了个委婉的表达,“我会安排专人去寻找的。” “太感谢了!我正愁不知道怎么办呢!”丛郁伸出手就要去拍彦卿的肩膀。 在另一个方向的彦卿连忙挪动位置,这才叫丛郁的手没落空,少年眼中怜悯更甚。 “您的身份是?” “混沌医师。” “您的入境目的是?” “医术交流。” “您是否愿意承诺:不违反仙舟联盟律法、依法依规进行医术交流、不进行签证许可范围外的活动?” “是的,我承诺。” “您是否愿意承诺:不进行任何与[长生]相关的非法研究?” 丛郁顿住,脸部转向彦卿的方向,“你们丹鼎司的研究……应该没有违法的吧?” 他满脸都透露着“无辜”与“茫然”,以及“我是守法公民,犯罪分子远离我”的意味。 并不在那个方向的彦卿再次确认丛郁眼盲的真实性,游客与混沌医师对罗浮治安的威胁程度完全不一样。 “……不会。”彦卿默默催了催谛听的进度。 化外民摸不清仙舟人的界限是常事,为了从源头扼杀可能性,涉及医学方面的来客都会收到一本《仙舟律法:从入门到精通》的小册子。 彦卿拿着手册,“我可以给你录制音频。” 丛郁放心地回复接渡使,“我承诺。” 狐人拉过他的手,摸上那纸盲文合同,温声道:“确认无误后,请在这里签字。” 丛郁表情微妙一瞬:“我的眼镜还没找到?” 彦卿:“快了。有什么问题吗?” “我不会读盲文。” 狐人接渡使:“?” 尽管对面看不见,但良好的职业素养还是让她下意识扬起笑容,“这边可以为您请一位律师为合同做保,您也可以找信任的人为您确认条款,或者有其他……” 解决方案很好,但没必要。 丛郁转动着手腕上的镯子,“我的意思是,有眼镜在,我能自己看见。” 彦卿有很多疑问,但又怕戳到对方伤口,只得干巴巴“哦”了一声。 令人窒息的五分钟过去,眼镜回到了它的主人手里,丛郁粗略看过一遍,签下名字。 接渡使在喉咙里卡了半天的那句“欢迎您来到仙舟罗浮”终于能够说出口,带着礼貌的微笑将两人请了出去。 “小彦卿,接下来怎么走?” 少年盯着玉兆的眼神凝重,那柄尚未寻回的手杖……落到了建木的封印上。 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2、当混沌医师的第二天 “没什么,丛郁先生,丹鼎司在这边。”彦卿将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从脑海中驱散。 地衡司的人算过角度,那手杖从高空坠落,确实存在碰到外围封印的可能性。况且,这并非首例此类情况。 恢复视力的丛郁语气轻松,“久仰仙舟医学造诣高深,不知此次前来,能否找到治愈我这双眼的良方。” 彦卿担心的目光似乎要透过镜片,好好瞧出毛病到底出在哪里。 丛郁推推眼镜,黑沉沉的镜片仿佛一个黑洞,将所有的光线都吞噬殆尽,“别想了,小朋友看见可是会做噩梦的。” 哪有他说得那么夸张?彦卿可是上过战场的人,凭借自己的真本事立下了赫赫军功,什么样可怖的伤势他没见过? 少年骁卫只当丛郁是在哄小孩,心里憋着一股气,却又不好发作,思来想去,他加快了带路的步伐。 哼!成天坐诊描方的医士就该多锻炼锻炼! 丹鼎司早早做好了准备,司鼎之位空悬,便由其下的丹士长出面接待。 这是极其合理的待遇,走上这条命途的大多数人都已沉入虚无,混沌医师并不多见,而每一位都立志于在有限的时光里尽力医治他人的虚无,着实值得尊重。 而这位不远万里赶来的丛郁先生,更是在前些日子里几乎根治了一位堕入魔阴的仙舟人,丹鼎司上下都期待着见识他的本事呢。 凭借着听声辩位,丹枢对来人微微点头致意:“感谢您的到来,没能及时迎接,是我司工作的失误,还望您多多包涵。” 丛郁盯着她没有焦距的眼睛,突然一笑“是我来得太过急切,丹士长大人不必自责,您所编纂的《要药分剂》在我的同事那儿可是人手一册,其中用药之法堪称精妙绝伦!” 彦卿有些紧张地看向说着场面话的两人,再精妙绝伦的医术也无法治愈长生种的天缺,找不到治疗方法的丛郁不会转头就走吧? 丹枢领着人往里走,“丛郁先生谬赞,被您治愈的那位患者,可是每天都在夸赞您医术精湛。” 经过丹鼎司与十王司的反复验证,那位患者再次堕入魔阴身的概率微乎其微。在征得本人同意后,她们甚至还取了部分样本进行研究,结果只显示患者身体十分健康。 看来是人家的独门手段,总不能为了治愈魔阴身,就逼迫医士们踏上那虚无的不归路吧。 彦卿目送着两人渐渐走远,心底这才松了一口气,可随即又开始为那根可能沾染了建木气息、已被送往工造司的手杖发愁起来。 丛郁先生对罗浮十分信任,轻易就接受了他的说法,可他却想着能尽快帮丛郁解决问题,毕竟帮人就要帮到底嘛。 诶,他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恋家的小燕子扑棱棱飞回巢穴,叽叽喳喳地向饲养者分享一整天的行程。 景元停笔,上下打量着长势喜人的小徒弟,“彦卿,你的剑鞘怎么少了一副?” 彦卿:“!” 他抱着那柄失去了漂亮外观的宝剑,暗自感叹:还是将军慧眼如炬,轻易就发现了他都未曾察觉的异常。 也罢,等之后寻回手杖给丛郁送去时,再把剑鞘取回来便是。 青镞呈上整理好的报告,说道:“将军,界域定锚一定范围内的建筑变迁记录都在这里了。” 彦卿上前一步,“他的身份有问题?” 白发将军轻轻压着额角,仿佛要将涌上心头的倦意全部按下去,“身份无误,来历明朗。但是……” 他修长的指尖落在一处记录上,沉稳的声音带着些许疲惫,“那处落点由平地转为悬崖的原因为——金人叛乱。” 彦卿呼吸一滞。 他虽然注重剑术修炼,但也从未落下文化课程,自然知晓那是多么久远之前的事情。 ——久远到连帝弓司命都尚未诞生的年代。 而游云天君的虹车再次始于星空中不过十五年,若是丛郁没有说谎,那位送他过来的无名客该是什么样的存在? “彦卿,莫想太多。” 景元合上厚厚一沓记录,“丛郁是丹鼎司特意邀请来的医学人才,至于除此之外的其他身份嘛……” 白发将军弯起眼睛,故意拉长了语调。见小孩实在急得不行,他才缓缓开口:“与博识学会有过一次私人合作,再没有别的了。” “这么神秘?”彦卿若有所思。 随即,他的额头被轻轻敲了一下,“都说了别想太多,要是有空闲,不如去帮帮巡逻队。” “将军!” 彦卿哼唧着,还是依景元的意思转身走远了,青镞带上房门,房间里只剩下一片寂静。 景元身体卸力,向后靠去,紧握的手心滚烫异常。 自从梦境醒来,景元执笔如刀,将唯一的线索在心中反复琢磨,最终却只在纸上落下一个字。 桌案上的卷轴缓缓摊开,正中央是一个笔锋略显不稳的“故”字。 是故事、故往,亦或是……故人? “唉……”景元长叹一声,也罢,总不至于毫无收获。 那看不清、摸不着的梦境依旧朦胧,另一边的困境却逐渐清晰起来。 派出去的卧底传回了重要情报:活动范围仅限于罗浮的药王秘传,接收到了一则来自[谒寿净土]的传讯。 这枚潜伏在敌人内部的巡镝留下一句“定会探明缘由”后,便再也无法联系,尚不清楚他是否收到了神策府发去的“保全自身要紧”的指令。 ——谒寿净土,丰饶之福地。 景元面前陈列着近百年来所有与之相关的情报。 约三百年前,有人在这里栽下了一棵遮天蔽日的巨树,为寰宇的绿化立下了卓越功劳。 若栽种者不是丰饶星神药师,仙舟联盟或许会很乐意见到这样的景象。 而被栽种下的那棵巨树,正是仙舟联盟全力追猎的敌人之一——丰饶令使,少焉。 “阿嚏——” 丛郁打了个喷嚏,下意识后退一步,与那位浑身长满花枝的病人拉开了些距离,“抱歉,这里的花粉可能太浓了……!” “没关系,呼吸面罩在那边。” 失明之人的其他感官往往远超常人,丹枢其实也感到有些不适,但她并未表露出来。 丛郁揉了揉鼻子,“不用了,过一会儿应该就能适应。” 他查阅过病例记录,这位病人的情况不容乐观。 除了那些扎根于血肉之中的枝叶,其外在还呈现出类似魔阴身的症状,这让病人终日郁郁寡欢,不仅不愿配合治疗,甚至还产生过前往十王司接受审判的念头。 医身容易,医心却难。 不过,这恰好是混沌医师所擅长的领域。 丛郁伸出手,轻轻覆上花丛中那双目光空茫的眼睛,掌心浮现出一圈仿佛能吞噬所有光芒的黑色虹晕,温声道:“睡吧,等你醒来,明天将会是个好天气。” 病人那双不知睁了多久、早已干涩的眼球微微转动了一下,似乎看了他一眼,随后便缓缓闭上了。 连接花枝内部的仪器突然发出警示音,丹枢侧耳倾听着医护人员汇报的各项数据,这位即便是使用重药也抗拒入睡的病人,终于得以安宁。 人群中响起几声低低的欢呼。 丹枢弯起嘴角,由衷为又一条生命被挽回而感到喜悦,“数据记录完毕。在下代表丹鼎司全体人员,感谢您的出手相助。” 既然已经出手,丛郁便决定干脆把那些花枝也一并处理掉,至少这样鼻子就不用再遭罪了。 “好说好说。”他伸了个懒腰,只觉得忙碌了一整天,骨头都在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不是说长生种都习惯慢节奏的生活吗?为什么他一点都没感觉到呢? 似乎察觉到他心中的疑问,丹枢脸上带着歉意说道:“实在是病情危急,才耽误了您不少时间。我已在尚滋味设宴,为您接风洗尘,虽然有些迟……” 话未说完,饿得发慌的丛郁便握住了她的手:“不迟!一点都不迟!我们快走吧!” 丹枢沉默片刻,用更用力的力道反握回去:“……没问题。” 一直跟在两人身后负责记录的丹士,此刻脸上有些茫然。 刚才好像……隐约感受到了一丝杀气? 宴席间,众人推杯换盏,气氛热烈,丝毫看不出杯中的液体其实是零酒精的饮料。 “等会儿回去还得写报告呢,丹士长大人查得可严了!”一位医士悄悄凑到丛郁耳边,脸颊因热气熏染而泛红,“对了,你怎么还戴着墨镜啊?这样多不方便……” 丛郁轻轻避开他的手,解释道:“取下它才是真的不方便,我啊,现在也是个盲人呢。” 丹枢捕捉到他那几乎被喧闹声淹没的后半句话:“来仙舟也有求药的想法,可惜……” 可惜连医术最高明的丹士长都是个瞎子。 丹枢在心里默默补全他的未尽之语,修剪整齐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了几道血痕。 类似的话语,即便听过无数遍,她依旧无法释怀。 酒……饮料过三巡,陆续有人离席出去透气。 丛郁端着一杯浮羊奶,走到月光照不到的角落里,语气幽幽:“丹士长大人,您是对我有什么意见吗?” 3、当混沌医师的第三天 一阵风拂过,那缥缈得仿佛会随时消散的声音,此刻却带着实质般的寒意缠上了脖颈。 “丹枢不敢。” 危险的气息愈发逼近:“不敢……还是不想?我看你胆子分明大得很,世人皆避绝灭大君而远之,生怕一星半点的[毁灭]沾染己身,你却反其道而行,甚至与她达成合作?” 攥紧的手指被一根根掰开,掌心下那道鲜红的血痕暴露出来,随即又在某种近乎禁忌的力量作用下,迅速复原如初。 丹枢猛地抽回手,“少焉大人恕罪,丹枢这就撤走人手,从今往后,药王秘传众莳者都听凭您的吩咐……” 她心中愤恨不已,却还是极力压低了声音,以防被旁人听见。 “不必,照旧便是,我可不是为了专程夺你的权才来这一趟的。” 声音的位置发生了些许变化,丹枢仔细分辨着,少焉此刻应当是转向了……神策府的方向? 果然如传闻所言,他对那位由妖弓祸祖赐福的天将,怀有极深的恨意。 丹枢心念一动:“明日的会谈,是否需要在下帮您想办法推掉?” “不,”如毒蛇吐信一般压抑着什么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她甚至能从中听出几分期待,“我需要见他一面。” “……在下明白了。” 开玩笑—— 丛郁皱起眉头,将杯里已经凉透的浮羊奶一饮而尽,一边吐着舌头驱散口中的苦味,一边打开手机,找到那款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抢到内测资格的【恋与欢愉】。 这是二相乐园目前最热门的游戏,只要输入心仪对象的性格喜好,它就会给出相应的攻略建议,相当智能。 不过,或许是太过智能了,必须录入攻略对象的信息,正式登录后才能与其他插件兼容。 游客模式下,只能看到这样一句话:[嘎啦给木里就是这样的!] 具体是怎样也不说清楚,人工智障! 翌日。 丛郁起了个大早,满心欢喜地来到丹鼎司的议事厅,期待着与景元的第一次见面。 “早。” 陆陆续续到来的医士们互相打着招呼,大家对丛郁的态度都还算友善。毕竟,他既愿意分享医学知识,又与内部的职级评定不相关,实在没有产生矛盾的必要。 玉络摊开记录本,随口说道:“新衣服?很好看。” 昨天还是一身明显化外民装束的青年,今日换上了罗浮的衣饰,更显得身形挺拔修长。 丛郁拉了拉衣领,笑容更加灿烂了:“是吗?那就好。” 比常人更重几分的脚步声响起,丹枢经过丛郁身边时微微摇了摇头,等他再看过去时,丹士长已经恢复了平日里温和的表情。 丛郁很快就明白丹枢摇头的原因了。 会议开始前的最后一分钟,一道蓝光闪过,白发将军的投影出现在座位上:“景元没有来迟吧?” 丛郁的嘴角明显下降两个像素点,瞥了一眼投影的加载进度——哈哈,还是零。 可恶!怎么是用投影啊? “丛郁先生,欢迎来到罗浮。” 那声音里带着笑意,于是被点到名字的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景元在这场会议中只是作为见证者,发言不多,丛郁还想多听他说几句话:“是回到罗浮。我很小的时候,曾在这里生活过一段时间。” “哦?是景元失言了。仙舟向来欢迎所有人,无论是远道而来的旅客,还是久别归来的游子。” 景元语气温和,“丛郁先生可有在罗浮常住的打算?” 丛郁点头:“有的有的。” 景元屈指一点:“既为同胞,丹枢,还请将接待规格提升一级,如何?” 丹枢顿了一下:“……遵命。” 原本记录在文件上的待遇是第二级别,但她其实准备私下按最高规格来安排,既是示好,也是对之前行为的一种补偿。 没想到现在却被另一人抢占了先机。 在双方都有合作意愿的情况下,会议很快结束,由于其中一方来得太快,那些原本根本没有商量过的条款也一一得到了落实。 丛郁希望能延长交流时限,目前的两年时间,对于长生种而言实在太过短暂。 “先生有此心意自然再好不过,”丹枢接过话头,“这只是留出的缓冲时间,未来的日子还长着呢。” 还有很多动手的机会,所以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景元了!引起怀疑还是小事,别耽误了她的大业! 丛郁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日久生情嘛。 眼前突然弹出一段极具冲击力的文字,【恋与欢愉】的进度条终于跳到了1%。 仅仅是从0到1的数字变化,却是一次质的飞跃! 丛郁定睛一看:[嘎啦给木里不是这样的,你应该跟我多聊天,然后提升我的好感度,偶尔给我送送礼物……] 他没有再看后续内容,视线越过墨镜,转向投影所在的方向时,发现景元早已离去。 完蛋,第一步就遇到了阻碍,该怎么办? - 景元睁开眼,视线迅速扫过丛郁,比起玉兆中传输的影像,终究还是亲眼所见更能帮助他做出判断。 青年周身萦绕着死寂的黑与白,嘴角却偏偏带着笑意,生生为他添了几分别扭的鲜活感。 这般强烈的对比……景元思维发散,不禁想起梦中那抹格外醒目的红。 ……红色? 景元此生见过的红色不计其数,印象深刻的却仅有寥寥数种。 镜流含着笑意的双眸、丹枫上扬的眼影、应星耳坠摇曳的流苏,还有……白珩惨死后,那流淌一地的鲜血。 他自认心态平和,但每当想起这些故人,胸口仍会不由自主地发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拧了一把。 原本准备好套近乎的话,最终只变作一句带着些许勉强笑意的“欢迎”,他这般微妙的态度,难怪会引得对方频频投来目光,所幸一切顺利结束。 安静的神策府,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符玄从比她人还高的公文堆里抬起头,却见本该埋头处理公务的景元,此刻正微眯着眼,呼吸逐渐放缓,眼看就要睡过去:“将军!” 眉间的法眼微微闪烁,粉发少女的表情多了几分锐利,“看来我继任的希望不远了。” “符卿,我还没到耳聋眼花的年纪。”景元给自己灌了一口凉茶,“况且罗浮劫难在即,我又怎能独自抽身离去呢?” 符玄放下笔,给自己奖励了几口星芋啵啵,以便应对接下来可能出现的不妙结果:“确定了?” 景元揉了揉眉心,面前亮起的光屏开始播放布满噪点的影像:“嗯,公司派去的商队传回了消息,那颗巨树,消失了。” [谒寿净土]一经面世,便成了众多丰饶民与求药使趋之若鹜的朝拜圣地,然而作为这片领域主人的丰饶令使,只允许外人偶尔登陆。 仙舟联盟曾派遣舰队出征,意在清剿附近盘踞的步离人。 由当时的曜青将军月御亲自带队,玉阙太卜竟天先生从旁协助,却依旧迷失了航向,甚至险些与公司的运输队相撞。 那是少焉对他们发出的警告。 在那之后不久,方壶仙舟遭遇丰饶民围攻,前去支援的月御、竟天殉职,实力大损的联盟因此选择了休养生息。 如今……这会是少焉迟来的报复吗? 符玄的脸色愈发凝重,没人比仙舟更清楚一位丰饶令使可能带来的灾祸:“元帅府可有进一步指示?” 景元手指在桌案上敲了两下,“这些都还只是猜测,目前只有几位将军知晓,各仙舟自行加强戒备即可。” 尚不清楚少焉的目标究竟是哪一艘仙舟——曜青、玉阙,还是暗藏着药王秘传的……罗浮? 有苍城被活化行星吞噬的前车之鉴,近来几艘仙舟都选择了更为空旷的航线,彼此间也无意聚集。 虽然无人明言,但所有人皆已做好了身祭帝弓,以求覆灭少焉的准备。 - 会议结束后,重回空旷的议事厅不知沉默了多久。 丹枢听着那道逐渐微弱的呼吸声,终于开口:“少焉大人,可否将您的计划告知一二?在下愿听从您的差遣……” “计划?”神游天外的丛郁推了推墨镜,嘴角噙着惯有的笑意,“我不需要计划哦,丹枢,那是你们这类人才需要的东西。” 他能有什么办法?见不到人,连攻略都无法开启。不过按照指示,可以先想想该准备什么样的礼物。 总之,得先和景元见上一面才行。 “你们这类人” 丹枢死死咬着牙。 令使,星神意志的代行者——多么高高在上的存在。 就像数百万人的性命不及一道光矢那般;她苦心筹谋至今才拥有的一切,也远不及这些人与生俱来的天赋。 何等不公的命运啊…… “命运就算冰糖雪梨,命运就算黄油曲奇,命运就算教会你我,做人要美味……”丛郁哼着不成调的歌,正走在大街上。 之前他吃住都在丹鼎司内,仅剩的钱也都用来买了这身衣服,如今拿到津贴,总算有钱出来好好逛逛了。 “这位朋友请留步,”一个压低的声音突然响起,“你渴望长生吗?” 4、当混沌医师的第四天 绿芙蓉在这片街区蹲守许久了。 拉不到足够的新人,就完不成魁首大人定下的kpi,等死线一过就得受罚,还会在其他兄弟姐妹面前丢面子。 他一眼就盯上了人群中独行的青年。 对方身上那件衣服的牌子贵得离谱,质量却不怎么样,只有第一次来的游客才会被吸引,然后稀里糊涂地花冤枉钱。 而且天色这么晚了还戴着墨镜,脸色也透着病态的苍白,错不了,绝对是个来仙舟求药的化外民! 趁着对方走到偏僻的地方,他悄悄跟了上去:“这位朋友,请留步,你渴望长生吗?” 丛郁脚步一顿,“哦?你有办法?” “当然!这仙舟上的每个人都是活生生的证据,”尖耳朵的持明族把声音压得更低,引着丛郁往巷子深处走,“但联盟却偏偏要阻止他人踏上长生之路,完全不顾像你这样有缘分的短生种的福祉!加入我们吧,一起拥抱长生仙道!” “听着倒像是邪教,你这情况报过云骑军吗?” “怎么会呢,我们可都是老实本分的好市民,”绿芙蓉见对方似乎有些兴趣,加上kpi的死线就在眼前,也顾不上多想,“这样吧,我这儿有一册书,你一看就明白了。” “是什么禁书吗?”丛郁来了点兴致。 他在星网上专门建了个带颜色的收藏夹,里面存的可都是为未来幸福生活做的准备。 翻开一看,丛郁沉默了:“……” ——《千手慈怀药王救世品》,慈怀药王祂老人家认这本书吗? 在绿芙蓉满怀期待的注视下,青年只是随意翻了两下,完全没有他预想中对长生的狂热反应。 甚至语气还带着几分遗憾:“我还以为是那种禁书呢。” 绿芙蓉一愣:“哪种?” 这都已经沾上十恶罪名了,还不够“禁”吗? “就是那种、那种啦。” 从青年挤眉弄眼的暗示里,绿芙蓉总算明白对方想要的是哪种禁书了,他可是出身不凡的龙裔!如今更是药王秘传的高级莳者绿芙蓉! ——怎么会、怎么会有那种和低俗欲望沾边的东西! 他讷讷道:“……要不你还是报云骑军,把我抓起来吧。” 只要对方一流露出报云骑的念头,周围埋伏的其他兄弟姐妹就会一同动手将人带走,就算不能把人发展成莳者,多一个实验素材也是好的。 这样一来,向上级也有个交代:并非他绿芙蓉办事不力,而是这些短生种不知好歹,竟敢拒绝慈怀药王的赐福! “我还不想惹麻烦啊……” 沉浸在幻想中的绿芙蓉只听清了这句话,再睁开眼时,已经回到了长乐天喧闹的街道旁。 怎么觉得脑子晕乎乎的,刚才发生什么了吗? 他摇了摇头,望向来往的人群,算了,还是先找合适的目标要紧。 将绿芙蓉再次送入轮回后,丛郁给丹枢发了条消息,好让这位总是一惊一乍的魁首大人能稍微安心些。 按照攻略的指引,丛郁来到金人巷内好评如潮、老饕云集的尚滋味,还没到饭点,店里已经坐了不少食客。 丛郁点了一本招牌菜。 店员记录的手顿住:“客人,本店不提倡铺张浪费哦?” 丛郁坚持道:“放心,我吃得完。” “明白了,本店菜品现点现做,还请稍等。”店员准备一道一道上,等客人吃饱了自然会叫停。 丛郁:(嚼嚼嚼) 店员:o.o?o.o! 秉持着光盘行动良好品德的丛郁赢得了店员钦佩的目光,上菜和收盘子的速度都快了不少,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吃,恐怕会以为他刚坐下没多久。 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请问,可以拼桌吗?” 丛郁抽了抽鼻子,好香的气息,他咽下嘴里的食物:“当然可以,你……” 他本想说“你随意就好”,但在看清来人面容的那一刻愣住了:“你……可曾当过什么天命主教?” 这人怎么长得和游戏里的大反派一模一样? 丛郁点开那款名为《崩坏3》的游戏,一番查找后,在用户协议末端的角落里发现一行与白底颜色相近的小字:[部分角色取材于现实哦~啾咪~(??>??<??)] 原、原来如此。 丛郁想起刚才看过的那一卷经文,大家的版权意识都好薄弱啊…… 罗刹含笑落座:“在下罗刹,只是一介行商罢了,敢问阁下何出此言?” 他在星海中游历数年,自认早已将过往的痕迹抹去,没想到如今竟在这小小的餐桌上,被人点破了他净庭教会的来历。 绿色的眼眸微微眯起,闪过一丝幽光。 对面的青年戴着墨镜,将所有光线都吞噬后,眼底的情绪也叫人不得而知了。 是审视……还是戏谑? 罗刹无从判断,只用目光蜻蜓点水般落在青年手腕的镯子上,唇边浮起一抹轻笑。 想在罗浮这盘众生棋局中也落下一子吗? 那就……各凭本事吧。 丛郁在心里悄悄吐槽了两句开发者,看罗刹这反应,显然是不知道自己的形象被拿去商用了。 “只是随口一提,还请不要在意,我是丛郁,一介医师。外面那具棺椁是您的吗?很漂亮。” 主体为纯白色的棺椁在阳光下泛着微光,罗刹甚至还特意为它撑了把伞。 丛郁喉结动了动,又感到一阵饥饿,刚才吃下去的东西根本填不饱他的肚子。 “丛郁先生是第一个这么说的,”罗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杯中叶芽舒展的茶水,“其他人大多觉得不吉利,都绕着它走。” 饿得更厉害了的丛郁顾不上客气,把桌上的菜一扫而空,差点连盘子都一起啃掉,“生死本就是常事,没什么不吉利的,就连辉煌如星神,也有陨落的一天,更何况我们这些凡人?” 罗刹看着那些食物被丛郁一口口咽下,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也会被他拆骨入腹。 过了好一会儿,有着一头柔顺金发的青年才缓缓开口,一字一句咬得认真:“……是啊,我等凡人,又怎能与神明相提并论呢?” 这人怎么有点神神叨叨的? 丛郁心里有些疑惑,但他已经吃饱了,总不好一直占着位置,便起身道:“那我先告辞了,罗刹先生,有缘再见。” 罗刹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注视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看着他经过棺椁时那略微停顿的脚步,“若真有缘,他日自会再见。” 他闭上双眼,回忆对方身上的每一处细节。 最显眼的无疑是那副与苍白肤色形成强烈反差的深色墨镜,但罗刹更在意青年手腕上的那对镯子。 与其说是饰品,它们更像是某种束缚,细细思量之下,材质有些眼熟,如果能上手感受一番…… “先生?这位先生?”店员脸上挂着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请问您需要点什么吗?” 罗刹回神,按捺住心中的轻叹,随意勾选几样,“就要这些吧。” 这一切,都被另一双鎏金色的眼眸尽收眼底。 景元手里提着新鲜出炉的菜品,轻轻一跃,便翻过了神策府的外墙。 旁边正门处,尽职尽责的云骑们目不斜视,完全当作没看见自家将军又一次偷偷溜出去。 听到动静的符玄抬起头,目光轻松越过桌上矮了许多的公文,“你再晚点回来,青镞恐怕都要跟我回太卜司了。” 景元打开飘着香气的食盒,讨饶道:“太卜大人深谋远虑,策士长能者多劳,还请用些点心。” 符玄:“……哼!” 不管将军带回来的消息是好是坏,饭总归是要吃的。 三人围坐在一张空桌边,青镞看了一眼食盒:“是尚滋味的手艺?今天可真是幸运。” 符玄盯着汤盏中漂浮的葱花,似乎想借此卜算一番未来的运势,“目标选择在……饭馆接头?” 这可不是普通的葱花,这是罗浮现任将军带给下一任将军的葱花! 景元打了个哈欠,吃饱后,困意愈发浓重:“目标的行动路线看不出什么规律,似乎只是随意闲逛,但他确实和另一人碰过面。” 手指在扶手上一敲,展开的光屏显示出混沌医师的证件照。 照片里,取下墨镜的青年眯起狭长的眼眸,明明面无表情,却莫名让人觉得他在对着镜头另一端的人微笑。 符玄登录穷观阵后台,调出丛郁所配备玉兆上的记录,对方日常使用的应该还是之前带来的通讯设备,玉兆的使用痕迹很少。 “[罗浮十大必去打卡点]、[老饕都知道的苍蝇馆子]……” 就像是一个做足了攻略的普通游客,尽管在成衣店被狠宰了一刀。 看不出任何不对劲。 线索越积越多,可真相前的迷雾不仅没有消散半分,反而变得更加浓厚。 景元沉吟片刻,“符卿,有时候,没有异常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符玄:“此话怎讲?” 她暗自思忖,难道自己又漏掉了什么细节? “嗯……就当是将军的直觉吧,说不定你以后也会有这种感觉。”画饼的技巧已然臻至化境的景元哈哈一笑。 符玄:盯—— “两位,”青镞开口禀报,“医师先生又有新动作了……” 她话音未落便突然住口,恨不得把刚才那句话咽回去。 但已经太迟了,将军与太卜的目光同时投了过来,只见尚未关闭的后台里,新增了一条搜索记录: ——[追求景元将军的五个建议] 景元:“……?” 5、当混沌医师的第五天 符玄屈起手指,掩住唇边的笑意,轻咳一声道:“话说回来,你的小跟班哪儿去了?今天怎么没见着人影?” 青镞默默关掉显示屏,不想很想知道丛郁接下来会搜索什么内容:“彦卿近来常往工造司跑,想必是又看上了即将发行的新剑。” 听着自己这两位得力下属贴心转移话题的景元:“……” 两人眼中都闪过恍然大悟的神色:难怪平日不怎么与各大势力打交道的混沌医师这次会来得如此迅速,甚至可以说是主动送上门来! 读懂她们眼中打趣的意味,景元放下扶额的手,心中无奈。 这可真是…… “既然已经满足了口腹之欲,两位不妨与我一同回工位如何?”他还有半人高的公文堆在那里等着处理呢。 符玄立刻站起身:“太卜司内公务繁忙,本座先行一步。” 青镞则早已挪到了门边,“我和司衡还有些工作需要对接,晚点再回来。” 转瞬间,偌大的神策府便只剩下景元一人。 孤零零的空巢大猫想起今早丛郁频频看向自己的举动,在墨镜遮挡之下,他实在窥探不出那双眼睛里究竟藏着怎样的情绪。 如今看来,倒是他当时想多了。 景元的笔尖微微一顿:该不会对方被那家华而不实的成衣店坑了钱,自己也有一份责任吧? ……不讲不讲。 伏案工作过了好一会儿,他抬头看看时间,往常这个点,彦卿应该已经回来了才是。 操心的监护人活动着手腕,突然感到一丝寒意。 一只手毫无预兆地出现,正揉着他的虎口,似是要帮他放松,然而那金色的尖锐指甲却划破了皮肤,深深陷入血肉之中。 景元迅速后退,手腕一翻,唤出石火梦身,沉声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这神策府还真是不得安宁。” 鎏金色的眼瞳中,清晰地倒映出来人的身影。 笼罩全身的黑袍宛如一团移动的阴云,遮掩面容的兜帽下却是色彩鲜亮的服饰,脖颈间,大颗佛珠垂挂着猩红色流苏,正随着主人的动作轻轻晃动。 又是红色…… 景元抬手,刀锋之上汇聚起阵阵雷光,沉声道:“阁下擅闯此地,可是做好了接受十王判罚的准备?” “十王?哈!他们可没资格定我的罪。” 那人伸出舌尖,将一滴新鲜血珠轻轻卷入口中,唇角随即漾开一抹笑意,仿佛正品尝着什么难得的珍馐美馔一般。 金色的银杏枝叶从他的衣袖中探出,对景元挥了挥:“景元,好久不见。” 魔阴身…… 景元感受到兜帽后那道仿佛要穿透皮肉、拆裂骨骼的视线,平静回应:“原是故人当面,只是如今这般模样,恐怕称不上‘见面’吧?” 一声轻笑入耳,阴云骤然消失。 转瞬间,黑袍人已出现在景元身后,以环抱的暧昧姿势与他一同握住了刀柄,语气带着一丝亲昵:“我只是想来见见你,何必如此戒备呢?” 湿冷的气息如寒潮般袭来,景元手腕急转挣脱对方,刀锋顷刻间便要触及对方裸露在外的脖颈。 “峥——” 一声金石交击的脆响过后,厚重的刀身竟被一只手轻巧地抓住。 戏谑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一同响起:“真要在这里与我交手吗?我倒是不介意,只是……他们呢?” 金色的指甲划破空间,露出的画面里,是正在换防的两队云骑。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景元一双金瞳愈发耀眼,神君之力几欲应时而出,却又渐渐沉寂下去。 片刻的交手已足以昭示对方的实力,他无法在短时间内将其制服,而对方速度极快,外面的云骑乃至普通民众,都可能因此遭受袭击。 景元收刀伫立,对这位“故人”的身份已猜出了七分,心底不由愈发沉重。 到头来,罗浮竟又撞上了这等的祸事吗? 他沉默不语,黑袍人也静立原地,唯有那道阴冷的视线,片刻不离地死死锁定着景元。 ——太好了,不用和景元动手。 丛郁由衷地松了口气。 攻略开头的新手教程没提过这方面的内容,看来真是多做多错。 唔……再观察观察。 丛郁推了推墨镜——用的树枝,比起才拥有不久的四肢,还是这玩意儿更好使——正准备继续研究圣经时,安静了许久的景元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既是故人,何不报上姓名?也好叙叙旧。” 丛郁心中暗叫可惜。 看来景元并不喜欢他提供的按摩服务,那可是他特意请教丹鼎司医士学来的放松手法,明明用过的人都说好呢! 瞥一眼景元的手,那不小心造成的伤口早已愈合,只留下一个尚未褪去的血点。 不,还有机会,说不定这次是因为自己技术太糟糕了呢? 他夹着嗓子,努力试图让这只炸毛的大白猫感受到自己的友好:“你猜猜嘛,或者……求我,我就告诉你呀!” 罗浮杂俎上的追求景元将军的五个建议分别是: 1.打丰饶民 2.打丰饶民 3.打丰饶民 4.打丰饶民 5.钝角 丛郁给这份攻略打8.6分,因为他看得有1.4了。 但放弃是不可能放弃的,他隐去名字,转而搜索追人方式,结果条目一下子多了起来。 丛郁选了其中数据最高的那条——《五百年暗恋,三百年长跑》,光看这名字就知道,它肯定适用于长生种。 恰好景元今年也七八百岁了,正是水灵的年纪啊。 他回忆着开篇提到的“欲拒还迎”,关键在于……要用撒娇般的语气,还要故意给对方留下接话的余地。 嗯,这次绝对做到了! “——求我,我就告诉你。” 景元闭了闭眼。 继用云骑性命威胁之后,对方又来这套情报引诱的把戏吗? 如此浅薄的手段……但很有用。 只要说出轻飘飘的两个字,就能拿到至关重要的情报,这是一笔多么划算的交易啊——前提在于,自己不是帝弓天将,而对方也不是丰饶令使。 向来不拘于形式的景元或许会同意,但仙舟联盟的神策将军,绝不能向寿瘟座下的狼犬低头! “少焉。” 思虑再三,景元戳破了那层薄如蝉翼的身份伪装。 对方并非本体前来,也不是化为人形,仅仅是一道分身而已。 景元虽未见过巨树全貌,却能感受到眼前这具躯体内蕴含的能量并不多,远未达到星神意志代行者的令使级别。 少焉化身前来,是想探明罗浮的底细?若是如此,他不该在此时现身,而应藏于药王秘传深处,趁着仙舟内乱时坐收渔利。 除非……出现在自己面前,本身就是达成某个目的的必要条件。 景元瞳孔一缩,是那滴从他手中取走的血! 对一位丰饶令使而言,用一滴血能做到的事情可太多了——基因掌控?躯体复制?还是更多他一时无法立刻想到的手段? 还残留着些微痛楚的伤口似乎并无异样,但谁也无法确定少焉是否在他身上留了什么后手。 景元拭去血痕,将石火梦身握得更紧,重复道:“少焉。” 告诉我,你究竟有何企图吧。 “真厉害,不愧是神策将军。”上扬的语调带着一丝轻灵的漂浮感,宛若置身于云端的神明,正俯身赞叹地上生灵敢于直面祂的勇气,“怎么猜到的,能告诉我吗?” 日头正好,从窗棂跃进府内的阳光披洒在少焉身上,照得那抹笑容愈发刺眼。 何等的……傲慢! 景元抬眸,这才发现,对方并非纯粹的黑发,垂落在地的发尾在阳光下呈现出浓得化不开的绿色。 那是降下恩泽的生机,也是带来诅咒的死寂。 他扯扯嘴角,也笑了起来:“求我,我就告诉你。” 玉兆之上陈列着数条编辑好的信息,景元已做好战死的准备,却见少焉拢了拢外袍,颔首道:“求你了。” “不过,下次见面时再告诉我吧。” 墨镜上显示的进度条已走到百分百,信息录入完成。 景元就在这里又不会跑,但他早一刻打开游戏,就能早一刻获取攻略建议啊! 丛郁带着听到景元唤自己名字的愉悦心情,施施然行了一礼:“神策将军,再会。” 通过多聊天提升好感度也需把握分寸,若时时刻刻缠着对方,好感度肯定不会up,再多炸毛几次,降低了怎么办? 等他回去总结一番经验再说! 一阵微风吹过,卷起漫天枝叶,恍惚间,景元瞥见一抹曾在梦中出现的红色。 听到动静的云骑赶来:“将军?方才……可有异常情况?” 连一篇公文都未曾被吹乱的室内,景元收起阵刀,掩饰住疲惫,“无事,退下吧。” 云骑下意识服从命令,又听到一句略带迟疑的话语:“去请龙女大人……不,我亲自去一趟。” 能任少焉悄无声息潜入的神策府已不再安全,而与之联系的药王秘传,肯定不会放过白露的特殊之处。 还有……[彦卿?] 那孩子也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被自家将军挂念着的少年提着手杖,正准备敲门时,清晰地听见了门内压抑的喘息声: “不、不要了……够了,吃不下了……真的!” 6、当混沌医师的第六天 年纪尚轻的骁卫并未察觉异常,并拢的手指刚要叩门,却被身旁随行的浥尘客栈工作人员拦住。 少年带着一丝不解望了过去,工作人员面露尴尬,轻咳一声道:“骁卫大人,我们还是过会儿再来吧,现在……确实不太方便打扰。” 彦卿听着屋内的动静,感觉不像是丛郁的声音,“我只是来送一件物品,应当不会打扰他招待客人。” 不过,他也有些疑惑,为什么要在房间里吃饭呢?浥尘客栈的包厢功能不是更齐全吗? 工作人员听得眉头微蹙,点开玉兆确认信息,说道:“服务系统里并没有访客记录……” 他的话音未落,便听得铿锵一声脆响。 彦卿迅速护在工作人员身前,宝剑随心而动,瞬间穿透了从门缝中钻出来的青色火光:“何方邪祟!” 丛郁先生可是丹鼎司特意请来的混沌医师,绝不能让他轻易出事! 让工作人员先行离开后,彦卿破门而入。 他警惕地注视着几乎布满整个房间的岁阳火焰,最终在卧室里找到了丛郁。 混沌医师安详地躺在床上,被子盖得整整齐齐,仿佛只是陷入了甜美的梦乡。 然而,那会吸食宿主情感的岁阳呓语仍在房间里回荡:“吃掉……吞下去……饿、好饿!” 六柄飞剑齐齐盘旋在彦卿身前,挡住了汹涌的火焰。 “先生?丛郁先生?可恶!”彦卿连唤几声,床上沉睡的人却依旧毫无反应。 难道……还是来晚了一步? 回想起判断岁阳寄生者状况的方法,彦卿正准备查看丛郁的瞳孔,手腕却突然被另一只苍白冰冷的手紧紧握住。 “都说了,小孩子看了会做噩梦,怎么就是不听劝呢?”丛郁从床上坐了起来,伸手四处摸索着。 哦……想起来了,墨镜拿去给树杈子用了。 不过也没关系,他用来观察世界的手段可不止那一种。 “小爱同学,你又做了什么?” 青色的火焰猛地一颤,带着怒意说道:“说了多少次别叫那个名字!别叫!听不懂岁阳话吗?” 丛郁发出资本家的声音:“拿了我的工资,就得乖乖做牛马!” 彦卿左右看了看,问道:“所以,你们是雇佣关系?” “是的,”丛郁干脆地站起身,“我向它支付了多余的情感与欲望,而它会在某些必要时刻充当我的眼睛,比如现在。小爱同学,开始工作了。” “闭嘴吧你!”青绿色的火焰瞬间侵入脑海,构建出立体的建筑结构。 丛郁伸出的手这次准确落在了彦卿肩膀上,脸上露出得意的神情:“看,很方便吧?” 少年骁卫盯着正在一边抱怨一边干活的岁阳:“可是,丛郁先生,私带有害物种入境……是违法的。” 两道声音同时回复: “诶……没通知我啊?” “你说谁是有害物种!” 按照正常流程,载客飞船在星槎海降落后,玉界门上的装置会检查出所有不在白名单上的物品。 而丛郁偏偏是通过「开拓」的界域定锚直接入境,跳过了这一系列检测步骤。 彦卿收剑入鞘,将手中的盲杖递了过去:“物归原主。另外,请和我去一趟十王司吧。” “哦哦,这个我知道,”丛郁握紧拳头,兴奋地说,“那里有抑制岁阳的办法!它总是不听话,吃得太多,我来仙舟也正想处理好这件事呢!” 彦卿:“……先生,你在仙舟到底有几件事要办?” 第一次说想要医治眼盲之症,第二次是解决岁阳之患,下一次又会升级成什么样? 丛郁手中把玩着岁阳凝成的火团,“必要的事情一共就三件,最后一件是……” 彦卿听出他的欲言又止,正想体贴说“实在为难便不必说明”时,丛郁接着开口,语气带着一丝羞涩:“……追求我的心上人。” 啊这。 彦卿脸颊微微泛红,视线飘忽了一瞬,“事不宜迟,我们赶紧去吧。” 一路走到门口,丛郁大惊失色:“小爱同学,你怎么把我门打坏了?” 岁阳气得从他头里跳出来,指着破碎的门板说:“你看清楚上面的剑痕!是这小子干的!” 彦卿更不好意思了:“我会和浥尘客栈协商赔偿的。” 看中的宝剑预售只能再等等了。 十王司内。 两位判官坐在丛郁对面,彦卿在一旁陪同,要是场合再阳间点,简直就是第一天的情景再现。 其中一位肤色青白,看上去像死了几百年的判官执笔冷冷问道:“任凭岁阳附身的原因。” 丛郁像是隔岸观火般,瞥了一眼被关在笼子里的岁阳,“阿sir……判官大人,我是一名混沌医师。” 寒鸦语气听不出丝毫波动,重复道:“原因。” “……过多的情绪会将我淹没,没有人喜欢失去理智的感觉吧?我需要它来当个垃圾处理站。” 寒鸦手一顿,谛听没有闻到说谎的味道。 这是虚无命途行者的自救手段吗? “你……你能确保它不会伤害自己或者别人吗?”一旁绿色头发的狐人女孩用力抓着桌沿,指节都泛白了,那副害怕的模样,仿佛她才是被审问的犯人。 丛郁笑得温和:“当然,它那么弱,连名字都没有,”笼子里的岁阳发出不满的抗议,“虽然我只是个卑微的自灭者,但好歹也有几分实力傍身。” “——这一点,还请放心。” 狐人女孩握紧手中的令旗,一言不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倒是她身后尾巴骤然蓬起,原本温顺的形态瞬间变得张牙舞爪,青面獠牙的虚影带着几分凶戾的气势,“喂!小子,口气不小嘛,和本大爷过上两招试试?” 丛郁等了一会儿,确定对方是在和他说话,一直眯起眼睛的混沌医师指着自己,语气揶揄:“欺负一个盲人?” 尾巴瞬间感受到藿藿不赞同的眼神:“呃……” ”啪——” 景元笑眯眯落下一颗棋子,随意封死对面主力:“一为眼盲,二为岁阳,这三嘛……” 冥思苦想应对之策的彦卿分出心神,无奈接话:“每一件都不是短期内轻易能做完的事,将军,您该不会是……又想挖墙脚了吧?” 他可太了解自家将军的作风了。 景元轻轻摇头:“不可说、不可说。彦卿,兵贵神速啊。” “再给十息我就想出来了!将军再等等!” “将军等不及要将军啦——” 一局终了,棋盘上胜负已分。 用脑过度的少年正抱着头复盘,上方响起一句问询:“他的剑技如何?” 彦卿脱口而出:“神乎其神!” 与丛郁去丹鼎司一趟,取回墨镜后,彦卿顺势发出比试邀请,理由合情合理——验证他是否真的有足以压制岁阳的实力。 丛郁也欣然应允,从演武场上取来一柄云骑制式长剑,“我的剑学得杂,怕是要献丑了,小彦卿可别笑话我。” “笑话对手岂不是也在变相地贬低自己,彦卿才不会做这等事!” 随着剑锋寸寸离鞘,彦卿心中充满期待。 对方的起手式看似随意,带起的破空声却干脆利落,仅凭这一点——实力就绝对不会太差! “还请赐教!” 少年话音未落,人已飞掠而出。 剑光如练,直取心腹,又巧妙偏移一寸,即便不慎中招也不至于重伤。 “铮——” 一击未中,彦卿的眼睛反而亮了起来,他放弃了无谓的试探,出剑速度越来越快。 丛郁后退半步,剑尖点地,借力旋身,剑锋贴着彦卿的衣摆扫过,只削下一片不知何时粘上的落叶。 可不能把人家小孩的衣服给划破了。 丛郁遗憾放弃掉出面板的香蕉,继续沉浸式切水果。 墨镜上加载出游戏插件之一——《水果忍者》。 ——想要轻松的战斗体验吗?想要愉快的解压方式吗?《水果忍者》,应有尽有! 这些宣传语当然是夸大过后的效果,不过实机玩起来还行,丛郁给开发者打了五星好评。 “畅快!先生不必手下留情!”彦卿战意正浓,自然希望能更尽兴。 他顾不上擦拭额头的汗水,深吸一口气,身后六柄飞剑随心而动,“万剑,天来!” 哦?是大石榴出现了? 丛郁记得他的最高连击数,但若是全力施展,未免有点太欺负小孩儿了,万一他家长找上门来……嗯?好像也不错啊! 彦卿越刺越快,剑光如雪花纷飞,而在场另一人的剑却始终不疾不徐,既不截击,也未反攻,只如游蛇一般缠绕着猎物。 “叮——” 一声极轻的脆响,剑刃断裂开来,却是丛郁手中那柄。云骑军的制式长剑做工精湛,但比起彦卿爱不释手的宝剑,终究还是略逊一筹。 他就这么执着残柄,与另一截断刃一同,接连挑开数把飞剑,“……不会要我赔吧?” 丛郁早已规划好了丹鼎司发下的津贴用途,无论削减哪一项,他都舍不得。 彦卿平复了一下呼吸:“不用赔!先生,彦卿改天还能来找您切磋武艺吗?” 丛郁:“……谢谢认可。但我是个医生。” 尊重一下他的职业好吗?好的。 7、当混沌医师的第七天 ——劝人学医,天打雷劈。 丛郁对此深以为然。 丹鼎司的医士简直不是人当的,能落到他手上的病案少之又少,即便如此,他还是感觉到了生命不可承受之重。 “丹枢,你不容易啊……” 自从上任司鼎被流放后,司鼎一职便一直空缺,丹鼎司上上下下全靠丹枢这位二把手在操持。 丹枢循声望去,这对她而言本是多余的掩饰动作,但能让她看起来更像个正常人,而非天缺者,“先生这是什么话,人活在世,哪有容易二字?” 丛郁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惆怅:“确实……都不容易。” 他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抱得美人归呢,这可真是任重而道远。 “我出去走走,有事叫我。” 欢快的语调取代了先前那故作姿态的忧愁,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不见。 经过这几天的接触,丹枢已经分不清那些话是不是在嘲讽自己,对方每次都只是浅浅提及一句,便不再多言。 是在等自己开口求他吗? 丹枢明白,若说这世上还有谁能治愈长生种与生俱来的天缺,恐怕就只有药王座下令使了吧。 ——但她不愿向这些高高在上的存在低头。 她精准地按上玉兆,调出十王司的联系方式,却迟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过了好一会儿,她还是关掉了设备,继续撰写药方。 借助岁阳惑人心智的能力,在大脑中编辑出外界景物的幻象,这听上去可行性不小。 如果她只是一名尽职尽责的丹士长,或许此刻已经找上判官们了,可药王秘传魁首的脑子……绝不能轻易让他人窥探。 给予她百年来求之不得的希望,又让她被迫亲手将其掐灭。 这可真是充满了恶趣味。 丹枢并未因此感到愤怒,反而生出一丝隐秘的期待——被这等存在盯上的罗浮……将来着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呢? 金人巷内,风光正好。 丛郁习惯性点上一本菜单,边吃边刷着罗浮杂俎上的各种帖子。 嗯?好价的景元画片,收了!景元同款发绳?买一个!《仙舟美人图鉴典藏版》,下单……等等,他好像买过这个。 丛郁打开购买记录,白金版、怀旧版、合订版他都有了,这本典藏版确实是新出的没错,买! 工资瞬间花掉一半,罗浮俏郎君人气太高了,不花大价钱都差点抢不到。 一直住在浥尘客栈,摆阵都有些不方便,丛郁正盘算着怎么赚点钱买套房子,一个矮小人影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看见丛郁时眼睛一亮,嗖地一下钻进了桌布底下。 丛郁一怔:“白……” 白露瞪大眼睛,抱着尾枷,试图用尾巴尖上的毛遮住自己的脸,“不是我,你认错人了!” 这不是个化外民吗,怎么会认识她! “既然龙女大人说不是,那便不是吧。” 随着含笑的声音落下,桌布被盖得更严实了些,只留下一道窥探外界的缝隙。 白露眨眨眼,这人……是在帮她? 没过多久,几个人也风风火火地追了过来,有的是尖耳朵的持明族,有的身穿丹鼎司制服,他们一番搜寻无果,又风风火火地跑远了。 白露又等了片刻,确认人已经走远,才长长舒了口气,从桌子下面钻出来,看着丛郁脸上的墨镜,“谢啦!你是来仙舟看病的吗?要不要我给你诊脉看看,免费的哦!” 丛郁摇头,帮她理了理头上凌乱的发丝,轻声道:“那就多谢龙女大人了。” 他撩起袖子,将苍白的手腕放在桌上。 白露按住那截手腕时,首先感到一阵冰凉,诊出的脉象更是让她忍不住皱起眉头:“来如解索,乍疏乍数,这……” 这分明是真气涣散之象啊。 在丹鼎司行医问诊多年,白露见惯了生死,下意识劝慰道:“剩下的时间,你多吃点好的吧……” 她话语一顿,目光落在满桌菜肴上。 已、已经吃得这么丰盛了吗…… “哈哈哈,白露小姐不必为我忧心。”丛郁伸出手指,轻轻点在女孩的额间,揉开紧蹙的眉,“我身为混沌医师,脉象如此也并不奇怪。” 白露拍开他的手,大限将至的又不是我,我忧心什么,“将死之兆落在谁身上都……你刚才说什么?你就是那些大人们邀请来的混沌医师?” 自灭者的生死往往难以预料,说活也能活很久,说死也可能转瞬即逝,他们本就不在正常患者的范畴内,状况如何全看本人的心态。 可……白露仰头看向丛郁,他明明一直在笑,看起来心情相当不错的样子啊? 丛郁将女孩抱到另一边的椅子上放稳,“是啊,小白露是怕我抓你回去?放心,我不会的。要尝尝这些吗?味道还不错。” 白露尾巴一竖,色厉内荏道:“本小姐才不怕呢!” 这人还真会顺着话头占便宜,最开始还叫“龙女大人”,后来变成“白露小姐”,现在倒好,直接叫她“小白露”了! 她接过筷子,语气带着几分怀疑:“你既然已经知晓我的身份,那也该知道我年岁不小了。你也是长生种吗?” 这人处处都在照顾自己,难道是以前见过? 白露努力回想,若是自己接诊过的病人,她肯定不会忘记对方的特征。 丛郁用公筷给她夹了一块排骨,“确实比小白露大一些。待会儿吃完要不要一起去逛逛金人巷?我买单哦。” 白露也不客气,“嗷呜”一口将排骨吃掉,既然都是医士,以后总有很多机会可以还回去。 对于之后的邀约,她小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下次吧,这次出来玩得够久了,再不回去,浣溪该担心了……”女孩的声音越说越低。 丛郁安静地听完,提议道:“那下次你想出来的时候,我偷偷帮你打掩护怎么样?就说是一起找个地方研学医术,没人会反对的!” “真的吗?”白露高兴地晃起了尾巴,又似乎觉得这样过于失态,连忙轻咳一声掩饰,“放心吧,以后在丹鼎司,本小姐罩着你!” 一顿饭吃完,白露跳下椅子,朝丛郁挥手告别:“下次我也请你吃饭,我知道的美食可多了!” 丛郁含笑应道:“好。” 结完账后,青年停在原地,目送女孩走远,轻声自语:“听见了吗,她说要罩着我呢。” 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沉默。 丛郁点开玉兆,光屏上显示着刚添加的白露个人账号,继续说道:“你要不要也加个好友?能看到不少她的日常生活。” 周围的风声不再平静,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一道黑影从树上跳了下来,血红的眼瞳紧盯着光屏中女孩分享的各种照片,片刻后又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徒劳之举。” “你怎么突然跳出来了?别连累我这清白身份啊!”丛郁抬头,四处张望,寻找着可能存在的机巧鸟。 “清白?哈!” 刃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眼中血色更盛,却又在即将到达临界点时,被亮起的紫红色光芒压制下去。 他抱着剑后退一步,平复了一下呼吸,缓缓开口:“哼,银狼会覆盖记录。” 那就好。 丛郁没有忽略那一丝言灵波动的痕迹:“都这样了,为什么还是你来见我?是要答应我的提议了吗?” 他张开手,掌心升起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洞:“无论是躯体还是精神,现在的我都有完美的医治之法,你……” “站住!”刃拔出支离,剑尖直指丛郁,呼吸愈发急促,“我的情况还轮不到你来插手!” “行吧行吧……听我一句劝,医闹不可取。”丛郁遗憾地关掉了墨镜中消消乐的游戏插件,自始至终,他的身体都没挪动过一下。 病人无论如何都不肯签署同意书,家属也由着他去,哪怕是能活死人肉白骨的神医,对此也无计可施了呀。 风卷起一片银杏叶,落在丛郁肩头,似是谁人温柔的轻抚。 他默默摘下叶片,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低声问道:“……你可,还有话说?” 没话说就赶紧走,他还忙着去刷好感呢! 刃抬手将周围的叶片斩得粉碎,仿佛在劈砍着什么令他深恶痛绝的人一般,但该传达的话还是得带到:“艾利欧让你好自为之。” 他多少了解一些丛郁的目的,只觉得那简直是异想天开,以他对那人的了解,又怎么可能会…… 碎裂的叶片化作点点光芒,汇聚在丛郁手心,青年微微一笑,回应道:“是吗?多谢关心。” 刃攥紧了手指,手背青筋暴起。 谁在关心他了?! 这个恶心的地方实在待不下去,刃收起支离,转身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建筑群中。 唉,星核猎手!唉!通缉犯! 丛郁很是眼馋对方的悬赏金额,若是把人卖给公司,赚来的钱足够他把景元的周边全部包圆了! 可惜,他现在只是一名无能的医师。 丛郁取下墨镜,抛了抛手中重焕生机的银杏叶,任它轻轻落在眼部,枝叶相互缠绕生长,在上半张脸上形成了一副半遮半掩的面罩。 现身的岁阳收敛了往日的桀骜,显得相当乖顺,主动替宿主审视起新的外貌。 “嗯……好看!” 这副模样很有神秘感,只要景元看到,肯定会对面罩下的容貌感到好奇的! 《恋与欢愉》上都写了,好奇是喜欢的第一步! 8、当混沌医师的第八天 罗浮神策将军的一天,从清晨七点整的闹钟声中开始。 随手按掉闹铃,景元慢悠悠地翻了个身,裹紧被子准备再眯一会儿,任由床尾那只小白猫迈着轻盈的步子,一路踩过他的身体。 猫咪蹲在闭目养神的将军面前,开始舔舐自己的毛发,一路舔到了大白猫高挺的鼻梁上。 “唔……咪咪,别闹。”景元随手揉了揉猫猫头,正打算再小睡片刻,柔和的金瞳却骤然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方才温柔的触摸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扼住对方喉咙的迅猛动作,“谁?!” 拙劣的伪装被当场戳破,来人显露出清晰的本相。 墨色的长发铺散在床单上,宛如柔软的绸缎,而微微卷曲的发梢却透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绿意。 闯入者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甚至还配合地仰头,方便景元掐住他的脖颈。 疏密有致的银杏面罩下,一点猩红的瞳色中满是笑意,“早上好,景元。” “少焉阁下总是热衷于这般鬼祟的偷袭行径吗?”景元双手收紧,那足以单手举起万斤重物的力道,却没能让对方显露出丝毫不适,“你把咪咪怎么样了?!” 少焉握住他的手腕,尖锐的指甲在皮肤上轻轻滑动着,仿佛在挑选着合适的下手位置。 “我向你道早上好的时候,是希望你也能回我一句早上好,而不是问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以及,景元,你就只会给猫起这一个名字吗?” ——又是这种源于对自身实力绝对自信的戏谑语气。 景元松开了手,已然意识到自己正身处梦境之中,若是对方愿意,完全可以像上次那样转变场景,让一切反抗都沦为徒劳。 也对,除了另一位令使,又有谁能将一位天将困在这里呢? 对方的能力不仅作用于此间,甚至还能通过灵魂的链接影响到现实。 上次在梦境中,他便隐约猜到是谁在装神弄鬼,只是刻在掌心的[敌]字被抹去了一笔,变成了[故],这才使得探查方向出现错漏。 不,也算不上错漏,只是些许偏移。 景元金眸微敛,想到传回神策府的某些故人痕迹。 少焉是故意的,在以他对此的反应为乐吗? “你……” 丛郁无法容忍景元的走神,伸手按住他的肩膀,腰腹发力,翻身便将人压在身下,指尖轻轻划过那双因惊讶而变得圆润不少的眼眸:“这是在想谁?” “青镞、符玄……还是你那格外爱重的小徒弟?” ——不公平。 丛郁手指不自觉用力。 他们已经陪在你身边那么久了,该轮到我时,为什么不能只看着我一个人? 覆盖眼睛的金色枝叶朝两侧耳畔收去,带动深色发丝垂落在身下之人白皙的胸膛上,像是珍珠上被凿出的一道裂缝。 仙舟人一向如此,体型从出生起便注定好了,再怎么锻炼都无法更改,哪怕是曾征战沙场数百年的景元,身上也只有一层薄薄的肌理。 平日里他总是戴着厚重的肩甲,腰封也裹了一层又一层,让人完全忽视了他的腰身到底有多单薄。 此刻的景元身体被丛郁掀翻,仰面陷进床垫中,没被系好的睡衣领口大敞着,两只原本掐住丛郁脖子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宽松的袖口便顺着重力滑落,露出一截紧绷的小臂。 丛郁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那片肌肤薄得近乎透明,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涌动的血脉仿佛一条隐秘的河流,汇入突突跳动的心间,悄然勾起某些不可言说的欲望。 喉结滚动一下,吞咽的声音在静谧的氛围里显得那么清晰。 咕咚—— 景元偏过头,避开那险些戳进眼里的手指,心头蓦地一沉,随即燃起翻腾的怒火。 少焉话语中的威胁意味溢于言表,偏生自己还不得不做出妥协,纵使他能看顾一时,但只要有一瞬不查,那些重要之人就可能惨遭毒手。 金瞳之中雷光乍现,景元语气平静无波,回望那双能轻易看出正被欲念点燃的猩红眼眸:“自然是在想阁下。” 稍作停顿,他的声调又柔和了几分:“阁下屡次三番找上景元,究竟所谓何事?” 那天白露为他诊治后,照常开了平安方,表明他的身体并无异常,少焉吞下的那滴血珠,似乎就只是被当成了食物,而非其他用途的媒介。 此刻主动露出手腕,则是进一步的试探,这无疑是极为危险的举动。 好在结果清楚明了——从少焉的视线落点来看,他果然是想以自己的血肉为食。 有吞食他人血肉就能增强自身的底层逻辑存在,丰饶民之间互相掠夺药师赐福的案例便屡见不鲜。 少焉高居令使之位,想来是看不上普通长生种一身血肉的,而自己的特殊之处只有一个,那么对方的目的就相当明确了。 ——以吞噬一位天将作为开战的信号,拉开向仙舟联盟展开报复的序幕。 看来,这位令使的起床气,真是相当严重啊…… 景元都对现在自己的乐观感到意外,此番若能平安返回,呈递给元帅的情报就该更新了。 只是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这个机会。 少焉垂落的墨发编织成密不透风的囚笼,正将他困在这本该象征安全与温馨的床榻上,周围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而陌生。 有什么东西窸窸窣窣地响动着,试探着攀上他的手腕。 ……藤蔓? 从猎食者身后悄然蔓延的藤蔓察觉到些许反抗痕迹,不满地将猎物的手腕交叠着紧紧禁锢,按陷进上方松软的枕头里。 手臂被迫举起的瞬间,扎进裤子里的衣摆也跟着滑了上去,在腰间堆出松松垮垮的弧度。 少焉的手按上景元裸露的腹部,指尖如蜻蜓点水般缓缓下移,抵达某个微妙的位置后停住,又在因寒意而微微瑟缩的皮肤上轻轻画着圈。 温暖的晨光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拉得很长,室内却弥漫着冷冽的寒意。 那道居高临下的身影低笑出声,眼底闪过势在必得的锋芒:“我想要的东西很明显,不是吗?都说神策将军智光昭昭,你应该明白的。” 攻略写得很清楚,爱人如养花,要找机会多多夸赞对方,直接夸腹肌手感好有点太轻佻了,换一个方向吧。 不过……是因为平时被夸赞得太多,所以习以为常了吗?为什么感觉景元没有变得更开心? 他心中疑惑了一瞬,随即又释然地笑了。 不愧是自己喜欢的人,果然是这般有目共睹的优秀! 即便身处劣势,白发青年的身姿依旧挺拔如青松,一双金瞳璨如烈阳,“是吗……那,景元就拭目以待了。” 话音未落,石火梦身裹挟着煌煌雷光垂直落下,刀尖从背后穿透了上方之人的身体,距离下方人影的胸膛仅有一寸之遥。 ——好险,差点又让景元受伤了! ——可惜,即便趁其不备也无法造成重伤吗? 景元压下心中的遗憾,少焉的反应太快,竟抓住了贯胸而出的刀锋,若是石火梦身能与自己的身体相连,那道攻击的威力本该更重一些。 为将者,不可急而心速,亦不可贪而好利。 他的目的已然达成,这场不该存在的旧梦,是时候醒了。 少焉身体受损,维持梦境的能量也开始不稳定,破碎的声响不绝于耳,景元在其中还看到了更多过往的虚影,最早甚至能追溯到他尚为骁卫的时期。 自己的记忆……还真是被少焉彻底翻了个遍啊。 “……好、很好!” 金色的血液顺着刀尖滑落,滴落在景元胸膛上时,他竟被那炽热的温度烫了一下。 对方的视线始终牢牢锁定在他身上,不曾偏移半分,“景元,你该庆幸这里不是现实,否则你心爱的罗浮……” 未说完的话语与喷洒在耳边的呼吸一同消散,景元的头重重向下一点,从撑着的手中滑落。 带着初醒时朦胧的金瞳看向被手心覆盖的小腹,那里似乎还残留一点冰凉的触感,与大多数种族不同,仙舟人的丹腑才是最为脆弱的死穴。 少焉意图拿自己丹腑炼药,手法必定不会生疏,究竟曾有多少人死于他的手中? 帝弓司命在上…… - 帝弓司命啊,为什么…… 为什么那救人的医者没有死于和丰饶民的战争,却要死于你的手中? 丹枢眼神放空,对下方各莳者的争论充耳不闻,得益于她双目失明,无人会发现魁首大人此刻正在走神。 “呵……” 耳边传来的轻笑声将丹枢的思绪拉了回来。她可以不在意那些部下,却无法忽视身旁之人。 室内也因这一声轻笑骤然安静下来,众莳者纷纷望向声音来源处。 坐榻上那位墨发男子姿态慵懒,与其他人的规行矩步显得格格不入,然而却没有一个人敢对他这般放纵的行为提出质疑。 原因无他,男人身侧环绕的银杏枝叶无风正自动,仿佛在轻轻呼吸,周身那股丰饶气息浓郁得几乎要溢出来。 莳者们眼露狂热,一定是慈怀药王听到了他们的祈求,特派神使降临,要让他们获赐解脱了! 丹枢自是看不见这一切的,她缓缓开口:“少焉大人有何示下?我等必定遵从。” 刚从梦中醒来、对刚才的争论一无所知的丛郁:“……” 啊?问我吗? 9、当混沌医师的第九天 银杏叶片轻轻颤动,丛郁伸了个懒腰,这些人又不算重要,他便直接问了出来:“你们方才在讨论什么?” 下方一名尖耳朵的莳者上前一步,恭敬地回答:“回神使大人,我们中出了一名卧底,正在……”正在商议如何处置他。 “你们中出了一名卧底?”丛郁的目光转向丹枢,语气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药王秘传……还有这般闲情逸致吗?” 丹枢垂下眼眸,只觉得这句话中似乎藏着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恶意:“少焉大人勿怪,近来计划已进入关键阶段,或许是被妖弓猎犬察觉到了些许动静。所幸药王庇佑,在行动开始前让我们将卧底揪了出来。” 一心扑在大业上的魁首并未听出话外之音,而出列答话的绿芙蓉却听懂了。 不知为何,最近玉兆总是给他推送一些暗示性极强的擦边内容,耳濡目染之下……噫!俗不可耐! 不过……神使大人竟然喜欢这样的? 绿芙蓉悄悄抬起头,心中暗自猜测着那名卧底之后的下场。 他更倾向于将卧底当作实验体物尽其用,而非简单杀死以泄愤,如果神使大人想榨干其最后一丝价值…… “你是叫……绿芙蓉,对吗?” 绿芙蓉一惊,连忙止住思绪:“是。” “人在哪呢?给我看看。” 丹枢不清楚少焉想要做什么,但她正借他的威势来再度收拢人心,此刻不宜表示反对,于是只能说道:“您也知道,仙舟之上遍布执迷不悟的妖弓耳目,若将人一路带来此处,难免再生事端。还请大人屈尊移步一趟。” 她话说得漂亮,丛郁自然也愿意听,“行吧,绿芙蓉,带路。” 绿芙蓉不知道自己到底是那里得了神使青眼,回望魁首,见她表情默许,这才应道:“是。” 丛郁身上那些明显异于常人的枝条自行缩回了衣袖中,眯起眼睛,有些不适应外面明亮的光线。 想念他的墨镜了,为什么不能拆成两个用? 差评! 空气中有嬉笑声一晃而过,快得仿佛只是错觉。 绿芙蓉不敢耽搁,依照命令为少焉引路。 坐上星槎的间隙里,一只手突然抚上他的耳朵,尖利的指甲轻轻刮蹭,仿佛要将这块血肉剖开,细细品味其中的纹理。 感受着那只手顺着耳廓滑下,在耳垂上揉捏片刻,才带着一丝意犹未尽地收回,绿芙蓉全程都僵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动。 神、神使大人该不会是等不及了想要在这里……吧? 死星槎快开啊! “持明一族背弃巡猎,转而投靠丰饶麾下,想必是为了寻求繁衍之法?” 轻飘飘的语气无异于在绿芙蓉耳畔投下惊雷,“大人高见。我族世世代代受困于绝嗣之苦,可部分族人却被妖弓误导,竟以效忠联盟、奋勇争先为荣,对龙师们忧心持明数量的焦虑视而不见!” 绿芙蓉低着头,不敢抬眼窥视少焉的神色。 他自认这番话滴水不漏,既表明立场踩了妖弓祸祖一脚,又不忘卖惨——慈怀药王向来无私慷慨,从不拒绝世人的祈愿。 祂的令使……会同情他们吗? 绿芙蓉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因为丛郁还在回忆持明耳朵的触感。 那尖端的软骨摸起来,有点像是某种富有弹性的玩具。 很早以前他就对此感到好奇了,只是那时身体无法动弹,也没有手脚,只能眼睁睁看着持明的尖耳朵和狐人蓬松的毛发幻想。 如今,总算是满足了一半曾经的心愿。 下次遇到白露,问问能不能摸摸她的角好了。 星槎疾驰,不过片刻便到达目的地。 绿芙蓉领着丛郁在一处偏僻的洞天降落。 根据地衡司的登记,这里是丹鼎司的药田之一,但在莳者的巧妙布置下,地底早已被挖空,改造成了实验室,不过也即将面临废弃的命运。 由于不确定卧底是否泄露了地址,各方的物资设备都已转移,如今只留下两名看守,等处置完卧底,便会将地底恢复原状。 绿芙蓉挥手让看守退下,自己也恨不得立刻跟着离开。 持明莳者脑中闪过无数让他耳根发烫的画面。 神使大人看上去挺……不拘小节的,万一等会那什么的时候兴致来了邀请他加入,他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啊? 卧底就在前面最深处的囚室里,绿芙蓉硬着头发开口,“神……” “噤声——” 丛郁手指按在唇上,捕捉到在场的第三个心跳,“出去等我。” 绿芙蓉逃也似的跑开,像是后面有鬼在追。 胆子这么小,怎么当上莳者的? 丛郁摸摸自己的脸,实在无法理解这些人的想法,前方的门自动开启,为他展露出通往地底的道路。 隐入黑暗的阶梯如同深渊,又像是择人而噬的凶兽巨口,敞开着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嗒、嗒嗒。 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传来,听起来这次似乎只有一个人? 囚室内,蜷缩在地上的人影意识朦胧,身体微微抽搐,面色却透着奇异的红润,无穷的生机在他体内奔涌,促使那些从骨缝中钻出的树枝愈发繁茂。 远远望去,他仿佛只是一丛突兀生长于此的灌木。 “看起来真可怜,你还能听见我说话吗?”来者拨开枝丫,露出叶片中一双紧闭的眼眸,“当初来药王秘传卧底时,可曾想过会有今天这样的下场,云骑?” 云骑…… 仙舟翾翔,云骑常胜…… 卧底费力睁开眼,撞进一汪血色的湖泊,又是一个主动堕入魔阴之人么? 他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该死的寿瘟孽物,等着吧,将军、将军一定会把你们……咳咳!” 不久前才被当胸捅了一刀的丛郁声音含笑,“哦?正合我意,我倒是期待着景元能对我做什么事呢。” 这次他应该少犯了些错误,大白猫虽然还是会对他哈气,但已经开始愿意陪他玩了! 有进步就好,他还有很多时间慢慢摸索。 丛郁撩起衣摆,在云骑面前坐下,单手撑着脸,好整似暇地打量着他。 那目光并非在看同类,而是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如同在观察一件物品是否合格。 被抓到的这些天里,云骑都习惯了这样的注视,“孽物,这次又想做什么!” 说完,他自己都愣住了。 手不自觉地摸向本该被藤条堵塞的喉咙,目光怔怔地看着干净的手背——没有多余的枝叶,也没有畸形的血肉…… 一股寒意从后背升起。 药王秘传从来不是什么仁善的组织,一旦给予,必将十倍、百倍地索回! 而眼前之人——又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血色眼眸的主人只是轻轻一笑,尖利的爪牙轻点着他额间的皮肉,划出一道血痕:“你说,要是我给景元送去一份礼物,他会不会更喜欢我一点?” 尚未恢复力气的云骑猛然挣扎起来,试图反抗。 被当作实验体也好,堕入魔阴身也罢,绝不能让自己的尸体化作伤害将军的武器! “你也赞同吗?太好了,真高兴我们能够达成共识!”云骑听到那人故意扭曲他行动的兴奋声音,随即被揽入一个香气馥郁的怀抱。 不能闻! “……唔!”剧烈的痛楚迫使他张开嘴大口呼吸,身上那些扎根于血肉的树枝正被对方连根拔起! 又是什么酷刑吗……云骑咬紧牙关,将更多的哀嚎混着血液咽入腹中。 守在外面的绿芙蓉正在监控室里,他需要收集神使大人的更多情报,这不仅是因为魁首的命令,更是为了龙师们的计划。 监视器已经被搬走,他翻找了一下,只发现残存的两三个监听器。 清理得真干净,希望这些还能派上用场吧。 绿芙蓉做好心理准备,打开了监听器。 绿芙蓉猛地捂住了耳朵,他准备得还是太少了! 前面一切正常,神使大人要将卧底尸体送去神策府示威的做法想必无人会反对,但从那句“达成共识”后,场面就变得奇怪起来。 仪器中传出粗重的喘息,紧接着是布帛断裂的嘶啦声,还伴随着断断续续的惨叫。 “乖,张开嘴,把它吃进去。”神使大人的声音平稳,带着一贯的笑意,完全听不出他正在实施暴行,“对,对……就是这样,好孩子。” 肢体碰撞的闷响越来越少,那个卧底应该是没力气再反抗了,零星出现的几句叫骂声更加模糊,还混杂着被搅动的水声。 绿芙蓉捂住发烫的脸,之后汇报神使大人动向的时候,他该怎么说啊…… 不知过了多久,神使大人才带着一脸餍足的神情走了出来。 身后的藤蔓将那名卧底的身体裹得密不透风,表面像蛇一样缓缓蠕动着,无法想象藤蔓之下是怎样惨烈的景象。 裸露在外的头部没有任何伤痕,但绿芙蓉闻到了弥散在空气中的异常香甜气息,他心里清楚,这绝非神使大人手下留情。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具躯体中蕴含的过量生命力。 原来如此,神使大人是想把这个看似完好无损、实则已堕入魔阴的卧底送回去,亲手粉碎神策府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吗? “你的脸很红,不舒服?” 丛郁伸出手,轻轻捏了一下本该与他体温相近的持明的脸,他刚给云骑喂完药,剩下的药也没什么用处了,不如送给顺眼的人。 绿芙蓉被手指冰了一下,顾不上想更多,连忙伸出双手:“多谢神使大人赐药!” 眼看他要离开,绿芙蓉欲言又止,渴望得到一个答案,又不敢出声询问。 一点笑意过后,如天籁般的声音响起: “回去吧,告诉龙师,持明一族所愿,吾必将应允。” 10、当混沌医师的第十天 神策府内,一场通话已近尾声。 “那便拜托戎韬将军了。”景元沉声道。 印信对面的爻光笑得开怀,“能得神策将军一句托付,哪怕是算尽这条性命,我此生也……” 不等她把话说完,旁听的符玄急忙开口:“师姐,避谶!” 按说这是天将之间的会议,她这个太卜本不该参与,但如今少焉已摆明车马直冲罗浮现任将军而来,景元正处于生死攸关的境地,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一旦他遭遇不测,符玄就必须立刻继任,代理掌管罗浮的大小事务,以稳定人心。 “我此生也无憾啦!”爻光继续说着,才笑道,“师妹莫急,这可是反向flag,不会有事的。” 景元将更新后的情报呈交给元帅后,几大仙舟都有了行动,原有的防卫不仅没有松懈,反而变得更加严密。 此次爻光正是奉元帅之命,凭借受赐的巡猎眼界,即将为罗浮演算祸福吉凶。 要占卜另一位令使,必须由同位格的令使进行,符玄即便再担忧,为防自身遭受反噬,及打草惊蛇,也只能从旁推算些小事。 个子小小,能耐大大的符太卜啧了一声,“近来药王秘传的踪迹愈发明显,穷观阵却毫无征兆,定是与那少焉搭上线了!” “既然罗浮事务繁忙,本座就不多打扰了。”爻光停顿片刻,轻轻叹了口气,“景元,万事小心。” 光芒一闪,棋盘上的棋子各归原位。 景元拾起一枚,正悬而未落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符玄上前询问:“何事喧哗?” 云骑低头回禀:“太卜大人,刚才有一只带着包裹的怪异机巧鸟飞了过去,骁卫大人已经追上去了。” 机巧鸟? 符玄额间的法眼运转,捕捉到了目标的踪迹,飞过去的哪里是什么货运机巧鸟,分明是一只丰饶孽物! 阵盘应声而出,迸射出光点拦截机巧鸟的退路。 彦卿踏剑疾斩,却只斩断了它半边翅膀。 失去平衡的机巧鸟歪斜了一下,受损的部位竟以触目惊心的速度恢复如初,继续在神策府上空盘旋。 那些掺杂着机械零件的血肉甫一落地,便化作一丛郁郁葱葱的草木,看上去好不喜人。 “后退。” 沉稳的声音稳稳安抚住略显慌乱的众人。 景元持刀而立,金色的眼眸紧紧锁定着活化后体型增大数倍的机巧鸟。 “嘎、嘎——收件人!快递!已送达!”任凭周围人如何围攻,始终不肯放开的爪子终于一松,货运箱“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机巧鸟笨拙地挪动了两步,被污染的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景元:“查收!查收!” 给自己的快递? 景元试探着走上前,刀锋轻轻一挑,便破开了厚重的箱壁,当看清里面的“货物”时,他的手竟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去把衔药龙女……和丛郁先生一同请来。” 符玄凑近一看,认出了箱中人的面容,以及他周身那异常的状态,顿时怒火上涌:“该死的寿瘟余孽……” 景元与她交接的工作中,正好有一项是关于卧底的情况,眼前这人,分明就是不久前失去联络的那名云骑! 如今他以这般模样被送回,卧底身份定然已经暴露,真不知道那些丧心病狂的药王秘传对他做了些什么! 机巧鸟扇动着两米宽的翅膀,带起一阵夹杂着血腥味的风,发出“咕咕”的叫声。 景元拦住彦卿拔剑的动作,活化后的生物具备基本的灵智,在明显处于劣势的情况下却不逃走,想必是还未完成主人的命令,“还有什么?” “留言!留言!”机巧鸟那双已变得混浊的血色眼眸盯着他看了半晌,声线骤然变化,温润的青年音带起一丝欣悦的笑意: “景元,喜欢我送的礼物吗?我可是精心准备了很久,可别辜负我的心意呀。另外,期待你的回礼。”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符玄立即展开阵盘连接玉兆系统,片刻后便发现了问题所在。 她调出几处画面:“将军!有不明污染源正在大范围扩散,能量分析显示……” 粉发少女看着屏幕上的数据,几乎要怀疑自己的眼睛是否出了问题:“……是星核?” 景元心底一沉,嘴唇微动,无声地念出了一个名字。 ——少焉。 “呜哇!” 丛郁紧紧抓着他心心念念了许久的龙角,勉强稳住身体,代价是额头被船顶狠狠磕了一下。 白露晃着脑袋,恼羞成怒地扯上他的袖子:“你快放开本小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故意的!” 星槎哪有晃动得这么厉害! “两位大人请坐稳,前方空域气流混乱,我们必须冒险冲过去。”飞行士沉声说道。 附近的洞天已经紧急封锁,玉界门的系统也出现了一些故障,她只能凭借经验盲目飞行。 好在今天手感不错,随便找的一艘星槎驾驶起来也还算顺畅…… 丛郁一把揽过白露,头角峥嵘的女孩比他更容易磕碰到,那可疼了,“我们坐好了。” 请开始你的表演。 飞行士自动翻译,简单调整各项参数后,嘴角勾起,“所有系统全部启动启动启动!” 下一刻,星槎骤然抬升,飞行士头上毛茸茸的耳朵折成一个夸张的弧度,大尾巴兴奋得疯狂甩动,差点拍到丛郁脸上。 白露死死抓住丛郁的手臂,整个人都挂在了他身上:“本小姐还不会飞啊啊啊——” 丛郁也紧紧抱住她,在她耳边大喊:“迟早可以学会的——” 一阵颠簸过后,星槎在神策府门前迫降,神清气爽的飞行士一边给自己顺毛,一边敬了个军礼:“将军,幸不辱命!” 景元看着她身后精神不振的两位医生,沉默了片刻。 想开点,至少星槎没有直接坠毁,不是吗? 丛郁扶了扶墨镜,手里提着尾巴都变得僵直的白露,依靠手杖支撑着艰难地走下星槎:“将军,日安。数日不见,您风采依旧……” “两位这边请。”景元伸手示意道,“病人情况危急,就拜托你们了。” “知道了知道了。”白露挣脱下来,尾巴在丛郁腿上抽了一下,她又不是自己不会走! 被狠狠瞪了一眼的丛郁移开目光,连忙跟了上去。 墨镜上弹出游戏面板,收到差评的客服正请求他更改评价,只是那语气怎么看都有些阴阳怪气。 [233]:亲亲,感谢您百忙之中给出的差评。以我们目前的设备和技术,确实很难达到您这种上帝级别的完美要求。为了不耽误您宝贵的时间,麻烦您把评价修改成符合您高贵身份的描述,我们也好截图裱起来,时刻提醒自己配不上您的档次。 丛郁居然有一瞬间感到心虚。 毕竟他在采纳建议送完礼物后,确实得到了和景元近距离接触的机会。 但是对方这是什么态度! 他愤愤地打字:我要投诉! [233]:堂下何人状告本官啊? [丛郁]:? 投诉居然也是这个人工智障受理吗? 丛郁在墨镜下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而另一边的白露已经打开药箱,开始为病人检查症状。 “有出无入,残灯复明……”白露神色凝重,脉象显示此人是回光返照的征兆,可观察其面色,却分明健康得很,这是怎么回事? 她尾巴一卷,收起药葫芦,没发现病人身上有任何伤口:“具体是什么情况?你们不说明白,我怎么对症下药?” 景元沉默着,还没等他开口,一道幽暗的光芒拂过卧榻上那人的脸庞,抹去伪装后的脸上呈现出一道病态的潮红。 白露瞳孔骤缩,魔阴身…… 自仙舟人获得长生之日起,这诅咒便根植于所有仙舟人的天人体内,以她源自不朽的治疗能力,也只能做到预防与压制,无法彻底逆转病症。 丛郁半跪在旁边,提醒道:“小白露,你退后一些,小心别被他伤到。” 他亲手医治的人,自然最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卧底猛地睁开眼睛,瞳孔混浊而涣散,找到突破口的枝叶疯狂生长,瞬间刺穿了一只苍白的手腕,猩红的血液从伤口汩汩流出,成为了新的养分。 “喝吧,喝吧,好孩子。” 与此同时,对方身上的树枝渐渐消散为光点,融入丛郁体内。 其他云骑早已被清退,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他们几人,景元的视线落在那只被贯穿的手腕上,目光沉沉。 混沌医师的治疗手段……真是出人意料。 不知是什么刺激到了卧底,他挣扎得愈发剧烈,眼底的混浊渐渐褪去,看清周围环境后,他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神策府……不,这是幻觉!” 丛郁抽回手腕,伤口瞬间止住了血,两只手镯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看看你身后,不是幻觉。” 药王秘传给卧底用了不少药,并非为了实验,只是想让他体会痛苦。 药性冲突倒容易解决,但破损的灵魂必须将创口处的腐败残渣彻底清理干净,才能慢慢自行修复。 精于此道的混沌医师毫无保留地向白露讲解着其中的原理,他晃了晃完好无损的手腕:“放心,我没事。” 白露从葫芦里倒出治疗药水,直接涂抹在他的伤口上:“谁信你啊!” 11、当混沌医师的第十一天 景元前去安抚陷入混乱的云骑,将询问细节的重任托付给了彦卿。 抱着剑的少年骁卫盯着丛郁完好的手腕看了又看:“敢问先生,您每次治疗魔阴身都要……如此吗?” 无论是虚无命途的力量,还是自伤的行为,都并非普适性的方法,这让他们实在不好意思开口请求混沌医师救助更多同袍。 丛郁任由白露为自己涂药,温声道:“这次只是担心他伤到别人,所以手段激烈了些。而且,他的病症尚未根除。” 房间不大,在场的几人都耳聪目明,自然都听到了这番话。 白露知道这里除了自己,其他人个个身手不凡,对丛郁体贴的改口只是哼了一声,涂药的动作却轻柔了些。 不等符玄追问,丛郁便接着说道:“他体内的生机太过旺盛,若放任不管,恐怕还会长出树杈子来。” 景元微微转头,眼角余光瞥见那抹沉郁的黑色,接下了这个话头:“哦?那依先生之见,该如何是好?” 丛郁轻咳一声:“叫我名字就行,景元将军不用太生分。我留下为他梳理一段时间,应当能使其痊愈。” 对方体内充斥着自己的能量,他现在可没兴趣自产自销,那是饿极了才会有的做法,更何况景元还在这里看着呢! 丛郁不清楚其他混沌医师如何行医,但他的方法很简单:将病灶剥离出来,通通扔进虚无命途里,同化后便成了他的垫脚石。 用虚无的惰性抵消丰饶的感染,这样一来,病人的病治好了,这具躯体也能使用更久。 一举多得的好事! 纵使如今局势错综复杂,符玄看着脸颊微红的青年的眼神也不禁变得微妙起来,留在神策府……真的不是为了刻意接近景元吗? 景元感受到那股连墨镜都遮挡不住的热切目光,心中微叹:“既然如此,那就有劳你了。” “不麻烦的!”混沌医师笑容真挚,仿佛得到了上天的嘉奖,“来都来了,正好大家也都在,不如我给各位把个平安脉如何?” 刚走进来的青镞:“……” 她即便没听到前因后果,也觉得这燕国地图的似乎太短了些。 托自家有八百个心眼的将军的福,再加上如今仙舟遭遇灾祸,符玄的思路变得愈发开阔。 瞧瞧在场的都是些什么人——将军、太卜、骁卫以及策士长……无一不是罗浮举足轻重的人物,自然是暴露的情报越少越好。 不久前才刚有药王秘传的成员,被一份伪造的虚弱脉案骗出来行刺,此刻还在大牢里关着呢。 白露一个箭步冲上前,尾巴都还没来得及稳住,就拦下了丛郁:“几百年经验的老中医还在这儿呢,你还是多休息会儿吧!” 她心里有些担心,那些被吸收的光点对身体会不会有害?万一就像她自己拿尾巴上的枷锁没办法一样,医者不自医呢? “哦。”错失了一次揩油机会的丛郁可怜巴巴地应了一声,整个人像霜打了的小白菜般蔫了下去。 蹲在墙角独自长蘑菇,还得时不时回答白露关于病人身体状况疑问的丛郁暗自庆幸自己的选择。 要是自己真的只是个普通的混沌医师,现在恐怕连景元的小手都摸不到呢! 墨镜的投屏界面上,那位曾让他坐上友情特快专车的无名客朋友发来问候:[游戏插件有没有帮到你?] [有的朋友,有的。]丛郁心中郁闷,顺势将设备使用不顺的烦恼一股脑倾诉了出来。 无名客:[这就是你投诉的原因?] 丛郁:[你是怎么知道的。] 无名客:[阿哈哈哈因为客服也是我朋友] 丛郁不疑有他,只当朋友是手速太快才忘记了标点符号。 无名客嘛,交友广泛本就正常。 毕竟不是谁都能从那个盆栽里把他捞出来的。 吃饭时,丛郁被赶去和小孩儿坐一桌,两个对此说法不满的小家伙各有各的挑食。 白露咬着勺子嘟囔:“唔……真搞不懂为什么每次都给我上白灼西兰花,我可是龙诶!得吃肉才行!” 彦卿同样不喜欢这道菜,但他是个懂事的孩子,只是皱着眉,一口一口把菜吃完了。 眼看同伴叛变,白露的小脸皱得更苦了。可不吃又不行,待会儿景元或青镞就会来检查的。 当看到旁边丛郁那干干净净的餐盘时,女孩眼睛一亮,偷偷把自己那盘蔬菜推了过去,同时用气音小声说:“帮帮忙!” 丛郁不挑食,必要时甚至能把盘子都嚼碎吞下去。他配合地帮白露打掩护,还对她眨了眨眼:“好哦。” 彦卿回头时,正好看见混沌医师不紧不慢地吃草,对上他的视线,丛郁晃了晃叉子:“我认识一个人,小时候也和你们一样挑食,后来……” 彦卿几乎以为他说的就是自己,大人们总爱说些似是而非的话,觉得这样就能轻松把小孩哄过去。 “后来他成为了一名巡海游侠。” “诶?”彦卿眼睛瞬间亮了,在仙舟长大的孩子,就没有不向往巡海游侠的,“真的吗?先生可否再多讲些?” “我不喜欢骗人,”丛郁微微一笑,“所以其实刚才说的是假的。” 彦卿:“……” 混沌医师语气如往常一样轻缓,“他呀,如今被名缰利锁所困,为情义忠诚驻足,早已忘记了曾经许下的宏愿!不过没关系,等此间事了,我会亲手帮他斩断束缚,让他归于自由……” 彦卿背后升起一股寒意,仿佛被什么洪水猛兽盯上了似的,下意识转移话题:“您知道罗浮上发生了什么事?” “万界之癌——星核,对吗?”丛郁放下筷子,把碗碟收拾整齐地放回食盒里,“别那样看着我嘛,小彦卿。人活得久了什么没见过,我来的路上发现了不少裂界造物,还好它们不会飞,不然就糟糕啦!” 白露睁大眼睛:“你居然还有空看下面?” 她还以为大家都被晃得头晕眼花,结果只有自己是这样!难道自己的体质真的这么差吗? 青绿色的火焰幽幽燃起,丛郁按住岁阳那颗挣扎着想要跑出来的头:“我的眼睛……可不止一双呀。” 12、当混沌医师的第十二天 与此同时,另外一边大人们的场合里。 青镞正在依次汇报工作:“将军,附近的植物已尽数移除,洞天的受灾情况仍在统计中,预计半个系统时内可完成。物资调配及兵力部署……” 这些都是景元在等待医生的途中安排下去的任务:“辛苦你了,青镞。” “分内之事。”青镞将报告呈给符玄,“将军,我有一事不明。” “哦?但说无妨。” 青镞的视线投向置物架,那里原本摆放着一盆盆栽,而窗外的树荫也已消失不见,“为何要清理这些草木?” 景元微微叹了口气,事已至此,也没什么隐瞒的必要了。 白发将军将曾经与敌人交锋的经历和盘托出,又补充道:“我怀疑——它们是少焉的‘眼睛’。” 符玄瞬间联想到机巧鸟被斩落后化作草木的情景,深吸一口气:“少焉本体是巨树……他对同概念的生命拥有绝对掌控权?” “别紧张,符卿,这只是我的猜想,为防万一罢了。” 目前尚未摸清敌人的情报,己方的行迹却不知已被透露了多少。 还有少焉那句“庆幸不是现实”,难道是在故布疑阵,引他动手? “唔……” 隔间的小榻上传来一阵响动,一声忍痛的闷哼从某人的牙缝中挤出。 经过丛郁调理疏导经脉后,那位云骑卧底没能维持太久的清醒,沉沉睡去,景元便将他安置在隔间,以便照看。 “将军!”卧底清亮的眼眸中映出赶来的景元的面容,意识回归后,他急切地想要说出得知的情报:“神枪执信叛变!现为药王秘传长乐天分部负责人,代号紫月季!还有……呃!” 他猛地捂住头,显然接下来要说的并非什么愉快的回忆。 景元拍了拍他的肩膀,递过一杯清水,一双金瞳温和地注视着他:“慢慢说,放轻松,智屿,你现在很安全。” “还有一个地位很高的男人……红色眼睛,尚不清楚他的身份……”被叫到名字的智屿扼住自己的喉咙,似乎想阻止什么东西进入体内,却被另一股力道制止。 他茫然地抬起头:“……抱歉,将军,我的任务失败了。” 景元强压下心中情绪,尽量平静地问道:“他给你吃了什么?” “红色的、血腥味的果实?”尽管剧痛不断刺激着他,他的神志却异常清醒,他努力记住对方使用的手段,即便知道这很可能徒劳无功,“那个男人身上有很浓的香味,孽物的特征十分明显,还有我知道的成员……” 青镞手中的笔飞快地记录着他混乱的话语,这些可都是关于药王秘传的核心情报! 卧底身份暴露已有数日,部分情报想必已经失效,但即便如此,也为她们的工作推进了一大步! “辛苦你了。” 景元明白,这简单的几个字远不足以表达他所经历的痛苦。 从智屿此刻肌肉不受控制地战栗来看,他正承受着莫大的痛苦,但无论是白露还是丛郁,都没有给他开具止疼药的意思。 这是修复过程中必不可少的一环吗? 药王秘传的手段——实在令人发指! “疼痛是生命活动的证明,它会以最尖锐的方式提醒你,你还活着。” “今天感觉如何?” 向他询问的青年浑身萦绕着青幽色的火光,眯起的眼睛让人难以分辨情绪,看上去像是个危险人物。 但智屿心里清楚,自己如今还能清醒地回来述职,全靠眼前这位混沌医师出手救治。 喉咙里没有树枝横亘,说话就是顺畅:“感觉比昨天轻松多了,谢谢您,丛郁先生。” 这才称得上有医德医风,比那个只会往他嘴里塞毒药的男人好太多了! 智屿发自内心地感激——连他这种被故意拖入魔阴泥沼的人都能救回来,其他云骑同袍的生还率肯定会更高! 丛郁没有理会云骑那充满感激的眼神,只是淡淡道:“要谢就谢你们将军吧,是他为你支付的诊金。” “这两日都是你在悉心照料,景元不过是付出了些身外之物,不敢居功。”倚靠在一旁的白发青年笑得爽朗,一双金眸温暖如晨曦,微微弯起,亮得让丛郁有些移不开眼。 每到诊治时间,这位神出鬼没的大狮子猫”就会准时出现在病房,看完整个治疗过程才会离开。 为此,没有医德的混沌医师悄悄放慢了治疗进度,想争取把疗程再延长几天。 白露见他停下动作,趁机给智屿把了脉,脉象强而有力,不像是承受不住治疗的样子。 难道是自己看漏了什么? “你没感觉错哦,小白露。”丛郁正拿着一本杂书看着,态度相当坦荡,“我想在这里多留几天,反正出去了也回不了丹鼎司,对吧?” 玉兆上的公告已经说明了部分区域被封锁的现状,其中就包括丹鼎司。 他翻到下一页,继续说道:“不过你要理解为病去如抽丝也可以。了,那可是第一个在景元眼皮子底下好转的魔阴身,谨慎些总是没错的。” “这样啊……”白露接受了这个解释,晃着够不到地的腿,在手册上记录今天的病情。 写着写着,女孩突然抬起头,看着眯着眼睛、让人怀疑他是否真能看清文字的青年,迟疑片刻,开口问道:“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呢?” 他既不像其他大人那样满口谎言,也不会装作恭敬实则轻蔑的模样,在星槎颠簸时,自己的龙角戳到他胸口,明明看见他皱了眉,却还是把自己护得严严实实,连尾巴都没被尺木枷锁勒到一点。 是对小孩儿的爱护吗?那可不见得。 对方态度平和,除了偶尔口头上占些便宜,其他时候分明是把她当作一个独立的人来看待。 被提问者比她还要茫然,平日里总带着笑意的脸上闪过一丝空白,不解地反问:“这……就算好了?” 白露有些结巴:“还、还不好吗?” 偏厅里顿时安静下来,大眼睛和眯眯眼彼此对视着,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13、当混沌医师的第十三天 丛郁合上书本,有些不自在地转动着手镯,浑身刺挠得像有小虫子在爬似的,“呃……要不你就当,我是觉得你太可爱了吧?” “你这人!找借口也别这么明显啊!”白露刚把尾巴竖起来,又徒然垂了下去,“算了,你不想说就不说吧。” 哼!不说她也能猜到,要么是因为持明龙尊的身份,要么就是因为梦中那个总见到的、自由自在的飞行士! 她气鼓鼓地收回视线,继续写着记录,笔尖力道大得几乎要戳破纸背。 丛郁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重新戴上墨镜,正想开口安慰她几句,房门“啪”地一声被推开,彦卿的声音传了进来:“太好了,你们果然在这里!” 少年头发有些凌乱,看样子是一路匆匆跑过来的:“将军有事相托,请两位跟我来一趟。” 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裂界还没清理干净,嫌疑重大的星核猎手又从监狱里逃了出去,偏偏将军还不肯让他出动……罢了,将军这么安排,肯定有他的道理。 特意来找他们两个医生,自然是又有棘手的病人在等着了。 丛郁环顾了一圈,拿起还没看完的小说:“走吧。” 刚抓完壮丁,派星穹列车去当一支奇兵的景元神色依旧凝重。 药王秘传、星核猎手,再加上刚刚抵达罗浮的星穹列车,多方势力交织之下,局势愈发错综复杂,让人难以洞悉重重迷雾背后的真相。 还有这两天异常安分的少焉——对方甚至没再将他拖入梦境进行挑衅…… 景元可不认为敌人会给他喘息之机,如此一来,可能性便只剩下一个:少焉在静待时机。 ——或许,时机已至。 “将军,我们来了!” 彦卿的声音轻快得像只雀跃的小鸟。 他的小徒弟总是这般活泼,少年人待在家里时间久了,难免会生出些事情来:“云骑骁卫听令。” 彦卿下意识地站直身体:“在!” 景元看向白露,吩咐道:“护送衔药龙女前往长乐天支援,随后……” 他闭了闭眼,“准许自由行动。” 彦卿微微一怔,对自由行动的向往瞬间压过了心底那一丝异样感,立刻答应下来:“是,将军!” 丛郁见没提到自己的安排,便问道:“那我呢?” 继续留下看小说倒也无妨,但景元又不会一直在这里,总觉得有些不划算。 “丛郁先生是罗浮的贵客,景元怎敢随意差遣?”景元笑了笑,“若是先生愿意,可否也去长乐天济危扶困一番?” 丛郁定定地看着着他,也勾起嘴角:“好啊。” 偌大的神策府转眼间便只剩下景元一人,他成功将所有人都从自己身边支开。 少焉的威胁言犹在耳,每一个与自己关系亲近的人都可能成为对方报复的目标。 他唤出石火梦身,雷光骤然闪现,刀锋上散发着凛冽的杀意。 是时候行动了。 经过两天的清理,此次星槎行驶得平稳了许多,一行人顺利在长乐天下了船。 将白露带到丹鼎司驻长乐天负责人面前后,彦卿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去追查那个星核猎手的下落了,“两位一路保重,彦卿这就先走一步啦!” 说完,少年嗖的一下就没影了。 白露拉着丛郁的袖子,看向负责人:“专业的来了,伤患在哪?” 她还想看看丛郁是怎么用温和的手段压制魔阴身的呢,万一能触类旁通学到点什么就更好了。 负责人还没从眼前突然冒出几个人、又突然走了一个人的震惊中缓过神来,便熟练地发出上了几百年班的社畜语气:“龙女大人,这边请。” [good!] [great!] [amazing!] [unbelievable!] 丛郁绷着脸,面无表情地听着耳边接连不断的消除提示音。 ——这伤患也太多了点吧? 他朝门外望去,长长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就像他此刻绝望的心情,再这么待下去,自己恐怕真要在虚无里陷得更深了! 不行,绝对不行! “小白露~看了这么久,对我的治疗流程应该很熟悉了吧?”丛郁搓着手,语气带着几分哄诱,“那些普通的病症交给其他人处理就好,你来帮我分担一下工作怎么样?” 白露的药葫芦都快空了,正准备去配一壶新药,闻言愣了一下:“可是,我没有你那样的力量……” 话音未落,手里突然多了两颗圆球。 女孩低头一看,这两颗球和丛郁手腕上那对镯子颜色相近,但给人的感觉却截然不同。 无论是黑色还是白色,都散发着一股难以压抑的暴虐气息,仿佛迫不及待要冲破形体的束缚,吞噬眼前的一切。 仔细看去,那颜色似乎还在流动,两颗圆润的球体相互交融,像太极图中的阴阳鱼般搅动着漩涡…… 眼睛突然被一只手捂住,丛郁托着白露的头,轻声说:“别看太久,会做噩梦的。” 白露攥紧手中的圆球:“这是……” “这是虚无的力量,我还掺了点别的东西进去。”丛郁引导着她,将那股力量注入一个魔阴身体内,顺着经脉吞噬多余的生机,“你看,很简单,对吧?” 白露眼睛亮得惊人:“就像大鱼吃小鱼那样!” 丛郁夸赞道:“不错嘛,你很有天赋哦!”这么快就领悟了游戏插件的本质。 “来,你自己试试。” 混沌医师收回手,将力量放心地交给了算上龙角,身高也不过才到他腰部的小龙女。 白露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般,满心欢喜地继续实际操作。 尾巴上的尺木枷锁始终限制着她的能力,每次都只能调动一小部分力量,这种精打细算的方式,反而提升了她对能量份量的把控能力。 况且,那外置能量球在她手中显得格外温顺,没过多久,她便熟练掌握了其中的原理。 “我也能救下魔阴身了?”白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敢置信,轻柔得恍若梦呓。 衔药龙女的医术在罗浮堪称一绝,每当有人将魔阴身送到她面前,面对那些充满希冀的眼神,她总是感到一种无力回天的挫败。 可如今…… 白露轻轻抿了抿唇,摊开手心:“这个可以用多久?” “自灭者的虚无能量多得超乎你的想象,放心用,我会及时给它们补充能量的。”丛郁伸手摸着女孩的头,温柔一笑,“所以,这里的工作就交给你啦!” 刚刚还沉浸在感动中的白露:“……” 14、当混沌医师的第十四天 星槎海中枢飘起绵绵细雨。 “不是说洞天天气都是人为调控的吗?难道是星核把调控装置弄坏了?”三月七拉着星急忙找了个亭子避雨,走近后才发现附近还有人,赶紧停住了话头。 大部分民众并不了解其中的内情,只当是某处洞天的设备出了故障,才引发了这么大的动静,那个凶巴巴的司舵本来就对星穹列车不信任,要是知道她们泄露情况,还不知道会怎么凶她们呢! 撑着油纸伞的青年比被雨水淋到的她们从容不少,伞压的很低,遮住了他的容貌,只有几缕深色的发丝从伞檐下探出。 青年顿了顿,从宽大的袖子里拿出手帕:“两位不妨先擦一擦,要是感冒了就不好了。” “谢谢,真是帮大忙了!”三月七接过手帕,分了一块给星,顺便介绍了一下自己无名客的身份,“您是仙舟本地人吧?平时这样的情况多吗?要是之后还下雨,我们就得去买把伞备着了。” “不多,偶尔才会有这么一次。” 青年收起伞往旁边让了让,三月七这才看清他的模样,不禁有些惊讶。 他做了美甲诶,还挺赶时髦的。 “你看起来好眼熟。” 三月七差点以为是自己把心里话说了出来,转头一看,才发现是刚擦完头发的星在说话。 粉发少女叉着腰,一脸无奈地看着同伴:“喂,你可别因为人家长得好看就故意搭话哦?” 青年笑了笑,露出嘴角的尖牙:“你们可以叫我少焉,今日应是与两位小姐第一次见面。” 三月七这下觉得他的名字也有些耳熟了。 为了避免星穹列车的名声受到影响,她连忙转移话题:“我们正打算去尝尝罗浮的本地美食,可网上的推荐说得天花乱坠,少焉先生有什么好建议吗?” 这是她和星早就商量好的事。 追了卡芙卡一路,好不容易把她送进太卜司,是该好好犒劳一下自己了。 少焉思索了片刻,如数家珍般介绍道:“金人巷里的馆子都不错,通常藏得越深,味道就越好。像尚滋味、美馔阁、至味圣苑这些,都差不了,我都亲自去尝过。” 三月七一边听一边记着:“哇,您人真好!那哪里的风景最好看,最适合拍照呢?” 对方语气一顿,“这……我就不太清楚了。我平日里出门不多,抱歉,没能帮上两位的忙。” 三月七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您已经帮很多忙了,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呢!您有没有什么不好解决的麻烦事?我们无名客走南闯北,经验可丰富了!” 星一挥动球棒:“对!银河球棒侠义不容辞!” “好端端的怎么掏出武器了,别吓到人家!”三月七轻轻推了推星。 “开拓者乃是性情中人,无碍的。”少焉伸出手,唤出一张反曲弓,“确实有件事拜托你们。我想把这把弓物归原主,可惜常用的几条航线都封锁了,我又担心迷路……” 三月七拍了拍胸脯,不就是带东西嘛,“包在本姑娘身上!” 星上前接过,反曲弓通体线条流畅,入手沉稳,细节之处尽显精良,一看就出自名匠之手,“没问题,只是我们还不知道要送给谁呢。” 少焉凝视着弓身看了好一会儿,才回答道:“丹鼎司的衔药龙女白露,她现在应该在长乐天。麻烦两位跑一趟了。” 话音刚落,雨也渐渐停住,青年依旧撑着伞遮挡天光,道了声“再见”。 “哎,连个联系方式都不留,那他怎么知道我们送到了?还有这块手帕……”三月七看着青年远去的背影,一边嘟囔着,一边叠好手帕,打算之后洗干净,有机会再还回去,忽然发现星表情凝重地看向自己身后。 “三月,我们又惹上麻烦了。” “怎么了这是?” 三月七顺着星的目光望去,发现在刚才一直被伞或青年的身影遮挡的位置挂着一张鲜红的通缉令。 通缉令上,那位青年的面容赫然在目。 “仙舟联盟的通缉犯?少焉先生怎么会……我、我想起来了!这是前段时间失踪的那位丰饶令使的名字!” 粉发少女一脸后怕,“……星,我们不是摊上事,而是摊上大事了。” - 反曲弓、手帕,甚至连雨水的样本,都被摆到了景元面前。 雨水本身没有异样,但这场雨的出现本身就不同寻常,对方刻意降下这样一场雨,应当是为了与星穹列车产生交集,而这张如此熟悉的弓…… 在那段传奇的黄金岁月里,狐人飞行士曾抚摸着新制成的弓箭,为该起什么名字才能显得合群而纠结不已。 一旁喝酒的匠人见她愁得掉了不少毛,揶揄道:“干脆就叫它反曲弓得了,再想下去,我这酒里都得飘满你的毛,还怎么喝?” “那可不行!”狐人抱着自己的尾巴,“击云、支离还有石火梦身,大家的名字都这么好听,我随便起一个像什么样子嘛!” “龙尊大人,剑首大人,你们行行好,别光看我的笑话,帮我想想呗?”她故意拖长语调,带着明显的撒娇意味,无奈另外两人却乐见其成,完全没有答应的意思。 “自己的武器自己想。” “他说得对,你是该好好动动脑筋,免得哪天又因为大脑生锈,把星槎开进海里……你看我干什么?” 狐人嘿嘿一笑:“我想到了!‘无罅飞光’,你的称号这么好听,借我用用吧!” “就叫它——飞光,如何?”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 只是念及这些往事,景元的口腔里便已泛起一丝涩意,又哪里还需要饮酒呢? 15、当混沌医师的第十五天 “杨叔……” 星和三月七一起,缩在瓦尓特·杨身后,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上首那位将军大人听她们一五一十说完相遇的经过后,便一言不发,现在又在叹气,怎么看怎么大事不妙! 瓦尓特也感到棘手。 仙舟联盟所属的巡猎与丰饶之间有着千年血仇,更何况这次还是一位令使大摇大摆地潜入仙舟,并与星穹列车产生了接触。 “景元将军,罗浮之前对少焉的存在是否知情?” 稳重可靠的成年人推了推眼镜。 无论星核猎手与仙舟罗浮隐瞒了哪些关键情报,星穹列车都是无辜被卷入的一方。 景元放下那张带有明显修缮痕迹的反曲弓,收敛表情客气道:“抱歉,耽搁各位的时间了。不瞒各位,少焉正是冲着罗浮来的,若是星穹列车想要离开,景元这就命驭空打开玉界门。” 他明白这个决定并不容易做出,便体贴地为几人留出私下商量的空间,又补充道:“偏厅内有医士驻留,为避免少焉留下什么暗手,各位不妨去检查一番?” 瓦尓特心领神会,带着两个小家伙暂时离开了。 “少焉。”景元轻轻唤了一声,手中沾湿的手帕上还残留着源自那人身上的馥郁香气,久久不散,反曲弓上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白珩虽是神射手,但也有需要近战的时候,弓箭上本应留下不少划痕,此刻却光亮如新,显然是被人精心修补过。 手艺如此精湛的匠人,在他记忆里只有一位——曾经的天才百冶应星,如今的星核猎手刃。 卡芙卡自称与星核无关,可少焉同样没必要多此一举,其他的内忧外患都还好解决,唯独令使…… “你的眉头皱得好紧,有什么烦心事吗?都可以说给我听。” 景元猛然抬手,却抓了个空。 娇艳欲滴的海棠花从手帕上舒展绽放,枝叶鲜嫩得仿佛刚从树上摘下一般,如梦似幻的烟雾从花中飘散而出,渐渐组成一道浓墨重彩的虚影。 被挥散的雾气再次凝聚成尖利的手指,少焉笑得恶劣,一双血色的眼眸满是戏谑:“景元,最近有想我吗?我可是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你呢!” 这次主动表达关心真是做对了,景元甚至主动想牵他的手诶! 只恨他现在并非实体形态! 那个233哪里算得上专业客服,给出的建议还不如他那位无名客朋友的有效!等以后面基,一定要请朋友吃顿大餐,要是事情真成了,就请祂坐主桌! 他微微歪着头,摆出据说能显得更可爱的姿势,继续诉说着自己的思念。 “景元自然也在思念着阁下。”白发青年云淡风轻地背着手,修剪整齐的指甲却深深掐进了掌心,“回礼还在筹备中,阁下这就已经等不及了吗?” 一旦无法抵挡,最终就只能以身祭帝弓。 他已经选好了几处偏僻的洞天,交手时便将少焉往那几处引,力求到将罗浮的损失降到最低。 少焉飘到他身边,似乎想给他一个拥抱,被景元侧身躲开后,看起来甚至有些委屈:“我都等了几百年了,这点耐心还是有的。” ——果然是有备而来。 景元的目光落在那株即将凋谢的海棠花上,忽然笑了笑:“少焉阁下耳目众多,想来对局势走向早已了然于胸,不知可否告知景元一件事?” 无论对方的回答是真是假,他都能从中窥见更多情报。 少焉坐到景元常用的桌案上,随意地翘着腿,对公文充满好奇的模样让景元恍惚间看到了自己曾经养过的那只猫……狮子。 不,这可不是什么惹人怜爱的温顺小动物,而是一头随时可能暴起、择人而噬的猛兽。 “你想问星核?”少焉没有否认景元的猜测,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景元,影子随着飘落的花瓣一同枯萎,语气中带着遗憾:“我倒是很想告诉你,只是有人建议我不要这么做,说这对你不好。” 景元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有人”。 最符合这一描述的,想来也只有星核猎手的首领,那位能看破命运,却自称为“命运的奴隶”的艾利欧。 星核猎手如此大费周章,究竟意欲何为? 只等符卿的审讯结果了。 手帕共有两方,其中绣着海棠花的那方图案已然消散,绣着银杏叶的那方则依旧清晰。 景元思索再三,还是将两方手帕都带在了身上,小心妥善地保管起来。 - 笃、笃笃—— 丹枢耳边传来曾无比熟悉的盲杖敲击声。 随后,青年含笑的声音响起:“丹士长大人好兴致,今日一见,若木亭确实风景绝佳呢。” 丹枢手指微微收紧,若无其事地回应道:“先生若有闲暇,可否描述一番此间风景?如此……便也算在下看过了。” 变相服软让她感到一阵屈辱,但已经别无他法,少焉在此时找上门来,绝不可能只是单纯聊天那么简单。 是知道了自己接下来的计划?究竟是谁走漏了风声! “我这人可不善言辞,况且,就算描述得再动听,也比不过亲自目睹的一眼吧?” 清苦的药香愈发浓郁,丹枢的技巧臂被另一双手握住,机杼组成的指节被一根根掰开,翻来覆去地查看,或许少焉只是想借此讥讽她的残缺? “你似乎以为,长生种的天缺是药师对背叛者的惩罚?” 黑暗中,仿佛有看不见的烙铁正缓缓靠近皮肤,丹枢几乎要产生被灼伤的错觉,可与大脑链接的感官却清晰地告诉她,对方的手到底有多么冰凉。 “只是在下的妄言,还请您不要介怀……” 若木亭附近人来人往,少焉若还想维持伪装,应当不会对她做什么……不对,周围的人声呢?怎么听不见了? “不不不,我没有要责怪你的意思,相反,我要赠予你片刻光明。” 他在……说什么? 身体僵硬得近乎麻木,面部传来清晰的触感,某种轻薄的物体被架在了她的脸上。 是对方常用的那副墨镜。 尖锐的细针从镜架中延伸出来,扎入皮肉,却没有丝毫疼痛,唯有一点微芒从眼前永恒的黑暗深处缓缓亮起。 ——这是药师……不,慈怀药王对她的恩典吗? 16、当混沌医师的第十六天 ——这是对将死之人的怜悯。 丛郁不认为丹枢对丰饶的信仰有多虔诚,她只是以此为幌子,向巡猎展开报复,并实现自己的野心罢了。 与绝灭大君做交易,迟早会血本无归,这本与他无关,可她这般执着地想要抓住些什么的坚韧姿态,实在令人欣赏。 走上毁灭的绝路之前,再看一眼这美好的人世间吧。 丛郁扶正墨镜,正准备后退一步,给丹枢留出了更多空间。 “你在做什么?放开她!” 凌厉的破空声呼啸而至,一根泛着金属光泽的棍状物体重重落在两人之间。 球棒? 银河球棒侠——闪亮登场! 按照几位医师的指引,星本想找丹士长解读药方,当她发现若木亭里有人在交谈时,便没有上前打扰,打算等他们说完再过去。 没想到,那个眯眯眼青年突然对身穿丹鼎司制服的女性动手动脚,而对方则缩着身体,显然十分痛苦。 “我认识你,星穹列车的开拓者。”丛郁顺势退到离丹枢更远的地方。 看来列车上的伙食不错,没把卡芙卡的好大儿饿瘦。 看星一脸警惕,丛郁忍不住想再多逗逗这个小孩儿,“你……” 丹枢撑着身子站了起来,平复了一下喘息:“小友请住手!我们只是在进行一些……医术交流。”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镜架,本以为这只是掩饰身份的道具,不曾想确有其用:“刚才可能有些误会,这位是我司特邀的贵客,混沌医师丛郁先生。” 混沌医师? 星知道这个群体,他们是一群试图从虚无中救赎虚无星神的狂人,她曾在模拟宇宙中遇见过他们,算是友善势力……应该。 视线转向丛郁的手腕,好眼熟的手镯? 多亏了少焉,她现在看到眼熟的东西就想弄清楚究竟是什么,不过还是等会儿再问吧,希望这位混沌医师没有因为她的贸然举动而生气。 星上前一步,将从药王秘传那里得到的丹方递给丹枢,请她解读。 小浣熊对药王秘传的组织构成感到疑惑,明明紫月季才是长乐天分部的负责人,但在战斗时放狠话时,地位更低的绿芙蓉提到少焉的语气却更亲近,也更显惧怕。 或许从绿芙蓉的日记里能找到答案。 丹枢沉吟片刻,一个字一个字地摸过无比熟悉的药方:“大概是通过汲取龙裔之力,使自身实现……扬升。” 星微微皱眉:“这便是他们需要持明髓的目的?” “持明的体质远胜常人,而仙舟人又具备将外物与自身同化的特性,只是这种活取的手段……确实有些耸人听闻。”丛郁也旁听了龙蟠虬跃的药方内容。 “不过还有更惊世骇俗的呢!仙舟人的有序长生在整个银河中都颇为特殊,幸好繁育星神早已陨落,否则若有一只王虫落到仙舟上,恐怕会滋生出大量无限增殖的……举个例子而已,你们那么紧张干什么啦?” 混沌医师摊了摊手,神情显得风轻云淡。 丹枢若有所悟,而星则握紧了手中的球棒。 她在模拟宇宙中谈笑有星神,往来有令使,翻阅过无数资料文本后,自然清楚那会是何等可怕的地狱景象。 是医生就好好治病啊,在这里吓唬小孩是怎么回事! 丹枢留下联系方式后,便想要回去深度推演药理。 气质温婉的女性摘下墨镜,用微微颤抖却坚定的手伸向丛郁:“在下尚有未竟之事,不得不辜负先生的好意了。” 在获赠的片刻光明中,她第一眼看见的是被层层符文封印着的半截枯木。 树皮龟裂,沟壑纵横,任谁也无法想象它曾攀揽穹窿、垂挂星辰的宏伟姿态。 想必,少焉大人的本体也该是这般模样吧? 丛郁挑了挑眉,伸手接过,没有说话。 明知前面是南墙,却偏要撞得头破血流也不愿意换一条路走吗? 星将古筝旁的纸张捡起来看了看,发现又是一本日记。 大家都好喜欢记录生活啊。 “你刚才一直盯着我的手,在看什么?” 青年的声音从极近的地方传来,星猛地偏头,差点撞上丛郁的鼻子。 这也不能怪她误会,这人怎么比自己这个一岁小孩儿还不懂社交距离啊! “你的镯子很特别,”银河球棒侠绞尽脑汁编了个借口,“两个戴在一起,不会碰碎吗?难道没有什么防撞圈之类的东西?” 出乎意料的是,对方回答得十分坦诚:“倒是我忘了星穹列车常在黑塔空间站停靠。如你所见,它、或者说它们,是一件奇物。” 丛郁大大方方地展示着自己的手腕:“你知道的,我是一名混沌医师。它能让我的形体维持得更久一些。” 都是实话,前后话语间也都没有因果关联。 他先前在无名客朋友推荐的酒馆里,学到了诸如《如何把阿哈塞进冰箱》、《三句话,让阿基维利为我花二十万》、《追人三十六计》之类的生活小妙招。 这些方法实用、好用,他也很爱用。 丛郁发自内心地感谢那位好心的朋友,要是没有对方,就没有今天的自己。 失去了大部分记忆、如今涉世未深的球棒侠愣愣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她想起来了,这件奇物的名字叫做[互有保证]。 黑塔曾说,几十年前她刚对它失去兴趣时,就有人用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将其借走。 原来那个人就是丛郁啊! 熟人的熟人,也算是自己的熟人了! 星收起球棒,心中油然生出一股亲近感。 好巧不巧,丛郁也觉得她很亲切,伸手便搭上了小浣熊的肩膀:“我有一个朋友……” 星也伸手搭了回去:“有什么事可以直接说!不用虚构一个不存在的朋友。” 丛郁无奈地解释道:“是真的有一个朋友!他也是无名客呢,平日里帮了我不少忙,这次能来仙舟也多亏了他。不知道星穹列车上有没有什么特产,我想买一份送给他当礼物。” “好说好说!”星一口答应下来。 既然是前辈,就算邀请他回列车上坐坐也没什么。 不过,列车的特产是什么呢? ……姬子的咖啡吗? 英勇无畏的银河球棒侠想到那股生命不可承受之重的味道,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杨叔,三月,事情就是这样!” 星叉着腰,得意地介绍着身后的丛郁。 瓦尓特点点头:“既然如此,丛郁先生可以先告诉我们那位前辈的姓名吗?等回去问过列车长,才好准备礼物。” 丛郁推了推眼镜,游戏厂商真不做人,取材都取到无名客身上去了,真不怕阿基维利复活找他要说法吗? “他说他叫哈士奇。” 瓦尓特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丛郁加重语气:“……哈士奇!” 两位拄着手杖的人四目相对,瓦尓特率先移开视线,轻咳一声道:“真是一个特别的名字。” 看来是时候拿出无名客的羁绊,从历代成员中筛选出可能使用化名的人,再仔细辨别一番了! “怎么不见领航员姬子女士,她没有下车吗?我前段时间在绘世学院的光荣榜上还看到了她的照片呢!” 三月七掏出相机:“姬子姐姐学生时期的样子?我要看我要看!作为交换,我给你看星穹列车之前去过那些地方的风景怎么样?” 说说笑笑间,一行人找到了在长乐天等候他们的卜者。 “……碰!”卜者打牌时抽空回头看了一眼,“丛郁先生这是也要去太卜司?” 丛郁微微点头:“可以吗?” 青雀把牌一推:“和啦!您是丹鼎司的贵客嘛,想必太卜她老人家不会怪罪于我的。” 17、当混沌医师的第十七天 “——所以,这就是你把人带来本座面前的理由?” 符玄抬起头,目光锁定着逐渐走近的一行人,星穹列车的人也就罢了,怎么还跟着一位混沌医师? 太卜司本是清净之地,何时进来过这么多外人! 青雀才不怕符玄冲自己哈气呢:“太卜大人明鉴,如今司部内邪祟横行,受伤的人也多,免不了需要医生帮忙啊!” 虽说丛郁是跟着星穹列车的人一起来的,但她可不能把责任推给这几位罗浮贵客,那样也太不像话了。 “花言巧语!”符玄轻哼一声,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毫不客气地开始差遣景元找来的这些奇兵。 丛郁趁他们说话的间隙,悄悄挪了一步又一步:“景元将军!” 混沌医师的语气带着上扬的调子,听着就让人觉得轻松愉快。 蓝色的半透明投影嘴角也噙着笑意,景元缓缓开口:“丛郁,既然你在这里,那长乐天的情况想必已经处理妥当了?” 丛郁眼中掠过一丝心虚,但立刻又理直气壮起来:“我把一部分能力分给了白露,有衔药龙女坐镇,肯定不会有事的!” 他完全没有压榨童工的愧疚感。 是偷偷跑出来了没错,但不也教了小孩些新东西吗? 俗话说得好,有事弟子服其劳嘛。 景元那双金眸明暗不定,语气也郑重了几分:“先生方才……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想到换来的却是丛郁迟疑的声音:“我是不是不该把工作都推给白露,自己跑来找你?那我现在就回去?” “先生且慢!”景元意识到自己的表情过于严肃,连忙放缓了语气,伸手想拉丛郁,却落了个空,直接穿过了对方的身体。 他本不该如此失态,只是丛郁话里的信息实在太过重要。 分给白露能力?! 逆转魔阴身的能力竟然可以分享吗?如果可以,那能否大规模应用?获得这份力量需要什么条件?而丛郁又需要为此付出什么代价? “……景元将军?”丛郁呆呆地看着两人交叠的手,嘴角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 正在统领阵法的符玄与他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混沌医师一看见景元,什么寒暄都不管了,直接越过众人朝那边走过去,哪怕不曾见过那些直白的搜索记录,也能轻易看出他不寻常的态度来。 穷观阵下方的空间本就有限,即便她想离这对可能会开始谈情说爱的人远些,也难以做到。 不过此刻,符玄反倒为此感到庆幸——正是这个距离,让她也听见了那句“将能力分给白露”。 为什么偏偏是龙女? 是因为关系最亲近,还是受赠者必须是持明族? 粉发太卜快步上前,站在了两人离开的必经之路上,目光中带着一丝希冀望向景元,盼着他能问出更多信息。 将军,你快说点什么啊将军! 白发将军的投影发出爽朗的笑声,伸手做出搭在丛郁肩膀上的姿态,力求让两人的模样看起来更亲密一些:“叫将军未免太过生分,我不也直接叫你的名字吗?对吧?丛郁。” 他轻轻咬着最后两个字,语气仿佛带着一丝蛊惑人心的意味。 丛郁的心尖微微发痒,像是被一片轻飘飘的羽毛拂过,恨不得立刻伸手进去抓挠,以止住那不断蔓延的奇异痒意。 墨镜下苍白的脸颊泛起一丝红晕:“对……景元。” 他顿了顿,凝视着那双近在咫尺的金色眼眸,又唤了一声:“景元。” 不再是普照大地的万丈光芒,而是脱离引力、偏移轨道,只为我一人点亮的、近在咫尺的温度。 ——我的太阳啊。 “我在这呢。”景元眨了眨眼,“若是事情进展顺利,之后我会邀请先生来神策府一叙,可别拒绝我呀?” 墨镜上不断弹出让他保持矜持的提示,丛郁却毫不在意,急切地回应道:“不会的!只要是你叫我,不管多远我都会来!” 墨镜下的灼热视线仿佛要穿透投影,直落在本人身上。 景元面不改色地背着手:“先生说的话,我自然相信。穷观阵即将启动,这道投影不便久留,再会。” “……再会。” 投影一闪便消失不见,丛郁伸出手,却什么也没抓住。 刚才填满心脏的羽毛如雪花般消融,只留下满腔冰冷掺杂着碎冰的水。 ——又是这种令人厌恶的、被抛下的感觉! 可景元叫自己之后去约会诶! 丛郁转念一想,瞬间把自己给哄好了。 在卡芙卡的有意配合下,查明真相的符玄怒气冲冲地赶去汇报情况,留下几人继续审问卡芙卡。 “……星核猎手的目的确实听起来很荒诞,但这就是事实,你感到意外吗?”卡芙卡受困于阵心,双手在身前交缚着。 没有了外套的遮挡,她的身形看上去甚至有些单薄。 星越听着心情越发复杂,这个世界对她这个几岁的孩子未免也太残酷了,“那……少焉呢?是他将星核带入仙舟,引发混乱的吗?” “嗯……”卡芙卡的眼神变得微妙起来,“符太卜也对这个问题很好奇,不过,少焉并非为此而来。或许,那位令使比星核猎手还要无辜呢?” “你们知道他的目的?” “不,至少,现在的我不知道。” 卡芙卡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为了防止意外,她提前剥离了所有非必要的信息,可不能让神策府那位才思敏捷的将军提前看清全貌呀。 ——唯有将时间线拉得更长,最终产生的变量才能为未来争取到更多生机。 “如此说来,星核猎手的确与少焉有所往来,否则没必要特意为他遮掩。” 景元手指轻轻敲击着臂甲,外敌与内患同时出现,仅仅一位令使就足以让仙舟严阵以待,更何况如今有两位? 符玄仰头道:“星核猎手是无辜的,难道少焉也是无辜的不成?本座不信他对罗浮没有觊觎之心!” 话音刚落的刹那间,天崩地裂般的巨响骤然炸开,烟尘从地底翻涌而出,无数星子划过天际,拖着最后的尾焰坠入深渊。 沉寂了数千年的古木重获生机,金色的脉络顺着枝干肆意舒展,在顶端垂落出青铜般的光辉。 景元胸口的手帕微微发热,似乎在与同源的建木产生共鸣,“应该说……谁会信呢?” 这是他特意留下的破绽,虽然明显,却足够诱人,在未来某个时刻,或许还能开发出其他的用途也说不定。 18、当混沌医师的第十八天 “罢了,不提这个。” 符玄生硬地结束了这个话题,“将军可问出了混沌医师的独门绝技?” 少焉一日不出现,景元便能多平安任职一日,但谁都清楚,他们迟早会正面交锋。 “符卿,此事不急,需得徐徐图之。”作为当事人的景元看上去比符玄轻松不少,“先将内患荡平再说吧。哦,或许到那时候,就该轮到符卿去赴约了?” 符玄气急,恨不得上前扯住景元的袖子,让他收回这句话:“将军!大敌当前,怎能说这种丧气话!” “哈哈哈,符卿莫急。”拿自己生死开玩笑的景元神态自若,“瞧,我们的奇兵来了。” 尚未走近便听见这话的三月七嘀咕道:“他真的好会使唤人哦!” 星小鸡啄米般点头:“就是就是。” 丛郁指着自己,歪头问道:“我也是奇兵吗?” 景元:“又寸。” 在此前的交锋中,药王秘传已展露过他们诱发魔阴身的手段,如今对方走入穷途末路,所用伎俩只怕会更加阴毒,若有混沌医师随行,想必能减少不少云骑的伤亡。 现在不是纠结的时候。 景元眉眼弯弯,凑得更近了些,温声问道:“我可以拜托你吗?” 丛郁瞬间被那双鎏金色的眼眸迷了心智,不由自主地连连答应:“可以!你当然可以信任我!” 自码头分开后,三月七便拉着星的胳膊:“我总觉得那位将军的态度有点奇怪,怎么和对我们不一样呢?” 星也察觉到一丝微妙,附和道:“这是双标吧!不过那位将军说话确实好听,换作是我,我也答应。” 仔细想想,这也不难理解。 星穹列车如今与仙舟联盟已是缔结友好盟约的伙伴,互相提供协助本就在情理之中;而丛郁只是前来交流医术的混沌医师,原本完全可以置身事外。 三月七看向星,调侃道:“喂,你该不会又要被成熟的大哥哥给骗了吧!” □□轻咳一声,提醒身后的晚辈们注意说话音量:“若没有些手段,又怎能成为在位最久的将军呢?前面就是工造司了,大家注意安全。” “好嘞!” 丹鼎司内,一场战斗刚刚落幕。 丛郁踩着满地的尸体,不时俯身查看,将几个尚有气息的人拉到一边。 如果是云骑军士兵,他便将其安置在空地边缘,一排排躺好,等待后续治疗;若是药王秘传的成员,则将他们堆放在一起,看之后符玄是否还有处置的需要。 他一边走,一边默数着自己救回的人数,打算之后以此向景元邀功——这样一来,景元定会愿意和他多说几句话! “先生,丛郁先生!”身后传来一名医士的呼喊。 那人快步跑到丛郁面前,气喘吁吁地说:“太卜大人有请,还请您跟我来!” 丛郁脚步一顿:“哦?是吗?” 一场战斗下来,随行的医士们几乎都在忙着救治伤员,符玄派来寻他的,为何不是云骑军士兵,而是一名医士呢?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丛郁拄着手杖,望着身边围拢的一群丰饶灵兽,轻轻叹了口气。 那名医士双手叉腰,与同伴站在一起,带着得意的神情:“你也会害怕吗?当初破坏魁首大人的大计,就没想过会有今天的下场?” 我看起来真的像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吗? 丛郁端详着自己的手腕,在宽大的袖袍和对镯的映衬下,确实显得有些苍白瘦弱。 混沌医师嘛,看上去病恹恹的倒也正常。 “唉……我不是怕,只是觉得你们有些可笑。” 他哪里破坏药王秘传的计划了?药王秘传这么多年都是这个样子,不要睁着眼睛乱说,他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有插过手好吧! “药王慈怀,建木生发,莳者一心,同登极乐。” 医士猛地瞪大了眼睛:“你……你也是我们的兄弟姐妹?” 难道魁首大人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安排? 但这个混沌医师明明救走了那么多妖弓猎犬,甚至还大逆不道地抹去了慈怀药王的恩赐,唤醒了那些堕入魔阴之人的神智! 丛郁推了推墨镜:“相信我。” “谁会信你啊!”医士厉声下达了攻击指令。 他才不管丛郁的真实身份是什么,今天的计划失败了,总得找个人来承担责任! 丛郁一甩手杖,抽开嘶吼着扑上来的灵兽。 也罢,消消乐玩久了,偶尔玩玩切水果换换心情也不错。 “……事情就是这样,”丛郁用手杖敲了敲脚边被捆成一团的人,“太卜大人可要多加小心,如今丹鼎司内还不知潜伏着多少这类人呢。” 符玄瞪了那堆人一眼。 竟敢冒用她的名义,幸好丛郁能以武力压制,否则她去哪里找一个能治疗魔阴身的混沌医师还给景元! “本座知道了,”符玄挥了挥手,让云骑将俘虏带走,“多亏先生出手相助,毒雾才没能在扎营驻地大肆扩散,符玄在此先行谢过。” 只是前方丹炉的险要之处,云骑已无法再向前推进。 丛郁好整似暇地吃着沿途搜刮来的点心,并不打算主动揽下更多任务,“不必如此,我还等着景元跟我说这些话呢。” 符玄动作一顿,深切感受到了明显的差别对待,“事后将军自会向你道谢,我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她稍一卜算,心中了然。 很好,奇兵马上就要到了。 一小时速通工造司的列车组又接下了丹鼎司的活儿,生动形象地诠释了什么叫能干活就一直有活干。 丛郁扶着栏杆,望着几人踏上关闭丹炉的路,感慨道:“在用人方面,太卜大人比起景元也不遑多让啊。” 符玄脸上一阵发烫。 她前不久才让将军行行好,如今自己却也做出了这般压榨劳动力的事来…… 脸皮薄的太卜大人轻咳一声:“非常时期,自当行非常之事。丹炉关闭之时,便是云骑开拔出征之刻,还请先生与本座同往。” 幕后黑手的真实身份即将揭晓,她与景元都认为,此人必定是丹鼎司的高层,或许还与丛郁有过交集。 不是很想再多掺和进去的丛郁明白,此行非去不可,要不然这具躯体的有效期又得减少了:“自当如此。” 想开些,他本就没犯什么事,而且即便真要追究责任,也轮不到他来担这个头。 你说对吧——绝灭大君? 19、当混沌医师的第十九天 已然陷入败局的丹枢强撑着重伤的身体,身体内部不断涌现出勃勃生机修复伤口,只要再给她一点时间…… “绝灭大君,到了你兑现承诺的时候了!” 话音刚落,青绿色的光芒从魔阴身的躯体中燃起,燃尽生机后,化作更为破败的火焰。 丹枢盯着步步逼近的停云,质问道:“幻胧,你要背约?!” “哎呀,小女子不过是赐予你们既定的毁灭罢了,可担不起如此严重的指责呢!”停云掩嘴轻笑,眼底却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怎么样?要向谁求救吗?比如说——少焉?” 丹枢紧咬着牙,没有接话。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可阴影之中,还盘踞着早已獠牙毕露的蝮蛇,伺机将一切吞噬殆尽。 若真能断巡猎一臂,那她这枚弃子,也算当得心甘情愿! 熄灭的丹炉再次升腾起雾气,宛如一场濛濛细雨。 水汽勾勒出一道人形轮廓,来者的声音在雾气中显得缥缈:“出尔反尔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幻胧,你真该学学我从不撒谎的优良品德。” “阁下还真是难请,我几番筹谋,费了不知多少心思,才得见尊驾一面。”狐人接渡使转身,语气似嗔似怨,锐利的目光穿过缭绕的云雾,稳稳锁定在那个朦胧的身影上。 “饶是以小女子走南闯北的见识——”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在评价什么有趣的物件,“如今也觉得,这罗浮上的令使,未免太多了些。” 最后几个字咬得极轻,却字字清晰、字字杀机。 幻胧眼眸微沉。 自知晓少焉也藏于仙舟时,她便隐约猜到自己的这番功夫怕是大半都得白费。 寰宇间谁不知道丰饶派系的角色生命力极强?断肢可再生,残躯可重愈,端的是麻烦透顶。 或许即将沦为丰饶民的仙舟也不会如她预期中那般分崩离析,自灭而亡。 也罢。 总归只是一步闲棋,能钓出意料之外的收获还算不错。 “这又是说的哪里话?” 那团雾气凝成的形体悠悠然的飘至丹枢面前,凉意如潮水般蔓延至后者全身,顺着脊背一寸一寸攀上,“你只来了一道化身,而我也并非本体,不是吗?” 少焉的声音忽然离幻胧更近了几分,像是想起什么要紧事:“哦,差点忘了——建木即将结下神实,若你吞下,便有形体可言了。” 幻胧轻轻挥手,幽幽火光猛地烧得更烈,火舌舔舐着空气,驱散了意图靠近的水雾。 光影明灭间,少焉的面容若隐若现,看不真切,却又无处不在。 “堂堂药王座下令使,若是与小女子争抢吃食,说出去怕是平白惹人笑话。不过……看不出来,你对这所谓的魁首竟还有几分偏爱。” 苍翠欲滴的枝叶自下而上,无声无息缠住丹枢的身体,无穷生机自脉络间流转。 任谁看了,都是一副要保下丹枢的架势。 “偏爱?不不不,你似乎搞错了些什么。”少焉站定,下巴朝丹枢的方向点了点,“看,我们的魁首大人就明白,我是不会救她的。 话音落下时,他甚至轻轻笑了一声。 “事实恰恰相反——我会杀了她。” 丹枢沉默不语。 生机正一丝一丝地从她体内抽离,像退潮时海水从沙滩上缓缓撤去,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四肢在变冷,意识在模糊,连呼吸都变得轻浅而费力。 少焉并非善人——这一点,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况且在这之前,他已经劝过自己几次了,落得今天这个下场,也没什么好指摘的。 只是……无论是死于绝灭大君之手,还是被压入幽囚狱再不见天日,都不是她想要的结局。 她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些,而是——罢了,如今想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那双红眸微微转动,似乎是对她笑了一下。 丹枢看不清那个笑容里有几分真意,只觉得视野越来越暗,像暮色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 先是花瓣凋零,接着是枝叶萎顿,最后连根系都在泥土中慢慢腐朽。 “……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吗?” 意识深处,忽然浮现出一张久违的面孔。 ——雨菲,你死前也是这般痛苦吗? “这就是濒死的感觉。”少焉语气带着熟稔,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了然的事实:“寒冷、乏力、绝望,最后是……沉寂于永恒的黑暗中。晚安,丹枢。” 药王秘传的魁首发出重重一声叹息,身形如烟如雾,一点点消散于天地间。 “啪啪啪——” 突兀的鼓掌声响起,带着某种看够了才肯出生的从容。 幻胧拍着手,笑意盈盈地站在那里:“真是一出自相残杀的好戏啊!少焉阁下对下属出手如此果决,为何却不见对罗浮有所动作,莫不是怕了那位神策将军不成?” 少焉面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她并不是我的下属,不如说,她这样的人,怎么甘心屈居人下呢?” 只在药王秘传当了一段时间吉祥物的神使大人有话要讲。 没有回答后半句呢……幻胧若有所思,忽然展颜一笑:“闲话就到这里吧,小女子先行一步,列位恩公可要快些跟上呀?” 狐人少女的身躯跌落在地,如同一件被主人抛下的废弃物。 “走得真干脆。”少焉顺手将虚卒抹消,视线稳稳锁定剩下的一行人,“不去追吗?” 符玄觉得自己浑身的毛都要炸开了。 这不是夸张,她甚至能感觉到发丝在微微竖起,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 这还是她第一次与少焉正面相对,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的血色,是何等的浓重!不知葬送了多少人的因果。 目光刚一触碰到,便宛如被拖进了深不见底的漩涡。 不行,不能退。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声音里带着十二分的底气,哪怕这底气有一半是硬撑出来的:“尔等休要张狂!我辈云骑在此,定会……” “停。” 少焉打断了她,语气里没有嘲讽,也没有不耐烦,平淡得仿佛只是在闲聊:“小太卜,你除了这些,还会说什么?多学学你家将军吧。” 符玄的话被硬生生噎了回去,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接什么。 雾气在少焉身周翻涌,比方才淡了许多,像是被日光一点一点地蚕食,衣摆在风中轻轻晃动,边缘处已经开始变得透明。 还是景元说话好听。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但那神情分明就是这个意思。 “再不去,幻胧吃下的可就不只是神实了。” 符玄瞳孔一缩。 卜算的结果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清晰得刺眼,哪怕少焉在此的不过是一道虚影,也不是她们能轻易拿下的。 而鳞渊境中,要紧的东西太多了。 建木是其一。 还有持明一族无比珍重的卵! 那些卵太脆弱了,而幻胧的手段又太过阴诡,她能腐蚀建木,能操控虚卒,能把整个罗浮搅得翻天覆地——谁又能保证,她不会对那些卵下手? 太卜手指发凉,若是让幻胧在那里久留,指不定会再掀起什么风波! 还有少焉的威胁…… 20、当混沌医师的第二十天 远处的隐约水声越来越近,从若有若无的呢喃转变为清晰的潮涌,在石壁间回荡出层层叠叠的回响。 那是鳞渊境的方向。 三月七捂着胸口,心有余悸地说:“竟然碰上了两个令使诶!这次开拓之旅也太刺激了吧!” 丛郁默默开口:“算上景元,你们已经碰到了三个了。” 三月七回头,手指颤颤巍巍地指向丛郁的肩膀:“是吗……你、你怎么身上也开始冒火光了!” “哦,不要在意。”丛郁手腕发力,一把将叫嚣着“我亦有成为绝灭大君的潜质!”的岁阳摁了回去,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看见同族,它稍微有点激动。” “原来是这样,我差点以为还有令使混在我们中间呢!”三月七尬笑两声,提高音量掩饰着自己的心虚。 丛郁看了她一眼:“……” 他又往旁边缩了缩,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混沌医师安静地下船。 安静地看其他人打怪。 安静地走在队伍最后面,和所有人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 安静地……和景元汇合? “景元!” 被叫到名字的白发将军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丛郁身上,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金眸里忽然浮现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丛郁怎么也步入此等险境了?可否请先生先行返回?” 罗浮可以失去一个将军,景元很清楚这一点。 从他接过这份责任的那天起,他就把自己的命放在了天平上,随时准备作为筹码推出去。 可丛郁最好不要折在这里。 ——景元在关心自己诶。 这个念像一根针,细细密密扎在丛郁心头,不疼,却让他险些站不稳。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我不。” “如此便好……嗯?”景元习惯性地接话,说到一半,脸上浮现一丝难得的茫然,“可是景元年纪渐长,耳朵也出了毛病?”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语气里带着几分自我调侃,可那双眼睛却认真地盯着丛郁,像是要从他脸上找到什么答案。 ——这还是丛郁第一次拒绝他。 丛郁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他重复道:“我不。” “打boss怎么可以不带医生呢??” 混沌医师抬起下巴,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景元,你别想丢下我。” 他不是在陈述什么事实,而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水声在远处轰鸣,日光透过云层落下来,照在他们之间那片不算太远的距离上。 景元忽然笑了一下,“好。” 一行人行至建木玄根外。 巨大的龙形古木树根交错盘踞,带着某种亘古不变的沉默。 景元吩咐完符玄,转身迈步,在丛郁面前站定,手真切地落在对方肩膀上,掌心温热,带着细腻的触感,隔着衣料传来。 “先生能有这份生死与共之心,景元感激不尽,但……” 他笑得更加明媚,灿烂得几乎让人忘了这是在玄根之外、决战之前。 丛郁却只觉得后颈一疼,意识沉入黑暗中的最后一秒,他听见景元说:“恕景元不能答应。” 景元接住青年因他的手刀而倒下的躯体。 丛郁靠在他臂弯里,眼睛闭着,呼吸均匀,像只是睡着了。 “符卿,”他抬眸,“务必看好他。” 符玄绷着脸:“是,将军。” 列车组三人面面相觑,三月七率先憋不住了:“这是……” “哈哈,一点小插曲,诸位不要介意。丛郁先生于我仙舟有重要意义,不得已才出此下策。”景元弯腰捡起滑落的墨镜,轻轻放在丛郁边上,“走吧,去见幻胧。” 符玄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决绝的背影消失在光影深处,手中的兵符温润,边角却硌得掌心生疼。 “景元,一定要亲自回来述职啊……” 风沙沙的响。 “他会回来的。” 不该出现的声音随之一同响起,符玄猛然回头,“你……” 丛郁站在那里,正慢条斯理地收起墨镜,镜片上还沾着几粒灰尘,被他用袖子仔细地擦干净,然后收回口袋里。 “为什么还醒着?我好歹也是个混沌医师啊。太卜大人别打手势了,这些云骑拦不住我的。” 符玄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跳,“难道你要辜负景元的心意吗?!” 丛郁没有说话,浓密的睫毛之下透出一点混沌的颜色。 对上那双眼眸的符玄背后忽然一阵发凉,如同被什么大型猛兽盯上一般。 “要是景元出事,我这个混沌医师就没什么继续当下去的必要了。”丛郁漫不经心道。 要是去得太晚,就得出动本体才能救下景元。 到那时,这层身份也就不戳自破了。 符玄瞳孔地震。 混沌医师不当混沌医师,那还剩下什么? ——走向虚无的自灭者! 他难道要加速自己的死亡? 似乎也有道理。 虚无的命途行者最需要维系自身存在的锚点,若是锚点被毁……符玄不敢再想下去了。 丛郁几个闪身,越过没反应过来的云骑,眨眼间便消失。 纵使中途多出少焉这个变数,幻胧思虑再三,仍然选择了吞下神实捏成肉身。 一来,能有更多的力量与天将对峙。 那些能量在她新塑的躯壳中奔涌,血肉、骨骼、经脉,每一样都真实得让她几乎要笑出声来。 二来,则是为了确认少焉的立场。 丰饶的药师也是纳努克大人的目标之一,但若是能暂时联手,先将巡猎的羽翼减去一二,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两轮幻花自上而下笼罩住景元的身体,将他整个人笼在一片诡谲的暗色里。 “如果将仙舟将军炮制成虚卒,罗浮是否会迎来我期待中的毁灭?” “幻胧,你的阴谋不会得逞……呃!”景元的声音断在喉咙里。 骤然加大的能量流在他体内横冲直撞,似乎要将他的每一寸经脉都碾成齑粉,忍痛的闷哼控制不住地从牙关泄出。 太有压迫感了。 看得嘴里都忍不住在一直流冷汗。 丛郁咽下那些不合时宜的情绪,缓缓驱动自身能量。 景元胸口一阵发烫,金黄的叶片从手帕中飘出,缓缓聚成人形,强行灌注的毁灭能量为之一停,转化为涓涓细流,淌过他的四肢百骸。 少焉揽住景元的脖颈,托住那颗正在低垂的头,感受着皮肉下血液的流动,他满足地喟叹一声。 那双猩红的眼眸抬起,锁定绝灭大君。 “我以为我已经表示得很清楚了,幻胧。” “景元——是我的目标。” 作为被争夺的猎物,两股互不相让的能量在体内对峙,景元却缓缓勾起一个笑容。 驱狼吞虎之策,行之有效! 将军当到这个份上,倒也算物尽其用了。 少焉微微收紧手臂,将那颗快要撑不住的头揽得更近了几分。 他垂眸,目光落在景元微蹙的眉头上,嘴唇几乎要贴上耳廓,“真是看得我好心疼啊。作为回报,也让你痛上一痛吧!” 神实是被星核污染催生的造物没错,但那其中更大部分,都是曾由药师亲赐下的建木中,无比精纯的丰饶能量。 少焉驱动起来,如指臂使。 三月七搭弓,箭尖在两个人影之间来回晃动:“他们这是内讧了?” 瓦尓特手中黑洞浮现,蓄势待发,目光穿过混乱的能量流,冷静地分析着局势:“不,本就各自为战,算不上内讧,或许可以……” ——借力打力! 景元放开心神,全数接纳体内奔涌的两股能量,“丹恒,就是现在!” 石火梦身没能做到的事情,击云在此时完成了。 枪身穿透两人交叠在一起的身影,而上方,神君的阵刀也已落下,将抵抗着痛楚的幻胧斩灭! 趁这道影子还没消散,少焉将景元揽得更紧。 心跳贴着心跳,呼吸贴着呼吸。 少焉微微眯起眼睛,嘴唇凑近白发将军的耳畔,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可是在好心帮你治伤,将军却对我如此残忍,未免有些太不公平。” 话音未落,他的手已经按在景元腰腹间。 那里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衣衫湿了一大片,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用力一按—— 温热的液体从指缝间溢出,顺着衣摆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建木的根须上,渗入泥土里,消失不见。 治疗? 不过是试图诱发魔阴的借口罢了! 景元咳出堵塞喉咙的血,“幻胧退去,下一个就该轮到你了,少焉!” “那么,静候佳音。” 最后一声笑音落下,只是借由建木气息凝成的虚影轮廓在日光中融化,却在众人心头蒙上一层厚重的阴霾。 “景元!” “将军!” 呼喊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景元很想告诉他们自己没事,身体却不听使唤地倒了下去,意识也随之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再次睁开眼时,窗外已是天光大亮。 景元刚想开口,一杯温度适宜的水便缓缓递到嘴边,滋润了他干渴已久的喉咙:“唔……” 紧接着,压抑许久的欢呼声骤然响起,房间内瞬间乌泱泱站了一圈人。 “出去!病人还需静养。”丛郁黑着脸赶人,袖子却被拉了一下,他立刻改口:“一批一批的进来,不要吵闹。” 丹鼎司成员尚未梳理妥当,目前唯有他和白露交替着照看景元,如今可是他好不容易得到的光明正大的相处机会呢! 21、当混沌医师的第二十一天 丛郁正在熬药。 热气从盖沿的缝隙里钻出来,一缕一缕地往上飘,模糊了镜片,被黑洞吞噬之后又消失不见。 “唉。” 他关掉火,忽然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守在旁边的彦卿顿时紧张起来,手不自觉按上剑柄,“先生,可是将军病情又有什么什么变故?” “不是。你家将军现在健康得不得了,再养上一段时间,就能出去连续征战三百年都没问题。” 丛郁没有看他,目光只是凝望着某个方向,幽幽地说:“他们要是再聊下去,这药可就得重新热了。” 那扇聚集了罗浮六御的房门已经关闭许久,该进去的人都进去了,却迟迟不见有人出来,也没有要打开的迹象。 真是的,一点都不体谅等着喝药的人! 专心翻着笔记的白露抬起头,“嗯?这是什么道理?” 笔尖下罗列的药材放凉后药效并不会降低啊,难道是自己忽略了什么药性冲突吗? 丛郁拨弄着砂锅里所剩不多的药汁,“因为放凉了会更苦。” 彦卿郑重地点了点头,“那确实不行。” 将军偏爱甜食,衔药龙女先前开的方子若是太苦,都会被他弃之不用,不过那些平安方不用也就罢了,终究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可如今将军身受重伤,这些药是必须得喝下去的! 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待会儿该怎么盯着将军把药喝完。 所幸,房门在下一刻便打开了。 符玄的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像是被什么事催促着要离开,脚步一转,又朝着丛郁走了过来。 “丛郁先生,将军的伤势就拜托您和龙女大人了。” 混沌医师的医术果然名不虚传,说景元此时会醒,便真的醒了过来,分毫不差,就像是掐着秒表算好的一般。 如今幻胧虽已退去,少焉却仍潜伏在暗处,将军身边明明离不开人,但他执意让六御各自去处理各项事务…… 也罢,至少彦卿骁卫是一定会守在这里的。 药香在空气中一丝一丝沉淀下来,从最初的清苦转为浓烈。 丛郁闻着那股味道,微微颔首:“太卜大人不必多言,我自当用心。” “嗯……嗯。” 符玄带着微妙的表情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才真正消失在廊道尽头。 丛郁的嘴角刚刚扬起一个弧度,还没维持住,就又降了下去。 ——星穹列车的无名客进了那扇门,肉眼可见又是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出来! 他黑着脸,恨不得用目光在上面烧出两个洞来。 白露浑然不觉身旁之人的怨念有多深,甩甩尾巴,指着一处笔记:“先生,我这里有点不明白……” 她的声音把丛郁从怨念中拉回来几分,他偏过头,顺着白露的手指看过去,那是他写的药方。 混沌医师的配药习惯说别具一格都是轻的,比起丹鼎司那些大多循规蹈矩、按部就班的方子,不知道复杂了多少倍! 这样奇诡的手法,倒是和上一个丹士长有点像,可惜…… 白露打住思绪。 那都是大人们不需要她考虑的事情,要是被发现她在关注这些,估计浣溪又得受责骂了。 丛郁斟酌着语句,他不通药理,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既然白露问了,他就尽量以最清晰的方式回答:“先这样,然后这样,最后再这样。总之就是凭直觉配药,你听懂了吗?” 白露茫然地眨了眨眼:“……啊?” “我就知道我不擅长当老师!”丛郁一把捂住脸,悲愤不已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 彦卿干巴巴地安慰他:“人都各有所长嘛,先生不必自责……” 丛郁立刻放下手,脸上连半点阴霾都找不到,“你说得对,做人确实不该内耗。” 所以——外耗一下其他人好了。 “小白露,解读药方的重任就交给你了!你会成为有史以来最伟大的……” 白露握紧拳头,两眼放光:“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丹士吗?” 能像是前代丹士长,带领团队编纂出《要药分剂》一般的传世著作? 混沌医师推着墨镜,轻轻笑了一声:“不,你会成为有史以来最伟大的龙尊。” 白露突然泄了气。 原来是在哄她玩啊…… 她低下头,爪子在笔记的边角上抠了抠,抠下一小片纸屑。 什么有史以来最伟大的龙尊?最无能的龙尊还差不多! 她抱着尾巴上的尺木枷锁,正打算继续翻笔记时,手腕被握住了。 挂在上面的黑白珠子随重力晃动两下,又被细致的绳索拉回原位。 没等白露感受到疼痛,或者说,她还没来得及感受到任何东西时,丛郁便已松手。 “谁教你的编绳手法?” 白露扬起下巴,“哼,本小姐生而知之!” 丛郁撑着脸,一点都不客气地开口:“那生而知之的龙女大人可不可以也送我一条?要金色的!” 白露自然满口答应,尾巴在身后甩出一道道得意的弧线。 终于找到回礼的机会了! 虽然编绳不算什么重要的东西,但总归是个良好的开头,等再过些时日,她肯定能拿出更配得上丛郁送给她那份力量的礼物! “可否让我也沾个光?”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飘了过来。 盘靓条顺的九成新大白猫靠在栏杆上,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们,“如此精美,若是能求得一条,日日把玩,便是景元荣幸之至了。” 彦卿挠挠脸,秒跟上话:“那、那彦卿也讨一条?还望龙女大人允准。” 白露被捧得脸上一红,声音拔高了八度,“哪有你们说的那么好,只是随手做的小玩意儿,想要的话过两天给你们就是了!” 丛郁送的那两颗珠子太过重要,自己平日里又喜欢上蹦下跳的,揣兜里也不放心,便拆了几根平时攒下来的穗子,将珠子系在手腕上。 如此一来,既防止丢失,又方便使用力量,一举两得! 等女孩从志得意满中回过神来,抬起头,准备再接受一轮夸奖的时候,面前只剩下彦卿了。 “他们俩呢?” 少年骁卫以指为梳,整理着自己被两个坏心眼大人接连揉乱的头发,“进去谈事情了啊。” 白露鼓了鼓嘴:“哦。” 她低头看一眼手腕上的珠子,又看看那扇再次紧闭的门。 算了,反正早就习惯了。 衔药龙女坐回原位,捧着笔记,继续研究那个“先这样然后这样最后再这样”的方子。 “咔哒”一声。 房门再度合上,将里外的世界分隔开来。 景元打了个哈欠,顺手为丛郁斟了一杯茶之后,又回到了还留有温度的床上。 “抱歉,”他的声音含糊了几分,像是被枕头吃掉了一半,“我实在是有点累。” 蓬松的头发衬着惺忪的睡眼,看上去柔软极了。 谁会拒绝一只刚睡醒的猫猫的撒娇呢? 反正丛郁不会。 他轻轻拉着凳子,力求不要发出太大声响,悄悄将自己与景元之间的距离又拉进了一点。 混沌医师微咳一声,将那点心思压了回去,撩起景元的袖子,装模作样的开始把脉,“挺好的,就喜欢你这种不会在医生面前隐瞒病情的患者。” 宽松的寝衣堆出柔软的褶皱,去除臂甲后的手腕骨骼分明,线条利落,透着一股少年人才有的清瘦感。 景元姿态闲适,整个人陷在松软的枕头里,手臂随意地搭在床沿,完全没有因为脉门被他人扣住而紧张。 对方并起的手指与其说是在把脉,不如说是在抚摸,指尖从腕骨滑到脉搏,又从脉搏滑到掌根,此刻都快偏到掌心去了。 皮肤上泛起一阵轻微的痒意,景元忍不住开口,声音含着促狭的笑:“医生,我的情况如何?” 丛郁陡然收回手,快得像是被烫了一下。 他将手背在身后,摩挲着指尖上残存的温热触感,“很好,再多观察几天就可以出院了。” 气血充盈,生机盎然,脉搏稳健有力,任谁也看不出才受过一场重伤。 ——偏偏这就是最大的异常。 景元眼眸微敛,目光从丛郁背在身后的手上掠过,又落回到那张被墨镜遮住半张的脸上,“先生为我罗浮付出良多,说来真是惭愧,景元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报才好。” 他看向那副墨镜,作势欲摘,“连先生这双眼睛也……” 景元的动作很慢,慢到丛郁有足够的时间躲开。 后者没有躲,而景元的指尖也没有落下。 “可以吗?”他问。 丛郁没说话,只是缓缓低下了头。 那副几乎从不离身的墨镜被摘下,青年眯起的眼尾上挑,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或许是常年在生死边缘徘徊,混沌医师的体温较常人更低一些。 景元的指尖落在因他触碰而微微颤动的眼皮上,轻声问道:“直视虚无的感觉……是什么样的呢?” 在他昏迷之后,尚未彻底离去的幻胧吸收了建木溢散出的些许气息,企图再度发起攻击。 没有放下警惕的无名客拦下了这道偷袭,随之赶来的混沌医师伸手在脸上一抹,掷出两颗突兀出现的球体,将幻胧最后的形体打散。 这段记忆是星穹列车刚刚为他拼凑起来的。 三月七惟妙惟肖地模仿了绝灭大君当时喊着“焚风”时那副不可置信的模样,□□也补充了一句:“还有虚无。” 符玄带来的报告显示,建木的根系已被虚无能量侵蚀,其盘踞范围比之前小了不少。 再加上白露手腕上多出来的那个小物件…… 那,应该是一双眼睛吧? 22、当混沌医师的第二十二天 部分长生种的自愈力可以强到令人不敢相信的地步。 有些人长出眼球或许需要十天半个月,而有些人或许只需要几息。 那双眼睛本该安安稳稳地待在眼眶里,但现在它们安静地躺在白露的手腕上,被细细的绳索系着,像是两颗还活着的星星。 这就是分享力量所必要付出的代价吗? 景元的指尖还停在那片眼皮上。 他们就那样安静地待着,一个低着头,一个半靠着枕头,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很冷。” 丛郁轻声开口,语气淡漠得仿佛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整个人被倒浸在冰水中,一点一点失去知觉。先是身体,然后是声音,到最后——就分不清自己是否还存在了。” 他的睫毛在景元指尖又颤动了一下,“最可怕的不是冷,而是开始觉得冷也没什么不好,就这般消失也没什么不好。” 一切都没有意义,连存在也不复存在。 虚无的歧路不外如是。 幸好…… 丛郁微微偏头,声音恢复平常的调子,甚至还带着点笑意,“别摸了,再摸下去是另外的价格。” 他眨了眨眼,那双终于露出来的异色眼眸混浊又清透,泛着玉石般的无机质感。 景元收回手,“罗浮百废待兴,身为将军,我自然得以身作则,削减些开支了。” 丛郁闷笑两声,“你不好奇我的眼睛是怎么回事吗?” “当然好奇,你想说自然会说,若不愿,景元也不会强求。” ——好一手以退为进。 丛郁阖眸,再次戴上墨镜,“只是如同壁虎般断尾求生的丑陋姿态罢了,说出来都怕污了将军的耳朵。” 将大半虚无能量压制进眼球,再佐以焚风的力量与之抗衡,濒临崩溃时取出,如此反复……吗? 这无异于是饮鸩止渴的行为,但若是延长的寿命中,寻到了其他存续下来的办法呢? 景元压下心中思绪,笑着开口:“分明瑰丽如星辰,何谈丑陋二字?” 他说话总是这样,丛郁想。 明明只是再寻常不过的语气,却能叫人感受到自己似乎正被人放在心上珍而重之。 丛郁无法抑制地勾起嘴角,视线落在那双灿烂的眼眸上,“再怎么转移话题,将军也是得喝药的。” 没什么医德的医生终于想起了自己该做的事。 他一进门就取出了食盒中的汤药,可惜病人一直东拉西扯地拖延时间,迟迟不肯饮下,如今那碗药已然彻底凉透了。 棕褐色的液体泛着诡异的光,景元喉结微动,光是看着,舌根就蔓延上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意:“我能不喝吗?” 丛郁笑了,带着医者特有的温和:“当然——不可以哦。” 撒娇失败的景元苦着脸一口饮尽,一双金眸瞪得溜圆:“咳、咳!浮羊奶味的?” 丛郁递上帕子,顺手把空碗收走,语气无辜极了:“你不喜欢吗?” 景元:“……” 热浮羊奶的味道他当然喜欢,可冷下来会变苦的特性就没必要一比一复刻了吧? 大白猫吐着舌头,整张脸皱成一团,像是一只被强行喂了药的猫——不对,他就是被强行喂了药的猫。 他从床头柜里翻出两颗蜜饯来,刚想塞进嘴里,却被医生阻止:“这也会影响药效?” 丛郁伸手,掌心摊开,理直气壮道: “分我一颗。” 神策将军严选的蜜饯很甜。 丛郁含在嘴里,又用舌尖抵着,一路走回了暂住的偏院,都没舍得吃完。 青色的鬼火幽幽地从他肩头飘出来,绕着脖颈转了一圈。 “他在试探你。” “我知道。” “他想利用你。” “我知道!” “他……” “你好吵啊!”丛郁终于把嘴里的蜜饯嚼碎了,甜味在唇齿间炸开,瞬间铺满了整个口腔。 他将岁阳一把抓住,顷刻炼化,“我都说了我知道!” 岁阳桀桀桀地笑着,语调尖锐得像是在磨刀:“那为什么不肯承认那份怒火呢?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你骗得了别人,还能骗得了我吗?喂……你在看什么?” 丛郁推了推墨镜,“我在拜读圣经。你有空就去把那些情绪吃了,别来烦我。” 岁阳沉默一瞬:“你……不,我真是没救了。” 丛郁将它塞回体内,墨镜后面的眼睛微微眯起,表情凝重得仿佛在思考什么宇宙级别的难题。 聊天和好感都有了,礼物也没落下,可特殊日子里的特殊互动……该怎么做才能达成呢? 丛郁想了一晚上没睡,神策府的云骑也在偏院外守了一晚上没走。 不是他们不想离开,是那照亮半边天的青色火焰实在让人无法忽视。 不知道的还以为大岁阳燎原复活打过来了呢! 翌日一早。 仍然没想通其中关窍的混沌医师迈着沉重的步伐,刚走进门就被彦卿招呼着吃早餐,“先生,这里!” 丛郁叼着筷子,神思不属地扫了一圈桌上的人:“景元呢?” 彦卿给他盛了一碗粥,推到面前:“将军出门了。” 不肯对自己多说,那就是罗浮内部事务了。 丛郁控诉道:“不听医嘱!” 白露在宝宝椅上终于将自己扭成了满意的姿势:“就是就是!” 将军本人不在,将军的护卫和将军的医生顿时都闲了下来。 彦卿扒完碗里最后一口粥,把碗筷整整齐齐地码好,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他今日份的训练还没做,这个点儿去演武场,练完正好是晌午,多出来的时间还能加练几套剑法。 “待会,先生可否指点彦卿一番?” 他还没忘丛郁那手精妙的剑术呢。 最近这阵子屡尝败绩,可得赶快将技艺提升起来,才能更好的为将军分忧! 丛郁的反应慢了一拍,好似吃饱了之后的昏昏欲睡,“唔……没问题。” 他缓缓闭上眼,面前的场景在眼皮合拢的瞬间变得愈发幽暗。 - “束手就缚,我或许会赏你个痛快——” 寒芒一闪,阵刀直指异邦旅人的后心,“药师的孽物。” “孽物?” “据我所知,如今在仙舟上藏身的那位令使,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孽物吧?” 景元眉头紧锁。 无论是幻胧还是少焉的存在,在此之前都是绝密事项,眼前这名将星核带入仙舟的行商,又是通过什么渠道知道的? 罗刹轻抚心口行了个礼,似是感受到了什么,面色一变。 外界陡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将军,看来我们背后说他坏话的事情被发现了呢。”行商丝滑地改口,声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歉意,“令师此刻就在外面与人交手,不妨出去见上一见?” 囚室外,一场战斗刚刚拉开序幕。 镜流守在那口形制非凡的棺椁前,擦拭着手里的昙华剑。 剑刃清冽如雪,锋利如冰。 能清晰地映出她如今的面容。 也能——斩尽宵小! 她信手一挥,剑锋落下的轨迹凝成一道冰霜,沿着空气蔓延出去,将刚探头的树枝封冻在其中 “何方邪祟?” 那截被冻住的树枝忽然颤动了一下,冰层从内部裂开一道道细纹,碎冰簌簌落下, 重获生机的枝叶在空中舒展开恣意张扬的花瓣,又被尖利的手指掐断。 来者嗅着花香,感叹道:“一路走来都没听见几句好话,这就是仙舟的待客之道?” 镜流乃武将,不善言辞。 她用行动代替了回答—— 抬手又是两道杀招,剑气纵横,霜刃破空,直取来者面门。 草木编织而成的绿网从地面升起,细细密密地挡在前面,剑气撞上去,只削断了几根藤蔓,便被卸了力道。 覆眼的丝带无风自落,血色眼眸中倒映出那道被苍翠欲滴的藤蔓簇拥着的身影。 一个称呼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淬着无边杀意: “——少焉!” “您老人家不叫那么大声,我也是能听得见的。”另一双血色的眼眸含笑,与她遥遥相望,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无辜:“可以让让吗?镜流前辈,我早饭没吃饱,正想加个餐呢。” 镜流执剑而立,剑尖直指少焉的咽喉,“痴心妄想!” 那是她遍历寰宇数百年才寻求到的良方,断不可让孽物染指! 清冷如月的剑客踏出一步,足尖点地,借力腾空而起,剑光如练,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银白色。 “就让这一轮月华,照彻万川!” 若是那从剑指挚友的决绝中获得的,超越极限的剑技,定能在少焉躯体上留下伤痕,阻拦他吞食棺椁的脚步。 剑光倾泻而下,似月华般铺天盖地袭来。 无处可逃,无处可避。 少焉主动张开双臂,甚至还撤去了周身所有的防护,恍若迎接一般坦然。 一声清越的金铁交鸣,火星迸射如星子。 阵刀与霜刃短暂相击后又很快分开,缠绕着煌煌雷光,落在少焉身前。 “我好高兴哦。” 少焉低低笑着,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声音带着藏不住的愉悦。 他的目光从镜流身上移开,落在她身后那个刚刚赶到的人身上—— “景元,你是在保护我吗?” 疾步而来的白发将军面如寒霜,抬手召回武器。 落后他一步的金发行商眼眸微暗,视线在少焉和景元之间转了一圈,又落回那口被镜流护在身后的棺椁上: “果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本以为我等的筹谋万无一失,未曾想,如今倒是成为了黄雀喙下的饵食。少焉阁下好手段。” 利用他们抛下的烟雾弹掩盖自身,又将幻胧与药王秘传推至台前,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若非他要向仙舟展示足够多的筹码,对方此时还未必会现身。 不断有藤蔓自少焉身后延伸而出,蜿蜒着探向那口棺椁,意图靠近棺中之物,又被寒霜侵染,碎成齑粉。 此情此景,与其说是他是一个长着枝叶的人,不如说他是一棵披着人皮的树。 少焉猩红的舌尖在唇周转了一圈,喉结上下滚动,似是饿得狠了。 “别把我想得那么坏嘛,”他看向景元的眼神暗示意味十足,嘴角弯起一个餍足而贪婪的弧度,“我来罗浮另有要事,但若是错过中途碰上的香甜小点心,未免也太遗憾了。” “——虫皇的遗骸,可不是什么地方都能碰上的上等佳肴。” 23-30 第23章 身份存疑的第一天 螟蝗祸祖的遗骸? 景元下意识偏头,罗刹凝重的表情无言印证了那个被说中的事实。 镜流将手中的剑握得更紧,唤了一声:“景元。” 立刻带着罗刹与棺椁离开,交给她来断后。 昔日并肩作战的默契仍在,景元听得懂她每一个字里藏着的潜台词,可他只是微微摇头:“我不能走。” 镜流一双血色眼眸眯起危险的弧度。 她虽不知景元为何要替少焉拦下那一击,但想必另有缘由。 景元将少焉的一言一行在脑海中回放过许多次,印象最深的,是他一刀洞穿对方胸膛时的那句轻飘飘的“你该庆幸不是现实”。 若是现实——又当如何? 景元心里隐隐有过猜测。 诸般线索都指向一个他不敢确定、却不得不去验证的方向,事关重大,容不得他一时意气去赌那个万一不是的可能。 “好安静啊,我以为我们一直有话说。” 少焉以一对三,却是看上去最为闲适的那一个,深色的长发缠绕在翠绿的枝叶上,浑然一体般和谐。 地底隐隐传来波动,粗壮的根系破土而出,瞬间掀翻棺盖。 振翅的嗡鸣声响起,伴随着鲜活的脉络一张一翕。那声音不大,却刺得人耳膜发疼,如同无数只虫翼在同一时刻震动。 咕咚。 吞咽声在嗡鸣声的间隙里显得格外清晰。 “——景元方才在想,阁下曾经的告诫是何含义。”突兀的话语使得少焉脚步一顿。他目光从棺椁上移开,落在景元身上。 “哪一句?”他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期待,“分开之后你竟然也有在想我吗?真令我感动。” 《恋与欢愉》诚不我欺!光靠聊天刷好感居然真的有效! ——亲爱的无名客朋友哈士奇,再次诚挚地感谢您为我推荐了这款游戏! 那双眼睛里的饥饿暂时被压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浓重的欲望。 景元对此心知肚明,联想到药王秘传部分成员的证词,面色不变地开口:“少焉阁下自诩以诚待人,想必不屑欺瞒我等。” “若是这具化身有损,那么从残躯中钻出来的——会是什么?” 六艘仙舟全都紧急排查完了附近五个星系的空间波动,无一异常。而谒寿净土在少焉离开后进入自我封闭状态,不允许任何人进入,更不用说通过残存的能量反向追踪到少焉的本体所在了。 ——这也是其他仙舟将军没有过来支援的原因之一。 化身可以有千千万个,如果真是少焉故布疑阵调虎离山,失去天将镇守的仙舟将迎来无法挽回的灭顶之灾。 在清剿行动中搜寻到的那些,据说由少焉亲自赐下的“无上灵药”,与药师本相上的朱果形制相似。 而玉阙的[十方光映法界]在三百年前曾捕捉到一股明显的丰饶权能波动,如今的联盟内部认定,那是少焉的擢升之时。 三百年的时间,尚未到长生种寿命的一半,但那股能量较之倏忽更甚,在谒寿净土现世前,仙舟甚至一度以为那就是药师本尊亲临! 少焉的实力由此可见一斑。 “——会是我的本体。” 墨发青年的视线黏在景元身上,一刻也不曾移开,“我觉得那个样子不是很好看,如果你想见……” 大白猫发出了拒绝的声音。 景元语速都比平时快了不少:“承蒙阁下厚爱。不必劳烦了。” 少焉眨了眨眼睛,遗憾道:“好吧。” 波月古海的细浪轻抚洞天边缘,沙沙声层层叠叠地堆在耳边。 风中本就馥郁的香气更加浓烈,奈何在场几人早已屏住呼吸,而通往幽囚狱深处的牢门也紧锁着,无人能够欣赏这股芳香。 ——或许还是有的。 被刻意忽视的鞘翅目生物不知何时已经爬到了棺椁边缘,跗节紧扣着木质的外沿,爪尖嵌入棺壁,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祂的残躯在棺沿上拖出一道湿漉漉的痕迹,缓慢又执拗地,朝着最富有养分的那片土壤移动。 “哦?看来祂也等不及了。” 少焉舔舔嘴唇,猩红的舌尖从唇缝里探出来,他曾品尝过孕灾王虫,想必虫皇的滋味一定会更鲜美的吧? “做个交易,怎么样?” 景元再次出声延缓少焉的步伐,他手一松,石火梦身随之消散,“我不阻拦阁下将祂带走,前提是——彻底带走。” 看来平日里还是得多积点口德。 先前才说完别人饮鸩止渴,如今他也不得不靠饮鸩止渴来延长灭亡的期限了。 幽囚狱内要犯众多,又与鳞渊境接壤,若是在此开战…… 少焉好脾气地听他说完,才拖长声音,用撒娇一般的甜腻语气道:“诶?明明有这么多小饼干,却只让我吃一块吗?” 景元敏锐捕捉到那话语里的一丝怨念,和上次面对幻胧时一样。 他在生气? 荒谬感充斥内心。 少焉才是那个站在罗浮的土地上、觊觎罗浮的囚犯、威胁罗浮的安宁的人,有什么资格、有什么立场,对自己升起这样的情绪? 他攥紧背在身后的手,骨节与骨节之间几乎要嵌进彼此,“你意下如何?” 少焉盯着他看了半晌,从眉骨到鼻梁,从唇角到下颌,仔仔细细地描摹了一遍。 随后,他脸上起恶劣的笑:“好啊。” ——一点都不好。 罗浮、天人、狐人、持明…… 所以的一切都被神策将军放在了最重要的位置,偏偏将景元当成了随时可以舍弃的筹码。 而自己被放在天平的最末端,连称一称都嫌多余。 少焉重重咬牙。 这简直糟糕透顶- 咕嘟。 沸腾的汤剂中又被放进了一根黄连。 彦卿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开口,试图再为自家将军争取一二,“先、先生,放这么多,真的没问题吗?” 重新开始计时的混沌医师冷笑一声,“放心,这只是对病人不遵医嘱的惩罚,以我的人格担保,绝对不会影响药效的。” 不是药效的问题啊先生!彦卿在心里哀嚎,您都已经加了三根黄连进去了!三根! 光是闻着那股从砂锅里弥漫出来的苦味,舌根就不自觉地蔓延上一片涩意。 将军还是快些回来吧,他默默祈祷,再这么下去,一罐子药都不知道得苦成什么样。 趁着丛郁转身的间隙,彦卿赶紧藏起计时器,“先生,你能再给我讲讲剑术吗?” 丛郁摸着下巴,眼神放空了一会儿。 切水果的事有什么好讲的? 哦,小孩没有他的游戏插件,那就…… “被砍得多了就会了!” 彦卿:“……” 好像、似乎、可能也有那么一点道理。 丛郁先生大概就是不怎么会教学生的那类人吧——那种因为超出常人太多,所以无法理解其他人为什么不懂的天才。 不过在被轮着揍了一遍后,他的技艺确实提升了许多,对那凛冽如霜剑招的理解也更进一步。 “那先生给我讲讲外面的故事吧?” 总之,别计算着将军外出的时间了。 “因为身体的缘故,我去过的地方不多,”丛郁从怀中掏出一册话本,“罗浮上的故事那么多,平时没去过书店吗?看完记得还我。” “好的。” 彦卿接过一看,《仙舟折剑录》的同人? 他从同僚口中听说过原作的名字,至于这则《凤求凤》倒是第一次见。 好奇心驱使着他翻开第一页。 靖渊、耽风……这、这成何体统! 少年骁卫看得脸都要烧起来了,他啪地一声合上书,飞快地塞回丛郁手里。 丛郁大为惊奇,“你没看过云上五骁的故事吗?” 彦卿贴着剑鞘给自己的脸降温:“略有耳闻。” “也对,你年纪还小,平日里又这般刻苦用功,想必没什么玩乐的时间吧?” 丛郁指腹从封面上拂过,把那点不知从哪里飘来的碎叶弹开。 尽管那些虐恋情深、相爱相杀的情节,和他正在走的日久生情路线没有半个巡镝的关系,但好歹也算是一手参考资料! “要不我给你讲讲?” 景元回来时,便看见自己的小徒弟一脸生无可恋,恨不得捂住耳朵的可怜模样。 而一旁,混沌医师正说得起劲儿。 “无罅飞光收剑入鞘……”他的声音抑扬顿挫,像是在念一段真正了不起的史诗,“这一剑,削去了时间——” 出去鬼混了一整天的大白猫相当自觉地去取来杯盏,将汤药一饮而尽,“先生今日怎么有兴致说起西衍先生的评书来了?” 丛郁拉开旁边抽屉,翻出一包新的蜜饯来:“还不是等某个一点都不爱惜自己身体的病人等得太无聊了。” 根正苗红正仙舟旗的白露还有出去的机会,他可是得在这里待到景元完全康复。 或者就是身后跟着一群尾巴出门溜达,怪不得劲儿的。 甜腻的味道瞬间压过喉咙里的涩意,景元含着蜜饯笑了笑,自知理亏:“让先生操心是景元的错,可要再确认一下我的情况?” 他微微侧身,朝里间的方向偏了偏头,做出一个邀请的姿势。 丛郁跟在他身后走进房间,将和煦的日光关在门外。 他转过身来,穿戴整齐的景元已经解开了领口。 蓝色的穗子在锁骨边微微晃动,垂在衣襟敞开的地方,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又被披在肩上的发丝遮挡些许,叫人看不真切。 丛郁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地响了一声。 “景元,这是……” 青天白日的,不太好吧……不对!还没表明心迹呢!直接就跳到这一步了吗? 嘎啦给木里不是这样的! 景元站在那里,表情无辜极了。 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的大白猫将外袍褪至腰间,布料从肩头滑落,沿着脊背的弧线一路往下,堆在腰封上,露出大片白皙的胸膛。 修长的手指抚上心口,被血肉包裹在内的心脏正在缓慢而规律的跳动着。 一下,两下。 生机充沛有时也不是什么好事。 第一次见面时,少焉曾从他身上取走了一滴血,而不久前,又撕裂他的伤口,致使更多血液涌出。 相较于带来的伤痛,这些举动更像是在品尝前菜。 为了确保正餐的纯正性,少焉不会对他的身体做更多手脚——或者说,在正式上桌前,他不会允许这具身体出现任何问题。 “不过来吗?” 景元的声音依旧带着惯有的从容,“听闻医者有望闻问切四诊。我这处皮肤摸起来似乎有些硬结,真担心里面会不会长了什么叶子,还得劳烦丛郁替我检查一番。” 暂时解决迫在眉睫的外敌后,接下来便该清理罗浮内部的隐患了。 丹鼎司向混沌医师发出邀请的时间,与药王秘传收到谒寿净土传讯的时间相差无几。 不过六艘仙舟都有此意向,而罗浮医学的声名最为显赫,才揽下了这桩差事。 这不过是诸多巧合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暂且不论其他线索,单从丛郁不惜沾染毁灭之力也要延长生命的行为来看,他前来罗浮的真实目的便值得怀疑。 经历过幻胧入侵后,没人会相信他只是一个单纯的求药使者。 眼盲之症显然是个幌子,若真是为了解决岁阳之患,朱明的能工巧匠才是更好的选择。 而最后那一项…… 景元轻轻笑了笑,主动牵起混沌医师那只体温较常人更低的手,稳稳按在自己的胸口,“大概就是这个位置。” 丛郁能感受到那隔着皮肤,隔着肌肉,隔着肋骨,从景元的胸腔里渗出来的温度,它正顺着指尖,一点一点向上爬。 ——直至两人心跳共鸣。 耳边响起清晰的血脉鼓动声,宛如两条汇入同一条河道的溪流,再也分不出你我。 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一下,没有抽走,而是顺着细腻的弧度上下滑动,好似真的在检查那里的肌肉是否真的存在异常。 还没打出特殊CG居然就能有这样的待遇吗? 他在心里把这个画面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在做梦。 好幸福好幸福好幸福!!! “啪——” 房门被猛然推开。 青镞拿着文件,脚步已经迈过了门槛,习惯性地抬眼望去:“景元,这次的会议记录……” 策士长顿住了。 她的视线先落在丛郁放在景元胸口的手上,那只手的位置实在微妙到她一时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 再移到景元搭在丛郁手腕的指节,几根手指松松地扣着,不像是阻止,倒像是在把那只手往更近的地方带。 最后又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 那张素来冷静的脸上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介于“我什么都没看见”和“我什么都看见了”之间的表情。 她强装镇定地退了出去:“抱歉,打扰了。” 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那只不规矩的手没有收回来,它游离着向下,已然扣住了腰封边缘。 丛郁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推了推墨镜,声音稳得像是一个真正的、见多识广的、对这种场面司空见惯的资深医师,装模作样地下了诊断,“不排除有异样的可能性,建议之后每天在家复诊一次。” 刚说完他就有些后悔。 自己刚才那个数字报得实在是太保守了,应该多说几次的,看景元的表情也不像是抗拒的样子。 喜悦的心情随着心跳蔓延到四肢百骸中,丛郁闭上眼睛,细细品味着掌心贴合下的触感。 赞美药师! 如果没有祂,这具完美的躯体上肯定会多出许多疤痕,如美玉上的瑕疵,叫人见之生厌。 手腕上松散的力道在丛郁试图解开腰封时骤然加重。 景元移开混沌医师不安分的手,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移开一只试图偷鱼的猫爪子,“先生,再摸下去就是另外的价格了。” 丛郁仗着墨镜遮挡,目光有如实质般贪婪地舔舐过每一寸皮肤。 “将军这是要以身作则,为罗浮增加些收益吗?”他的声音从墨镜后面飘出来,带着几分明知故问的调侃。 “唔,如果你是指那些供不应求的小生意,或许我还可以给你一个友情签名哦?”景元故意扭曲含义,后退一步,将解开大半的衣服重新拉好。 铜制环饰撞上肩甲,发出一声清脆的响,盘扣系回该在的位置,流苏服服帖帖地搭在胸前。 他又是一副衣冠得体的模样了。 丛郁站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中,保持着刚才被移开时的姿势,手心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被空气夺去。 他收回手,指尖在掌心蹭了蹭,将残存的温热藏进更深的地方。 兴奋的情绪在血管里奔涌,将丛郁的思绪搅得一团乱,他觉得自己此刻大概无法进行任何理性思考了:“那每天复诊时,就用它来当报酬吧,这可是双赢的好事,不是吗?” 他赢两次。 简直再好不过了。 景元那双金色的眼眸被睫毛遮去大半,只露出一点瞳色,宛如落日沉入地平线前的最后一道余晖,被云层压成一条细细的金线。 他慢悠悠地回应道:“好啊。” 神策府内。 个子本就不高的太卜大人在堆积如山的公文映衬下,身形显得愈发娇小。 符玄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骨节发出的脆响并未盖过其他人进来的动静:“景元怎么说?” 刚回来的青镞放好文件,表情复杂:“将军他……牺牲不小。” 景元重伤修养期间,罗浮的大小事务均由符玄决策,这是在六御乃至元帅面前都过了明路的安排。 青镞带去的文件并不重要,晚两天批阅也无妨,她只是想再确认一下自家将军的情况,没想到…… 咳。 不过,利用自身魅力确实能更快达成目标,毕竟混沌医师的意图几乎是明确冲着景元来的。 符玄听后先是吃了一惊,被内务条令充斥的大脑一时没反应过来,还以为景元又出了什么意外。 多年来一直想着取代将军之位,如今却反而更希望景元能一直平安无事地任职下去,哪怕自己永远只是个太卜也没关系。 她叹了一声,气音被桌面上的文件吞得干干净净。 数个系统时前,神策府内。 偌大的棋盘上,依次排列着六枚印记,分别代表着其他五位将军以及——云骑元帅,华。 “哟,有生之年竟能见到这般热闹的场面,”爻光的印记闪烁了一下,“神策将军莫不是来催促本座的进度?那可真是巧了,今早,通过十方光映法界已得出还算不错的结果。” 这段时间,她与罗浮的联系从未中断。 万界之癌、绝灭大君接连出现,本就晦暗的命运更难测算,好在已顺利渡过这一难关。 爻光测算的目标,与其说是罗浮面临的危机,不如说是那些会带来危机的敌人——问题固然难以解决,但只要解决了制造问题的根源,自然就能一劳永逸。 幽幽蓝光打在景元不辨喜怒的脸上,将那副惯常挂在嘴角的浅笑也染成了冷色调。 “洗耳恭听。” 爻光飘渺的声音在下一刻响起,揭示了未来命运的一角: [不死者终有一死,长生主凋零长生。] “这……”威风凛凛的飞兽图标亮起,飞霄疑惑的声音传了过来,“听上去不像什么好词,什么意思?” 赤红莲花中燃起星星点点的焰火,“还请戎韬将军为我等解惑。” 爻光没有卖关子:“它确实不是什么好词,但目前看来,卦象对我们有利。以我这双眼睛保证——一位长生主即将迎来陨落的命运。” 长生主通常为丰饶民对令使的尊称,而这般情景之下代指的人选呼之欲出。 帝弓眼界的保证确实很有信服度。 但景元的面色不仅没有缓和,一双眉毛反而皱得更紧,在额间勾勒出深壑般的弧度,原本的那点笑意早就不知道散到哪里去了。 符玄低低唤了一声,“景元。” 景元抬眸,目光锋利如电:“罗浮遭遇过的长生主……不止一位。” “你是说……” 符玄眼瞳微颤。 能在短时间内召集所有将军展开列席会议,就是为了同步目前与少焉相关的最新情况。 她初听闻景元与少焉达成交易时,只当将军是顾全大局,不忍仙舟百姓在决斗中丧生,如今想来,却是另有深意! 景元简略描述了一番今早的对峙:“重犯镜流与同谋罗刹今早收监于幽囚狱,其携带的危险物品确认为螟蝗祸祖遗骸,后为少焉所掠。” 飞霄第一个出声,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急切:“少焉又现身了?” 她不知道景元为何会放任少焉掠走虫皇遗骸,但她相信景元对联盟的忠诚,有神策与戎韬两大智将在此,她可以只当一个纯粹的武将。 景元将情绪压了又压,声音控制不住地暗哑:“少焉掠走棺椁,意在吞食,如此一来,以令使之身消化星神之躯,定会暴露本体所在。” 他的指尖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我在棺椁上留下了坐标,至今未被发现。” “就知道还得看你们这些聪明人的!”飞霄立刻来了精神。 联盟无法靠近谒寿净土,如今少焉主动离开,又有神策智谋、戎韬远见,寻到少焉本体所在不过是时间问题。 “若是开战,请让我当先锋!” 早在罗浮遭灾时她就想过来了,可惜必须镇守曜青,以防少焉声东击西。 “天击将军莫急,”爻光语气也沉重了几分,“神策将军还有话要说吧?” 会面的每一个细节都在景元脑海里清晰浮现,“少焉出现在幽囚狱外绝非偶然,若是只为了劫走遗骸,转移重犯路上才是更好的选择。” 从收监、押送到再次入狱,沿途有无数个更难防备的动手时机,他却偏偏选择了最显眼的那一个。 尽管不止一个天将死在了与丰饶民的战争中,但巡猎的令使杀伤力仍然毋庸置疑,除非幽囚狱内另有玄机。 爻光猛然反应过来:“所以,七百年前率军压境罗浮的倏忽,也在他的猎食名单上?!” 丰饶民之间互相吞噬赐福成风,令使竟也不例外。还是说,正是因为他们吃掉的血食更多,才有了今天令使级别的力量? 长生主凋零长生…… ——可罗浮上的长生主,远不止一位啊! 七百年前,以无数生命为代价,一场惨烈的胜利终于尘埃落定,罪魁祸首残存的血肉,却又引发了另一场灾祸。 至于其最后破败的躯体,则被封禁在幽囚狱最底层的牢笼中,除非元帅与十王共同下令,否则任何人都无权开启。 七百年来,那扇牢门从未被打开过,上面积了不知多少层灰尘,就连“倏忽”这个名字,也几乎被所有人遗忘。 景元斟酌着措辞,尽量客观地陈述:“初步判断,少焉的目的有三: 其一为倏忽。潜伏的药王秘传无足轻重,不足以让他特意选择从罗浮下手,这才应该是最主要的原因; 其二为天将以及对应的丰饶祸迹。他曾对我表现出明显的食欲,我推测他想以此作为正式开战的信号; 其三……为虫皇遗骸。现有线索显示,他或许与星核猎手有过交集,可能是从那位命运的奴隶口中得到了这一幕的剧本。” 本就寂静的室内,一时间落针可闻。 符玄甚至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呼吸与心跳,一声怒斥险些脱口而出,又被她强行咽回了喉咙。 该死的…… 爻光身边的演算声不绝于耳,如此明显的偏差不该出现在她身上,她用尽全力,却也只能将范围缩小至丰饶令使: “有某种力量模糊了少焉的身份,占卜结果无法直接指向少焉本人。” 怀炎提出一种可能性:“这并非丰饶能量能够达成的效果。那位命运的奴隶是否有所行动,从而遮蔽了天机?” “炎老所言极是,罗浮正在全力追捕尚未离去的星核猎手。”景元点点头,却并未抱太大希望。 无论手持支离的那人如今是叫应星还是刃,他都不会坐视仙舟倾覆,更不用说为深居幕后的棋手效力了。 那枚飞兽图标的光芒再次亮起,仿佛有一团火焰在其中熊熊燃烧,要将所有的不安与疑虑都焚烧殆尽。 大捷将军从来不知退缩为何物,言辞也锋利如箭矢:“先不管那究竟是什么,既然未来预示会有一位丰饶令使陨落,那我们想办法先将少焉除掉,不就能对上预言了?” 景元:“唔……” 爻光:“嗯……” 就等她这句话呢! 飞霄有些茫然,这种时候难道不该喊几句口号鼓舞士气吗?她连词儿都想好了,可这两人怎么是这种反应? 怀炎将军捻着自己的胡须,沉默不语。 这些年轻人哟……现在是该讲究尊老的时候吗? 元帅麾下天将中,尘冥将军必须驻守虚陵,以身镇压生死之界;方壶则在第三次丰饶民大战中元气大伤,如今再也经不起任何风险。 剩下能够调动的四人里,只有飞霄受赐的飞黄神速最盛,机动性也最强,无疑是支援的最佳人选。 似乎是觉得气氛太过凝重,爻光开口缓和道:“天击将军的提议甚好,本座也认为调控应谶之事很有可行之处。” 命运从来都不是无法改变的,只要丰饶令使会死就行,不必在意究竟死的是哪一个。 罗浮这一遭可真是凶险万分,景元但凡行差踏错一步,就是倾覆陨落都算是好结局了,更怕的是像被噬界罗睺吞噬的苍城那样,落得个生不如死的下场。 三位天将联手,就算到时候少焉已经消化了繁育遗骸,也该有一战之力。 至少——能拖延到帝弓司命降下光矢。 景元沉思片刻,说出早已做好的决定:“罗浮不久后将举行星天演武仪典,还望天击将军赏光莅临。” 怀炎轻咳一声:“可别忘了老朽我。” 不等景元开口,他便继续说道:“并非老朽固执,想要插手你们的计划,只是联盟内部对建木复生一事疑虑重重,我走这一趟,也好打消有些蠹虫的卑劣心思。” 烛渊将军这番话说得很重,都算得上是在元帅面前暗示联盟内部存在腐败问题了。 景元领受了这份好意,但还是坚持道:“还请元帅指示。” 众天将上方的符文骤然亮起,一个威严而华贵的声音响起: “——准。” 棋盘上的灵光缓缓褪去,宣告着这场列席会议的终结。 “将军——”符玄刚开口唤道,声音还未完全出口,通讯器却再次亮起。 会议期间鲜少发言的伏波将军重新接入通讯,此番联系,若无关公务,那便是私事了。 玄全开门见山:“白露近来可好?” 哦,倒也不全是私事。 景元闭了闭眼:“这得看冱渊君如何界定。若问日常起居,那自然是安好的;若论地位处境,那变化可就不小了。” 玄全沉默片刻,又问:“劳你多费心了。那位混沌医师……?” “尚在调查中。”景元只回应了这一句,便不再多言。 无论是默许衔药龙女与混沌医师接触,还是对后者的行为不加限制,都是为了从他的一举一动中,寻求更多根治顽疾的可能。 而如今,又多了一个探查其真实身份的目的。 还有另一位自称的“故人”。 少焉言辞间那刻意得近乎做作的亲昵,或许是一种挑衅,但他却知道自己给猫取的名字,也熟悉白珩的武器。 难道在那段最为意气风发的时光里,也曾有过少焉的影子? 景元无从得知。 他只是将这个疑问暂存于脑海的角落,静待时间将其酝酿成答案。 是夜。 内院只留一盏小灯,火苗在穿堂风的吹拂下微微摇曳。 景元正在独自对弈,与少焉的上一局虽互有胜负,但终究还是让他带走了其中一个目标。 修长的手指捻起一枚黑棋,悬在棋盘上空,迟迟没有落下。 下一回合,他定能寻出制胜之法! 灯芯燃尽,火苗矮了下去,浓重的夜色更显深邃。 景元落下一子,“来了怎么不露面?” 夜幕静谧无言,唯有风声簌簌。 “老朋友,是要我请你吗?”白发将军抬头,鎏金色的眼眸看向某个角落,却并不寒凉,而是如同旭日暖阳。 “我以为你已经失去了警惕心,才会放任危机蔓延至如今这个地步。” 来人悄无声息地靠近,如同一团从墙角渗出来的阴影,刹那间已经飘到棋盘另一侧。 他盯着那盘残局看了许久,“若我是刺客,你当如何?” 景元才不接他的话:“坐。来送情报的?” 刃又开始盯着他看,一双眼睛比烛火还要摇晃,半晌后才阴恻恻开口:“我有一幕戏份被削了,艾利欧叫我来补上。” 原话是“去罗浮溜达一圈,混够时长再回来”,但他更想来找找死。 “饶了我吧。我伤都没好,怎么跟你动手?不听医嘱,到时候受苦的还是我。” 身体倍棒,吃嘛嘛香的景元面不改色地推了一杯热浮羊奶过去。 他们都年纪不小了,正是该注重养生的时候。 如果没有少焉横插一脚,那么最大的可能是——在他与镜流谈话时遇见刃,然后两个人不管不顾地噼里啪啦打一场,只给他留下一地的报损清单。 那种事情还是不要了吧。 刃端起那杯浮羊奶一饮而尽。过于甜腻的味道让他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呵,这么听话可不像你。” 医生确实是良医,但那人怎么可能只是为了看病才来的。 景元笑了起来,他从刃的表情中已经得到了想要的情报。 胸有成竹的神策将军摸着自己的那杯浮羊奶有些凉了,瞬间破功,赶紧两三口喝完,才恢复胜券在握的姿态,只是嘴角还沾着一圈奶沫,白花花的,怎么看怎么不严肃。 “咳……你没有其他要对我说的话吗?” 再透透题呗? 那双闪着暖光的眼睛里头明明白白地写着这几个字。 刃抱着剑,警惕地后退好几步,预防坏猫更强大的精神攻击,“你……” 景元期待着看着他:“我?” 刃的嘴唇动了动,沉默了很久。 “——你好自为之!” 阴影转身消失在门框外,连脚步声都没留下。 景元低下头,把被吃掉的红棋握在手心。 恍惚间,他仿佛又看到了另一双猩红的眼眸,正盯着他笑。 那人嘴角弯起的弧度不大,却恶劣得很,像是刚赢了一局棋,正等着对手承认失利一般。 大白猫揉了揉脑门,转身一头栽倒在柔软的床铺上。 ——当然,是新买的那张。 即便只是在梦中与少焉在床上对峙过,醒来后再睡那张床,总觉得有些怪异,仿佛浑身都有藤蔓在爬。 景元伸手够到床头的闹钟,将指针拨到预定的位置,终于沉沉睡去。 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如同这七百年来,每一场无梦的安眠。 再睁眼时,却是全然陌生的场景。 星辰轮转不休,那些本该循着各自轨迹安静运行的光点,此刻正被某种力量强行扭曲,在银河间勾勒出一道又一道漩涡般的纹路。 层层叠叠的枝叶上接天穹,下临无地,目之所及,除了头顶那片被搅乱的星空,便只剩下繁茂到诡异的绿意。 每一片叶子都仿佛化作一只眼睛,从各个他看得见与看不见的角落投来的视线,让景元如芒在背。 他翻身一跃,唤出石火梦身:“看来少焉阁下也不像表现出来的那般一诺千金。” 刚摆好姿势,准备找个角度迎接自己绝美CG图的丛郁:“???” 他大感冤枉:“这无缘无故的质疑之心,究竟从何而来啊?” 明明为了构建出合适的场景,他加班加点从下午忙到晚上,连香喷喷的饭都没来得及吃上一口! 请苍天,辩忠奸! 景元的视线在周围一扫而过,随即落回少焉身上:“阁下莫不是吃干抹净后,就忘了今早的约定?” 这里似乎并非罗浮,但这并不妨碍他试探更多情报。 从棺椁上传回的信号断断续续,跳跃幅度极大,无法确认最终落点,自动开启的玉兆也在屏幕闪烁两下后直接断联。 是某个方向设有屏蔽装置?还是说,这片空间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与世隔绝的牢笼? 丛郁的脸颊微微一红。 吃干抹净……咳! “我怎么会忘记你说的话呢?” 青年张开双臂,身后墨发飞扬:“你之前不是好奇我的本体吗?看,这就是。” 色块模糊着飞速倒退,身边的场景再度转换。 丛郁抓住景元的手臂,眼中满是期待:“这就是!” 景元抬眼望去,心神骤然一震。 光华流转之间,星辰都沦为了陪衬,静静拱卫着那棵扎根于纬度裂缝中的巨树。 无数根枝条向四面八方伸展,仿佛托起了一片广袤的天空。 不—— 那是一片由树叶构成的苍穹。 第24章 身份存疑的第二天 那些枝条向上伸展的姿态太过恣意,难以目测具体高度,初步判断少焉的本体小于仙舟船身。 至少罗浮不会毫无防备地被一口吞下。 景元微微扯动了一下嘴角,是个好消息。 他的感官仍处于失灵状态,在空间折叠造成的混乱中,竟只剩下紧扣在自己手臂上的力道是唯一的真实。 那双金瞳中迸发的光彩过于耀眼,少焉忍不住松开景元的手,捧起景元失神的脸,仔细端详着。 在你眼里,我的模样算好看吗? “噗呲——” 利器贯胸而过的瞬间,少焉甚至没有低头去看,反而靠得更近了,近到那柄贯穿他身体的刀也被夹在两人之间。 刀柄抵着景元的掌心,刀尖从他背后露出,新鲜的血液顺着刀刃滴落。 直到将景元整个人抱入怀中,他才深吸一口气,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你的身体……好暖和啊。” 耳边传来的呢喃带着粘腻而炽热的气息,一如顺着石火梦身流到手中的金色血液,晃动的发丝直往脖颈里钻,带来一阵细密的痒意。 景元不用抬头,也能想象到少焉眼中正流露着怎样的恶意。 他转动刀柄,又往前送了几分,将那道创口扩得更大,满意地听见一声闷哼:“阁下的血不也同样滚烫吗?” 没有反应……是少焉加强了梦境? “咳……哈哈哈,”少焉咳出涌上喉咙的血,指尖深深陷入景元肩颈处的皮肉里,将他抱得更紧,力道大得仿佛要融入骨血一般,“不一样的,景元。” 太阳与草芥的温度,怎能相提并论呢。 景元踢出一脚,蹬在少焉的小腹上,借着反震的力道将自己从那具紧贴着的躯壳上挣脱开,拔出阵刀后,恍若灿金色叶片的血液喷薄得更加汹涌。 “我没有违背约定哦。”他思来想去也不明白景元为何生气,只能先对第一个问题做出解释,“少焉确实已经离开罗浮了,这里只是梦境。”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景元那双还带着几分警惕的金色眼眸上,补充道:“我的梦境。” 少焉胸膛上的伤口仍在渗血。 景元眉头紧锁,他清楚自己下手的力道。 足以杀死普通长生种的攻击,落在任何一位令使身上都不该造成如此惨烈的伤势,更何况对方还是丰饶命途的长生主? 示敌以弱的手段不至于如此浅显,景元在心中排除了这个可能,少焉到底在想什么? 正在竭力压制血肉复生的少焉绷紧了肌肉。 上次一时大意,伤口竟自行愈合了,真是可惜——这可是景元留在他身上的痕迹,当然要尽力保留! “欢迎来到这里,我亲爱的神策将军。” 血红色的眼眸微微眯起,仿佛笃定猎物已无法逃离藤蔓编织的囚笼。 “如何?符合你对我的想象吗?” 景元甩去石火梦上沾染的血迹,金色的血珠刚一落地,便被地面蠕动的根系吸收,唯有肩膀处的粘腻感一时难以处理。 那片衣料已经被血浸透了,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带着不属于他的灼热温度。 少焉的梦境? 既然对方有意拉长战线,他自然不介意配合。 只需定位完成,巡猎的锋镝便会一往无前地贯穿敌人。 在此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景元手腕一转,寒光贴着皮肤,停在了腕骨上方一寸的位置。 梦境中可供他汲取的能量有限,唯有剑走偏锋,才能获取更多力量。 手腕上突然传来一股巨大的力道,几乎要捏碎他的骨节,与此同时传来的,还有少焉带着怒气的声音:“你在做什么?你怎么敢——” 正如他所料,少焉已将这具躯体视为自己的所有物,不允许任何人,哪怕是其原本的主人,染指分毫。 此外,巡猎的光矢能够穿越因果,若能以死向生借力,神君的力量未必不能重创少焉。 景元手指在刀柄上又收紧了一分,被压下的刀锋在皮肤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虽不深,却仍渗出了几颗血珠。 “嗯哼?” 白发青年神态轻松,眉眼间满是挑衅。 我便是做了,你又当如何? 成熟稳重的将军当久了,都快忘记自己曾经对敌时,是如何意气风发的模样。 数条藤蔓猛地从地面窜起,转眼间便缠上景元的腰身,一圈又一圈地收紧,将他牢牢束缚在原地。 一股不算陌生的气息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景元瞳孔微微一缩,挣扎的动作也慢了一拍。 息壤?! 药师竟如此宠爱少焉? 从谒寿净土离开这么久,他根系上的息壤气息,竟比玉阙仙舟镇守的那处丰饶祸迹还要浓重数倍! 少焉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身上受损的部位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自我修复。 他眉头紧锁,伸手扳过景元的脸,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迫使他看向自己。 捕获到猎物的枝条传递回欣喜的情绪,少焉也跟着露出了笑容。 他金色的利甲捻起一缕沾染了血色的白发,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语气中满是纯粹的困惑:“景元,你是在故意惹我生气吗?” 四肢被紧紧禁锢,武器也被抛到了远处,景元对上那双翻涌着欲念的猩红眼眸时,嘴角却勾起一个更明显的弧度。 “但凡长了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吧?难道阁下觉得,我和你之间还能有友好相处的可能?” “——为什么不能?我们明明都受过同一尊神明的赐福,不是吗?” 他听到了这样的回答。 紧接着,肩膀处传来一阵火焰灼烧般的剧痛,那些离体的血液依然保持着活性,一找到突破口便拼命往里钻。 原来如此。 少焉要的不是他的性命,也不是他的回应,而是一位堕入魔阴的天将! 这个念头在景元脑海中浮现时,整个逻辑链条终于完整了。这比杀了他更有用,比折磨他更残忍,比任何形式的征服都更能证明丰饶对巡猎的胜利。 景元眼前忽然一阵模糊,所有的光线都仿佛被晕开了。 垂在袖中的手止不住地轻轻颤抖,一股酸胀的电流顺着脊椎窜遍全身,最终在小腹的丹腑中汇聚。 那双鎏金色的眼眸泛起一层水雾,边缘飘渺,轮廓消散,只余一片温热的、朦胧的暖意。 少焉俯下身子,手指从唇角探进去,抵着齿列,微微用力,将那些咬得死紧的牙齿一颗一颗地撬开,指腹上的纹路蹭过牙龈,蹭过牙床,最后抵上湿滑柔软的舌苔。 “在这种时候就没必要体现巡猎的约束了吧?”他的指尖在舌苔上轻轻按了一下,“叫出来,我想那一定会很好听的。” 深色的发丝垂落,与景元的白发交缠在一起,在渗出汗水的脸上勾勒出蜿蜒的弧度。 景元呼吸愈发急促,身体温度持续升高,热量从丹腑里涌出来,顺着血管流淌至全身。 他并没有表现出的那般意志脆弱,相反,受到干扰的头脑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又获得了重要的情报——少焉的血液中带有某种效用不明的毒素,似是针对长生种特攻,决战时应注意躲避。 舌尖绕过少焉的指甲,出口的却是反问:“不妨让阁下先……示范一番,景元才……知道怎么叫…才算好听……” 每一个气音都被他连着唾液吞入腹中,但有外物的阻拦,语句还是显出几分含糊。 口腔里尝到一点铁锈味,是舌头被扎破了,还是少焉又喂了什么东西进来?他分辨不出,那些被强行灌入体内的血液还在他的血管里横冲直撞。 蒙上一层水渍后的浅色嘴唇被摁得通红,如同成熟的嘉果,正等待被人采撷。 “嗯……好哦。”少焉将头压得更低,手指从唇角移开,划过喉结与锁骨,轻巧地解开上衣的扣子,沿着衣襟敞开的缝隙一路向下,直到被某种硬质条状物阻挡。 景元一怔,直觉告诉他有哪里不对,“阁下这是做什么?罗浮的机密可不在我的腰带上。” “咔哒”一声,带扣弹开,不再相互咬合。 长久到令人心慌的沉默中,腰带被缓缓抽离,皮料一寸一寸蹭过衣料的边缘,发出一阵细微的声响。 景元低头,这个动作比他想象中要难。 金色的眼眸中清晰倒映出眼前的场景—— 少焉的手正覆盖在自己被烧得发烫的皮肤上,指尖在肌肉中点出几个小小的凹陷,掌心冰凉的温度一时间竟带来几分诡异的舒爽。 冰与火炸开细密的酥麻,并非平息,而是更猛烈的翻涌。 少焉这是……打算在梦境中先熟悉一番炼药的流程? 炼药需要丹腑,丹腑在脐下三寸——可他为什么还在往下?! 松松垮垮的布料无法阻拦少焉接下来的动作,手指从边缘探进去的时候,甚至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 那些衣料只是顺从地被推开,露出底下更隐秘的所在。 景元的挣扎消弭于藤蔓的裹挟之间。 不仅是外力,还有违背了他意愿的、被其他人从内部接管的的血肉与骨骼,都将他强行摁在枝叶堆积成的地面上无法动弹。 ——什么? 景元瞳孔骤然收缩。 可供少焉操控的范围不止局限于植物,而是所有因丰饶获得长生,位格又在他之下的物种?! [丰饶]的药师,究竟给了他多少权能……! 发散的思绪被陡然拉回现实。 少焉已经褪下最后一块遮挡,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常年被厚实的衣料包裹、如今又被热度浸透得微微发红的丹腑下方,激起一阵阵战栗。 “你又在想什么其他的东西?”少焉低哑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看着我,景元。” 第25章 身份存疑的第三天 景元不想理会少焉带着命令语气的话,可身体先于意识行动,让他对上那汪血色的湖泊。 那双猩红的眼眸就在他眼前,距离近到甚至能清晰看见那里面倒映着的自己带着几分恍惚的脸。 “唔……!” 陌生到诡异的有型桎梏将他锁住,猛烈而直接的感官顺着脊椎一路攀升,沿途点燃迄今为止所有积蓄的热度,烧成一片席卷天地的火海。 景元下意识仰起头,向来精密的头脑被搅成了一团浆糊。 这是什么酷刑吗? 层层累积后,将他的身体几乎推到要脱离地面的束缚,飘向那片被星光缀满的穹顶,灵魂却被理智牵引着,坠入无间地狱中。 两种极端的感受相互撕扯,他眼角控制不住地渗出生理性的泪水,水珠将眼下勾人的泪痣浸染地亮晶晶的,又被叶片轻柔地卷走。 少焉……!!! 景元咬紧牙关,膝盖弯曲,脚跟离地,朝着那个毛绒绒的脑袋狠狠踢了过去,却在碰到的前一刻骤然失了力道,无能为力地落下。 少焉腾不出空,可他的声音还是传过来了——从那些藤蔓上。 自身所在之处,一切枝叶皆为他意志的延伸。 “嗯……有好好听吗?景元,我正在为你做示范呢……” (我真的要没招了……大家记得打开段评,我放这里试试看能不能过。) 这个姿态中,他可以自主控制的唯有脖子以上的部分,因此能将下方之人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 那双燃着火焰的眼睛,其中的执拗模样竟是如此熟悉…… 多余的思绪在脑中一闪而过,没有坚持到景元想明白那份熟悉感的源头,便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不满足的藤蔓逆着重力向上蜿蜒,沿着锁骨的弧度爬过下颌,拦在他的口鼻前。 他身体绷得笔直,在藤蔓的阻碍下,呼吸愈发艰难,可仙舟天人好到离谱的体质让他连晕过去逃避都做不到。 景元的意识还在那片被愉悦和窒息双重夹击的炼狱里,清醒着承受这场无处可逃的刑罚,一秒一秒数着还要持续多久。 “哈、哈啊……!” 少焉声音里带着诚挚的困惑:“为什么?明明你也很喜欢,不是吗?” ——这可是他在星网上博览群书后的经验之谈啊,还是特意拜托朋克洛德的狼尊帮忙开的账号! 清晰的语调与话都说不清楚的人区别明显,两厢对比之下,景元心底升起的难堪再度加重重几分。 噩梦终于还是追上他了,以一种他从未想过的糟糕方式,每一道引起那人发笑的错乱呼吸都彰显着他的失败。 景元眉头紧皱,金色眼眸中水汽更甚,藤蔓带着绒毛一般缠绵的声音钻入他的耳中,又带来一阵被无数根羽毛尖同时搔刮的麻痒。 眼角的泪水终于还是溢了出来,附近的藤蔓争先恐后地去涌向落点。 束缚手腕的力道稍松,景元抓住时机,猛然挣脱游走的藤蔓,获得自由的手瞬间攀上少焉的头顶,五指张开,扣住那颗脑袋,却不是要将其推开。 ——反而狠狠压下! 这个该死的混蛋!!! 指节分明的手陷入浓密的发丝里,掌根死死抵着后脑勺,用恨不得将指甲嵌入头皮的力道,把那颗脑袋压到了最深的位置。 景元眼前炸开白光,带着重影的视野不甚清晰,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交叠在一起的模糊色块,只有少焉在他手心下的抽动无比真切。 他在这方面涉猎不多,可常年征战下来,他对人体结构就很熟悉了。 神策将军恨恨地磨着牙,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 ——至少,也得让这个混蛋难受上一阵才行! 抛开两人对立的身份不谈,抛开对方强制的行为不谈……好像抛的有点多了? 咳……总之,他还是有从中尝到几分甜头的。 他的身体背叛了他,在恍惚间,找到了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锚点。 但那不是放过少焉的理由! 伴随着他的动作响起的,是一阵长久被什么东西呛到的声音。 缓解过后,少焉捂住脖颈,漏出断断续续、夹杂着笑意的咳嗽。 藤蔓缓慢而庄重托起他的身体,直至两人视角平行。 艳红的舌尖从微张的唇齿间探出来,不紧不慢地舔去嘴边星星点点的痕迹——从唇角开始,沿着唇线滑向另一边,带着刻意的展示姿态,将所有的养分一点一点卷进嘴里。 少焉眉眼弯弯,粘稠的恶意都快要从瞳孔中溢出来了,他俯身贴近景元的耳朵。 景元甚至能感觉到那两片嘴唇在自己耳垂上若有若无地蹭了一下。 湿润的吐息钻入耳中:“呼……多谢款待。” 轻飘飘的几个字带着让人恨得牙痒痒的愉悦,仿佛刚饱餐一顿,正在懒洋洋地舔着爪子的野兽。 看得景元只想把他的爪子给剁了。 少焉喉咙动了动,似乎还在缓解刚才的不适,他伸手,轻轻帮景元被汗水打湿的凌乱发丝别在耳后,露出底下那张被怒火点燃而亮晶晶的双眸。 “想看我狼狈的模样?”他的声音从景元的耳边移开,退到一臂之外的距离,“当然没问题,我说过,我总是愿意对你妥协的。” 景元向后仰去,避开少焉的手,鎏金色的眼底盛满厌恶,语气也带着七百年将军生涯里最刻薄的嘲讽:“我现在更想看见你濒死的模样。” 少焉对猎物的容忍度出乎意料的高,至少在目前为止的试探里,这根红线还没有被跨过。 “嗯?好凶哦~”少焉一怔,低低地笑了,眼底的猩红缓缓流动,似乎只需轻轻一碰,便会从眼眶中溢出来,“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你会看见的。” 虽然他很舍不得,但…… “现在,你该醒了。” 前方传来一股不容他拒绝的力道,景元身体往后一倒,背部离开藤蔓与枝叶,落回了柔软的卧榻上。 闹铃适时响起。 景元难得准时起身,尚未清醒脑子还有几分迷蒙,只隐约记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刚靠近的小猫和它脚下的被子一起顺着重力滑落,站稳后不满地冲他喵喵叫着,他将猫咪丢到床尾,掀开被褥,果不其然感受到一片让人脸都要烧起来的濡湿。 景元捂着眼睛叹息。 他都年纪一大把了,怎么还会……梦遗?- “你、你确定就是这里吗?” 藿藿握紧令旗,不确定地问一旁的桂乃芬,“这里……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吧?” 几人仰着脖子,看向在晨光中安静矗立的神策府。 不远处守门的士卒警惕地看了过来,发现一身判官装装束的藿藿和前段时间经常往来神策府的星后,又收回了视线。 通报一声后,一行人进入偏院,寻找那个在罗浮杂俎上发帖求助的人。 桂乃芬又看了一遍那个帖子:“哇,原来仙舟上除了判官大人,还有人长时间被岁阳寄生啊。” 与其他只是感觉到周围异象的贴主不同,这一次的发帖人清楚地说明了具体情况,免去了她们和浮烟打一场换信息的麻烦。 这样的委托,简直是她捉鬼职业生涯里遇到过的最省心的一个! 藿藿知道那个人是谁,只是没想到他如今住在神策府,“他在十王司有过备案,还是之前我和寒鸦大人一起做的……” 走过最后一个回廊,星看见了在躺椅上昏昏欲睡的人,“丛郁,好久不见啊!” 听到动静的混沌医师拉下眼罩,在桌案上摸索几下,重新戴上墨镜,有气无力地说:“你们终于来了。” “这位先生,您说的岁阳出逃……到底是什么原因?”素裳听藿藿说完资料,对他更好奇了。 什么人才会有那么强烈的情感波动,甚至多到需要雇佣岁阳来清理? 星没有错过丛郁眼下浓重的青黑,和昼夜颠倒的十王司判官们比起来也差不多了,已经到被负面情绪折磨得睡不着觉的地步了吗? 她还记得藿藿提到过的岁阳名字:“你的小爱同学为什么会跑?待着你身上不是天天都有饭吃吗?” 丛郁长叹一声,委屈地控诉道:“就是这个原因!我最近喂得多,它好像有点吃撑了。前些天晚上,就趁我不备偷偷跑了出去,还得拜托各位帮我将它寻回来。” 藿藿瞪大眼睛,表情像是在听什么天方夜谭:“吃、吃撑了?!” 她干了几十年判官,只遇到过岁阳把宿主吸干的,从没听说还能让岁阳吃撑的情况。 虚无的自灭者……都这么厉害的吗? 桂乃芬更是掏出小本本,两眼放光:“先生,先生,您平时都喂它吃什么?情感浓度有多高?能做个专访吗?” 丛郁沉默了两秒,幽幽道:“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些正常的情绪和欲望。我这个人夜眠多梦,离它太久,都快迷失在梦境中了。” 藿藿面色一白,这可不是个好消息。 旁人沉入幻境中最多是心神受损,调养一段时间就能恢复大半,可混沌医师走上的却是一条无法回头的不归路。 虽然不知道丛郁为什么在神策府,但总归将军的安排是不会出错的。 “那我们快些去找吧!丛郁先生,你觉得它可能会去什么地方?” 丛郁:“什么地方都有可能。” 藿藿将手中的令旗握得更紧:“诶?那、那它平时更偏爱什么样的情感呢?” 丛郁摊开手,一副无奈的样子:“我不太了解其他岁阳是什么样子的,但它不挑食,所以——它什么都吃。” 第26章 身份存疑的第四天 星听得惊奇。 她见过的岁阳也算不少了,每一只都有自己的脾气,她们才好对症下药,找到弱点将其收押。 难得遇见一个不挑食的。 “它在你身上待了很长时间了吧?应该有沾染几分你的习性,你平时都喜欢做什么?” ——喜欢做。 丛郁甩甩脑袋,本来就被揉乱的头发更加松散几分:“喜欢……看书!对,我们去书多的地方应该能找到,事不宜迟,咱们这就走吧!” 混沌医师一个起身稳稳落地,和刚才在躺椅上那副昏昏欲睡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将漏出几分的小说重新塞入怀中,“本来没想麻烦你们,怕耽误了十王司的公务,又转念一想,它要是闹出什么事儿来就不好了,大家人多力量大嘛,总能找的快些。” 走到门口时,丛郁脚步不停,只和当差的云骑知会了一句:“我和几位客人出门一趟。”连头都没回。 云骑视线在他身后的一行人上又转了一圈,掠过素裳时多停顿了两秒,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迅速松开:“先生请注意安全。” 丛郁挥挥手:“有十王司判官、在役云骑、星穹列车的无名客同行,我不会有事的,放心放心~” 等走远了,桂乃芬指着自己,郑重地介绍道:“我是街头行为艺术家和寻找时事热点的主播,很快就会成为大热门都那种!下次介绍时也带上我啦!” 丛郁微笑:“嗯……我记住了。” 比起主播,还是十王司下辖……特别行动处理小组成员的身份,对他来说更有用些。 不过前面三人的身份加起来已经足够,能让他不带小尾巴地出门溜达一圈。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几人落在地上的影子如泼墨一般浓郁。 星摸着下巴。 好奇怪,连出入都要报备。 怎么感觉丛郁的行动并不自由,像是……被软禁了一样? 她抬眼望去,混沌医师的墨镜在阳光下反着光,遮住了所有的表情。从他的姿态里看不出什么异样来。 错觉? “这……真的不是走错了吗?” 藿藿刚下星槎,失去尾巴后平衡感不够,脑子还有点晕乎乎的,“我们去的不应该是丹鼎司的观颐台?怎么在长乐天下了船?” 丛郁背着手,浑然不觉她的疑惑,“嗯?我不喜欢看医书的,这是打算去三余书肆附近找找,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藿藿愣愣地点头,“哦……” 是她以偏概全,觉得医师应该都喜欢看医书了,听闻丛郁先生和龙女大人关系不错,都喜欢玩乐也正常。 “三余书肆?这个我熟!” 星等藿藿能自己站稳了,才松开扶着她的手:“书店那么大,分类也多,你喜欢看哪一类的?侦探小说、武侠小说还是什么其他的?” 她前些天还为了查案来问过小店长隐书,顺便将店里都有的书籍都收录了一份呢。 “爱情小说。” 星:“嗯?” 她猛然回头,动作快得差点把站在身后的桂乃芬撞到一边去。 丛郁面上一脸坦然,重复道:“爱情小说,尤其是那种虐恋情深的。” 藿藿的脑子还在晕,下意识接了一句:“啊……原来医师大人喜欢这种……” 星沉默了两秒。 “所以,”她斟酌着用词,语气迟疑,“你平时……被岁阳吃掉的,就是你读这些书的时候产生的……情感波动?” 丛郁歪了歪头:“不,我看这些小说时,心情通常都很好。” 主角们爱的死去活来,更能够衬托他追爱之路上的一片坦途,让人看了特别有成就感好吧! 星对自灭者的行为逻辑不是很能理解,但她尊重,就像…… “垃圾桶!” 小浣熊两眼放光,wer一下扑了出去,速度快到素裳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以为有什么敌袭。 这完美的圆柱体外壳,这鲜亮的银白色光泽!她深吸一口气,这——简直就是她的梦中情桶啊! 丛郁点点自己的脑袋:“她这样的情况,有去过丹鼎司看看吗?” 星穹列车也没亏待她吧?卡芙卡知道她的好大儿在离开短短几个月后就染上恶习了吗? 不管,下次遇见时还是跟卡芙卡说说情况,好歹是帮过自己大忙的朋友。 素裳干笑着:“哈哈,其实顺便找白露小姐看过诊,说了一大串我听不懂的话,总之,她脑子没问题啦!” 丛郁将信将疑,等着星抱着一个闪闪发光的金色垃圾袋,心满意足地回来,才继续动身。 被垃圾桶迷了眼的星恍然想起她是来帮丛郁找岁阳续命的,顿时惭愧不已。 她依依不舍地递出好不容易翻到的金色稀有款,“抱歉,我耽误时间了。” 丛郁微微低头。 这闪闪发光的垃圾袋看久了,竟别有一番姿色。 亮晶晶的,还很像景元眼睛的颜色……不对!这哪里像了! 他盯着一脸诚恳,还在等待他回答的星,倒吸一口凉气——艾利欧口中的变量竟恐怖如斯! 丛郁妥协地接受了,“……谢谢。” 星大喜过望。 居然有人和她品味一致,那说不定也有更多喜欢重合的地方。 她决定也去读一读丛郁喜欢的虐恋小说,或许自己也会喜欢呢! 向周围的人打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后,星买了一本路人极力推荐的《路易斯·弗莱明与琥珀王不得不说的二三事》。 丛郁瞥了一眼:“嗯?虚照老师的新作都卖到仙舟来了?公司的船还挺快。” “路易斯·弗莱明……”桂乃芬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一番搜索后惊呼道:“这不是公司的创始人之一吗!用他当主角真的不算侵权吗?” 丛郁想起一些不太愉快的经历,脚步加快了几分:“只要能赚钱,公司基本来者不拒。要是拒绝了,那就是赚得不够多,什么侵权、隐私之类的,在他们看来都是小事。” 连博识学会的学者都沾染了一身铜臭味,更何况其他人呢?- “真是……不成体统!” 符玄本以为景元是有什么要紧事,才把她从公务堆里叫出来,结果竟是让她来当擅闯民宅的同伙! “诶,符卿,你这话只说对了一半。”景元笑眯眯地安抚她,“神策府偏院也是神策将军的属地,何来擅闯民宅一说?” 符玄重重地哼了一声,没再继续这场注定会输的斗嘴。 虽说这是侵犯他人隐私,但为了罗浮的安全,也不得不出此下策了! 景元却不认为这是什么下策。 丛郁显然已经察觉到神策府对他的怀疑,却毫无表示,仿佛甘愿就这样将一切摊开,任他随意摆弄也不会拒绝,这反而让他显得更加可疑了。 这几天,出于一种微妙的心态,他与混沌医师见面的次数并不多。 每次都是照常完成诊断,不痛不痒地聊上几句,没有获得更有用的线索,心中的怀疑也丝毫未减。 若非要找个理由,他只能说是直觉。 哈,要是让符卿听见,又该说他是小气鬼了吧? 相当有责任心的白发将军上前一步,推开了那扇暂时属于住客的房门。 外部一切如常。 他知道丛郁有将处理后的药渣当做花肥的习惯,这才不过住了几天,这座偏院的杂草都长得更茂盛了些。 景元环视一圈,迈步朝着使用痕迹更多的次卧走去。 阳光落进室内,把所有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也照亮了一地摆放得整整齐齐的…… 景元脚步顿了一下。 ——拍立得。 每一张都是同一个人的不同样子,侧脸的,正面的,低着头的,抬着眼的,笑着的,不笑的…… 风从门的缝隙里钻了进来,带着院子里新鲜草木的气息,将墙上贴着的小卡吹乱了几张,又带动桌子上的吧唧一起哗啦啦掉在地上,被蹭散的拍立得下,终于露出地板原有的颜色。 符玄木然地看着这一幕,心有余悸地往后退了好几步,生怕再把这一室的谷阵弄乱:“将军,待会你自己还原现场哦?” 景元:“……” 干完坏事的风绕啊绕,落到另一人的墨镜下,带起他的嘴角。 “噗。” “先生在笑什么?” 紫色长发的西装丽人把玩着发梢,没有焦点的粉色美瞳隐隐透出几分担忧。 “没什么,只是想到了些开心的事。”丛郁收敛了些许笑意,在别人同伴性命垂危之际发笑,确实有些不合时宜。 他轻咳一声:“只需要缓解症状,而非彻底根治?你知道的,这对我来说不难。” 两人之间,一个巨大的维生仓静静矗立,里面安睡的少女呼吸微弱,进气多出气少,俨然是濒死之态,任谁也想不到她会是星核猎手中悬赏金额仅次于卡芙卡的凶恶之徒吧? 九十七亿,这数字听着可真诱人。 卡芙卡无奈叹道:“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生存的意义需要自己去探寻,而非等待他人赐予……她确实成长了不少。 “不过真到了最坏的情况,我们也早有准备。”银发骇客的投影突然闪现,她摊开手,掌心的物品清晰可见,“卡芙卡,东西拿到了。” 丛郁:“……” 即便覆盖着半透明的蓝色数据流,也掩盖不住那颗药丸的猩红——那分明是他之前嫌收拾麻烦,随手丢给持明莳者的灵药。 “为什么不直接问我要?呃……又是你们剧本里的一环?” 应星不肯接受他的治疗也就罢了,想保住萨姆的性命,竟然也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意义何在? 卡芙卡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就是这样……嗯,这是什么?” 丛郁:“三度转手的金色垃圾。” 第27章 身份存疑的第五天 将星送给自己的精神污染源又塞给有言灵的卡芙卡后,丛郁终于放松下来。 他好担心以后每次看见景元的眼睛时,第一反应想到的不是温暖的太阳,而是闪光垃圾袋。 简直可怕到连叶子都要焉掉的程度! 维生仓中,流萤的呼吸渐渐平缓,为抵御痛苦而蜷缩的肢体也舒展开来,更加安详了几分。 “差点以为这个棺材里面装的也是你给我带的小零食呢,”丛郁收回掌心下漆黑的光线,脸上露出一丝遗憾,“上一餐都还没消化完,我刚才甚至在考虑,要不要先把她先保鲜一段时间。” 只要尝过一次就知道,繁育派系的滋味有多让人念念不忘。 刚从睡梦中醒来的流萤沉默了几秒。 她扶着维生仓的边缘,借力坐起身,轻声说道:“先生别开玩笑了,我还想多活一阵子呢。” 丛郁舔了舔嘴唇,有些无奈:“真可惜,我已经被你们连续拒绝两次了。” 卡芙卡笑而不语。 源自药师的力量,既是恩赐也是诅咒,即便没有艾利欧的建议,她的同伴们想来也不会接受对方这份所谓的好意。 银狼锚定坐标,将灵药实体传输到卡芙卡手中,随后微微偏过头,看向丛郁:“你最近的通关进度怎么样了?” 丛郁带着几分虚心请教的语气回答:“多谢关心,算是有了些不错的进展。” “不过我有点苦恼,之前送出去的礼物到现在都还没收到回礼,是不是应该换一个他更喜欢的东西,这样才更容易提升好感值?” 他玩的《恋与欢愉》正是卡在了没有回礼这一步,导致后续选项无法推进。 银狼的表情严肃起来。 只要是游戏,她都会全身心投入,更何况这次要指导别人通关的还是地狱级别的恋爱游戏。 更是难上加难。 “我也觉得是数值堆得还不够高。”游戏高玩做出重要指示,“记住,大就是好,多就是妙!你往这个方向多试试?” 丛郁陷入了沉思。 他很认可这句话,之前景元见到他本体时都看呆了,肉眼可见的喜欢。 但那已经失去了惊喜感,再用第二次未免乏味。 又大又多,还得是景元可能喜欢的其他东西…… 想得叶子都快掉光了的混沌医师愁眉不展:“刃怎么不在?帮我问问他还记不记得景元喜欢什么吧,这可真难猜。” 他其实是想自己问的,奈何刃把他拉黑了。 还盯着那个红色感叹号看了好几秒,差点让手机都快长出血肉,想办法把拉黑给取消掉。 银狼的眼神有些微妙。 要是真去问了,她都担心大叔会不管不顾直接冲到仙舟来求死。 卡芙卡笑吟吟地接过话头:“对待尚在追求过程中的心上人,物质方面倒不必多好,至少得拿出真心实意才行,对吧?” 自己想去,别来祸害我们家阿刃了。 “刃……他有其他任务在身,”流萤尽管对丛郁有着生理性的恐惧,扣在维生仓边缘的指节都泛着白,却依然坚持为同伴辩解,“你也知道,我们最好还是顺着艾利欧的剧本来。” 丛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们说得有道理。” 唉……还是等消化完这顿大餐再去找吧。 总算把人劝住的卡芙卡稍稍松了口气。 尽管丛郁十分危险,但确实还算好哄。至于以后可能会爆发的信任危机……就交给以后的艾利欧去解决好了。 毕竟,这头可是他先开的嘛。 “既然事情解决了,”丛郁打量着四周阴森的环境,“那我们这就出去?我还没找到我的小爱同学呢。” 暗沉的墙壁、忽明忽暗的烛火,还有那潮湿带着霉味的阴风…… 岁阳的审美可真够奇怪的,难道是在绥园住久了,品味才被同化成这样? 他是在去安静的地方寻找可能出逃的小爱同学时,被早有预谋的星核猎手劫走,这才被迫和其他人分开的。 怎么看都是一枚无辜的混沌医师呀~ 银狼吹的泡泡“啪”地一下破了:“不应该是你招招手,它就会自己回来的吗?” 丛郁眨了眨眼,表情显得无比诚恳:“它出逃前可没告诉我要去哪里。” 银狼:“切!” 不说就不说,装什么无辜啊。 凭他对生命的感知力,恐怕早就知道那只至今还不清楚是否留有自我意识的岁阳在什么地方了。 “小家伙那边快要成功了。银狼,先带流萤回去。”卡芙卡指尖延伸出蛛丝般的细线,隐入无形的末端正微微颤动着,“丛郁先生,要来对对口供吗?” “嗯?你们有再当一回进狱系的打算?”丛郁没在卡芙卡面上看出端倪,“那就没必要。” 卡芙卡点点头,刚想道别,却又听见他问道:“星核猎手接委托吗?” 刚把流萤转移回临时据点的银狼接话:“我可不当代打哦?” 丛郁摸了摸鼻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心虚:“不是这个,是送货委托。” 星穹列车没能完成的事,就交给星核猎手吧- “景元,你回来得正好。” 夕阳的余晖中,当那个身影踏入室内时,青镞立刻迎了上去,递上一沓文件:“绥园发生岁阳暴动,原因不明;神策府、地衡司遭窃,经确认,作案者为星核猎手的银狼。” 景元接过,仔细看了起来。 别具特色的涂鸦大大方方地占据了墙壁最显眼的位置,来自朋克洛德的黑客拥有突破封锁的技术,职员们没能防住也在情理之中。 丹鼎司内部尚未彻底清查,作为证物的药丸只能暂时存放在地衡司。 景元指尖划过一行行文字,低声道:“只取走了一颗?” 只有一个人需要用到? 而神策府失窃的物品……他的目光骤然停住了。 ——飞光。 他思索片刻,签下名字:“按惯例发布通缉令吧。” 青镞会意,这意味着不必对此事过多追究。 兢兢业业的策士长安排完工作,一转头却发现顶头上司并未处理文件,而是正盯着机巧鸟截获的混沌医师的图片,保持那个姿势已经有好一会儿了。 太卜大人不久前才来同步过记录,青镞还记得她描述的“整个房间里全是景元周边”的情景。 将军这是……? 景元托着下巴,眉峰微蹙。 近来,他的脑子总像接触不良的玉兆,思路常常在中途突然中断,如此反复,不上不下。 见到丛郁时,明明感觉到有什么地方重合了,却始终抓不住那稍纵即逝的思绪,他曾简单地将自己不太愿意见到对方的心理归结为尴尬,但现在看来,事情并非如此简单。 是自己本能地抗拒怀疑他,却又不得不去怀疑吗? 这种陌生而复杂的情感……难道自己真的对丛郁也产生了爱慕之情? 碎片化的好奇心层层堆叠,形成了他难以辨清的模样,只想对丛郁多了解一点,再多一点。 景元捂住心口,仔细梳理着自己的每一个念头。 脸颊微微发烫,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许多,这感觉—— 确实很像心动的征兆。 刚跑完委托的银狼坐上离开的飞船,座椅还没焐热,手指已经在游戏手柄上飞舞起来:“他这么三番五次地挑衅,那个人真的不会红温吗?” 卡芙卡认真地补着妆,让自己气色看起来更好一些:“谁知道呢?剧本之外的事情,不需要我们投入过多关注。宝,可以开投影了。” 上次与小家伙见面时形容狼狈,这回争取多挽回一下形象。 “嗨,好久不见。” 握紧球棒的星猛然回头。 她们才在岁阳幻境的鬼打墙中重聚,幕后黑手这就出来了吗? 卡芙卡收好口红,“只是临别时的一点小礼物,玩得开心吗?” 星:“是你引动的岁阳暴动?” “嗯哼,只是将一出好戏提前了一点而已,不用谢我。小家伙,行走在外可千万要记得,别丢了防备心哦。” 卡芙卡没有否认,视线在丛郁身上蜻蜓点水般飘过,又看向阴云笼罩的天空。 远处的祭坛上,冲破封印的浮烟正张狂地叫嚣着:“罗浮将军!给我出来!” 藿藿瑟缩一下,她往后退了半步,又觉得这样太丢人了,硬生生把那半步收了回来,“就知道那个坏家伙没安好心!丛郁先生的小爱同学不、不会也是被它吞了吧?” 丛郁墨镜倒映着青绿色的火焰,感应到什么,倏然一笑,“好像是呢。真好,有大家帮忙就是找得快些。” 桂乃芬又怕又不肯松开录素材的手:“你在真好个什么啊!裳裳,我们能打过吗?你们将军什么时候……” “劳各位挂念,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 人未到声先至。 “星核猎手再三犯案,莫不是真将罗浮当成游戏场了?” 不急不缓的语调将一切不安尽数驱散。 白发将军从阴影中走出,衣角被风吹起,眉尾挑起锋利的弧度,一双金瞳比烧透半边天的火光更加璀璨。 卡芙卡气势丝毫不减:“星核猎手不过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罢了。将军还是专注眼前战局吧,我先行一步。” 受人之托? 景元的眼眸微微沉了下去。 七百年前,腾骁将军以命换伤拦下敌军后,是白珩随即上阵,将倏忽重创,罗浮才得以赢得那场战争。 如今少焉执意要将飞光交给白露,究竟有何深意? 星核猎手的立场尚且不明,但少焉确实是被虫皇的遗骸牵制住了行动没错。 至于其他的…… “罗浮将军,与我一战!我知道你就在这里!” 景元唤出石火梦身。 不过是—— 刀下草芥耳。 第28章 身份存疑的第六天 “将军。” 修长的手指点在附身冥差的浮烟额头。 顺着手臂望去,被发丝遮掩些许的眼眸中甚至还带着点笑意,仿佛从未将敌人放进眼里一般。 浮烟不自觉后退一步,顿时有些羞恼:“我认输了。” 被他纳入的岁阳四散离体,陈列在阵法之中,不同颜色的火光熙熙攘攘地挤在一起,亮得分不清谁是谁。 藿藿蹦起来,目光扫来扫去,“你的小爱同学在里面吗?” 岁阳堆里传来回应,带着恼怒的语调:“都说了不要叫那个名字!” 正想感叹自己远不如燎原的浮烟一哽,连对赢家放狠话都忘了,猛地转头看向丛郁,狐疑道:“你就是它的宿主?” 这只莫名其妙臭外地来的岁阳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不堪入目的东西!自己的同族怎么会有这种丢人现眼的存在! “我们目前是雇佣关系。”丛郁微微抬头,意犹未尽地收回相机,“你不回来吗?” 一片死寂中,浮烟语气古怪,“能让岁阳吃撑的情感……啧啧啧,你这人还真是有些蹊跷。” 他可看出来了,那个十王司的判官很在意这个人安危与否,自己接下来大概是要在监狱里被关个几百年,要是在那之前能挑拨一下这些人的关系也不错。 “寰宇间无数奇才怪杰竞出,我又算得了什么呢?” 漆黑的光线从混沌医师掌心升起,无声无息地缠上岁阳堆里的其中一只,不容拒绝地将它分了出来,“想来,也是你见识太少的缘故吧。” 浮烟气急:“你……!” “既是输了,便该有输家的样子。”景元侧身一步,将那些射向丛郁的不善目光挡得严严实实,随即回头示意,等候在一旁的寒鸦与雪衣立刻上前,将浮烟押解带离。 “辛苦各位一路辛劳,各项奖励已在安排筹备。我不便久留,先行告辞了。” 经过丛郁身边时,景元的脚步顿了顿,还未开口,唇边已先染上几分笑意。 他微微侧过头,凑近丛郁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分享一个两人间的小秘密:“丛郁先生能否与我一同回住处?虽说此次大胜,但我实在担心旧伤会因此牵动。”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让本就敏感的肌肤泛起一层薄红。 丛郁的动态视力向来出色,短暂的近距离接触,让他能清晰地看到景元瞳孔边缘那一圈被日光染透的琥珀色,温暖得令人无处回避。 “好。” 景元笑了笑,嘴角为这意料之中的回答扬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丛郁喉头微紧,没有丝毫犹豫,迈步跟了上去。 在他前方,白发青年束起的半高马尾随着他的动作上下晃动着,在破开云层的阳光下划出碎金般的光泽。 丛郁抬起相机,摁下快门。 取景框里,景元正侧身站着,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近乎透明的白发宛如快要化掉的糖丝。 在来到罗浮之前,艾利欧曾告诫过他,若执意如此选择,未来将会面临生死劫难。 他向来是愿意做最坏打算的。 若当真有一死,将这些永不褪色的记忆充做陪葬品,似乎也不错。 回到神策府时,偏院的守卫已经消失不见,只余开着一条缝的大门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在用最后的力气告诉主人,有人来过。 丛郁看向景元,询问之意溢于言表。 景元似是不好意思般微咳一声,“彦卿的风筝不小心飞了进来,我便擅入寻找了一番,丛郁,你不会怪罪于我吧?” 金色的眼眸从睫毛下探过来,带着一丝早已知晓答案,却仍然存在的期待。 丛郁心一软,无奈道:“……自是不会,将军随意就好。” 住进来这么些天,彦卿不是在练剑,就是在去练剑的路上,从未看见他爱玩这些符合他年纪的东西。 “怎么如此生分?”景元声音靠近,“不是答应我叫我名字么。” 一点都不生分的大白猫推门而入,迈开一双大长腿就往待客厅走。 丛郁一愣,在这里? 再跟上去时,景元已经在客厅中坐好,正笑意盈盈地等着他。 罗浮行商往来数千载,深谙待客之道,拨给丛郁居住的偏院各类装设一应俱全,从客厅向外望去,一切风光尽收眼底。 当然,也能看见那间与今早痕迹不同的次间房门。 “景元……” 找风筝也不用找进室内去吧?还是说那风筝也长出血肉,学会钻缝了? 丛郁刚回头,一张放大数倍的精致脸庞占据了整个视野,撞得他大脑空白,呼吸都害怕惊扰这份距离般一停,“怎么了?” 景元手指夹起一张小卡,卡片在他指尖翻了个身,正对着丛郁,不甚清楚的画片后,是每一根睫毛都明晰可辨的真人。 “丛郁,你……喜欢我,对吧?” 凡所行动,必留痕迹。 无论如何遮掩,对方都有可能察觉到他的调查。 ——不如顺势而为。 丛郁偏过头,却先拿回了那张卡片。 仔细辨认清楚是哪一张后,他皱起眉头,带着几分委屈控诉道:“你弄乱了我摆了三天的谷子阵型!” 景元:“?” 活生生的本人就在眼前,居然还在纠结周边的事情? 这份喜欢的水分是不是太高了点? 他摘下丛郁的墨镜,随手挂在对方胸口,露出那双无机质的异色眼睛。 丛郁的视线依旧落在那张照片上,景元挥了挥手,确认已吸引到他的注意力。 果然,即便被虚无之力侵蚀,这双眼睛至少还能看见模糊的影像。 丛郁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过近的距离让景元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里那颗越跳越快的心脏,他面上那副风轻云淡的伪装瞬间瓦解。 “不说些什么,先生是在害羞?” 丛郁抓住景元还没放下的手腕,贴在自己脸上,温暖的体温让他忍不住轻叹了一声:“将军想听我说什么呢?” 让他不必生分,自己却一口一个“先生”的喊着,不过以景元的声音无论怎么来都很好听就是了……嗯? 丛郁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之前看过的那些书——难道这、这就是传说中的调情?! 景元眼眸微沉:“我想听的有点多,你都会说给我听吗?” ——想听你说来罗浮的真实目的。 提到长生,就不可能绕开丰饶。 这位想要延长寿命的混沌医师来得真是时候,刚好选在了丰饶令使盯上罗浮的节点。 就当他是在做有罪推定吧。 丛郁曲起指节,轻轻摩挲着那只勾指手套前端的金属环扣,拇指从手套边缘缓缓探入温热的掌心,“嗯……这叫人怎么好意思开口呢?” 墨镜被取走,他无法实时查看攻略,即便那攻略早已卡在某个进度。 丛郁记得圣经中对应的段落,只是在犹豫……这是否算作景元的内心神秘事件呢? 他前面的步骤都认真完成了,就算跳过这一步,应该也没什么大碍吧? 景元微笑着加大了握力,将丛郁那根还在掌心摩挲的拇指稳稳地扣住。 不好意思?那此刻紧握着他手不放的人是谁呢!这种黏腻的感觉,和……和什么东西有些相似? 思绪再次中断,仿佛即将完成的油画被某种力量粗暴地抹去了每一笔色彩,只留下一张洁净如新的画纸。 景元捏着丛郁脸颊的手指又加重了几分力道。 无碍。 只要抓住这个线索,隐藏在背后的真相迟早会向他展露全貌。 “可是我已经知道了,怎么办?或者说,你本来就想让我知道?” 玉兆系统后台显示,丛郁曾有过购买房产的想法,搜索时间集中在他刚到罗浮的那几天,频率相当高。 但在接受他的安排住进来后,就再也没有搜索过相关词条,俨然一副把这里当成家的架势。 想继续在这里住下去也不是不行,总得拿出些价值来交换吧? 丛郁偏过头,嘴唇贴在被黑色勾指手套覆盖的手背上,轻轻啄吻着,感觉到的抗拒力道微乎其微,一双无神的眼睛弯起愉悦的弧度。 他的声音从唇齿间溢出:“哎呀,被你发现了。那么,你现在打算怎么处置我呢,景元?” 混沌医师扣住景元手腕的力道不重,却有一种得不到回答誓不罢休的迹象,本该暗沉无光的虹膜深处好似燃起灼灼火光,眨也不眨地盯着他。 景元沉吟不语,等那只手一点一点收得更紧,快要耐不住有下一步动作时,才悠悠出声:“嗯……判你缓刑吧。” 平心而论,丛郁的长相不错,眉骨、鼻梁、唇线,每一处都长在让人看了觉得舒服的位置上。 他姑且不算吃亏。 丛郁缓慢眨眼,如同确认什么一般:“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刑满释放呢,审判官大人?” “当然是看你表现了。”景元抽出手来,勾住丛郁脖颈,轻轻一带,将两人之间距离拉近,又在后者嘴角轻轻啄了一下,“囚犯先生。” 大白猫在丛郁心尖上挠这么一道口子,随后自己大摇大摆的走了! 丛郁捂着脸,唇边似乎还残留着一触即分的柔软触感,懊恼不已。 他刚才真该及时偏头的! 看他表现……他在心里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比蜜饯更甜蜜的气息从心尖漫到喉头。 该死的,上一餐吃撑了还在消化中,没办法去找合适的礼物,这边也不能走太远,至少得留在景元跟前才行。 丛郁摸索着戴回墨镜,正想找人询问时,想起卡芙卡说的“真心实意”,顿时又将念头打消。 言灵师可比他通晓人心多了,接受专业人士的建议准没错。 第29章 身份存疑的第七天 “早上好!小白露!” 丛郁一把端起只是路过的女孩,连着转了好几圈,“今天我去丹鼎司帮你分担些工作,然后我们找机会出去玩怎么样?” 身为两百年资历的老中医,白露本就排满了号,如今又添了部分魔阴身病患,被病历塞满的脑子都快被转晕了。 她有些生气地在空中无力蹬着脚:“快放本小姐下来啦!我答应就是了!” 丛郁将白露轻轻抛起,又稳稳接住后放下:“好耶!” 他眼角余光一扫,又喊道:“早上好!小彦卿!” 混沌医师轻快地飘过去,少年原本整齐的发型在他掌心被揉成了一团乱麻,“这么早就去练剑呀?待会儿我陪你过两招怎么样?” 彦卿眼睛一亮,头发乱了就乱了,之后重新扎好便是:“真的吗?彦卿谢过先生指导!” “好说好说!” 浑身散发着明显愉悦气息的青年挨个打完招呼,提着一个超大的食盒,又蹦跶着离开了。 彦卿抱着剑,目光追随着他越走越远的背影,疑惑道:“先生今天……好像特别高兴?” 那是神策府议事厅的方向,是什么事情这么紧急,需要一早去和将军商谈呢? “谁知道呢!”白露哼哼唧唧地梳理着自己的尾巴毛。 被抱起来转圈圈的感觉其实挺舒服的,下次还想玩。 逆转魔阴身的能力目前只在小范围内传播,她在丹鼎司提前结束当值后,还得跟着冥差悄悄去一趟十王司,本就不多的时间显得更加紧张了。 但她心里确实开心,不仅因为成功救治病人的喜悦,还因为族里那些老顽固被迫放松了对她的监视。 希望将军能早点查清这些事,好让其他仙舟的人也能享受到这份福祉! “——早上好!景元!” 经策士通报后,丛郁“哐”地一声将食盒放在空着的桌案上,“你还没吃早点吧?” 其实已经吃过早饭才来上班的景元,看着丛郁墨镜后几乎要溢出来的兴奋光芒,话音一转:“还没,先生这是?” “我就知道你没吃!”丛郁打开食盒,三两下拼成更大的桌子,将一个又一个餐盘放好,“我们一起?” 荷叶糯米饭、马拉糕、白切鸡、虾仁烧麦……从标志来看,是他常去的那家。 景元起身,移步到临时餐桌边,“让先生破费了。” 丛郁拉开椅子,摆正碗碟,“不破费,你喜欢的话,我天天给你带!” 保存的情侣必做一百件事的首位就是一起吃早餐,那个文档被他存在玉兆里最显眼的位置,他看过了,里面有些要花太多时间, 不适合如今忙碌的景元的事项,被他标注了待定,移到文档最下面去了。 虽然景元还没答应,但那不是迟早的事儿嘛! 景元笑了起来:“如此不加节制,到了月底,丛郁,你莫不是也要像彦卿那孩子一般,紧巴巴地过日子?” 他只在尚在学宫时,偷偷谈恋爱的同学身上见过这样幼稚而浅显的追人手段。 八百个心眼子的对手见得多了,将一切都摆在明面上的笨拙反而显得可爱起来。 丛郁推过去一杯温度刚好的浮羊奶,自信开口:“不会的!昨天接了个公司的单子,先款,所以现在家底还算厚实。” 真不错,他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景元都开始查他会不会过日子了,还好早有准备! 景元咽下嘴里的食物,又夹起一枚虾饺,“哦?除了博识学会之外,你还和公司其他部门有来往吗?真是人脉广泛啊。” “博识学会太菜了,解决不了我的麻烦,最后还是去找的天才。”丛郁伸了个懒腰,手腕上的双镯顺着重力滑落至小臂中间,发出细微的脆响。 “这次是战略投资部的合作,她们出手挺大方的。”说到这里,他突然狡黠一笑:“其实我昨晚上就做完了,只是打算踩线交!” 混沌医师微微扬起下巴,嘴角带着一丝得意,模样活像捉到鱼后,跑回主人身边喵喵叫着炫耀的狸奴。 景元看着看着,放下筷子,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丛郁有些茫然:“怎么了?” “先生身处罗浮,却还是先选择和公司交易,莫非是对景元不够信任?”景元托着脸颊,语气带着几分忧愁,连饭都没心思吃了。 丛郁的墨镜往下滑了滑。 那不是公司先找上门的嘛!而且丹鼎司的内乱还没平息,虽然发的津贴不少,但根本不够他花啊! 这一连串念头最后只化作一句简单的话:“怎么会!” 景元看起来不太相信,眉头依然紧锁着:“那为什么你有需求时,最先想到的不是我呢?” 当然是因为他不知道还能这样啊! 他现在是混沌医师,工作难道不该和丹鼎司对接吗? 如今丹士长的位置空着,司鼎也还没人接任,谁会主动来找他开展项目合作呢! 丛郁闭了闭眼,握住景元的手,努力让他感受到自己的诚意:“抱歉,或许我们从现在开始也不晚?” 景元的视线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眼底似笑非笑:“在那之前,我能知道公司想要什么样的技术吗?如果需要保密的话……” “没有保密需求。是针对某些短生种基因缺陷的修补方案,仙舟人……应该用不上吧?不过我走之前听说公司的其他人在接触慕榕,或许之后两方还会有合作。” 丛郁回答得很快。 就好像早就准备好了答案一样。 处处都留着突破口,是想引他主动发问吗? 景元身体微微前倾,呼吸的温热气息在空气中散开,带着刚喝过的浮羊奶的甜香,在墨镜镜片上凝结成一层薄薄的水雾。 水雾模糊了镜片后的那双眼睛,也模糊了那双眼睛注视的方向。 “原来是这样。为你的诚实,加一分。” 原来是打分制的吗? 丛郁很想知道满分是多少:“我当然不会瞒着你,如果我还有其他罗浮需要的技术,是不是可以加更多分?” “分数不是这么算的。” 景元的尾音拖得很长,没有再做其他动作。 浮羊奶的甜香悄然转苦,萦绕在鼻尖,怎么也挥之不去。 “景元尚有公务亟待处理,便不多留先生了。” 略显落寞的身影提着与自身气质完全不符的食盒,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出去。 景元提起笔,却没有签署文件,而是开始复盘,笔尖下的线条交错纵横,织成一张唯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网。 前日对浮烟的审讯进行得异常顺利,顺利到有些反常。 对方所言或许存在夸大其词、挑拨离间的成分,但大体属实,他还不至于连这点判断力都没有。 “想知道那只臭外地的岁阳都吃了些什么?罗浮将军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些小事来了?” 被迫从冥差身上脱离的浮烟态度依旧高傲,燃着青色火光的大眼珠子紧紧贴近狱门,挤在铁栏的缝隙间。 他似乎想将神策将军脸上的表情看得更清楚些,语气中的嘲讽毫不掩饰:“想从我这里得到情报,就得拿出诚意来交换!” 景元对此早有预料,将一份文书按在铁索上:“以罗浮神策将军景元的名义立誓,若罪囚浮烟破狱而出,必以当代天将列阵应战。如何,这份诚意可够?” 浮烟沉默了。 景元这招相当于空手套白狼,自己若是真能出去,必定会兴风作浪,只要闹得足够大,自然能逼罗浮将军亲自出马。 但有了这份文书作为凭证,至少能省去不少步骤,而且…… “算你识相。” 浮烟按捺不住心底的幸灾乐祸,声调也带上了几分明显的恶意:“虽然我不知道混沌医师是个什么东西,但他对你来说很重要吧?嘻嘻~你猜猜,他的心底啊,除了那些伤风败俗的念头,最多的是什么?” 景元压低声音,作势要收回文书:“我不想猜。” “切!真是个无趣的男人!” 浮烟骂了两句岁阳脏话:“——是憎恨,他对某种事物,抱有极端而纯粹的憎恨!” 这种憎恨如今被外力压制,暂时趋于稳定,不过这句话没必要告诉罗浮将军了。 就让他们互相猜忌、彼此试探吧,最好能自相残杀! “……憎恨?” 景元喃喃落下一笔。 以丛郁平时的表现为参照,完全看不出他正处于无时无刻不在憎恨着什么的心理状态。 至于被憎恨之物,景元猜测那是死亡。 天才也对混沌医师不可逆的自灭束手无策吗? 玉兆叮一声响起,景元拿起查看,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一双金瞳明明灭灭。 [星]:抱歉,黑塔说奇物的详细作用也属于被借贷出去的一部分,所以无法告知。 [景元]:多谢开拓者一路操劳,一点薄礼,聊表心意,还请收下。 奇物——[互有保证]。 听上去像是与交易、契约等方面的内容有关,从这点上衍生出一个新问题。 景元画下线条,连接未知的交易双方。 是什么至关重要的交易,才让向来任性的天才也愿意加入其中? 最后是公司。 慕榕——混沌医师群体中非常具有代表性的角色,若消息为真,这样的人即将与公司开展合作,也算是一件造福寰宇的好事。 短生种的基因缺陷不难解决,在命途的力量面前,不过是几道可以被轻轻抹去的划痕,战略投资部应当是在提前拉拢丛郁,好为以后内部各大派系的斗争添上一枚筹码。 一不留神,悬空已久的笔尖落下浓墨,墨迹在宣纸上缓缓洇开,在纷繁杂乱的线条中心绽放出暗色的花。 ——如此一来,混沌医师的身份似乎确凿无疑。 第30章 身份存疑的第八天 秉持着不浪费的原则,丛郁将剩下的早餐全吃掉,顺手给中场休息的彦卿塞了俩大包子。 彦卿一手拿着一个,“唔、谢谢,先生和将军谈完了吗?” 刚被赶出来的丛郁有点想将包子拿回来了,“景元正忙着呢,忙,忙点好啊。” 彦卿咀嚼的动作慢了一拍,先生不会是吃太多晕碳了才说胡话吧? 少年骁卫擦干净手,重新拿起剑,“有将军的励精图治,才有罗浮的承平日久、四邻拜服嘛!彦卿在政务上帮不了什么忙,便只能勤练武艺了,还请先生赐教!” 丛郁摸摸肚子,刚吃饱不太适合打架,但他现在又确实想要发泄一番,从议事厅内带出来的闷气,需要一个出口。 他从兵器架中取出一把云骑军的制式长刀,“来吧。” 一定记得要留手,可别把人家小孩打死了,救起来怪麻烦的…… 青年跃起横劈,一刀斩下,带出凛冽的寒意。 不等彦卿反应过来,几道刀光紧随其后,一刀比一刀快,一刀比一刀狠,在工造司巧匠精心锤炼过的演武场上留下阵阵划痕。 彦卿瞳孔一缩,眼底亮起星火,飞剑应召而出,将攻击拆解为无形。 丛郁先生出手比之前更重,这是否意味着自己的实力也有所提升,才值得他认真对待? 一片落叶飘到彦卿肩头。 技艺一通百通,哪怕丛郁拿的是刀,使出的却是剑招,竟也不改其浩大声势。 只是隐隐感觉这道剑招有些眼熟,想来,应当是之前在熔炬老师的剑阵中看见过类似的招式吧。 金铁交击之声不绝于耳,刀光交织出密不透风的网,又被银白色的飞剑破开。 “畅快!” 彦卿似有明悟。 几场败绩的种种细节自心间浮起,最终汇聚成突破性的一招: “观我此剑如何!” 丛郁表示这一剑很眼熟。 同样是一脉相承,人家正儿八经的徒孙就是比他这个野路子学得更像啊。 “铮——” 云骑军的制式长刀断裂开来,碎银一般散落空中。 丛郁将它随手一丢,“小彦卿这是开挂了?进步真快。” 彦卿将心中的疑问暂时搁置,转而说道:“还未多谢先生指点,有了您的帮助,我对演武仪典更有把握了!” 他原本就满怀信心,只是接连的失利难免让人心气受挫,好在此刻心结解开,顿感念头通达,再无半分滞碍。 自信重新回到少年脸上,他浑身洋溢着昂扬的战意,几乎都把“好想马上去找将军试试成色”写在脸上了。 乐见其成的丛郁抬头望了望天色。 这点活动量显然无法满足他,或许,该再去挑选几位幸运儿了? 墨镜遮挡之下,无人知晓混沌医师的目光究竟投向何方。 丛郁手中的治疗动作未曾停歇,思绪却已飘向了遥远的星海。 驻扎在谒寿净土外的步离人军队中,传出阵阵狼嚎般的呼喊。 薄纱遮面的女子嘴角噙着一抹诡异的笑容:“如此,小女子便与各位大人说定了。” 她恭身福了一礼,做足了姿态,才缓缓走出狼群那充满凶戾的视线范围。 随即,一点火光闪过,将她脚边的一株野花焚烧殆尽。 “若让这群野狗知晓,它们无论如何呼唤都从未回应的长生主,此刻正在注视着它们,想必会欣喜若狂吧?” “你方才不就在代我传达指示了么,长生主的使者?” 花朵于灰烬中重生,绽放得更加鲜活,“你家负创神知道绝灭大君有改换门庭的想法了吗?幻胧?” 他对这群总来打扰他休息的家伙向来没什么好脸色,它们总在他耳边嗡嗡作响,像一群甩不掉的烦人苍蝇。 还想要赐福?真是自不量力! 无私慈爱的是药师,又不是他! 幻胧手指轻点,青色火光从她指尖溢出,在空气中构建出一道隔绝窥视的屏障:“阁下近来没什么动作,是准备酝酿一场大的吗?” 丛郁眉头一皱。 什么叫没动作?他每天都在兢兢业业地刷好感度打卡呢! 坐在他对面的患者吓了一跳,脸上写满惊恐。 都说老中医一皱眉,病情就不简单,自己该不会是得了绝症吧! “按这个方子去拿药,好了下一个。” “呵。” 许久没得到回应的幻胧自信一笑。 她就知道,没有哪个丰饶民会不想要仙舟联盟的丰饶神迹,既然都要对仙舟动手,不如联手:“阁下,我们不如先商讨一番……” 那朵开得正艳的花瞬间蔫了下去,显然不想听她继续讲述。 幻胧:“……” 绝灭大君说话真难听。 丛郁接待完最后一个病人,顺手捞起白露,对一旁守着的浣溪说:“你们家龙女大人我带走了,晚上再送回来。” 浣溪上前一步:“先生,这不合规矩……” “哎呀,你不说我不说,长老们就不会知道的!”白露拉着浣溪的袖子,一双大眼睛眨呀眨,“浣溪你最好了,拜托~” “呃……” 浣溪面露难色。 这段时间,龙女大人有了许多她不知道的秘密。 她不会强求白露对自己毫无保留,但族内的催促、龙师的告诫,以及再度登上罗浮的丹枫转世之身…… “那,还请小姐一路小心。”- “说着什么不合规矩……” 吃饱喝足的丛郁摸摸肚子,“明明小白露你才是持明族的龙尊吧?他们对你不好吗?” 刚付完钱的白露带着两个冰淇淋走回来,小脸上满是忧愁,“也不能说不好吧,反正没拿我当龙尊就是了。” 丛郁恍然大悟:“他们以下犯上,这才是不合规矩!” 白露舔着冰淇淋,在舌尖上化开的甜香稍稍抚平心底的苦闷:“他们说的规矩才是规矩,我说了又不算!” 就连前些天收到的礼物,都被他们以“会让龙女大人”分心的理由束之高阁。 她都想好了,之后抽空拜托列车上那位无名客小姐教她弓术,可现在又只能窝在丹鼎司,在那些方子和药材之间打转。 “那我们去把龙师打一顿吧?” “嗯?好啊……咳咳!” 白露没留意,冷不防被呛到,冰淇淋糊了满脸,她接过丛郁递来的手帕,“你刚才说什么?” 丛郁将不够塞牙缝的冰淇淋囫囵吞了下去:“去把你讨厌的人打一顿!你说名字,我套麻袋。” “这、这不好吧?”饶是白露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听见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 丛郁一脸疑惑:“这有什么不好的,打完就跑,他们也不知道是谁做的。” 前任龙尊实力强大,可以自己动手;白露年纪还小,就由他来代劳吧! 白露擦干净脸,又用云吟术将帕子洗干净,盯着上面的水渍,仿佛其中存在化龙妙法一般深奥的秘密。 片刻后,女孩下定决心。 “好!” 夕阳渐渐倾斜。 双颊红润、神清气爽的白露与丛郁在幽囚狱外道别,脸上还带着几分未散尽的兴奋:“今天过得好开心,谢谢你!” 丛郁对她挥了挥手:“下次再一起玩啊!” 目送女孩被冥差接引进去,丛郁转过身,对上一张神色复杂的脸。 不知已站了多久的彦卿开口道:“先生,将军有事召见。” 他很想知道,仅仅一个下午,丛郁究竟是如何带着白露,将几位相距甚远的龙师教训了一顿,还没留下任何证据的。 混沌医师笑容依旧,没有半分被抓包的尴尬:“好哦。” 神策府内。 景元神情严肃:“先生可知,此举往大了说,便是离间盟契?” 丛郁双手规矩地放在身前,仿佛正被无形的枷锁束缚着:“那往小了说呢?只是带衔药龙女出去玩了一阵,算不上什么十恶不赦的罪名吧?”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审判官大人,”丛郁笑了起来,“要我认罪,总得拿出相应的证据吧?” “没有证据。”景元从极具压迫感的上首起身,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来到丛郁身前,取下了他的墨镜,“我已将所有可疑的监控都清除干净了。” 无机质的异色眼眸毫无遮掩地暴露出来,丛郁的手指从景元的手背上滑过,沿着腕骨的弧度向下,试探着握住了景元的手腕。 他略显涣散的瞳孔没有一点焦距:“哎呀,那您岂不是成了我的共犯?” 这无疑是一项严厉的指控,但景元无暇顾及更多,视线落在那双正努力寻找他的眼睛上:“你的眼睛……又需要更换了吗?” 十王司独立于六御之外,不受将军辖制,但衔药龙女身份特殊,关于她的报告也会经过景元之手。 白露逆转魔阴身的效率始终在逐步降低,再加上今天丛郁越线的行为,这些都意味着一件事—— 他的眼睛已经无法再承载更多了。 这不是什么好消息。 即使是长生种能够再生器官,其中产生的苦痛是无法避免的。 但对罗浮来说,这或许算得上是一个好消息。 他们需要能够逆转魔阴身的重要因素,能够反复再生简直再好不过了。 至于耗材的供源体是否愿意,则完全不在其中一部分人的考虑范围内。 混沌医师的身份具有独特的外交意义,这也是景元在事发之后选择抹消痕迹的原因之一,但总有很多种办法,能够让丛郁被自愿奉献。 就连他如今的所作所为,不也是其中一种么? “景元,帮我把它们剜下来。” 丛郁的眼睫轻轻颤动,每个字都咬得异常清晰。 他拉着白发将军的手,从颧骨的位置往上移,直至贴近自己的眼眶: “如果这份痛苦是由你施加予我的,或许就不会那么难以忍受了吧?” 30-40 第31章 身份存疑的第九天 丛郁感受着眼眶上越来越重的力道,心情颇好地勾起嘴角。 指尖嵌入眼睑的边缘,即将陷进深处的前一刻,景元陡然收回手,不疾不徐的声音从高处落下:“即使先生愿意,我又如何能忍心下这等重手呢?” 失去支撑的丛郁身形一歪,连忙稳住,“真遗憾,我还以为又能再加一分呢。” ——适当的示弱可以博得怜惜,这是他从那些虐恋情深的小说里学到的真理。 可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才让结果与预期不符? 刚涌上心头的困惑,很快就被景元接下来的动作驱散了。 他微微附身,湿热的气息拂过丛郁的脖颈:“倒是提醒我了,先生为罗浮付出良多,景元这就为你补上。” 神策府内刻意营造的压迫氛围被景元亲手打破,长乐天那片由人为调控出的风和日丽氛围,终于感染了室内一角。 和煦的微风吹起一侧的幔帐,使其轻轻摇曳,也让两人交叠的影子显得愈发朦胧。 景元捧着丛郁的脸,拇指在他眼尾轻轻蹭了蹭,像是在安抚,近得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的距离消失不见。 他轻轻贴上浅色的唇瓣。 丛郁的体温较常人总要低一些,如今更像是初春时分消融的第一口雪,带着恰到好处的舒爽凉意。 舌尖试探着描摹唇形,错乱的呼吸相互纠缠,交织成一片暧昧的温度。 丛郁的瞳孔倏地放大了,整个人僵住,连心跳都漏了一拍,双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如何动作。 作为军政要地的神策府内在清除掉绿植后还没有补上,出现在他眼前的只有模糊的色块。 即便如此,也掩盖不住那抹鎏金色的璀璨光辉。 世界在这一刻缩得很小,小到只剩唇齿间潮湿而甜蜜的方寸之地。 这个吻太轻了。 轻到像是一个随时都可能收回的承诺。 丛郁不会满足于现状,更不会允许景元就此退开。 在景元刚流露出到此为止的意思前,丛郁双手攀上他的背,彼此共鸣的心跳,将两人间本就微乎其微的距离彻底消融。 手指不自觉摸上景元的后颈,指腹摩挲着细软的绒毛,舌头则撬开对方毫无防备的齿列,反客为主地占据整个口腔。 不像是接吻,反倒是更像贪婪地掠夺城池。 偶尔会有来不及吞咽的声响从交缠的唇齿间溢出来,听得人耳根发烫。 舌尖抵到上颚的瞬间,一阵酥麻从尾椎窜上后脑,吻到深处,景元竟有些眩晕。 平时还真看不出来……丛郁的进攻性竟如此强烈啊? 神策将军难得失策。 周围的一切都向后褪去,变成不甚清晰的概念,等他终于被松开的时候,嘴唇已经微微发肿,带着晶莹的水光。 他喘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哑哑地说了一句:“……先生刚才,莫不是真的想将景元吃掉?” “嗯,没舍得。”丛郁抵着他的额头蹭了蹭,动作温柔得和刚才判若两人,“你还满意吗?” 一顿饱和顿顿饱,他还是能分清的。 景元听得脑门直跳,抬手将这蹬鼻子上脸的人推开:“一加一减,算你扯平!” 混沌医师这次是真的被轰了出去,连问上一句“加分的是哪部分”都没来得及。 丛郁舔了舔嘴唇,将最后一点残存的香甜气息卷入口中。 被勒令不得靠近,只能在远处等候的彦卿,一看见丛郁出来,立刻快步迎了上去。 他刚落地还没站稳,就听见丛郁开口问道:“小彦卿,你喜欢喝浮羊奶吗?” “喜欢啊,怎么了?”彦卿有些茫然。 这难道和将军之前的问话有关联吗? 丛郁重新戴上墨镜,将虚无的侵蚀隔绝在镜片之后:“没什么,我也很喜欢。只是在想,下次去找小白露的时候,也给她带一份。” “哦……”彦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不由自主地被丛郁那异常红润的嘴角吸引。 看来先生今天不仅心情不错,气色也格外好呢- 数万光年之外,群猫中最为特殊的那一只缓缓眨了眨眼,虹膜的颜色由蓝转金。 银狼从激烈的游戏对战中抽出空来,伸手挼了一把自家老大手感极佳的毛发:“难得见你这么严肃,他那人不是挺好的吗,为什么你的表情像是即将一血上阵打BOSS一样?” 话音刚落,星舰内部骤然安静下来。 屏幕上弹出大大的“DEFEAT”字样,银狼有些懊恼地扔掉手柄。 游戏音效消失后,她才察觉到周围的寂静有些不同寻常。 艾利欧甩了甩尾巴,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临走前给了卡芙卡一个眼神。 卡芙卡小口抿着红酒,清澈透亮的紫红色液体在杯中轻轻晃荡,映照出窗外群星明明灭灭的光芒。 她开口问道:“你还记得仙舟苍城吗?” “苍城?”银狼思索了片刻,“是快两千年前坠毁的那艘仙舟?” 她对历史并不怎么感兴趣,所知道的那点皮毛,也都是为了身边来自仙舟的同伴才去粗略了解的。 “并非坠毁,”卡芙卡放下酒杯,玻璃杯底与案台碰撞,发出尖锐的声响,“而是被吞噬了。” 那双被美瞳掩盖了真实瞳色的眼眸望向窗外,此刻,真实的星空尚未被层层血色所覆盖: “——[噬界罗睺],不过是由倏忽点化的一颗活体星宿,就足以让巨舰上的亿万生灵陷入求死不能的境地。少焉能够做到的,只会比这更多,区别只在于他愿不愿意。” 银狼点了点头:“那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不愿意,或者做不到,对吧?” 这才是星核猎手真正的老本行。 艾利欧从看见的所有可能性中,挑选出最好的那一个,再引导她们这些下属去将其实现,以此让宇宙避开终末的命运。 “不只是这样,还要借此讨得另一尊星神的欢心,好让命运的天平,彻底倒向我们期望中的那个结局。” 卡芙卡忽然叹了一声,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划过:“在艾利欧的剧本里,成败的几率各占一半,罗浮是否还能继续安稳航行,全在那位将军一念之间了。” 银狼想到艾利欧的举动:“刚才就是一个重要节点吧?真好奇那是什么,可惜艾利欧不让我偷看。” 都硬把游戏机塞她手里让她打发时间了,真是没办法,她可不想再被关禁闭。 “……宝,你还是收敛些吧,就当是为了我。” 卡芙卡不是很想看见自己本就为数不多的同伴,被恼羞成怒的少焉弄死,再复活,再弄死。 那样的话,星核猎手在棺材板里仰卧起坐的成员是不是也太多了点? “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银狼收回试探的小手,重新拿起游戏机,“少焉脾气也没那么坏吧?” 明明之前被她缠着打PK,输了都没见他生气啊。 现在天天带小孩也不嫌麻烦,发现她的窥视也只是将发信器毁掉,连句更严厉的警告都没有…… 卡芙卡忽然转头看向她,“你今天已经是第二次替他说话了,这不对劲。” 银狼猛然反应过来,数据流闪过全身,从心脏扫描到大脑,同时发出尖锐爆鸣:“什么时候中招的?卡芙卡救我!我不要长树枝啊!” 卡芙卡扶正她的脸,视线相对:“听我说——” 一通操作下来,两人总算是松了口气。 “不算难缠的心理暗示,更像是一个小小的……玩笑?”卡芙卡自己就是这方面的佼佼者,自然不会被难住。 “吓我一跳,”银狼心有余悸地按了按胸口,“为什么突然对我动手,我哪里踩雷了?” “或许只是……” “只是你看得太多了,银狼。” 刃从修复仓中起身,动作带着几分刚从噩梦中惊醒的迟缓,他咬着绷带末端打好结,浑身散发着郁闷的气息。 “欢迎回来,阿刃,”卡芙卡拉了他一把,“这也是你的经验之谈吗?” 刃似乎是想到了不算美好的回忆,脸色沉了下去,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哪怕是同样是疯子,也无法理解另一个疯子的思维。剧本之外,尽量少与他接触。” 卡芙卡喝完杯中的红酒,顺手端来一杯温水递给刃,“多谢提醒,我会注意的。” “呃……”银狼心虚地挠挠脸,“我知道了!要不我们还是说说匹诺康尼接下来的剧本吧?””噗……好哦。” 筹备星天演武仪典确实是个麻烦事。 但那与迄今为止还是客人的混沌医师没有任何关系。 丛郁坐在桌前,手起刀落,继续他本该完成的事情。 新生的眼球瞬间填满空缺的眼眶,光线涌入,色彩炸开,世界瞬间变得无比清晰。 拥有仅此一瞬的正常视野后,它们再度沦为承载虚无的容器。 黑白色的珠子坠进木盒的瞬间,沉闷的咚咚声响起。 丛郁关上盒子,摩挲着手腕上的饰品,对镯、编绳都挤在右边,繁琐的同时带来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我说——” 扭曲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青绿色火光组成的形体靠在他肩膀上,“你能不能克制点,我真的快吐了。” 丛郁一巴掌把它拍开,“你吃不了有的是岁阳吃!” 那团火光在他肩头跳了一下:“哟!这么快就学会公司那副嘴脸了?” “说点漂亮话!” 自己跟自己斗了会儿嘴,丛郁才勉强将快要溢出来的愉悦给压下去。 都怪那群龙师耽搁了时间,如今星穹列车都去参加谐乐大典了,他上哪再去找一个那么合适的人选? 总不能拜托驭空司舵去教导白露防身的弓术吧? 第32章 身份存疑的第十天 “唉……” 丛郁手指轻叩着桌案,发出一声轻叹。 一旁的白露刚打开食盒,温热的香气涌了出来:“你又怎么了?是今天的饭菜不合胃口吗?” 最近这些天,和她搭班的丛郁总是莫名其妙地叹气,之前还因此吓到了不少病人。虽经劝说后有所改善,怎么一到休息时又开始了呢? 丛郁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黑白色的圆珠色泽已浅淡了许多,几乎能透过珠子看到底下的肤色。 他牵过女孩的手,取出一双新的珠子。新旧几颗珠子缓缓相融,看着原先浅淡的色泽逐渐变得饱满凝实,他才开口问道:“听说你昨天遇到了刺杀?” 白露任由他摆弄着自己的手腕,有些不好意思地偏过头:“怎么连你也知道了……好吧,我现在能完好无损地坐在这里,还多亏了你。” 那些看不见的刺客追了她很久,幸好她平时和医士们斗智斗勇,练就了一身逃跑的本事。 尽管最后还是中了他们的埋伏。 当时她急中生智,想起丛郁的嘱咐,反手扯下珠子扔了出去,一连串的爆炸声过后,那些刺客几乎连卵化重生的机会都没剩下。 衔药龙女遭自家族人刺杀,终究不是什么光彩事,况且演武仪典临近,为免陆续赶来的游客知晓罗浮内部事务,此事便被压了下来。 白露没料到丛郁消息如此灵通,不过转念一想,他如今住在神策府,偶然听到些风声也属正常。 “呃,其实我也没什么事,你可别想着再去动手打人了啊!”白露挠了挠脸,生怕丛郁一时热血上涌,又要替她出气。 上次是景元将军出手抹掉痕迹,才不了了之,这回罗浮有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还是别越界为好。 “放心,我不会的。” 丛郁挽起袖口,嘴角分明挂着笑容,却无端显得凉薄:“先吃饭吧。” 他下午还有出诊安排呢。 白露递过一双筷子:“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有什么烦心事说出来,一起想办法嘛,她也想帮上丛郁的忙。 丛郁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碗里的饭菜,忧愁得连食欲都减退了几分,“一份至关重要的试卷摆在我面前,我却只得了五分。最关键的是,我现在甚至都不知道它到底是十分制还是百分制的!” 说到伤心的地方,丛郁气愤地拍了一下桌子,汤碗晃了晃,洒出来几滴,他愣了一下,又默默擦拭干净。 浅尝辄止完全不适合他,他只想要更多。可就算直接去问景元,得到的也只是一句“不若先生自己思量”的回答。 这回答着实有些气人! 不过,景元说这话时,眼睛微眯的模样也确实好看!他又黏黏糊糊地哄了一会儿,自己居然就这么被说服了! 昨天的丛郁欢欢喜喜,今天的丛郁惨惨戚戚。 在他说话的时候,白露已经吃完饭了。 和丛郁在一起就是这点好,将军派来保护的人不会离得特别近,也有理由让新来的侍女保持距离。 白露只觉得这样一来,连饭都变得好吃了些。 女孩小大人似的拍着丛郁的背,安慰道:“别紧张嘛,我之前还听浣……听说有人两百多岁了才通过成人考试呢,好在时间还长,慢慢来就是了。对了,你这是什么考试啊?” 丛郁三两口扒拉完饭:“幸福考试。” 说完,他起身大步离开,徒留白露一个人摸不着头脑- 长乐天,神策府。 金铁交击之声不绝于耳。 彦卿放弃了六柄飞剑,专注于手中的一柄,才勉强抵挡住对方猛烈的攻势。 “咳……将军,约定的时间快到了。” 不远处,手持羽扇观战的椒丘不得不出声提醒,同时还得看好同僚,防止貊泽在这个时候冲进去搞偷袭。 打得正起劲的飞霄轻松一抛,收回了那柄比彦卿人还高的巨斧,眉眼凛然道:“听见了吗?小子,可不是我小气,不肯陪你继续过招。” 彦卿收剑入鞘,拱手行了一礼:“本是彦卿贸然请天击将军下场指点……” 飞霄听得连连挥手,“客套话待会儿有的是时间说,现在就先省省吧!” 她偏过头,视线越过彦卿的肩膀,落在廊下那道不知看了多久的静立身影上:“神策将军,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椒丘耳朵微动,顺着飞霄的目光望去,又拉了貊泽一把,一同行礼道:“天击将军帐下幕僚,椒丘、貊泽,见过神策将军。” 景元温和一笑,“还未谢过天击将军肯应允这孩子的邀战。” “孩子有上进心是好事,我手下那帮崽子听说他连斩三位巢父的战绩,个个都羡慕得很呢!”飞霄迈开一双大长腿,身形一晃便从演武场中心来到了大门边,“正事要紧,你我就别在此耽搁了。” 景元从善如流地点头,“理应如此。” 飞霄表面上是带着三百余艘战舰,气势汹汹地前来问责罗浮的治理体系,那些战舰此刻正停泊在罗浮一侧,随时听候调遣。 但他们二人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为迎战少焉所做的准备。 大敌当前,谁还有心思去顾及那些繁文缛节? 走完必要的流程,飞霄对报告该如何撰写已心中有数。 她毫不见外地端起果盘,随手拿起一块啃着:“那位医师先生何时能到?我的幕僚们可都盼着呢。” 正领着貊泽搬笼子进来的椒丘眯起眼睛:“将军,还请不要拿属下当托词。” “那就说貊泽期待,这样总行了吧?” 被点到名的貊泽往阴影深处缩了缩,似乎不太适应明亮的光线。 景元看了一眼时间,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又迅速敛去:“最多一刻钟。” 丛郁向来喜欢踩点,只有在来他这神策府的时候,总会提前不少时间。 得了准信的飞霄随口和景元聊起舰队部署,“位置还没解析出来吗?说好了,到时候我要当先锋!” 景元深知她动如雷霆的性子,打官腔的话刚到舌尖,听见外面远远传来的动静,又咽了下去。 丛郁提着彦卿的领子,不由分说地要带他进来:“景元,怎么又把小彦卿关门外?” 难道是在做什么需要避开小孩子的事吗!他不允许! 混沌医师耸了耸鼻子,皱起眉头,“好大一股血腥味,你都不嫌脏吗?” 椒丘撤下覆盖在笼子上的厚重幕布,笼内的景象立刻暴露在日光下,也暴露在在场所有人的视线中。 双眼猩红、嘴上带着口枷的狐人甫一见光,顾不上被刺激得落泪的眼睛,第一时间朝着几人恶狠狠呲牙。 如果不是四肢被紧缚的铁索限制着,恐怕早就直接扑过来发动攻击了。 “这是堕入白狼的月狂者,我们需要让他恢复理智,却一直无能为力。久闻丛郁先生医术超凡,不知能否出手缓解一二?” 白狼猎群,一支比步离人更加嗜血凶残的狐人部队,他们以身陷月狂、燃烧生命为荣。 丛郁推了推墨镜,目光却先看向飞霄:“我还以为病患另有其人。” 貊泽手腕微动,指尖已经扣住了暗器的边缘,随即被椒丘硬生生按了回去。 “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一时间,气氛紧张得如同绷到极致的弓弦。 丛郁浑然不觉:“我认识的上一个天缺者将治愈眼疾当成了执念,还以为天击将军也是如此。” 彦卿此时才想起,飞霄身后空无一物,不似椒丘那般,拥有一条存在感极强的毛茸茸大尾巴。 飞霄挑眉一笑,态度倒是豁达:“这有什么?还省了我打理毛发的功夫!还是先看看他的情况吧。” 高马尾甩出凛冽的弧度,她将抱有不切实际幻想的白狼踩在脚下,拉紧锁链,使他在被迫抬头的同时动弹不得。 椒丘退开一步,刚好给丛郁让出了一个可以安全接近笼子的位置:“先生还请小心,这只狼崽子爪牙利得很。” 丛郁随口道:“再利还不是被你们给拔了?” 平心而论,纵使沾染血污、形容狼狈,也无法掩盖狐人本身的好皮相,何况这一只还拥有不同常人的尖锐气质。 丛郁上前,拨开凌乱的发丝,露出一双被愤怒和仇恨扭曲了的眼睛,“景元,你只需要他恢复理智吗?” 言下之意是他还能做到更多? 飞霄下巴一点,示意景元自便。 “哦?”景元眼眸微暗,“你有什么更好的建议吗?” 俘虏命不久矣,身体情况受不住严刑拷问,曜青将他运过来也只是试试水,没想到罗浮这边还真有办法。 “我是医生嘛,当然是建议用药啊。”丛郁擦了擦手指,仿佛刚才碰到的是什么脏东西一般。 他转头看向景元,脸上带着几分笑意:“要试试吗?难得遇到这么合适的人选。” [试药]一事在仙舟上并不多见,可两位天将在此,再不多见也见过不少了。 飞霄松了松力道,给俘虏留了一点喘息的余地:“怎么说?” “混沌医师擅长治疗心理疾病。”丛郁微抬下巴,仿佛正得意洋洋展示自己漂亮尾巴的孔雀,“而我是个全才,反过来让他的内心生点有问必答的小毛病,也没什么难的。” 想起来什么,他话锋一转,“当然,也有失败的可能性,看你们能不能接受了。” 飞霄略一思索,接受了这个提议。 反正眼看白狼就要死于月狂之症,死马当活马医倒也没什么。 片刻后,景元接过丛郁写的药方,吩咐彦卿去取来,“我竟不知丛郁还会这样的手段,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丛郁勾唇一笑:“嗯……那还挺多。” 第33章 身份存疑的第十一天 椒丘仔细看过那张药方,里面的药材虽不算奇特,但无论他如何排列组合,都推导不出其中正确的药理。 想必这君药的选用,还得依靠混沌医师的独门手段。 丛郁和景元低声交谈了几句,便去查看白狼俘虏的状况。不过他们之间那份亲近的姿态做不得假,方才那句挑衅,果然是在为神策将军抱不平吗? 想到刚进来时,那名少年骁卫脸上明显的防备神情,椒丘不禁轻笑一声。 他身为幕僚,都从飞霄的举动中察觉到些许天将之间的谋划,神策将军实在谨慎,对身边之人竟是三缄其口,半分风声也未曾透露。 神策府内常备医士与药房,彦卿很快便抱着一堆药材折返回来。 椒丘摇着羽扇,四处寻找着可能存在炉子的地方:“我也略懂一些药理,不如让我来给先生打个下手?” “不必了,我怕到时候一不小心,顺手把连你也一块儿炼进去。”丛郁一边挑拣着药材,一边将它们一股脑扔到俘虏身旁,“狐人——不也可以是药吗。” 景元的眉头微微一动。 这话确实有些过分了。狐人最痛恨步离人将他们当作奴隶驱使,同样也厌恶对方用生灵血肉来炼药的行径。 丛郁也是长生种,不可能不清楚双方过往的恩怨,如今这般言行,必定是有意为之。 还有些念头似乎也想跟着冒出来,却始终无法冲破那层无形的屏障。 景元压下脑子里面纷乱的思绪,对飞霄轻轻摇了摇头:“先生这是何种手法?景元似乎还未见过。” 飞霄心中了然。 若是神策将军想要包庇偏袒,绝不会转移话题,反而会先出声训斥一番,那样的话,她也只能就此作罢;而如眼下这般按下不表,则说明还有其他的顾虑。 在战场上磨砺出的直觉告诉她,混沌医师无疑是个危险人物,但这份危险并非源于自灭者的虚无,而是藏在更深之处的某种东西。 飞霄看向丛郁的目光中,审视意味又多了几分。 白狼猎群与狐人同宗同源,丛郁既能操控白狼的心智,狐人自然也抵抗不了,那有这一系列前摇就算不上什么麻烦事了。 “我也没试过。”丛郁起身走到白狼面前,掌心升起黑色的光晕,将面前一块区域笼罩在内,“失败了就只有出诊费,要是成功,你可别忘了再给我加一份奖励哦?” 景元在这方面小气得很,一段时间过去,零零散散只给加了五分,他可不得抓住每一个机会嘛。 被光晕笼罩的狐人上刑的时候都没示弱,此刻却发出止不住的颤音,想来是疼得狠了。 丛郁下手一向如此,别管治疗过程如何,能把人给治好就行,若非病情严重,旁人大多都不愿意挂他的号。 就连景元重伤的那段时间,也不可避免地吃了好些苦头呢。 大白猫咂咂嘴。 今天晚餐再加一杯浮羊奶吧,配个小火炉吃锅子,冷了也能随时热……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转了一圈,又被他用最快的速度压了下去。 丛郁回忆有了新的动作。 他取下墨镜,居高临下的视线落在白狼身上时,后者身体明显颤抖一下,仿佛站在面前的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可怕的人物。 丛郁凹了一下角度,露出自己帅气的侧脸,景元正眼也不眨地看着自己,等自己大显神威呢! “看着我。” 白狼下意识抬头,对上一双混沌的眼眸,本就略显涣散的瞳孔凝实了几分,甚至还浮现出些许泪意。 “恩主……”沙哑的声音带着掩盖不住的虔诚。 椒丘皱起眉头,对这个称呼十分不喜,刚想侧身询问,却被貊泽挡住视野,低低的气音钻进耳朵:“别看。” 办完事儿了的丛郁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找到景元的方向,脸上写满骄傲:“好啦,现在问他什么,他都会说的。” 景元道了一声谢,随即冷酷无情地将大功臣赶了出去。 手一挥,门一关,只多给了丛郁一个眼神。 丛郁不可置信地扯着彦卿的袖子,哀怨道:“你师父好不讲道理!”怎么用完就扔啊! 彦卿有心为自家将军辩解,可丛郁先生看上去实在伤心,那张被墨镜遮挡了大半的脸上写满了委屈,嘴唇动了动,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丛郁先生这态度……是不是有点不太对劲? “哈哈,两位将军自有军机要事相商,我等便在外等候一二,又有何妨?”椒丘面上笑意不减,身后的手指却不自觉地用力。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实在非同寻常。 丛郁一言难尽地看着椒丘。 这是能相提并论的事儿吗?怎么,你也在追你家将军? 不透明的墨镜掩盖了他眼神的含义,椒丘无从辨别,可惊讶的情绪却是真的,“丛郁先生,左右我们现在也无事,不知可否请教一番药理?” 万一真的能对飞霄的月狂之症有用呢? 学问总是不厌其多的嘛。 室外,几人聊天还算流畅;室内,随着白狼消息越吐越多,气氛逐渐降至冰点。 飞霄压不住火气,手上一个用力,茶杯碎片丛指缝间漏出来,她哼了一声:“步离人简直胆大包天!” 竟然想靠服药伪装成狐人的模样,闯进幽囚狱救出呼雷?那也得看她答不答应! 景元也放下手中的茶杯,同样有了几分愠怒:“是该好好梳理一番各部门了。” 飞霄提前来的,对接文书尚未签署,步离人又是从而得知曜青接管呼雷的打算,甚至还早早谋划,想拉拢白狼猎群,以他们的生理优势潜入仙舟内部。 要想同时打通这么多关窍,潜藏在暗中的内鬼必定不会少。 这般鬼祟行径还好解决,重要的是…… 飞霄擦干净手,又给自己灌了一杯凉茶,动作豪迈:“你与少焉打交道最多,怎么看这个长生主的使者?” 景元想起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猩红色眼眸:“少焉似乎更倾向于凡事亲力亲为,不是以虚影便是以分身行事。用重利拉拢步离人的做法,不太像他的风格,反倒更像是一心想让仙舟走向毁灭的幻胧会用的手段。” 飞霄若有所思:“看来这位长生主还在消化那顿大餐呢!但要是他知道了这件事,顺手推波助澜,甚至预备把呼雷也当成小零食呢?” 比起星神的残躯、令使的血肉,一位步离人的巢父,确实只能算是小零食,或许连塞牙缝都不够。 景元含笑望着她,没有说话。 飞霄一拍桌子,眼睛发亮:“对!到时候我们就直接冲出去和他爆了就是!” 心机深沉、睚眦必报的少焉无疑是个棘手的敌人,但仙舟联盟也并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她赞许地看了景元一眼:“有些老头子说你畏缩避战,依我看,真该把他们拉到战场上亲身经历一番,才能明白神策将军的厉害!” 景元声音略带调侃:“天击将军快人快语,可要小心别被有心人抓住把柄,在元帅面前参你一本。” 才任职三十年的后辈就是充满激情,他这把老骨头确实比不上了。 既然已经掌握了更多情报,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进行验证,至于该如何调查,景元心中已有打算。 听完景元的安排,想到之后如果还有返回曜青的机会,便可以因地制宜采取行动的飞霄伸了个懒腰:“那位混沌医师还有什么问题吗?出门前炎庭君特意拜托我来看看罗浮的衔药龙女。” 景元手指一顿,语气难得带上了几分迟疑:“或许问题不小,但目前尚未查清……也有可能只是我的错觉。” 见到飞霄雷厉风行的性子,他心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何必白费力气,直接将丛郁送上穷观阵,所有疑点自然迎刃而解。 不。 他怎么会产生如此不顾后果的想法? 景元审视着自己的内心。 近来他的思维愈发跳脱,有时甚至显得上下不连贯……不! 鎏金色的眼眸迸射出璀璨的光辉,并非思维不连贯,而是中间的部分被强行抹除了! 他立刻执笔,写下尚存与脑中的所有可能有用的线索。 这次没有被中断,是因为有飞霄在? 两位令使坐镇,加诸于他身上的无形束缚终于破开少许,让他得以拥有一瞬喘息的余地。 隐于暗处的威胁已悄然渗透到他身边,并且对他造成了如此深远的影响。 ——少焉究竟要做什么? 越写越艰难,景元的手指逐渐失温,大脑却因过度思考而发烫,快了……有什么东西就在脑海深处…… 笔尖倏地顿住,墨迹在宣纸上缓缓洇开。 他茫然地看向自己的手,心中缺失一块的感觉是如此明显。 景元捂着额头,冰凉的指尖带来一丝舒爽的感受,这触感很熟悉,像是混沌医师带着那低于常人温度的抚摸。 隐于指缝后,明明灭灭的金眸中一片冷凝——或许快刀斩乱麻也不失为一种办法。 丛郁的行动与其说是出于爱慕,不如说他只是想离自己再近一些,这份追求充满了功利性,手段也出奇地浅显直白,仿佛生怕别人看不懂他的意图。 既然如此,自己完全可以以利相诱。 若他当真清白无辜…… 景元摩挲着脖颈处的盘扣,只要付出更多[代价],想来丛郁会愿意接受的。 “——阿嚏!” 丛郁揉揉鼻子,“你们将军不会在景元面前说我坏话吧?” 椒丘:“?” 你也知道刚才的行为会惹我们不快吗? 第34章 身份存疑的第十二天 椒丘语气如常,声音从羽扇后飘了出来:“丛郁先生行走在外,可曾见过步离人的凶残狠厉?” 有实力的人态度略显傲气也属常情,他们不过是受了几句言语上的挤兑,却能换来两位天将密谈如此之久的重要情报,实在是笔划算的交易。 步离人都把老家安到他旁边了,怎么会没见过? 丛郁一想起那些天天吵他睡觉的步离人就有些不耐烦,他们时不时就想趁他没醒,闯进来薅两把叶子。 奈何他抽不开身,又对外界实在好奇,步离人成了他为数不多能接触外界的渠道,便让被抓住的那些人讲讲见闻来抵罪。 谁知那些人一个个表达不清,讲故事的水平也很差,简直就是一群只会发出无用嚎叫的废物点心。 见混沌医师脸上流露出明显的厌恶,椒丘心中稍安,用略带玩笑的语气说道:“还是多谢丛郁先生出手相助,不然这次恐怕还要耽误不少时间。先生才华出众,可有意来曜青任职?薪资待遇方面,我们可以提供双倍。” 彦卿顿时不乐意了,本以为他们不会再针对将军,没想到现在还是拿丹鼎司被药王秘传渗透的事情说事。 “不必了。”丛郁最想要的东西曜青给不了,“幕僚还兼职负责人事吗?” 椒.不想当医士的厨子不是好幕僚.丘面具般的笑容没有变化:“虽然涉猎不深,但这点权限还是有的。” 他的遗憾发自内心,如今联盟既要向反物质军团复仇,又要面临少焉的虎视眈眈,在战事频发的情况下,月狂症的蔓延速度迟早会赶上飞霄。 不远处的大门“啪”一声被打开,飞霄单手提着重新被幕布遮住的笼子,耳朵一动:“什么有的没的?” 丛郁早就听见了动静,比五感敏锐的狐人更早一步转过身,带着几分控诉地说道:“景元,他们想把我挖到曜青去呢!” 迎着光走出的白发青年嘴角带着笑意:“哦?那先生岂不是要弃景元而去了?” 丛郁眨了眨眼,情况怎么和自己预料的不一样? 景元怎么直接就放手了?按道理来说,他不应该舍不得自己,然后在竞争中被激起好胜心,对自己更好吗? 丛郁眉梢微垂,挫败地岔开了话题:“我没答应。既然你们聊完了,是不是该给我付诊金了?” 景元像是这才想起还有这回事,点了点头说:“跟我来。” 丛郁应了一声,全然不顾身后的其他人,脚步一转便跟了上去。 好耶!又是独处,真是天助我也! 彦卿没听到后续吩咐,刚想开口询问,话都到了嘴边,却不知为何又咽了回去,总觉得……还是不打扰他们为好。 将军行事,自有他的考量。 椒丘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在那两人远去的背影上转了一圈,随即收回:“看来将军这次收获不小。” “还算可以。”飞霄晃了晃手中的笼子,总算不用再费心费力地保住这只白狼的性命了,景元那边自有分寸,哪怕同为天将,在他没开口之前,她也不好贸然插手。 接下来,该为自己的性命打算打算了。 她看向彦卿,下巴微抬:“小子,丹鼎司怎么走?带个路呗。” 比起那位身份存疑的混沌医师,飞霄还是更信任堂堂正仙舟旗的衔药龙女,再说,她的身体状况也不便让外人知道。 ——并非知根知底的、外人。 景元仔细打量着丛郁。 混沌医师眼窝很深,眉骨在眼部投下一片晦暗的阴影,凌厉的眉尾隐入深色的发丝中,才肯稍稍收敛几分锋芒,身上唯一的亮色竟只余那枚星子般的耳钉。 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丛郁的手腕处。 黑白分明的对镯旁,又多了一条灿金色的编绳,亮得仿佛是从太阳上剪下的一小段光线,衬得那段手腕愈发苍白。 仙舟人与短生种的体质有着天壤之别,通常只需把脉就能分辨,但丛郁身为自灭者,脉象紊乱、毫无定数。 七百年来,罗浮几经动荡,地衡司丢失的材料不计其数,或许丛郁的身份证明也在其中。 又或者——他的来历本就为假。 景元自己喝丛郁开的药前,都会让白露再检查一遍,遑论让他为飞霄看诊? 丛郁的医术高明得似乎能解决任何问题,但事情进展越是顺利,景元心中就越发不安。 思绪太过投入,再回过神时,突兀出现在景元面前的,是丛郁放大了数倍的精致面庞,取下墨镜后,颤动的睫毛根根分明。 “把我叫过来,又不说话,是等着我自己来讨要补偿吗?” 丛郁捧着景元的脸,眉头轻轻皱起,更显委屈。 起初景元还一直盯着他看,目光一寸寸认真扫过全身,看得他几乎稳不住呼吸,还以为这是什么新的玩法。 刚告诫完自己要忍耐,再抬眼时,景元竟然在走神! 他倒是很乐意主动,可付出没有得到相应的回应,多少有些打击人的性致。 景元瞳孔一缩。 自己竟然如此掉以轻心,身体本能地毫无防备,连丛郁靠得这么近都丝毫没有察觉? 他柔声安抚:“先生想要什么样的补偿,尽可以自取……呃!” 脖颈突然传来一阵刺痛,景元下意识闷哼出声。 丛郁是属狗的吗,这么喜欢咬人? 前些日子也是,他的嘴皮都被啃秃噜皮了,幸好恢复得快,才没让彦卿发觉…… 纠缠不清的发丝蹭得裸露在外的皮肤微微发红,带来一阵止不住的痒意,景元试图偏头,却被以为他想逃离的丛郁搂得更紧,尖利的牙齿也惩罚性地加重了力道,再度陷入皮肉几分。 察觉到景元身体不再紧绷着想要反抗,丛郁这才稍稍松口,细细舔舐过每一寸肌肤,在牙印将要消失时,又再度补上一层新的痕迹。 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近了,近到丛郁能清楚地听见景元体内血液汩汩流动的声音。 饱含生机的芳香气息此刻正萦绕在丛郁鼻尖,挥之不去地引诱着他咬破那层薄膜一般的皮肤,好品尝到埋藏于血肉之躯最深处、滋味最为独一无二的那口佳酿。 对仙舟人来说,脖颈早就算不上什么要害处,可被丛郁叼住时,景元心底仍然升起些许,自己好像即将要被他拆吃入腹的错觉,如同猎物遭遇危险时,身体发出的本能而原始的信号。 “丛郁,你、你放开些……” 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略显沙哑,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似是求饶又似是在邀请的暧昧声调。 示弱的话语在此时起了反效果,本就有些喘不上气的景元被更紧的力道勒得呼吸一滞,只觉得自己浑身骨头都在绝望地呻吟。 他用力抽出手来,揉着丛郁的头发充当慰籍,无奈地改变了说辞:“我都看不见你的脸了。” 此招见效极快。 话音刚落的下一刻,丛郁抬起头,表面看不出什么,内里已经滚烫,一双眼睛在凌乱的发丝下亮得灼人。 他唇边还带着晶莹的水渍,语气无辜极了:“是你让我自取的呀。” 景元捂住那双侵略意味极强的眼睛,长叹一声,“……好吧,确实是我。” 浓密的睫毛扫过掌心,轻轻浅浅的酥麻感顺着神经末梢撞进心底,荡开一阵久久未停的涟漪。 自己一定是被他泄露出来的虚无……或者毁灭能量影响到了,大脑才会有一瞬间的空白。 一定是这样。 景元决定改改自己喜欢坐在棋盘边上想事情的习惯。 下回至少也得靠个椅子。 身后有了阻碍物,就不会再次轻易地被扑倒在地。 混沌医师的力道可比曾经喜欢往他身上扑的踏浪雪狮子要重得多,他又一时不查,才造就了如今这个尴尬的局面。 漫天星辰通过透明的穹顶坠入景元眼中,碎成一片温润的光海。 他不是第一回躺在地板上了,往日疲乏至极、困意上来的时候,可不管什么体面不体面的,直接找个空当睡下便是。 但现在,丛郁正跨坐在他腰腹间,也不嫌铠甲硌人,手臂如同藤蔓一样缠在他身上,压得他难以施力。 在神策府内做出这等姿势,着实不成体统。 “得寸进尺的家伙!” 景元笑骂一句,垂下双臂,放松肌肉,整个人摊成大字型的猫猫饼,竟是一副不打算再有任何动作的模样。 丛郁性致稍退。 不会挣扎的猎物吃起来有什么意思……噢,不对,景元不是猎物,是他的追求对象来着。 他磨磨蹭蹭地起身,动作慢得像是在和时间讨价还价,松散开来的衣摆划过下方之人的身体,最后的几分恋恋不舍被其主人强行归拢于一处。 丛郁蹲在景元身旁,顺着胸口摸索上因重力垂下的流苏,随手把玩起来:“哪有得寸进尺,这分明是我应得的报酬!” 景元差点被他这理直气壮的态度给气笑了。 你看这报酬它正经吗?! 视野清晰的白发将军准确握上混沌医师凸出的腕骨,指腹贴着那寸青筋微起的皮肤,阻止了那只在他身上四处作乱的手。 这人也忒不安分了。 景元手掌边缘紧挨着丛郁从不离身的对镯,视线也追随过去。 连具体作用都被一并借走的、天才的收藏品……定然不会只有维持形体稳定这一单调的作用。 他手上握得更紧,借力坐了起来。 颈侧的疼痛仙舟人强大的自愈力下,已经恢复如初,丛郁咬得凶狠,却连皮都没破,现在那里只留下一小块濡湿的凉意。 景元不由得庆幸起来。 还好他平时裹得严实,连脖子也没露多少,否则还不知道会被啃成什么狼狈的模样。 在地上滚这么一回,扎好的头发都松了不少,晃晃悠悠地搭在后脑勺。 他解开发绳,用牙齿叼着,手向后梳去,穿过那些被压得乱糟糟的发丝,一缕一缕地捋顺。 嘴里蓦地一空,发绳被丛郁取走,换成一双薄唇贴了上来。 丛郁手指钻进细密柔软的白发中,找上景元的手,稳稳扣住。 “嗯……这也是自取的一部分!” 景元在吻的空隙间喘息,被拿走的发绳眼看着是要不回来了:“先生未免、唔……也太贪得无厌了些。” 丛郁撩起景元的鬓发,别在被热气熏得通红的耳廓后面,含住白皙饱满的耳垂,细细研磨起来,“若非心生贪念,我怎会妄想摘下遥不可及的那轮太阳呢?” 他本可以烂在泥里。 但曾经感受过的光芒太过温暖,哪怕那股火焰会将他当做柴薪燃尽,或许他也心甘情愿了。 景元手指轻颤,闭上眼睛,不再去看丛郁。 再缓一段时间。 若到时还没有头绪,再执行那个过激的方案。 第35章 身份存疑的第十三天 因为演武仪典的召开,接诊量日益增加的白露又动了逃跑的念头。 不是工作强度的问题,那些她完全应付得来,而是…… 丛郁再次扔掉一条被缠坏的试验用发带,双手合十:“小白露,不,龙女大人,您行行好,就教教我吧!” 白露轻哼一声,别过脸去:“刚才是谁信誓旦旦说不让我掺和的?!” ——她的工作搭子明明已经是个大人了,怎么还能如此无理取闹呢! “哎呀,那不是我不识好歹嘛,您大人有大量,就饶过我这一次?”要是再给丛郁一次机会,他绝对不会拒绝白露伸出的圆……援手。 他见过白露闲时编绳的手法,明明就是那样绕几下、穿几下就编好了,可为什么自己跟着做,同样的步骤下来,绳子却总是被绞坏呢? 幸好他打算先做足攻略再动手,毕竟能拿到景元的发绳是天时地利人和共同造就的良机,实在可遇不可求。 白露的嘴角被丛郁的一连串好话哄得微微上扬,摆出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模样:“行了行了,我教你就是!” 她从那堆五颜六色的发带里随手挑了一根做示范,也不知道丛郁为什么非要选这种款式。 女孩嘟囔着把头发拨到前面拆开:“跟着我做,你惯用哪只手就从哪边开始。” 丛郁:“……” 巧了,他哪只手都不太惯用。 “好麻烦……” 他治十个病人都没这么费劲。 费了好一番功夫,丛郁甚至恨不得直接让头发把发带卷进去,才总算学会了如何将发带编进头发里并做出好看的造型,随即便换上了新到手的补偿。 顿时,手也不酸了,腰也不疼了。 白露打量着丛郁的新发型:“你这样还蛮好看的嘛。”就是……看着有点不像好人。 红色发带隐在他晦暗的长发中,宛如深谷里汩汩流淌的鲜血,又像是渊底巨兽探出的猩红长舌,仿佛下一刻就会将目击者卷入口中。 她另外拿了一条红色发带,在自己头发上比了比。 确定了,是丛郁自身气质的问题。 白露羡慕极了,这种不会被病人和家属过度纠缠的体质,她超想要的好不好! “你要不还是换一条?”白露将对发带的那点似曾相识抛之脑后,诚恳建议道,“不然就这么出去很容易……”被巡逻的云骑当成危险分子。 话还没说完,却见混沌医师弧度明显地转头,看向室外蓝的不真实的悠远天空,呈现在他墨镜后的眼睛里,大概只是一片灰蒙蒙的色块。 “嘘——安静。” 同一时间,神策府内。 景元接到爻光上传的紧急情报,七百多岁的他觉得自己多少有点跟不上时代的潮流了了。 ——什么叫做“匹诺康尼橡木家系家主目前正在复活秩序星神太一”? 不过这并非重点,爻光真正想传达的是,她通过千只翎眼观看直播时,在观众席上发现了好些熟人,其中就有联盟一直搜寻未果的少焉。 对方甚至还遥遥向她打了个招呼,但她随后通过视线进行的反向追踪未能成功,依旧无法确定少焉的具体位置。 不想错过直播的爻光留下一句“等我消息”,便离线了。 景元收起石火梦身,抬头仰望,却只看到人造洞天的顶部,心中难免生出几分可惜。 见他神色稍缓,一旁等候的彦卿开口唤道:“将军。” 刚才对练到一半,将军突然收了手,停得毫无征兆,就连表情也变得有些异样…… 罗浮明明已经成功击退了犯境侵扰的绝灭大君幻胧,可最近这段时间,将军依旧心事重重,难道是在为对抗反物质军团做准备? “彦卿,”景元压下心中的遗憾,继续刚才被打断的问话,“你刚才使出的那一招,是从何处学来的?” 彦卿愣住,开始仔细回想。 近来他与太多人交过手,各种招式在脑海中混杂在一起,实在难以分辨。 少年骁卫闭上眼睛,重复挥剑的动作,拆解着每一个步骤,试图从身体本能的反应中找到答案——那种感觉,如坠黑洞、幽冷深邃…… “是丛郁先生!” 景元的眉头骤然下压,原本带着笑意的唇线也紧紧抿起,神色凝重得仿佛风雨欲来。 丛郁……他缓缓咀嚼着这个名字。 与镜流一路同行后,彦卿进步了很多,景元对此乐见其成,但在自家孩子身上还看见了另一人的痕迹,景元的心情就更复杂起来。 那一招的前半式,腕部带动剑尖轻微的一挑,分明是应星当年的习惯,可如今身为星核猎手的刃手上带伤,早已无法完成这样精细的动作。 所以——丛郁又是如何知晓,甚至还堂而皇之地传授给彦卿的? 被愚弄的荒谬感如浪潮一般席卷而来,反复冲刷景元的内心,他露出笑容,安抚着因长久沉默而略显不安的彦卿:“无事。” 顿了顿,他追问道:“他还教了你什么?” 单纯的言语难以说清,彦卿直接动手演示起来。 一道一道的剑光刺进景元眼底,惊得他恍惚间不知今夕何夕。 ……是他忙于政务,疏忽了对彦卿的教导,才会漏掉如此重要的线索! 即将连上的线头触电般断开,但景元已经不愿意再等下去了。 如今大争之世,仙舟联盟在神战的号角声响起前已然失了先机,让少焉夺得繁育遗骸,壮大丰饶派系。 星穹列车没有使用结盟玉兆,想来匹诺康尼的情况应当尚未可控范围内,盟友表现得如此可靠,他们也得加快步伐,才能跟上帝弓司命的箭锋所指才是。 一阵风穿过,演武场边缘的树上飘落几片叶子,窸窸窣窣,似是谁人的低语- “诚惠十五万信用点,欢迎下次再来~” 丛郁接过花束抱在怀中,苍翠欲滴的嫩叶衬着花朵色彩更加浓烈,花枝有高有低,随意穿插,就插出了最好的样子。 馥郁的香味随着丛郁轻快的脚步在空气中漫开,他将头埋进去深吸一口,只觉得心情都更好了些。 在接到景元的约会邀请时,他恨不得马上闪现过去,但这可是头一回约会,怎么着也得带点东西过去吧? 正巧,他还没有给景元送过花。 他轻轻一笑,怀里的花束更加舒展开来,维持着最浓烈的鲜活姿态,中心蜿蜒出一朵绯红得如同在燃烧的妖冶玫瑰。 景元会喜欢它们吗? 丛郁珍重地护住花束,跳上屋檐,选择走两点之间最快的直线距离。 ——可不好让景元等太久了呀! 太卜司。 “景元,真的要这样做吗?他并非疑犯,无凭无据,恐惹人非议啊!” 符玄犹豫再三,仍是劝了一句。 景元姿态闲适,“哎呀,符卿莫急,我这不是提前疏散了人员吗?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只要再封一人之口,便如天衣无缝,又何谈非议呢?” 偌大一片场地内只剩两人的身影,往常三三两两经过的卜者和守卫通通不见了踪迹,穷观阵的三座阵基早已提前启动,圆轨交错间,浑天仪围绕着阵心的光点空转。 细小星辰构建成的星云倒映在符玄眼中,折射出淡青色的光晕,她轻声一叹:“我不会阻拦你的决定,但理由呢?若是六御发现穷观阵的启动记录,我总得给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吧?” “唔……这确实是个问题。”景元摩挲着手里的玉兆,指腹从边缘划过,清晰地感受到其上纂刻的复杂纹路。 形势如箭在弦,他却不由得怀疑起来。 由一个个玉兆组成的[大衍穷观阵],真的能验明他心中所想吗? 又是那股被什么东西阻碍的感觉…… 景元当机立断,不容置疑道:“就当我在公器私用吧,总之,先审完再找借口也无妨。符卿,这里交给你了。” 冥冥之中越不让他做,他便越要反其道而行之! 直到鞋底踏上渡口的地砖时,景元仍在反思自己是否过于冲动,他向来喜欢谋定而后动,如此一意孤行,着实有几分不该…… 大片绚烂的色彩倏然间闯入,占据了他的全部视野,沁人的香气涌进鼻腔。 景元下意识屏住呼吸,抬眼望去,带着露珠的柔嫩花瓣后,来人眉眼弯弯。 丛郁捧着花束,仿佛捧着整个春天,他不由分说地将春天塞到景元怀里,牵起景元空着的手,轻轻贴在自己脸上。 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眉梢,他整张脸都仿佛被花朵的颜色点燃,却烧得又烈又静:“抱歉,让你久等了,希望它们能让你心情好一些!” 景元指尖不自觉地用力,在丛郁脸上摁出小小的凹陷,往日有些散漫的头发规规矩矩地扎了起来,被发带整齐地束在脑后,露出一张他无比熟悉的面容。 他打量着丛郁的新造型。 没戴墨镜,身上也没有冒出岁阳的火焰,那他是如何越过自己的感知,还能准确找到自己所处方向的呢? 他发送的信息里,可只写了在长乐天的渡口见面啊? 景元收回手,捧住快要从两人身体间滑落的花束,偏过头不再去看那抹扎眼的猩红,语气如常:“还没到约定的时间,是我们都来早了。先上星槎吧。” 如他所料,丛郁根本不在乎接下来要去的是什么地方。 星槎平稳行驶在特地开辟的一次性航路上,为防中途发生意外,它不会在太卜司的入口停留,而是直接降落在穷观阵边缘。 ——到那时,无论是他,还是丛郁,都不会再有逃避的机会。 第36章 身份存疑的第十四天 成功将丛郁引上星槎后,景元才有了闲心,去分析从那束花中感知到的异样。 最中心那朵艳丽的玫瑰,看似只是红得格外夺目,但并非他所知的任何品种,而罗浮对外来物种的审查向来极为严格…… 他怎么忘了,丛郁是由离开星穹列车的无名客通过界域定锚送来的,并未经受玉界门的查验。 “这花确实好看,先生的眼光不错。” 景元低下头,鼻尖凑近花瓣,那些如血管般的纹路在他眼前放大,又迅速散开。 丹鼎司一役之后,云骑军中新增了一门屏息术课程,目的就是防范丰饶民通过气体诱发魔阴身的手段,他练习的时间虽然不长,却也小有所成。 被保护了一路的花束超额完成任务后,丛郁便不会再小心对待它们了,他颇为不满地挪开花束,蹭过去和景元贴贴,语气中带着几分得意:“这是我自己养出来的!” 景元向后一靠,任他施为:“是吗?真厉害。” 他在神策府的偏院从未见过这种玫瑰,那就是种在了丹鼎司? 他心不在焉地描摹着丛郁后颈的轮廓,指尖顺着颈侧的曲线缓缓移动,划过那片苍白得仿佛从未被阳光照耀过的皮肤。 混沌医师的血液流动似乎也比常人更迟缓些。 景元手上动作一顿,指腹精准地按在丛郁颈动脉搏动的位置,力道介于抚摸与钳制之间,感受着他逐渐加快的心跳。 一下,两下。 丛郁喉咙发紧,不敢吞咽,生怕惊扰了这场美好的旧梦,他微微向后仰头,将更多的脖颈暴露在景元的指尖下。 落在身上的触感极轻,却足以让丛郁意识到,景元随时都可以收紧手指,扼住他的呼吸。 ——而他竟然生出几分期待。 丛郁对疼痛向来厌恶至极。 偏偏那深入骨髓的胀痛如影随形,始终纠缠着他,即便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出于一片善心,他也无法克制地对其产生了怨恨。 可现在,他竟希望景元能再用力一些。 最好是让那双温热的手扼住他的脖子、限制他的行动,任凭烈日的炙烤灼伤他的每一簇枝叶、连最脆弱的脉络都在过曝的光辉之下袒露无余……! 到那时,景元,你会露出什么样表情呢? 丛郁没有动弹,呼吸却随着皮肤上泛起的细小战栗改变了节奏,缺氧的大脑眩晕起来,恍惚间将轻飘飘的意识捧上云端。 因过度兴奋而略显不稳的喘息,落在另一人眼中,又被解读出了不同的意味。 “是我太用力了吗?实在抱歉,我思考时总会不自觉地这样。”景元说着,手臂自然垂落,指背不经意间蹭过了套在丛郁手腕上的对镯。 奇物的能量场会干扰穷观阵的运行,只取下来片刻,应当……不会出什么大问题吧? 混沌医师本就是极为脆弱的物种,至少他眼前的这个人是如此,仅仅是被按压了一会儿颈动脉,呼吸就变得急促许多,甚至带动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景元眉心微蹙,难道丛郁察觉到了他的敌意,所以才如此戒备? 看来自己的养气功夫仍有待提升。 他从花束中抽出一支,隔开两人间过近的距离,摘下一段时间后,花瓣边缘原本饱满的弧线已微微卷曲,再也承受不住水滴的重量。 啪。 一滴露珠落在丛郁手背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随手一抹,擦干水渍,理智渐渐回笼,呼吸也平稳下来。 “不碍事。” 丛郁脸上病态的潮红尚未退去,无意识攥紧的手指将无辜的花朵揉得面目全非,汁液渗出染红掌心,又缓缓消弭于无形中。 他得做点什么。 否则在心底生根发芽的情感迟早会破壳而出,大幅削减这具躯体的存续时间——尽管那本来也已经所剩无几了。 无人驾驶的星槎毫无预兆地晃动了几下,景元握住扶杆,顺手扶住了毫无防备的丛郁,“先生,小心。” 是真看不见,还是假装看不见? 他分明感受到了一股从四面八方涌来的视线,明显得仿佛要在他身上穿出两个洞。 丛郁习惯性地想推一下墨镜,摸了个空才想起今天应约出门前,换了个不适合戴墨镜的新造型,“谢谢。” 他的视野广阔得能容纳整个仙舟,但他还是更喜欢低效的肉眼观测;若不是景元不愿动手,新生眼球捕捉到的第一抹色彩,本该是他才对。 现在立刻换一双眼睛,会不会显得太冒昧? 犹豫再三,丛郁打消了这个念头。今天是他们的约会日,不适合出现这类过激的举动。 星槎内的客舱不大不小,挤进两名成年男性和一大束捧花后,每一寸空间都显得格外珍贵。 过近的距离让两人间的气息愈发暧昧,花香随着雾气缓缓爬上窗户,悄无声息地模糊了原本清晰的界限。 景元的手仍稳稳地轻握着丛郁的小臂,似是怕他再次从座位上摔下去。 丛郁张了张口:“我……” 一阵寒风突然涌入,瞬间将星槎内弥漫的浓烈香气,连带着几片飘落的花瓣与叶子,一同卷出了舷窗外。 窗户只开启了一瞬,便被景元关了回去 大白猫的语气听起来满是无辜,仿佛让丛郁呛了一口气的不是他一般:“嗯?先生刚才说了什么吗?” 丛郁强压下喉咙里的痒意,原本到了嘴边的话早已忘得一干二净:“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飞散的叶片本可以充当他的眼睛,但此刻他没有那个余裕,所有注意力都被小臂上那几根轻搭的手指牢牢占据。 花束仿佛有了自我意识,悄然舒展着姿态,在景元看不到的角度,每一朵花、每一片叶都齐齐朝向他,贪婪地攫取着他身上的每一缕色彩,将其深深藏进如血管般的脉络之中。 景元轻笑一声:“丛郁,你不会是怕我把你卖了吧?” 距离穷观阵只剩最后几分钟的路程,他心中的不安却愈演愈烈,等待命运裁决的滋味,竟是如此煎熬。 “不怕啊,”丛郁语气轻快地说,“无论如何——我都会想办法回到你身边的!而且我值不少钱呢,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说不定还能靠这个办法赚一笔。” 许诺越是轻易,兑现往往越是艰难。 景元一双金眸在建筑投下的光影中明明灭灭,没有说信或不信,只是松开手,率先穿过自动开启的舱门,看着混沌医师摸索着下了船。 从不说谎的人,隐瞒的真相才最为致命。 此次行动之前,他已告知飞霄,若在某个特定时间内没有收到他的消息,便立刻赶来太卜司。 收拾残局的人已安排妥当,就让他看看,丛郁绝口不提的那些事,究竟是什么。 丛郁缓缓抬头,眯起眼睛望向穷观阵的方向,黑暗的视野里,大型能量集合体散发着极强的存在感。 “哦……原来目的地是太卜司啊。” 好特别的约会地点,景元真会选。 丛郁睫毛轻颤,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们一定会在这里,留下难忘的回忆。 “如此庞大的能量流,穷观阵已经启动了?景元,你这是……要对我用私刑?” 美梦成真的速度竟然这样快,不愧是景元,选的真是个诸事皆宜的好日子! 丛郁并不反感景元的打算,他甚至迫不及待地想要剖开自己的胸膛,将鲜红的内里尽数展示给景元看! 言语没有佐证,表情可以伪装,但若是用洞察人心、阅览记忆的大衍穷观阵验明他的真心,想必景元就能彻底接受他了吧? 丛郁的平静反应在景元预料之外,提前准备好的安抚手段彻底失去了派上用场的空间,他解释的话语慢了一步:“先生见谅。还请移步静室,让我说明一二?” 既然丛郁没有要反抗的意思,那自己也就不需要立刻强压着人,就在这里解除他身上过多的服饰了。 尚不知晓自己错过了什么的丛郁一愣,习惯性地答应下来:“好哦。” 他再次感受星辰汇聚成的阵心,其中探查的意味不要太明显。 这有什么好说明的? 不就是类似于确定关系前的政审和体检嘛,多正常,虽然他的来历确实不太清白,但他迄今为止一件坏事儿都没干,甚至还主动帮了那么多忙呢! 丛郁信誓旦旦地想:就算是[巡猎]的岚来了,也没理由他做什么的! 他跟着景元走进门。 供卜者们静心凝神的静室陈设虽显单调而乏味,好在摆放着几盆绿植,为室内添了几分生气。 他不经意地调整了一下盆栽的位置,手指从花盆边缘轻轻滑过,顺势摘下一片叶子,在掌心随意捻玩着:“景元,你要对我说什么呢?” 玉兆屏幕的光芒映在白发将军的脸上,冷金色的眼眸中,飞快闪过数条来自匹诺康尼的信息。 全新的……征服命途? 银河浩瀚,当真是无奇不有。 景元收起玉兆,关于如何说服丛郁,他心中早已打好了腹稿。 “联盟将有战事,届时我会挂帅出征,将罗浮的一应事务托付给太卜打理。”景元的姿态显得十分放松,仿佛谈论的并非什么军机要务,而只是与友人闲聊般寻常,“云骑军需要像你这样可靠的医师,而我也需要……你。” 他忽然顿住,似是察觉到言语的不妥,轻咳一声后转移话题,只是脸上升起的热度却出卖了他的真实心情。 景元的神情无比真挚:“我自然是相信你的,但仅凭我一人的信任,分量终究太轻。不少人都在盯着我的一举一动,想要从中挑出些错处来。” “丛郁,你……能理解我的处境吗?” 第37章 身份存疑的第十五天 在景元的注视下,奇异的红润浮上那张脸颊,一层一层地叠在苍白的底色上,最终勾勒出一个灿烂到反常的笑容。 静室本就狭小,并排而坐的两人之间没有丝毫阻隔。 丛郁一伸手便能轻松环住景元的脖颈,声音为这份沉甸甸的信任而激动得都止不住发颤:“当然!” 他又宣誓一般重复道:“当然!你要我做什么都行!” 别说只是接受审问,哪怕是现在让他去把那些爱挑毛病的人一个个找出来杀掉,他也绝不会有二话! 景元无意分辨丛郁那斩钉截铁的语气,究竟是源于不会被查出任何疑点的自信,还是真如他表现出来的那般清清白白。 他僵在半空的手缓缓落在丛郁背上,将这个拥抱又加深了几分。 丛郁还没来得及多享受一会儿怀中的温度,后背突然一轻,外套被人扒拉了下去。那双不属于他的手并未停下动作,而是顺着重力继续滑落,最终扣住了他的手腕。 在这里……? 不对。 被藤蔓缠绕的大脑费力地思索着,推翻了这不切实际的妄念。卡芙卡在受审前,脱去了外套、卸下了美瞳、擦掉了口红……他不会也要这样吧? 丛郁试探着抽回手,却没能成功。 “方才不是还说‘做什么都行’吗?”景元专注地与那只不安分的手较劲,并未看向面露茫然的丛郁,“难道是说来哄我开心的?” 拆掉发带、解下外套,丛郁都没有异议,唯独坚持要戴着那对镯子。景元心底嗤笑一声,并非为了针对丛郁的抗拒,而是因为自己的偏执。 自己这点心思实在不甚光彩。 明知混沌医师要靠这件奇物维持形体,却仍因心中难以放下的猜疑,执意要将它取下来。天击将军代表联盟高层提出的诘问,也确实有几分说中了要害。 失职、失责、失智……哈! 景元摁住丛郁的手指,浑然一体的对镯卡在掌骨最宽处,他没有硬推,而是轻轻左右旋动镯子,试图让被套住的部分一点点妥协。 “别紧张,放松些。” 丛郁伏在他肩上,整个人忽然剧烈地抖了一下,手背上凸起的骨节与暴突的青筋交错起伏,在皮肤下蠕动,宛如挣扎着想要从他身体里钻出来的长蛇。 他呜咽一声:“……别折磨我了,景元,让我自己来。” 他大力推开景元,浓密的睫毛染上了些许水汽,被遮去一半的混浊眼底中,有什么东西正悄然浮起。 平缓了一下呼吸,丛郁扯上景元的衣领,再次确认道:“你真的要我取下它们吗?” 后者习惯性地为自己的行为安上一个冠冕堂皇的说法:“为了结果的权威性,如此最好。我知道你此番牺牲良多,事后定会给你满意的补偿……” 熟悉的打官腔,像是回到他刚来罗浮的时候。 丛郁低低笑出了声,本该没有焦距的双眼随着抬头的动作骨碌碌一转,直直地盯着景元。 幽冷晦暗的气息顺着那双眼睛传递到景元眼中,尽管在一瞬间便被巡猎能量绞的粉碎,他却仍感受到好似被猎食者盯住的凉意。 沉重的空气从头顶浇了下来,耳边响起潮湿而粘腻的,如同某种大型生物正在吞咽的咕噜声。 很熟悉的声音……他本该熟悉的! 放大的瞳孔清晰映照出身前之人的细微动作—— “咔哒”一声轻响。 奇物都有各自的特性,其中部分甚至还会说话,丛郁想起那只非要给他打分,又被吓得吱哇乱叫的定分枪,不由得笑了一下。 他手指拂过对镯中心,紧紧贴合在一起的颜色渭泾分明,从中间裂出显眼的缝隙。 还以为能蒙混过关的…… 艾利欧的预言,果真如他所说的那般,一定会实现,顺从命运也没什么不好的,前提是——命运得站在他这边。 丛郁贴上景元的手背,手腕旋转一送,黑色的镯身稳稳落在两人交叠的膝盖边缘。 玉器冰凉的触感让景元微微一颤,如同开启了闸门一般,过往的洪流倒灌入脑海中,擅自将他的思维冲击得七零八落。 “你……” 忘记呼吸的喉咙只发出了细小的气音,便被丛郁堵住出口,湿滑的舌尖钻入干涩的口腔,划过敏感的上颚牙床,与理直气壮地扫了个来回,才恋恋不舍地挪开。 拉出的暧昧银丝断在半空中,景元不可置信地摸上嘴角,随即狠狠擦去那点羞耻的水痕。 “混账——!!” 他腰腹发力,一个翻身将人压在身下,石火梦身随心而动,萦绕着阵阵雷光的刀锋抵住身下之人的脖颈。 虽然仍有部分未能推测清楚,但能确定的是…… 暴怒的声音从牙缝中挤出来:“哈,真是一群见不得光的蠹虫,七百年前被打疼了,如今倒是学会用这些下作的手段了?” 寒光擦过身下之人的发丝,又稍稍退开半指宽的距离,被愤怒点燃的金眸中满是烈烈火光,连带着眼下那颗泪痣都显出灼人的热度。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俱是杀意:“少焉……”的走狗。 “你认出我了!” 丛郁惊喜不已,抬手搂住景元被皮革包裹住的腰,狂烈的欣悦之情在他脑海中炸开,顺着血管流向四肢百骸。 他们果然是双向奔赴! [互有保证]的限制分明才解除一半,景元就能准确叫出他的名字来!这不是两情相悦还能是什么?! 大幅度动作使得他的手臂擦过锐利的刀锋,划出一条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翻卷,露出底下鲜红的、还在跳动的肌肉,再也按捺不住的枝叶顺着伤口狂涌而出,转眼间将两人淹没在一片绿色的浪潮中。 “景元、景元、景元……” 无数藤蔓托起景元的手,控制着它握住剩下的镯体,细小的芽尖渗进手指与镯子的缝隙中,一寸一寸发力,直至湿润的玉石滑下手腕,与另一半拼合在一起。 无用之物得不到丛郁的半个眼神,他随手一扔,曾经珍重不已的对镯便被藤蔓拖进了更深处的黑暗中。 景元双眼紧闭,捂着额头缓解颅内的胀痛。 不是少焉派来的下属,而是少焉本人……情况比他预想中最糟糕的场面还要严重。 解封后回归原位的不只有错乱的记忆,铺天盖地的绿色包裹着他,无比深刻的场景,让他的身体也不受控制地回忆起当时的感受。 枝叶组成的逼仄空间内,任何一点反应都会被放大无数倍,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急的搏动全都变成了可以被感知到的信号 更何况丛郁正时刻关注着景元,无死角的视野里,景元身体的变化无比明显,从胸腔里涌出来的压抑喘息正无声地邀请着他。 丛郁屈膝,轻轻顶了上去,猝不及防的酥麻感直冲脑门,景元顿时发出一声闷哼:“该死……!” 他本就是富贵窝里长起来的世家小公子,在学宫里品行出众,参军后又很快凭功绩升至高位,自然也没有什么和下面的兵痞们学几句骂人粗话的机会,哪怕是气极了也就会骂那几个短句,落在丛郁耳朵里,跟调情也没什么区别了。 书上都说了,打是亲骂是爱,爱得不够用脚踹! ——景元也确实踹过他几回。 弓起的身躯在藤蔓的作用下被迫拉直,墨发青年依旧冰凉的躯体覆了上来,贪婪地从另一人身上汲取维持存活的暖意。 “看来你也很兴奋呢,”丛郁手指插入景元指缝间,抚平掌心被修剪整齐的指甲掐出的印痕,头埋在后者脖颈间,一下又一下地嗅着浮羊奶的甜香,“真为我们此刻一致的心情感到喜悦。” 从伤口出延伸而出、攀附着半边身子的枝叶让他已经失去了人的形体,扎根与血肉中的根系在脸上凸起一道道狰狞的图案,连混沌虚无的眼底都充斥着过量的生机。 景元抵御着违背他意志的生理反应,水雾后的眼眸捕捉到非人之物那张令他无比熟悉的面容。 丛郁、不,少焉自始至终分明都用着同一张脸,将所有人骗了过去,一定很得意吧?能蒙蔽天将的感知,奇物[互有保证]里面的[互],是均衡星神的神体吗? 他早该想到的,天才的藏品都不简单……呃! 颈侧突兀的疼痛打断了他的思绪,尖利的牙齿深入皮肉,带着铁锈味的新鲜血液被卷入同样猩红的口中。 丛郁舔着伤处,渗血的小孔在唾液的作用下迅速复原如初,“为什么不看着我,景元?” 景元心跳乱了一拍,上回少焉说完这话后的对自己做了什么的场景历历在目。 尽管这确实是一条行之有效的缓兵之计,但是要在太卜司清净地做这些腌臜事……还是太有点挑战七百岁老人家的心理接受能力了。 卜者们用来静心凝神的房间内,原本连高声说话都是一种亵渎,如今却变成了被藤蔓和枝叶填满、空气中的檀香都被浓稠花香代替的巢穴。 ——当务之急,是得先确认少焉身躯的具体情况。 他闭了闭眼,生生将快要吞没理智的欲火压了回去,嘲讽道:“阁下遵守契约的方式还真是别具一格。” 丛郁振振有词:“可我没骗你啊!” 是啊,确实说的都是实话,但没一个标点符号是可信的,带走繁育遗骸的丰饶令使离开了罗浮,却留下伪装后的混沌医师。 景元庆幸于自己的谨慎,没有在彻底查明丛郁身份无误前,贸然大规模推广魔阴身的治愈方式。 自灭者、岁阳宿主……要想同时获得这两个身份,最简单的办法莫过于直接[吃掉]他们,从内部取代两者的一切。 如果少焉愿意,完全可以用同样的方式,从从内部把他变成另一个人,这一点在梦中确认过,如今动弹不得的四肢同样是佐证。 步离人猎群伪装成狐人打入罗浮内部,意图解放呼雷,偏生揭开这场阴谋的是丛郁……线索逐渐在景元脑海中连出清晰的脉络。 ——少焉与幻胧的关系并非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 “那景元是否还得感谢先生的诚以待人?” 他这话说得艰难。 四周萦绕的甜腻花香明显不是什么好东西,不是麻痹就是催情,或许二者兼有?少焉无非是想看他丑态百出的模样罢了。 长久屏息导致肺部的氧气即将耗尽,景元被迫吸入了更多成分不明的气体,花香浓郁得醉人,藤蔓从身体本能的呛咳过程中钻进口中搅弄着,本就模糊的意识再度加重几分,连近在眼前的丛郁都变得不甚明朗。 但他仍未到山穷水尽的时候。 第38章 揭露过去的第一天 近在眼前的景元很美味,之后的补偿也很令人期待,而丛郁已经是成熟的大人了,所以他选择全都要。 “你不是想看我的记忆么,等这边结束了……就给你看。” 暧昧的氛围为景元整个人都渡上了一层薄红,殷红的眼尾几乎要和散开的发带一个颜色,糖丝一般的白发胡乱沾在被打湿的脖颈上,末端挂着细小的水珠。 他低低地喘着气,心中杀意愈发旺盛,面上却露出醉人的痴态,三分情动也被伪装成了七分,让人不自觉地想要看见更多。 暗哑的声音从红润的唇瓣中吐出:“……好啊。” 这就是少焉捕获猎物的步骤吗? 悄然接近,以情感放松猎物的警惕,最后玩腻了,才肯一口一口开始细细品尝。 食物的外包装被食客珍重地拆开,松松垮垮地垂在无处不在的藤蔓上。 丛郁扣在景元背后的双臂收紧,将最后一点缝隙也消弭在枝叶的涌动之间,比起尚未驯服多久的四肢,他还是更习惯本体的自由姿态。 粗糙枝叶下的腰胯被反复磨出些许红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滑腻腻的藤蔓绕过阻碍,一路留下亮晶晶的痕迹,一圈一圈缠上顶端,来回蠕动着。 修身的长裤让绷紧的肌肉线条一览无余,知情识趣的枝条钻入服帖的腿环间,将大腿处的软肉挤出一道道凹陷。 景元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晃动,白光炸开的一瞬间,他张口狠狠咬在丛郁单薄衣衫裹住的肩膀上,恨不得那块肉都咬下来,颤抖的声音从牙齿与血肉的缝隙间泄出。 混蛋……! 即使不是第一次感受,越堆越高的过量感官仍旧让他目眩,就连亵渎的污渍都差点染到腰间用以召唤神君的卷轴上。 景元脸上羞耻得火辣辣一片,被少焉弄成这般狼狈的模样,可比以身为饵图谋混沌医师要令他难堪多了。 心底不由得升起一个念头——少焉真的没有对他的身体做什么吗? 藤蔓一拥而上,将所有不该被外人看见的痕迹清理得干干净净,丛郁餍足地舔舔嘴唇,品尝着感知末端的余味。 他伸手帮助脱力的景元将衣饰穿戴整齐,抚平每一道皱褶的整个过程为他带来了难以言喻的感受,永不知足的空洞终于得到了一瞬间的填满。 “让符太卜久等了真是抱歉,她不会怪我们吧?” 景元手指已经碰上了卷轴,顿了一下,自然垂落下去,解放敕令在口中打了个转,又被他咽入喉中:“符卿大人大量,定是能理解的。” 静室离穷观阵不算太远,但也有一段距离,是丰饶令使对生命的感知力让他发现了符玄的位置吗? 虚无、均衡、丰饶……种种命途能量交织在一起,共同构成了构成他眼前的非人之物。 少焉行事恣意妄为,唯有对本体所在处谨慎至极,而如今又好似真心实意地想将记忆展露给他看,是那份记忆里有什么能让他背弃巡猎,转投丰饶的东西? 还是说这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只是想走个过场,等从穷观阵下来,就会直接将他从身体内部改造成预期中堕入魔阴的天将模样? 眼前这具分身固然容易摧毁,但那只是毫无意义的徒劳之举,除了泄愤以外无甚用处,少焉那连十方光映法界都无法定位的本体,才是最需要被斩杀的目标。 已经从酸软中恢复过来的景元,依旧有气无力地将手搭在丛郁的肩膀上,目光落在对方随呼吸上下滚动的喉结上,渐渐出了神。 真是有恃无恐啊,少焉。 占满整个房间的枝叶此刻正缓缓缩回伤口处,若非衣物上残留的破损痕迹,几乎完全看不出这里曾受过何等严重的伤势。 如此恐怖的恢复能力……难道仙舟联盟又要填进去千万条人命,才能换取一个封印的可能吗? 不,分明还有代价更小的对策。 丛郁并不知道心上人正在思索着如何除掉自己,在他眼里,景元只是在闭目养神——公务缠身的神策将军总是缺少足够的休息时间。 他操控着藤蔓,将房间里的摆设一件件恢复原状,随后一把横抱起脱力的景元,朝着不远处的阵心快步奔去。 景元态度变好了不少,是有心接受他了吗?他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丛郁心跳如擂鼓,又怕惊扰了闭眼的景元,便令藤蔓死死缠住那颗不争气的心脏,硬是将它从快要跳出喉咙的位置拽了回去,这才勉强压制住几乎要溢出来的欣喜。 臂弯间的腰肢纤细得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折断,他是不是得找机会给景元好好补补身体? 只浅浅来了一次开胃前菜,就变成这般受不住的模样,之后面对本体该如何是好?难道要他一直忍着吗? 丛郁可不愿意面对如此悲惨的未来,不由得在心底暗骂起了岚。 一定是巡猎令使身份的缘故,受过药师赐福的族群体质不该这么差,怎么想都是岚的错! 尖利的破空声突然响起—— 钺戟卷着风声呼啸而来,带着流星般势不可挡的磅礴气势,可那足以销金断石的锋芒却在柔嫩的盎然生机中失了锐意,最终坠落在地,发出一声徒然的脆响。 层层枝叶褪去后,露出神情无奈的丛郁。 虽说他明白,在知道自家养的水嫩小白菜被外人拱了的时候,景元的这些娘家人会对他升起敌意,态度自然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可现在景元还在他怀里,万一也被伤到了怎么办? 比着景元的身份,丛郁自动带入长辈的视角,看袭击者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挑剔——年纪轻轻的小狐狸就是沉不住气,要想和他友好切磋不是不行,但好歹看看场合嘛! 他还有正事要处理呢,能不能别添乱? 钺戟受到无形的牵引,振动着从地上弹起,划过一道银白色的冷冽弧线,返回主人手中,飞霄紧盯着被枝叶簇拥着的墨发青年,青色眼眸中一片冷凝。 现在还不到与景元约定的时间点,她是被符玄叫来的。 太卜司爆发浓烈得像是要将整个洞天都吞没的孽物气息,连身在此处的景元也没能提前压制住,如今的罗浮里,也只剩她有接手残局的能力了。 最年轻的天将握紧了手中的武器,无畏的心渐渐沉了下去,如拨云见雾般,她认出了那张本该属于混沌医师,现在却与另一人重合的面容。 少焉竟一直藏身于他们之中吗? 本以为丛郁说的那些只是维护景元的话,如今通通变了味道。 剥开所有伪装,露出底下最为真实而不堪的东西——是了,若他是丰饶令使,自然能看出她身上难以根治的顽疾。 故意揭露幻胧的阴谋,也只是想看仙舟联盟被他耍的团团转的模样吧?果然如景元所说的那般性格恶劣。 飞霄视线一转。 素来运筹帷幄的神策将军此刻正被自丛郁身体里长出来的藤蔓亲昵地环住腰身,像是找到了什么心爱的玩具一样紧紧缠绕着,让他整个人半靠在丛郁怀里,睫毛低垂,眼眸半阖。 她试探着叫了一声:“景元。” 丛郁微微侧身,将景元再往自己怀里拢了拢,“安静点,他需要休息。” “丛郁,”飞霄一字一顿,“或者说——我该怎么称呼你?丰饶令使少焉?还是别的什么?” 丛郁歪了歪头,藤蔓在他身后安静地舒展开来,像是无数只正在注视着猎物的眼睛一样的枝条,叶片穿插在血色的发带中,红绿相间,竟有几分诡异的昳丽。 “我个人更喜欢‘丛郁’这个名字,但若你倾向于叫我‘少焉’,我也不是不能接受。” 装模作样。 飞霄往前迈了一步,青色眼眸里寒意更甚,声音压得极低:“你对他做了什么?” 堂堂帝弓座下天将,却被一个丰饶令使抱在怀里,还睡得这么毫无防备,要么是吸入了过多的至今萦绕在空气中的迷香,要么就是……景元真的伤重到了失去意识的地步。 或者更遭。 丛郁低头看了一眼景元,嘴角弯了弯,“你应该问问他准备对我做什么才对。” 他腾出一只手,极轻极慢地拂开景元额前垂落的碎发,动作温柔得仿佛正处于某个宁静的午后,只是替枕边人理顺了被风吹乱的头发。 特意赶在演武仪典前,带了那么多人来帮忙维护治安,飞霄和景元的关系一定很好吧,既然如此,那他也选一个更亲近的称呼好了。 “别妨碍我,小狐狸。”丛郁对上飞霄的目光,“是你自己退开,还是我让你退开?” 钺戟在飞霄手中转了个弧度,刃尖斜指地面,每一寸肌肉紧绷到了极致,被冒犯的怒意写满全身。 小狐狸,何等轻佻的语气。 她纵横星海仅仅数十年,手下斩过的孽物堆起来能填满整个星系,自接任天将以来,敢如此和她说话的,都成了她的刀下亡魂。 丛郁似乎察觉到了她不满的情绪,语气真诚:“不喜欢这个称呼?我可以改的……” 钺戟猛地抬起,风压炸开,激起的碎石飞溅,却在即将碰到穷观阵前被尽数拦截。 遮天蔽日的藤蔓在丛郁身后骤然展开,叶片边缘泛着幽绿的光,柔软的枝条此刻如刀锋般锐利,将飞霄与他之间隔开了一道难以逾越的屏障。 他忽然叹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的长辈看晚辈胡闹的纵容:“你还是自己玩去吧。” 扭曲的空气向着一点,逐渐汇聚为猩红的球体,丛郁将它抛远:“就决定是你了,天击将军!” 第39章 揭露过去的第二天 丛郁越过被吸引着转移注意力的飞霄,生怕又有什么人跑出来拦他,步子都加快了几分。 难得景元主动想看自己的记忆,那就一定得让他看见才行! 离得最近的那座阵基隐隐有关闭的趋势,丛郁投去视线,藤蔓随之攒动着涌向粉发少女,制止了她接下来的动作,“虽然我们确实让你等太久了,但也没必要这样做吧?景元刚才还跟我说你不会生气的。” 景元那么聪明,肯定不会出错,那错的就只有别人了。 符玄额间法眼骤亮,调动的能量被某种庞然大物径直碾碎,连挣扎都来不及。 以命相博的反抗却都在位格上的绝对压制中沦为徒劳。 外部的束缚只是警告,真正让她感受到如芒在背危机感的,是体内呼之欲出的澎湃生机,是没有任何一个仙舟人能坦然接受的——魔阴身。 被她用秘法压制修复速度,用以承载法眼的伤口升起痛苦不堪的烧灼感,仿佛有人在最深处放了一把火,要将她的理智焚毁殆尽。 只是随手为之的攻击,她就成了这般模样,那身为少焉主要目标的景元,承受的伤痛又岂止是她的千百倍? 真是造化弄人,本是为丛郁精心准备的陷阱,如今却沦为了少焉掠食的狩猎场! “无耻鼠辈……要想祸乱仙舟,就先从本座的尸骨上踏过去!” 符玄手中结印,强撑着在少焉前方设下阻碍。 那道屏障薄得像一层将凝未凝的霜,在丛郁面前堪堪展开。 “小太卜,景元没有教过你,话不可以乱说吗?”他迈步的动作平添几分迟疑—— 谁要祸乱仙舟了? 他明明一直都在做好人好事啊?就连现在,他都只是贴心地为了让景元能多一时半会的休息时间,才让景元睡过去的。 之后要阅览的记忆足有数百年之久,即使只挑选他认为的重要部分,也是一段会消耗许多心神的活动。 景元身子本来就虚,作为一个合格的恋人预备役,他当然得多加关注才行。 符玄的身体晃了晃,强撑着不肯倒下,嘴唇被咬得太紧,已经渗出了一丝血迹。 她完全理解了! 少焉执意要带景元上穷观阵,定是为了从罗浮天将的记忆里获悉几大仙舟的兵力部署状况,以及最重要的虚陵具体位置,好为以后逐个击破做准备! 近在眼前的罗浮、休养生息的方壶,都是最容易下手的目标,还有曜青……飞霄将军被拟造的胎动之月诱发了月狂,不知何时才能脱身。 ——联盟高层战力竟已折损近半! 她不由得庆幸烛渊将军没有贸然前来,少焉对长生种具有天然的掌控力,带给她的绝望感不亚于三十年前,帝弓司命朝方壶沦陷区降下的那道光矢。 这已经不是令使级别的实力了。 符玄看着少焉从她的阻拦中穿过,步伐从容,甚至连看都没有多看她一眼,仿佛拦在这里的不是六御之一的太卜,而只是一块会说话的石头一般。 可恶……! 乌鸦嘴说中了的丛郁张开感知,确认周围再无第五个人,顿时松了口气。 恋人的人缘太好,对他来说也是一种甜蜜的负担啊。 丛郁低下头,嘴唇贴在景元棉花糖一般蓬松柔软的发顶,墨色的发丝自肩头垂落,与雪一般的白色缓缓交融成混沌的图形。 快要填满半个洞天的藤蔓在穷观阵下无声展开,将两人裹进与世隔绝的茧中。 曾遥不可及的太阳,竟真的主动投入他怀中了- 寰宇浩瀚,并非每个星系都拥有发光发热的恒星,但总有星神施加伟力,造就违背常理的奇观。 [谒寿净土]便是这样一处胜景。 遮天蔽日的巨树扎根在一望无际的肥沃土壤中,在天空中展开成一片连光都照不进来的穹顶,除去这两者外,目之所及处,只剩下七零八落,却仍能看出其中步离人风格的装设。 景元谨慎地行走在少焉的记忆间。 联盟谋划数百载,派出的最成功的卧底也只能潜入外围猎群的驻扎地,由此说来,他倒是第一个踏入谒寿净土内部的仙舟人了。 越往中心走,生机就越发充沛,脚下的土地中,凡泥与息壤的比例逐渐拉开,近侧的树冠下,已是纯度极高的息壤。 景元停下脚步,仰望不远处,几乎占据他整个视野的粗壮树干,他在无知无觉中陷入昏迷,再睁眼时,便撞进一片绿色的汪洋中。 穷观阵由少焉开启,掌控权自然也在他手上,让自己被困在这里,想必目的是—— 叶片沙沙作响,滞涩的字节一个一个跳出,组成完整的语句,“再多讲些,饶你不死。” 那声音来得突兀,每一个字都带着草木纤维被撕裂的粗粝,仿佛只是什么东西在模仿着[说话]这件事。 丛郁……少焉从来不像这样,他的声音欢快跳脱,一贯带着如同将世界当做游戏场的荒诞感。 “是、是!您还是想听仙舟的事吗?或者我给你讲讲公司?” 景元朝声源处望去。 被藤蔓高高吊起的步离人连声应道,说出口的竟然是狐人的语言,他们向来不喜被视作奴隶的狐人的一切,在他们的文化里,狐人是与低贱划等号的。 再靠近些,景元找到了答案。 地上红得扎眼的新鲜血肉中,是那个步离人被剜出的联觉信标。 力道加重的藤蔓代替少焉做出了回答,步离人连忙求饶,“少焉大人恕罪!我、我这就开始讲,几百年前留名罗浮仙舟的传奇,云上五骁……” 颤抖的声音之间似夹满沙砾般断断续续响起,又被带着寒意的水汽模糊。 湿冷的双臂环上景元脖颈,“看啊,只要是关于你的故事,我再听多少遍都不会腻。” 原来选中罗浮,是少焉有意为之,那等待的数百年时间,他又在做什么? 景元眼眸微敛,“多谢阁下厚爱。” “为何如此生分?你我之间,不需要那些虚与委蛇。” 丛郁不接受这么客气的称呼,既然他喜欢景元,景元也喜欢他,那恋人之间自然该更亲密些才是。 他蹭了蹭景元的脖子,撒娇道:“你直接叫我名字嘛,丛郁、少焉,都随你喜欢。” 景元没有立刻回答,身后的寒凉的水汽透过衣料渗进皮肤,丛郁发丝柔软,动作亲昵得像一只讨要抚摸的大猫。 环在自己身前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似是修剪过,末端带着破碎的金色,此刻正安静地交叠在他胸口,姿态乖巧得不像话。 可他知道,在这与常人无异的皮肤下,藏着何等恐怖的力量。 “丛郁。” 从称呼的排列顺序,就可以判断出他到底更喜欢哪一个。先前那么多屈辱都受下来了,也不差这一次。 “少焉。”他又叫了一声。 “你都叫一遍,”丛郁声音有些哑,“是想听哪个更好听吗?” 总归以景元清朗的声线,无论说什么都是好听的。 景元指尖轻轻点着小臂,“丛郁一片诚心,景元自然是选择你更喜欢的那一个称呼了。” 他懂自己诶! 丛郁在他肩窝里闷闷笑了一声,语气愉悦:“我的记忆里有趣的地方不多,你想先看哪一部分?” 景元在心底冷笑,都将最危险的场景摆在他面前了,还要故作姿态地征求他的意见? 他温声道:“你想先给我看什么呢?” 丛郁在方方面面都与倏忽相似,每一条根系如同按照提前规定好的框架生长着,生灵天性自由,他不喜“少焉”这个类比倏忽的称呼也是情理之中。 而做出这一切的丰饶之主,又是为了什么? 景元按下纷杂的思绪,不出意料的话,他很快就会知道了,但愿在那之后,他还是他。 之所以称呼少焉的住处为[谒寿净土],就是因为在这里能轻易地拜谒丰饶星神——前提是在狼群的锁定下存活,以及取得此地主人的同意,否则在祂的荣光下跪拜,也会在祂的恩赐下死去。 公司背地里与猎群做生意的舰队曾拍下了药师亲临的影像,还掩耳盗铃地放在暗网上售卖,生怕有哪个星系不知道他们的神通广大。 仅是记录在案的药师亲临次数便有足足十余次,没被探查到的只会更多。 如此频繁的巡幸……会是少焉强大实力的来源吗? 长久的沉默后,丛郁手指落在不该落的地方,“在那之前,我想让你变得更加……健康一些。” 景元一怔。 戏台才搭建好,他就迫不及待想要直奔这出戏的结尾了?这不符合他对少焉的推断……等等,似乎也算合理。 方才他是展露出了受不住折腾的模样,但对生命有超乎寻常掌控力的少焉不可能看不出来真实情况,所以……现在是在警告他,以后会在他身上用那些更令人发指的手段吗? 这与性……爱无关,单纯只是想对他施加折磨,好亲眼见证一位天将的痛苦与挣扎。 之前的场合里,少焉除了产生因施虐而兴奋激动的情绪外,他没有从贴近的身躯中感受到更多的反应。 尽管是个擅长用恶毒技俩的人,少焉也确实如他自称的那般[诚实守信]。 哪怕自己主动叫破他伪装出的爱慕时,少焉口中也从未对自己吐露“喜欢”、“爱”之类的情话,而是多次表现出了露骨而直白的——食欲。 丛郁摁在景元丹腑上的手指加重了几分力道,内心实在纠结不已。 既想让景元别分神,专心地看着他,又想要景元别有其他动作,就让怀中的暖意能一直这般持续下去。 唉……真是幸福的烦恼啊! 第40章 揭露过去的第三天 景元捉住身前的手,少焉平滑的指甲在他的摩挲下逐渐显露出最原始的锋利形状。 他将指腹摁了下去,尖端陷入皮肉中,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没说答不答应,只是反问道:“你对我的身体不满意吗?” 身后传来预料之中的吞咽声。 岂止满意,简直是满意得不得了! 丛郁收回手,景元真是不知道爱惜自己,待会儿戳流血就不好了,“不是这方面的问题……既然你不愿意,那便就此作罢。” 景元挑眉。 如此轻易地放过了这一茬,后面又有什么在等着他? 察觉到自己的手被牵起,他顺着交叠处向上,少焉言笑晏晏:“我带你参观一下这里?虽然我觉得没什么好看的,但怎么说也算是一处吸引人的风景名胜。” 吸引人的可不是风景,而是此地浓郁得快要成形滴落的生机。 景元无所谓地点了点头。 多记录一些情报总是好的,哪怕他之后真的被迫堕入魔阴,有幸被十王审问时,或许还能在刑罚之下吐出些对仙舟联盟有用的消息。 谒寿净土上蔓延着无边绿意,仔细看去,却能发现这些枝叶通通属于中心的巨树,除此之外,本该在荫蔽下的生长的杂草连影子都看不见,所有的养分都被少焉一人独占。 寿瘟祸祖的无私盲目且轻率,祂的令使却一个比一个利己,用接近神明的权能去猎取、去掠夺,恨不得将整个寰宇的生机吞吃下去,倏忽是这样,少焉也是这样。 “你似乎很喜欢步离人的风格?” 景元微微侧身,眼底流露些轻视来,仍高情商地没有将贬低的话说出口。 丛郁看出其中含义,竭力为自己辩解到:“才没有,那些只是他们扔过来的垃圾,我没来得及埋掉而已!” 他喜欢的是细腻精致的风格好不好! 步离人隔三差五就乱丢一堆东西,要不是他走不开,早就把这些烦人的邻居感到十万光年外去了! 当然,无论景元怎么样他都喜欢。 要是景元愿意穿步离人那样慷慨的衣服——衣衫半解,露出劲瘦的腰部,狼群偏爱的粗犷重环会锁住纤细的手腕,时间久了,说不定还会在白皙皮肤上勒出红痕来…… 景元心下了然。 看来少焉没有招揽步离人为他冲锋陷阵的打算,否则不会将狼群精心献上的祭品弃置掩埋,也是,他一人成军足矣,何须再多理会这些要与他分享战利品的鬣狗。 或许他没有将步离人赶走,也有将他们当做储备粮的意思? 在永恒不变的净土中,时间仿佛也失去了意义,景元在心里计算着距离,走了一万多步,都还没有绕过树干的一半。 头顶的树叶无风自动,发出蛇类吐信一般的嘶鸣声。 丛郁脚步一顿,用空着的那只手指向前方,“看,那就是我的[心脏]。” 仙舟天人的本源在丹腑处,他已经见过许多次了,自然该礼尚往来,让景元也见见他的才是。 垂落的枝条缓缓分开,露出树干深处脉搏般跳动的荧绿光源,每一次搏动,都让附近的脉络闪过微光,一张一翕间,仿佛整棵树都在规律地呼吸。 景元视线定住,少焉仗着身处回忆,便如此堂而皇之地向他展现弱点吗? ——森林的活心脏,不死瘟疫的又一处祸迹。 任景元心中惊涛骇浪,交握的指节也毫无变化,倒是丛郁渐渐收紧手指,猩红的双眼如同被露水擦过一般愈发闪亮。 血液在动脉中加快流淌的声音是如此的悦耳动听。 看来景元很喜欢他本源的样子,都看得移不开眼了,尽管表情没什么变动,但生理反应是掩盖不住的。 难道是在害羞吗?好可爱好喜欢……!!! 丛郁拉着景元走得更近了一点,喜欢就大大方方地看嘛! 近在咫尺的绿意散发着危险的生机,它并不柔和,反而充满了侵略的气息,一如由此化形的少焉。 景元拒绝的话涌上舌尖,却被突兀响起的空灵声音打断。 恍惚间,扎根于骨骼中的枝叶蠕动着突破血肉,关节违背生物规律地肆意舒张,伴随着骨骼折断的炸响,万物的繁茂不再受控,无数藤蔓疯狂蔓延,将要刺破星辰,整个寰宇的诉求归于一处…… ——生长生长生长!!! 万千只眼睛同时注视着祂亲手栽下的嘉木,悲悯而垂怜,药师如做了千百次一般熟练地剜下掌心朱果,赐予祂最宠爱的孩子。 朱果落地,转瞬间被土壤承载,化作供给巨树的养分,枝叶向上延伸,似是在讨要更多的赐福。 “汝之渴求仍未得到满足?”从不保留的药师轻轻笑了,笑意里带着无边的纵容。 祂仿佛在看不懂事的幼童,尖利的金色指甲轻轻拂过树冠,为嫩绿的新芽再次渡上一层神血,鎏金色的光辉浸透了整片星空。 缠绕在硕大鹿角上的系带垂落,亲昵地安抚着每一根枝条,“诸行无常,是生灭法。吾之稚子啊,愿汝不受后有,离苦得乐。” 金色长发如鹊翎般在虚空中飘散又聚拢,鹿角的影子在地面拖得很长,末端恰好将观看这一幕的景元笼罩在内,曾投下视线的万千眼瞳一只一只转向别处。 ——药师离开了。 僵硬的身躯获得准许,骤然跪倒在地,景元挣脱丛郁的手,捂上疯狂跳动的心脏,大口呼吸使得胸膛剧烈起伏,额角的汗水顺着精致的下颌线一颗一颗滴落,在土壤上溅出深色的水痕。 药师方才最后那一眼——竟是在看他?! 仙舟联盟的死敌,那位赐下无尽诅咒的寿瘟祸祖,视线越过时间于空间,落在了此时此地的帝弓天将身上! 从口鼻中涌进去的空气烧得景元喉咙发紧,连吞咽都觉得困难,他死死咬着牙,稳住发颤的肢体。 他早就明白可能会遇上丰饶星神,不然少焉没必要特意将回忆的第一站选在这里,但做了许久的心理预案还是不够多。 景元并非没有直面过星神的威势,在接任天将的三道仪式里,帝弓司命曾降下九道裹挟着天雷的光矢,从身边擦过的每一箭都差点将他化为乌有。 可寿瘟祸祖投来的注视,却只让他觉得毛骨悚然、几欲作呕!铁锈味从喉口蔓延到舌尖,即使眼前模糊不清,他也能感觉到少焉那副看好戏的幸灾乐祸神情。 景元强行压下胃部的痉挛,狠狠擦掉唇边溢出的涎水,少焉不是想看自己的虚弱吗?那就展现给他看! 他勾起一个苍白的笑容:“让你见笑了。” 丛郁手里升起一团绿芒,犹豫再三后又将其散去,手掌托在景元臂弯给他借力:“祂只是对你有些好奇。” 药师每次来时,都像是被设定好程序的机械一般,只会凭着代码运行,唯独这一次,祂朝空无一物的方向看了一眼,并向他传递了名为“欣慰”的情绪。 他曾经不懂,但在被穷观阵解析记忆的时候,他立刻明白了。 ——祂是来看自己恋人的! 虽然丛郁很不想承认,但药师对他来说,确实是如再造父母一样的存在,那以世俗道理来讲,当家长的想要见见自家孩子的恋爱对象,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嘛。 景元迟早要过这一关的,他当然也一样。 不过景元的亲生父母都已经去世,唯一可以称得上师长的便只有身在幽囚狱的镜流,之前好像有听说未来她将会被转移到玉阙或者虚陵去受审? 那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他得赶紧找个机会和景元一起见见镜流,告诉她这个天大的好消息才是。 高高在上的星神怎会对一个凡人感到好奇?在祂眼里,自己大概只能算是大只一点的蝼蚁吧。 景元顺势坐在地上,掌心抓着一把泥土,其中蕴含着不折不扣的生机。 启用穷观阵是卜者的工作,他没怎么参与过,可也知道,在记忆构成的场景中,一切都只是过往的影子,如镜花水月般飘渺。 少焉往里面填了东西? 若真如此,符卿可要伤心了。 大衍穷观阵是符玄由她从遍智天君处获取的馈赠,辅以玉阙卜者所学,耗费她无数心血才组建而成的利器。 从侧面看来,这也说明了目前的情况还不算太坏。 巡猎的力量能洞穿时间与因果,要是真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敢想敢做的符玄只怕是会立刻上报元帅,再度选择奏请帝弓司命降下光矢,清剿孽物。 自加入云骑的那一天起,景元就有了舍生忘死的觉悟,如今后继有人,那他自然更敢放手一搏了。 “景元都当了七百年的将军了,还有什么可供人好奇的地方呢?”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这位置坐得有多扎眼,那些明里暗里的敌人只怕都把他从上到下都分析个遍了。连他几时入睡、几时醒来、爱喝什么茶、习惯用哪只手拿筷子都摸得一清二楚,即使如此,使出的那些针对他的阴谋也拙劣得令人发笑。 “有很多哦。” 丛郁在景元面前蹲下,一点一点将景元染上污泥的手指清理干净,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他发自内心地说:“就像我,对你由内而外全部的一切,都很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由内而外? 景元不由得失笑。 那双猩红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抬起来了,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里面映着他的影子,也映着那颗跳动的心脏投下的荧绿光芒。 意图以身体被撕裂的痛苦令他屈服吗? 真是痴心妄想! 40-50 第41章 揭露过去的第四天 景元没有错过少焉手上浮现又很快消失的生机。 是在试探他的意志是否软化,开始盲目地追逐长生?在少焉的认知中,任何见过丰饶之主的生灵都该是这般模样吗? 狼卒狂喜的声音传来:“长生主!万物都会感恩您的慈悲!” 他疯狂地叩拜着,被藤蔓勒断的脊骨愈合如初,额头一下一下地磕在息壤上,不断叩出血痕,又在转眼间恢复。 不耐烦的藤蔓直接将他丢了出去,在星空中化为一粒渺小的尘埃。 他会活着回到猎群之中。 景元收回视线。 从未使自身赐福获得扬升的仙舟人都能在宇宙空间中存活一段时间,而步离人以星空为牧场,不停掠夺赐福,并且这个步离人就在眼前,再度承接了药师的神迹。 说不定此次潜入仙舟的任务,也会有他的一份。 景元无法确定如今观看的究竟是少焉在哪一个琥珀纪的记忆。 罗浮上曾攀揽穹窿的建木,也不过是药师指尖轻捻的一缕麦穗,而少焉经年累月吸收的,竟是生长于祂神躯中的朱果,还仍嫌不够。 标榜自身无私利他的药师,也在为神战做准备了吗? 身下的泥土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萦绕鼻尖久久不散的湿意。 下雨了。 却是一场猩红的血雨。 在光线下泛着诡异光泽的雨滴宛如一颗一颗摔在地上、流淌着汁液的朱果,泛着死寂的艳丽之色。 丛郁拉住景元的手,让无形的屏障也能覆盖住景元的身体,这场雨脏得很,可不好让毛发柔顺、打扮精致的大白猫沾到。 “原谅我自作主张吧,我猜你可能也会想看这一段。” 明明他们都是见过家长,得到认可的关系了,景元还是那么矜持,不肯轻易对他敞露心扉。 不过没关系。 书上说了,拧巴的人需要一个赶不走的爱人。不管景元怎么对他,他始终都会死死缠在景元身边的! “造翼者的残部曾经过这里,一路追杀他们而来的,还有你的旧友。” 景元踏过浸泡了残肢断臂的血水中,却好似踩在澄澈的镜面上,万千污浊无法沾染他半分,鞋底下的落点泛起阵阵涟漪,让他的倒映在水中的影子也蒙上一层流动着的晦暗红晕。 如此说来,这便是少焉与星核猎手搭上关系的开端了? 带着烧焦痕迹的战场一片狼藉,唯一的活人却如同行尸走肉般头颅低垂地半跪在地,若非胸膛尚有起伏,几乎会将他和尸体混淆。 代表着生机的深色长发凌乱地搭在肩上,猩红的耳饰垂落其间,仿佛一道被刻在皮肤上,怎么也抹不掉的枯朽伤痕。 景元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那是,曾名为应星之人- 刃视野中仅存一片模糊的水汽,口中不断泛起猩甜,四肢绵软无力,连雨水的重量对此时的他来说都是一种负担。 又一次……没能死去吗? 既然如此,他就该回去了,回到同伴们身边去。卡芙卡包容了他的任性,他也不应该再带来更多的麻烦了。 最后一颗牛毛般扎人的雨线砸落,他的身躯骤然倒下,却没有磕在冷硬的地上,而是落入一个充满了馥郁香气的怀抱中。 来人眯起仿佛盛满血水的双眼打量着他,好似看见了什么极为喜爱的食物般的视线从他身上缓缓扫过,最后勾起一个生硬且诡谲的笑容:“你好,应星。” 心存死志之人瞬间被这个名字刺激得挣扎起来,从深渊里强行拽出生机,下意识举起曾无数次刺穿他身体的支离剑。 剑光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没有迟疑地直取咽喉,在即将破开血肉前,被一只指节分明的手抓住。 那人歪了歪头,似是疑惑极了,一字一顿地开口:“这是你家乡打招呼的礼节?是否需要我也这样对你?” 香气浓烈得近乎张扬,像是有意要将这片战场上所有的血腥味都压下去,却反而让那些扭曲的铁锈味变得更加鲜明。 本该在杀戮与生死之间发泄完了的嗔怨再度浮上心头,刃捂住下半张脸,颤抖的笑意从喉口泄出:“哈……哈、哈哈!” [记住死亡的感觉,带给他们。] 眼底的血色更加混浊,他抽回剑刃,在掌心转了一圈,再次发起攻击。 过去的影子被参天的藤蔓包裹,血雨渐渐停息。 丛郁把玩着景元的手指,感叹道:“真怀念啊,我们这在梦中相会时,你也是这样,想用武器穿透我的胸膛。” 景元眼睫微颤。 记忆里的少焉没有躲,而是任凭武器对他造成伤口,结果就是拉远距离的现在,他能够清晰地看见整颗星球都被攒动的枝叶缠绕住,吸取生机,染上死寂的苍白。 若是在幽囚狱前,他没有拦下镜流那道饱含杀意的剑招…… 少焉真的很喜欢威胁自己,一边做出一副淡然的表象,一边不停地刺激自己敏感的神经,看见他一惊一乍的模样很好玩是吗? 他不可能不垂涎刃体内蠢蠢欲动的倏忽血肉,星核猎手究竟向他许诺了什么,才能换来如今四肢健全、意志自由的故人。 景元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在鎏金色的眼眸中投下一片云翳,“比起停滞在过去,未知的未来才是更值得关注的事,对吧?” 所以,别再浪费时间,拉长这场久远的处刑了。 丛郁眼眶发热,感动得都要哭出来了,他重重回握景元的手,“我也是!我们一定会拥有崭新的未来!” 景元热情起来真是让人招架不住,他本来就忍得很辛苦了好不好!虽然之前就考验过他会不会过日子,但这还是第一次真正说出未来里的安排有他! 如果这是一场梦境,神明啊,还请不要让他从梦中醒来。 和星核猎手做的交易简直是丛郁短暂人生中最划算的一笔,都有些怀念艾利欧暖呼呼的毛发了。 他在景元手背轻轻吻了一下,用最深情的眼神看着他,努力压制的鼻音还是带出来了些许:“那,我们继续?” 挥之不去的凉意如蝮蛇一般攀上景元的脊背,明明是截然不同的绯红眼眸,他却仍回想起被药师直视时的惊心动魄。 割地求和终究只是缓兵之计,少焉怎么可能放过近在咫尺的血食,等星核猎手失去用处时,他定然要将一切尽数讨回。 星核猎手的首脑不会意识不到这一点,所以……解决方案还在后边? 景元抬眼望去,对上一双浅蓝色的竖瞳,心下一怔。 那位命运的奴隶——看见他了。 通体漆黑的猫咪视线似乎只是随意停顿一瞬,很快喵喵叫着,催促代步工具加快速度。 从借由银狼的以太编辑来到这里的卡芙卡也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既然空无一物,那就是……他在看未来的什么东西? “好好,我知道了,”她挠着毫无威严的老大的下巴,步子依旧不紧不慢,“你不是说过,阿刃不会出事吗?那就让他多睡会儿吧。” 受损的身躯可以一瞬间复原,可被无数次往返于生死之间折磨得千疮百孔的心,却只有等待时间将其抹平。 紫发丽人并指,敲了敲横隔在身前的一簇枝叶,仿佛只是拜访邻居一般自然地打着招呼,“你好,我来接我的同伴回家,麻烦开个门吧?” 包得严严实实的茧露出足够一人踏步的通道,“你也好,请进……我是不是得准备一些果盘、或者茶水?” 耳麦里传出银狼的关心,卡芙卡抱着艾利欧,姿态随意地走了进去,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过于紧张的孩子,“不劳烦了,我们不会待太久。” 尽管她除了特定的人选外,感受不到恐惧的存在,可也不想给自己换个浑身插满叶子的新模样。 那样阿刃会应激的。 她拒绝摄入任何由少焉提供的食物,丰饶的好意太过混沌,并不适用于每一个人,尤其是她的同伴。 卡芙卡视线越过少焉,落在茧的深处。 深色的长发散落一地,胸膛平稳地起伏着,刃睡着了,或者说,他终于得到了一瞬平静的安宁。 几根细枝若有若无地搭在他的腕间,卡芙卡轻轻呼出一口气,“多谢你照顾我家阿刃。” 一丛绿意降下,缓缓凝聚成人形,少焉戳着刃气血充盈的脸颊,“刃?这是他现在使用的名字?” 他茫然转头,清澈的眼底写满了“原来人还可以有好几个名字”的震惊。 黑猫跳下卡芙卡的臂弯,用圆润的爪子扒拉开缠在刃身上的脉络,“你好,少焉。” “你好,猫。” “我是艾利欧。” “哦……你好,艾利欧。” 少焉抱着自己的膝盖,伸出指尖,试探着触碰黑猫泛着光泽的毛发,眼睛越来越亮。 暖和的温度,就像被太阳晒过的棉花。 用互相问好打开人际交往的第一步后,他们就是认识的人了,由此可以发展出几个不同的方向,大致分为亲人、友人、爱人三部分。 他没有其他的亲人,爱人的人选也早已确定,所以…… 少焉庄重地伸出手,“艾利欧,你愿意成为我的朋友吗?” 艾利欧猫脸严肃,将黑沉沉的肉垫放在摊开的掌心中,郑重到像是在说什么誓词:“我愿意。” 少焉又转向卡芙卡,伸出另一只手,“你……” “我是卡芙卡。”卡芙卡适时报上自己的姓名,同时短暂地握上那只苍白得不似活人的手,“我也愿意做你的朋友。” 走完过家家的流程,她们此行的目标终于问出写在剧本开端的话语:“朋友们,找我有什么事?” 第42章 揭露过去的第五天 “来与你做一笔交易,用你渴求之物,换取我所需的■■……” 音节伴随着叶片上的幽光一盏一盏熄灭,就连空气都为这份僭越的邀请扭曲了一瞬。 卡芙卡阖上眼。 数息后,黑猫的尾尖拂过她的小腿,触感温凉,如同夜露滑落叶脉,她点了点耳麦,“宝,可以解除屏蔽了。” “嘁,烂作才多解谜!”银狼哼唧了两声,敲击键盘的声音不停从麦里传出来,明显正打得火热,“回来的时候再cue我接你们。” 卡芙卡没有应答,只是微微扬起唇角。 艾利欧所涉足的更高领域,还不是如今的她们能够轻易踏足的棋局,但那又如何?她们终将追上他的脚步。 即使身在他人的巢穴,藤蔓垂落如帘幕,根须盘踞如王座,卡芙卡依旧从容地占据了主导地位,“如何?阁下要接受星核猎手提出的方案吗?” 少焉毫无波动的血色眼眸微微转动,落在姿态安详的刃身上,端详了许久,慢吞吞地开口:“我打算先给自己换个名字。” 卡芙卡把玩发梢的手顿住,眼底掠过一丝了然,这就是艾利欧让她尽量减少称呼“少焉”频率的原因吗? 她将笑意重新铺展,“我想,这和我们一致的目标并不冲突。” “你说得对,那我答应就是了。”少焉很轻易地被说服,语调里甚至带着几分天真的认同,“所以……” 他脖颈折出一个不自然的弧度:“你们带给我的东西在哪,朋友?” 一瞬间,氛围安静到极致。 就连窸窸窣窣蠕动的藤蔓都停下了一切动作,可那并不代表着它们陷入了休眠,而是将猎物一击毙命前的蛰伏。 但凡得不到想要的回答,两人一猫便会被当场绞杀,化作树根养分里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嗯……那阿刃的养分应该还挺多的才对。 卡芙卡镇定自若,甚至还有闲心开一开同伴的玩笑,艾利欧不会轻易放弃辛苦搜罗来的帮手,也不会放弃与少焉的交易。 看来,即使那位令使阁下捏造了人的形体,模仿着人的礼节,也终究无法掩藏皮肉下空洞的内里啊。 在艾利欧口中那个最好的未来里,这份空洞竟会被填满。 即使是出身于因星核污染而天生缺失恐惧的新巴比伦、为了使自身获得完满才踏入终末命途的卡芙卡,也不由得升起了几分好奇。 补全她内心空缺的是那个小家伙,而少焉所求——又该是何物呢? “喵。” 黑猫从浓密的毛发中叼出一双异色的对镯,朝着少焉的方向用同样漆黑的鼻子拱了拱。 少焉没有第一时间去拿,而是打量着艾利欧,突然伸手,捏上黑猫粉嫩的耳廓内侧,“还是白色的猫好看一些。” 艾利欧任他摸了一会儿,才跳回卡芙卡怀里,随意动手动脚的习惯很好,务必继续保持下去,“你尽可以去找你喜欢的白猫。” “我会的,但不是现在。” 少焉收回手,指尖残留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温度,露出不知道是从哪里学来的温和笑容,“你们真是我的好朋友。” 他没有戴上那件奇物,只让藤蔓将它拖进深处,又是几簇枝叶编织成藤床,托起安睡之人,像是艾利欧那样安静地摆放在双方中间。 卡芙卡掩面而笑。 这般姿态,可真像是阿刃被绑架后,绑匪通知人来交赎金了,幸好自家老大神通广大,还真能把人再完完整整地带回来。 “我的第一位朋友告诉我,美酒需要时间来酿造,才能让躁动的烈性沉淀为醇厚的回甘,”虽然少焉不觉得放了几百年的古海佳酿有多香甜,但是朋友说的很有道理的样子,“要想达成此生理想,我还需要更多准备。” 卡芙卡吹了个口哨,眼底的笑意如涟漪般荡开,那可真是个有趣的朋友,“祝你早日得偿所愿。” 少焉颔首:“谢谢。” 否极泰来,他最近交到的朋友都是好人呢。 谈完交易后,几人一时间相对无言,沉默并不让人难堪,它只倒映着各自的心事。 卡芙卡放缓了呼吸,仔细倾听着生命的旋律,或许她的小提琴曲库可以更新了。 少焉目光仍落回刃身上,似是不舍,“他好像也想成为我的友人。”都主动用家乡的礼节打招呼了,好热情。 不,刃不想。 “好事多磨嘛,若有缘,星核猎手自当与阁下再会,到那个时候,再谈交朋友也不迟。” 卡芙卡隐去那个略显敏感的名字,递出一部手机,“见面礼。” 说完剧本上的最后一句台词,身后的通道也适时展开,她扶起无知无觉的刃,艾利欧从她怀里跳下来,尾巴高高翘起,步伐从容得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走到通道入口时,它停下脚步,回过头,那双浅蓝色的竖瞳再次看向景元的方向,这一次,它停留了更久,久到景元几乎觉得它要开口对自己说话了。 但它没有。 黑猫只是甩了甩尾巴,转过身,消失在通道外的光芒中。 看破命运之人,却自称命运的奴隶……罗浮也该发一份艾利欧的通缉令了。 戏幕定格在这一刻,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时间的暂停键,连风都不再流动。 两人身下的藤蔓纠缠成座椅的轮廓,弧度恰好贴合腰背,仿佛为他们量身定做,面前升起的圆桌上放满了点心与茶水,边缘还缀着几片嫩绿的叶子,像是匠人刻意留下的落款。 丛郁以手背托腮,将一侧的脸颊挤得变了形。了,修长的指节在那片柔软的皮肤上撑出一块肉感十足的区域,把他的笑容拉扯成了略显滑稽的弧度。 “之后的刃也拒绝了我的治疗,真遗憾。” 星海广袤无垠,在孤寂的盆栽理待着时,他唯二能感知到的存在便是药师和……三等分的倏忽。 ——前辈真是劳模来的,一个人当三个人使。 其中两份图钉在星图上的位置固定不变,只有最后的这个天天在银河里到处跑,他难免生出几分好奇,追过来后见到的却是老熟人。 他乡遇故知,真是树生一大幸事啊! 尽管将稚嫩的过去暴露在景元眼前让人有些不太好意思,他当时才初具人形,四肢都还使唤不利索呢。 还好景元是接纳型恋人。 对他的本体都能用一种欣赏艺术品的目光去注视,手指触碰到人形躯体上的温热皮肤时,也会激动得微微颤抖。 景元对他实在太好。 好到他的心意都显得吝啬起来了,像是拿一颗露珠去还一片海,拿一朵花去还整个春天。 得想办法让景元感受到他赤诚的真心才行。 思虑再三后,丛郁还是选择了他最擅长的方面下手,那是他为数不多能够确信自己不会搞砸的事情,“你有想让我治疗的人吗?说出来,我都会答应你的。” 少焉眼底满是粘稠的恶意。 如同沉甸甸地堆积在瞳仁深处的一汪被污染的泉眼,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翻涌着足以腐蚀一切的暗流。 他指代的人选近乎明示。 那位尚在幽囚狱底的前代剑首,同时也是自己恩师的——镜流。 茶水的热气袅袅升腾,点心上的酥皮脆亮,色彩鲜亮的温馨藤桌此刻却成了布满荆棘的审判席,每一道纹路都刻下罪恶的痕迹。 坐在对面的那个人面带微笑,语气温和,递过来的却是一把双刃的刀,不将他割得鲜血淋漓誓不罢休。 是主动舍弃一人,还是眼睁睁地看着整座罗浮堕入不死瘟疫的地狱中……天平的两端对景元来说都可谓是剜心之痛,偏生坐在他面前的是一个难以斩杀的混蛋! 景元肌肉绷紧一瞬,又很快放松,指尖没有陷进掌心里,而是自然弯曲,他知道少焉不会允许他自伤的行为。 那并非仁慈,而是出于无可比拟的狂妄宣告——猎物只能由猎手来宰割。 现在不适合激怒少焉,星核猎手已经向他展示了正确的应对方式。 怪物强行将自己塞进人类的躯壳里,便以为自己也是人了,笨拙而可笑地模仿着人类的礼节,试图融入其中,却仍旧透露着处处违和。 少焉给自身设限的同时,也给他留下了可乘之机,不是想掩盖自己的非人吗?那就来吧,遵守人的规则,拥有人的弱点。 人是群居动物,所以他们需要归属,需要某种确认自己不是独自站在虚空中的回声,这就是少焉那自以为是的欲念源头。 景元抬眼,金眸中一片冷凝,无数敌人都曾与他相对,最终只都化作了罗浮史册里一行被轻轻带过的文字。 哪怕是少焉——也当如此! 他忽然笑了,“我有一个条件。” 怪物语调微微上扬,带着几分真切的困惑,嘴角笑出的弧线凝固在脸上,恰到好处地维持着友善的温度,却无端透出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突兀感: “我在给你好处呢,将军大人,无条件的好处。你还要提条件呢?” “正因为是无条件的好处,所以景元才更不能接受。”景元的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你说都会答应我,那好,我不需要你治疗任何人。” 少焉的治疗从来都不只是治疗,好在十王司对每一个从魔阴中返回现世的人都有记录,若此间事有不逮,也能勉强止住祸乱。 白发将军眉眼弯弯,声音轻得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丛郁,你可是我的医师呀。” 景元哪边都不选。 ——他要将比较两者的天平撤下,换上承载自身的那盏器皿。 第43章 揭露过去的第六天 “你是我的医师。” 景元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紧贴着耳朵的呢喃。 丛郁被这突如其来的占有欲极强的发言惊得不知所措,猩红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景元……是这样的性格吗? 想起来了。 手册上有说,爱会让人变得不像自己! 难怪自己每次去找他,都会感觉他的情绪有些微妙,原来是在因为自己和别人产生了更多的交集,所以在暗戳戳吃醋啊! 欣悦之情溢满胸腔,静水流深,在他之前没看见的地方,景元竟对他如此情根深种。 这个认知来得太过突然,丛郁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相较之下,他只觉得自己爱得还是太浅显了,就连要送给景元的礼物都还至今没想好! 他陷入了深深的自我反省中,低头看着桌上由他的汁液凝固而成的食物,它们竟如此面目可憎。 这些东西只是他随手捏造的道具,没有经过时间的酝酿,没有倾注心血的打磨,实在配不上景元。 茶水的热气不再升腾,表面凝成一层薄薄的膜,他端起凉透的茶,送到唇边一饮而尽,时间终于顺着杯盏外的水珠重新流动起来。 “景元,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我记下了。” 合格的伴侣不应让对方产生不安全感,回去之后,避免景元再次吃醋,自己哪里也不去,一直待在他身边就好! 一直。 待在他身边。 丛郁品味着这几个字的重量,唇齿间也好似真的泛起了一丝甜意。 无边的绿意散去,两人又回到穷观阵的阵芒包围之中。 这并非结束的预兆。 丛郁还有许许多多的回忆还没来得及分享,怎么可能就此放过景元? 艾利欧曾告诫他,万事皆三,超出这个数字的东西,不属于任何人的掌控。 第一场在久远的过去已经确定;第二场是他选择的景元旧友;那么最后一次的场景,又该选什么? 信徒将空碗举向了太阳,试图接住最温暖的那一缕光:“接下来,你还想看什么呢?” 景元轻轻重复了一遍他的问题:“……我想看什么?” 少焉那张温和的笑脸底下,藏着的是层层叠叠的锁链,每一环都扣在他最不愿被人触碰的地方。 既展示了用之不竭的力量源泉,又辅以身处罗浮之外、最后一份情感羁绊来威胁,想必丹恒那里也被做了手脚……是留在建木玄根上的力量痕迹? 少焉行事看似随意荒诞,每一句话都像是临时起意,却滴水不漏地堵住了他所有的退路,好似一只不停织网的蜘蛛,在捕猎成功后,满意欣赏猎物挣扎的姿态。 攻守之势异也。 过往回忆中不会出现足以覆灭少焉的弱点,再向前阅览也只是无用之举,说不定还会遭遇故意的玩弄。 少焉大约很乐意看他徒劳地翻找那些旧日碎片,然后在他即将触碰到什么的时候,轻轻巧巧地将那扇门关上。 他等待了这么久,究竟要选择在什么时候喝掉口中需要时间酿造的美酒? 少焉一天没有从“想要成为人类”的状态中脱离,自己便有一天寻找破绽的时机,并且——他不是都将把柄递到自己面前了吗? 他无法确认少焉是否对自己的身体进行了改造,但若丛郁只是混沌医师,或许…… 可惜,没有或许。 就连那点涟漪都被淹没在暴雨里,再也看不出任何存在过的痕迹。 景元阖上双眸,黑暗短暂地笼罩了一切:“我想看你。” 一道剧烈地搏动声响起,时间骤然拉长,每一秒都被拆解成无数个更小的瞬间,连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变得无比清晰。 眼睫颤动的弧度、血液迸出的频率、消失在喉咙间的尾音……阵心的微芒划出的星轨没有在那双被点亮的红瞳中落下半分倒影。 丛郁眨眨眼,一点晶莹划过发烫的脸庞,落在无意识抬起的手背上。 啪嗒。 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在他的意识里炸开了一朵巨大的、绚丽的花。 他看着景元缓慢张合的薄唇,脑子被空白的余响震得发懵。 一定是穷观阵的反抗,否则明明应该是很幸福的事,这具严格符合人类标准的身躯却胀得发疼? 他想说点什么,却怎么也拼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只有水渍在皮肤上一点一点干涸的触觉如此清晰。 丛郁盯着正在消失的痕迹,被藤蔓包裹得心脏却蓦地升起一阵恐慌。 他不想让它消失- “——恭喜你呀!” 带着面具的愚人嬉笑着、吵闹着,不由分说地闯入了金丝织就的华美牢笼中。 祂深深嗅了一口空气中有如实质的馥郁生机,嫌弃地皱着鼻子,“呸呸呸!你知道吗?在某个古国,人们对甜品的最高评价就是……” 卖了个关子却没人搭理的愚人也不恼,自顾自地补全接下来的话:“不甜!所以你真的吃的好差哦。” “……喂,小可怜,好歹理理我嘛?” 欢欣的风拂过林梢,强行将叶子拨得沙沙响,像在替谁叹息。 “好吧好吧,我还是那么没面子,那我走了啊!小可怜,你就留在这里,继续当你又大又闷的蘑菇去吧!” 愚人叉着腰怒骂,气势汹汹地将每一下都踩的震天响,却一步三回头,明显一副等着被挽留的姿态。 “恭喜什么?” 难得安稳睡下没多久就被吵醒的少焉倦怠地弯曲着枝条,愚人周身的欢笑也勾不起他的半分兴趣,“我现在居然还有什么值得被恭喜的事情?” “当然!”愚人欢快地给他的枝条打了个蝴蝶结,后退一步,满意地欣赏自己的手艺,“首先,恭喜你还活着!” 少焉被这不入流的笑话逗得轻轻一颤,“我当然会活着,一直活着。” “很好,很有精神!” 愚人身边炸开漫天烟火,把星野照得恍如白昼,“接着是,恭喜你遇见了我!小树苗,别整天想些有的没的了,要我说,人还是应该多出去走走,亲身丈量这个世界,才会觉得这个世界有多令人欣悦!” “可我不是……人……” 死死缠住他根系的土壤逐渐泄了力道,加诸于身的无形枷锁骤然断裂。树体与地面彻底分离的前一刻,少焉震惊到失声:“……你都做了什么啊。” “嗯嗯,是在感谢我做的好人好事吗?不用谢,因为我就是这么喜欢日行一善!”愚人夸张地笑着,就连星空也被带出弯曲的弧度,凝成一副副或喜或悲的面具。 祂抹去溢出的泪水,降下无比诚挚的祝福: “最后,提前恭喜未来的你——将要获得新生了呀!” 亿万光年外,欢愉之主纵声大笑。 金瞳的黑猫懒洋洋望向窗外,星辰的轨迹冰冷如初,仿佛连宇宙都懒得为这场闹剧调整一下运行参数。 “所以……第二个节点,也算过了?” 银狼后仰着头,数据屏里仍然只有一片固执的噪点,不甘心地啧了一声。 她还想趁机弄点那家伙的黑历史,好报上次差点长叶子的仇呢,可惜穷观阵外围都被植被占据,拔了网线后,有再高端的骇客技术也只能对着虚空干瞪眼。 上一个节点尚有改变的余地,这回却是谁都不能插手,不过有了那么多前期的铺垫,再坏应该也坏不到哪里去。 艾利欧缓缓眨眼,眸色由金转蓝。 他看见一株渺小的幼芽破土而出,迎着朝阳舒展枝叶,却在无涯生机中化作大日的延伸,将存在的意义尽数压入黑洞的泥沼; 他看见一颗参天的古木贯穿巨舰,其上同源的生灵融为血食,硕大的根须盘踞于星系间,直至将半个宇宙都拖进黄昏的漩涡; 他还看见……一片混沌中,带着面具的愚人滑稽地冲他吐舌头,“一天到晚这么严肃,在打什么坏主意?你的小猫脑子还够用吗?” “——喵。” 艾利欧只是舔舔爪子,小猫咪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条条大路通罗马,别管中途要绕多少个弯,能到终点就该感谢他帮忙指的方向! 愚人在他身边转了个圈,洒下一把彩带:“坏猫!不过我喜欢!”- 体温蒸发了那一滴水,微型湖泊在干旱中慢慢退去,露出底下干裂的河床,蒸气顺着脊背爬升,恍若置身云端。 我获得新生了吗? 我蒙受赦免了吗? 丛郁手指重重擦过那个已经看不见了的印记,景元的嘴唇还在以微乎其微的速度开合,那颜色有些淡了。 直到感受到不属于自己温热鼻息,他才发现方才没有呼吸。 他勾住景元的脖子吻得又重又急,指尖没入那些柔软的发丝里,咬着那片柔软的下唇,仿佛是要把那点好不容易染上的温度彻底吞进自己嘴里。 没有回应? 他稍稍退开,景元的眼睫正低垂着,在下方落了一片浅淡的阴影。 哦,是他忘了…… 丛郁打了个响指,时间重新以正常的速度流动。 疑惑尚未从心底升起,景元倏地睁大了眼睛,金眸在一瞬间被惊愕填满,异物感在嘴里炸开,缺氧让他的视线有些发黑,丛郁近在咫尺的脸在模糊与清晰之间反复切换。 细碎的喘息从变得红润起来的唇边溢出,景元手掌抵上丛郁胸口,脱力的推举动作却适得其反,他被抱得更紧了。 “丛郁、你……唔!” 他的声音被堵了回去。 非人之物探出的长舌几乎要挤进口腔深处,不放过任何一寸柔软,伴随着粘稠湿意一同涌入的,还有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他条件反射地干呕,试图让喂进嘴里的血液和涎水一起流走,喉管的蠕动只激发出更强烈的刺激。 这是……要被吃掉了? 第44章 揭露过去的第七天 这不是在接吻。 是一个活着的人正在被另一个存在贪婪地吞咽。 景元难以自制地生出自己会被整个拆吃入腹的恐慌——那是根植于生物骨髓中、原始而本能的战栗。 理智尚在徒劳地分析,身体却已背叛主人意志地软了下去,每一寸肌肉都在这种诡异的餍足与危险交织的压迫下放弃了抵抗。 丛郁的舌尖舔过他的上颚,连绵不绝的酥麻痒意几乎让他想蜷起脚趾,而吞咽的动作又被迫卷进更多带着铁锈气息的温热液体,它们滑过喉管,蜿蜒着钻进胃里,留下一路灼烧般的痕迹。 怪物猩红的眼睛分明被食欲浸润得滚烫,吐露在他耳边的却是灼人的蜜语: “——我爱你。” 哈,真是疯得不轻! 景元抬起手臂,扯住丛郁的领子,确认他不会退开后,牙齿用力咬下紧贴的唇瓣,势必要在他身上咬出几个窟窿才肯罢休! “唔!” 丛郁吃痛,闷哼一声,沾染血色的唇角更显殷红,被同样艳丽的舌尖卷去,消失在齿列之后:“景元,这就是你回馈给我的爱吗?” 如此炽烈,如此真实。 他半跪在地,几乎要融化在这份美妙的情感中。 景元舔了舔牙齿,口腔里残存的异物还没完全消退,“当然。” 原来不可一世的少焉,也会露出这般祈求着回应的卑微姿态啊,为了让罗浮以他们所中意的方式倾覆,这一个两个的,还真是煞费苦心。 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感受到的剧烈搏动,景元抬腿,试探着踩上丛郁的膝盖,后者身体明显一僵,却始终没有挪开半分。 被踩踏的感觉本就不算温和,何况硬质的战靴底部做了许多防滑设计,加重些力道后,隔着衣料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鞋底那些凹凸不平的纹路。 景元不紧不慢地继续向上碾去,那具看似无法战胜的身体果然又微微一颤。 方才他就发现了,丛郁对疼痛的耐受力很差,穿胸而过的伤势会在一瞬间自行修复,可却会在被他咬破嘴唇的瞬间稳不住呼吸。 ——恋痛? 真是龌龊的癖好,难怪他会愿意与帝弓天将纠缠至今! 景元挑了挑眉,语气温柔得近乎残忍:“对不起,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丛郁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伸手握住了景元踩在自己膝上的脚踝,指腹沿着战靴的接缝处缓缓摩挲,贪婪而虔诚的目光一寸寸描摹过景元的轮廓。 太阳的光辉刺进干涩眼底,也不见再挤出一滴泪来。 他眼尾泛红,分不清痛还是别的什么,“你喜欢就好,哪怕是将我撕碎、咬烂,都随你心意。” 景元眼眸微敛,云翳般的睫毛掩去了其中飞转的情绪,但凡只是个普通的丰饶民,早在身份暴露的下一刻,便会湮灭于雷光中。 拇指擦过丛郁的嘴角,将那点血色抹得更开,“你不是想吞掉我吗?那可要一直跟在我身边,好好地看着我呀。” “——看是你先吃了我,还是我先拆了你!” 前倾的身体将更多重量压在丛郁身上,墨发青年被迫躺倒,双臂展开,毫无防备的模样脆弱得不真实。 原来景元也很享受啊,他喉结上下滚动着,带出一阵断断续续的笑音,“当然,我当然会看着你,只看着你!” 这一幕简直荒诞极了。 几分钟前,这具身体还在贪婪地吞咽他的气息,像要将他的灵魂都从喉咙里拽出来;而现在,同一具身体摊在他脚下,竟是任由他践踏的姿态。 丛郁的衣领被他扯歪,唇上还带着咬破的血痕,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这次轮到他居高临下地俯视对方了。 装模作样。 他究竟以这副面孔欺骗了多少人,才学会给自己披上一层不会被轻易看破的伪装,从遥远星系外的谒寿净土成功来到了仙舟? 景元重重踩在剧烈起伏的胸膛上,却没有感受到正常的血肉触感,而是陷入了一片污浊不堪的沼泽。 构成躯体的淤泥顺着重力流下,将他的靴底牢牢黏住,好似某种不知满足的活物正在试图从此处开始,将他整个吞没。 丛郁的脸已经开始模糊,五官像被水泡开的墨迹,只剩下那双猩红的眼睛依然清晰,在黑暗中灼灼发亮。 喜欢喜欢喜欢……!!! 景元瞳孔微缩,本能地想抽腿,却发现越挣扎陷得越深。 淤泥攀上他的膝盖,笼罩他的腰腹,在胸口停住,黏腻的触感紧贴着皮肤,并不疼痛,甚至带起一种诡异的舒适,像是在亲吻每一寸肌理,又像是在丈量内脏的尺寸——为即将到来的吞噬做准备。 又在下一秒骤然褪去。 “该离开了。” 墨发青年从泛着腐熟气息的黑泥中重新凝聚身躯,他伸手捧起景元的脸,动作轻柔得好似对待什么易碎的瓷器,“我需要那件奇物。” 不然一个激动就变成这个样子,很丢人的好不好!而且景元都说了只想看他,那也没有什么再继续待下去的必要了。 他们未来还有很多时间。 景元面具般的笑容里终于有了几分真实的畅快。 在穷观阵里拖住少焉,确实能给外界更多反应的余地,可与之相对的,他失去意识那段时间里,发生的一切也会变得更加无法挽回。 符玄始终守候在阵基旁,任何风吹草动都该映照在法眼中,是少焉掌握穷观阵前,必须得控制住的人物之一。 他尚不知晓少焉操控时间的权柄从何而来,又是否能在现世中动用,但比起被动地臆想最好的情况,不如主动迎接那个未知的局面。 事在人为。 符玄眼睁睁看着大衍穷观阵的光芒一点一点熄灭,幽蓝色的符文像是被抽走了灵魂般暗了下去,缓慢而不可阻拦。 消息徒然躺在输入栏里,困于玉兆的方寸之间,任她再怎么努力,也依旧发送不出去。 整个太卜司都成了只进不出的斗兽场,连陷入月狂的飞霄将军都无法撕开任何一个出口! 中心的巨茧裂出一道口子,如迎接尊贵的帝王一般,整齐地分散开来,不会有一星半点多余的枝叶阻拦道路。 哒、哒。 脚步声从裂口中传来,带着一种让人牙根发痒的沉稳,那个该死的混蛋终于愿意从乌龟壳里爬出来了? 符玄顺着声源看去,踏出穷观阵的两人并肩而立,影子在从缝隙中透进来的暗红光芒中拉得很长,几乎要融为一体。 “……将军?” “符卿,怎弄得如此狼狈?” 带着熟悉调笑语调的力道将她从地上扶起,若是往常,她定是要争上一争这口舌之利的。 景元垂落的发丝有些乱,在暗红的光芒中镀上了一层不祥的釉彩,其他地方倒是看不出什么来,可要从少焉的拘束中脱身,又哪是那么容易的事! 表现得越是从容,她心里就越发不安,在她们都看不见的地方,景元究竟付出了什么,才换来如今的片刻安稳? “景元。” 嵌在黑暗中的恶魔低低唤了一声,如同不容拒绝的最后通牒。 景元回头,两双同样在燃烧的眼眸相对,“我在呢。” 正如约定中的那般,如影随形的粘腻目光始终扎在他背上,就连一丝一毫都没有投给其他人。 ——这很好。 丛郁戴上对镯,覆盖了整个太卜司的绿色海洋开始退潮,失去藤蔓的遮挡,悬于上空的红光愈发显眼,透露着不详的诡谲感。 景元只是投去视线,幸灾乐祸的解释随之响起:“真不好意思,为了避免她打扰我们,稍微用了一点……小手段。” 随手使出的小手段,便是拟造的胎动之月? 尽管没有完全让飞霄彻底丧失理智,却也能拖住她,让一个足以撕裂星舰的战力变成一颗无法控制的定时炸弹,悬在所有人的头顶,不知何时就会落下。 少焉对长生种的位格压制,落在他们这些凡人身上,便成了彻底无解的命题,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罗浮最大的威胁。 得益于他的顺从,那轮猩红的灾厄之月终于落回其主人的手中,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收,破碎的光点四散开来,如萤火虫般温驯地萦绕在那人身侧,完全看不出方才钳制住一位天将的狰狞面目。 刚刚捏碎一轮月亮的手触碰到了和煦日光,丛郁曲起指节,避免还没削去的尖利指甲戳进景元脆弱的血肉里,面上的羞涩更甚:“一不小心就闹大了些,抱歉啊。” 朋友说得对,要想得到真正的满足,他还需要学习很多东西,至少要能完全控制住化形。 “咳……!” 掺杂着血水的咳嗽声从飞霄唇边溢出,她用武器撑起身子,刀刃插入地面的裂缝中,借力将摇摇欲坠的身体一寸一寸地拔起来。 即使落于下风,她也要眉尾飞扬着挑衅道:“少焉,我可是被你折腾得不轻啊,要不要先和我道个歉?” 在她身后,姿态矫健的飞黄瞳孔出被两团冷焰吞噬,长啸一声,震得几人衣袍猎猎作响,巨兽伸出爪牙,与刀间一同,迸射出锋锐的光芒。 丛郁叹了一声:“你来得真不是时候呢,天击将军。” 但凡飞霄早些说明,月狂之症对他不过是小事一桩。可如今他已经答应了景元,从此只做他一人的专属医师,自当遵守承诺,不再给任何外人看诊。 人模人样的混沌医师心底升起隐秘的愉悦。 ——他喜欢景元对他的占有欲。 高尚者仅此一次的卑劣尖锐至极,足以穿透任何横隔在他们中间的阻碍。 景元伸手拦在他面前,顶着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他说: “天击将军,还请听我一言——” 第45章 同床异梦的第一天 阳光透过透过窗户,落下一地的暖意。 纱幌滤去了炙热,屏风展开成贴心的弧度,恰到好处地挡在拔步床与窗户之间,避免直晒到床榻的上半部分。 八点整的闹钟准时响起,丛郁瞬间从床上弹射起步,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残影,精准地摁掉了闹铃。 景元平时都是七点起,休假才调成八点,不过他总是一副睡眠不足的样子,要再睡会吗? 床上的另一团拱起的弧度不情不愿地动了动,景元扯下被子,露出一张被闷得微微发红的脸,声音带着还没睡醒的沙哑:“唔……早上好。” 丛郁精神满满地亲了一下他的额头,“早上好!” 见景元只是翻了个身,完全没有要起的意思,丛郁盯着那个后脑勺,大约三秒钟,他略一思索,调整屏风的角度,房间内的光线再度昏暗几分。 他回到床边,却没有躺回去,学着曾经窥探到的小猫,低头凑得更近了些,舔去景元眼睛渗出的生理性泪水。 舌尖碰触到那片薄薄的皮肤,他尝到了一点咸味,熟悉的味道让他想起很久以前在某个星球上,尝过的第一滴雨。 干燥的大地、焦渴的空气,当第一滴雨水落下时,整个世界都被吻了一下。 可他忽略了他比猫咪大上数倍的体型。 他双手陷进柔软的床垫里,在景元身侧摁出两个明显的凹面,墨色长发垂落,编织成密不透风的牢笼,带着一股草木的清气,将床榻上方的空间切割成无数细碎的阴影。 绝对的压制体位将逼仄感再度加重了几分。 景元微微睁眼,金色的虹膜中带着刻意的惺忪,任谁也看不出他一晚上没睡——和食物链顶端的猎食者如此亲密接触,能放松心神睡着才是怪事。 他慢吞吞抬手,从丛郁的下巴开始,沿着下颌线,轻轻地向上挠,最后停在他耳后的那一片软肉上,“别闹……” 咪咪被提前送走,驻守的守卫也调到了其他地方,整座宅邸里只余他们二人。 但在院落外—— 五步一哨、十步一岗的云骑军整齐排列,银甲在晨光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长刀如林,肃杀无声。 数以万计的机巧鸟日夜轮转不休,金人司阍机械地巡视,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被记录在案,定时上传玉兆系统。 丛郁知道那些云骑军的存在,知道那些机巧鸟的用途,知道那些金人司阍的巡视路线。 他们只是在保护他们的将军。 ——而他们的将军不需要这样的保护,没有任何存在可以越过自己伤到景元。 丛郁用鼻尖蹭了蹭景元的脸颊:“要一起去浇花吗?水壶已经备好了。” 即使有他在,他可以让那些花卉盆景永远鲜嫩、永远盛开,就算再过一百年也不会枯萎,但这可是能提升恋人亲密度的好事,他怎能错过! 《恋爱中的一百件小事》——第四十七条:一起照料动植物可以有效增进感情。理由是:共同的劳动创造共同的回忆,温柔的互动培养温柔的默契。 他不喜欢那只猫。 因为它可以堂而皇之地躺在景元腿上踩奶,可以理所当然地用头蹭景元的手掌,可以理直气壮地在景元怀里发出那种满足的、咕噜咕噜的声音。 哼,现在他也可以了! 景元伸手揉了揉眼睛,借机掩去眼底的思量,“再等等。” 少焉的能力简直防不胜防,不知道他究竟通过它物的视野看了罗浮多久,又获得了哪些机密,六御各大重地已经在加班加点地铲除范围内每一株植物,尽量减少少焉的窥探。 他扯住垂落的一缕发丝,末端缠绕在白皙的手腕上,透出一点沁人的绿意,“在那之前,我有礼物要给你。” 越收越紧的力道迫使丛郁低垂下头颅,“……什么?” 景元起身,在互相碰撞之前将丛郁掀翻在一边,心底浮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遗憾,床还是买大了,不然那家伙现在应该狠狠摔个跟头才对。 系好衣服下方散开的扣子——以后得注意一下睡觉姿势了,景元光着脚,两步上前拉开床头柜,取出一个实木收纳盒。 这是昨晚洗漱时,机巧鸟悄悄运进来的物品,尽管他觉得丛郁已经知道有这回事了。 他从来不会低估那个怪物对他的掌控欲。 丛郁仍保持着那个仰躺的姿势,墨色的长发散落在枕上、被上、床沿上,像是一幅被泼洒了的水墨画,凌乱而肆意地占据了一大片区域。 景元拿起边角圆润的木盒,“啪”的一下打开扣锁,“过来。”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柔软的衣料摩挲着床单,呼吸由远及近,随后,两条有力的胳膊环上他的腰,肩上也搭来一个毛绒绒的脑袋。 “我很期待噢。” 即使是捂了一夜,也仍旧显着玉石般寒凉的手指钻进棉质睡衣中。 皮肤下是紧实的纹理,触感比以往更加分明,丛郁顺着肌肉的弧度划过,感受到腹部的微微收紧,还有那几乎不可察觉的轻颤。 景元的身体……好像真的不太健康了啊。 他没有正规的医师证,偶尔也有需要解释药理的时候,为此特意啃了几本专业书,能够糊弄上两句。 正常男性气血充沛,早晨起来应当会出现一个积极信号才对,受过丰饶赐福的长生种更应如此,可景元却完全没有! 丛郁低下头,鼻尖埋在景元的肩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经年累月的工作当真是一件极可怕的事情。 连拔步床都没走出的两人自然也没扎头发,胡乱地散在一起,搔弄得脖颈有些痒,同色的两根发绳在另一侧的柜子上,他还不想转一圈去取来。 为了享受这一份惊喜,他可是忍了一晚上,才忍住不提前偷看那里面究竟是什么,此时也不想错过任何一个瞬间。 木盒展开,露出其中之物。 一个硬质的……皮圈?皮面上有细密的压纹,看圈口大小,应当是手环。 景元取出两指宽的皮圈,托在掌心展示,“如何,喜欢吗?” 丛郁闷笑一声,晃了晃右手上的对镯与编绳:“你这是嫌我手上的东西还不够多?” “它可以调控大小,”景元没说什么可以戴另一只手上的话,“想必不会妨碍到你。” “哦?”身后笑意更甚。 那个音节被拉得很长,尾音上扬,如同一只被风托起的纸鸢,在最高处摇摇晃晃地悬停了一瞬,然后—— 有着尖锐指甲的手拿走那只皮圈,细细摩挲着上的纹路,久到晨曦越过屏风,将一点皮肤晒得发疼。 景元都快以为他要拒绝了,却见那只手倏地将皮圈撑开至一半大。 “延展性不错,当个项圈更好,“他顿了顿,目光从皮圈移到景元侧脸上,“正巧我脖子也还空着。景元,你来为我戴上吧?” 项圈? 金瞳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愕。 被体温熏热的硬质皮圈再度回到景元手里,手指从内侧撑开,感受皮革在张力下的延展。 弹性确实不差,但也不代表把它戴到脖子上会有多舒适。 少焉是在故意激他? 皮圈做工精细,从外表看不出什么来,仿佛只是单纯的饰品,可加厚几分的内里全是工造司司砧手工一点点刻上去的、集追踪定位爆破于一体的符箓。 它们密密麻麻地排列在皮革的内层,等待着被唤醒的信号,不求能重伤少焉,但求必要时刻,能延缓一二他的行动。 就算少焉不屑于应对这点伤害,但积羽沉舟、群轻折轴,他们亦能有胜利的可能。 景元手指划过隐蔽的锁扣,没有犹豫地走向早已准备好的另一人。 丛郁双手向后撑着床垫,整个身体向后仰去,颈部的线条一览无余,温驯得如同待宰的羔羊,凸起的喉结上下滚动着,透露出毫不掩饰的期待。 ——对即将到来的疼痛与拘束的期待。 或许其中还夹杂了几分,想要自己以帝弓天将的身份,对他施加这一切暴行的渴望。 哈…… 荒谬可笑! 景元膝盖顶入中间被刻意留下的缝隙中,双手扯开皮圈重重勒了上去,扣好之后也没有停下,而是将人径直按倒在床上,扼住脖颈,手指不断收紧力道。 深黑色的皮革贴上丛郁的脖颈,在那片苍白的皮肤上压出一道红痕,景元能感受到掌下的血肉在发烫,那颗轻佻的喉结一次次试图滑动,却被他更用力地按了回去。 不是喜欢吗?那就好好享受吧! “咳……咳、呃——” 喉软骨发出危险的咯吱声,空气被生生截断,丛郁瞳孔下意识收缩,胸口炸开灼热的疼痛,每一次呼吸的努力都只能换来更深的窒息。 耳边只剩下血液急促奔涌的轰鸣,手腕上的对镯剧烈颤动,几条藤蔓从皮肤的裂隙中探出,又被其主人狠狠压了回去——不必在意景元为什么突然做这些,只需要尽数接纳就好! 恍惚间,好像又熬过了一个琥珀纪,空气才尖啸着划进肺里,猩红的眼底溢出些许水汽,沿着太阳穴缓缓滑落进漆黑的发丝中。 丛郁知道,自己活过来了。 景元的手还松松地扼在他的脖颈上,指尖的落点处燃起一簇又一簇细小的火苗。 他平缓了一下呼吸,从喉咙中挤出的沙哑声音病态而缠绵:“……谢谢。” 白发将军的目光落在他弯起的嘴角上,轻浅的弧度如同自树梢飘落的银杏叶,却恰好停在了棋局上最微妙的点位,让另一方弈者陷入进退维谷的境地。 他在道谢。 不是为这份别样的礼物,至少,不只是为了它。 景元微微俯身,在方才过大的动作幅度中不经意间敞开的领口滑落几分,从锁骨的凹陷到若隐若现的胸膛起伏,每一个角度都被反复计算过,精心排演后,它们才获得了出场的资格。 淡色的薄唇擦过充血的耳廓,轻声吐出特意选用的疏离称呼,“先生,你喜欢我这样对你。” 问句生生被他说成了确定语调,不容置疑的口吻激得身下之人明显一颤。 断断续续泄出的笑音代替了回答。 丛郁怎么会不喜欢呢,他简直爱之入骨! 尚未从缺氧中恢复过来的脖颈艰难地转动,侧脸贴上一缕染着日光的白发。 “我爱你。” 不知餍足的怪物如此说道。 景元又将膝盖向前顶了顶,没有任何变化。 他蓦地生出一个更加荒唐的想法。 少焉化用的人形身躯数据像是按长生种标准表格塑造的一般,流露出的反应也是如此,唯独…… 视线逐渐下移。 这个涩情狂不会是因为不能……才逐渐变态的吧? 第46章 同床异梦的第二天 还没从窒息过程中缓过来的大脑充斥着眩晕感,所有的思绪都被搅浑,化作一阵连绵不绝的困意。 丛郁一晚上没睡。 近在咫尺的平稳呼吸与规律搏动的心脏都告诉他,触手可得的是何等的幸福。 三万九千六百八十四声心跳撞进耳膜里,连带着体内那颗不争气的心脏也跟着跳动,血液顺着脉络涌向全身,在放大了无数倍的感官世界里显得那么悦耳。 景元留在他身上的痕迹再次被时间夺走,它们来得那么剧烈,走得却那么轻易。 ——所幸,还有皮质的项圈会重复地提醒着他,那是多么真切的爱意。 闹铃再次响起,催促着主人去做该做的事。 丛郁没见过闹钟响第二次,景元起床的动作很慢,但就那样悠闲地、有条不紊地做好了每一件事,随后走出院门,直到进入没有任何一株植物的神策府议事厅,才再也看不见了。 尖锐的声音刺破疲倦,他眨了眨眼。 近在眼前的锁骨凹陷处阴影勾勒出了那块皮肉的细腻,景元俯身的角度让丛郁能清晰地顺着胸骨的起伏,继续向下探去目光,半遮半掩的人鱼线正隐没于扎进细窄裤腰的布料间。 拥有一头纯天然白发的景元本就先天黑色素少,肌肤也亮白而有光泽,所以…… 粉色的。 丛郁脸烧得慌,喉咙似乎也被箍得更紧了些,他微咳一声,滞涩的声音艰难传出,“不关掉它吗?” 景元仿佛才意识到那道聒噪声音的存在,退开膝盖站直,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整个人被拉成一根长长的猫条,“莫急莫急,景元这就去。” 闹铃被按掉的一瞬间,室内重新陷入被呼吸声填满的寂静。 景元抱起一叠衣物,走到屏风的另一边,半透明的纱隔透不出更多的动作细节来,映在其上的只有大片的光影。 骨节分明的手指将暖光切割成细小的碎片,又因他的动作逐渐靠近仰起的脖颈,彻底脱下那件松松垮垮的上衣,肩颈的线条被拉得修长,在肩头的位置形成一个饱满的隆起,竟连肌肤的暖意都仿佛能透过来。 丛郁撑起身子,轻轻扯了扯脖子上束缚感极强的皮圈,手指摸到锁扣的位置,确认它的存在,视线一路追随景元没入雕刻了精美花纹的屏风框架,像是被什么东西牵着走。 他快呼吸不过来了。 景元侧过身,半边的轮廓忽然清晰得惊人。从肋骨的下缘开始,向内收拢,到达某个节点后又向外展开,融入髋骨的轮廓。 腰肢收束的地方,光影陷落成一道恰到好处的弯,不深不浅,刚好够让一只手搭上去。 隔着分明只有薄薄一层、却比琥珀王的天慧星墙更难以逾越的绢纱,有些念头再度疯长起来。 那头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忍不住的笑,似是故意放慢了动作,“丛郁,我好像忘记拿腰带了,能帮我找找吗?” 丛郁呼吸一顿,差点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呛住,他盯着屏风上绣的图案,听见自己重重咽下一口唾沫:“腰带……在哪里?” 景元的声音继续隔着屏风漫过来:“找一下嘛,大概在床脚的矮几上?” 丛郁绕了小半圈,那条坠着金属配饰的云纹腰带果然就搭在那里,细致的丝绦垂在矮几边缘,似是不小心被遗忘在了这里。 那身属于将军的威严服饰正好好挂在衣柜中,眼下的这条腰带只是景元私服中的一部分。 永远筹谋着未来的将军不会有假期,当然,现在是例外,丛郁希望在这段安宁祥和的日子里,景元能卸下重担,稍微放松放松。 六御的其他人又不是死的,再说了,就算事关重大必须得将军来做决定,那不是还有隔壁曜青和朱明的天将正好来遛弯了吗? 他托起沾染了日光暖意的腰带,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景元似乎也不急,就那么闲闲站着,屏风上绣着的那丛兰草的墨色留白正沿着身躯的起伏描摹轮廓,薄绢把一切都滤得朦胧而慵懒。 “丛郁,你还在吗?” “……嗯。” “那就好。”景元慢悠悠地说,薄绢隔不断那道隐约含笑的目光,反而将它浸染得朦胧而滚烫,“我还以为你等得不耐烦,丢下我一个人浇花去了呢。” 丛郁一步一步丈量着可恶的纱幔与床之间的距离,另一人的手从屏风边缘伸出来,试探着勾了勾。 那是一只方才还按在他脖颈上的手。 他没有立刻递过去,而是再上前一步,站在屏风两侧的边界线上,“是这个吗?” 长身玉立的白发将军正将上衣下摆塞进裤腰里——他好像格外偏爱类似的设计,腰线被收得很高,将他的腿衬得修长,挽起的袖口在手肘堆出整齐的褶皱,露出隐约可见淡青色血管的小臂。 底下的长裤更加凌乱,没有系在正确位置的纽扣倔强地翘起,等待主人将它抚平归位。 “对。” 指尖轻轻擦过丛郁手背,景元低下头,找到那颗错位的纽扣,“不过……你再不退回去,景元可要不好意思了。” 丛郁乖觉地后退,顺便捡起他换下的睡衣,打算和自己的一起塞进洗衣机里。 今天日照不错,是个适合晾衣服的好天气。 经历过金人叛乱的仙舟对智能机械管控严格,分明是寰宇间最大的势力之一,使用的仍然是半自动化的各类设施。 他借着这些胡思乱想消磨心神的同时,三两下换好自己的衣服,自行蠕动的发丝也将发绳整整齐齐地编了进去,在脑后束成一个利落的马尾。 来得匆忙,都没带什么家当,之后托守门的云骑帮忙买一些新的好了。 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过后,景元从屏风后走出来,衣冠整齐,白发垂在肩侧,神情淡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路过丛郁时,手指轻轻拨了一下他颈上的项圈,鎏金色的眼睛里映出窗外透进来的日光:“发什么呆,不是说要出去吗?” 无论少焉在思考什么,想必那都不会是什么好事情,还是打断为好。 白发将军踏出房门的步伐从容坚定,一如他将自己放置于棋盘中的那般—— “天击将军,还请听我一言。” 飞霄抬了抬下巴,算是同意。 缓和一触即发的局势后,景元转头,率先安抚场中破坏性最强的不确定因素:“丛郁,给我两个……不,一个系统时就好。” 披着人皮的树歪头,脸上浮现再正常不过的困惑,或许在多过些时日,他真的能完美伪装成人类:“这是在和我讨价还价?按照约定……” 你该时时刻刻留在我身边才对。 景元当然明白他想说什么,他截住那句话:“仅此一次。” “你说的上一份补偿都还没见到影子呢,就又要贷款下一回吗?”语气似嗔似怨的人包容地笑着,微眯起来的血瞳中闪烁着对那份“补偿”的欲念,“好吧好吧,下不为例哦,景元。” 他一字一顿地咀嚼着那个名字,带着仿佛要将每一个笔画拆开来尝一遍的认真。 景元明白,自己将要付出更多、甚至于数倍于之前的代价,才能暂缓少焉那永不休止的贪欲,“先生能宽恕这一回已是仁慈,景元……铭记于心。” 他将尾音咬得很重,定定地看了一眼丛郁,才转身离去。 就是记不住也没什么。 丛郁自认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况且景元在和其他人、还是同僚离开之前都贴心报备了,如此令恋人安心的做法,他还有什么好指摘的呢?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景元离开的那个方向,感叹道:“往日可没觉得,一个系统时居然有这么久啊……” 景元走的第一秒,想他。 驻守此地的符玄咬牙,生生将怒音压了回去,指尖抵在玉兆屏幕上,将最后一条数据流送入虚空。 实时传播太卜司现状以及维护玉兆系统的稳定,这是她目前唯一能做的事,少焉只肯给他们一个系统时,六十分钟,三千六百秒……每一秒都在加速罗浮的死亡! 景元要如何才能应对十王的诘问与其他天将的质疑?这点时间完全不够仙舟联盟调动云骑应战,连一次最基本的兵力部署都无法完成! 更何况……为了摆脱弑师命运来到罗浮、最终却仍走上这条道路的太卜大人再一次掐断即将算出结果的卜决,额间法眼运转得发热。 ——掌落空亡,至凶厄象! 哒、哒。 飞霄花了一分钟,彻底确认议事厅外无一株草木的存在,才看向景元。 面对她的防备,后者只是轻笑:“警惕我是对的,但还请放心,景元身上没有携带什么多余的东西。” 偌大的室内亮起数盏幽灯,每一寸光亮都直指下方的两位天将,从四面八方审视着他们,意图勘破裹藏于血肉间,那颗属于云骑的衷心是否褪色。 听不出更多信息的模糊声音从其中一盏传出:“罗浮神策、曜青天击……” “时间紧急,跳过这些繁琐的步骤吧。”飞霄脊背贴着冰冷的墙面,始终没有松开过手里的武器,“先回答我,景元,穷观阵里发生了什么?” “少焉展露了他的两段过去,”景元简略描述着,只重点提及药师看他的那一眼,“想必你也体会到了,少焉所掌握的权柄甚至仅次于寿瘟祸祖。” 飞霄沉重点头,体内细胞尽数受制于他人的感觉让屡战屡胜的大捷将军难受极了,痛苦尚可以忍耐,可那种屈辱却如附骨之蛆一般,“他是长生种的天敌。” 一盏灯晃晃悠悠地飘到两人中间,“当务之急是商讨对策,你们怎么一个劲的长他人志气?景元,别告诉我你没有应对措施。” 景元抬眸,他明白戎韬将军是在给他一个辩白自身仍与少焉对立的机会,只是如今,他不得不拂去这份好意了。 “在那之前,我要知道十王列出的解决方案是什么。” 短暂的沉默后,察觉到他的坚持,又是一盏灯火亮起:“暗中迁移罗浮居民,奉请帝弓相助。更多细节还需之后与罗浮对接……” 不出所料。 迁移居民代表至少要放弃半个罗浮;奉请帝弓则意味着——将一切交给那道会为了施予拯救,不计任何代价的光矢。 “尚不知少焉是否有对我的心智动手,不必告知我更多,与六御其他人相商便好。如此,亦可与我的计划并行。” 景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烁烁金瞳中一片决然,“罗浮前代将军腾骁饲命换敌伤,如今到了景元这里,也算是一种传承。” 何需抛却罗浮。 ——舍他一人,足矣。 第47章 同床异梦的第三天 丛郁哼着不成曲调的歌,手中水壶晃晃悠悠地胡乱喷洒着,完全没有根据花卉品种和需求来判断浇水量。 随心所欲消耗掉剩下的水,他拍拍手,对自己的成果很是满意。 瞧瞧这满园的姹紫嫣红,景元不是说这里是祖传的老宅,所以条件简陋了些,还让他多多包容吗? 他在这里多住一段时间,就能还景元一整座大观园。 丛郁歪着头,目光从院子的这一端扫到那一端,在心里默默地规划,编织着一个再也不会醒过来的梦。 而且这和昭告列祖列宗有什么区别! 仙舟人重视身后名,从未断绝过对先辈的祭祀和追念,身为他们后代的伴侣,自己是不是也该找个机会去……那个说法叫什么来着,上柱香? 院落里异常的安静,粉白色花瓣纷纷扬扬,有些落在丛郁肩头,有些擦过他的脸颊,他抬手,摘下一朵端详起来,是垂丝海棠啊。 放在鼻尖轻轻嗅闻,顿觉无趣。 明明物似主人形,却没有其主人身边那股好闻的甜香。 没什么存在价值的无用之物。 尖利的指甲剥开将绽未绽的花瓣,指甲缝隙中切入,掐进淡黄色的花蕊中,只是轻轻捻过,便汁水四溅,娇艳的花朵成了一片狼藉。 “丛郁。” 脚步声隐隐沿着传来青石板铺就而成的小路,丛郁掌心浮现的裂缝瞬间将留下的痕迹清理得干干净净,空缺的枝头无声绽放出一抹崭新的嫩粉色。 他坐在原位,没有动作。 一秒、两秒…… 浓密的灌木尽头走出一道背光的身影,景元提着食盒,轻轻放在丛郁面前的石桌上,“原来你在这里,怎么不理我,等得太久,生气了?” 明知在这场龌蹉而卑劣的游戏玩腻前,少焉不会轻易离开,但在没有得到回应的那一刻,他的心跳仍然乱了一拍。 为稳定军心,驻守在外的云骑并未得到他们要面对的敌人名字,如果可以,景元希望他们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连任何一封提前写下的遗书都不要再见天日。 “没有,只是……想玩一下捉迷藏。” 丛郁熟练接过餐盘,按景元的喜好安放起来,他最后放下属于自己的那份浮羊奶,热饮的温度透过杯壁渗进他的掌心里,沿着血管一路向上,直至点亮整张脸庞: “你找到我了,景元。” ——恶魔最可憎的手段莫过于此。 他们擅长的不是制造恐惧,而是将恐惧包装成香甜的美梦,要以极其戏谑的方式,让猎物心甘情愿的咽下鸩毒。 景元将空盒放到空余的座位上:“再不喝就要变苦了。” 平常的对话、熟悉的场景、闲适的氛围…… 若非与他相对而坐的不是虎视眈眈的少焉,那样一个比他不切实际的幻想还要安定的退休生活,仿佛真的降临在他身边了。 这样的日子得太久,会腐蚀人的心智、消磨人的定力,最终在恶魔的注视下,无可避免地毒发身亡。 这就是少焉想要看见的,自己的死状吧? 景元夹起最后一只蒸饺,薄如蝉翼的面皮下隐约可见粉嫩的肉色,是他最喜欢的那家城东老字号。 在吃下去之前,舌尖已经回忆起了那是怎样的鲜美味道。 “你尝尝这个。” 石桌不大,可也不是他能直接把食物夹到丛郁碗中的程度,丢过去倒是可行,但那从未出现在景元的备选方案中。 景元右手腾空,等待着丛郁将碗碟递过来接住,却见后者身体前倾,探出鲜红的舌尖,啊呜一口直接咬住。! 他下意识地想要抽回竹筷,又是“咔嚓”一声,筷头自被咬住的地方断开。 丛郁对此浑然不觉,嚼巴几下就将嘴里的东西全部咽了进去,“好吃!” 那不是人类该有的品尝动作,只是刻意表现出功能性的咀嚼而已,景元视线下移,手中的竹筷还剩大半截,断裂处平滑整齐,好似它们本就是现在的长度一般。 牙口真好。 他不觉得自己的骨头在少焉嘴里能撑多少个回合,机巧鸟送来的超大食盒至少装了四人份的食物,符卿实在周到。 放下那两根报废的筷子,他从食盒里取出一双新的,安静地吃了起来。 少焉的贪欲从不遮掩,也不需遮掩——它像藤蔓一样从那双眼睛里长出来,缠在景元的呼吸、动作和每一寸肌理上。 而景元想要做的,就是让自己被缠得更紧一些,让少焉再也伸不出多余的枝条,去触碰心中那些珍爱之物- “编号A1-09已返航,各单位注意!” “三组收到”、“一组收到”,应答声接二连三响起,每一道都比前一道更急促。 随着天边出现一个小小的白点,四周瞬间热闹起来,检测仪器在启动前接受最后一次验收,小组成员们互相检查着防护服有无破损。 机巧鸟落地,与它携带的食盒一起,被拆分成更细小的部件,检测报告很快送到符玄手里。 “除了景元外,没有出现第二人的基因信息残留?”代行将军之责的太卜大人面沉如水,却也松了一口气。 自朱明仙舟学成归来的新任司鼎灵砂将看完的数据烧毁,火焰在她眼底跳动:“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即使是妾身,也没办法凭空研制出针对性极强的毒物来啊。” “无妨,好歹减少了少焉分裂根系的可能性,景元的身体状况如何?” 灵砂犹豫道:“尚未发现异常,或是妾身能力有限……”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符玄安慰着自己,“司衡大人,洞天迁移计划何时开始?” 把这附近的洞天通通都挪走,就算真打起来了,至少能减少部分损失,罗浮在景元手里平平稳稳过了七百年,自然也该平平稳稳地交到她手里才是! 玉兆里传出平稳的声音:“四个系统后启动,预计二十八个系统时迁移完成。” 符玄双手撑在案台上,无形的重量几乎要将她压垮,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她盯着那面记录着宅邸外围院墙的屏幕。 景元,一定要小心啊……- “小心啊,丛郁,再不快些想出破局之法,那就又该是景元的胜利了。” 景元眉眼含笑,将吃掉的一子握于手心。 丛郁左看右看,棋盘上的局势明了,黑方是困兽,红方是牢笼。 景元嘴上说的好听,可无论他接下来现在走哪一步,等待他的都将是困毙的结局,哪里还有什么破局之法? 他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墨色的长发从肩头垂落,扫过椅背的雕花,在空中晃了两下,才安静下来。 将手里那颗再也无处可落的黑子放在一边,丛郁果断地选择摆烂,“我认输啦——笑什么,我之前可是一窍不通,下得再烂不也是你教的?” 况且,比起最初几回之内就被将死,他如今已然大有长进了。 景元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一双金眸睁得溜圆:“倒还成景元的不是了?” 丛郁哼唧两声,本就是景元说的“闲来无事,不如对弈几局”,非缠着他下棋。 好黏人一只大白猫! 弈棋如兵戈,一局之中,万化无穷。 少焉进步很快,以他表现出的学习速度,从比机械还要死板的运行逻辑到如今这般,只会偶尔显露出异于常人特质表现,大概需要的时间……比仙舟得到谒寿净土空置的消息还要早上一个月。 为了筹谋罗浮,还真是做了不少准备啊。 景元捡起剩余的棋子,拉开收纳盒,一颗颗放好,“老人家就这点兴趣爱好,还要被倒打一耙,唉……” “那明天再陪你玩几局?” 景元手一顿,短促的音节落在风中:“好啊。” 笃信未来每一天都皆在掌握,尽管狂妄,却也比拿他一手教导的小徒弟来说事好上不少。 接过最后一颗递过来的棋子,他自然地握住丛郁还没收回的指尖,不经意问道:“最近可还有被过量的情绪烦扰?驱使岁阳吸收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若你愿意,不如说与我听,景元自认也会些开解人的办法。” 那岁阳要是燎原、幻胧等存在,或许他还真信它能真寄宿在少焉身上,可它不过是一只连浮烟都能压制的无名岁阳,落在遮天蔽日的巨树上,怕是要连影子都看不见。 一个可以吞噬星系的怪物,不需要一只萤火虫来帮它照明。 混沌医师或许憎恶死亡,可丰饶令使长生无极,能被他憎恶的,想来也只有征讨不死的巡猎了。 过长的金色指甲微微陷进肉里,不疼,只是存在感极强,先辈记录下来的药师本相也是如此。 少焉身上,当真是有许多丰饶的影子。 丛郁曲指,勾勒着景元掌心的纹路。 有一种简单的算命方式,就是看手相,骨节的位置、细纹的走向,都代表了命运的一部分,标注着他们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 而他的命运不在星图昭示的范围内,掌心的肌理也错乱无章,只要表面看不出误差,又有谁会托着他的手,细细查验呢? “我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东西,所以用不着岁阳啦。” 钻进景元耳朵里的声音轻飘飘的,包含着得偿所愿的欢欣。 也却如他所说,自己已经陷入了无可逃脱的囚笼中。 景元视线一转,眼角余光中,满园春色撩人,却是处处杀机。 各类繁茂草木生得异常,带着近乎虚假的完美颜色,哪怕是种下一两年都看不出什么变化的慢生品种,也在用不属于它们的速度,奔向一个不属于它们的终点。 显而易见地受了少焉的生机污染。 植物尚且如此,那自己呢? 第48章 同床异梦的第四天 午前的光线不骄不躁,洒落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温度正好。 丛郁右手托着脸,腕间的对镯顺着小臂自然滑落,咔哒一声撞上袖扣,手指按在许久未翻页的书籍上。 他翻遍了整间书房,也没找出来想看的小说。 老宅的书房不大,藏书也不算多,但每一本都被保护得很好,里面最有趣的居然只是仅此一本的游记,中途还被其他名字好听、包装也精美的外表诓骗,小心拿到手里才发现是无聊的严肃文学,又费劲地塞了回去。 景元是怎么看下去的,甚至专心致志得连点心都没动,不合胃口吗? 丛郁狗狗祟祟地挪得更近,悄悄拿起一块送入口中,舌尖尝到细腻的甜香。 好吃的啊? 丛郁抬头,目光从手中的点心盒移到景元的侧脸上。 清晰的微尘在被窗棂切开的阳光下那么清晰,将落未落于那朵蓬松柔软的大棉花糖上,边缘的碎发好似融化的糖丝一般透明。 也是好吃的。 丛郁喉咙动了动,又吃了一块,打算继续努力把书的内容啃下去,至少能和景元再多一些共同话题。 袖子被一股力道拉住,随后,指尖覆盖上轻柔的布料,带着被体温熏染过的绵软触感。 景元仔仔细细地擦过一遍,才松开手,将用过的手帕折好,重新塞入怀中:“会弄脏的。” 金黄色的银杏叶片,是自己给无名客的那块?另一块的位置——也在这座宅院里! 居然有被他悉心收好吗? 丛郁揉搓着指腹,“我记下了。” 最近的胃口是不是变大了?明明没有摄入养分维持身体运转的需求,却总是想要吞下更多。 他抚上紧贴脖颈的皮圈,呼吸受限的同时,食道也没好到哪里去,将固态食物塞入狭窄的甬道时,每咽一下,都会对这具躯体造成额外的负担。 会习惯的,就像捏造形体之初时做的那样。 “——为什么心脏不长正中间呢?” 树如此问道。 分裂出枝叶的四肢末端做工粗糙,还带着一圈一圈年轮般的纹路,但也算有了几分人形。 他实在困惑不已。 人类从上到下几乎都是对称的,其他可有可无的器官的就算了,心脏不是至关重要的必需品吗,为何不将它放在胸骨后,好好保护起来? 为他提供了参考数据的好心人笑起来,随手将没来得及整理好的藤蔓打了个同心结,“哦,亲爱的小树苗,这不是我该回答的问题,你得自己去找才行。” “会找到吗?” “当然,我向你保证!” “好吧,我相信你。”他点点头,脖子还没有完全成型,带动着整个上半身都在晃,又问:“为什么不给我一个模具呢?只要塞进去填满,不就很轻松地捏好了吗?” 好心人发出一阵狂笑,好像听见了什么世纪笑话一般,“没有模具可以定义你,你却想将自己装进去!小树苗,你真有趣!我喜欢你!” “谢谢,可是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他眨着边缘扭曲的眼睛,身后的藤蔓不好意思地缩了回去,一边费力解开那个同心结,一边幻想:什么时候,自己也能拥有这么灵巧的双手呢? 回忆着教学资料上的说辞,他的记性向来很好:“你是个好人,但我们不合适。” 对方一愣,随即笑得更加猖狂,甚至抱着肚子在地上打起滚来,“噗……哈哈哈哈哈哈!” 祂真的很喜欢笑。 就算不是在说话的时候,祂的声音也是笑着的,那是一首永不停歇的欢快乐曲。 乐曲将没有完整形体的他推开来。 “你出师了,去找你的答案吧!” 丛郁睁开眼,打量着自己修长的手指,每一根骨头都长在它该长的位置,正确的、位置。 就像景元那样。 他侧耳听去。 景元的心脏也好好地待在属于它的胸腔里,鲜红的血液自心室泵出,经过那些他知道得一清二楚的路径循环至全身。 却一眼也看不见。 丛郁手指蜷缩一下。 剥开皮囊,让那颗心暴露在空气中时,还会这样规律得像是代码一眼跳动吗?碰上去后,仍然能感受到它湿滑的起伏吗? 试试吧,他保证,只看一眼就恢复原样。 不会痛的,景元甚至不会知道自己的胸腔曾经被人打开过,不会知道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曾经被另一只手捧在掌中…… “丛郁。” 景元手中书籍合上的声音在落针可闻的室内格外突兀,“在想什么?” 丛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在想……下一顿要吃棉花糖。” 要安抚一头凶兽果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再多单纯的食物也无法填满他心中纵横的沟壑,哪怕一丝一毫。该给他泛着热气的血肉、裹着剧毒的蜜浆,以及……折断骨骼后,带着碎块的髓质。 唯有如此,才能稍稍遏制他的贪欲。 “点心里的糖分不够?” 景元对上那双钉在他身上的猩红双眸,蓦地笑了,微微俯身,别起鬓发的指节恰好擦过眼角那颗泪痣,更添几分昳丽之色。 “我尝尝……” 他捧起丛郁的脸,舌尖试探着卷过唇齿间残存的味道,一本正经地点评道:“唔,是有些淡了,下回甜度加倍,如何?” 丛郁甚至没想起回应,那抹温度就已经退了出去,在他的嘴唇上只停留了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 他是不是太懈怠了? 墨发青年按上嘴角,那里还有一点未干的湿润。 景元垂眼看书时,那颗泪痣安静地卧在睫毛的投下的阴影里,可一旦视线相对,那颗泪痣瞬间跳脱出来,如同瓷器上一道浑然天成的釉痕。 部分瓷器在烧制过程中,会伴随着清脆而细小的爆裂声,开片出好看的冰裂纹,景元也有这样的时刻吧? “好啊。” 也想听他发出那般的声音,短促的、恍惚地叫着自己的名字…… “可是景元——” 丛郁环住去除腰封后更显纤细的腰身,迷蒙的眼底一片猩红,灼热得让人不敢直视:“我现在就想吃到,该怎么办才好啊?” 就算将软禁的行为装饰得再冠冕堂皇,也不会改变它的本质。 景元早已做好承受少焉因此生出的愠怒、或是要取走他曾许诺的补偿的准备。 他扯开衣领,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随意的动作仿佛只是为了让自己舒服一些,尽管没经历过这种事,但年纪上来了,多少也略知一二。 直到今天。 骨节分明的手指卡进皮圈与脖颈中的缝隙,将本就狭窄的空间勒得更紧,居高临下的视角让他能清晰看见那人瞬间皱起的眉。 项圈和手链是不一样的。 手链可以松一些,晃荡在腕骨上,勾勒出凸起的骨节;项圈必须紧,要贴合脖部的曲线,让人时时刻刻感受到它的存在。 自愿戴上枷锁后,非人之物也变得和常人无异般,需要汲取氧气才能存活吗? 景元牙齿咬住糕点的一角,俯下身,将它送到丛郁唇边。 松软的甜蜜消弭于两人唇齿之间,本就不多的糖分被稀释得再度淡了一层,却在其中一方即将咽下时骤然变得粗粝起来。 “能就这样吃掉的吧?” 费力吞咽的人没有回应,横亘与中间的指节成了第二重阻碍,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丛郁唇瓣微微开合,舌尖还露在外面一点,嘴角还沾着从景元那边带过来的、混着唾液和糖渍的湿润。 重重咽下后,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不够。” 墨色长发好似活物一般舞动,在景元身上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猩红的眼眸如悬于夜幕中的两轮血月一般,将诱人发狂的光辉洒满整间书房。 漆黑的裂缝沿脊背蜿蜒而上,诡谲的气息自其中弥散,腕间对镯“咔”地一声分离,被强行塞进渺小躯体里的巨树本相就此展露一角。 ——景元在邀请他。 这个认知像一簇火,自丛郁的心头里烧起来,烧得他大脑发晕,不明白自己只是想撒个娇,听景元说些哄哄他的话,为什么却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咕噜咕噜的声音将所有的理智与思考熬成粘稠的浆糊,它们叫嚣着要填满整个颅骨。 视线无可避免地落在了那人身上,藤蔓随心而动缠了上去,用末端最细小的绒毛,感知每一寸热度。 任何微不可查的颤动都被它们捕捉,传回丛郁意识深处。 红润到异常的嘴唇吻上那颗挂在眼角、如泪水一般悬而未落的小痣,“景元……” 吐息拂过,鎏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窗外有风吹过,卷起案几上散落的书页,谁都没空去管。 景元搂住那截被深色皮管禁锢的脖颈,语气拉得悠长,染上几分暧昧的软意:“我已经不年轻了,就当行行好?折腾我时,还请先生下手轻些。” 丛郁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听清,只看见他的嘴唇一张一合,拇指擦过他的颧骨,沿着脸颊的轮廓缓缓滑下去,停在唇角。 景元没有躲。 他甚至微微侧过脸,将唇峰贴上了那根拇指的指腹,随即张开嘴,用牙齿轻咬着凸起的骨节,传达出一种无声的确认。 丛郁笨拙地张开手臂。 仿佛回到了初次得到身体的那个夜晚,群星静谧,万籁无声,世间唯余他一人,胸腔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感觉不到,也没有任何存在可以分享他的喜悦。 将景元整个环住时,他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人类会如此执着于亲密的拥抱。 ——原来是为了弥补右胸腔里,那一半缺失的心跳。 第49章 同床异梦的第五天 好热…… 过量的温度顺着藤蔓留下的痕迹爬满全身,蜿蜒的水痕在落进室内的的阳光中逐渐干透,带起无休止的痒意。 只解了部分的领口无法让景元散去更多热量,他扯开更多,扣子在当得起一句粗暴的动作下不知崩到了何处,那点细微的响动落在窸窸窣窣的藤蔓中,连一点水花都溅不起来。 他重重喘着气,胸膛起伏如被风摧折的浪,可心底却无端升出一股畅快。 就好似曾经千百次的运筹帷幄,让敌人按照他的心意行动,走入无法逃脱的陷阱时那般。 景元当然是会骄傲的,身为仙舟历史上都少见的少年天才,亲朋在侧、好友相伴,何等的意气风发。 可那份自负却在倏忽间被砸得粉碎,好似只是眨了眨眼,一切都转变为鲜血淋漓的模样,叫他怎能不怨、怎能不恨?! 那不是担起责任的神策将军该有的情绪。 将军要冷静,要理智,要永远站在棋盘前,为罗浮谋划千载万载的太平。 于是他便将它压在心底最深处,只在夜深人静的偶然间、或是找不到对弈之人时浮出水面,浅浅呼吸一口现世的空气,随即再度沉没,仿佛只是为了让他知道,它一直存在。 窗外的日光晃的景元有些眼晕。 白日宣吟当真是有伤风化! 书房位于宅邸中心区域,他知道,哪怕是在边缘的任何一间房内,驻守在五里开外的云骑也不会察觉到一星半点的动静,可他还是觉得荒唐。 住进来的那晚,少焉什么都没做,只是如同巡视领地一般绕着每一条路走了个来回,若非从另一半床上传来的呼吸,他几乎要以为,那是依旧与往常无异的每一天。 原来如此,这个怪物喜欢看他主动啊。 “唔……” 景元眼眸微敛,金瞳中泛起水汽,似是难受得很了,才压不住这一声从喉口溢出的低吟,没被束缚住的双臂将上首之人拉得更低。 学着少焉对自己做过的那些,他贴上符合人体结构的颈线,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轮廓啃咬一侧的锁骨。 牙齿碰到骨头的那一刻,他感受到下方的胸膛瞬间绷紧,闷笑两声,他抓住少焉的手:“是这样吃不下去?” 景元跳过顽强维系上衣的扣子,一路向下,落在那条绣着繁复云纹的腰带上,引导那片尖利的指甲挑起锁扣,语气像是在哄不谙世事的孩子般温柔,“好歹专心些呀,难道景元当真只有蒲柳之姿?” 丛郁缓慢地眨眼,融化掉的脑子根本没办法进行有效的思考,所有的理智都在景元咬上他锁骨的那一刻溃散成烟。 黑色的衬衫松松垮垮地敞开,将白皙的胸膛衬得愈发诱人,失去功能的腰带逐渐被那只手抽离,修身的长裤翘起一点意味不明的弧度。 他呼吸一顿,纤细的枝条顺着念头攒动。 景元微微后仰,姿态放纵。 藤蔓中的一根突然暴起,抽飞了阻挡在前方的其他同类。 这算什么? 自己打自己? 景元尽量分散注意力,刻意地让自己不去联想之后将会面临什么,数着窗棂上的雕花,回忆今天的早餐…… 面具般的从容笑意却在下一刻定格,随即破碎开来。 藤蔓末端深色的外皮陡然裂开,施施然绽放出一朵靡丽的蓓蕾,花瓣层层叠叠,色泽艳丽得不似人间之物。 滑腻的内里油光发亮,那是为了在捕猎成功后,让猎物无处借力而演化出的残忍特质,而开口处的方向赫然昭示了它接下来准备做的事。 “……等、等等!” 景元的呼吸彻底乱了。 缺乏经验导致的频繁失利让他喉咙里生出无形的阻碍,仿佛他也被套上了一个项圈似的。 看不见的束缚勒在咽喉处,吞不下,吐不出,连喘息都被切割成断断续续的碎片。 要是被那种东西缠住,他的下场肯定不算好,肉眼可见会更上一层楼的体验,真的能让他落得个理智全无的地步…… 向来灵活的头脑擅自分析出结果并传了回来,景元喉结上下滚动着,艰难地移开目光,将心底那点快溢出来的跃跃欲试的期待死死按了回去。 ——只有未开化的野兽,才会做出这种混账行径! (搏斗失败,没招了,我认,我认识行了吧!) 他的指尖滑到被覆盖的喉结处,轻轻点了一下,意思再明确不过了。 丛郁蓦地睁大眼睛,晕染在脸颊上的酡红更重了几分,只觉得被从天而降的惊喜砸中,连回答的速度都慢了一拍。 回头客再次指定要吃同一道菜,除了真心喜欢之外,再不做他想。 猩红的舌尖舔过干涩嘴唇,在上面抹出一层亮晶晶的水光:“当然……没问题。” ——失策。 景元心底后知后觉升起强烈的不妙感。 原本只是自认无法逃离——左右都是被拆吃入腹,不如选个更熟悉的方式,至少上一次……上一次虽然也不算什么体面的经历,但总比面对一朵不知会如何摆弄他的花蕾要强。 可正是旧梦重演一般的场景带来的熟悉感觉,才超出了他的掌控。 配合的响应得比意识运转的速度更快空气中灼热的氛围让景元试图蜷缩起来——他当然能够做到。 背部如应激的活虾一般弓起,却不能似它那样弹跳而出,逃离它认为的危险之处。 () 那截脖颈上,才被他亲手勒上去的项圈,紧得连绵软的点心都吝啬于通过,如今这项圈却反过来箍住了他自己。 () 景元骤然瞪圆的眼角滑下一颗饱满的水珠,份量沉重地砸在与手指嵌合的藤蔓上,溅成更小的几滴,沿着深色的表皮缓缓滑下,却仍然无济于事。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我说,不、呃……!” 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脊背弓起到不可思议的弧度,手指猛地攥紧了指缝间的发丝。 然后,绷紧的弦断裂开了,他整个人都软了下去,只剩下胸膛还在剧烈地起伏。 景元仰面躺着,金色的眼眸失了焦,瞳孔涣散地望着天花板,日光落在云翳般浓密睫毛上,碎成闪亮的粉尘。 丛郁抬起头来,猩红的眼底清晰映着景元此刻的模样——绯色的脸颊、绮丽的眼尾、被水痕浸湿的头发。 凌乱不堪。 这个一脸狼狈的人……是他? 景元抬手,捂上那双满是餍足的眼睛,用还没缓过来的沙哑声线故作轻松地调笑着:“看样子是年纪上来,人也不中用了啊。” 丛郁歪了歪头,说出一个数据:“丹鼎司最新发表的临床诊断标准是……” 这下换成嘴被捂住了。 那双眼睛从边缘望上来,困惑地眨了眨,懵懂而无辜,似乎完全不明白自己会得到这样的对待。 景元无奈地制止了他接下来的话,哭笑不得的声音隐约有些倦意:“我不是这个意思,和平均时间没关系,只是感叹一下!” 他特意加重了语气,试图让这句话听起来理直气壮一些,可那微微发红的耳尖出卖了他,无论有没有超过那份数据,直接谈论这种事,都多少让人有些挂不住面子。 “你的身体很健康,景元。”尚未消退的石楠花气味凑得更近,如同雨后疯长的草木,肆意侵占每一寸空间。 尖利的指甲按上丹腑,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肉,“只要你想,它还可以再健康一些。” 本就脆弱不堪的短暂温存瞬间破碎,露出其下令人触目惊心的真实面目。 景元心下一叹,自上而下的视角刚好能让他看见少焉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晦暗,收回手的同时,指节拂过那张随时都可能裂开的脸,带下一点残存的浊色。 数百年来,他习惯了克制,很少自行解决,身为将军,时间总是不够用,而那些事……向来不在他的优先清单里。偶尔不得不为之的抚慰也做得敷衍而潦草,和完成公务也没什么区别,结束了就抛之脑后再也不关心。 从未有过少焉带给他的这般……得趣。 稠厚的液体附着在指尖,掩去了指腹的纹路,他顿了顿。 像是被某种好奇心驱使,又像是被那双猩红的眼睛无声地催促,景元试探着将它卷入口中,舌苔上的味蕾碰到那层黏腻的瞬间,眉头轻微地皱起。 这不是什么值得回味的东西,可向来喜甜少焉却表现得好似吃下了什么珍馐美馔一样。 以智慧生灵生机血肉为食的存在,其味觉也与常人不同吗? 罢了,总归不是什么要紧事。 当务之急,是顺应少焉的暗示,主动付出更多代价。 短暂的休息已经足够让长生种的身体恢复原状,景元撑起身体,手臂的肌肉绷紧了一瞬,将上半身从满是褶皱的衣衫中抬起来。 一旁的墨发青年的穿衣风格与往日完全不同,自穷观阵出来后,没有收拾家当的时间,他们马不停蹄来到了这里。 那是从他的衣柜里,取出的他的衣物,后脑的发绳,也是之前从他的这里取走的补偿。 从头到尾,都彻底烙印他的记号。 ——像是他的所有物。 真是徒长春秋……连这种天方夜谭也想当真。 他抛去无谓的想法,探出舌尖抵住唇瓣,吐出的缱绻气息软绵绵地落在两个人之间逼仄的缝隙里: “让我也帮帮你,如何?” 第50章 同床异梦的第六天 “总不能只有我一个人这么舒服,对吧?” 景元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这间书房里还有第三个意识存在,不好叫那人听见一般。 话音落下,他再度按上唇角,还残留着水光的红润被指腹轻轻碾过。 还是有些相似的。 丛郁眨了眨眼,垂丝海棠的花瓣被揉皱,濡湿的汁液触感恍然间再度回到手心。 深色的枝条乖巧地向两侧收拢,露出中间足够容纳一个人的空隙。藤蔓的末端轻轻摆动着。 即是期待,也是紧张。 帮他? 他不知道“被帮忙”是什么感觉,从来都是他主动索取、主动缠绕、主动将猎物拆吃入腹。 是要把他刚才对景元做的那些事都还回来吗? 可是…… “先生若是不说话,景元可就当是默认了。” 景元俯下身,气音轻得像叹息,他伸手覆了上去,掌心下的皮肤却突然瑟缩起来。 他在抗拒? 虽是敌对的双方,可少焉平时装得可谓是道貌岸然,做的那些龌龊事也最多通过肢体语言动作来暗示几分,连嘲讽的话都说得极少。 如此明显的回避姿态,莫非自己还真猜中了不成? 一身反骨在捕捉到拒绝的苗头时,反而挺得更直,在丛郁还没来得及将那股瑟缩表现为更明确的拒绝之前,景元手腕发力,连带着几层布料一起拉下。 一马平川……嗯?! 以神策为名的将军飞转的思绪被按下了暂停键,脑海中只剩下一片带着刺耳嗡鸣的空白。 难怪晨起时故意撩拨都没什么动静,他、他不是不行……是根本没有啊! 这么说——自己才是那个未开化的野兽? 景元捂住发烫的脸颊,只感觉自己一世英名将要毁于一旦,被愚弄的怒气短暂上涌,嘴角却突兀地扯了一下:“丛郁,你的身体……怎么回事?” 与其胡乱猜测,不如直接对本人发问。不是自诩诚以待人吗?玩弄他那么久,就给他这样一个无稽之谈的结果? 这个怪物,连求欢都要摆出一副惺惺作态的架势吗! 丛郁微微侧过头,眼尾的红晕颜色更深,身后的藤蔓互相绞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咯吱声,甚至部分被极大的力道压得断开,有在彻底分离前修复了伤势。 他的无名客朋友没等捏好身体就把他放生了,给出的参考资料也不全,而且……这种事算是个人隐私,也不好找其他人去问吧? 被其他事耽误着耽误着,他人就已经到了罗浮,更没有空闲完善躯体的部件。 以及……他还想听听景元的意见。 微凉的手握住另一只温热的手腕,沿着小腹一路向上,越过空无一物的荒原,放在那颗正在扑通扑通跳着的心脏前,“有这个不就够了吗?” 有感受到他的满腔爱意吗? 等等,心脏好像长歪了一点,趁景元发现之前,赶紧挪回去! 景元垂眸,掌心触感温润,如同承载了月光的绸缎,细腻得不似真人,白皙的皮肤却突兀地鼓起一块,有什么活着的东西正沿着肌理缓缓游走,带着让人头皮发麻的气息。 那是曾经埋藏于谒寿净土中,如今被血肉包裹的胃部。 那是——贪婪本身。 那双猩红的眼睛像是被点燃了,暗色的深渊中蹿起一簇明亮的火,闪烁着要将他的每一寸骨头都腐蚀掉的妄念。 “是啊,有这个就够了。” 就当他眼瞎,看不见少焉身后数根用以捕获猎物的藤蔓吧。 景元手指用力,修剪整齐的指甲在皮肤上留下一道白痕,“但如果变得更加完整,也可以得到更多吧?” 语气轻柔,却又带着一丝危险。 好似猎人洒好饵食的陷阱,渔夫收网前最后的一拉。 变得完整? 仅凭触碰,景元就能知道他腹腔里的脏器还没填满吗?他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呢。 原来是要帮他做这个! 丛郁完全理解了! 留下白痕的地方缓缓开裂,枝叶如刀刃般撕开胸膛正中的皮肉,贯穿而过,在墨发青年身上再度凿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裂缝,随后,泛着热气的胸腔似某种蝶类羽化时裂开的茧,向外翻开,露出里面不该被光线照见的内里。 扭曲的朱果死死嵌在骨骼缝隙中,叶片穿插于肌肉之间,每一片都浸着不详的暗红,仿佛在吸食什么。 他的脸上维持着人类的表情,一卡一卡地由怔愣转变为好奇:“你喜欢什么样的呢?告诉我吧,我都可以随你的心意来生长。” 剖开胸腔后,失去肋骨保护的肺叶正一张一翕地呼吸,心脏、肝脏、胃部…… 景元尽力从模糊的血肉中辨认着器官,上腹部完整,下腹却像是被掏空一般,空无一物。 半晌,景元啪的一声将凑到他面前的外展胸腔按了回去,边缘如嵌合的积木般严丝合缝,血丝蠕动着纠缠在一起,翻卷的皮肉瞬间恢复如初,连那道细小的白痕都消失不见。 恍若时间倒流的一幕出现在他眼中,唯有空气中隐约的铁锈味扎破了这层完美的幻象。 景元磨着牙,勾住那根安放在恶兽脖颈上的皮圈,“一而再再而三的戏弄景元,先生觉得很有意思是吗?” 让受刑者选择刑具,然后管这叫仁慈? 被限制呼吸后,那双泛起水光的眼睛理所当然地投来问询的视线,没有嘲弄与心虚,困惑得仿佛真听不懂他说的话是何含义一般。 真会装傻啊……少焉! “少焉。”他点破那个禁忌的名字。 没有任何性别特征的部分通体平滑无瑕,配上精致的面容,好似要敬献给神明的祭品一般纯净,任谁第一眼也看不出来,这副圣洁的表象下,潜伏着多么堕落的存在。 景元盯着那张要哭不哭的脸,忽然觉得好笑,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装模作样的委屈是要演给谁看? 他腿部弯曲,将膝盖顶了上去,语气不容置疑道:“长出来。” 凌虐欲与负罪感同时袭来,将他的灵魂夹在无间地狱的歧路之间,一侧是刀山,一侧是火海。 他不是在受刑。 他就是刑场本身。 丛郁大脑一片空白,生物的本能在耳边疯狂发出警告。 可这是景元的要求,他应当满足。 血液在体内奔涌,肌肉纤维编织成各项脏器,景元好像不喜欢看他的身体内部,所以稍微敷衍一点也没关系,但外面的…… 他回忆着景元的样子,模仿着构造塑形,渐渐有了变化。 “呜……” 新生的部位甫一接触到空气,便颤颤巍巍地站立,还没等丛郁分辨出那股奇特的感觉究竟是什么,景元的手就覆了上来。 丛郁眼眶撑到了极限,瞳孔因从未有过的体验而剧烈颤抖。 这是什么……? ——这是什么啊!!! 他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地起伏。 像是一条在海里游得好好的,却突然被捞到砧板上的鱼,拼命翕张的鳞片只能感受到一片燥热的空气,鳃丝塌陷,互相粘连,再也无法交换气体。 方才还乖巧地收拢在两侧的藤蔓此刻疯狂地舞动着,那是他的身体在拒绝陌生而过载的刺激。 纤细的神经末梢无法承受,只能将信号转化为失控的动作,让藤蔓替他尖叫,腿脚还酸软着,意识却已经被推上了悬崖。 不行……部分藤蔓带刺,那会伤到景元的…… 丛郁竭力将探出的枝条一点一点塞回体内,合上背部的缝隙,才完全回归人的正常姿态。 景元审视着他的反应,垂下眼睫,目光落在那张失神的脸上,“先生这副表情,倒是比方才看景元的时候,还要好看些。” 没有移开的那只手温度比丛郁高得多,干燥而温热,带着被日光晒透的玉石光泽,指腹重重碾过没有任何保护的脆弱皮肤,留下滚烫的烙印。 丛郁知道景元在对他说话,他迫切地想要做出回应,却只能从咬紧的牙关中挤出幼兽哀鸣般的气音,落入风中的的瞬间碎成听不见的音节。 他对景元……的时候,景元也是这样的感受吗? 往日阅览文娱作品时,就算那些词语与画面再露骨,也始终与他间隔着一道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明明是如镜中幻花、水中空月一般轻飘飘的东西,落在他身上时,怎么沉重得就令他无法呼吸了呢? 燃烬的柴火徒劳地从灰烬中跳出最后一点火星,眼前渐渐黑了下去。 景元的脸还在他的视野中,鎏金色的眼睛,微张的红润嘴唇,那颗悬在眼角的、如泪水一般的小痣——然后它们都被黑暗吞没了。 他又要死了吗? 不—— 他再也不会死去了! 无限生机自深处迸发,穿透灵魂与躯体的边界,充盈着每一道细小的脉络,枯死的细胞被瞬间替换,断裂的神经重新接合。 景元在看他。 这个认知比任何生机都更有力。 丛郁紧紧拉住垂在地狱间的唯一一根蛛丝,“……我爱你。” 我的太阳。 太阳正擦拭着被弄脏的手指,完事后将手帕也扔了过去,比起吐露在耳边的嘶哑声,景元的语气不知道从容多少倍:“嗯……丛郁,你怎么比平均时间还要快上一些呢,莫非是疏于练习?” 丛郁揉了揉脖子,恢复速度太快的坏处就是这样,只要他一下没控制住,证明那些亲密举动存在的痕迹便会消失得一干二净。 景元本意是想令他感到难堪,但人类的世俗观念显然并不适用于一棵获得人形都没多久的树。 没能理解其中讽刺意味的丛郁只是扑了过去,将脸埋进景元的颈窝,“或许是这样吧,以后的练习也可以拜托你吗?” 景元艰难点头:“……可以。” 他推了推丛郁的肩,没推动,便也任由自己继续被压在这片凌乱的日光里。 50-60 第51章 同床异梦的第七天 人类的身体好可怕,居然能承受那么多的快感。 又一次练习完毕的丛郁躺在床上,表情沉重地想。 墨色的长发铺散在枕面上,有几缕垂到了床沿以外,在空气中微微晃荡,好像还在回味方才的余韵似的,时不时地抽动一下。 景元也好厉害,在能让自己冲昏头的愉悦中也能保持理智的清醒。 以他的恢复能力,弄出来之后四肢都会酸软一阵,其他普通人究竟怎么才能完成更进一步的事情?只靠习惯成自然就可以吗? “嗒”的一声,门轴丝滑转动,只发出来一点轻微的响动。 景元回来了。 和墨色长发一同铺展开来的藤蔓带着某种压抑不住的雀跃探进光线中,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最后将丛郁本人也托了过去,搂着他的脖子哼哼唧唧地蹭来蹭去。 换来了温柔的轻哄:“今天不是有了进步吗,怎么还不高兴?” 就是因为太高兴了啊! 景元的动作细致得让他可以清晰地感受到指纹的走向,沿着轮廓滑动和收紧按压的动作也喜欢得不得了,每一个力道都恰到好处,每一次停顿都在最舍不得停下的位置。 他甚至还怀疑起景元是否也有他的权能,否则一个纯种人类为什么能如此精准地读懂他的身体? 确实多坚持了一段时间,适应力极强的身体渐渐变得能够接受更多的快乐,也没有再生出差点死去的错觉。 ——实在可惜。 丛郁手上更加用力,像一只终于被允许靠近主人的大型动物,贪婪地嗅着对方身上的气味,昨晚洗澡之后皂角的清香还没彻底散去、出门一趟也带回来了阳光的暖意,还有…… 他鼻子动了动,“好甜,你是去蜜罐子里滚了一圈才回来的吗?” “今天不想吃棉花糖了?”景元点了点下巴,下颌的线条在日光下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示意他打开盒子。 尽管少焉只要求了昨日午时的一顿,但谁也不知道他下次会在什么时候发难,景元不是那种会等到山穷水尽才想办法的人,既满足了他内心深处的欲念,自然也不会忘记再给他更多。 各色的甜食摆了满满两层,若非要保护好最上面的棉花糖外表不被挤压变形,青镞恨不得直接把盒子缝隙都填满。 丛郁想要。 丛郁得到。 他取出一朵完好无损的棉花糖,像握住了一小团云,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两三下塞入口中,棉花糖在舌尖上融化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细细的糖丝在口腔中变成一层均匀的甜膜。 好甜,是景元爱吃的味道。 丛郁撩起景元一侧的鬓发,嘴唇贴了过去,交换一个云朵味的吻。 棉花糖融化后的甜膜从丛郁的唇上转移到景元的唇上,将两个人的呼吸黏在了一起。 景元睫毛颤了一下,鎏金色的眼眸在极近的距离里微微眯起,享受着这份不请自来的甜蜜,他甚至微微张开嘴,让那个吻再深入一些,让舌尖上那点残存的甜味被共享得更加彻底。 分离时,拉出一道暧昧的银丝。 景元平复着略显错乱的呼吸,指腹拭过水痕:“就这么喜欢?” 银丝断在半空中,在落到两人衣服上之前被藤蔓夺去,操控着这一切的丛郁舔干净嘴角,双眼闪闪发亮:“当然!” ——最最最最喜欢你了! 藤蔓如同举着圣物的祭司一样,将那只装满甜食的木盒稳稳地托在半空中,小心翼翼地越过两个人纠缠的身体,避免被两人接下来的动作打翻。 这可是景元特意给他准备的东西! 舌尖上淡去的欢欣流进心底,丛郁按倒大白猫,狠狠吸了个够才肯放开。 与之相对的,他的头发也被揉成了一塌糊涂,过长的末端直接打成了结,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团,很难说景元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他甩甩脑袋,头发自行散回瀑布一样垂落的状态,得意洋洋地看向顶着一头蓬松乱毛的景元,“哼哼,要我帮你梳吗?” 丛郁昨天早上就很在意,景元换衣服都是懒洋洋的动作,怎么束发就那么快,怕自己再去抢他的发绳? 一衣柜的衣服都给了,不至于这么小气吧?难道其实景元真的不愿意,只是不好意思拒绝? 他不想让景元为难,还好早有准备…… “你来?”景元的声音里带着刚被亲狠了的沙哑,尾音却懒洋洋地翘起来,他偏过头,那双鎏金色的眼眸从睫毛下方望过来,似笑非笑,“连自己的头发都是靠甩散的,还会给别人梳头?” 以前和咪咪下水玩闹、或是不小心淋到雨之后,咪咪也是这样甩两下,一身湿漉漉的毛就干掉大半,把水都甩到了他身上,还要睁着那双圆眼睛,看起来无辜极了。 当然,之后还是会被他抓进浴室里一起好好洗干净。 但少焉不是他养的猫。 而是一棵披着人皮的树,如今更是时不时地暴露他与常人的不同之处,仿佛在提醒着什么。 “我当然可以!” 面对恋人怎么可以说不行! 丛郁瞬间支棱起来,藤蔓拉过椅子与落地镜,景元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喂——”,就被抱起放了上去。 枝叶在他手中生长,定格为木梳的模样,上面刻着细致的银杏纹路,每一片叶子都栩栩如生,梳齿根部是天然的光滑圆润。 “我要进来了。” 景元唇角微动,意识到他是在等自己同意:“好。” 被提前拭去尘埃的光洁镜面如一池春水,把他们的动作照得纤毫毕现,连浓密的睫毛抖根根可数。 梳齿在他的发间穿行,丛郁的手指偶尔会擦过他的耳廓,每一次都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飞快缩回去,然后又忍不住再碰上来。 景元肩膀放松下来,呼吸变得平缓而绵长,舒服得就差打呼噜了,他抓住那只不专心的手,“别玩了,景元的耳朵又不是什么玩具。” “可是捏着很舒服啊,”丛郁得寸进尺地低下头,将嘴唇贴在景元的耳尖上,呼出的热气钻进耳道里,“作为交换,也给你捏捏我的耳朵?你喜欢持明族的吗,还是狐人那样的毛茸茸?” 他的身上随即出现其他种族的特征,蓬松的大尾巴有自己想法似的,直往景元怀里钻。 “长尾巴的感觉有点奇怪……怎么样?手感如何,要不要再调整一下?” 景元弹了弹尾巴尖,特征可以改变,那外貌呢?是否只要他完全熟悉了另一个人行为举止,就可以伪装成那个人? 如果有一天,少焉想要复现他的模样—— “还是你原本的样子好看。” 梳齿最后一次从发尾滑过时,丛郁的手指停了下来,日光落在那些银白色的发丝上,碎成曾经只在他梦境中才会出现的光。 没有简单地梳成半马尾,那太敷衍了,而是曾经见过的复杂编发。 如今他的手也可以这般灵巧了啊。 丛郁的指尖在那些编辫间穿过,挽起最后一缕发丝,手心再度升起光辉,浓郁的生机凝固成木质纹理,以一种近乎贪婪的速度向上攀升,表面铺开一圈又一圈的年轮,末端缠绕出轻浅的花蕾。 他将发簪插进素练般柔顺的白发中,“好啦,你觉得怎么样?” 景元抬头,撞进一双带着笑意的血色眼眸,微微下坠的眼尾挂着显而易见的期待。 镜子里的墨发青年浑身透露着妖冶到非人的艳丽,哪怕刻意给他换上浅色的衣物,也依旧如开在暗色深渊中的靡丽之花,分明已经将剧烈的毒性写在表面,却仍无法掩盖半分其致命的吸引力。 他沉默片刻,嘴角逐渐上扬:“很美。” 景元偏头,拨弄了一下那几朵含苞待放的海棠花,触感真实,是活物。 “它们能维持多久呢?” 花瓣缓缓绽开,如正在呼吸一般颤动着。 “永远。” 丛郁双手搭上景元的肩膀,感受着下方肌肉的轮廓,看向镜中姿态亲密的两人。 任何言语都无法作为承载的媒介,他只恨不能让景元翻开他的大脑,直接连通思维,将那些连自己都还没来得及厘清的东西一股脑地倾倒进去—— 他呼吸停了一拍,郑重地许诺道:“只要我还活着,它就永远不会枯萎。” “这样啊……谢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 景元打量着自己的新发型,勾住垂落下来、却并不属于他的墨色长发缠绕在指尖,弯折处泛着光泽,浸出一点扎眼的春意。 老宅是自仙舟古时传承下来的园林风,花草山水相得益彰,即使地衡司与工造司速度再快,也无法在短短几个小时之内铲除院内所有植物,将一侧角落掘地三尺,又恢复成正常的设计模样已是极限。 为避开少焉耳目,自己这几回便是在那处接引机巧鸟,终究还是惹了他不快吗…… 丛郁顺势俯身,下巴几乎要贴上景元的发顶,“喜欢的话,可以再……嗯?” 话说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徒留让人不安的寂静。 景元下意识看了过去,那双猩红的眼眸正半眯起,虹膜的颜色变得更深更浓,如同锁定了猎物的捕食者,所以的注意力聚焦在一个点上。 ——却不是在看他的方向! 若隐若现的窸窣声明显起来,几秒过后,藤蔓打开房门,卷着一个长长的条状物品,递回它的主人面前,像是在献上一件珍贵的战利品。 景元认识那是什么,身体不由得一僵,更不幸的是,少焉也认出来了。 尖利的指甲刮擦过略带划痕的剑身:“哎呀,小彦卿的剑……看起来不太听话呢。” 第52章 同床异梦的第八天 即使早已奔向太空,家庭关系的处理对人类来说仍然是一个棘手的问题。 自从得知景元收养了一个小孩后,丛郁就开始思考,如果那孩子不接受自己的存在,该怎么办?但排在前面的恋爱攻略显然更为重要。 先学会如何让景元喜欢他,再考虑如何让景元的家人喜欢他,毕竟如果景元不喜欢他,彦卿喜不喜欢他都没有意义。 抱着见招拆招想法走到今天,真面对起难题时,他还是不知道还怎么做。 之前有和彦卿拉近一些关系,结果在知道他的真实意图过后,那孩子对他的好感还是骤降了吗? 丛郁无意识地挠着手里的剑,书上说了,在单亲家庭中长大的孩子很难接受自己监护人找的下一任伴侣,尤其彦卿还刚好处在情绪波动最为强烈的青春期。 该怎么解决才对,要是连这样的小事都解决不好,景元一定会对他失望的。 ——那种事情绝对不行! 总之,先去好好沟通…… “要一起去见那孩子一面吗?他应该很想你吧?” 尖锐的嗡鸣碾过耳膜,刺得景元太阳穴突突直跳,好像有谁在他颅骨内壁用小刀刻字,尽管事实也和这没什么区别了。 指甲的主人似乎很享受这个声音,剑身在他指尖下颤栗,发出连绵不绝的悲鸣,终于舍得放开的那一刹,嗡鸣戛然而止。 随之而来的却是噩梦般的低语。 彦卿……他一手抚养长大的孩子,比他更为惊才绝艳的剑士,决不能就此折没! 云骑上阵,生死由不得他操心,无论是面对镜流或者刃,他都不会太过担忧,尽管故人不再只是他的旧友,可一个人的底色是不会轻易改变的。 但这是少焉,是永不知足的非人之物。 景元抓住垂落的墨色发丝,狠狠一拉,迫使那人将迈出的脚步收回。 如果可以,他更想在那个项圈前面添上一根陨铁打造的锁链,好将眼前的大型凶兽彻底囚禁在牢笼中。 手掌攀上清晰的下颌线,用力一顶,不由分说地撬开紧闭的齿列,指节重重按上舌苔,几乎要掐进肉里,“先生不是对景元许诺过,只看着景元一个人吗?为何要向他人投去视线?” 被外物侵入导致无法合上的嘴角微微动了动,柔软的舌头绕着指尖打了好几个转,那双被鲜血染透的眼睛才堪堪亮起。 因嘴里的阻碍,丛郁声音含混不清,“所以,我才在征求你的同意啊,景元。” 景元扯出一个笑容,啊,竟然还给了他选择的权利吗? 他当然是——什么都不选。 “刚才被打断的那句话是什么?再讲给我听听吧。” 丛郁眨了眨眼,轻轻环住景元的脖颈,掌心贴在心脏的位置——这回他没有判断错误了,“如果喜欢的话,可以再说一句,你爱我吗?” 景元沉默着回馈给了他许多爱意,却鲜少从那张吝啬的嘴里吐出一句完整的情话来,尽管那些被做出来而非说出来的爱意,每一个符号都已经长进了他的骨头里,他也还是想听。 明明最初觉得只是能待在景元身边便好,如今却想要更多,明明最初只是想喝一口水,最后却恨不得将整条地下河都纳入自己的根系…… 不过这倒也无妨,生灵本就拥有贪婪的底色,否则[贪饕]的奥博洛斯怎会强到那种地步。 就连景元这般的完人,对他的欲念不也在日渐增长吗? “景元,”丛郁眨了眨眼,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你爱我的,对吧?” 倘若是否定的结果,那他…… 景元垂眸。 少焉放在胸膛的手掌几乎要嵌进他自己的血肉里,意图剜下那颗鲜红的心脏,将跳动的痕迹尽数展现出来一般。 他也确实这样做过了。 景元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这个怪物……丛郁口中吐露的爱意,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那句“我爱你”是真的发自内心,还是只是藤蔓缠绕猎物时的本能、花朵分泌蜜汁时的引诱,是一切捕食者都会使用的、让猎物放松警惕的手段? 不,如今思考这些没有任何意义。 他是罗浮的将军,他的每一个决定都关系着无数人的生死,他不能把希望寄托在“或许”上,不能把筹码押在一个怪物忽然有了人心的可能性上。 他转身,双手紧紧抱住墨发青年的腰,长叹一声:“我当然爱你。” ……那他也不是不能接受。 深思熟虑后的丛郁想通了,他只是一盏飘荡的磷火,又怎能奢求得到太阳的全部光和热呢? 但是,他刚才听到了什么——那轮高悬于天的太阳竟真的有主动奔他而来的一天! 可太阳的辉光越是夺目,被照耀之物投下的影子就越是渺小,最后,连一处狭窄的容身之地也趋近于无。 所以…… 我恨你。 他的嘴唇徒然地一张一合,被滚烫温度烧毁的声带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最恨的就是你了。 很快,苏生的细胞带来一阵痒意,沿着喉咙向上蔓延,丛郁咳了几声,将嘴里的东西咽下去,附在景元耳边,用最小的气音轻声说道:“我听见啦。” 浓重的铁锈味萦绕在景元耳畔,转瞬之间消失不见,快得仿佛是他的错觉。 “就算没听见,我也可以随时再讲给你听。” 只需要付出区区几个音节,加起来的时候不会超过五秒,比唤出石火梦身还要短些。 摆在他面前的问题亟待解决,眼角余光中,那柄青色飞剑上的划痕很浅,只需轻轻一抹便可擦去,是少焉刻意收了力道的结果。 彦卿不是如此冲动的性格,那孩子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今早没有传来坏消息,那就是才发生不久? 景元松开环在丛郁腰间的手,贴心的抚平他弄出的褶皱,“丛郁,你只能看着我。” 那双猩红眼眸里的烛火跳动一瞬,裹着蜜糖的甜腻语气覆盖了血色的阴影:“好呀。”- 议事厅内气压很低,凝滞的空气将一切都嵌了进去。 飞霄转动着手里的武器,锋利得有如实质的杀意弥散开来,并非针对房间内的任何一个人,而是造成如今骑虎难下局面的始作俑者。 得知步离猎群的阴谋后,她们已经尽量减少了驻守在洞天外云骑内的狐人数量,竟然还是被步离人钻了空子! 意气风发的少年骁卫耷拉着头,再不见骄傲,“是我的错,没能守好住处,让敌人潜了进去。” 知道他爱买飞剑的人不少,最近他又常常驻守前线,不是在洞天外巡逻,就是在军营里候命,一时疏忽,竟酿成如此大祸。 将军与丛……与少焉对峙至今,不知道付出多少难以承受的代价,才让岌岌可危的局面暂时稳定下来,符太卜和青镞策士长为了转移居民的事忙得不可开交,自己却什么都帮不上,反而还拖了后腿。 当真有愧将军的教导! “是敌人其心可诛,莫要自责。”飞霄散去武器,揉了揉彦卿的头权当安慰。 彦卿嘴唇翕动了一下:“……多谢天击将军。” 怀炎捋着自己的胡子,他本该在演武仪典召开前夕到达,可如今的罗浮没有那个余裕,所幸召开圣殿的小道消息流传范围不大广,也尚未被官方证实,就此终止也不会有损仙舟的声誉。 提前赶到的烛渊将军沉吟片刻。 有关少焉的情报他都看过了,钟情于伪装的非人之物,即使对此不满,也应当会掩饰几分,做出个彬彬有礼的伪善模样。 又有神策将军在旁周旋,料想仍有挽回的可能。 三位天将同处一舰,若非顾及普通民众,他们本不该如此束手束脚。 列席会议上,景元为罗浮争取到的时间不多,但这几天都按照他的设想,平平稳稳地度过,若是能一直这般顺利,仙舟联盟将以最小的代价,取得最大的胜利。 “暂且……”怀炎的话一顿。 霜雪伴随着无边凉意降落,寒风裹挟着冰碴,碎成一地的月光。 镜流缓缓踏步而入,迎着所有人的视线,被丝带遮蔽的眼睛看向彦卿的方向,她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冷,“习剑不可有一日荒废,你没有守时,我便亲自来了。” 彦卿喉咙一梗,擅自动用将军手令,前往幽囚狱找师祖学剑的事还是暴露了。 “何事耽误了你的行程,又是何事……才让诸位聚集于此?”曾经的剑首提着无鞘的剑,一步一步走到中心,寒芒指向正前方的符玄。 “告诉我——景元何在?” 失去针对药师的利器本就令她痛恨不已,身在幽囚狱底也无法阻隔的风雨气息从四面八方的墙壁缝隙中渗出来,带着她最讨厌的恶臭味道。 狱卒们的闲谈、彦卿的紧绷表现都在表明,罗浮上发生了足以翻天覆地的变化。 冰棱在烛光下折射出冷白色的光,落在符玄案上密密麻麻的卦象和批注的正中央。 “景元何在?” 符玄并指,不紧不慢地拨开近在眼前的锋芒,递出一沓记录,“前辈看完,还请冷静些,不要浪费了他的牺牲。” 镜流默然接过,仔细翻阅起来。 她咀嚼着那个出镜率极高的名字,眼中血色翻涌,又被她强行压下。 “——少焉。” 安静到异常的庭院外只余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被叫到名字的那人却丝毫没有要回头的意思,只是又与身旁的白发将军说了些什么,才缓缓投来视线。 “好久不见呀,镜流前辈,真高兴今天能在这里见到你。” 第53章 同床异梦的第九天 “你要见他?前辈莫不是忘了本座方才说的话!”符玄重重拍着桌子,几滴墨汁落在摊开的卜算图上,将密密麻麻的卦象洇成一小片黑色的污渍。 时至今日,能接近那处宅邸的唯有以自杀式袭击往里投入了那柄飞剑的步离人,一身血肉顷刻间被盘踞在地底的触手吸食殆尽的影像此刻正在光屏上播放! 何况少焉比曾经率军攻打罗浮的倏忽更为棘手,能诱发魔阴身的能力实在可恶,而镜流、镜流可是在几百年前就已经堕入魔阴了啊! ……就这么过去,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那不是正好吗?” 死死压抑着笑意的声音从镜流的喉咙里挤出来,符玄才惊觉自己将话说了出去,“什么?” 前代剑首摘下覆眼的丝带,语气暗藏期待,自天启中寻得的弑神计划中途夭折,而她再难有下一个神志清醒的百年了。 “你们一直想要试探少焉的容忍度?让我去。” 偷来的每一天都是需要偿还的,她是罗浮的罪人,也没有再度面见元帅的必要,如今的罗浮上,两位天将还有其他的用处,只有她是一柄不会被轻易折断的、锋利到足以得到更重要情报的剑。 镜流的语气不容置疑,但在看着有所动作的怀炎时,还是淡去几分尖锐,“在这里动手可不是个好主意。” 怀炎仰头,曾经从尸山血海中活下来的小女孩,如今已经长成大人了啊,“老朽只是想说,注意安全。” 镜流一怔:“……我知道了。” 少焉的根系只盘踞在庭院之下,对领地的边界划分得异常明确,就连此时此刻,也只是站在门内的树荫下,整个人像被一条看不见的线钉在了那个位置上,从容得仿佛他才是此间主人。 同样猩红的两双眼睛视线相对,对方微微歪了歪头,探出卷着长剑的藤蔓,“前辈这是要和我打一场的意思,还是只想将剑拿回去?” 末端的枝叶对着镜流身后跟着的彦卿挥了挥,下意识打了个招呼。 丛郁没想到还能额外见到镜流,在他原定的计划中,今天要面对的只有彦卿,两人都来者不善的模样,取得家人的认同这一步,他终究还是难以跨越吗? 幸好药师不会插手他的恋爱进程。 他可以接受镜流的试炼,但景元就没必要再受药师的赐福了吧,那可是……相当痛苦的经历啊。 镜流气息一沉,上下扫视着许久不见的徒弟,确认他没有缺胳膊少腿,视线在后脑那只生机勃勃的发簪上一顿。 那就是少焉加诸与景元的限制吗?只需轻轻一探,就能刺穿颅骨、搅碎大脑,一言一行都要处于他的监视之下,当真狂妄! “你既叫我前辈,”她缓缓拔剑,不再压制心底的破坏欲,“那就让我来指点几分你的剑术,如何?” 景元手指一颤,从彦卿的表情中看出端倪,瞬间明白了镜流要做什么,他拉住身旁之人的袖子,加重语气道:“丛郁,记得吗,你只是我的医师。” “诶,不乐意让我去吗?” 丛郁顾及着是在长辈面前,景元又面皮薄,收敛了几分动作,枝叶为即将到来的分离抖出不满的弧度,又被占有欲极强的话语很好地安抚下来。 他迟早要面对的呀,只是分开一时半刻,完全可以忍受…… “放心,我当然记得。” 松开的手指没有抓住温凉的衣袖,而是任其滑落,得到承诺的景元顿时松了一口气,又为自己的态度感到惊奇。 什么时候……竟如此信任少焉了?就因为少焉从来没有对他撒过谎? 防线早在镜流出发前便再度后撤,做完疏散工作的附近数十个洞天空无一人,给他们留下了足够宽敞的决斗场。 丛郁久违地踏出院落,脚下枝叶生根发芽,构成独属于他的王座,他张开双臂,如拥抱一般坦然,“前辈,我会让你感受到我的诚意。” 看着吧,他一定是足以让景元托付终身的良人! 镜流将剑握得更紧,体内没有异状……少焉不屑于以此来击败她? 她问出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你的剑术,从何学来?” “你看出来啦。”相较于镜流的警惕,丛郁姿态随意,拿着彦卿的剑挽出个剑花,那是与在场所有人一脉相承的起手式。 “刃……或者说应星,他可是追着砍了我好一阵子呢,学艺不精,让前辈见笑了。听说他的剑术也是前辈教的,需要我学着小彦卿叫你一声师祖吗……啊,那样辈分岂不是乱套了?” 确实如他所说,学艺不精。 镜流抬眼,墨发青年浑身都是破绽,形体涣散、握剑的方式也不适合发力,他只是在模仿“握剑”这个动作,奈何布满场地的藤蔓会替他拦下每一道近身的攻击。 也是,对少焉来说,四肢才是不常用的工具吧,斩断的藤蔓会在下一刻接上、造成的伤势会在瞬息间复原。 ——这个杀不死的孽物! 镜流下手越来越狠,完全没有顾及周围的地形,地砖破裂,碎石飞溅,被根须和枝条纠缠着的地面像被犁过一样翻卷开来,露出下方还在蠕动的土壤。 丛郁才不管外面的东西,他只在乎那座宅邸是否完好,挡了几下之后,干脆织出一片幕布,将院落隔离与战场之外。 彦卿身法迅速,两三下跳到景元身边,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将军……” 大白猫揉了揉小燕子手感超好的头发,“我无事,难得才有了这几日的闲暇,可别急着催我回去上值呀。” 他说的轻松,可彦卿不需要感受不远处的刀光剑影,也能知道将军这段时间一定耗费了更多的心神,才能争取到更多撤离的时间。 少年骁卫专注地观摩武艺,心中满腔不甘,若是他再强一些,是否就能…… 丛郁姿态闲适,每一步都踩在剑光的间隙里,仿佛应对的不是道道杀招,而只是走在寻常的散步小路上,从容地避开拦路的树枝。 他捏碎一块冰晶,继续说着拉近关系的话:“前辈回仙舟一趟,有没有去见过小白露?我送了一些礼物,她看起来很是喜欢,可惜最近没什么见面……” 饱含怒气的剑锋在他脸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势,割断的发丝纷纷扬扬,飘洒在空中。 “……的机会。” 丛郁手指抚过正在流血的侧脸,带下一层金色的辉光。 镜流的攻势比想象中更强,他不得不调动本体的权能才能应对,要想取得家长的认可,果然没那么容易啊! 削落的墨发化为刀锋般的叶片,追随着镜流的脚步扎入冰面中,泛着金血的伤口不但没有复原,反而被撑得更大。 舒展开来的枝叶瞬间占据半张脸,开出与眼眸同色的绮丽花朵,红与绿的极端对比显出森森鬼气。 上一次真的在现实中受伤……是在三百年前吗? 他恍惚地回忆起来,身体站在原地不闪不避,设下的几层防护被冰霜破开,眼看下一道剑芒即将再对他造成伤害时,煌煌雷光落下,在两人之间斩出几尺深的沟壑。 镜流一顿,随即再度攻去,已然恢复神志的丛郁驱使藤蔓缠住她的四肢,摩挲着腕间出现开裂痕迹的对镯,“点到即止吧,前辈。” 不见清明的血眸只是盯着那张鬼魅般的面孔,周身的束缚在剑气中不断撕裂又复原。 半晌,镜流呼吸不再急促,生生咽下口腔里的铁锈味,心中恨极。 白珩、白珩! 是她无用,连寿瘟祸祖座下走卒都无法抹杀,更遑论斩下天上的星星! 她看着自己的手,白净、修长,没有染上深入骨髓的血色……恢复理智的速度也比往日要快,除去罗刹早前提供的帮助,那就是少焉对她动了手脚? 哈! 她是否还要感谢这份仁慈,没有再让景元狠下心来弑师一回? 景元扶起镜流,轻声道:“师父,带彦卿回去,这里交给我。” 少焉正在兴头上,不会再做出更过分的举动,回过神来发现真切地受伤过后,或许将暴怒不已。 但他一定不舍得直接破坏掉自己这个称心如意的玩具。 景元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将解放神君的卷轴仔细卷起,收在袖中。 以及……他确认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猜测。 比起短暂出现过、又随时可以丢弃的虚影,这具身躯与本体的联系显然更加紧密,联盟暗地里的计划,行之有效! 伤口复原的丛郁安静地站在他们身后,尽管受伤,那也算他赢了,失去理智的才是真正的输家。 镜流前辈有认可他的实力吗? 无声的对视中,镜流读懂了景元未说出口的话,率先移开视线,不去看那如同如同将要带走获胜后的战利品一般缠住景元手臂的枝条,“剑,还回来。” 藤蔓卷着没有一丝划痕的长剑递了过来,胜者语气高高在上,似是好心提醒:“没问题。小彦卿长长记性,下次可别再让武器落到别人手上,不然产生什么误会,就不好了呀?” 四周地面如活物一般涌动着,砖石自行生长,补全了破损的部位,很快恢复平整。 镜流握紧手中的剑,抓住小孩的后领,几个跳跃,身影迅速消失不见。 防线最前端,飞霄负手而立,看见完好无损归来的两人,攥紧的手指终于松开,“情况如何?” 镜流递出昙华剑,上面还残留着在沾染上的一瞬间便被冻住的金色血液,“幸不辱命。” 第54章 同床异梦的第十天 层层叠叠的绿意在比肩而立的两人身后合拢,再度将装饰华美的囚笼牢牢锁住。 丛郁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脸上刚愈合的部位,受伤的感觉真是久违了,让他没办法不想起曾经,根系弱小得连干裂的地面都无法穿透的时候…… 如雨一般的亲吻代替手指落在愈合处,沿着那道已经看不出痕迹的伤口轨迹挥洒着恩泽。 丛郁眉梢轻轻一跳,新生的皮肤比周围更敏感,景元的嘴唇碰到那里的时候,便会激起一阵细细密密的酥麻感。 景元这是在安慰他? 他没关系的,只是一道小小的伤口,要是落在本体上,甚至在被发现之前就会痊愈,完全不会留下任何伤疤。 也没有…… 很痛。 ——他果然还是讨厌疼痛。 丛郁收回尖利的指甲,一根一根扣住景元的手指,空余的手点上嘴唇,压出的缝隙中露出一点牙齿:“别只亲脸呀。” 景元顺着他的意思贴了过去,悬在眼角的泪痣随着弯起的眼眸上扬,过近距离间的吐息格外炽热,“得寸进尺。” 在舔舐伤口前,他犹豫过,想要先行确认那处伤口是否会再度破损渗血。 他们交换过很多次体/液,但由少焉捏造而成的这具躯体中流淌的血液是与常人一般无二的鲜红,而非彰显着药师祸迹的金色神血。 这也是他唤出神君终止对战的原因之一。 不只是为了安抚少焉不稳的情绪,倘若他的身躯损坏到连以均衡神体为根基的奇物也无法压制形体的地步,以此为锚点降临到罗浮的,就该是那棵盘踞在谒寿净土数百年的巨树本相了啊。 现在还不是时候,收网前夕,总要先付出些更多令其满意的饵食,才能得到满意的收获。 景元的手指从丛郁的指缝间抽出,沿着他的手背向上,停在那截被深色皮管禁锢的脖颈上,指腹压着项圈的边缘,感受着下方正在随着吞咽而上下滚动的喉结的震颤。 压不住的呼吸变得又急又浅,带着每一次看见看见对手一步一步走进自己预设好的陷阱里时,肾上腺素飙升,一场暴风雨降临前的最后的兴奋与震颤。 果然还是需要拴上一条锁链,扯着才更顺手…… 是夜。 丛郁披上新的寝衣,走出浴室,没擦干净都水滴顺着脚踝滴落,又被从墙角暗处蔓延过来的影子吞没。 景元的下属使唤起来真方便,才说完要求没多久,机巧鸟就将东西送了过来。 晚饭时总觉得景元不是很开心,因为自己没有邀请镜流和彦卿留下来吃顿便饭?可他不太想要其他人来打扰他们的生活。 景元在彦卿面前是一个样子,在镜流面前是另一个样子,在他面前又是一个样子。 他有些嫉妒他们。 和景元在一起,时间本就变得快了许多,他从来不知道时间可以过得这么快,要是再分些出去,留给他的只会更少! 所幸,还有独属于他一人的夜晚。 丛郁坐了下来,重量将柔软的床垫压出一个凹陷,躺在床上的景元对如此明显的动作没有丝毫反应。 ——那是当然的。 他提前散布了迷香,为防景元发现,还特意选了无色无味的款式。 即使沉入甜美的安梦,白发青年眉头依然紧皱着眉,是很少对他露出的、包含了负面情绪的真实模样。 藤蔓稳稳托起景元的身体,以拱丛郁仔细打量。 手指将皱成一团的眉毛揉开,划过那颗细小的泪痣,顺着下颌线来到喉结,略显凌乱的发丝正搭在上面,柔软的末端探进束领里衣中。 丛郁的喜好和景元大相径庭,他更偏爱宽松的衣物,一如此时连腰带都只松松垮垮打了个结的寝衣,锁骨下方那片苍白而结实的胸膛大半裸露在外,腰带系得松到好像只要他动一下就会散开,可他不在乎。 即便是强行要求自己披上人类的皮囊,可至今他依旧不太明白,人为什么要对自身加诸许多约束,走上巡猎的命途行者更是如此。 要是有了喜欢的东西,想方设法得到不就好了,何必对自身的欲望加以粉饰呢? 丛郁低下头,深吻过去,后者的呼吸在那一瞬间乱了一下,舌头在睡梦中本能地试图推动,尝试了几下没成功后直接放弃,大有一种随遇而安的姿态。 转而轻轻含住饱满的耳垂。 从毛孔中流露出来的紧绷气息久久不散,在睡梦中依然无法完全松弛下来吗? ——景元需要放松。 细碎声中,藤蔓攒动着靠近,纽扣被枝条的末端轻轻一顶就从扣门里滑了出来,胸怀坦荡。 正好方便他咬上去轻轻舔舐。 景元很喜欢摸他的脖子,尤其是在戴上项圈后,景元会摸得更频繁,指尖勾住皮圈的边缘,将他的头拉低,拉到能接吻的高度。 要不要再添上条锁链,方便景元把他拉过去? 愈发锐利的尖端陷进皮肉里,留下一个个充血的齿印,艳丽的垂丝海棠与白皙的皮肤形成了极强的视觉冲击,趁它们还没来得及消失,乐此不疲地再度覆上一层。 丛郁喉结滚了一下,那些充血的花苞在他喉咙里结了一颗颗又甜又涩的果子,想咽下去,又舍不得。 他小心避开散乱开来的白发,那双褪去了所有锋利与防备的眼眸依旧紧闭着,但他知道,当它们睁开时,亮起怎样的光辉会是如何的璀璨。 如太阳一般,明亮而温暖。 是他在阴冷的星系间,唯一能够感受到的虚幻热源。 丛郁俯身,额头轻轻抵住景元的眉心,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里描绘那道光的形状—— 想象他突然睁眼,瞳孔里炸开无赦雷光;想象他怒目而视,投来会烫得自己灵魂都在震颤的眼神…… 沉睡的太阳不会给出更多反应,只有缺氧难耐的胸膛在上下起伏着汲取氧气。 他抓过那只无知无觉的手,能单手拿起万斤武器的指节此刻柔软得被抽走了全部的力气,任他一根一根地将它们掰开又合拢。 舌尖期待地舔过嘴唇,本想着自己偷偷练习一下,下次给景元一个大惊喜,奈何缺了点环节后总是不得要领。 现在,他终于知道缺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了。 ——活着的温度。 打破寂静的粗重呼吸在朦胧的黑暗中显得格外冒昧,每一次从胸腔里挤出,都带着抑制不住的急促。 细小的枝叶覆上指节。 人类的躯体无法完全被理性控制,它有属于自己的一套行为逻辑。 而丛郁无法像景元那样完美应对,他分辨不出交织在一起的感受究竟哪方占据了风,也理不清其中本该渭泾分明的界限。 等景元醒来,和他商量一下能否将指甲再留长些吧…… 丛郁绷紧肌肉,平复着错乱的呼吸,微微眯起的猩红眼底一片空茫,瞳孔涣散着,几乎快要融化。 怎么感觉比景元亲自动手还要舒服,自己进步得这么快? 不确定,再做几组实验对比看看。 天光乍破。 丛郁清理掉所有痕迹,将自己塞进被子里裹住,侧过身屏住呼吸,一根一根数着浓密的睫毛。 失去意义的时间徒劳奔走,直到那双金眸终于缓缓睁开,对上一张绽放的笑颜:“早上好!” “早上好……” 尚未彻底清醒的景元含含糊糊地回应了一句,视野里,丛郁那张苍白的脸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是在被子里闷太久了……吗? 他抬手遮住眼睛,似是还没适应明亮的光线,手臂横在眼前,衣袖从腕间滑落,也遮住了微颤的眼皮后,一双骤然锐利的鎏金色眼眸。 自己竟然在少焉身边睡着了? ——不,应该是晕过去了才对。 记忆里的最后一幕,是少焉当着他的面换完衣服,走入浴室的场景,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 景元缓缓从床上坐了起来,清晨的湿凉空气钻入大敞的衣襟中,激起一阵小小的战栗。 他感受着身体各处的状况——没有异常。 以长生种的体质,就算被使用得再过分,一晚上过去,也足够身体恢复如初。 他分明自始至终都没有表露过对此的抗拒态度,甚至还主动邀请过几回,如果少焉想要,完全可以直接提出,不会从他口中得到不同意的回答。 是想对他做更出格的行为,又不想在他面前揭开那层道貌岸然的伪装? 想到这个可能,景元稍稍放下心来,将怨念发泄出来就好,最怕少焉藏着不满,在他和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的时候突然爆发。 掌心碰到什么硌手的东西,一节一节,带着金属的冷硬,如蝮蛇的脊骨一般在浅色的床单中蜿蜒。 景元掀开被子,疑惑地投去视线。 一条墨绿色的……锁链?正绕过他的膝侧,末端连接在眉眼弯弯的另一人脖子上。 嗯,某种程度上来讲,他们其实挺合拍的。 感受到那股期待的眼神,景元指腹蹭过触感温润、没有一根荆棘的藤锁,稍稍用力一拉,丛郁的脖子就被带着向前倾,而后顺从地扑了过来,“喜欢吗?” “喜欢。不过看起来,好像你要更喜欢些?”他笑起来,锁链一圈一圈地收紧,迫使那人的头也被拉得越来越低。 神策将军的嘴从来不饶人,哪怕是正躺在身下,也能轻飘飘地甩出一句让人无地自容的话来。 “丛郁啊……” 景元抬手,指节抵住丛郁的下巴,嘴唇贴在耳尖上,湿热的气息从他唇缝间溢出: “你是变态吗?” 第55章 同床异梦的第十一天 “你是变//态吗?” 分明不是责骂的语气,丛郁身体依旧被劈得重重一晃,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有如实质的视线在景元周身扫了个来回,激动得连声音都在发颤:“我可以是!” 过近的距离可以让景元清晰地察觉到他不停吞咽涎液的动静,用力一拉掌心的锁链,满意地听见一声不适的闷哼。 ——什么叫他可以是? 仿佛是自己让他这么做的一般! 睡足整晚后的景元精神饱满,往日再怎么克制,也会浮上脑海的一点疲惫通通消失不见。 他在自己太阳穴上按了一下,事后清理居然也包括了这方面的疗愈? 未免贴心得有些过头了,或者只是溢出的治疗量弥补了这部分——那少焉究竟做得有多久出格,才会导致如今这个结果? 他随意揉捏着丛郁的脸,将本就不多的脸颊肉挤得变形,“昨晚睡得好吗?” 前几晚的装睡还是被发现了,也罢,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的体验实在不怎么好,还要听着距离极近,仿佛就在耳边响起的呼吸。 少焉如今装人都不愿意装得再用心些,谁家正经人睡觉的时候呼吸频率那么不规律,听得他更加心烦意乱。 左右反抗不了,不如享受其中。 不管少焉对他做了什么,总归没有留下证据,也的确是让他睡了个好觉。 “我没睡哦。” 丛郁坦然回答,相处的时间溜走一点是一点,他怎么舍得就这样白白浪费掉大好时光? 横竖睡眠对他来说不是非必要的东西,而且在盆栽里待着时已经睡得够久了,哪怕只是听着景元平稳的呼吸和心跳,对他来说也是莫大的慰藉。 “整夜不睡,莫非是跑去哪里干了偷嘴的坏事?”景元把人推开,抱着被子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窝着,将身体蜷进被子的褶皱里,脸也埋进松软的棉花,只露出白净的额头。 竟是和少焉关在一起才得到这般可以品味回笼觉的余裕,说来也是好笑。 盘靓条顺的大白猫就差没把自己团成大猫饼了,丛郁戳着柔软的被褥,指尖在布料的褶皱间一按一松,看着那些被压出来的凹痕在自己离开后又慢慢弹回去,“不是约定好了,我哪里都不会去的。” 景元一脚踹开作乱的手,又翻了个身,背对着丛郁。 从哪学来这般避重就轻的话术? 说得真好听,哪里都没去——就是在他身上偷了嘴吧? 视野里的靡丽残影还未消退,景元不由得想起,他没能触碰到,却能在脑海中清晰成像的画面。 那朵外表妖冶至极、内里湿滑粘腻的刑具,说不定真被用在了他身上……也许还有更多,他没见过的其他种类? 观棋不语,亦知棋路。 往年需要下发一些扫黄打非的文书时,景元也带队去过,他亲自指挥,现场督办,过程中见了不少搜出来的腌臜玩意儿。 现在那些玩意儿大概率可能已经对他用过了,偏生他还无知无觉! 某种劣根性在心底蠢蠢欲动,破罐子破摔的想法不停蛊惑着竭力维持清醒的头脑,景元深吸一口气,用最后一点理智把那念头摁了回去,像把恶魔塞回瓶子一般,拧了好几圈才拧上瓶盖。 另一具身体突然钻进了被子里,胡乱拱着,直到顶出一个小小的昏暗空间。 “要再一起睡会儿吗?” 带着凉意的风随着丛郁的动作灌了进来,温差使得皮肤本能地瑟缩一下,然后毛孔闭合,鸡皮疙瘩从腰际蔓延到肩胛,又顺着血流下涌。 景元木然,好了,这下不用忍了。 丛郁是在报复自己扯下了他的遮羞布吗? 小心眼! 他伸手,在丛郁身前狠狠一拧。 嗯? 还以为他和自己一样,早上醒来精神满满呢,不过没关系,现在怎么着也得起来了。 丛郁只为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噎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如石子落入深潭一样的短促咕咚声,反应明显不比之前强烈。 被子下方的空间本就不大,一双笔直的长腿只能委委屈屈弯在狭窄的空间内,不可避免地与另一人产生了更多肢体接触。 景元不是想睡觉,是想做这个啊…… 丛郁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响了一下。 想不到吧,一晚上过去,他已经进化为丛郁plus版了! 四肢折叠的大幅度动作导致寝衣被拉得更开,松散的腰带直接滑了下去,无声无息地落在床单上,暴露在外的膝盖不着痕迹地向前挪动了几厘米,正好卡在景元双腿之间。 看来好好休息过后,景元的健康值有了直线上升呢。 墨色的长发从肩侧垂落,在白发将军脸侧形成两道帘幕,将所有晨光都过滤成如同被薄雾笼罩了一样的朦胧色调。 猩红双眸里带着明知故犯的笑意,他牵过景元的手,“好凶哦。” 恶人先告状。 景元微微勾起嘴角,挑眉反唇相讥:“怎么不见你对我温柔点?” 对他做些什么不该做的也就算了,他早已做好接受一切的心理准备。 但总得让他知道吧? “那证据呢?我可是抓了你的现行哦。”丛郁手指顺着锁链垂下的落点,语气无辜极了,“难道仅凭神策将军的一己之私,就可以给人定罪处罚?” 藤蔓编织而成的锁链触手生温,有种玉石般的温润质感,仿佛不是压在他的身体上,而是轻轻的一个拥抱。 神策将军…… 这种时候提到这个称呼,少焉果然是在故意羞辱他吧? 景元没空去思考更多了。 兴趣是最好的老师,此话不假。 他曾经亲手教给丛郁的,此刻都被丛郁亲手还了回来,甚至还贴心地根据题型的需要,特意转换了求解的方式。 在丛郁即将解出答案前,出题人蛮不讲理地中断了进程—— 景元扯着那条晃荡了半天的藤锁,生生压住了下意识的反应,“停、停一下!” 丛郁不解地望了过去,手中动作根本没有要停止的意思,景元明明就很喜欢嘛!这种时候总是喜欢说些口不对心的话,他还得反着听才行…… 手腕突然被大力扣住,视野里,景元的脸更红了几分,衬得白皙的皮肤几乎发光,他似是不好意思地偏过头,却无意间暴露出鬓发遮掩下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朵。 “我不要这样……” 丛郁歪了歪头,恍然大悟地后退,留出足以供他俯身的距离,垂下的头顶却又被猛地推开。 由被褥搭成的空间被后仰的丛郁掀得七倒八歪,在他背后堆出松软的轮廓来,一双红玉髓般的透亮眼眸中满是疑惑。 也不是这个?那景元想怎么来? 景元双手撑在身后,撩开被汗水浸湿的头发,凉丝丝的空气涌入肺部,却怎么也扑不灭心间那团火。 他再度揪住丛郁的衣领,拉近两人间的距离,交换了一个深吻,才断断续续地开口:“我要……” 轻到几乎要听不清的几个字节钻进丛郁的耳道里,一路酥酥麻麻地爬到脊椎骨,沿途把他心跳踩得七零八落。 他低低笑着,随后再也按耐不住,一把将景元揽入怀中,放声大笑。 说不清是笑够了,还是被景元瞪得不敢再继续笑,丛郁止住声音,欲盖弥彰地从喉咙里挤出一顿一顿的咳嗽。 原来是之前错过新花样,现在后悔了,又想让他补上。 ——景元害羞的样子,可爱程度真是爆表啊! 他含住那颗朱果般的耳垂,心情前所未有地好了起来,“我当然不会拒绝你了。” 下回,你可以直接告诉我。 这话在他嘴里打了个转,又被他咽了下去,猜测恋人的心思也是一种情趣,就像开盲盒一般,每一层包装他都不想错过。 馥郁的花香先人一步笼罩了整张拔步床,随后探出的枝叶窸窸窣窣爬满床沿,丛郁摩挲着景元的手腕,指腹下跳动的脉搏急促而有力,在期待吗? 甜腻的气息自藤蔓末端绽开,那朵与记忆里一般无二的禁忌之花一点一点舒展着姿态,景元喉结艰难地滚动一下,自己真的……没问题吗? 要不 “要不还是换一个吧?” 景元差点以为是自己没注意将心里话说出来了,但转念一想,他的自制力不可能差到这种地步。 抬眼望去,出现在丛郁身后、如孔雀开屏般列举的东西是……不堪入目! 丛郁脸上不见半分羞耻,姿态坦荡地发问:“你更喜欢这里面的哪一个,还是说都想要试试?” 景元果断拒绝,躺平任嘲:“之前那个就好。” 见景元执意如此,即使觉得没有新意,丛郁也只好听他的,“那,我就开始了哦?” 慢了半拍的回复被骤然咬紧的牙齿碾得粉碎,丛郁在话音落下之前就开始了动作,本以为他会再给点准备时间的景元被激了个猝不及防。 一瞬间绷紧的肌肉阻断了呼吸。 想象力再丰富,也无法完美具现没有真切体验过的感受,符合人类构造的喉管狭窄而湿滑,却依旧属于能忍耐的范畴,但非人之物的内里,确实为景元带来了与曾经分析结果中更胜一筹的体感。 他抓住丛郁的衣角,如同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般,力道大得指节都在泛白。 溺水之人越是挣扎,陷得越深,身体不再是同盟,成了往下坠的重物,水面上那层碎掉的光,也离自己越来越远。 丛郁喉结微动,低声唤着太阳的名字,语气爱怜: “景元” 第56章 同床异梦的第十二天 似乎、大概,也许…… 玩过头了。 丛郁跪坐在床沿,好不殷勤地拿起帕子一根根清理着景元手指上的污秽。 金色的眼眸失去焦距,生理性泪水从眼角无声滑落的瞬间……即使爽到无意识哭了出来,也没办法逃离快感的模样看得他嘴里一直在流冷汗。 征求景元意见也只得到了含糊不清的回答,他索性就当景元是同意了。 抓过那只胡乱挥舞的手按在自己身上,就这样互相帮忙了好一阵子才结束。 结果就是,现在的景元将自己埋在被子里,喵喵咪咪地在骂着什么,彻底不理会他了。 丛郁轻轻揭开被褥的一角,试探着伸手,“身上也擦擦吧……” 他本想用藤蔓直接进行清理,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做得太出格,景元对藤蔓在身上游走的反应有些大,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 当然,指使他去端水过来的时候,声音也还中气十足,想来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有问题。 问题还很大。 被从圆圆榨成扁扁的景元整个人都快要冒出蒸汽来,觉得自己和毛巾也没什么区别了,水分全被挤走,纤维都快断裂,却还是被不知疲倦的东西拧了又拧。 丛郁抱着一滴都不剩的决心对他动的手,而长生种快到离谱的恢复能力无疑是帮助凶手拉长了刑期的从犯! 中途轻微脱水时,还不知道那个混蛋给他喂的水里掺了什么东西,咽下去之后,嘴里的干涸不仅没有得到缓解,反而热得愈发难耐起来,烧得他以为自己喝的不是水,而是什么滚烫的岩浆。 丛郁再度打湿手里的帕子。 还好他不止一双手,刚才在干正事的同时,也没忘记烧上几壶热水,景元想喝就能随时喝到,这会儿用来擦身也方便。 湿热的触感弄的景元一激灵,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下意识抬腿踹了过去。 哗啦一声,那只没被固定住的铜盆陡然歪倒,清水四下飞溅,丛郁的衣摆湿了大片,贴在皮肤上的布料被水浸湿后颜色更深,勾勒出下方肌肉的轮廓。 在先捡盆还是先擦水之间,他选择了先顺理成章地握住那截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细瘦脚腕。 凸起的踝骨仿佛瓷器上一笔不经意的留白,他看了几息,指腹沿着踝骨缓缓画了半个圈,感觉到那下面的脉搏跳得又急又乱。 猫的经典迷惑行为之一,就是喜欢把桌子上的东西都推下去,景元有这样的习性也可以理解。 丛郁拭去从眉骨上滴落的水痕,拇指正好卡在踝骨凹陷处,不轻不重地摁了一下,“坏猫。” 景元脚趾不自觉地蜷了蜷,蹭着榻面发出细碎的声响,脸上却面无表情,仿佛那只受制于人的脚根本没有长在他身上一样。 半晌后,他不情不愿地侧过脸,命令道:“……痒,放开。” “好哦。” 紧得如铁环一般的手松开,那人背过身去,任劳任怨地清理起残局来。 出乎意料地被放过了。 景元轻轻眨了眨眼,还以为又会来一次被压榨到极限呢。 不…… 这样的体验,此生还是再也不要经历第二次为好。 木质地板上的水渍被一点点清理干净,铜盆也盛满冒着热气的温水,丛郁换完床单,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为了避免大白猫再找借口使坏,他都没有长出更多藤蔓,而是只用人类的双手就干完了这一系列事情诶! 真是辛苦他了! 还剩最后一项—— 丛郁的目光从那盆还冒着热气的温水移到那团隆起的被子上,拧干方帕,“一直穿汗湿的衣服,小心感冒哦?啊,是需要我尽一下医师的职责吗?” 景元从缩在床角的一堆被子里探出头来,凌乱的白发中扬起几撮倔强的翘毛,“我可以自己去洗澡。” 比起刚结束时酸软无力的四肢,现在已经恢复了几分,不会再出现站不稳打滑,摔倒那个混蛋怀里,又被狠狠嘲笑一通的情况了! “做事情总要有始有终嘛。”丛郁大力扯开堆成一团的被子,从头到脚,没有漏掉每一寸皮肤与褶皱,好好给生无可恋的大白猫梳理了毛发,才去把换下来的被套洗干净晾好。 任人摆弄完的景元整个人呈大字型在床上摊成一块猫饼。 崭新的床单还带着衣柜里的香包气息,是偏清苦的草本味道,淡到像一阵风就能吹散,与浓得醉人的甜腻花香完全不同。 这些静心敛神的药材,最好能真的让他的大脑一直保持清醒。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景元换了个姿势,看向挂在不远处的钟表,瞳孔微微一缩。 这一通胡闹下来,竟已过了午时! 在取走货物之前,机巧鸟不会返航,他现在赶过去,或许还来得及…… 景元匆忙披上足以遮住内里散乱衣饰的外套,没有忘记插上那支海棠发簪,走近门口时,步子蓦地慢了下来。 廊檐下方,逐渐靠近的丛郁手中赫然抓着一只正在拼命扑腾的机巧鸟! 他缓步上前,解放了快被勒断脖子的机巧鸟,“景元的身体还没差到出不了门的地步吧,怎好劳烦你替我去取?” 丛郁牵起主动塞进掌心的手,“偶尔走一趟也不算什么麻烦,要来猜猜看吗——今天是什么好吃的?” 他不挑食,而备餐的人应当知晓景元的喜好,餐食盲盒里装了什么都无妨。 老是花景元的钱点外卖似乎有些不太好,他这个吃软饭总得做些什么才行,下回让其他人送点食材进来,尝试着下厨吧。 虽说他可以自己长,但是自食的滋味着实糟糕透顶。 如果景元是想吃,那也不是不可以…… 日光在歪着头的丛郁脸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弯起的眼眸里盛满期待,看得人完全升不起拒绝的念头。 “嗯……那我猜有浮羊奶。” 景元配合地猜测着,低头扫了一眼那只机巧鸟。 眼睛彻底废了,其他功能倒还完好,他没有当场修好它的意思,丛郁不想让其他人看见宅院里的情形也无所谓,这本就只是为传讯而存在的小东西。 他展开食盒,取出第一层满满当当的餐碟,手指不经意间拂过勾勒其上的纹路。 鱼纹……鱼水相依,富贵有余。 好兆头。 丛郁夸张地惊呼起来,“哇,居然猜中了每顿都有的浮羊奶,你也太厉害了吧!” 景元抬手去揭第二层,“我还猜……有你会喜欢的蜜汁莲藕。” 丛郁一怔。 莲藕的清香确实有,却被更浓烈的味道压着,以天人族的嗅觉……应该闻不出来才对。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心头轻轻一跳。 ——难道是景元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偷偷为他点的? 他宣布,从今天起,蜜汁莲藕就是他最喜欢的食物了! 景元喜甜,但近日甜食进得太过频繁,便觉着该收敛些,特意拣了几样淡口菜舒舒胃,正吃着,碗里忽然多出一块泛着亮晶晶光泽的藕片。 他执筷的手微微一顿,循着那方向抬眸望去,正对上一双比糖汁色泽更加透亮的眼睛。 “这个味道超棒的,景元,你也尝尝……诶?捂我眼睛做什么?” 丛郁无措地眨着眼睛,阳光穿过覆在面前的白皙手掌,在指节边缘透出一圈半透明的薄红光晕。 不一会儿,那手便放了下来。 “……无事。” 景元咬下一块,香甜绵密的藕片与糯米被牙齿嚼碎,在口腔中混合交融,化作一股温润的蜜意,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掌心还残留着睫毛颤动时扫过的触感,如万千只虫蚁啃食般的痒意久久未散,他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不仅没能将那感觉驱散分毫,反而让它顺着掌纹一路爬满全身。 丛郁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不想错过任何反应:“好吃吗?” 景元垂下眼眸,视线瞥过自己的手,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好吃。” 剧毒的蝮蛇游走而来,张开獠牙,却迟迟不见下一步动作,原来是在等待猎物自投罗网,将脖颈送进他的齿间啊。 最荒唐的是——自己真的在一步一步走向无底的血色深渊。 蝮蛇会不会在下一刻咬破咽喉已经不重要了,在迈出不可挽回的第一步时,无药可解的毒素便已蔓延至全身。 或许是蜜汁莲藕实在太过甜腻,衬得其他清淡适口的菜肴都变得寡淡无味起来;或许又是糯米饱腹感太强,撑得胃里如坠了块温吞的石头般不适。 景元舔去筷子末端的糖汁,兴致缺缺地将其搁置,“我吃好了。” 专注和三全沾搏斗的丛郁抬头,视线越过那几碟还剩大半的菜肴,落在景元的脸上,没怎么动呢……累到连胃口都不好了? 就说景元身子虚,得多调养调养。 老仙舟式家长会追着孩子喂饭,但丛郁不会,不想吃就不吃嘛,总归有他这个医师在,景元的身体不会出现一星半点的毛病。 秉持着不浪费的原则,他三两下扒拉完食物,把碗碟放了回去,“我想学习厨艺,叫人送点菜谱和食材来吧,记得选你喜欢的。” 景元掌根托着下巴,指尖埋进银白色的发丝中,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很小的笑意:“嗯?景元可挑嘴得很,到时候别想让我试菜哦?” 丛郁将收拾好的食盒推到景元身前,战意盎然地保证道:“我会尽力做好吃一点的!” 碍于作为丛郁眼睛的发簪存在,在送还机巧鸟时,景元不再有意无意地随口感叹两句,而是安静地放飞了它。 丛郁对外界生出的探索欲望,比他想象中更迟。 姑且算是不好不坏。 第57章 同床异梦的第十三天 帧数拉到极致的清晰画面内,连叶片上最细小的露珠都能清晰可见,却依然受限于此,无法穿透实质的阻碍,看见更多内里的情形。 热成像显示的图形被大片大片的深色阴影占据,那是属于草木的颜色,与其他植被不同,它们是活的,在另一棵森然巨物的荫蔽下,蔓延成一场不死的瘟疫。 而景元,就处在那场会呼吸的灾难正中心。 符玄定定地看着显示屏,指甲掐进掌心里,却恍然不觉。 屏幕上那个代表景元的信号点依然稳定着,在大片大片蠕动的绿意包围中,稳定得几乎不真实。 “符玄代将军,”青镞将称呼咬得异常清晰,提醒着符玄不同以往的身份地位,以及需要承担的责任,“天舶司驭空大人呈递上来了加急报告,还请您过目。” 符玄收回视线,再度伏案工作起来。 景元不负他的神策之名。 无论在何时都能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在他不知以何种方式与少焉周旋,为罗浮争取来的时间内,各项部署均已大致完成。 重要性排在最前面的绝大部分洞天随时可以启动转移程序,一旦正式开战,只需前方死守,调动来的舰队足以支持后方民众逃离战场,保全罗浮大半有生力量。 最重要的是…… “倘若指向丰饶,在下或有一二解局之法。” 那个一头金发的异域行商如此说道。 在灵砂司鼎联合衔药龙女研制能对那行金血起效的毒物,却遍寻不得其法后,镜流提出暂时解开对她共犯的监禁,共举大事。 于仙舟上,能找到这样一个在丰饶命途中行走得足够深入的命途行者着实不易,又有镜流替他做保,于是在幽囚狱关了数日,依旧毫无疲态的罗刹终于被放了出来。 “能让一名罪人作为另一名罪人的担保者,罗浮竟能如此剑走偏锋,看来真是到了生死攸关的局面。” 罗刹脸上半点不见惊惶,甚至还带了点笑意,只人觉得他仿佛在欣赏一出好戏,缠在手腕上的吊坠随着他说话的动作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 镜流早习惯了同盟的说话方式,可符玄明显还没习惯。 一介罪人也敢发出如此宣言,无疑是在抹黑联盟的名誉,她脸色沉了下来,刚要斥责几句时,重新蒙上双眼的镜流回头:“噤声。” 层层验证过后,实验室大门缓缓打开,阴冷的气息钻了出来,缠绕在几人身侧,却带着几分柔和的春意,让人脊背发凉的同时,又忍不住想要靠近。 从少焉身上取得金血比计划中更顺利,原定由她牺牲,彦卿带剑与飞霄接应,却在第一步便完成了行动目标,其中必然少不了她那自幼聪慧的小徒弟暗中帮忙。 镜流每一步都走得认真,最终在一个小小的专注身影侧边停住,“龙女大人安好。” 愁眉苦脸的白露抬头,语气疲惫:“是你啊,大姐姐,你也是来催进度的吗?” 灵砂停下手中的进程,金血之事非同小可,整个丹鼎司只有她与衔药龙女参与了进来,视线在镜流身后一转,眉头微微皱了皱,随即又舒展开来,“太卜大人这是给我们送帮手来了?” 罗刹抬手,身后长发无风自动,掌心升起的精纯生机与离体多时仍未死去的血液隐隐共鸣着,白金色鸢尾花虚影在冷寂的实验室内明明灭灭。 令人不安的寂静中,沉默了一路的青镞问出所有人都无比在意的问题:“……情况如何?” 罗刹睁开眼睛,那双绿色的眸子里映着鸢尾花的残影:“从一定程度上来看,少焉几乎就是药师的一部分,遑论他还吞下了繁育的身躯。” 失去棺椁的送葬人感慨颇深,一路长途跋涉走来,却只落得了一场空。 不,也不完全是徒劳无功。 以少焉为样本,可以提前试验一番其他计划到底能有多少成功率。 “所以……”符玄声音哑了下去。 “所以你的手段可以为我们争取多久的时间?”镜流跳过是否能行的阶段,直接询问最终的结果,罗刹有几斤几两,她完全心知肚明。 金发行商被拆台了也不恼,“最多……” 悬在舌尖的数字马上就要滚落,轰然一声巨响,即将出口的话语被撞得粉碎。 符玄瞳孔一缩,额间连接玉兆系统的法眼飞速运转。 那座被绿意笼罩的院落上方炸开一朵烟云,过大的冲击使得附近的枝叶不停晃动。 ——他们打起来了? “咳、咳咳……” 丛郁不断扇开想要钻入口鼻中的烟尘,最后干脆闭气,不再模拟出正常的呼吸频率,才勉强好受一点。 “发生什么事了?” 景元不急不缓的脚步声越来越明显,丛郁连忙喊道:“你先别过来,这里太呛人了!” 断壁残垣中,隐约可见锅把与蔬菜的影子,却都笼罩上了一层漆黑的焦炭灰,被炸飞的东西哗啦哗啦落了一地,连丛郁身上也没能幸免。 衣服被碎片划成了布条子,露出的皮肤没有受伤,只是也被弄得脏兮兮的,活像在泥地里滚了三圈的狸猫。 怎么好让景元看见他这么狼狈的模样! 藤蔓在尚未散开的烟雾中飞速穿梭,将所有垃圾塞进了影子里,等景元真正走到时,目之所及处虽然仍是一地破败,但比起刚才的狼藉不堪,已是好了不少。 景元站定,目光扫过被炸得面目全非的灶台、焦黑的天花板:“噗……” 他掩面而笑,悬在眼角的泪痣被挤得凸起,如同将坠未坠般的星子一般夺目,“就算在景元来之前换好衣服,这里的满地狼藉一时半会可清理不完呀?” 手忙脚乱抓着干净衣裳往自己身上套的丛郁心如死灰。 好丢人…… 景元没有乘胜追击的想法,笑两句就打住,真把人逼急了,到时候吃亏的还是他自己。 他蹲下身来,衣袍的下摆扫过一地碎渣,沾上了灰黑的污渍,他却毫不在意,伸手抹去丛郁脸上的痕迹,“好啦,不是要下厨吗,怎么弄成了这个样子?” 丛郁抱住景元,破罐子破摔地将自己身上的黑灰也蹭到了景元身上,顺势埋进景元的肩颈之间,滚烫的呼吸洒在那一小片温热处:“昨天吃的三不沾口感好差但味道不错,我想做给你尝尝嘛……” 昨天的、三不沾? 是故意做成失败品,暗示他诸事顺意中还有一点小波折的那份? 鎏金色的眼眸扫过变成潮流战损风的厨房,很快判断出事情的来龙去脉,丛郁应当是从未下过厨,也缺少很多基本的常识,例如——不能在明火旁揉面扬尘。 造成粉尘爆炸的罪魁祸首没有半分愧疚,反而得寸进尺地将脸又往深处埋了几寸,甚至还倒打一耙,指责编纂菜谱的人不用心起来。 可能编者也没想到,有一天会被蠢货这样诋毁吧? 景元无奈地撸起袖子,“还不赶紧收拾?明天让人送了材料来,你必须得给我把这里恢复原状!” 丛郁抱住景元的腰,把人将怀里带了带,对命令适应良好,“收到!” “你要带我去哪儿?”景元象征性地扑腾了两下,发现挣脱不了之后立即开始摆烂,甚至伸手勾了勾悬在皮圈上的锁链,故意凑得极近,湿热的吐息洒在丛郁的嘴唇上,“又想干坏事?” “只是、只是去洗澡啦!” 丛郁被藤锁晃得心旌摇曳。 天地良心,他真的是想把大猫洗得干干净净,变回原本的香喷喷模样,完全没有要连小猫也一起洗的意思! 所幸即使脸上再热,在大片的黑灰掩盖之下也看不出来什么。 原来景元需求有这么高,可是调研显示,婚前真的那什么在部分老仙舟人看来似乎有些不成体统,他无所谓,但不想景元被人诟病…… 什么时候才能真的成亲呢? 地衡司世家传下来的老宅里,每一个房间都足够宽敞,哪怕两个身姿欣长的成年男性同处一室也不会显得拥挤。 但很少得到主人宠幸的朱漆浴桶就不一样了,景元在耳濡目染之下,比起公司那般的新式家居,自然更喜欢仙舟传统的风格——就算内里的智能装设其实一模一样。 木桶边缘平滑厚重,丛郁试过水温,确认不烫也不凉之后,才小心翼翼地将景元放了进去。 他洗澡时只会把自己打湿又擦干,对之后要做什么一无所知,是要把不远处摆成一排的瓶瓶罐罐抹在身上吗? 丛郁转过身,打算去看看瓶身上是否有写了使用说明的标签,酱料包装上都有,这里应该有一样吧? 陡然绷紧的锁链迫使他将迈出的脚步收回,顺着链条又传来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令他重心不稳,坠入一池氤氲的水汽里。 水花四溅。 丛郁双手以一个费力的姿势撑着边缘,堪堪稳住身体,被扑了一脸的水顺着下颌线滴滴答答地落回浴桶里,溅开一圈又一圈细小的波澜。 外圈的那一层最先装上柔软却不可逾越的边界,于是整个水面开始了一场无声的回转。 折返与涌出你来我往,在有限的空间里反复激荡,交错纵横的纹路织成了一张细密的网,将原本简单的涟漪变成了一幅繁复而克制的水纹图样。 薄衫湿透后变得半透明,肌肤的色泽与轮廓都变得模糊又清晰,像隔着一层水雾看花。 丛郁觉得自己可能也要爆炸了。 就像今天下午那个厨房一样。 第58章 同床异梦的第十四天 水雾氤氲,将整个浴室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暖意中。 景元用湿透的布料一点一点擦干净丛郁脸上的灰,指腹隔着布料在丛郁的眉骨上缓缓滑过,描摹着他的轮廓。 自热水中出的雾气缭绕在两人之间,将视线染得朦胧,却让触觉变得格外清晰。 看着那张原本苍白的脸被蒸出红润的气色,景元才满意地笑了,“走什么,你身上不比我脏?一起洗吧。” 丛郁微微偏头,不去看那被彻底浸湿的单薄衣衫下透出的一点颜色。 前些时候衣服沾上汗水也会变透,但不至于将皮肤完全暴露出来,所以不是他胡思乱想,纯粹是这件衣服偷工减料! 可目光躲开了,水却是联通的,景元每一次呼吸带动的水波都会传到他身上,细细密密地和热气一同裹上来。 哪怕闭上眼睛,那点粉嫩肉色也已经烙进了眼底,无比熟悉的锁骨形状和肩线弧度,以及再往下若隐若现的…… 水珠顺着那片湿润的布料往下淌,每滑过一寸,都在那层薄薄的遮掩下留下一道灼烫的痕迹。 丛郁屏住了呼吸,心跳却不听使唤,一下比一下重,藤蔓在背后不受控制地探出头来,又被他慌慌张张地按了回去。 景元似乎浑然不觉,正专心致志地用湿布擦着自己的手臂,动作慵懒而随意,水雾缭绕间,那双鎏金色的眼眸微微阖着,睫毛上沾了细碎的水珠,长发末端胡乱沾在肩膀上。 “愣着做什么,去把梳子拿过来。” 丛郁如蒙大赦,撑住桶边就要起身,刚站到一半就被猛地拽了个踉跄,疑惑回望。 “你那么多触手都白长了?” 诶?可是景元不是不想看见它们吗? “快去。” 丛郁伸出藤蔓,试探着卷回梳子递到景元手上,“给,还要什么?” 景元拨了拨水面,捞起垂落在水中的一缕深色发尾,将纠缠在一起的结一点一点解开,只觉得自己仿佛成了宠物店店员,正在给大型的长毛动物做洗澡前的准备工作。 “先下灰。” 还是只一个没注意就能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笨东西。 作为惩罚,他不免下手用力了些。 丛郁被扯到头皮发痛也没有出声,安安静静地坐在水里,任由景元摆弄,垂在背后的顺滑发丝甚至在互相打好结后,又顺着水流飘到中间,等待另一只手把它们梳开。 这点动作没能瞒过神策将军的火眼金睛。 景元无奈地泄出一点笑意,“泡太久皮肤会皱的,别玩了。” 丛郁闷闷地应声,海藻一般铺开的发丝慢慢在他身后归拢,露出清爽的面容。 浴桶里的流动的水不知道换了多少轮,活水从入水口涌入,带着细微的流动感。 景元把洗发露挤在那颗湿漉漉的脑袋上,指腹抵着丛郁头皮,不轻不重的转圈。 酥麻感从头顶顺着脊椎一路流淌,丛郁整个人都要化了,卸力的上半身微微下滑,正对着景元胸口。 那件湿透的衣衫早已形同虚设。 丛郁盯着看了半晌,眼底猩红翻涌,突然一口咬上心脏外的皮肉,却连印痕都没舍得留下,只浅浅地磨着牙。 低哑的声音从喉咙的缝隙里挤出,裹挟着一片阴鸷而晦暗的腐烂气息:“景元,我……” 景元手上一顿,低头确认了什么一般,沉默片刻,抱住丛郁的头,挪到了左侧正确的位置。 沾到泡泡的下巴有些麻痒,他顺带在那颗头顶蹭了蹭:“麻烦轻些,景元可不想破皮。” 察觉到嘴里被塞进来什么东西的丛郁瞪大眼睛,下意识动了动舌头,什么不愉快的想法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好软……不过现在变得更弹了。 牙齿的微凉与口腔的灼热撞在一起,景元不自觉绷起肌肉,意图防御却无济于事。 天人族无论如何锻炼,也不会长出过于壮硕的肌肉。 薄而紧实的胸肌恰到好处地附着在骨骼上,线条收得干净利落,落进室内的日光恰好切过下沿,投出一层隐人遐思的阴影。 “另一边也别空着呀。” 单侧的割裂感受实在令景元不满,他抓起丛郁的手就要放过去,意识到什么后又忽地一顿,语气也犹豫起来:“丛郁,你……要不还是修修指甲?” 美食当前,哪能将大好时光浪费在这种小事上面? 丛郁眨了眨眼,尖利的指甲在瞬息之间被磨得平整,修成温润妥帖的光滑弧度。 他将手覆了上去,如丝绒般的顺滑皮肤下肌肉匀称饱满,都能从他指缝间溢出去少许。 “呃、都说了……要轻些,”景元身体微微发颤,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丛郁脑后的墨色长发,略显涣散的眼眸盯着融入水中瞬间消失不见的洗发露泡泡出神。 “先生真是个坏心眼的家伙呢,每天就知道想、想方设法地来折磨景元。” 为什么这种地方也可以有……在遭了丛郁前,经验基本为零的神策将军,再一次失策。 完全不需要换气的丛郁贴了很久,直到感觉景元似乎有些不妙,才恋恋不舍地放开,嘴唇离开时发出一个极轻的湿漉漉声响,在一片水声中格外不起眼。 但注意力高度集中的景元听见了,他掐着丛郁的脸,看着一侧的脸颊肉鼓起变形,“很好吃是吗?” 丛郁含糊不清地为自己的色欲熏心辩解道:“我没想吃这个,是你主动送过来的!” 景元盯着他看了三秒,回忆在脑海中倒带——好像、似乎、大概……还真是。 可那不是丛郁先故意啃错位置的吗! 两侧的感觉相差无几,碰到热水时的稍稍痛感是完全可以忽略不计的程度,景元却仍疼得厉害般倒吸一口凉气,看向丛郁时,眉眼间也带上三分好不可怜的委屈。 “我也没用力!” 满眼写着“你在碰瓷”的丛郁舔了舔自己的手指。 他连牙齿都没上,最多也就嘬/得/狠了点,以景元的身体素质,怎么可能变成这样! 但他忘记了,舌头是人体最灵活、耐力最强的骨骼肌之一,碾过的姿态虽然温和,但也不容抗拒。 那点力道放在别处算不了什么,可放到现在,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景元将手里的发丝又绕了几圈,“我可是辛辛苦苦地在帮你洗头发,还要承受你不停的使坏,这都不让我说两句吗?” 丛郁心虚地目移,完全没想起他是被谁强行拖进来的。 “那……”他讨好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藏都藏不住的期待,“我再帮你按按?” 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被大力拍开。 “连吃带拿未免太贪心了些吧?” 景元瞪了他一下,可鎏金色的眼睛里水光潋滟,实在是起不到任何震慑作用。 起身时水花从肩头滑落,沿着流畅的肌肉线条一路滚下去。 外衣上那点脏污早就被热水泡开了,此刻只余一片浅浅的灰痕,他低头看了一眼,随手将湿发拨到肩后。 丛郁扶着桶边,正要跟着站起来—— 一只手摁在他的肩头,忽然将他重新按回了水池里,温热的流水涌上口鼻,猝不及防地灌了进去,他本能地呛咳起来,喉咙里接连发出一串含混的闷声。 再抬头时,水珠从发梢、睫毛、下颌上疯狂地往下淌。 墨发青年紧闭着左侧眼睛,浓密的睫毛被水粘成一簇一簇的,眼角还挂着没落尽的水珠,右眼勉强睁开一条缝,湿漉漉的红色瞳孔里倒映着景元的身影,露出几分茫然的委屈。 得逞的景元就那样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坏透了的笑意。 好看得不像话的大白猫下巴一点,用着命令的口吻,尾音却上扬成柔软的声调:“好好把自己洗干净,不然不许上我的床!” 美人嗔怒的模样别有一番动人光景。 沉在水底的藤锁不自觉缠上景元手腕,不紧,却缠得巧妙,刚好卡在骨节之间,挣不脱也甩不掉。 丛郁视线顺着手背向上,看着景元的脸,眼底的血色快要溢出来般浓烈,声音却轻得仿佛一片飘在水面上落叶:“我会的。” 景元被那样的目光看得有些招架不住,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心思蠢蠢欲动,他猛地抽回手,抄起旁边的一瓢水,劈头盖脸地浇到丛郁脑袋上。 “洗你的澡去!” 丛郁被浇得往后一缩,刚刚睁开的那只眼睛又紧紧闭上了,嘴唇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水渍,整个人好似被暴雨打蔫儿一样,狼狈中透着几分可怜巴巴的好笑。 “哦……” 安静下来的浴室里只余潺潺水声。 丛郁抱着膝盖坐在浴桶里,被熏成正常人的体温随着水温一点一点冷却,藤锁末端徒劳在空中寻找着什么,最终一无所获地垂下。 对了,景元好像说,要他把自己洗干净来着? 就用最简单的办法吧—— 投在砖墙上的影子骤然倒下,随后,藤蔓互相纠缠扭曲,组合成一具崭新的躯体。 这样,就绝对干净了呢。 丛郁捡起浮在水面的皮圈,长时间撑得过大导致的弹性减弱,戴上时不复第一次那般紧绷,只残存着些微的束缚感。 腐烂的气息再度涌上喉头,来得毫无征兆,他干呕几下,擦去嘴角的水渍。 新生的胃部正在发出一阵阵抗议的痉挛,它饿了太久,早已失去对饥饱的正确感知,只会毫无节制地渴求着一切,寄希望于吞下的东西里,有一项能暂缓那个无底的空洞。 我想……我想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 半融化的猩红眼眸从发丝的缝隙间露出来,直直地盯住藤锁末端那个空无一物的位置。 ——我想杀了你啊。 第59章 同床异梦的第十五天 独自飘荡在虚空里的第一年。 飞船舰体破损,维生系统失能,无法提供足够用以循环的空气,好在他足够渺小,渺小到存在的痕迹很淡,可以将这当成一场出乎意料的冒险。 就像无名客曾经历的那样。 独自飘荡着虚空中的第二年。 他爬遍了飞船都每一个角落,甚至艰难地将破洞补好,获得了更多等待救援的时间。 相信长生种的生命力。 第三年,飞船坠毁在荒星上。 第四年、第五年…… 被打扫地极为干净的战场寻不见更多养分,荒星资源贫瘠,连水源都少之又少,干涸的土地被他翻了一遍又一遍,什么也没剩下。 没有昼夜交替,没有四季轮回,只有阴冷的尘埃和永远漆黑的天空,时间于此失去了意义,他开始不断回忆过去。 曾播撒在他身边的欢声笑语是真实存在的吗?它们真的发生过吗?还是他一个人在黑暗中编造出来的、用来骗自己再活一天的谎言? 为何那些醇香的酒液落进他扎根的土壤里时,想起的却是难以忍受的苦涩味道呢? 第……不知道多少年。 他削去最后一处支干,将其埋在身边,失活的枝叶很快消解腐烂,化作黑色的泥,被根须一点一点地吸收。 好饿…… 想要,吃掉更多…… 耳边隐隐响起挥之不去的咀嚼声,不知道是谁在吃,也不知道祂在吃什么,那个声音只是如潮水般涨来,意图淹没过目之所及处的一切。 在有什么东西彻底失控前,金色的光辉终于降临在他身边——却不是他想看见的那一抹。 它所到之处,龟裂的土地合拢了伤口,干涸的河床重新涌出水来。 众生哺育者慷慨地赐下神恩,无限生机从每一个缝隙里钻了出来,荒芜之地瞬间水流潺潺,万木争荣。 生命兴盛不熄的一幕令祂欢喜,祂转身,奔赴下一场衰亡与病痛,突兀生出的一簇枝叶绊住祂离开的步伐,祂回首,青翠欲滴的眼眸中映出此时的光景—— 荒星正在一边生长、一边腐烂。 那些刚刚诞生的、还没来得及学会呼吸的新生命被缠绕在祂躯体上的枝叶吞食殆尽,而他明显仍觉不够。 “饮吧、食吧。” 从不吝啬给予的药师声音悲悯,用柔美的掌心捧起不知餍足的生灵,带笑的诱哄更显宠溺,“吾之稚子啊,汝将重获新生。” 话音刚落,锋利的枝叶尖端贯穿乐土之神的脖颈,汩汩金血流出,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馨香,又被贪婪的藤蔓卷起吸收。 霎那间膨胀的绿潮肆意侵占了祂半边神躯,不断撕咬、啃噬、咀嚼,而祂只是鼓励地轻拍着兴奋到发颤的叶片,笑容如初。 “好孩子。” 馥郁的春意如此甜美。 ——却也令人作呕。 喉管里不停翻涌的锈猩味蓦地被阻断。 丛郁猛然睁开双眼,黑暗中,一双鎏金色的眼眸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 景元正翻身压在丛郁身上,这个姿势不算陌生,但今晚的意味截然不同,没有试探,有没有那些半真半假的旖旎。 只有不断收紧的手指扼住脖颈,令喉间的软骨发出危险的咯吱声。 同样不断收紧的还有缠在他腰腹部的藤蔓,寝衣被勒出扭曲的褶痕,布料在那股蛮横的力量下皱成一团,部分区域直接破碎开来。 令人牙酸的裂帛声如同划破寂静的尖啸,在丛郁的耳膜上狠狠刺了一下,瞬间拉回他的的理智。 现实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这里是景元的卧室,而非被金血浸透的荒星。 伴随窒息而来的,是一种奇异的眩晕。 仿佛喝醉了酒,世界的边界开始模糊,卧室的轮廓开始融化,视野中心升起的光斑开始塌陷,像一张被点燃的纸,焦黑的边缘缓缓向四周扩散,吞噬着粘稠的光线和色彩。 所有无谓的挣扎都消弭于无形,所有存在的重量都被稳稳托起。 完全被掌控的感觉带来前所未有的安心感——景元不是在伤害他,而是在确认他的存在! 暗色的眼底亮起两盏烛火,随着断断续续的呼吸摇晃,布满整间卧室的藤蔓温驯地缩回身后,沿途顺便将弄乱的装设摆回原位。 丛郁抬手,却不是要解除脖颈上的限制,而是代替藤蔓环住景元的腰,拥入怀中的太阳是真实存在的,不是只存在于他的幻想中。 被压迫的喉管艰难地从缝隙中挤出另一人的名字:“景……元。” 景元审视着丛郁,没有立刻松手而是仔仔细细地端详着丛郁的脸。 除却被迷晕的那一晚,他从未真切入睡,近来闭目养神,最多也只是浅眠片刻,让身体得到最低限度的休憩。 所以在四周响起轻微的窸窣声时,他立即凝神,思索着该以何种反应面对这场夜晚的突袭。 权衡不过一息,他决定先看。 藤蔓预料之中缠上他的身体,却不见更多越界的举动,只是要将他当场勒成两节般越收越紧。 再去看丛郁,双眼紧闭,眉心痛苦地聚拢在一起,嘴唇翕动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这是……做噩梦了? 树也会做噩梦? 顾不得思虑更多,趁藤蔓尚未彻底限制住他的行动前,景元双手同时撑住床面,整个人在瞬息之间完成了从仰躺到翻身的转换。 试探着唤了几声无果,便只好下重手,扼上丛郁的咽喉,若丛郁还不醒,或是真的要就此杀了他,那他的石火梦身也不是泥捏的。 指节一根一根地从丛郁的脖颈上抬起,留下几道深红色的指印。 彻底被放开后的下一刻,空气猛地灌入气管,丛郁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勉强稳住呼吸后,发绀的嘴唇一张一合。 他的声音还没恢复,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是从被碾碎的喉咙里血肉模糊地挤出来的。 “我……” 景元盯着他的口型,以为丛郁又要说些“我爱你”之类的情话,“我也爱你”的回答已经滚到舌尖,将要脱口而出时,他听清了后面的音节—— “我恨你,景元。” 涣散的瞳孔逐渐聚焦,将上首之人的表情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 丛郁起身,张开双臂的架势毫无温柔可言,可悬在半空的手落下时,又是一副克制的模样。 明明是禁锢的姿态,身体却在轻微地发着抖,贴在景元后心的手掌,一动也不敢动。 “……我恨你!我、我迟早要杀了你!掰断你的手指,不正位直接治好,让它们变成扭曲的样子,再也握不住武器!我……我还要打折你的腿,让你再也无法上战场,哪里也去不了!” 还没缓过来声音一卡一卡的,含混中甚至还带着哭腔,完全失去了它该有的威慑力。 以根植于生物骨髓中的本能来看,景元应当恐惧的,丛郁确实有能将说出口的一切残酷行径带到现实中来的力量,可他只是觉得好笑。 仿佛置身于荒诞戏剧的排练现场,他正站在幕布后,旁观者这场自导自演的双人戏。 滚烫的水珠接连砸在他肩头,温热而沉重,每一颗都将他砸进泥沼更深处。 似丛郁这般非人的存在……原来也会哭啊? 景元伸手,机械性的在丛郁背后一下一下拍着,权当安慰,从泥底强行打捞起的理智竭力分析着现状。 当一个东西看起来是苹果,闻起来是苹果,摸起来也是苹果,那它就是苹果。 同理,当一个存在展现出人的躯体,思考人的情感,拥有人的渴求…… 那他真的是人吗? 他的目光落在丛郁的发顶上,完美的伪装往往披着最无辜的皮,那层欺骗性极强的果肉之中,究竟是一颗腐败的真心,还是一盏甘甜的鸩毒? 无人能够承担误判的代价。 既然无法分辨—— 那就连皮带核,通通焚个干净。 “我还要把你心爱的罗浮击沉,让你眼睁睁看着那些人一个个死在你面前……咳、咳——” 丛郁还在放狠话,被呛到后整个人弓起背来,脸埋在景元的肩窝里,闷闷地咳了几声,肩膀剧烈地起伏着。 景元却不能再置之不理,他双手按在丛郁肩膀上,用了些力气,将他从自己身上撕了下来。 一片冷凝的金眸对上那双被水泡到快要融化的血瞳,他一字一顿咬得认真:“你只能看着我。” 真真假假纠缠在一起,他理不清,索性也不再去理。爱也好、恨也罢,终究是只会落在他身上的东西。 景元捧起那张哭的算不上好看,却显得格外真实的脸,脸颊边被发丝压出的印记还没消退,半干的泪痕沿着脸颊蜿蜒而下,留下一层紧绷的水渍。 他低下头,嘴唇极轻地落在丛郁的眼角,吻去那点微凉的潮气。 丛郁扯动着嘴角,露出森白的牙齿,猩红眼底流淌着黏腻的执拗,一寸一寸扫过景元面上最细微的表情:“我想杀了你。” “那,我允许你想了。” 景元没有回避那道目光,抬了抬下巴,眉头微动,聚精会神地思考了一番,然后给出了一个郑重其事的答案。 他指腹拂过错乱的泪痕,泛着病态潮红的皮肤烫得灼人,“用这样一张脸说着些威胁性命的话,景元可只会觉得……你真是犯规极了。” 舌尖卷起一滴颤颤巍巍的水珠,将咸涩的味道渡进另一人口中,那滴水珠在两人唇齿间化开,共享这一场未尽的迷离雨意。 一吻结束。 额头抵着额头的两个人呼吸都有些乱,丛郁伸手碰了碰自己的唇,像在确认刚才发生过什么。 景元松手,嘴唇退开不到半寸,气息还纠缠在一起,压低的声线只剩下气音:“可以告诉我,梦里都有些什么吗?” 第60章 同床异梦的第十六天 声带的振动贴着耳廓送进来,痒意顺着脊椎往下蔓延。 丛郁不适地扭了扭身子,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无处可逃的酥麻感,像是有无数只虫蚁在皮肤下面爬行。 垂下的藤锁被突兀地拉住,力道不大,甚至称得上轻柔,他顺着方向看去。 景元笑得狡黠,掌中藤锁温驯而乖顺。 完全突破社交距离的姿态让丛郁能清晰看见他虹膜中晕开的琥珀色纹路,也能感受到他睫毛扇动时带起的微风,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让人想要屏住呼吸。 他轻轻打开床边的小夜灯,昏黄的光落在小小的角落里,为周围的一切覆上朦胧的暖色,修长的指节抵上丛郁恢复红润的嘴唇:“现在是谈心时间,不许干其他的事情。” 深夜无疑是最好的共犯。 它见不得光,所以把所有被压进阴影里的事都揽进怀中,尽数接纳;它也允许主谋在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深夜不会揭穿不容于世的罪行,因为它从来不留证据,知晓一切,却守口如瓶。 丛郁脑子晕乎乎的,灵敏的感官接收到了太多信息。 他竭尽全力克制自己不将那根手指含进嘴里轻轻啃咬,分明听清了景元说出口的每一个音节,大脑却慢了一拍才分析出其中含义。 梦里都有什么? 生理基础决定了他不会做梦,那些在脑海中不停闪回的片段只是他过往经历与不切实际的幻想杂糅而成的碎片罢了。 若他真的进入了梦境,等待他的将只有一轮漆黑的大日。 如坠寒潭的凉意要再度追上他了,那是他最恐惧的东西,黑色的潮水即将淹没口鼻,令他窒息。 ——但另一轮暖阳此刻就在他身旁,蒙受荣光后,他再也不会长久地睡去,陷入不知是否还有醒来一天的安眠了。 心底欲念翻腾,手上的力道更轻了几分,连说出口的声音也在落入空中的下一刻融化:“你是想听我说以前的事吗?” 仔细想来,这确实有些不公平。 身为一日无休的神策将军,景元的言行举止几乎全暴露在外人的目光之下。 地衡司的文书会记录他的行程;云骑军的将士会传颂他的战绩;街头巷尾的说书人会添油加醋地讲述他的“神策”之名如何一次次地挽狂澜于既倒。 他有许许多多的方法可以知道关于景元的事情,官方的邸报,民间的传闻……罗浮上到处都是景元的痕迹。 而认识他的人寥寥无几,景元即使再想方设法,也无从得知他的过去。 但他不善言辞,要是一不小心说错话,惹景元不高兴了怎么办? 再去一趟穷观阵? 按艾利欧所说,在安全范围内,他还有一次向景元袒露记忆的机会,可确定恋爱关系后的蜜月度得太舒服,他暂时还不想出去…… 丛郁的耳尖红了一下。 每天醒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对方的脸,深夜睡不着的时候就翻个身把脸埋进对方的肩窝里,明明才分开不到一刻钟就开始想念。 ——何等浓烈的……爱。 景元捻着手中微凉的发丝,浓墨般的颜色衬得他手腕暖意愈发细腻,泛着如玉般的温润光泽,“作为交换,若有好奇之事,景元亦可讲给你听。” “好啊。” 丛郁眼睛亮了起来,轻轻嗅着景元衣领上柔和的皂角香,从旁人嘴里打听到的哪有本人亲口讲述来得仔细,何况景元的声音还那么好听。 两人靠着同一个柔软得要融化骨头的棉枕,像是两头互相取暖的小兽般依偎着,将蓬松的被褥充做恬适的巢穴,以供他们安歇。 丛郁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里讲起,干脆抓着景元的手,开始玩他的手指,腕间撞色的对镯在眼底一晃。 “我不是混沌医师。” 他说着景元早就知道的事实,“初次在这寰宇间行走时,与人做了交易,才得来这层身份。” 景元指尖轻颤,挣脱微乎其微的束缚感向下滑落,没有落在晃眼的奇物上,而是悬挂在它旁边,那条与他眼眸同色的编绳。 罗浮派出的人手曾传回打探到的情报,混沌医师中确有丛郁的姓名,但更多身份信息模糊不清,难以查实。 他只当是丰饶派系的人渗透其中,暗地篡改而成,不曾想是通过交易得来? “你在交易中付出了什么呢?” 丛郁轻轻吻着他的头发,垂下的眼睫挡住了倍显诡谲的眸色,一时间透出几分悲悯来,“我付出了一场死亡。” 景元心头一跳。 此刻丛郁的眼神——那张脸上竟出现了与药师如出一辙的神情! 仿佛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相似,如同开在不同土壤里,却绽放出同样颜色的妖邪之花。 本能的警觉串成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锁链,哗啦啦地从他脑海中拖过去,每一节都发出让人头皮发麻的声响。 “是不是很可笑?[互有保证]可以为交易双方自动筛选出最合适的目标,那人分明知道我可以救下他,甚至彻底摆脱晦暗的黑洞…… [我们不贪恋生,也不避讳死],路走到了终点,他也不想回头,只是想以人的姿态死去。” 自灭者死前的姿态狰狞不堪,大半躯体都被虚无侵蚀着,只剩下零星的碎片,勉强拼凑出“人”的形状。 那人清楚的知晓,自己死后或许会成为妨碍同伴的血罪灵。 “之后……”惊悸卡在景元的喉管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密切地关注着丛郁,生怕错过了任何一个反应。 “之后我成全了他,让他得到永恒的安眠,与之相对的,他要将过往身份尽数交予我,最后连名字都没能留下。” 这是一场失衡的交易,根源在于他们身份的不对等。 丛郁看着自己的双手,“我不太明白,但他好像……很开心?哪怕是死前最后一秒,他也是笑着的。” 得偿所愿后的滋味就是这般美妙吗? 他捧起景元的脸,轻轻啄吻着那颗悬而未落的泪痣,像是在触碰一个随时可能醒来的易碎美梦。 “所以我也很开心呀。” 所以——他必须要得到更多。 人的贪婪无药可解,得陇望蜀,周而复始。 景元给了他一只手,他就想要整条胳膊;给了他一个拥抱,他就想离得更近。拥有的越多,想要的也越多,如一场失控的雪崩般停不下来。 “好想把你吃掉啊……” 丛郁的声音轻得像叹息,眼神却因为迷蒙而显得格外深邃,探出的舌尖卷起一根手指,犬齿陷进指腹的皮肉,细细的磨了起来。 景元没有抽手,甚至在他用齿尖研磨的瞬间,微微屈起指节,不轻不重地按住他的舌苔,“好吃吗?” 丛郁含糊地“嗯”了一声,眼神又涣散了几分。 景元低头,贴着烧红的耳廓轻轻吹气,令丛郁的身体被电流击中般一颤。 指腹用力向齿间更深处送去,其中含义不言而喻,他却偏偏要往烧到极致的火焰上再浇一泼热油。 声音从嘴唇与耳廓之间那一点狭窄的缝隙里挤出来:“那就别停。” 漆黑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正蠕动着,意图侵吞洒落的光辉。 “不、不行!” 手指被突兀地推开,藕断丝连的唾液在昏黄光晕下拉出一条细细的金线,两端分别弹回各自的皮肤上,留下两道正在挥发的微凉湿痕。 丛郁按着景元肩膀,喉结不住地上下滚动,扭曲的瞳孔艰难聚焦,终于被欲望浸泡得快要融化的视野中找到一个锚点:“现在还不可以!” 他还没得到景元长辈的认可,也没真正成亲,怎么可以……! 爱是克制……对,他要克制! 他慌慌张张地翻身下床,被床单绊得踉跄后,嗖的一下钻出窗户不见了踪影。 夜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吹散满室的旖旎。 担忧的情绪尚未浮上心头,景元便看见一节藤锁从窗棂处蛄蛹蛄蛹爬了过来,顺着床沿攀上他的手腕。 他轻轻扯了扯,“丛郁?” 窗户上方出现一个倒挂的人影,满头墨发垂落下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飘忽不定的眼睛,“我……我今晚上想晒晒月亮。” “要我陪你一起吗?” “不用,你自己睡就好了!” 景元闭上眼,毫无睡意。 感知范围内,属于丛郁的气息生机浓郁,很好辨认,标志着他所在位置的那块区域仿佛在左上方的屋顶扎根了般一动不动。 窗外的颜色从浓稠化开,树影的轮廓渐渐清晰——夜晚将要结束了。 破晓不是恩赐,它是毫不留情的裁决者。 忘掉这段悖谬的经历吧,否则在毒牙咬破咽喉之前,刀锋会率先由内向外地刺破心脏。 景元躺回温暖的被褥间,握紧掌心中存在感极强的锁链。 它真该长出荆棘的。 黎明前夕的凉风吹了许久,才带走丛郁脸上的温度,摸着不再滚烫的脸颊,心底庆幸不已。 差一点……差一点就! 他吞下不断滋生的涎液,既然景元这么想要,他也得加快进度才是! 丛郁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一针强心剂,有着被磨平的金色指甲的手在空中招了招,不久后,一只机巧鸟缓慢地飞近,本该镶嵌着蔚蓝色眼瞳的眼眶空无一物,只是在执行着被预设好的指令。 那双猩红的眼眸微微弯起,嘴角弧度上扬。 与在卧室里舒展的笑截然不同,此刻的笑意里没有温度,只带着孩童般残忍的天真。 外面那群人很识趣嘛,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他逗弄着没有自我意识的鸟儿:“真乖。” 60-70 第61章 同床异梦的第十七天 出自工造司匠之手的食盒边缘平滑,每一处棱角都被打磨得温润妥帖,丝毫没有木刺。 景元握上提梁,温热的掌心忽地铜饰被冰了一下,食盒入手颇沉,较往常更重一些,符玄又往里面塞了食材? 炸厨房可比炸罗浮令人安心多了。 廊外的海棠花开得正好,他心情稍微轻松了些许,走过花团锦簇的小路,却在拐角处突然撞上一道影子。 身体比意识更先有了反应,脚跟一顿,身体微微后仰,试图避开那道正在急速扩张的暗色。 “唔!” 没来得及。 手上食盒一晃,被藤蔓稳稳接住,而景元本人,已经结结实实地摔在了松软的草地上。 袭击者正俯身在他上方。 丛郁一只手撑在景元耳侧,另一只手在半空中停着,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拂去花瓣的动作。 景元躺在地上,后脑勺枕着柔软的草叶,上方的那张脸被垂落的墨色长发框成一幅画,背景是层层叠叠的海棠花枝和支离破碎的天空。 逆光为他的轮廓渡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一眼看去,竟有几分像还没来得及呈入佛龛中的菩萨像。 “这又是玩的哪出?小心饭菜凉了。” 丛郁拨弄着那支开得最艳的垂丝海棠发簪,手中撑起一块野餐垫,“我们今天就在这里吃吧!” 他可是特意催生出了最好看的风景呢!不过……景元只需往那一站,满园精心设计而成的春色都不及他一人鲜活。 “先起来,丛郁,”景元后仰着脖子,避开那几缕绸缎般落下的发丝,声音里带着一点不甚认真的嗔意,“你蹭得我好痒。” 丛郁身体一僵,他的膝盖还卡在景元腿间,隔着几层衣料,能感觉到那片皮肤的热度。 ——怎、怎么可以说这么轻佻的话! 他变本加厉的蹭了上去,继续将不正经的大白猫蹭得开始喵喵咪咪地叫起来,“丛郁……丛郁!够了够了,放过我吧——” 景元笑着推他的肩膀,推不动,又去挠他腰间的痒痒肉。 丛郁终于起身,等一心多用的藤蔓摆好餐碟,才拉起景元。 景元是借着他的力道站起来了,整个人却是一副懒懒散散没有骨头的样子,仿佛松手的下一刻就又会在地上摊成一块大猫饼。 他不得已将景元抱入怀中,以自己的身体负担起那份重量,“你好轻啊,我都担心哪天抱着硌手,多吃点补补……” 他的话断在喉咙里。 景元偏过头,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眼尾上挑的弧度本就带着一种天生的凌厉,此刻又透出一点寒光,“哦?先生这话说得,仿佛是景元硬要将自己塞过来的一样呢?” 他卸下所有支撑自己的力道,唯独右臂曲了起来,肘尖精准地顶在丛郁的肋骨下,作为方才出言不逊的惩罚。 “疼……轻点啦。” 丛郁嘴上说着制止的话,仍是由他动作,双手舍不得离开劲瘦的腰身,也不想景元在他身上练肘击。 藤蔓卷上碗筷,夹起一块鸣藕糕,堵住那张还想说些什么的嘴。 得到赔偿后,景元也没不依不饶,他嚼着鸣藕糕,嘟囔着“算你识相”,便扭动几下打算换个位置坐。 挣扎的幅度不大,却被箍得更紧,只能维持着不太自在却颇为舒适的姿态,就这样吃起午饭来。 盒身外没有明显的符号,也是,之后的步骤不是那么容易完成的,离需要他响应行动的时间也还早…… 景元动作一顿,搁下竹筷,揭开食盒内的最后一层隔板,里面放置的不是出自名厨的美味佳肴,而是满满当当的——书本? 目光在那些书脊上一一扫过:《罗浮建元史略》《仙舟通鉴·方壶卷》《朱明工造纪要》《玉阙星图考》…… “前些日子叫你多看书,不是抗拒得很吗?” 他记得自己当时只是骂了一句“胸无点墨”,就被这人拉住,硬是要脱了外衣给他看有两点红墨,为了证明还抓住他手,非让他去摸了几下……谁在乎的是这个了?! 无知!浅薄! 但勉强算是个好学生,尽管十分不情愿,也有好好看进去,至少他抽问都能答上来大半。 景元随意拿起其中一本。 里面装的都是市面上能收集到的,关于几艘仙舟历年来公示的文书,他又翻了两页,看见了自己批阅过的报告。 两摞书中间还夹着一张纸条,说是一时半会没办法收集完近百年的全部实录,还请丛郁宽宏大量再等些时日。 语气倒是挑不出错来,但当了几百年上司的景元怎么会看不出其中推脱的含义。 做得好。 丛郁主动索要这些,意欲何为? 因想要发问而张开的嘴又被塞进来一颗琼实鸟串,景元嚼巴嚼巴,咽了下去,“丛……” 又被塞了一颗。 懂了,这是问了也不会说的意思。 景元放弃追问,视线蜻蜓点水般掠过食盒内侧的纹路,解读出其中内容后,眉心几不可察地一动。 针对丰饶令使的反制之法,竟真的有了苗头? 是个……好消息。 景元加快了速度,放回碗筷时,指甲不经意间留下一道标志着[已阅]的痕迹。 他取出那两摞书本,扔到侍候在旁的藤蔓上,拉长的声音带着饱食后的困意,撒娇般咕噜两声:“等会再放回去吧,我现在……有些困。” 与脊背相抵的胸膛里,心脏正以极其规律的频率跳动着,他稍稍用了些力后靠,丛郁就被他压住,也倒在了地上。 仰躺的姿势不适合进食,咀嚼的声音也会变得愈发怪异,丛郁囫囵吞掉嘴里的食物,藤蔓利落地扫过野餐垫,碗碟中连一滴汤汁都没留下,姑且算是吃完了。 他放松身体,将景元往上提了提,调整角度以便能躺得更舒服些,“要睡会儿吗?” 树荫无声无息地偏转了一个角度,在两人头部的位置撑开一片恰到好处的阴影,既能晒到太阳,又不至于亮得晃眼,平白搅人安眠。 逐渐变得绵长的呼吸代替了回答。 风从海棠树的缝隙间穿过,发出沙沙的响声。 丛郁低下头,刻意放慢了呼吸的频率,看着枕在自己锁骨上的那颗白色脑袋。 藤蔓安静地攒动,从四面八方靠近,围出几乎无死角的视野,贪婪的目光有如实质般从发顶舔舐到眼角,再度滑落到鼻梁边上。 景元微微张着嘴,睡眠中的肌肉完全松弛下来,自然而然地呈现一道暗色的缝隙,呼吸从唇间进出,从下方的视角里可以看见抵在齿列之后的一点殷红舌头。 微风精准地将一片粉白色的花瓣送了上去,如同印下的轻吻。 丛郁喉结悄悄上下滚动着,只有他自己能听见那一声“咕咚”。 对,景元那么怕痒,他得把花瓣挪开……才行。 在脑海中预演了一遍干净利落的动作,生出的细小枝条拈起的却是那一抹艳色,卷住沉睡的舌尖,缓缓在湿热的口腔中搅动着,确认这具躯体还有没有回应后,便愈发大胆起来。 往深处探了探,刮过上颚,露出底下那条通往咽喉的食道,又退出些许,带出一缕亮晶晶的涎液。 景元无知无觉地吞咽了一下,受惊的藤蔓便蓦地退开,过了几秒,又悄悄地伸过去,尚在犹豫自己要不要继续,却被轻轻吸了一下。 丛郁脸红得烫手,死死捂住嘴,那一声将要流露的喟叹被他硬生生掐灭在喉咙深处,没有打扰到恋人的安睡。 作为知觉延伸的藤蔓自然也与他共感,枝条末端那些细密的绒毛所捕捉到的每一丝触感都能在大脑中掀起一场狂风骤雨。 无意识的舌面收缩一下,藤蔓尾部被压缩得更紧,被裹住的感觉让它几乎忘了自己应当退出去。 从未感受到阻力,它便自顾自地将这当成默许和纵容,动作更加放肆——试探变成了侵占,轻蹭变成了缠绕。 湿热的温度蔓延到丛郁身上,他尽可能压制住躯体的战栗,低低的喘息从牙关中渗出。 做到这个地步后,完全停手比继续下去更难。 丛郁嗅闻着景元的头发上沾染的味道,被太阳晒过之后的蓬松毛发更显柔软。 卷成一团的藤蔓松松占据着整个口腔,仅仅只是触碰,却足以令他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景元梦呓般咂了咂嘴,两排整齐的齿列倏地收拢,感受到阻碍后咬合力瞬间卸掉脸大半,没能咬断坚韧的植物纤维也并未坚持,转而浅浅研磨起来,似乎只是把那截藤蔓当成了梦里的什么好吃的东西。 “呜……” 离得最远的藤蔓代替丛郁大口喘着气,艰难起伏的胸腔里只挤出一声飘忽的呜咽。 被咬得好疼……脆弱的枝条差点断在里面。 但—— 这是景元给予他的感受。 被海棠花映衬出几分肉色的脸颊再度升起两团病态的潮红,丛郁眉头紧皱着,似是难受得狠了,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弧度确出卖了他的真实心情。 他痴痴地笑着,吐出的低微气音带上了诱哄:“再来一次……可以的吧,景元?” 话语里藏着几分明知对方不会回答所以不用担心被拒绝的、近乎放肆的坦然,又仿佛是在向神明祈愿。 ——而神明回应了他。 轻啮的举动突兀地转变为含吮,那扇半遮半掩、只能让人从外部观赏风景的门忽然从里面推开。 过量的刺激使得丛郁即刻瞪大眼睛,“你……你!” 景元抓住那段试图逃离的藤蔓,将其梢头完完整整地塞回嘴里,动作甚至称得上温柔,却带着猫玩老鼠般从容的傲慢。 他抬起眼眸,鎏金色的眼底哪有什么倦怠,唯余一片通透的澄明! “嗯……可以哦~” 第62章 同床异梦的第十八天 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所有的秘密都无处遁形。 “唔……”嘴里的障碍物使得景元说出口的话语有了些许含糊,可那份笑意没有减少半分,“这回终于也让景元抓了个现行啦。” 丛郁张开嘴,想说点什么。 解释、狡辩、撒娇、认错,什么都好——他快被太阳晒化了。 但景元没给他这个机会,舌面整个贴了上去,将口腔内的枝叶严丝合缝地压在了自己的上颚。 “呼……” 丛郁不打算再控制急促的呼吸,他只想喘得上气,好让自己不至于在这片铺天盖地的滚烫潮水中溺死。 那截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湿漉漉枝条上,全是被浅浅的牙印和唾液染得更鲜亮的新绿色。 枝条如一帧一帧播放的慢镜头般从景元的唇间地滑出。 他把那截藤蔓举到眼前,仔细端详了一下,随即点头,好似一个美食家在品尝了一道菜之后做出的专业评价,“味道不错。” 丛郁的呜咽从喉咙里溢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是一个人类应该发出的动静了。 等他终于完整地说出一句话的时候,那声音不是在询问,更像是在乞求:“景元……你、你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 景元重复一遍,仿佛在认真思考。 “从一开始,景元就没睡过呀。” 丛郁表情凝固了,“那你刚才……” 景元把手搭在他的膝盖上,歪着头,笑得灿烂极了,“刚才那只是在闭目养神啊,我有想过,你到底要多久才会发现我根本没睡着。” 故意为之的夸张声调还在继续对丛郁施加处刑: “——结果丛郁只是想偷偷对我干坏事啊。” 丛郁大脑一片空白。 景元正在看着他,那双鎏金色的眼睛亮得灼人。 僵硬的掌心里被塞了什么进来,他低头望去,是和景元手指缠在一起的那截湿漉漉的藤蔓,脸瞬间红到不能再红了。 “怎么不说话?方才不是挺热情的吗?” 枝条末梢又被弹了一下,这无异于在烧红的铁上又浇了一勺水。 丛郁一个激灵,支支吾吾地开口:“我只是想帮你把花瓣拿掉!” 景元眨了眨眼,食指与拇指圈在嘴外,舌头乖顺地抵着下颚转了个来回,毫无保留地展示着整个口腔,“听着像是景元冤枉你了,可花瓣在哪儿呢?被景元吃下去了不成?” 交握的手力道又重了几分。 “说话。” 难以言说的快乐仿佛融化的糖浆,缓缓浇注在腰脊之上,渗进每一节椎骨的缝隙里,连带着腹部都在微微痉挛。 丛郁抓紧景元的手,“喜欢……太喜欢了,没、没忍住……” “所以才会被我抓住[把柄]啊?” 景元腰腹发力,跨坐在丛郁身上,总算舍得放开煮熟面条般歪歪扭扭的藤蔓,转而将魔爪一寸一寸向下移动,吐出的潮湿气息喷洒在红透的耳廓边,“可以是可以,但下回必须提前告知我,记住了吗?” 字与字之间的间隔被他拉得很长,存心是在拖延这个享受的过程。 “回答呢?” 下方之人连一个完整音节都挤不出来的喉咙里只能发出气若游丝的喘息。 景元抬眼望去,发现丛郁的眼神已经失焦了,嘴都在微微颤抖,上唇和下唇之间拉出几丝薄薄的涎液,随着他的动作悬着,似乎是想给出回应。 显然是刚才那一下直接让他[坏掉]了。 景元将手收回袖子里,盯住眼神涣散的人看了好一会儿,视线才扫过周围一圈和其主人一样颤颤巍巍的藤蔓。 身姿欣长的白发将军端得是一派从容风范,层层布料遮掩下,刻意没有修剪过的指甲却深深陷进了皮肉里。 尖利的刺痛从掌心蔓延开来,刻出的月牙弧线由浅白逐渐转变为深红,在即将渗血的前一刻终于被松开。 ——丛郁嗅觉灵敏,弄出铁锈味可能会被第一时间发现,做到这种程度,姑且也能认定他已经陷入了意识模糊的状态。 景元默默数着那双猩红眼眸从迷蒙到清明所需要的时间。 耐受力会随着经历次数的增多而不断提高,若想保留更多容错度,接下来的日子里,得将更多玩乐集中在自己身上才行。 他把这个判断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确认完了逻辑链条的连贯性,视线忽地游移开。 ……隐隐约约有些期盼是怎么回事? 丛郁眼前一片模糊,仿佛连光线都融化在了空气里。 竭力压制着身体的恢复速度,试图令景元施加于他的感官能留存地久一点,再久一点。 仿佛有一颗深水鱼雷在体内炸开,余波一层一层回荡,始终不肯彻底安静下来,最后甚至漫过头顶,将他短暂地溺毙一瞬。 下回要是这种单方面的尝试性练习,还可以再将灵敏度调高一个等级! 濒死的感觉有多可怖,重回人世间后的第一眼便能见到景元的滋味就有多令人欣悦。 再怎么约束,源于灵魂的能量也会本能地拒绝死亡。 他舔了一下嘴唇,驱使蠕动的藤蔓清理掉痕迹,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了出来,回忆着景元方才说的话,“我记住了。” 景元拨了拨丛郁的手臂,那些软塌塌瘫在地上的指尖都懒得蜷缩,被人欺负狠了却又忍不住想要靠近的眼睛还泛着水光,连被他摆弄都只能发出含糊的鼻音。 ——这副任人宰割的模样,竟是由他亲手造成的。 压下心底暗暗得意的思绪,景元微咳一声,仔细记下事后不同阶段的反应,在这种特殊时刻,是个人都会变得更好说话些,他趁机提出要求:“我先离开一会儿,马上回来,别太想我哦?” 丛郁上下眼睑之间只留着一条细细的缝,完全不想费力睁开,哼哼唧唧地蹭了好一会儿景元的手,“知道啦。” 景元抽手,提着食盒离开,垂落的花枝擦过他的衣摆,仿佛是在代替某人轻柔地挽留。 他扣在提篮上的手指不断摩挲着防滑的铜饰,迈出的步伐也不似往日沉稳——丛郁以前弄完了……声音也像今天这么软吗? 目送机巧鸟返航后,丛郁满身餍足气息的画面仍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实在想……再看一次。 他重重闭眼,压制自然垂落的指尖轻颤,不可因私试险,陷罗浮于万劫不复。 自我调节能力一绝的神策将军熟练地收拾好情绪,再返回时,面上表情毫无异状。 坐在树下的墨发青年正捧着几本厚厚的书,见他走近,双眼一亮,“景元,你能念给我听吗?” 大段大段的文字乏味无趣、枯燥至极,只看得他头疼,完全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思考。 景元在丛郁身旁坐下,翻了几页,“云上五骁战报?那你可是找对人了。” 数据报表倒是做得仔细,明面上没有拒绝丛郁的请求,但背地里令人难受的小动作一个不少,看来符卿怨气颇深啊,也不知道青镞有没有给她也上些败火的茶。 他粗略看了一眼开头,便合上资料,根据回忆开始讲解。 那段时间无疑是畅快的,以至于叙述者的声音都轻松了起来,明明是一场早已封存的旧忆,近来却各种原因不断浮上心头。 ——彼时云上五骁尚未分崩离析,五人同出,剑锋所指之处,便是孽物的葬身之地。 白练般的神兵利器撕开百万孽物构筑的防线;寒意所过之处,血雾凝为冰晶;如雨的箭矢裹挟风雷;又有水龙从地下涌出,冲破敌军阵型…… 那天的夕阳也很美。 五人站在满目疮痍的战场上,各自身上或多或少都沾染了血污,脸上却带着笑。 恩师忽然开口,夸他今天配合得不错,友人搭上他的肩膀,笑着反问哪次不好,后续又说了什么已经记不清了,无非是些寻常拌嘴。 当时只道是寻常。 景元忽然顿住,太多太多没说出口的话沉在心底,偶尔泛上来时,就变成了眼底一闪而过的黯淡。 指尖抚平书页的褶皱,他笑着接上,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破绽:“跟西衍先生比起来,这段说得如何?” “好听。” “如此看来,景元亦有成为评书先生的潜质呢。” 海棠树下草地的弧度正好,景元靠着树干,轻轻扯了扯不知何时又悄悄缠上手腕的藤锁,见丛郁看了过来,才拍着自然伸直的腿部,示意他可以躺过来:“要睡就睡这里。” 想起来什么,他嘴角弯起一个显而易见的促狭弧度,又道:“放心,我不会趁你睡着偷偷干坏事的。” 好记仇的大白猫! 巴不得他干坏事的丛郁顺着脖颈上的力道一倒,后脑勺不偏不倚地陷进温热而结实的大腿里,视线里是景元的下颌线,再往上是垂落的发丝,比他更高的体温隔着薄薄衣料熨了过来。 确实比粗糙树皮舒服多了。 枕上去的那一刻,他明显感觉到大腿的肌肉绷紧了一瞬,又慢慢松弛下来。 半晌,一只手突然伸了过来,将最薄的那本书展开,覆在他的眼睫上方,挡去了刺目的光线。 丛郁胡乱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角度:“传奇的云上五骁,其中三个都出自罗浮,这里还真是一块风水宝地啊。” 景元眸光微敛。 罗浮自是钟灵毓秀,才会吸引来无数蝗虫般的掠食者。 他稍稍俯身,指节插入墨色的发间,梳理起略显凌乱的发丝:“这话倒是错了。” “三千年前,持明五脉并入联盟,龙尊饮月归于罗浮;一千年前,吾师镜流……故园倾覆,辗转于此。” “真正出自罗浮的——唯有景元一人,先生可曾明白了?” 第63章 同床异梦的第十九天 “少焉又提了什么要求?莫非真把本座当成可以随意使唤的下属了?” “狂悖!放肆!” 个子小小、脾气爆爆的太卜大人绕着桌案转了好几圈,怒气也没消解半分,随手抄起早就凉透的茶,猛灌一杯,凉意顺着喉咙一路下行,才勉强冷静下来。 负责接收的青镞死死皱着眉,将整理出的文件呈递上去。 作为避免罗浮政务系统瘫痪的最后一道防线,任何从那间宅院里传出来的东西都只会在她这里停住,不会侵染代理将军之职的符玄,以及另外两位天将分毫。 运转的法眼清晰接收到其中内容,符玄攥紧手指,“苍城……的资料?他、他到底要做什么?” 星历6300年,苍城仙舟被活化行星噬界罗睺吞没。 那一年的事,符玄没有亲身经历过,她的年纪够不上那么久远的往事但她读过太卜司的档案——千亿同胞求生不得,求死无门。 那是颗由倏忽点化的灾星,而如今,少焉特意索要相关信息…… “你们方才,提到了苍城?” 裹挟着清冷月色的身影缓步而入,将笼罩整个议事厅的浓重阴影劈断开来,裂口处露出外面灰白色的天光。 镜流拾起那份资料,阅读完毕后怒极反笑,冰霜自指尖蔓延,脆弱的纸张转瞬间碎成齑粉,“这头恶兽,还真是喜欢迟来的报复啊。” 由她斩出,破坏了少焉形体的那一剑,哪怕有景元即刻转移注意力,终究是令其不快了啊。 竟拿如此久远的往事相挟—— “诸位,好消息。” 玉兆系统中响起的声音打破了这一刻的沉寂,戎韬将军语气略显疲惫,“小型瞰云镜点位布置完成,你们那边如何?”- 丛郁很在意景元口中的“故园倾覆”究竟是什么意思,景元说出那四个字时的语气停顿没问题,可生物信号却昭示了心境的不稳。 六艘仙舟中他唯一了解的就是罗浮,还只偏景元一科。 幸好神策将军在任七百年,看完景元的生平,也就足够做出个正常样子来了,但现在明显不行,想要得到景元长辈的认可,他还得多多努力才是! 有攻略景元成功的案例在前,丛郁自然会选择按部就班,从镜流的经历着手,打算找出她会喜欢的东西,送给她加好感。 在送来的资料里翻找片刻,他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苍城。 联盟最初竟不止六艘仙舟? 还未想到更多,便感受到脖颈出垂落的藤锁传来一阵轻微的拉扯。 丛郁一个鲤鱼打挺翻下屋檐,顺手折了一枝开得正好的牡丹,花茎上的刺扎了掌心,他也不在意,手上拿着的资料书被风掀得哗啦哗啦响。 溜溜达达地凑近景元身侧,撩起一侧鬓发,将盛放的花朵簪在他耳边,软到和景元凌厉的眉眼几乎不搭,但也正因如此,反而透出出几分惊心动魄的美,更显慵懒贵气。 丛郁退后一步看了两眼,又上前把花枝的角度微微调整了一下,景元值得一切最好的。 “这么快就看完你的军机要务啦?” 景元由着他摆弄,甚至还拿起镜子,确认牡丹与脑后的海棠发簪不会过于繁复,才满意点头,“偷得浮生几日闲已是侥幸,我这个当将军的,怎么着也得干点活儿啦。” 留出的话头如他预料之中的那般被接住:“那你是又要去上值了?还回来吃饭吗?” “你就知道在乎这个?”景元仰头,眉弓斜斜一挑,眼角泪痣愈发生动。 方才阅览完毕的军机要务就那般在桌案上随意放着,无遮挡的字迹清晰可辨——这本就是刻意安排的借口罢了,真正重要的情报只会以密语的方式传递。 此局关乎联盟千秋万代,不可不慎,需几方人马通力合作,如今,玉阙已然完成关键节点,他身为棋眼,自然也该动上一动了。 他把玩起泛着玉石般温润光泽的藤锁,“若景元真回了神策府,怕是得夙兴夜寐、宵衣旰食了,哪里还有可以浪费在往返洞天之间的时间呢?” 丛郁听得有些迷糊,即使再不舍同居的美好生活,他也不会反对景元的任何决定,但景元现在到底是想去还是不想去,期待和抗拒怎么能同时出现在同一句话里? 现在又不是在床上。 “那该怎么做?” 景元视线落在他身上,语气微妙:“丛郁,你是故意的吧?非得让我亲口说出来?” 他微叹一声,搂住丛郁的脖子轻轻贴了过去,手指摩挲着项圈与皮肤的贴合处,“练习需持之以恒,不可有一日废驰呀。” 上扬的尾音带着教训似的口吻,被勒得发疼的皮肤遭遇轻柔的爱抚,二者一同在心间升起难以抑制的麻痒。 丛郁这下听明白了——景元也不想和他分开,他蹭着温热的指节,即是缓解,也想加剧,“那我们都搬过去长住?” “这倒是不必,神策府来往人员众多,难免打扰清净,暂住一两日即可。” 景元思量再三,终究还是决定冒一回险。 离戎韬将军卜算出的大吉之日还有段距离,在此之前出去走动几回,也可放松丛郁的警惕,得到真正要去什么地方时,他就不会觉得这是一件特殊的事。 若在长时间的软禁后,骤然解除拘束,连三岁小孩都能看出其中蹊跷,唯有徐徐图之,方能引其入彀。 “愣着做什么,不去收拾东西,到时候是又想用我的?” 景元催促道,目送丛郁走进内室,将要收回的视线忽地一顿。 从窗户外吹进来的风试图再度翻起一页,却被夹在书中的树叶书签拦住。 脉络覆盖之处,字字扎人眼- 精心布置过后的神策府看上去与往日一般无二,连之前移除的草木也尽数归位,甚至生得更茂盛了些。 上回与丛郁在棋盘边上厮混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如今却是连更出格的事情都做了,还做了不少。 分明才过去数日光景,却只觉得恍如隔世。 景元坐上熟悉的椅子上,案前公务积累成堆,却都只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需要他用“神策将军”的身份去承担后果的事,一件都没有出现在这堆文件里。 以他状态未明的现在,不适合替罗浮做下那些重大决定。 用保密演习为名目,长乐天的繁华削减少许,街道上的行人不比以前,还半数都是便衣的云骑,与之相对的,神策府的守卫布置也更加稀疏,一时间显得尤为冷清。 丛郁绕着棋盘走了个来回,第一次这么大大方方地巡视景元的办公室,上蹿下跳地好不新奇。 驻守的云骑只知他是将军的贵客,几次想要出口制止,却又将话咽了回去。 策士长吩咐过了,多做多错。 自仪门起对称错落的石狮子鬣毛如棘,双目似铃,可再重的威仪也拦不住丛郁爬上爬下地一通摸索。 景元签下几分文件,找回了些手感,眼角的余光没错过丛郁跟猴子一样活泼的动作,察觉到那个身影许久没有挪动时,抬眼望去。 “可是觉得无聊了?” 席地而坐的丛郁摇头,拂去左侧中间那只石狮子底座上厚重的灰尘,巨兽的白骨深埋于被岁月压实的地底,在他的感知里勾勒出无比清晰的画面。 朔雪……咪咪……原来就埋在这里。 安静的时间过久,景元走下高座,取出手帕,细细为丛郁擦拭着指尖的脏污,正想用其他东西转移他的注意力,便听得一句:“你会想它吗?” 景元一怔,不假思索地答道:“会。” 第二个问题紧随其后:“若是我死了,你也会想我吗?” “……会。” 景元垂下眼眸,呼吸只乱了一瞬便被他强压下去,手指插进丛郁大脑指缝间,掩饰着躯体的僵硬,“你怎么会死呢?” 所有可能泄露信息的节点在他脑海中过了一遍:经手此事的人员分明限定在天将与十王之间,几方汇报动向也用的密语,就连青镞与彦卿都无从得知全貌。 ——究竟是从何处走漏了风声,才让少焉发出如此疑问?! 丛郁盯着景元看了半晌,目光丈量着两人之间不远不近的距离,忽地一笑,放弃了询问是否要复活朔雪的想法。 语气认真的像是在念一份契约,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没有任何可以被日后反悔的余地,“那真是太好了。你说得对,我不会离开你的。” “永远。” 景元心跳漏了一拍,仿佛被人攥住狠狠一扯,陌生的慌乱便如水入油锅,劈里啪啦地炸开来。 仔细辨认着丛郁表情,没有异状,好似只是随意感慨一句,从自己口中得到想要的回答,便将其抛之脑后了一般。 景元压低声音,指尖在丛郁掌心挠了一下,“每次都应下这样的承诺,是当真……还是只哄景元开心?开口得这般轻巧,你究竟是对多少人都说过啊?” 丛郁抓住那根作乱的手指,这么多人面前,景元怎么也不知道收敛些! 再有,穷观阵分明已经剖开了他的真心啊,他连入世都没多久,哪来的时间去和别人说这些话! 心里这般向想着,嘴角却不争气地翘了起来。 丛郁拉开特意换上的高领里衣,露出其下裹藏的项圈与藤锁,发出只让景元一人能听见的气音:“难道随便一个人都能让我戴上这些?” 他厌恶这世上一切的痛苦与死亡,但那若是由景元赐下—— 地狱即为天堂,鸩毒亦是甘露。 第64章 同床异梦的第二十天 景元—— 罗浮的太阳,如今更是只属于自己的太阳。 该是谦谦君子、光风霁月的模样,那些深藏于心底的私念,就只让他一人看见、一人承受便好。 独独没有叫外人知晓的义务! 丛郁对着镜子,扣上领口最后一个盘扣,私心又调了一下项圈的位置,找到满意的角度,让它能露出来少许。 话虽如此,但他还是有些想要炫耀的。 现在这般就很好,不仔细看去,就只是内搭的黑色里衣,倘若仔细看去…… 那窥视者就有些冒昧了。 ——景元对我占有欲超强的你知道吗?你知道的话那你就完了! 丛郁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微微弯了一下嘴角,藏在衣料下的藤锁偏向心脏的位置,顺着袖筒缠绕在左手腕间,景元更喜欢站在他左侧,想来是右手更惯用,如此也可方便更多的动作。 脑后的发带编成和景元一样的蝴蝶结,今天要出门,就换个利落点的发型吧…… 自行蠕动的墨色长发刚拧成高马尾的模样,等待发带将自己束起时,突兀伸出的手指制止了这一切的发生。 声音从肩膀后面传过来,近得像是贴着耳廓在说话:“怎么这么久?可叫景元好等。” 景元叼住发带,一手拿起旁边被完全搁置的木梳,一手托起绸缎般的长发,梳齿插入发间,动作轻缓而温柔。 他衣品向来很好,人又是天生的衣架子,宽肩窄腰长腿,站在那里就是一道不需要任何修饰的风景,穿什么都好看。 相比之下,丛郁就随意多了,打扮得一言难尽这句话用在他身上算是客气的,只仗着那张妖异的脸,才显出几分非常规的……前卫。 幸好现在穿的是他精心挑选过后,能压得住那份诡谲气质的衣服,“今天可是一同出游,怎么也得更搭些才好。” 在他认识的人里,大家都不吝于保养头发,做的造型也各有千秋,他只扎个半马尾,在这些当中都显算简洁的。 回忆着丛郁给他编发的走向,景元根据比他更长的头发更改了部分结构,穿插处系上发绳。 在墨色长发中如点点红梅般的色泽艳丽得摄人心魄,他呼吸一顿,身体略微前倾,又为这一枝绽放的红梅覆上一层浅薄的雪色。 镜中那人依旧无知无觉,只安静地等待他说完成。 “如此,才显得般配。” 景元撕扯开两人渭泾分明的发丝,令它们都回到了该在的地方,手上力道一松,“头别乱甩,好不容易才成功一回呢。” 繁复的衣饰不适用于肢体大幅度摆动的情况——袖口的收束是为了不让藤蔓从袖子里滑出来得太快,腰封的硬度是为了让丛郁腰部的活动范围被限制在一个安全可控的区间内。 碍事的珠玉和紧绷的束腰或许拦不住能从身体各处延伸而出的枝叶,但或多或少也能阻碍几分他的动作吧?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毫厘之失,千里之谬,种种细小的误差堆叠起来,才给了他们放上那根足以决定生死成败的稻草的机会。 丛郁借着垂丝海棠发簪的视角看清了背后的编发,肉眼可见的与景元类似,只有给人的感觉不太一样,“知道啦。” 确定在一起前后,景元的态度差别好大。 之前连摸下小手都会害羞地抽走,现在竟然愿意大大方方地向所有人宣布他们的关系之亲近。 所以景元就是那种比较传统的老派仙舟人吧——珍视名分,看重仪式,虽然他很想要一步到位,但成亲之前果然还是不要越线为好…… 呜呜呜一点都不好! 镜流前辈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同意这门亲事啊!- ——镜流正杀气腾腾地盯着显示屏。 若目光能杀人,那少焉当死了千百遍不止。 一旁的彦卿看着自家师祖机械性擦剑的动作,不自觉地吞咽一下。 那双代表不详的猩红眼眸里时而清澈时而混浊,总觉得一个没看住,她就要提着这柄新的昙华剑出去让月华照彻万川了。 虽说将军去的是人迹罕至的极寒洞天,但太卜大人提前嘱咐过了,能别让镜流离开最好。 尽管他也没能拦住镜流直奔监控室来就是了。 “喔,神策将军好兴致。” 整个监控室里只有一个人会用这种语气说话,彦卿磨了磨牙——那个总是带着一脸笑、看着就不像什么正经人的异域行商! 罗刹摸着下巴,显示屏的光线落在那两颗翠绿色的虹膜上,只折射出了更冷的反光。 占据整个画面的漫天雪花中,独有一抹浓重到诡异的颜色最为夺目,需得仔细辨认,才能发现他身侧还有一个浅色人影。 并非后者刻意隐藏,而是他旁边的那个人的颜色浓到站在他身边的人都会被他吞掉。 黑与白相差如此之大,却又无端显出一种超脱常理的和谐感。 视线落在其中一人腕间的撞色对镯上,搪塞过彦卿的质问,罗刹放大那处影像,压低的声音正好让监控室内的另外两人听清:“[均衡]的桎梏……果真没有感觉错。” 寰宇间唯一的大仲裁官、命途与星神的调节者、极致零和之神——互。 巡猎与丰饶、约束与放纵,本该针锋相对的二者竟浑然一体,一如那件颜色殊异却紧紧贴合在一起的奇物。 这局生死棋中,也有总是隐于幕后的均衡布下的暗手吗? “看来神战的序曲奏响得比我们想象中更早。”他回头,看向镜流的眼神里满是郑重,“仙舟联盟定然有所行动,若还有用得上罗刹的地方,尽管吩咐。” 镜流偏开脸,“你该和这小子说。” 她早已不是当年军中威望甚重的剑首。 罗刹轻笑一声,打破了凝重的氛围,“是我失言了,还请骁卫大人替我传达一趟。” 他大概猜到了联盟的计划内容,经由他手钻研出来的,针对丰饶令使的反制之法,非但不会镇压其体内能量,而会引起不死源泉暴动,令其生机再度萌发。 至于下一步该如何……有三十年前方壶血战的前车之鉴,已然不言自明。 ——是个好主意。 哪怕这一端放上去的是整艘罗浮的重量,也难以与天平另一侧的位格相称,其中平衡,亦只能尽数仰赖那位献出己身的神策将军一人,在风暴眼中费心周旋了。 眼前画面倏地一暗,像有人把灯的开关按了一下,“啪”一声灭掉。 高度集中精神的彦卿连忙调取回放,进度条内的最后一秒,也无人将视线投向监视器,唯有那支发簪上正在呼吸的垂丝海棠稍稍收拢了花瓣,对来自他人的长久注视表达着明显的抗拒。 尽管知道镜流看得更久,他也只瞪了罗刹一眼,赶紧写好前因后果,将报告发送给符玄。 幸好只损毁了一组摄像头,尚在可控范围内,不会影响整体监控网络的覆盖,若是再多些,就该轮到驻守在更前线的两位天将出动了。 “——阿嚏!” 又做完一套热身的飞霄揉了揉鼻子,耳朵一动,抖掉其上沾染的霜花,“谁在念叨我?少焉吗?” 怀炎老神在在地捋着胡子,捧起手中温热的茶水:“或许只是风太大吧。” 在除了雪还是雪的白茫茫荒原上,周围别说可以充当少焉眼线的草木了,连一点其他的颜色都看不见。 “炎老,我们真的不用再离近点吗?” “如果你想去和胎动之月玩上一通,那也不是不可以。” “……” 景元拢了拢大披风的领口,边缘的一圈绒毛柔和了他凌厉的眉眼,他揉开身侧之人皱起的眉头:“怎么了?” 丛郁收回视线,脸贴在那只温热的手掌心,控诉道:“刚才有人一直在盯着我看,真没礼貌。” 再怎么看,他是景元所有物这一点的事实也不会改变一分一毫!呵,这些人就羡慕嫉妒恨去吧! 他小人得志般甩甩藤锁,借着外衣的掩饰,缠到了景元手上。 两人都裹着厚实的披风,寒风呼呼吹来,把披风的边缘掀得翻飞如旗,以他们的体质自然不会受风雪侵染,只是想更与这片雪景相称些罢了。 为免令使权能暗中施加影响,分析录像时,当几度转录、话音分离才是,如今的罗浮上,能被允许直接站在监控室内的只有寥寥数人。 景元将那几个名字在心间过了一遍,“站在我身边,被许多双眼睛看着又不是什么稀奇时,更何况你还是生面孔。别管他们啦,山顶就在前面。” 只靠单纯的身体素质攀上雪峰之巅算不上难事,但这种“克服一定程度上的阻碍”很容易让人获得成就感,放松下来的心情也会倍感愉悦。 站上顶端后,丛郁找了块凸起的岩石,将上面的雪扫去。 “还以为你会对着群山大喊什么呢,”景元将披风铺开,随即躺了上去,冰天雪地里的一点暖意格外可贵,“都说那样做可以释放压力,你要不试试看?” 丛郁抓起一捧雪,在掌心团成球,“我可没有那么大的工作压力,以及小心雪崩……不过那样我们应该也跑得掉。” 指尖在平滑的表面勾勒着纹路,单调的球体逐渐有了形状。 他将雪球捧到景元面前:“看!是不是很像你!” 景元指尖虚虚地碰了碰,“我何时长了双猫耳?” “这样更可爱……”丛郁话语突然顿住,整个视野被放大后的精致面容占据。 “——这话的意思是,景元现在就不可爱了?” “可、可爱的。” 景元满意地笑了,毫不客气地使唤道:“再捏一个你自己的,也要加上这双耳朵!” 第65章 同床异梦的第二十一天 前日上山、昨日下河……到了今日,自然也有相应的游玩计划。 景元又给丛郁添了一枚压襟的玉佩,他这本就是剪裁考究、上松下紧,再点缀上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就差没把人打扮成圣诞树了。 虽是故意为之,但也没有明显到选用一些不合宜的搭配,只是繁复了些。 他退开两步,上下打量一番,点头道:“盛装打扮后,确实更好看了。”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近景元者会——记仇。 丛郁学着他那日的做派凑上前去,刚要开口,嘴就被捂住了。 “先生无论何时都很好看。”做出这一切的景元下巴微抬,眉眼间满是骄矜之色,“想用我的话来堵我,嗯?” 丛郁也不恼,一双星子般的眼眸只是眨了眨,覆在嘴上的手好似被烫到一般瞬间抽走,露出其下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殷红舌尖。 他故意回味一般咂咂嘴,就这么笑嘻嘻地对上景元的眼睛。 看着真是欠揍极了。 景元擦去掌心的水痕,无奈道:“现在可不是胡闹的时候,演武仪典初次排练开场,好歹认真些观看,景元还指望你能给点有用的意见呢。” 丛郁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放心吧,我一定会仔细看的!” 鎏金色眼眸微暗一瞬:“有你这句话,景元自是放心。” 天击将军带来的三百军舰没有白费,数以万计的青丘卫与罗浮云骑一同布置,才有了气势恢宏的竞锋舰。 今日的排练只是个包装出来的借口。 现在的罗浮上,民众们甚至连这场盛典是否会真的召开都没有得到准信,六御也任由那些不入流的传言喧嚣尘土。 演武仪典会如期召开——在这场针对少焉的围猎成功之后。 不过……他大抵是无缘亲眼一见了吧。 在这临门一脚的关键时刻,即将奔赴十死无生局面的景元却格外坦然。 换好属于将军的利落戎装,见丛郁目露疑惑,便温声解释道:“今日的景元身为将军,自当立于阵前,鼓舞士气。” 他唤出石火梦身,长柄阵刀锋锐处直指另一人咽喉,还未等丛郁感受到金属的凉意,又蜻蜓点水般一晃,被收了回去。 长身玉立的白发将军张开双臂,日光从窗外涌入室内,为他渡上一层神明般的金边:“如何,可有大将风范?” 一刻也没有移开过眼神的丛郁呼吸一滞,“嗯。” 景元捧起丛郁的脸,那双猩红双眸中只倒映出了他一人的身影,他看了许久,最后轻轻在扬起的嘴角处烙下一吻,“走吧,我们该出发了。” 列神之战在即,追随帝弓巡征追猎的仙舟联盟容不下一位权能如此之煊赫的丰饶令使的存在,丛郁,不……少焉的性命当于此作结!- “如今关键在你,师妹。” 属于戎韬将军的印信中传出的声音低沉,“本座与景元对此皆有信心,但其中时机调配,仍需一位信得过的中间人来把持。” 符玄艰难地应了一声,纵使早已知晓景元定下的计策,临到头来,指尖仍是止不住地发颤:“我会做到的。” 她稳住心神,细细拆解起星图之上的命理。 这计划说来很简单——引蛇出洞、攻其七寸,但又因其位格,她们必须得付出数倍的努力,才能抓住那仅此一次的机会。 不成功,便成仁。 竞锋舰并非位于仙舟任何一个洞天,而是游离于罗浮之外的舰船,不久之后,飞霄将军将承托主舰,以威灵飞黄的神速加快罗浮的航行进程,使其远离威胁。 而景元乘坐的星槎,沿途经过不断折叠的空间,只会降落在一处,那是由瞰云镜提前定下的点位。 接下来,帝弓司命降世临凡,示下垂迹,将孽物连带着附近的一切存在尽数荡平…… 这一幕与三十年前何其相似,在断绝恩师性命之后,她竟又要亲手送走共事百余年的将军了吗? 命运何其不公! 阵中星轨轮换,在法眼轮转中,定格为初入太卜司的卜者都能一眼看出的祥瑞之兆——天心垂象,元吉在躬,巡猎的锋镝……亦无往不利。 符玄等待着应谶之时。 特制的星槎在港口停泊了许久,终于等到了唯二的乘坐者。 因着丛郁绦环佩玉、衣饰繁复,上船时,景元伸手扶了他一把,低声叮嘱:“仔细些。”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蓦地生出些许恍惚。 前些日子,他意图强压人看记忆时,也是这样伸手相扶的情景,然而,彼时通往的是不痛不痒的穷观阵,此刻将要奔赴的,却是处以死刑的法场。 光矢之下的痛苦,只会存在一瞬。 ——如此也好。 星槎按时起飞,一路畅通无阻。 景元握住丛郁的手,抬指点了点窗外,天际线上,礼炮阵列已然就位,炮口昂首向天,只待一声令下,便要震彻云霄。 令旗降下信号,丛郁将将探头欲看,视野里忽然只剩下景元那张放大过后的脸。 景元欺身向前,一手撑在丛郁耳侧,另一只手扣住他的下巴,迫使他仰起头,落下来的吻毫无试探可言,从一开始就带着压抑太久而失控的粗暴力道。 疼意与酥麻同时炸开。 丛郁忍不住闷哼一声,又被舌尖趁机长驱直入,瞬间搅乱了所有的呼吸。 后背紧紧抵着寒凉的椅身,面前却是景元滚烫的胸膛——冰与火同时涌来,大脑一片空白。 慢一拍的回应只换来了更猛烈的索取,他不敢抱得太用力,怕揉皱了衣料,有损景元在人前的威仪。 两人都快要窒息时,才微微退开些许,牵连的丝线在空中拉长,又断裂。 景元拇指擦过自己红肿发热的下唇,掰正丛郁的头,舱内的灯不知何时已灭,窗户封死,连一丝光线也透不进来。 一室黑暗中,他低低喘着气,泄出一连串发颤的笑声。 星槎归位,瞰云镜启用,耗费无数心血链接而成的囚笼,终于关住了此行的猎物! 雷光亮起一瞬,击碎了所有繁琐的饰品,包裹在内的催长药剂尚未落地便即刻挥发于密闭的空间里,同时被两人吸入体内。 针对丰饶神血的药剂最多只能制住少焉数十息的时间,但那已然足够! 景元感觉到了。 从亿万光年外传回的,被死亡牢牢锁定住的战栗感——由至纯星光凝聚而成的半人马轮廓的尊神引弓搭箭,锋芒所向,即是那正在不断疯长的丰饶孽物。 整个过程分明顺利到不可思议,为何心中的惊悸久久不去? 作为围剿目标的丛郁安静得太久,景元不信他没有感受到那道无处可逃的光矢。 在风暴真正降下之前,他们还有一小段余裕——用以等待那段被锚定的因果,循着辙迹找上门来。 他止住笑意,再开口时,声音比预想中的还要轻些:“你……没有要对我说的话吗?” 勉强辨认出是手指的微凉物体抬起,拂过他的眼角。 “景元,你为什么哭了?” 那是渗出的汗水。 能对丰饶令使起效的药物,落在其他长生种身上,反应只会更加剧烈。 景元用力眨掉眼角残存的水珠,生长的欲望充斥着整个身体,鼓起的血管里,本该流淌的液体正在逐渐凝实,化作即将扎破皮肉的枝叶。 “因为真的、很痛啊,”他倒在那片生机盎然的绿意中,“不过,仅以此微末之躯,就能换取我所求之物——当真值得。” 话音落下的瞬间,痛意陡然消减大半。 景元顾不得思考更多,勉强攒起几分力气,翻身跨坐在尚存人形的丛郁身上。 裹挟着煌煌雷光的石火梦身刺穿丛郁胸膛的同时,唤出的神君也一刀斩落在蔓延开的枝叶上。 即使是不死之身,在无法还手的情况下也会被重伤,猩红与灿金交织的液体四溅开来,落在星槎残骸上,旋即铺成一层转瞬化为灰烬的嫩芽。 丛郁本来还在艰难地集中注意力,整个人跟喝醉了似的在地上摊着,手腕上的[互有保证]因过量的冲击再度开裂。 ……景元热情起来真是让人招架不住,也还是那么记仇,不就偷偷迷晕了一次吗,这么快就要给他还回来? 药剂的份量没有把控好,若想要让他在一个系统时内完全失去意识,还得加重数十倍才对……胸口突兀的剧痛勉强唤回他的几分理智,视野刚一恢复清明,就和正弯弓饮羽的岚对上了视线。 丛郁瞬间理解了一切—— 是他思路狭隘了,药师是他的长辈,那岚何尝不算是景元的长辈呢! 飘荡在银河间的枝叶疯狂摇摆,竭尽全力传达出他的友好态度:哈喽哈喽,老丈人你好,请放心地将景元交给我吧,我会好好对他的! 老丈人没有说话。 拉满的弓弦骤然一松,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箭矢化作流光,托着长长的尾焰,直奔丛郁面门。 丛郁有点想骂人了。 之前的飞霄也是这样,巡猎的星神和巡猎的令使一脉相承的读不懂空气吗? 想让自己接受试炼就直接上啊,把景元卷进来算怎么回事?他身子都虚成那样了! 哦,现在应该补回来了一点…… 那双还未完全融化的猩红眼眸里,忽然浮上一层亮晶晶的欣喜。 他悟了——景元是在帮他牵线搭桥打助攻,好让岚能看在祂亲封的天将面子上,对他的初始好感更高一些对吧! 时间在这一刻凝滞,世俗的一切被抛诸脑后,重新捏出四肢的丛郁紧搂着景元不放,激动得几乎要破音: “——你竟愿与我同生共死!” 第66章 同床异梦的第二十二天 饶是机敏通达如冠以神策之名的景元,也不由得为这句话愣神了片刻:“……什么?” 丛郁恍若未觉,只是用一种恨不得当场将人吃进肚子里去的灼热眼神一眨不眨地盯着景元。 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愈演愈烈,肆意疯长的爱欲与狂喜充盈着叶片里的每一条脉络,几乎要将他由内而外地撕裂开来。 寰宇间谁人不知,在巡猎的光矢之下,一切都将荡然无存,如此九死一生的险境,景元竟也愿意与他共赴! 完全忘记是谁将自己置身险境的丛郁已经开始美得冒泡泡了。 环住景元腰身的手臂又加重了几分力道,顺便帮他调理着体内过量的生机,指尖触及那具躯体的瞬间,察觉到什么,忽地一顿:“你这是……?” 眼见丛郁又要不听他说话直接扒他裤子,景元连着后退数步——平日里做些荒唐事也就罢了,如今可是在帝弓司命面前! 他脚步一停,目光扫过周围既熟悉又陌生的场景。 这里是……梦境? “你做了什么?” 视线分明没有移开一分一毫,仅仅只是眨了一下眼睛,就忽地又被抱入怀中。幸而这份控制时间的权能似乎只能在此间使用,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丛郁胸膛紧贴着景元背部,失去那些繁琐得让人不适的配饰后,他的行动愈发大胆起来。 脖颈上的皮圈被撑坏了,他浅浅用藤锁绕了一圈,将末端塞进景元手心,下巴也搁在景元肩膀上,发出每一个音节时的震颤都能从接触点来回传递于两人之间。 在生机过量浓郁的现在,激起的每一寸酥麻感都被放大了无数倍。 “你又可以看见我濒死的模样了。”粘稠的声音如同裹了蜜汁的丝线,“有没有很快乐?” 包裹在他左手外的另一只手施加着不可违逆的力道,景元被迫收拢指节,将略显硌手的锁链攥得更紧。 ——难道这人当真没有半分羞耻心?! 景元从齿缝间挤出来几个刻薄的音节:“不止是在临界点边缘徘徊,景元是要让你彻底死去,是要杀了你!” 不是厌恶死亡、憎恨巡猎吗?为什么要让他来当那个例外! “仅此一项,”箍在腰上的力道更轻了些,却只透露出不容拒绝的意味,声音轻得仿佛在叹息,“其他的我都可以依你,唯独不能致使我们分离。” “我很开心哦,景元,我们的想法是一致的。” 恢复初始模样的金色指甲按上他的心口,尖端几乎要陷进皮肉里,将那颗卑劣的心脏挖出来玩赏一番。 或许被吃下去,也是个不错的结局…… 景元盯着布料上的小小凹陷,听见自己开口:“那就同归于尽,可好?” 同归于尽…… 骨与血全部都溶为一体、尸骸都分不清谁是谁,等世人找到他们时,哪怕再心不甘情不愿,也只能将他们葬于一处。 生同衾、死同穴——何等张扬的宣告! 那些情动与蜜语都不及这一刻的决绝来得震耳欲聋。 丛郁能将光矢余晖视若无睹,却无法抗拒这短短几个字的温度,“听上去真是个无可挑剔的死法,很好、很好!” 景元一怔。 他设想过很多种回答——愤怒、嘲讽、沉默、甚至将他千刀万剐,唯独没有想过,这个人会笑着说好。 金色尖甲在一寸寸地描摹着心脏的轮廓,仿佛下一刻就要动手。 丛郁忽然笑了。 笑声在胸腔间震荡,仿佛闷雷滚过旷野后,接踵而至的夏日良夜,连空气都被染上了几分燥热:“可是景元,我不会让你死的。” 过量充盈的生机还在景元经脉中横冲直撞。 无法突破容器的桎梏后,只能转变为不断堆积的实质性物体,传来比疼痛更难忍受的酸胀感。 每一处血肉都有了自己的意识般,活跃起来的感受很微妙。 好似在云端漫步,脚下是软绵绵的雾气,看不清来路,也望不见归途,每一步都悬在半空,不知下一步会不会坠入深渊。 帝弓司命亲自出马,哪里还有存活的余地,又不是双方神明对垒…… 躯体受累于催长药剂,景元脑袋里好似被塞了一团浆糊,那些平日里运转如飞的心思此刻全都卡了壳,变成一堆混沌的颜色。 怎么也连不成一条完整线条的思绪分辨不清丛郁只是在随口说大话,还是郑重许下的又一个承诺。 他还有什么布下的后手……吗? 忽地袭来一阵细微的凉意。 景元眼底清明一瞬,不知从哪儿生出几分力气,按住丛郁那只正在作乱的手,脸上的酡红却晕得更开了。 “你——”他气急败坏,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声音软得没有半分威慑力,“你满脑子都只有这些东西吗!” 他想要推开那些多余的动作,可绵软的四肢无法达成主人的意愿,手指刚触上丛郁的皮肤,便抽去了所有力气,只松松一搭就垂了下去,倒像是在欲拒还迎。 丛郁轻轻地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沿着两人相贴的位置传过来,化作酥酥麻麻的电流窜过脊柱间。 “消消气,警惕因小失大,景元。” 他任由脱力的景元靠在自己身上,手掌覆上景元的手背,带着他缓缓移动。 藤锁将两人的手臂捆在一起,十指交握又松开,松松垮垮地//圈住。 压得很低的声音里藏着叫人脸红心跳的意味深长:“自己来会不会更适应一些?对了,憋久了也伤身哦?” 强行吸收过多的生机会导致生灵的体质进行不可逆的变化,骤然施为只会带来骨髓穿刺、伤口浇油般的痛苦,可这股浓郁到实质的能量总归需要一个能够发泄的出口。 ——一如此刻。 景元咬着唇,不肯出声,好像那不是欢//好时的低吟,而是什么认输的信号一般。 陷进柔软唇肉里的齿尖将那一点血色碾成苍白,可被压抑到极致的细碎声音正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地往外溢,断断续续地缠在两人交织的呼吸里,怎么也藏不住。 云翳般的眼睫不住地颤抖,泛着薄薄水光的瞳孔也涣散着,视线已经失了焦,不知道该看向何处,想要抓住最后一点正在飞速流逝的理智,却只是徒劳无功。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带着那人身上特有的馥郁花香:“忍着做什么?这里没有别人——放心,祂看不见。” 景元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的心跳乱得如被狂风掀翻的棋局。 他终于松开了咬紧的唇,所有的防线尽数溃败,陈旧的琴弦被一寸一寸地拨动,每一声都带着锈蚀的沙哑。 如对神明耳语的声线温柔而虔诚,说的却尽是些混账话:“嗯……精力还是很旺盛呢,不管有多少,全部……给我也是可以的哦。” 所谓魔阴身,便是长生种在打破灵魂与躯体的平衡后,在身体外部所呈现出来的表面征状。 与生俱来的身体素质能承载许多,哪怕那已经远远超过凡人的极限,也不过只是在真正突破阈值前的小小水花,掀不起任何波澜。 但景元现在的处境恰恰相反。 身体还在坚持,灵魂却发出了休战的信号,思绪在相悖的矛盾感觉中沉了下去。 过剩的生机顺着四肢百骸作祟,让他分不清哪个才是自己的本意,也不再想要分清了。 躯体仿佛有了独立的意志,它不再尊从其主人的命令,只是按着自己的想法运作着。 “再让我多听听你的声音吧,看在我是个将死之人的份上,行行好?至今都不愿签署刑满释放的条例,审判官大人当真苛刻得很。” 喷洒在耳边的气息低哑潮湿,哪里有将死之人的样子? 轻飘飘的语气沦为最后一根稻草,铺天盖地地压了过来:“刚刚才……别……!” 窸窸窣窣的藤蔓攒动着清理掉所有痕迹,躯体也在异常的回复速度下适应良好,唯独神智还在任人揉扁搓圆,毫无还手之力。 丛郁夸耀着自己的又一次成功:“还好我眼疾手快,这回也没有弄脏你的衣服!” 围观的枝叶触角离得极近,就差没直接钻进去探囊取物了,连呼出热气中的细小水雾都能看得一清二楚,遑论门关开合? 景元想斥责他两句,可嘴唇动了动,只溢出一声连他自己都没听清的闷哼,只能浑身酸软地弓着腰,将所有重量都交给从背后环过来那只有力的手臂上。 这、这还不如上回呢! 当时他还可以陷入轻微脱水的境地,中场休息个一时半会的尽管那会使战线拉得更长但至少、至少能让他喘口气啊! ——如今体内过量的生命力总是不知疲倦地冲击着快要溃散的意识,连半点缓冲时间都不肯留给他! 若非丛郁支撑着他,这会儿他就该脱力倒在地上了。 低头看去,模糊的视野里只有一地正在攒动的根系。 呃、就像现在这样继续下去,其实挺好的…… 景元不是很想知道,若拒绝丛郁提供的帮助,他最后究竟会被丰饶力量扭曲成什么丑陋的模样。 他闭上眼睛,口腔逐渐滋生出唾液,又被干涩的喉咙吞下。 丛郁抱着景元坐在现编的藤椅上,嘴唇贴着耳廓,每吹一下,景元就会跟着颤抖一下,真是可爱极了。 这边玩得不亦乐乎,景元却是遭了大罪。 除去酡红的脸色,几乎看不出来是在做什么事情的白发青年勉强抬手,却又闭上眼睛不敢再看。 他叼住上衣:“丛郁,你快些……” 第67章 坟墓外的第一天 从时光中窃来的债务,终有偿还的一刻。 在锚定因果的神迹面前,维持安稳存续的一切挣扎,俱为徒劳。 梦境的边缘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缝。 蛛网般向四面八方蔓延。每一道裂缝里都透出不详的征兆。 景元将将缓过来几分,获得扬升后的躯体仍然滚烫,但也总算开始听从他的指挥。 他没在乎身上到处乱爬的藤蔓,在即将到来的灰飞烟灭下,死状别说体不体面了,能剩根头发丝都是帝弓司命仁慈。 当然,祂最好还是不要留手。 用力到泛白的手指紧紧攥住丛郁的衣领,在这命悬一线的最后时刻,操劳一生的神策将军终于可以卸下重担,不再为罗浮的未来殚精竭虑。 不再为棋局上的每一颗子算计得失,不再把所有的情绪都压进那副波澜不惊的皮囊里。 所以景元、只是景元,此刻想知道的唯有一件事。 他盯着那双如流淌着鲜血的猩红双瞳,要从丛郁接下来的每一个细微反应中,判断事回答的真假:“告诉我——自始至终,你是否有扭曲景元的心智!” 若这份情意从最初就只是脆弱的泡影,那他就此带走一个丰饶令使,也算不枉此生。 若丛郁的确真心实意…… 哪怕他、他现在有所回应,也于公义无碍了吧? 被提问者仿佛没有听懂其中意思一般,所有的情绪都在那一刻被抽空,只剩下一个茫然的内里。 然后,如梦游般的呓语才缓缓流出:“我永远不会那样做的,尤其是对你,景元。” “启程前的引导者教给我的新手教程中,第一课便是——生灵当有其尊严。” 丛郁托起景元的手,轻轻吻着他的手背,眼底血色骤然干涸,幽暗瞳孔中的烛火晃晃悠悠,仿佛再来一阵微风就能将其熄灭,那火苗虽小,却固执地不肯倒下。 他的语气温和得一如既往,可景元分明从那平静的外表下,听出了岩浆奔涌的声音,地壳深处的板块在缓慢地挤压摩擦,积蓄着足以撕裂大地的力量。 之前的那些都是小打小闹,现在这般才是他真正发怒时的模样? 一瞬间的惊悸后,心脏重新运转起来,跳动的频率比方才更快,却不是被恐吓而生的慌乱,而是源于无与伦比的欢喜。 限制行动也好、置于绝境也罢,这些在丛郁看来,竟都比不过自己的一句质问? “是我错了,”景元松开揉皱的领口,手指从丛郁的锁骨滑过,沿着脖颈的弧度向上攀,环住丛郁,轻轻咬上那颗正不断上下滚动的喉结,安抚着,讨好着,“我不该怀疑你。” 丛郁没有看他,直直地盯着远处越来越大的裂缝,声音低哑:“对不起,景元,我有点生气。” 他怎么可以对景元生气呢,可是……真的忍不住。 肯定是因为岚太烦人了! 梦境边缘轰然炸开,镜片般飞溅的碎块中倒映着许多场景的影子,谒寿净土中纠缠的枝叶、星槎上交织的呼吸、雪山深处相拥的温度…… 还有更多连景元都未曾见过的、深埋在丛郁记忆深处的画面,可他顾不上去分辨,也来不及思考缘由,“丛郁!” 破损的星槎中,枝叶丛生。 身姿欣长的墨发青年不复人形,飘忽烛火般的猩红双眸彻底黯淡下去,熄灭在无垠的绿意中。 曾在谒寿净土中见过的巨树本相——于此降临! 枝干撑开裂隙,根系扎入虚空,叶片在光矢的压迫下疯狂生长,好似一座从地狱深处拔地而起的、以血肉为泥的森林。 景元没有得到回答,便被扔进绿意的源头,那颗他曾在幻想中以数种方式反复击碎的活心脏展开又合拢,母体包裹胎儿一样不容拒绝地将他裹进最深处,隔绝了外界的一切伤害。 里面很安静。 唯有两颗共鸣的心脏在震颤,重合地不分彼此。 丛郁现在很想骂人! 受赐于药师的永不枯竭的生机源泉,带来的胀痛如附骨之蛆般难以拔除,绵长而无休无止,不是刀砍斧劈那样爽快,更像是有无数根针同时在骨髓深处搅动,一下又一下地永无宁日。 相比之下,岚的试炼反倒更加直截了当。 降下的光矢近在眼前,流星的气焰已然将他最外层的枝叶灼伤,焦黑的叶片边缘卷曲起来,却是炙烤血肉般滋滋作响。 他疼得厉害,却不肯流露出丝毫退意。 死亡的威胁将两人狠狠揉在一起,尽管还在生气,丛郁也觉得,这正是展现他个人魅力的好时机啊! 区区一箭,怎么可能杀得了他! 树干收拢成盾,一层一层削去摧枯拉朽的威势,以失去半数分枝为代价,余威在离那颗跳动的心脏仅一寸之遥的地方碎散开来,没有侵染心中的珍宝半分,没有侵染心中的珍宝半分。 苟延残喘的脉络艰难呼吸着,每一次起伏都伴随着撕裂的疼痛,“我……我这算是通过了吗?” 岚默然无声,只是再度弯弓搭箭。 丛郁:“!!!” ***(仙舟粗话)!是不是玩不起?我问你是不是玩不起! 镜流跟他打了一场后也什么都不说甩手就走,有了小徒孙就忘了大徒弟!这位老丈人更是蛮横无理上来就射!这边见家长的流程怎么和书上说的完全不一样啊! 但心上人此刻就在身后,怎么能说不行? 他将心脏的防护再度加厚几层,事实证明他的确是对的,第二箭的威力更甚,如果他少加一层,此刻大概已经被穿透了。 新长出来的嫩芽与原有的枝叶如蚁球般聚成一团,最外层被烧焦,次外层顶上去;次层被撕裂,里层再顶上。 弃卒保车的举动增大了几分存活率,但也只是杯水车薪。 遮天蔽日的巨树转眼间只剩下两人高的残骸,生机不断从每一根脉络中抽离,如潮水退去、似沙漏流尽。 源于巡猎的约束力量压制着他的恢复速度,连心脏处的绿意也不比方才鲜亮。 头一次直面如此凛冽杀意的丛郁蜷缩着身体。 他将所有能量化作涌入心脏里的阵阵迷烟,虽然不知道这样做到底有没有用,但也还是尽可能地避免景元与他一同陷入苦痛之中。 好疼……他好像真的快死了。 眼前一阵阵发黑,最后的视觉残留里,唯有一束要将他洞穿的光,如此耀眼。 ——但那不是他的太阳。 岚三度扣弦,身后长发肆意飞扬,苍蓝色的手指陡然一松。 箭锋如雨落下。 失去意识的不死孽物毫无反抗之力,迸射开来的辉光一寸一寸吞噬了苟活的枝叶。 许是此次猎物实在难以猎杀,即使光矢落点处周遭的一切都碎成了灰烬,祂也没有停手。 星光在黑蓝交织的手臂前汇聚成型。 与此同时—— 麦穗抽芽生长,花蕾婆娑摇曳,无尽的生机从虚空中涌出,共同奏出一曲舒缓的乐园之音。 [丰饶]的药师降临在废墟边缘,充斥着浓郁绿意的眼眸满是悲悯,似是哀悼消逝的生命,却也没有做出更多动作。 两位尊神遥遥相望。 岚手中的流光更为璀璨,箭锋不动自啸,有如实质的杀意对准自登神之时认定的追猎目标:那永恒的、不可调和的宿敌! 又忽地一停。 祂缓缓松手,一声嘹亮的战马嘶鸣声后,竟就这般直接转身离去了。 药师目光追随着岚的背影,垂眸微微一叹,柔美的神躯渐渐消失。 弦音与乐曲接连退去后,原地只留下满目破败- “m78星云-27°4532",全域扫描完毕,确认该区域无生命活动痕迹。”系统冰冷的播报声响彻整个议事厅。 符玄敛眸,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再探,扩大搜索范围至三光年内!” “收到,立即执行。” 守在她身后的青镞一噎,这是个再好不过的好消息,也是个糟糕透顶的坏消息。 同样听到播报的飞霄速度慢了下来,托着罗浮舰体的飞黄领命退下,她一个闪身来到议事厅,长靴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成功了?” 在看见就连帝弓司命都要三度降下神迹,才令少焉魂飞魄散时,众人都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可寿瘟祸祖出现时,这口气又横亘在了喉咙里,呼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飞霄只能默默提升速度,将力量压榨到极限,怀炎也差点加入推船的行列。 若只是少焉一人,他们或许还有惨胜的可能,但仙舟联盟目前还没有能直接向一尊星神发起对决的实力,贸然加入,只会牵连罗浮。 纵览全局的符玄按着太阳穴,缓解额间法眼的刺痛,她扯出一个极为难看的笑容:“神策将军的计策,何时有过失利?” 没有人回答。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可这一次,那个布下计策的人,把自己也算进了棋局里。 屏幕上出现通话请求,接通后,驭空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语气严肃到:“太卜大人,星际和平公司发来问询。” “噔噔噔……” 一阵强而有力的音乐声在车厢内响起。 星拆开奇巧零食,顺手给丹恒和三月七嘴里都塞了一颗,嘟嘟囔囔地评价:“每次都是这个声音,都快听腻了。” 三月七伸手越过丹恒的身体,又拿了一颗吃着:“有辨识度嘛,据说公司几百个琥珀纪都没换过了。” 被两人夹在中间的丹恒无奈地合上书,正想说什么—— “插播一条紧急新闻。” “近半个系统时前,原仙舟罗浮坐标点位爆发令使级别能量,初步判断为下落不明的丰饶令使少焉,请近期有前往罗浮旅行意愿的游客注意……” 丹恒骤然起身,不慎将零食袋打翻,“抱歉……” 星没顾得上这些,只紧盯着窗外: “那是……景元?” 第68章 坟墓外的第二天 飞黄再次出动,驮着一艘装备齐全的战舰,奔往遥远星系外,目睹到景元下落的星穹列车。 载着半数罗浮高层,包含驭空、灵砂等人,还有以投影形式出击的符玄和白露。 星穹列车没有贸然挪动景元,在情况不明的现在,维持原状才是最好的选择。 丹恒情绪不稳到现出原形,长长的龙尾巴一甩一甩,驱使出的水流环绕在紧闭着眼的白发青年外侧,近一寸怕惊扰,退一寸怕失守。 常年保持着温和姿态的眉毛紧紧皱着,任谁都能看出来,他正处于莫大的痛苦中,周身的两股能量互相纠缠成一触即碎的稳定,而来自于外部的丰饶力量源头也尤为明显。 ——景元后脑处,那支正在呼吸的海棠发簪。 微微翕动的花瓣介于动物与植物之间,是不该存在于世间的诡异生命,每一次拟态出的呼吸,都有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生机从空气中被抽离,汇入那朵垂丝海棠的花蕊。 景元分明衣衫凌乱得仿佛经历了一场大战,不,他确实经历了一场惨烈的战斗,褶皱破损的每一处痕迹都在无声地讲述着那段无人目睹的凶险,那支发簪却插得齐齐整整。 星际和平公司的播报中掺杂了大量臆测,而罗浮传回的讯息也语焉不详,但只从那只言片语终,也可以得出一个极其糟糕的结论。 呼吸的花蕊正在以缓慢的速度衰败着,似是不甘心的亡灵要将生者也拖进没有温度的无间地狱中。 见到这一幕的所有人都屏住了气息。 驭空率先向星穹列车表达了感激,滴水不漏地执行外交辞令,情况越是危急,罗浮就越不能出错,尤其是公司已然做好攻讦准备的前提下。 灵砂判断着症状,指挥金人小心翼翼地将景元挪动至舰体内,由她和远程指导的白露共同辨认病情。 医疗室内各项设置一应俱全,问题也出在这里。 那朵本已衰败下去的海棠花同样吸取着周围的生机,重新抖擞起来的样子实在碍眼。 那是敌人加诸于帝弓天将身上的耻辱。 即使已经死去了,却还是不肯安生吗?! 丰饶令使的权能恐怖如斯,她们需要确认,如今活下来的景元还是她们认识的那个景元,而非少焉故意留下来的堕入魔阴之人。 收到命令的金人抬手就要取下那支发簪,伸出的指节被无形的墙壁挡住,再不能前进半分。 垂丝海棠不可逆转地凋零,花瓣一片接一片地失去颜色,从边缘向内塌陷,却仍艰难地维系着释放的能量立场。 守在一旁的镜流拔剑,雪亮的剑光映着她的脸:“交给我来处理。” 倾泄而出的寒意惊扰了沉睡之人无梦的安眠,在呼吸都暂停的空间里,云翳般的眼睫轻颤,鎏金色的眼眸随即睁开。 “……唔?” 景元没想到,他还能有再睁眼的机会。 吸入过多迷药的脑子尚未完全清醒,泡散了的意志怎么也聚不起来,只是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面前的人是…… “师父?” 镜流动作一顿。 刚睁开的眼睛还带着几分迷蒙,但里面没有她所熟悉的、魔阴身降临前那种灵魂与躯体剥离的征兆。 看着好似神智清明,回应有些缓慢,还得再行观察。 剑尖偏移一寸,“景元。” 灵砂在镜流的守卫下取出工具,即使景元存活的概率仅有千万分之一,她们仍然准备了完整的对应措施。 将特制的能量分析仪扣去,景元手突然一抖,似是不适应外来之物的触碰,灵砂等他平静下来,又撩起右手的袖子,暴露出淡青色的血管,“冒犯了。” 能量分析仪的读数疯狂跳动,无形的力场从景元身周扩散开来,取下血肉样本、用以确认状态的必要步骤再度遭遇莫大的阻碍。 “将军……” 这个称呼像一把钥匙,在混沌的意识深处转动了一下。 景元模模糊糊感应到能量源头,手向脑后伸去,摸到那支发簪后,轻轻一摘,被用心挽好的长发顿时散落,无力地垂至身前。 那支发簪落在他掌心,花瓣最后翕动一下,艰难支撑出的能量域场从内部逐渐消解,白露投影上前,看着怔愣住的人,又唤了一声:“将军?” 景元盯着掌中瞬间枯萎的垂丝海棠,那曾经美得惊心动魄的花蕾由内向外卷曲干枯,此刻只剩下一小撮灰褐色的残骸,仿佛谁人烧焦的尸身。 半晌,滞涩的大脑终于意识到其中含义,身体随之猛然一晃,“咳、咳……!” 猩红的血液从指缝间溢出,滴滴答答地染深落点处的布料,却本能地先安抚着在场的众人:“不必惊惶……我、我无事。” 咳出的大片血迹已然凝固成块,哪里是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 等他再抬头时,发红的眼尾甚而带上三分泪意,又是被少焉施予了多么无以复加的痛楚,才会让神策将军显露出如今这般神情? 发簪从掌心抽离,景元不自觉地握了一下,又强令自己松开,配合进行早已商议过的检查流程。 “结果如何?” 符玄恨不得原地转几圈,想要卜上一卦,又怕结果不尽人意。 灵砂翻阅完报告,视线又落回景元右臂上,那个连白痕都看不见了的创口。 “……除去恢复能力增强之外,”她的声音里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迟疑,“再无异常。” 景元从少焉挟持和帝弓光矢下走过一遭,身体不仅毫发无损,甚至较以往更加健康了几分,其中蹊跷自是不必多说。 出乎意料的结果带来一阵沉默。 景元张合着空无一物的手指,“司鼎,若无异状,可否……” 他将剩下的话语咽了回去。 只此一次的检查必然是不能确认那支发簪的威胁性的,或许还要将其化为灰烬,才能抹消可能会散播出一场瘟疫的污染源。 灵砂思量再三,缓缓开口:“还望将军恕罪,仅凭妾身一人之词,恐怕无法让诸位大人安心,但妾身愿尽绵薄之力,最大限度将此大捷之战的战利品留存下来,送还给您。” 无论和签署流放她恩师条令的景元有何矛盾在前,他对联盟的衷心都天地可鉴,未免他人借此由头攻讦诽谤——那支发簪,都只能是神策将军又一桩功绩的勋章。 “战利品、战利品……” 景元喃喃道,声音轻得如同一片将落未落的叶,在半空中打着旋,不肯坠地,好似这样就能不去面对既定的现实。 良久后,他的神情不再恍惚,取而代之的是那张所有人熟悉的沉静面孔,“多谢司鼎费心,景元感激不尽,方才一时失言,还请不要记挂于心。” 灵砂垂眸:“将军言重了,不过是份内之事。” 简短的对话足以得出景元神智并无大碍的结果。 镜流收剑,退至一旁。 一片寂静中,通讯界面显示,星穹列车的无名客申请入内探视。 若非突遭变故,他们或许要到下一次前往罗浮,才会知晓此次事件始末,在滞留匹诺康尼这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竟然发生了震动寰宇,每一桩都足以改写无数人命运的大事。 丹恒迈步入内,目光第一时间锁定在中心,便听得一句“把星核猎手的赏金再提一倍。” 躺在病床上的人神采奕奕,一头长发披散着,面色看着比其他几位还要红润几分,见他来了也只是颔首示意,目光没有离开面前的投影屏幕,继续说道:“必要时刻可抓一人以做诱饵,引艾利欧上钩。” 符玄记下他的吩咐,“只怕难以抓获能够窥见未来之人。” “不用过多劳神,只是递个话罢了,若有意,命运的奴隶自会现身。” 景元关掉显示屏,往后的软枕上一靠,终于有了几分伤患的姿态,“有劳大家来看我……” 丹恒并指,召唤出的水龙绕着景元循环一圈,眉头紧锁:“真的没有半点暗伤……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都过去了,倒是你们可知,景元为何会飘荡在星穹列车的轨道边?” 他计算过两点之间的距离,那绝非是爆炸余波可以穿越的间隔,定然是……谁人做了什么,才会造成如今的局面。 三月七和星对视一眼,均是摇头。 前者看见那一幕时,差点以为遇上了自己的同类,只不过从冰块里的美少女变成了虚空中的美男子。 后者做贼心虚似的小眼神乱飘,确认房间里其他人都出去了,才两三步上前,附在景元耳边悄悄说:“要不我帮你问问可能知道的?” 她手机里四个星核猎手成员的联系方式呢! 景元无奈:“你为什么会有……罢了,拜托你了。 在大白猫期待的眼神下,星连发数条消息,甚至将那些一次性的账号也问了个遍,连一条回复也没收到。 星还不肯放弃,试图与未读界面搏斗的下一刻屏幕上炸开一个巨大的泡泡糖,不规则的边缘恰好覆盖了星核猎手的账号。 帅气的狼头涂鸦缓缓浮现在几人眼前,似是不耐烦地重重咬牙。 “……” 与此同时,正在互通有无的几位靠谱成年人的视线追随着拿起扫帚,在车厢里巡视了好几个来回的帕姆。 驭空表情得体:“请问列车长,这是……” 帕姆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停下了气势汹汹的脚步,严肃道:“我刚刚感觉到一股讨厌的气味,差点以为是谁又在列车里玩那些无聊的恶作剧帕!” 姬子摩挲着咖啡杯边缘:“难道是上回的虫卵还没有清理干净?” 想到这个可能,瓦尓特一阵恶寒,连忙起身,“两位继续,我先去检查一番。” 第69章 坟墓外的第三天 “嘭!” 银狼烦躁地丢出手机。 方块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砸进绵软的靠枕里,又回弹一下,堪堪擦过她的耳际,差点砸到她自己,怒气更甚:“卡芙卡,你能不能管管她?一直发信息,搞得我游戏都输了!” 卡芙卡终于挑好大衣,将落选者放回柜子里,她点点下巴,示意另一边桌子上叮叮作响的几个手机,语气无奈,“宝,这也不是我能管的呀。” 艾利欧都说了,这段时间最好不要看手机,银狼非要玩,她能有什么办法呢? 网瘾少女,无能狂怒中。 流萤守在桌子前,一分一秒地数着艾利欧说的时间,打算一过就立刻回消息,见胡乱蹬腿的银狼差点摔下沙发,还捞了一把,“好啦,等结束后我们一起打吧。” 银狼瞬间不闹了,蛄蛹着支起身子,朝厨房的方向大声喊道:“阿刃——刃叔——” 厨房门口伸出一把锅铲:“吃完饭就陪你玩。” “好诶!” ——老叔说话不算话。 银狼放下游戏机,沉重地想。 死气沉沉的男人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心不在焉表现也太明显了一点吧! 要是问出口,估计也只会得到“因为手抖”的敷衍回答,银狼眼一闭心一横,将还在嗷嗷呜呜吃猫饭的自家老大抱过来,塞进了刃的怀里。 刃:“……” 艾利欧舔去嘴角的食物残渣,也不生气,吃美了一般在刃身上开始踩奶,两只小爪子一左一右地交替按着,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猫咪那双湛蓝色眼眸里清晰倒映出了他的脸,刃开口略微艰难:“那个人,他……真的死了吗?” 巡猎与丰饶隔空相望的一幕过于震撼人心,他几乎以为药师也要亲自下场了,最后无事发生,也说不上是庆幸还是失望。 “喵呜。”是的哦。 “还会再复活吗?” “咪。”不知道。 卡芙卡披上大衣,黑色的衣摆在身后展开,好似一只正在舒展翅膀的蝶,她转过身:“还记得吗,阿刃,万事皆三——超出这个数字的东西,不属于任何人的掌控。” “第三个节点已经过去,”银狼往刃的身体上一靠,熟练地倒腾成舒服的姿势,“往后如何全看他自己,即使想帮忙,也无能为力啦。” 刃淡淡地看她一眼,否定道:“我没有想帮忙。” 只是,有些在意景元的心情。 分明是最小的那个,却被迫扛起了最多,连同僚的信任、下属的性命、仙舟的未来……全都压在那一副肩膀上,压了数百年不得喘息。 现在就连这方面,竟也无法圆满。 命运实在苛待于他。 ——令他得偿所愿,却也让他事与愿违- 长乐天。 四位天将已然相对而坐了一段时间。 热气袅袅从杯中升起,在空中打着旋又四散开来。 飞霄左看右看,周遭同僚表情俱是一脸凝重,“打了胜仗怎么都看不见一个笑脸?景元,这回不费一兵一卒,我看这大捷将军的的诨号应该安在你身上才对!” “噗。” 景元瞬间破功,捧着手里的热茶喝了一口,“还是年轻人有活力。” 怀炎仰头,目光从那张年轻的脸上掠过,落在那双比同龄人多了太多风霜的眼睛里,语气和缓:“在老朽看来,你不也还是年轻人吗?莫要妄自菲薄。” “非是景元妄自菲薄,炎老,事实如此。我已不再适合居于此位,太卜符玄明敏练达,腹有良谋,堪当一面——实在是接任天将的上上之选。” 景元放下杯盏,瓷器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他盯着杯中茶叶浮沉,神色莫名。 毫发无伤的战功有多煊赫,随之而来的猜忌就有多猖獗,尽管如今只是寒渊深流,表面上看不出任何波澜,但总会有浮出水面的一天。 到那时,累及的不仅是自己,还有整个罗浮。 况且…… 扪心自问,他也实在算不上清白。 “哦?可真是个不错的好消息,我那师妹要是知道夙愿得偿,怕是得当场高兴得晕过去。” 爻光点点桌面,泼洒而出的水痕蜿蜒成吉兆,再抬头看时,景元头上的签文正在不断变换,吉、凶、吉凶参半,又归于无。 “所以,劳你再多撑久些,让她先消化消化这个喜讯吧。” 就给一个这般随意的理由,以符玄那骄傲的性子,怎么可能接受,指不定还要把自己关在太卜司里,对着星盘生三天三夜的闷气。 飞霄对此深有体会:“戎韬将军说得很合理嘛,你现在不好处理公务,那就让她先做着,就当练练手,又不是立刻需要高个子去把天再顶起来的时候,何必那么着急?” 她和景元一样都是临危受命,前代将军战死后,仗都没打完,只能现找一个人顶上去。 景元轻叹,平静的目光越过茶烟,落在卜者之尊的脸上,“如此……也好,戎韬将军可还有什么要问的?” “转递十王的记录到这里已经足够,”爻光深深看他一眼,“事发当时,我这千只翎眼也还算顶用,有幸见证帝弓三道神雷,就不浪费大家时间了。” 看清帝弓神威,自然不会漏下丛郁用以求生的手段,以及……保护自己的举动。 其中因果,不足为外人道也。 景元也没有解释的意思,应尽的义务已尽即可,说到底,其他的那些也只是他的私事。 他起身的动作一顿。 四方桌上突兀多出的一个朴素木盒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爻光将它推至景元身前,“我用十方光映法界验算过了,它已完全丧失活性,不足为惧,但也请妥善保管,勿要再生事端。” 景元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只木盒上。 他当然知道里面装着什么东西。 将它拿起,分量轻到几乎感觉不到里面有任何东西,“景元明白。” 没有人问他为什么不将它销毁,也没有人问他为什么要留下一个曾经威胁过他性命的东西。 白发青年迈步离去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迟疑。 景元回到了离开寥寥数日,却好似久别的老宅,既无鸟啼,也无蝉鸣,整座院落安静得仿佛死去了一般。 如他所料,这里已经解封。 匠人们的手艺很好,拥有足够的时间后,他们真正做到了掘地三尺又不留痕迹,换上一轮的植被长相都与记忆中的相差无几。 还没压实的土壤很松,景元轻易地在海棠树下挖出一个坑,翻涌的泥土带着独属于地底的潮湿气息,他将木盒放了进去,却迟迟没有盖上第一捧土。 顶上海棠花开得正好。 半晌,他打开盒子,挽好头发,将枯萎的簪子插入发间,微微颤抖的手指中偶有发丝飘落,花了比往常更多的时间,才编出早已烂熟于心的模样。 景元立了一个衣冠冢,削好一块木板立在土堆前,就当是墓碑了,没有名字,没有生卒,写什么好像都不太对。 比起那人庞大的体型,这属实有些简陋。 他拍拍衣角,就这么坐了下来,“好像应该给你倒杯酒?” 久疏战阵,近百年也不常出现需要他慰问英灵的时候,竟连祭奠环节都忘记得差不多了。 “但你好像更喜欢吃甜食,换成奶茶会不会引来虫蚁啃噬……罢了,总归我现在挺闲的,多了打扫几趟也不妨事。” 景元撑着脸,嘴角蓦地扬起一个轻浅的弧度。 饶是结果如此,他亦不后悔。 若重来一次,定会做出同样的选择,留存下来那些未能共死的一点遗憾,也已经在亲朋旧友的关心陪伴下所剩无几了。 这样看来,他着实有些配不上那样决绝的感情。 那怎么办呢? 他七百年来一直都是这个样子,那只能怪丛郁自己瞎了眼……不,应该说是被美色迷了眼,才沦落到身陨魂消的地步。 “我会记住你的,丛郁。”景元扒拉着墓碑前零零散散的杂草,“不过也仅限于此。” 既然有幸活了下来,自然要好好地活,才能不辜负这来之不易的每一天,沉溺岁月算怎么回事?人总是要向前看的。 心胸豁达、从不放任自己长久陷入过去的神策将军拍拍手。 再起身时,脸上已经带起几分恶作剧般的狡黠笑容,“你不乐意,大可以来梦中斥责一二,倘若没有,那景元就当你也赞同了。” 一箭天雷便可荡平孽物,遑论丛郁身上实打实地受了三箭,逃生的手段也被用在了自己身上,又有玉阙将军铁口直断其完全失活…… 彻头彻尾的死亡。 “所以听见了吗,要是时间隔得太久,或许我还会将你忘记呢。” 景元本想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例如确认丛郁是否会再度归来,为罗浮蒙上一层血色阴影…… 以丛郁那锱铢必较的性子,复活归来时,率先找上的目标除了自己,哪里还会有别人呢? 而现在,似乎也没有必要再多此一举了。 “嗷嗷嗷!!!” 被念叨了半天的死鬼正在撒泼打滚:“我明明都是按你教的做的,怎么走到最后一步就差这么多!不行,你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唔!” 干嚎的嘴里突然被塞进来什么东西,丛郁下意识嚼了嚼,“好好吃的小饼干,还有吗……不对!你就知道拿零食来敷衍我?我可是失去了吃正餐的机会!” 灿金色的银杏树下,通体漆黑的人影咧出一口白牙,“这可不能怪我,好的攻略不是统一模板,小树苗,你该学会因地制宜呀。” 因地制宜? 听上去有几分道理,而且祂给的办法大部分还是挺实用的。 丛郁回忆着罗浮的旧俗,脑中灵光一闪:“我知道了!” 第70章 坟墓外的第四天 景元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在做梦。 在接连施加心理暗示以及闭眼前反复回想后,他如愿见到了枉死之人。 “来得这般快,”他走近那道身影,声音轻得怕惊碎什么这场美梦,“难道是心有怨气?” 坐在树下的墨发青年神态祥和,正安然小憩着,阖上那双尽显诡谲的猩红眼眸后,浑身戾气也减去不少,眉目舒展开,唇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弧度,一时间透出些许乖巧和温柔来。 乖巧? 这个词和丛郁可搭不上边。 在景元的记忆里,他张扬放肆、得寸进尺,是那种明知会生气还要凑上来在他耳边呵气的混蛋,只会用一种东西让他浑身发软——那是欲念,不是温柔。 原来自己臆想中的他会是这般模样,看着真是、真是……新奇。 景元靠在他身侧,能感觉到那片衣料下传来的温度。 尽管知道这一刻的温度只是自己记忆的残响,是大脑在沉睡时编织出的,足以以假乱真的幻觉,他也不想挪开。 忽然抬手,没有预兆地用指节抵住沉睡之人微微鼓起的脸颊,然后看着那块软肉在他松手后慢慢弹回原位,染上一小片绯红。 指尖传回的触感柔软细腻,真实得不似梦境。 在七百年前,他也会做这样无比真实的梦,连酒液是味道是醇香还是清冽都能尝得出来,落入喉中,却都成了苦的。 还是甜食好吃。 趁手处放着一盘糕点,大小适口,他捻起一块送入口中,味道过甜,就成了腻味。 景元又往身侧那人的嘴里也塞了一块,反正他来者不拒。 风从不知名的方向吹来,拂落三两片海棠花瓣,悠悠地打着旋,落在墨发青年的肩头,他没有动,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 指腹擦过微凉的唇瓣:“丛郁,如今连陪我说说话都不愿了吗?” 迷迷糊糊的丛郁听见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可眼皮太重,怎么也抬不起来。 这回是货真价实死了一次,还好他其他方面不出众,就是特别能活,在最后一缕意识即将熄灭的瞬间,有什么东西被触发了。 新手引导员说,那是祂偷偷买的复活甲,花了大价钱,他之后得想办法还债才行。 吃点大补之物,引动源于灵魂的生机后,新生的树杈子蹭蹭蹭地往上长,一天一个样,差点把头顶的阵法边界都撑开。 能挪动的第一天,他就想回来找景元,可要做的事情还没做完,以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回到罗浮,大概也只能让那个人再担心一次。 仙舟传统中,有情人之间要想喜结良缘,需得三书六礼、恭请下聘,即使现在时代不一样了,流程简化了许多,求娶方也得表明诚意,不能失了礼数才对。 反思的这几天里,他深刻地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直接同居的行为确实过于轻浮,不怪镜流和岚都对他不满意。 总之,先想办法准备配得上景元的聘礼吧,最好是实实在在能拿得出手的那种。 丛郁缓缓睁开眼睛,面前飘落的不是金黄的银杏叶片,转而变成艳丽的海棠花。 深浅不一的花瓣纷纷扬扬飘了下来,有些落在那盘吃了一半的点心上,如同一场无声的绵长雨意。 手指正被人抓住,湿湿热热的温度……是口腔? 他蓦地抽手——居然有人敢趁他睡觉偷偷溜进来毁他清白,让他看看究竟是哪个假面愚者胆子这么大…… “景元?” 自己不过走了几天,景元居然这么欲求不满,那般尊礼内敛的人都开始自行疏解一二了? 天杀的—— 幸好他于梦境中留存的权限还在,景元想他时,不管他在做什么,都能直接把他拉过来,不然万一被人趁机钻了空子,他哭都没地方哭去! 他张嘴想说些什么,被嘴里的点心噎了一下,不由得皱眉,硬吞下去后总算将嘴空了出来,却又被堵住。 景元抓着他的衣领,重重吻了上去,心中又好气又好笑。 果然还是那个他记忆里的涩情狂,只有用这种方式才能让他醒过来……慎言,死者为大。 这里是他构建出的梦境,或许其实是他自己想要也说不定。 离了丛郁后,脑子里紧绷的弦骤然松弛,恢复平日里那些单调重复的调子,着实不适应。 生活还是需要些刺激,才会变得有趣。 他松开丛郁的衣领,退后了不到一指的距离,两个人的呼吸缠在一起,温热而潮湿,鎏金色的眼眸里映着丛郁的脸。 惺忪的睡眼泛着水汽,嘴唇却被他按得殷红,当真好看极了。 沙哑的声线伴着断断续续的笑音:“你终于来了。” 丛郁周身的怒意溢于言表,想来是要就他最后的大错,来找他算账的。 “嗯……要听我再说几遍对不起吗?”景元没有躲,闷了太久的声线带上了鼻音,“还是得用其他的什么办法,才能让你原谅景元呢?” 不提还好。 一提起这个,丛郁就忍不住地生气。 诚然,自己最初确实有直接给景元洗脑,迫使他一直留在自己身边的想法,可那是还在盆栽里,没开智的时候,而且从未付诸过实践。 一次都没有! 可景元当时说了什么? ——说他扭曲心智?说他用手段控制他的感情? 被冤枉了有冤枉的做法,他怒气下涌,却涌到一半就停住了——重新开始生长的身体现在还虚得很,为了日后的幸福生活,最好不要在这段时间里耗损元气。 不讲不讲。 心有余而力不足的丛郁,胸腔里的邪火烧得愈发旺盛,面上也带出几分危险。 他搂住景元,按住腰部的手指加重了力道,指腹扣进腰窝:“知错能改是好事,不过,如果没有相应的惩罚,下次再犯时,又该怎么办呢?” 一股凉意从尾椎骨蹿上景元的后脑勺,身体微微瑟缩一下,一边害怕,一边惯性地期待起来。 “当然、当然,”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飘,“无论是怎样的惩罚,景元都该受着。” 景元收回手,解开领口的盘扣,发颤的手指没那么灵活,干脆用力一扯,任那排整齐的扣子四处崩开,领口大敞,露出(脖子以上)那一小片泛着薄红的皮肤。 他拉过丛郁的手,尖利的指甲刮过,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泛起的细微刺痛不算明显,却刚好够让他感觉到存在的事实。 丛郁一怔,指节微颤。 只死了一回就能看景元这个样子……好像也、也不算亏诶! 以为他要亲自动手的景元停下动作,他等了一会儿,没有等来预想中的反应,只闭上眼后的一片黑暗里,听见两道震耳欲聋的共鸣心跳。 他也很开心……吗? 又捋了一下散落的头发,双手撑在背后,整个人的姿态都打//开了,后仰着头,露出脖颈恰到好处的流畅弧线,仿佛一件随时等待被取用的珍品。 明显的、献祭般的交付姿态。 掌心沾染的汗珠缓慢挥发,他心跳如擂鼓,不断猜测着丛郁要如何惩罚他,像前些时候那般,压//榨到极限,让他哭着喊着停下也不住手? 似乎也不错。 ——事实恰恰相反。 重复的花样趣味性大打折扣,丛郁更喜欢探索新奇的东西,在任何方面都是如此,从无例外。 前阶段与景元预想中的一样,那些熟知的触碰从旧日的记忆里翻涌上来,带着让人头皮发麻的温度,一寸一寸地碾过他绷紧的神经。 他等到了渴望中那种既想逃又舍不得逃的欢愉,模糊的记忆无法分辨各阶段分别持续了多久,只能祈祷着别表现得太过狼狈。 可就在他以为自己要坠入那片熟悉的深渊时,丛郁却换了手法。 景元疑惑偏头,只能看见那人冷峻的侧脸。 是了,丛郁应该愤怒的,就算再度延长,也是自己自作自受。 他收回目光,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没有消失。 “呃……!” 第一次可以解释为不小心偏了半分位置,哪怕丛郁对他了如指掌,可之后的第二次、第三次又作何解释? 每一次都精准地落在同一个偏差上,每一次都绕过那根弦最绷紧的位置……丛郁分明就是故意的! 腹部剧烈痉挛着,蒙上一层晶莹的薄汗,在肌肉沟壑处积成小块,反射着天光的亮色,像碎掉的镜子嵌在他身上。 纵使景元知晓这里只是自己的梦境,不会有任何人突然闯入,可室外场景总是令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前段时间,驻守在外、一刻不停巡逻的云骑军,以及盘旋空中、会忠实录下宅院风景的机巧鸟…… 那些冰冷的镜头会在什么角度拍到他?那些巡逻的脚步声会不会在某一刻忽然转向这座没有门的庭院? 某种禁忌感忽地从心底升起。 这里可没有任何遮挡,只有头顶的海棠花和身下柔软的草地,若是让他们看见自己如此情状,岂不是晚节不保? 景元身体猛地一颤,从脊椎末端蹿起的战栗还没有来得及扩散到四肢,便因另一人放开的手掌而中止。 一壶即将到达沸点的水,忽然被人抽走了灶下的柴火。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从喉咙里挤出难耐的闷哼:“为……为什么停下?” 被迫心如止水的丛郁紧紧绷着脸,他现在不可以,景元自然也不可以。 他抬起满是濡湿痕迹的掌心,如法庭上展示证物一样,高高在上的口吻如宣判罪行般毫不留情:“这可是惩罚啊,景元,怎么能让你太轻易得到呢?” “——先撑过十次,可以做到的吧?” 景元后仰着头,脆弱的咽喉部完全展露出来,仿佛一只被逼到角落的、露出最柔软部位的小兽:“不行、不……” 束缚在身后的双臂只能小幅度地挣扎,发颤的声音带着近乎祈求的软弱。 “饶了我……” 胡乱蹬着的腿也被按住,“记好了,这是第四次,如果之后答错,惩罚翻倍。” 景元无端觉着几分委屈,丛郁还是第一次用这样冷冰冰的语气和他说话。 凭什么要听你的? 这可是自己的梦境,臆想出来的幻觉就该好好配合他的指令啊! 景元深吸一口气,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恍惚已经褪去了大半。 积攒几分力气,找准机会,赌气报复撞了上去,重重刮蹭过指腹,达成了计算中的结果,“要…要//去……!” 一直被挡在门外的浪潮终于找到了缺口,轰然涌了上来,到达最高处后却只是悬在那里,如同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再绷一厘就要断裂。 可那摧枯拉朽的一厘始终没有来! 为什么……还是不行? 70-80 第71章 坟墓外的第五天 景元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起伏得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正因缺乏氧气,呼吸困难而扭动着肢体。 那双平日里运筹帷幄的鎏金色眼眸,此刻泛着水光,眼尾红得像抹了胭脂,看上去好不可怜。 丛郁欣赏着景元表情茫然到空白的脸,舌尖轻轻卷起划过眼角泪痣的水珠,咸涩的味道带着对方独有的温度。 “怎么可以偷跑?坏心眼的猫咪,就该加重惩罚。” 在景元面前用计,简直就是班门弄斧,七百年的神策将军,什么心理博弈没赢过? 但没关系,因为他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当然,他不会使用影响景元神智的办法,这不过是一点小小的心理暗示罢了,结束之后自然就会解开。 “才四次呢,就这般着急?” 数次从高处坠下的恍惚感让景元根本没办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开口就是破碎的呜咽。 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新一轮的浪潮又涌上来了,不紧不慢的指尖每到关键处便偏移开去,擦着边缘掠过,只留下一串若有若无的灼热。 景元的身体随之绷紧又松弛,好像一张被反复拉开的弓,每一次都以为可以松手了,每一次都只是被拉到更满。 “第五次。” 平静的报数声音从头顶落了下来。 凭什么? 景元迷迷糊糊地想。 凭什么他可以在那边冷着一张脸,好像这一切都与他无关?凭什么他手指做着这种事,表情却像在批阅公文? 压下鼻子泛起的酸意,景元抬眼狠狠瞪了过去。 就算丛郁活过来了,不也会包容他吗?区区一个由记忆片段拼凑而成的幽灵,有什么资格这样对他…… 等等。 景元的思绪忽然顿住了,这里是他的梦境,是他自己想要得到这样的对待! 因为什么? 亲手将丛郁引入杀局的负罪感吗?可这种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啊。 那么就是……尝到甜头后,再也无法回到过去的身体? 景元咬紧牙关,用迷蒙的大脑艰难拼凑出前因后果。 那些被刻意忽略的,不敢深想、也不敢承认的东西,此刻在意识的边缘浮上来,如同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看见了天光—— 他喜欢这样。 一股热气瞬间从脸颊烧到耳根,几乎要冒出蒸气来,惊得瞳孔都在震颤。 ——这、这还不如和丛郁一起死了呢! “晃得这般厉害,看来是真等不及了。” 丛郁按住景元的小动作,非常不满他的走神,他人就在这里,景元是在想谁? “现在是第几次?” 这种时候还想其他有的没的想了这么久,难道真的被别人趁虚而入了? 他才走了几天啊! 不懂景元的人实在没品,可懂景元的人太多了也不好,连周边都难抢……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丛郁脑子里闪过一长串名单,又很快将那些名字一一划掉,不会是仙舟人,不然早该发起追求了。 排除所有不可能,剩下的真相只有一个——那个一头金发的异域行商! 该死的! 就知道他在罗浮上搞事情,是想趁机接近景元,甚至还提前笼络了镜流,可见其居心叵测! 罗刹是吧,竟敢对景元图谋不轨…… 给我等着! 丛郁恨恨地磨着牙,手上力道本能地加重,激得景元连连挣扎。 涣散的金瞳上翻,嘴唇一开一合,发出不成调的音节,每一个字都被喘息切得粉碎:“第六次……我没、没记错!放过我,呃……” 忽地一声短促惊叫,像是被什么猛地击中,肌肉开始节律性收缩,由内而外都崩塌自小腹蔓延到全身——竟就这般直接去了。 丛郁目露惊奇。 他知道这是一般人很难做到的玩法,也无意为难景元,没想到……! 将手指卡进景元齿尖,防止他不小心咬到那截被吐出来的舌头:“很有天赋嘛,景元,再来一次也是可以的,对吧?” 缓过来一些的景元有气无力地含着嘴里的指节,柔软的舌苔固执地试图将它顶出去,“明明是你……别、别折磨我了!” 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他整个人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湿透的头发贴着额头与脸颊,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沿着曲线往下淌。 景元费了好大劲,才抬手勾住丛郁的脖颈,用力往下拉,那双近在咫尺的猩红眼眸亮得灼人,春意盎然,不见半点死气。 “吻我。” 徘徊于梦境中的亡灵尊从此间主人的命令俯下身来,嘴唇贴上嘴唇,渡给溺水之人一口氧气。 景元贪婪地汲取着那片口腔的温热,舌尖卷过微凉的唇瓣,撬开齿列,长驱直入,索要这份自己的应得之物。 这样才对。 这个幻象、丛郁就该这样听他的话。 景元身体止不住地哆嗦,他收紧勾着脖颈的手指,将丛郁拉得更近了一些。 近到睫毛扫过对方的脸颊,近到呼吸与呼吸之间没有任何缝隙,再次命令道:“给我!” 两双眼眸对视间,无形的桎梏悄然解开。 丛郁唾弃着自己的无底线妥协。 可景元都这么说了,少几次就少几次吧,反正他的气也早就消了大半,况且日后的时间还有那么长……长到可以把今天的每一笔都记着,然后连本带利一并讨回来! 他抱起陡然弓着身子的景元,手臂箍着那截窄瘦的腰,将他整个人从草地上捞起来,按进自己怀里。 嘴唇抵着发烫的耳廓,呼出的热气激得那片薄薄的皮肤泛起一层细密的颤:“这回就算了,不过,之后我会再找时间补上哦?” 身下的草地接纳了一切痕迹。 余韵退潮,景元的所有力气也被一同带走,一阵阵轻微抽搐的身体像一场盛大演出结束后、帷幕缓缓落下时,那一声时断时续的回响。 意识像泡在温水里,飘飘忽忽,分不清现实和虚幻的边界。 无力合上的唇瓣间泄出一声满是餍足的长叹,多余的思考理清丛郁话语中的含义后,叹息的尾音忽地一断,差点没被呛住。 头脑太过灵活的结果就是如此——连幻觉都能做得这般真实而符合逻辑,被迫听从他的命令时,还会嘴硬地给自己找了个借口。 景元心中畅快,却又不想在丛郁面前表现出来,哪怕这只是一个虚影,在那双猩红眼眸的注视下承认喜欢,实在挑战他的羞耻心。 好在醒过来也很容易,只需稍稍计算一下罗浮如今本该放在他案前的公务数量,就能很快离开梦境。 平日里让他头疼的东西,此刻竟成了最好的逃离工具。 眼前的景象缓缓淡去,从灰白褪成透明,所有的颜色都在稀释扩散。 他盯着那张只剩一个模糊轮廓的脸,嘴唇动了动:“那你可得记好了,别……”别忘了再回来找我。 直到鎏金色的眼眸恢复清明,他也依旧没有等到回答。 景元从宽大到有些空旷的拔步床上坐起身,柔软的被褥擦过皮肤,带起一阵突兀的战栗。 过于健康的身体正常发出持续信号,它明显不满足于幻象中的浅尝辄止。 环视一圈。 换得彻底的装设完全没有那人留下的任何气息,也没有那些窸窸窣窣、让人又烦又安心的动静,只剩下不会回应的一片沉默。 景元摘下枯萎的海棠发簪,紧紧攥在掌心,勉强从似有似无的花香中得到安慰。 “就知道欺负我……混蛋!” “丛郁、丛郁,呼……!” 手指收紧,指腹的纹路重重擦过。 景元蓦地回神,看向床单,星星点点的深色正在缓慢地洇开,从圆心向四周扩散着,本就发烫的脸烧得更厉害。 ——自己这是在做什么啊?! 他急忙扒拉下床单,塞进洗衣机里,手指按着启动键,按了好几次才按下去。 往常不必多此一举。 蠕动的藤蔓会在一切结束之后,悄无声息地开始工作,将所有的罪证吞食、分解、化为乌有。 景元靠着洗衣机,听着机械运转的声音,思绪漫无目的地飘着。 今天的梦里,丛郁自始至终用的也都是正常的肢体……是因为自己不喜欢那样,更想要属于人的温度? 或许是还没过去心里的坎。 毕竟,被处处透露着危险的植株搞得神魂颠倒这种事,实在叫人难为情。 他洗干净手,将发簪重新戴了回去,轻轻的叹息落在空中,很快被风吹散:“丛郁……”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景元按着太阳穴,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个影子。 那人懒懒散散地靠着门框,一副没有骨头的样子,笑得还是那么恶劣:“看来我不在的时候,你一个人也能玩得很开心啊?” ——丛郁?! 石火梦身随心而动。裹挟着煌煌雷光的刀锋斩落,如热刀切黄油般划开墙壁,砖石崩裂,烟尘四起, 可那个身影只是晃了晃。 像烛火被风吹了一下,边缘模糊了一瞬,又很快稳定下来。 他朝着景元的方向从容迈步,手指虚虚点着发簪,视线有如实质般来回舔舐,笑容愉悦:“这么热情?真让人吃不消。” 景元握紧武器,指节泛白,头脑飞转。 多方证实丛郁已经灰飞烟灭,若他当真还活着,现实中再度见面的场景不该如此平和。 本能地察觉到不对,目光上下扫视。 日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碎了一地的砖石和灰尘上,那人身后没有影子。 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一些,景元试探地散去石火梦身,抬手缓缓伸向那张脸,指尖直接从半透明的虚影中穿过。 ——出现在他眼前的,只是那人的幻象而已。 景元捂住脸。 梦里也就罢了,还追到现实中来……一个影子,怎么也学了本尊那般恬不知耻的做派! 第72章 坟墓外的第六天 丹鼎司内,药香袅袅。 灵砂翻阅着病历,指尖在纸页上缓缓划过:“神智清明,睡眠无碍……除却滋生幻觉之外,将军还有什么不适的症状?” “没有。”景元缓缓摇头,声音平稳,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支枯萎的海棠发簪,一圈,又一圈,“司鼎,血样报告如何?” “我拿过来了!” 门外传来稚嫩的童声,白露小跑着穿过走廊,在门口堪堪站定。 景元忽地起身,椅子向后滑出一截,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将女孩护在身后,锐利的视线落在前方某处:“你要做什么?” 有着尖利指甲的手在空中一顿,旋即若无其事地收回,仔细看去就能发现,若是没有景元横叉一脚,那只泛着冷光的手,落点该是白露的头顶。 这一幕过于惊悚,等慢一步的意识追上自作主张的身体动作时,景元才想起眼前的只是镜花水月。 而亡灵只是对他笑着:“许久未见,打个招呼都不让?神策将军未免也太霸道了吧。” 丛郁很喜欢这一点,但并不妨碍他嘴上再占占便宜。 为了防止被偷家,饶是元气大伤,他也要分出一抹神识,回到罗浮,回到景元身边。 不然还能怎么办呢?魅力太大又不是景元的错,他只需要站在那里,就能招来一大堆狂蜂浪蝶,自己也只能多费费心了。 丛郁就不信了,现在除了他自己,还有其他什么人能满足景元! 景元后退一步,蓦地有些恍惚。 白天的理智告诉自己,你不过如此;夜晚的梦却拆穿自己,你无处不在。 来来回回都是阴魂不散的同一张脸。 灵砂接手白露,将女孩轻轻拉到自己身边,跟随景元的视线看去,视野范围内空无一物,“敢问将军,可是少焉作祟?” “不是他……应该。” 景元否定了这个猜测。 在来丹鼎司之前,他各走了一趟幽囚狱和工造司,确认周身外部能量并无异常,想来是内里出了问题。 太过鲜活的记忆和真实的触感不愿意被锁在意识的最深处,它们要在日光下也占据一席之地。 那个半透明的身影还在蹦跶着:“什么是不是的?我就在这里!” 景元挥挥手,“安分点。” 丛郁不动了,眼巴巴地看了一会儿,几人应该是在商讨什么他不关心的公务,感叹一句景元还是那么忙,留个空壳充当记录仪便原地下线。 以沉眠修复损耗颇多的本源,这才是他现阶段该做的正事,离完全恢复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哦,还要记得吃点睡前小零食。 景元心念一动,抬眼望了过去,站在阳光下下的影子表情空洞,好似失去灵魂的木头人。 他嘴唇开合一下,“去外边待着。” 影子木然执行指令,转身迈步,站到了树荫下的阴凉处。 灵砂目光在景元和门外那个方向之间来回移动,试图找到什么,可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被风吹动的树荫。 “幻觉、少焉他……会听您的话?” 她们私下里猜测过将军是用什么办法才拖住了少焉,若天天刀光剑影,也换不来那么长久的安宁,况且少焉在身份暴露前的表现也都记录在案,没想到私下里竟是这样的相处模式。 景元表情微妙一瞬,也没说是或不是:“毕竟是我臆想出的东西。” 既然是臆想出的,自然听他的话;既然是臆想出的,自然没有威胁;既然是臆想出的,自然……不是真的。 灵砂若有所思,见他不愿多谈,便换了话题,“目前看来,没有魔阴身都风险,这点您大可以放心。” 景元刚回来时,几乎天天在丹鼎司住着,生怕一个没看住,人就不是那个人了。 “龙女大人觉得呢?” 白露仰着脖子,整个罗浮就没有比她更了解景元身体状况的,虽然之前都开的是些平安方,但每次都脉象她都烂熟于心。 “你身体很健康,”她晃着腿,想了想,补充了一句,“也没有健康过头。” 被生机灌满的躯壳,不会某个瞬间忽然变成一个不认识的人。 景元稍稍放下心来,“如此说来,这只是景元自己的心理问题?” 两位百年老中医对视一眼,下了定论,“对。” 既不是丛郁的卷土重来,也无魔阴身的风险……只是他虚惊一场? 景元望向门外,那个由幻觉构成的半透明身影,飘飘忽忽的,像一团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雾气,无论是眉眼的走向还是歪头的角度,都和记忆中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可它不是那个人。 只是一个从记忆里偷渡出来的影子,执着地跟在杀人凶手身后,迟迟不肯安息。 “你们都在啊。” 飞霄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衣摆翻飞,带起的风吹动檐下的枝叶,刚一坐下,端起一杯明显是新倒的茶水一饮而尽。 景元伸手:“那是……降火的苦茶。” 他说晚了,飞霄连着呸了好几声,才勉强散去舌尖上的味道,将手里拿着的东西往桌上狠狠一拍,“正好,我现在就需要这玩意呢!” 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皱着眉头喝光了,看着杯底疑惑道:“怎么感觉没用?算了,景元,你要小心。” 天击将军面色肃重,又将那支录音笔推过去几分。 飞霄刚结束一场会议——按身份,景元也该去的,那场会议说的也是他。 是在他不在场的时候,一句一句地拆解他、审判他、往他身上泼脏水。 她沉甸甸的目光落在景元本该有发簪的后脑上,压低声音:“有些话听见都是污了耳朵,但那堆蠹虫就是能说得出口,我不确定会他们用什么手段,总之,你别想着退休了。” 景元收起这份来之不易的好意,“景元明白。” 飞霄又看向灵砂和白露。 灵砂柔柔一笑:“多谢天击将军提醒,妾身还算有几分手段,能护得住丹鼎司这一隅之地。” 师承炎庭君多年,她学会了不少东西,不只是医术药理,要是人心权势。 那些人现在能大放厥词,无非是仗着少焉已死的当下,又可以借此朝着一位天将发难罢了。 景元所受折磨,从被少焉掠去的那只机巧鸟中也可窥见一二,“身体没有差到如此地步”,难道是被反复受刑又治愈?还是被用某种更隐蔽的、更让人难以启齿的方式摧残? 有碍于丰饶力量,她们无法从景元完好的躯体中看出具体情况,被过量生机强行修复后,躯体连疤痕的痕迹都没有留下,但不必多想也能得知,那必定不会是什么愉快的经历,另外几艘仙舟的天将也好。 其他六御也好,都尽可能避开这一遭,不去揭景元的伤疤,可天击将军今天这般动作,定然是到了危急关头,才不得不如此。 在外部威胁解除后挑动内乱是他们的常用手段,七百年来,景元都见过不知道多少次了,污言秽语也听了不少,就是不知道飞霄所说的污耳朵,究竟是何等模样。 拿上凝神静气的药,他回到住宅,一边熬着,一边听会议记录。 开头是老生常谈的空话,没什么特别的。互相拉扯几句,你来我往地推诿一番,便转入正题—— 被模糊了特征的声音发问:“我们并非质疑神策将军的忠诚,而是质疑他的判断,绝灭大君潜伏罗浮良久,丰饶令使出入罗浮如入无人之境,景元坐镇中枢,却毫无察觉。 诚然,他功勋卓著、战绩显赫,可如今这是制衡放纵,还是另有所图,我们通通不得而知!” 另几个声音附和着发言者,或委婉,或直接,或阴阳怪气,或义正词严,景元记下他们的说话习惯,在纸上圈出最有可能的人选。 这是都会是未来符玄执政时的隐患,需要提前注意。 “在做什么?” 景元笔尖一顿,墨点在纸上洇开,仿佛一滴没有来得及收回的叹息。 思维分散后,那道虚影也凝实了些,带着让人恍惚的真实感,正装模作样地撑在另一把椅子上,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有些只能自己消化的东西没办法说其他活人听,和丛郁聊聊正好,“在听别人骂我呢。” 不知道飞霄是怎么偷偷把东西带出来的,录音笔的夹层里还有一份文书,那些人用词考究、引经据典,就为了不留把柄地攻讦他。 丛郁探头看了一眼,视线落在那份被摊开的文书上,开头列着持明龙师的标记:“[插标卖首之辈、暗室亏心之徒]……什么意思?” “嗯……”景元折起纸页,扶正脑后的发簪:“说我用了下作的手段做亏心事呢。” 这话只对了一半。 他哪里是插标卖首——分明是直接卖身了啊。 龙师的急躁在他预料之中,他们等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地发难的理由等了太久。 曾经审药王秘传成员时,从他们口中得知,龙师意图在丛郁身上取得繁衍之法,可还没开始动手,关于丛郁的消息就被严密封锁,再之后,传回的只剩下死讯。 自己这个罪魁祸首,当然免不了被记恨上。 丛郁回想方才那个称谓后的姓名。 涛然?有点耳熟,但不多。 在大朝会上都敢骂得这么难听,私下里的小动作肯定更猖獗。 记下了,等恢复原状,看他不把这些人吊起来当陀螺抽到濒死,之后救不救活就看景元的意思了。 哦……或许还有其他更好的报复方式。 丛郁的眼睛微微眯起。 更长久的、更让人难以忍受的…… 第73章 坟墓外的第七天 “不许想那些坏事。” 景元伸手,在那双愈发幽深的猩红眼眸前一晃,指尖从虚影的鼻梁处划过,穿过空气,什么也没有碰到,只能打断丛郁的思绪。 这点最折磨人。 只要一个没注意,丛郁的思绪就会以一种他弄不明白的方式策马奔腾,再加上足以将糟糕结果变成现实的能力,实在让人难以应付。 心底忽地生出些自得。 景元抬手,虚虚抚上丛郁的脸,指尖从颧骨滑到下颌,温柔得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听话。” 再难以应付的人,现在不都得乖乖听从他的命令吗? 就像昨晚那个梦中,丛郁明明气得要死,却还是会因为一句“吻我”就俯下身来,生生压下那些怒气,换成温凉的缠绵…… 哪怕是在床//上,自己也不会再被丛郁玩//弄于股掌之间、还毫无招架之力了,如今的他,终于可以按自己的节奏,主导每一寸行止——直到尽兴而归。 丛郁点了点头,手就从半透明的脸上穿了过去。 他撇了撇嘴,简单的意识投影还真不方便和景元亲近,连牵个小手都做不到。 不想坏事,那就想好事,还是天大的好事! 持明族不孕不育几千年,如果有改变的契机,自称呕心沥血谋求生路的龙师们,肯定不会吝啬于无私奉献出他们的身体,为族群繁衍后代的吧…… 眼前晃过一个黑影,他的目光下意识追随过去。 一条正面连接着加长锁链的崭新项圈,正放在景元掌心,深色皮革衬得那只修长的手更加白皙,边缘几乎要融进光里。 丛郁喉咙一紧,摸上自己脖子,就说缺了什么东西,这些天怪不适应的,还好有景元深谋远虑! 他拨开头发,苍白的脖颈暴露在空气中,喉结微微滚动,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转瞬间又覆上一圈明显的桎梏。 现在捏不出有形的实体,改个投影那还不是轻轻松松? 自愿戴上枷锁的凶兽再度表示臣服。 景元根本压不下嘴角的弧度。 受他控制的幻象就是比本尊还听话些,只需一个念头,就能完成心中所想,唯一的缺憾只有无法在现实中触碰到,不过这点倒是无伤大雅,梦中光阴无尽,足够他们相会。 他微咳一声,重新将实物皮圈收好。 这是他今天去工造司检查时,顺路下的订单。 匠作收到这笔订单,差点直接报云骑军,结果抬头一看,云骑军的顶头上司就在自己面前,脸色变了又变,差点两眼一翻直接晕过去。 仰赖将军七百年来良好的声誉,集监听、监视、定位和大功率电击功能于一体的项圈很快打造好,景元还记得,那个匠人将成品递过来时,连他都要分辨一小会儿的眼底复杂情绪。 “哈哈……” 不为人知的隐秘愉悦充斥心间,景元忍不住漏出一两声畅快的笑意。 被人怀疑指责也好、夺权架空也罢,这些都无所谓,有元帅信任,同僚敬重,只要他想,随时都可以再度坐稳天将之位,只是现在没那个必要就是了。 步离人密谋解救战首呼雷的事确实骇人听闻,可如今的罗浮上不仅有镜流,自己的观察期尚未彻底过去,还有密切关注事态的其他三位天将。 将此事用作历练符玄的磨刀石正好,就算偶有错漏,也完全能够兜底。 至于他自己……当然是在偷来的休息时间里,趁这个机会好好放松放松啦。 满肚子坏心思的大白猫下巴一点,朝对面的椅子扬了扬,“坐我对面去。” 碰不到有什么关系,他只看结果,丛郁能这样陪着他也不错,至少赏心悦目,就算只是一个影子,也比空荡荡的房间要好得多。 丛郁坐在那里,只觉得里景元太远,盯着那张被日光镀上一层暖色的侧脸,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抓挠,想搬起凳子向前挪,手摸了个空。 他向前一滚,躺倒在了桌子上,后仰着头,墨色的长发瀑布般散落下来,垂在桌沿,视线落在倒过来看也很好看的景元身上。 ——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没有映出他的脸。 光穿过他的身体,落在桌面上,“你就这么放置我?” 拖长的声音听上去委屈巴巴,景元停笔,揉了揉手腕。 有了时间,又没顾虑后,他在以前绝对不会点开的那种网站上观摩了不少[学习资料],才知道丛郁在自己身上用的那些让他都不太敢经常回想的花样都还不算没有底线,自然也能明白这话的另一个含义。 不过丛郁说话还是那么……不成体统。 明明只是一个影子,明明连触碰都做不到,嘴上却一点都不肯收敛,好像只要还能说话,就能把那些做不了的事全部用语言补回来一样。 “景元可没在你身上放任何东西,”景元合上资料,仔细放进文件夹里,“而且就算你现在想对我做些什么,也有心无力吧?” 他想要的时候才可以,在那之前,都给他乖乖等着! 视线在项圈上游离一瞬,搭扣的金属光泽在光线下亮得惊人。 说到玩具……这种私密性更强的东西,不方便去工造司现场当面定制,那种让人不自在的眼神见一次就够了。 他是在玉兆上下订单,还是干脆直接买成品更好呢? 两者各有各自的优势,但景元目前也只是纸上谈兵,并不知晓真实情况,一时间竟难得地举棋不定起来。 丛郁放轻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 看景元表情如此严肃,一定又在想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吧? 政敌应该不难解决,就是跟烦人的苍蝇一样嗡嗡叫个不停,最近罗浮上也风平浪静,没什么特别的……哦,有一个正在筹备中的演武仪典来着。 明明很早就听过这事儿,以仙舟的效率,居然过去这么久了还没做完,难道管事的人都是吃白饭的?还是说中间出了什么变故? 被忽视的感觉实在难受,在他不由得想出声前,景元若有所思地点了一下头,鎏金色的眼眸再次落回他身上。 怎么就忘了,这里正好就有一个可以商量此类隐私的人呢。 景元轻轻一笑,说出自己的想法,期待地看向丛郁,不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呢…… ——丛郁反应很大,在原地连着转了好几圈! 刚长出来的树杈都差点被烧熟了。 自己不在的时候,景元就要用这种、这种方式来……? 也挺好的,至少没有去找别人…… “不可以在梦里做吗?”他停下,看着景元,声音里带着或是委屈或是恳求的颤抖。 景元上下滑动着购物界面,特殊商品琳琅满目,永远刷不到头般挤满了每一寸空间,直看得人眼花缭乱。 他当初接受不了这些完全超出认知范围的东西,现在倒是品出了几分趣味来:“梦只是梦,终究是活在现实中的人,怎能逃避现实?” 刚回来时不是没有恍惚过,好在他心态调节能力一流,哪怕出现幻觉,也仍在可控范围内…… 他忽地舔舔唇,舌尖划过下唇,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湿润痕迹。 ——可惜丛郁是真死了,不然他现在哪里还需要买这些东西?甚至此前被使用的那一次,他也完全没有品尝到个中滋味,实在遗憾。 这话对丛郁的打击不亚于五雷轰顶。 不在梦境中……也太浪费了吧!如果景元只在现实中玩,那他还怎么参与?! “景元,你,你……”他越说越快,沙哑的声调不自觉地往上提,“你就打算让我看着?” 看他着急得仿佛热锅上的蚂蚁,景元心情大好,从心底升起的愉悦逐渐漫上嘴角。 挑了挑眉毛,继续逗着人玩:“你也可以选择不看,到时候蒙上眼睛,或者出门不就好了?景元可不是喜欢强行施为的人。” 他停在某一个商品前,放大仔细查询详情页,材质、尺寸、档位、续航、清洗方式……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是丛郁曾经列出玩具的其中一类,各项设置齐全,销量似乎也还行,不过死物再怎么高端,终究也没有活物更加灵巧…… 啧,他居然沦落到要将就的一天。 也是自作自受。 “别看了!” 丛郁双手挡在屏幕前,声音闷闷的,“你以前也没这样啊!”他真的很委屈,同居时景元要有这么大方就好了。 ——偏我来时不逢春! 半透明的手掌完全挡不住清晰的商品图,景元笑了笑,却又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我变成这样,到底是托了谁的福呢?” 丛郁噎了一下,不明白景元怎么突然生气了:“那,你想买就买吧。” 等他身体好了,回来第一时间把这些东西全都吞了,半块残骸都别想留下! 景元停下动作,将屏幕翻转过来,扣在桌面上,“不着急,你方才不是说得头头是道吗?” 丛郁如蒙大赦,往前倾了倾身子,猩红的眼眸里映着景元的倒影,“你想要什么样的,我都可以变,没有限制,没有顾虑,也没有……那些死物的局限。” 低下去的音节裹挟着蛊惑般的温柔,“而且——梦里,我能碰到你。” 景元垂下眼,手背上是从窗外落下的光,而另一人身侧连半点影子都没有:“你说的不无道理。” “那你还看那些做什么?”丛郁绽开刺眼的笑容,指了指被扣在桌面上的玉兆,“我刚看见你收藏了好几个!删了删了,都删了!” 景元没有动,只是看着丛郁那张因为兴奋而变得生动的脸:“留着,万一你在梦里不听话怎么办?” 第74章 坟墓外的第八天 银杏树下。 “呜呜呜……” “嘤嘤嘤……” 连绵不断的抽噎声终于还是惹怒了专心追更的粉发少女。 绯英抓起漫画就要扔过去,想到这是好不容易抢购来的《苍天航路绒绒号》精装版,硬生生刹住了手,换成尺子,重重敲着噪音源头。 “只是借个地方给你养伤而已,你还真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了?” 丛郁顿时嚎得更大声了,“我没有家行了吧!” 景元不要他了,宁愿选那些玩具都不要他!是他哪里做得不好吗?可从反馈来看,景元明明很喜欢啊? 不是技术的问题……那就是不喜欢他本身? 丛郁,心如死灰中。 “两位小祖宗,我不过才离开一会儿,怎么就吵起来了?” 秘庭入口处出现两个半的人影,为首的蓝发假面愚者搓着手,脸上堆着怎么看怎么虚假的笑,“我把人带来了,你们看这中介费……意思意思就成。” 丛郁鲤鱼打挺丛地上爬了起来,“这么快?你不会又在骗我玩吧?” 酒馆的人信誉值就没几个是正数,笑得越欢,坑得越深,眼前这个更是如此。 桑博信誓旦旦拍着胸脯,“老桑博哪敢啊,我保证,整个二相乐园,没人比他更能完成你的委托!” “假面愚者的的保证似乎没什么说服力,而侦探先生看似华而不实的外表也令委托人的质疑加重。” 那半个人影跳了出来,却是一只尾巴卷着香蕉的猴子。 “老白,现在的重点不是解说,而是我们委托人的身份。” 不死途环视一圈,好重的丰饶气息,其中还混杂着巡猎,最符合这个特征的…… “你是仙舟人?” 丛郁揉着发皱的脸,“我可以是。” “如此精纯的巡猎命途能量,我竟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你这号人物。”不死途回忆着能对应上的人选,准备拉拉关系,却一无所获。 丛郁坦然道:“那是当然的嘛,我前些天才挨了岚三箭。” 不死途下意识点点头:“原来如此……少、少焉?!” 空气忽然安静。 他瞪大眼睛,右手钉子蠢蠢欲动,旁白也蹬着桑博的腿,跳到他肩膀上。 “嗯?消息传的还挺快,”丛郁起身,绕着不死途转了一圈,“折足之狼,拉曼查,确实战绩辉煌,可你真的能完成我的委托吗?” 那双猩红的眼眸正上下打量着他,仿佛在审视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不死途肌肉紧绷,手中的狼头拐杖蓄势待发,等会一开打,就让老白先跑,必须得把这个消息传出去…… “别这么严肃嘛,大家都是朋友,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桑博嬉皮笑脸地拉开丛郁,免得不死途在应激情况下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他塞过去一张名片:“不死侦探事务所,遛狗找猫婚前背调邻里纠纷,承接一切委托,当然能找到你想要的东西!” 不死途&旁白:“……” 怎么还抢他们台词?! 无论如何,先探清少焉的目的才是正事:“你要找什么?总不能是失踪星神的下落吧?” 丛郁对那个不感兴趣,“我要知道噬界罗睺现在的位置。” 不死途指尖微动:“找那个做什么?” 只要丰饶令使愿意,不是随时能再点化一颗妖星吗? 该不会…… 他的心渐渐沉了下去,罗睺与其他活化星宿最大的不同,便是它吞下了整艘苍城仙舟,少焉是要借此报复罗浮? “当聘礼啊。” 不死途觉得自己大概真的是老了,连耳朵也出了问题。 “哦,当聘礼……”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飘忽得像梦游,“给谁的聘礼?” 丛郁骄傲地宣布:“当然是景元!” 这是他深思熟虑后得出的答案——银狼教过他,大就是好,多就是妙,还是什么是能比一整座被吞噬了千年之久的苍城仙舟更好、更妙的东西! 而且镜流也是苍城人,如果把她的父母找回来,她的态度应该会软化一些吧? 真可谓是一举多得的好办法! 嘿嘿,和景元在一起这么久,自己也学到了一些东西呢,真期待景元看见这份礼物时的模样——他肯定会很高兴的! 不死途有些抓狂。 情报里不是写的,罗浮神策将军以身为引,才斩灭了少焉吗?现在这是个什么情况? 察觉到事态有所缓和,旁白探出头来:“侦探先生对现状一头雾水,或许委托人能给出更多消息……” 话还没说完,他就被按了回去。 不死途目光复杂:“你喜欢……景元?” “我们两情相悦,只是还没得到他的家长首肯,但那也是迟早的事!”丛郁不满地纠正道,“所以你行不行啊?不行我找别人了!” 好怪。 一个丰饶令使说,他和帝弓天将两情相悦。 不死途扶着额头,自己真的已经跟不上这个时代的节奏了? 大概猜到景元是如何以身为引的了,毕竟少焉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他斟酌着用词:“找到之后,你又准备怎么做呢?” 丛郁不假思索:“让它把苍城吐出来,想活的人活,想死的人死,看他们自己喽。” ——凡有生命者,皆不可剥夺其选择自由。 不死途沉默片刻:“我无法信任你,所以……” “诶诶诶,别急嘛,委托事项说了,报酬还没谈!”桑博再次隔开双方,吊儿郎当地挤进两人之间,心中欲哭无泪。 乐子神还真是给他派了个棘手的活儿。 他清了清嗓子:“咳咳,我们这位侦探先生一般都是先款后活儿,那么,丛郁先生准备了什么报酬呢?” 这不是钱的问题,不死途心中默念,却听得丛郁开口:“我没什么钱了,所以打算用其他的方式支付,听说你养着很多受伤的同伴,我可以把他们全部治好,这个报酬够不够?” 丛郁对自己的定位很明确,表明一下有养家糊口的能力,就可以安安心心吃景元的软饭了。 不死途咬牙:“丰饶孽物……”他怎么可能让同伴们变成最痛恨的样子! “注意言辞,”绯英翻着漫画书,“要骂他可以,别骂我。” ——感情这里有两个丰饶令使啊! 不死途怒气一卸,些许疲惫涌上心间,这回可真是被假面愚者坑大发了。 丛郁歪着头,猩红的眼眸里映着不死途那张紧绷的脸:“我也不信任你,所以我们可以定个契约,将条条款款写个清楚。” 他拿出黑白色对镯,那条编绳被光矢烧成了灰烬,一点都没剩。但以均衡神体铸造的奇物,只会换个表现形式继续存在。 “[互有保证],如何?” 不死途沉吟片刻,“成交……?” 丛郁忽然摔倒在地,一动不动,显然是晕过去了。 不死途大惊失色:“不是我干的!你…我…哎哟……” 桑博蹲下来,探了探丛郁的鼻息,“没事,只是意识先去其他地方了。” 不死途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我这是被放鸽子了?” “也不算,”桑博笑眯眯地掏出一张契约纸,“等他醒了再签嘛,又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 不死途看着他手里那张明显早就准备好的、连条款都写好了的契约纸,沉默了。 “……你是真的坑。” “过奖过奖。”- 海棠树下。 景元靠着树干,在清醒梦里阖上双眼,等了许久,那人都没主动出现…… 当真不听话。 景元再次睁开眼,鎏金色的眼眸里映着没有任何纹饰的天花板,他想通了,自己堂堂神策将军,早就是成熟稳重的大人了,为什么非要二选一呢,他明明可以都要! 醒来翻身,拿起玉兆,开始报复性消费,屏幕上的订单界面拉了一长串,保密发货的地址填的物流量最大的那个驿站。 做完这一切,他才盯着空无一物的墙壁,在脑海中勾勒那人的身影。 看着颜色浅淡的雾气逐渐凝实,景元展颜一笑:“你醒了,我已经下单啦。”!!! 因场景变化还没来得及站稳的丛郁一个踉跄,盯着那两瓣薄唇张张合合,慢一拍才分析出话语中的含义。 下单了?下单了什么……天杀的玩具! 他作势就要扑过去抢,景元躲都不躲,就那般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 虚影从实体中穿了过去,什么也没摸到。 景元故意将购买记录投屏到白墙上,好让丛郁看得清清楚楚:“哎呀,你再着急也是退不掉的,该怎么办才好呢?” 丛郁刚才在幻月秘庭都是装样子干嚎,光打雷不下雨,现在才是真的委屈得要哭出来了,一双猩红眼眸被水汽浸润得透亮,只能提高声音来张扬声势:“你不可以这样!” 景元托着脸,甚至开始对照起商品的性价比来,“为什么不能,你是以什么身份来管束景元?” 丛郁瞬间焉了下去,也是,他们还没正式的名分呢…… 他张了张嘴,还想为自己争取一下,忽然听得门外传来一声疑惑的少年声音:“将军?您在吗?” 景元顿时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手忙脚乱地将投屏熄灭、玉兆收起,表情不复从容,指着门口对丛郁道:“你先出去!” 刚靠近的彦卿和怀里的咪咪一起同步歪头:“我吗?” “不,我只是随口一说。”景元盯着丛郁对直接穿墙出去,看不见了才松了口气,“怎么来这边了?” 自从将咪咪拜托给彦卿照顾后,他们就很少见面,尤其是情况不明的现在。 彦卿挠着咪咪下巴:“呃……就是想过来看看您。” 他总不能说司鼎大人建议他来陪将军放松放松心情吧? 第75章 坟墓外的第九天 丛郁原地下线。 陡然回魂后,他没管表情复杂的不死途,也没管看好戏模样的桑博,猛地一扑,死死抱住绯英的脚踝:“姐,我的好姐姐!帮我一把,求你了!” 绯英大喜过望,放下漫画,一脸得瑟道:“你终于肯承认我才是姐姐了!” 在此之前,两棵树就谁年纪更大争论不休。 她可是前求药使剑歌者,怎么想都比才几百岁的丛郁年纪大,可丛郁非要把他还没发芽的时间也算上,平白多出好些个琥珀纪。 丛郁憋屈地认栽:“只要你帮我,你以后就是我亲姐!” 凭他还没修养好的身体,捞几百个巡海游侠完全不是问题,而苍城人口何止千亿,接管噬界罗睺也会消耗许多能量,他要完成这一切,必须得付出许多时间。 可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听完全程的不死途心都凉了半截。 只有丛郁一人,他还勉强能应付,现在俩丰饶令使联合,要做什么恶事他根本拦不住,只能寄希望于丛郁确实真心实意要和他做交易了。 绯英咳了两声,端起姐姐的架子,“你要我怎么帮你,先说好,我是不会给你吃的。” 她的力量不稳,随意出手都可能会造成无法控制的灾难,草木疯长,生灵异变,从好好一个人变成半人半树的怪物,丛郁知道这点。 而丛郁最近在吃的大补小饼干是什么成分,她也知道。 “你给点能源,我来进行精细化操作,两全其美!”丛郁脑子转得飞快,扭头看向不死途,“拉曼查,我们先签契约吧!” 不死途对他热切的眼神明显不适应:“我要补充条款。” 例如不能过度治疗巡海游侠,也必须完成苍城人员的救治工作之类的…… 丛郁答应得干脆利落:“没问题,你的其他同伙身体好了也给我一起去找,人多力量大!还有,你需要保密,不能提前透露我准备的惊喜!” 旁白张了张口:“我呢?” 他不是契约责任承担者,却是知情人,看似逃脱条款之外,但事情必定不会有那么简单。 丛郁在边角印有笑脸面具的契约里签上名字,闻言只是勾了勾嘴角:“如果泄密,都算在拉曼查身上,合同会自动失效,你自己看着办。” 不死途接过,目光落在“丛郁”二字上,“这才是你认可的名字?” 他能感受到两股力量都在确认这份交易的不可违逆性,一是均衡,二是欢愉,签上名字后,无形的桎梏悄然套在了灵魂上,督促他们履行承诺。 “[少焉]比起名字,更像职位代称吧?就和倏忽一样,”丛郁举了个大家都知道的例子,“对了,说到倏忽……” 他蓦地来到不死途身侧,不死途的后背瞬间绷紧,可丛郁没有做任何攻击性的动作,只是抓起他的右手。 不断蠕动的喉管里挤出吞咽声:“这里面也有祂的一部分吧,能让我吃一口吗?” 愚者之前送进来的外卖里都是小零食,眼前这个才是大蛋糕。 真贴心。 不死途攥紧手指,骨节咔咔作响,“真放出来,谁吃谁还不一定呢。” 见他不愿,丛郁也没坚持,转而下巴一点,目光落在一旁的旁白身上,善意提醒道:“那要不要现在就把他治好?” 不死途眼神凝重,才定下交易,就拿老白威胁他……? 桑博变魔术般拿出一套崭新的衣物:“不用担心走光问题,诚惠两万信用点,不打折!” 不死途一噎,假面愚者这是在提醒自己? 他拿出侦探的全部判断力,仔细辨认着丛郁的表情,直觉告诉他,刚才说的那些……似乎真的只是字面意思? “老白,”不死途的声音有些发紧,“你愿意吗?” 旁白跳下他的肩头,来到几人中间,被囚禁在非我形体中太久的眼睛尽量集中,就这么看着丛郁,意思不言而喻。 丛郁蹲下身,与他平视,手上缓缓升起浅绿色的光晕。 原始博士设下的基因枷锁在丰饶面前不值一提,猴子的形体逐渐放大拉长,不死途紧张地盯着这一步,却见丛郁忽然停下。 “你想要什么长相?”他可以免费赠送一次无痛整容来着。 旁白无法说话,但心中所念已经传达了出去。 最原本的样子? 丛郁点了点头,也不错,至少减轻了他一星半点的工作量。 等旁白穿好衣服,不断用完整的手指触碰着各处,才有了恢复原状的实感。 丛郁收回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你那些同伴尽快送来,我赶时间。” 要不是他现在重伤未愈走不出去,早开始自己找了,再不快点,景元买的玩具就真的要被用上,他都没吃到,怎么能让那些东西抢先! 虽然不知道丛郁为什么这么急,但不死途也很想同伴们早日康复,塞给桑博一把信用点后,拉着还不习惯正常肢体的旁白飞速离开。 桑博开开心心的数着钱:“嘿嘿,还多给了两张,赚了赚了。” 丛郁看不惯他掉钱眼里的模样,“等我成亲,你也要随份子钱哦。” 桑博心说那还有得等,面上不露分毫:“那肯定的,哥们!” 听着他的保证,丛郁放松心神,就要沉沉睡去。 这一天来回跑,消耗了太多了精力,希望景元下次叫他时,他还能听见。 绯英拎起新出炉的便宜弟弟,最小限度地传输着生机。 能在顷刻间活化整片城区的力量仿佛沉入了漆黑渊底,连个水花都没看见,只能让他皱紧的眉毛微微展平开来。 她不无感慨:“啧啧啧,果真是智者不入爱河。” 桑博拍拍放钱的位置,“所以,他才能与[愚人]同行嘛。”- “最近练的不错。” 景元坐在廊下,日光从屋檐的边缘斜斜地落下来,在他膝前画出一道明晃晃的界线,夸赞着刚展示完一套剑招的彦卿,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撸着猫咪,咕噜咕噜的声音直听得人心情愉悦。 彦卿擦去额头上的汗,少年人的脸红扑扑的,带着刚练完剑的潮热和一点被夸奖后的不好意思:“都是师祖教的好!” 得益于情况特殊,镜流没有再回到幽囚狱,而是就在神策府就近住下,随时能领命出战,他跟着学剑的事也过了几位天将的明路,不必再避人耳目。 “断情绝欲者寿至千年,至情至性者堕入魔阴。” 这是镜流无意间念出的一句话,彦卿当时没有接话,也不敢接,总觉得那双被丝带覆盖的眼眸看向他时,是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将军最近状态不对,甚至严重到长了眼睛的都看得出来,可分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他进来时,路过庭院边的一处,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坟墓,还立了一块碑,那片平整的草地上都快被踩出一条完整土路来了。 有人往返过很多次,多到草都长不出来了。 而墓主人除了丛郁先生外,不做他想。 那些大人都不愿将具体情况告诉他,只叫他好生习武,莫让将军担忧,可他也知道,从那样的险境中全身而退,必然少不了牺牲,没有谁可以在丰饶令使的掌心里走一遭,还什么都不失去。 将军如今能独自行动,证明他身上没有外部影响,就只能是……内部因素。 彦卿张着嘴,又不知道该怎么劝,他明白的道理,将军肯定更明白,却还是如此情状,没人能劝得了。 他咽下那些话,转而絮絮叨叨地说起最近发生的趣事。 景元听着听着,眼睛微微眯起,睫毛在眼下落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仿佛下一刻就要睡着了,声音也变得慵懒起来:“和炎老的孙女一起教导星穹列车的三月小姐?不错不错,我们彦卿现在也是当上师父了。” 师门四代竟都在罗浮上,传出去也是一桩美谈。 他不由得笑了一下:“可别让你师祖知道,她对剑士的要求太高,怕是会不满意你们俩的教学。” 怀中咪咪感受到胸腔振动,打了个哈欠,继续躺在这个熟悉窝里睡觉。 察觉到将军心情好了许多,彦卿也跟着笑起来,“彦卿领命!” 日光还在移动,从廊下的边缘爬到景元的膝头,若仔细看去,就能发现他的笑容自始至终都没出现什么变化。 又是一个夜晚。 人造的天空中繁星密布,尽管虚假,却仍能给人带来一丝慰藉。 景元坐在床沿,手里正把玩着什么东西。 曾几何时,他也想过借酒消愁,可时局不允许他懈怠,现在,倒是可以用另一种同样伤身的东西发泄一二。 他抛了抛那个做工精细的……杯子。 即使是握着这种东西,神策将军表情也像是在分析什么重要情报一样郑重。 鹤运物流速度很快,仅仅几天,东西就到了大半,他思量再三,还是选了自己最熟悉的类型。 景元抬眼,对着一旁面壁思过的半透明人影唤道:“丛郁,过来。” 幻觉的灵敏程度与他自己的专注力挂钩,像是他心神散漫的现在,丛郁就仅仅是一个只会呆板听从他吩咐的工具人一般。 整齐叠好的被褥占据了半张床,景元只能在余下空间活动,半躺的姿态随意而自在,看着在关灯后的黑暗中,显得与实体相差无几的虚影将双手撑在他身侧。 没什么额外的温度,这也不足为奇,丛郁的体温本就比常人更低。 幽暗的环境足以掩饰一切他不想明白的真相。 景元手指放在腰带上,命令道:“看着我,丛郁。” 第76章 坟墓外的第十天 流转着血色的猩红眼眸将景元的每一个动作尽收眼底。 骨节分明的手指解开皮带,领口向两侧滑落,松松垮垮地挂着,将其下的风光遮掩得若隐若现。 如雾里看花、隔帘观灯,更诱人探索。 景元没看自己的手,只盯着那双属于掠食者的危险眼睛,背部升起的凉意沿着脊椎攀附而上,在后脑炸开,能拿起万斤武器的手顿时一歪,没能一次对准。 “你就只看我的脸吗?” 他向来知道自己那个角度最好看,摸索着对应上后,凌厉的眉毛皱起一个难耐的弧度,“呼……好轻。” 那道目光追随着他的手臂,一点一点向下,像一条看不见的蛇在缓慢爬行着转了个来回,又落在他已经出了些薄汗的脸上。 水汽在金瞳中濛濛化成了雾,又随着接下来的动作晕得更开。 饶是景元有意如此——本就是想让他看得见却摸不着,在那双盛满欲念的眼睛注视下做这档子事,也不由得有些荒唐,下意识地绷紧了每一根神经。 天人体质无法为外物改变,始终维持在一个稳定的区间,除非是更激烈的其他命途能量。再反复练习,也只能提升意志的阈值,而非身体的耐受性。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得到这般的体验,却一如当初,只需稍稍刺激,便压不住口中的声音。 “丛郁、丛郁……你在看着我,对吧?” 模糊的视线看不清那如火焰晃个不停的眼睛,景元只能在脑海中简单勾勒出他的模样,手上动作加快几分,却也只是隔靴搔痒。 力道太温和了,和……完全没法比,他咬着下唇,分出点心思去回忆使用说明上的开关位置。 找到了。 频率猛地加快的同时,在他耳边响起的还有意料之外的回答:“我当然会看着你。” 景元一惊,高度紧张的神经瞬间导致了相应的结果:“唔……!” 他用发抖的手撩起额头上粘湿的发丝,整个手臂都在细细地颤着,脚后跟把床单蹬得皱起。去了一次后仍然没有选择停下,而是放任着熟悉的、连绵不断的东西在四肢百骸中流转不停。 “你说的……嗯…可真是时候。” 压抑的喘息落在丛郁耳朵里,如完全湿透的棉花般重若千钧,他差点不敢相信眼前的场景是真实存在的。 神祇一般的人物……竟在自du?! 在动乱中散开的里衣满是褶纹,完全看不出景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自己到底错过了多少啊! 居高临下的视野让他能捕捉到景元的每一个不稳的动作,和每一道错乱的呼吸,包括嗡嗡运转的机械声。 丛郁看得眼睛更红了,心中火急火燎的——为什么不让他来啊!这些玩意儿哪有他做的好! 要掉不掉的皮带圈出一块意义明确的重点区域,那个该死的玩具和景元的…… 喉咙一紧,身体回想起气管被压迫时的窒息感,声音开始不由自主地发抖,倒显得他才是那个被握住了把柄的人似的。 “你、你真的就只让我看着啊……” 在这方面也要说到做到吗,景元也太守信了吧! 景元眯起眼睛,被水汽浸透的金瞳弯成了两道月牙,眼尾的红还没有完全褪去,加深成一抹勾人的艳色。 听起来,像是吃不到后,急得要哭出来了? 笨蛋涩情狂。 他尽量眨掉眼睛里的水汽,晃动的光影终于有了一点清晰的轮廓,再抬头时,眼前那双猩红的瞳孔边缘已经开始模糊,眼泪仿佛在下一刻就要夺眶而出。 在古国的传说里,亡灵没有哭泣的权利——一旦流下眼泪,于现世苟延残喘的形体就会在霎那间魂飞魄散,纵是碧落黄泉也无法寻见。 景元愣住了。 那一星半点的水光顷刻间化作冷水,劈头盖脸地浇了下来,即使只是传说,也无法忍受! 他连忙中断进程,扔开那东西以表决心,温声安慰道:“我不会那样对你的,那只是和你开个玩笑——你不许哭!听见没有!” 硬生生取下来时,那东西卡了一下,他腿一酸,腰肢猛地弹起,又重重落回床面,差点没忍住直接按下去的冲动。 想玩什么时候都可以玩,但丛郁消失了可能就真的回不来了! 嗡嗡的声音戛然而止,丛郁低头。 溢出的半透明液//体亮晶晶的,看上去就很好吃的样子…… 察觉到他在看什么地方,景元并起膝盖,颇不自在扯过被子盖住,把那点委屈和憋闷都咽了回去,“我不弄了,行了吧!” 被硬生生掐断的余韵还在体内回荡,不上不下得直弄得人难受极了,好像被架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丛郁手指虚虚落在床单上,没有重量,没有温度,那只是一个影子在模仿活人的动作。 他张开嘴,吐出殷红的舌尖,“我可以代替它,这明明才是更好的选择,为什么不用?” 景元气不打一处来,蹬掉被子:“你看我现在是能入眠的样子吗!” 分明精神抖擞,显然一时半会消不下去。 丛郁盯着盯着,眼神开始发飘,一看就是在想某些不可告人的事情。 被狠狠瞪了一眼后,他集中精神,那涣散的瞳仁一点一点聚拢,对上被怒火浸染得愈发灿烂的金眸。 “——能的。” 景元还没来得及反应,眼前便一阵天旋地转,压在床垫上的重量忽然有了实感,随即便是覆上来的微凉体温。 现世里的所有都在梦境中一比一复刻,他眼疾手快,在那双手碰到自己之前,率先摸到了床头柜上的一卷绳索。 “你也说了,是代替它。”景元按住想要有所动作的丛郁,膝盖压上他的腿,将他牢牢钉在原地,“所以你不可以自己动。” 把丛郁两只手绑在身后,绕了好几圈,确认不会半途松开,才踹出一脚。丛郁从床上翻了下去,肩膀先着地,闷响一声,整个人歪倒在地上。 景元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他很早就想这么做了,既然是做梦,自当更放肆些,不然岂不是对不住那些为梦赋予了无数美好意味的迁客骚人? 他坐在床沿,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丛郁墨色的长发散了一地,只能用肩膀和手肘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 看了半刻,才逗猫似的招了招手:“过来。” 丛郁刚一凑近,头就被捧住,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抚摸唇角的动作温柔而轻缓,又在转瞬间不容拒绝地撬开牙关。 景元一下一下按着他的后脑勺,空出的指节缠绕几缕墨色的发丝,偶尔一扯,便能得到满意的回应。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放在这里到也适用。 梦境里没有现世那么多的限制。 景元掰正喘不过气的人,拇指抵着他的下颌,往上抬,让那张脸暴露在光线下,细细打量起似是被瞳孔染上了一抹艳色的眼尾,边缘积蓄了不少的生理性泪水悬而未落。 一副被欺负得狠了的模样,却仍知道该怎么讨好他、侍//奉他。 猩红的眼眸里终于能映出他的倒影,昭示着这一切并非虚假之物的现状。 丛郁不太好受——尤其是在景元又往他嘴里探进一根手指后。 他已经习惯了维持人体应有的功能,如今最常用的呼吸口被堵了个严严实实,鼻尖也时常被外力挤压变形,只能勉强从汲取到足够的氧气。 舌苔被重重碾//过,唾液从嘴角溢出来,沿着下颌线滴滴答答地滑落。 他抬眼看向上方,晃动的视野里,景元正紧紧抿着唇。 忽地又被猛然压下,“工具可不会这么看着我。” 景元被看得有点受不住。 那双眼睛像是被点燃了,从瞳孔深处烧起来的火焰舔舐着边缘,要将一切理性与克制统统烧成灰烬。 仿佛走钢丝一般与恶兽近距离接触,带来难以言喻的刺激感受。 知道他随时可以将自己撕碎,可他不仅没有,还主动套上枷锁——就为了那一点伪装出来的爱意和顺从,哪怕劫火焚身也在所不惜? 看在丛郁这么听话的份上,再给他点奖励也不是不可以…… 景元俯身,出口的音节很低很轻,那是只说给一个人听的声调。 温热的吐息喷洒在耳廓,丛郁顿时身体一颤,电流从耳尖一路向下,蔓延到他跪在地板的膝盖上。 允许他稍微动一下,而不是全然被当做工具使用……在此类领域异常敏锐的思绪瞬间分析出其中含义。 ——景元是觉得不够! 那些只会按设定程序运转的冰冷死物……呃,好像有加热功能?反正,肯定不会比他更懂景元! 丛郁庆幸不已,多亏他准备齐全,要是这段时间真在老姐家里专心养伤,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长新枝芽,再回来时,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在景元看不见的口腔内部,正悄然发生着变化,殷红的舌头持续拉长弯曲,直至填满每一处被冷落的缝隙。 那已经不能被称之为人的一部分——舌面不复平整,转而升起许多猫科动物般的倒刺,却比它们柔软许多,不至于伤人,可它的存在感太强了。 莫大的突兀感。 对非人之物本能的排斥使得规律按着丛郁脑袋的手错了节奏,景元咬着唇,把那些快要溢出来的声音咽了回去,“哈——谁让你这么做的?!” 想要狠狠拉扯那头墨色的长发,可卸力的手指做出来的是轻轻一勾,仿佛在传达鼓励一样,换了个方向,才成功推动。 丛郁自然退出一点距离,哪怕嘴里塞得满满当当,也要为自己含糊地辩解两句。 “我在……呼……”他艰难地换了一口气,声音从鼻腔里挤出来,带着湿漉漉的水汽,“…听你的话啊!” 第77章 坟墓外的第十一天 丛郁不说话还好,一开口,轻得像羽毛,又重得似烙铁的呼吸打在景元身上。 温热的气息从外皮渗进去,不可控制地扩散开来,本就快到极限的神经被这一下推到了悬崖边缘,差点直接缴械投降。 景元拽着他的头发,只从牙缝里泄出几不可闻的闷哼:“你不要一边说话一边……!” 不属于人类的舌面擦过时,带起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触感超出了他迄今为止的所有经验。同样都有倒刺,以前养咪咪……朔雪的日子里,就算它用舌头舔自己的伤口,反应也没这么大啊? 怎么想都是丛郁太奇怪了! 他的手还按在丛郁的后脑上,手指松松地穿过发丝,勉强稳住乱了节奏的呼吸,才不至于失态,“这些都是谁教你的?” 丛郁是个连极其明显的美人计都看不出来的笨蛋,这方面的知识总不可能无中生有吧?况且笨蛋这张脸长得也算不错,在遇到自己之前,他究竟被多少人忽悠着做过,才能有今天这个熟练度? 明明自己都没!!! “唔?” 丛郁一时间犯了难。 景元先是叫他不要说话专心干活,现在又靠提问来分散他的注意力,是想考验他的技术? 如果手没有被绑住,他还可以就近写下回答。 所以必须得加快速度了! 脆弱的平衡轰然崩塌,所有的软肋都暴露在凶兽贪婪的目光下,被其逐一捕食,毫无例外。 景元蹬着腿挣扎,心中愤愤不平——这话是问到关键点了吗,不然丛郁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守了七百多年的清白之身都一夕之间惨遭毒手了,他其实也没有很在意事实到底为何,可连个回答都得不到是怎么回事?! 等等…… 如果是他意识投射出的幻觉,给不出答案好像才是正常情况,因为他本身对此一无所知,自然也无法还原真相。 景元想通整个过程的同时,丛郁正在经历大腿绞杀。 修长有力的的腿此刻正紧紧并拢,力道大得像要把他的脖子勒断。 他完全没有要反抗的意思,努力本就缺氧的大脑回忆着这些天恶补的罗浮古话,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准确的形容词—— 就是被/夹/死,也算他喜丧! 随着他被皮圈覆盖的喉结不断滚动,景元攥紧床单,那双能抬起万斤重武器、握过千军万马命脉的手,此刻却只能抓住柔软的布料,云翳般的睫毛也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云层间似要降下一场淅淅沥沥的绵长雨意。 哪怕是笨蛋,有时候也会说出一些正确的话来。 景元承认丛郁说得没错了,他伸手撬开丛郁的牙关。 (哈哈、又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失败口牙) 丛郁顿时一个激灵。 他知道这个,不过难得能在景元这儿遇上一回,还有些小激动。 顺着景元的意思照做起来,背后的手紧握成拳,心底隐隐自得,他可了解这些了! ——放心吧景元,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呈现展示姿态的口腔接受着视线的依次检阅。 非人之物构建出的的异形长舌盘踞在下颚,蜷缩的姿态温驯而乖顺,舌根后是幽深不见底的喉管,最外缘略显红//肿的咽部安静蛰伏着,像是在等待下一道吞食的指令。 景元还看见了两颗锋利的犬齿,丛郁实在做得很熟练,哪怕是最开始的那一次,也一点都没磕碰到他。 良好的体验反而使得他心情更差了,景元直接一脚踩在丛郁的膝盖上。那力道不轻,丛郁的身体晃了一下,却没有躲。 他拽起锁链逼问道:“谁教你的。” 吃得太好,导致差点忘记还有这一回事的丛郁被勒得呼吸一滞,“这种事情原来是需要学的吗?” 近来遍览群书、熟读各类玩具使用说明,可最后仍然自愧弗如的景元:“” 忽然就气不起来了呢。 这就是个傻子,还是个天赋异禀的傻子! 今天的经历告诉景元,他不能局限于简单的样式,而是应该着手那些更超过的类型。具体情况具体分析,丛郁不是人,不能以常理来推断,所以—— O外、触O等标签下的内容才是他真正需要的参考资料! 一时疏忽大意,误判敌情的神策将军懊恼不已。 他早该想到的! 缺失的天分需要付出更多努力才能弥补,他不可能由着丛郁随便来,自己也得了解得更清楚才行。 他从脑海中翻出对应流程,接下来要做的是…… 脚底顺着膝盖往上,传回的触感却不太对劲。 景元表情微妙,避开直言,尽量委婉地问道:“丛郁,咳,你这怎么……?” 丛郁盯着景元看了几秒,那张白皙的脸上升起的红晕尚未消退,还有些迷离的眼神满是不解,饭醉晕碳的脑子没看出什么问题来,便坦然说出自己的想法:“重伤未愈期间,最好不要纵欲。” 顿了顿,他又说:“如果你想玩……” 景元捂着冒出热气的脸,连忙提高音量打断:“不,我还没有到那种程度!” 如果丛郁没死,现在也应该在修养伤势,他如此声称合情合理,的确也不见他再用那些窸窸窣窣的藤蔓。 ——却显得自己在欲求不满一样! 或许自己也是在纠结吧……罢了,等丛郁什么时候觉得养好了伤,再谈这些也不迟。 景元的后脑抵着床垫,眼睛半睁半闭,意识仿佛泡在温水里,懒洋洋的、绝对的放松,锁链在手上又绕了一圈,缩短的距离无声提醒了什么。 丛郁试探着起身,跪久了发麻的膝盖和无法平衡身体的双臂使得他一个踉跄,身体向前栽倒,顿时在床垫上砸出一块明显的凹陷,又似陆地蛄蛹者般靠近。 景元关心他的身体,景元好! 透亮的眼底不见半分暗色,有的只是纯然的欢喜,干净到仿佛是一场永不褪色的雪意。 前段时间的罗浮航行被迫加快,部分洞天调控系统失衡,出现了罕见了降雨降雪。他想要去接,可捧不起,也握不住,只能看着那片白在指尖一点一点地融化。 或许只有像留在极寒洞天的那两个小雪人一般,被同样冰凉的雪覆盖包围,才能长久留存下来吧? 看着这人不值钱的样子,景元心下好笑,“怎么不叫我给你解开?” 丛郁黏黏糊糊蹭着他伸过来的手,“你喜欢嘛。” 到底是谁更喜欢啊! 景元已经不想就这倒打一耙和丛郁理论了。 双臂一得自由,瞬间抱住那具温热的躯体,力道不重,只是不容拒绝,声音低哑,似好似在说一个只有他们才知道的秘密:“我好想见你。” 景元回抱住丛郁,轻叹一声。 “……我也是。”- “——你说少焉未死?” 爻光以指尖代替蓍草,以桌面代替龟甲,于无声处听惊雷,“依据呢?” 与她相对而坐的景元捧着手心里的热茶,模糊水汽后的眼底看不真切:“只是怀疑而已,目前没有任何证据。” 爻光没有错过他视线的奇怪落点,抬眼望去,远处的廊下空无一物,“是因为摆脱不了的幻觉?” 景元斟酌着用词:“除此之外,他还在我的梦里……异常活跃,言行举止皆似枯木还生,不,或许只是我多想。” 他再次看向远处。 察觉到他视线的虚影开心地冲他挥着手,动作大得像是怕他看不见,叫丛郁在外面等,就真的没有踏进来一步。 “谋定而后动,知止而有得,演武仪典明日召开,谨慎点总没错,午后我回玉阙再行验算,先来看看这个。” 爻光的指尖点在星图的某一块区域:“自匹诺康尼后,巡海游侠再度大规模行动,其中也有义侠之首拉曼查的踪迹,只是不知为何,他始终没有理会玉阙发出的联络信号。景元,你怎么看?” 自发组成的义侠团体结构松散随意,行动轨迹杂乱无章,却有一个共同的交叉点——二相乐园。 那里即将展开一场星神的游戏。 景元接过资料,将一团乱的路线图在脑海中铺平展开:“拉曼查先生最想做的,无非是将折损的同伴从模因病毒中解救出来,他应该是得到了两个办法。 其一,从再度满盈的幻月中,取得一分钟欢愉星神的权柄;其二,游侠们如今正在寻找的某种物品。” 爻光点头,“商队遇到的游侠也拒绝了仙舟提出的帮助,寰宇这么大,他们要找到什么时候?”- 介于嘲讽与赞叹之间的微妙语气响起:“银河浩瀚,苦旅迢迢,折足之狼啊,你要找到什么时候呢?” “找到什么时候?” 不死途看向提出这个问题的紫发丽人,嘴角扯出一个不怎么友善的弧度:“自然是我生命尽头。倒是你,猎手,拦住我的路,是要做什么?” “好胆魄。”卡芙卡一拍掌,身后大衣晃出凌厉的弧度,“看得我都于心不忍,想给你指条明路了。” 不死途收敛几分敌意,语气玩味:“哦?最近还真是奇了怪了,生意一桩桩地送上门来,说说看,我这头老狼身上,还有什么是值得星核猎手大费周章的。” 为保契约的稳定性,他从未告诉那些星星们事情真相,只让他们四散开来,令足迹遍撒星轨,传回讯息,猎杀不义。 寻找不详妖星的事,不能让更多人涉险。 卡芙卡微微一笑:“我只要一颗子弹。 “一颗射向过去、引渡未来的子弹。” 第78章 坟墓外的第十二天 “这么快就有消息了?” 丛郁刚吃完绯英在不耗费本源情况下给他做的小蛋糕,又往嘴里塞了最后的几块小零食,“拉曼查真厉害。” 桑博苍蝇搓手,“只是确定了大致范围,还有得找呢。” 他不会真的快要随份子了吧? 丛郁从高处跳下,“在哪?我亲自去找。” 噬界罗睺生机浓郁,只要确定的范围没有广阔到数百个星系,应该还是能感知到的。 整个二相乐园的小零食都快被他吃光了,外面长腿跑的那些都是假面愚者做出的表象,也不好再继续住在这里啃老。 他甩甩手腕,自觉已经恢复了一半实力,“老姐,我要走啦,这段时间多谢收留!” 绯英放下漫画,上下打量一圈,嗯,现在总算不是脆得能被一拳攮死的状态了,便点点头,“去吧去吧,要是又被人打了,记得回来跟我说。” 姐姐就要有姐姐的亚子,帮便宜弟弟出头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铺满一地的墨绿色枝叶缓缓缩回丛郁背后,他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头都在咔咔作响,“我成亲时,你也要来随份子哦!” 绯英翻漫画的手顿了一下:“……找你的聘礼去吧!” 要不是欢愉之主不让她多说,她真想撬开丛郁的脑子,看看里面究竟都装了些什么东西! 不过她确实很想去仙舟,能接受丛郁,应该也能接受她,不知道到时候会不会遇见有趣的人…… 修养这么多天,终于重见天日的丛郁抬手遮住过于刺眼的阳光,“这就是二相乐园吗!” 和每一块砖瓦都带着数百年底蕴的仙舟风貌全然不同,充满了大都市的喧闹繁华,街道车辆川流不息,往来行人也长得各有特色。 这一幕着实震撼了比村里人都不如的大型盆栽生物。 丛郁纠结起来,眉毛皱成一团,“你说婚后度假是去匹诺康尼呢,还是就来二相乐园更好啊?” 没有熟人打扰,他和景元可以开开心心一直玩好久呢! 诶,仙舟应该会给员工批婚假的吧? 桑博不是很想听那位神策将军相关的事,生怕丛郁嘴一秃噜就把两人的私生活抖落出来,只想赶紧把人带到,好逃之夭夭:“我的意见不重要,您这话应该留着问未来伴侣。” “有道理。”丛郁在月台站定,“在哪里买票?” 早就注意到这边的不死途压了一下帽子,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只露出下半张脸,嘴唇紧抿,下颌线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我买好了。” 丰饶令使哪是能见光的身份,归隐多年,做做假身份这点手段还是有的。 提前安排好的情况下,一路顺利到达目的地,再往前一段路程,感知范围内的万千星辰,如同撒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钻,每一颗都在发着自己的光。 唯有一抹赤红最为夺目,如心脏半搏动不休的声音几乎在丛郁耳边响起。 名为罗睺的星宿传达出对造物主的臣服。 不死途握紧狼头手杖,冷光在指缝间若隐若现:“还顺利吗?” 四周死一般寂静,身体已经先于大脑拉响警报——有什么东西来了。 “顺利,它把我认成倏忽了,都不用我动手。” 丛郁闭上双眼,身后墨发飞扬,探出的意识逐渐接手罗睺的掌控权,甚至还从灵魂最深处找到了倏忽留给它的不竭能源。 吃一口。 这时候了还不忘助他一臂之力,真是他的好同事! 岩石、肌腱,各种有生之物构成的外壳出现在不死途眼前,那不是星球,是活着的怪物,他沉声道:“你能一个人完成分离工作?” 丛郁伸出手,五指张开,朝着那颗赤红的星虚虚一握。苍翠欲滴的光团从虚空中凝聚,落在他的掌心。 一口吞下,猩红的舌尖扫过唇周,似是还在期待更多:“我可以,不过——得让景元和我共同分享这份喜悦才行!” 现在把那些人唤醒,也只不过让他们在宇宙中自生自灭,仙舟人知仙舟事,把苍城带到罗浮去,听景元安排才是最好的办法!- 丛郁心心念念的罗浮上,演武仪典正如期举行。 旌旗招展,鼓声震天,却是一场诱敌深入的陷阱,阳光照不进的阴影处,镜流抱着剑,身形隐没在黑暗中,随时准备从呼雷手上救下众人。 一切都在按好的方面发展,陷阱已经布下,猎物已经入瓮,收网只在顷刻之间。 一轮昭示着不祥的血月升空。 步离人战首经年累月掠夺来的丰饶赐福转眼间化作降临在竞锋舰上的祸迹,又被飞黄一口吞下。 镜流不再沉默,霜雪从她脚下蔓延,将甲板冻成一片白茫茫的荒原,“退后。” 陷入僵持的擂台上,忽地落下一只孔雀翎,炸开万般繁丽的颜色,爻光指尖掐诀,配合镜流束缚住飞霄,语速极快:“噬界罗睺正在靠近罗浮,稳住理智,随我一同应战!” 她已经通过天将独有的渠道通知了景元与怀炎,唯独飞霄处迟迟没有收到回复,不曾想,竟是这般凶险的局面! 眼瞳外一圈猩红的飞霄手中钺戟一层层打破凝结的冰墙,似是听进去了,一下顿住,又发起狂来。 ——直到流星示现,帝弓垂迹。 景元解决完鳞渊境的事端后赶到竞锋舰,呼吸不免有些急促:“情况如何?” 爻光遥遥望向天空,穿过那些还未散尽的祸迹残影,落在更远的地方:“祂分明投来了瞥视……”却仍对那颗妖星视若无睹。 抱团的蝼蚁一再引动神明恩泽,终是招致不喜了?还是说,有什么东西,让祂觉得那颗星宿不该在这个时候被摧毁? 应急预案启动后,主舰封闭洞天,加快航速,可爻光展开的星图上,那颗妖星离罗浮的距离仍在不断缩短! 罗睺速度有异—— 曾经吞下苍城时,它也不过是缓慢地进食,如今这般情状,更像是有人在幕后操控! 事实也正如她所想。 赤红星辰已经进入玉兆系统侦测范围内,每一次搏动都带着让人头皮发麻的轰鸣投在屏幕上的不止有罗睺——更有一道刻骨铭心的身影! 察觉到被观测后,那人身形一闪,不过几个眨眼间,便从遥远的屏幕上,降落在众人眼前。 他站在星光最盛处,墨发飞扬,衣袂猎猎,一双眼眸在暗下来的空中亮得灼人。 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景元身上,嘴角噙着笑意,声音温和得仿佛在诉说爱语:“好久不见,亲爱的景元,喜欢我带来的礼物吗?” 爻光背在身后的手不停掐决。 这几日她都在动用十方光映法界运算,才能在第一时间窥见天机,得到罗睺的动向,但签文中半点没有少焉的影子! 明明人此刻就站在不远处,可依旧无法选定他为目标,本该指向他的签文,像遇到了什么看不见的屏障,直直落在空处。 历经死劫后,少焉实力竟更甚往昔! 景元回望本该跟着他身后的幻象,临战状态下,他本能地摘掉那支枯萎发簪,却发现它在丛郁的注视下,已然再度复生。 那是冬天过去后、春天来临前,枝头上那第一粒不肯再沉默的花苞,也是他诸般罪行结出的恶果。 显示屏上,噬界罗睺停住了奔袭的步伐,表面的红光闪动,远远看去,就只是一颗寻常的星辰般安静。 丛郁是要……对他施予报复了吗? 这回又该如何作为,才能令他暂时收敛横死的怨念? 丛郁扬起下巴,绕着方才呼雷化为血月的地方,巡视领地般踱步,“为什么不到我身边来,景元?” 他们不都已经是两情相悦的恋人关系了吗?大大方方的,走两步! 景元如坠冰窟,寒意自脚底升起,一点一点漫上心脏。 他攥紧重生的花枝,卸下腰间召唤神君的卷轴,一步一步朝着眉眼间满是极具侵略性自得的人走了过去。 靴跟敲击甲板,每一声都清晰得像在为他的生命做倒计时,声音平静:“你想从我口中得到什么样的回答?” 丛郁嗔他一眼,埋怨道:这可是我(让拉曼查)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宝贝,作为给你的聘礼,是否还够格?” 每位天将都有属于自己的仙舟,现在好了,景元可以有两个!呃……苍城的天将有在那堆血肉里面吗? 聘礼…… 察觉到少焉投来的挑衅视线,镜流几乎要将剑柄捏碎。 如此耐人寻味的说辞,几乎是将景元被迫与他同处一室的最后一块遮羞布也扯了下来。 她的小徒弟那么聪慧,一直是她的骄傲,此刻却要在她眼前,被人当众钉在耻辱柱上……该死的孽物,竟敢这般羞辱景元! 可她动不了。 体内流淌的血 液背叛了它们真正的主人,令她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个聪慧的孩子被人一寸一寸折断脊梁! 景元的手被另一只同样冰凉的手牵起,分不清谁的寒意更重。 “我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你,景元,”丛郁缓缓勾起一抹满足的弧度,“幻想中的重逢比不上此刻万分之一,还好,我有幸等到了这一天的到来。” 周围其他人怎么还不走,留在这里是想看景元的热闹?big胆! 丛郁视线一一扫了过去,“小彦卿、镜流前辈,还有……我记得你,星穹列车的三月七小姐,分明接下了委托,却不执行,无名客的品行可真让我意外。” 过过嘴瘾就得了,那次阴差阳错的结果也算不错,景元至今都还珍藏着他的东西呢。 别太爱了……不对,是完全可以再多一点! 第79章 魂兮归来的第一天 三月七握住剑柄,只觉小命不保,争辩道:“那、那不是情况特殊嘛!” 对不起伙伴们,我好像不能回列车吃饭了…… 任谁在蓄意算计下,落得个灰飞烟灭的结局,想必都会对罪魁祸首滋生无解的怨气,更何况是丛郁这般报复心极强的存在? 景元眼睫轻颤,习惯性将丛郁的注意力拉到自己身上来:“既是为景元而来,何必再留下这些多余的人?” 四位天将齐聚于此,当有一战之力,然后呢?放着噬界罗睺不管,任它再度造下千亿条人命的杀孽? 正值演武仪典期间,来往旅客众多,一个处理不好,别说罗浮,整个仙舟联盟都会遭受巨大的打击。 少焉还真是选了个好时候! 飞霄手中的钺戟不催自鸣,差点按捺不住心中的杀意,流星啊,若你还能看见……想到苍城与罗浮,飞霄思绪一转,想到被吞没的苍城和正处于危机中的罗浮。 不,您老人家还是别看得好。 “多余的人?”少焉颇有兴味地咀嚼着这个词语,似笑非笑道,“在场的诸位不都是你的亲朋旧友吗?也罢,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总归我会听你的。” 又一次、又一次让景元牺牲自己,换取保存最大程度的有生力量,无论怎么愤怒,怀炎也只能让所有人撤出竞锋舰,再做打算。 丛郁侧耳倾听着罗浮上的一草一木,很快得到了想要的回答:“龙师涛然,以及绿芙蓉,还要拜托符太卜有空时,将这两人送来一趟,稍微有些事情,想和他们谈谈呢。” 这是通知,不是商量。 少焉口口声声说着听景元话,可表现出的一言一行尽是无可比拟的傲慢模样,那被所有人避而不谈的私下里……是否也会用这样的语气,逼迫景元亲口说出会施加在他自己身上的酷刑? 此等行为已经不能用恶劣来形容了,简直是丧心病狂! 爻光收回视线,将探查到的伤员位置发送给就近的云骑。 玉兆系统覆盖常年覆盖周边星系,有了少焉入境一案后,更是提升了算力,此时此刻,噬界罗睺正好停在增大数倍的观测范围边缘,主舰上其他人无从知晓此事,人心尚安。 但如此庞大的星体异常运行轨迹,定然瞒不住,寰宇间有名有姓的势力该看见的应该都看见了,只是仍在观望。 景元以身入局已成定数,她决不能浪费他的牺牲。 “小彦卿,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呀,我向你保证好不好?保证下次再见面时,你能看见一个完完整整的景元。” 少焉忽地凑近,猩红的眼眸近在咫尺,瞳孔深处映着彦卿的脸——年轻的、愤怒的、急得快要哭出来的脸。 顺手一挑骁卫心口外的长命锁,银制的铃铛晃出清脆的声调。 彦卿本能斩出一剑,出自工造司匠作的名器好似纸糊的一般,在那人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响。 他单手持剑,另一只手死死护住怀里的卷轴,年轻虽小,却是实打实地靠军功升职,战场上孽物的恢复速度不知道见过了多少,下次再见时,将军会完完整整,谁又能保证中途没被摧残! 想到庭院里那座物微情重的坟墓,彦卿几乎要说不出话来,“丛郁先生……你、你不能……” 可是,为什么不能呢? 他是巡猎的死敌,抛开立场来看,也是卷土重来的横死之人,意图对罪魁祸首展开报复,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这般要求的话语,除了勉强维持表面的尊严以外毫无用处! “为何不能?不满意我的聘礼?原谅我吧,我想不出更能配得上景元的东西了。给个提示,我完全有足够的时间,去找令你们都满意的物品。” 少焉放过了玩具一般的飞剑,回头一笑,“送出去的礼物断然没有再收回来的道理,景元,你觉得什么时候开始接收比较好呢?” 话说得好听,揭开客套的外表,其下不过是威逼利诱的丑陋本质。 爻光思绪飞转,少焉对景元的执着,竟到了一定要得到景元,还想让她们说不出拒绝之词的程度。 装得倒是冠冕堂皇! 景元盯着那双眼睛,猩红的眼底有天真到残忍的笑意,却也说得认真……不像是在嘲弄他,反而像真的要用噬界罗睺里的苍城作为等价的筹码,将自己换去? 在死过一次后,丛郁终于吃到教训,知道要想真切地使某样物品再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不能只靠威逼,还得辅以利诱了? 不用付诸武力自然时最好的,况且此举实在有利于联盟。 至少千万亿的人口,还在罗睺体内挣扎的苍城遗民,他们值得活着回来…… “自然是凭六御商议的结果。”景元闭上眼,他都不知道,原来自己能这么值钱。 最后一名云骑撤出竞锋舰,不等爻光再度确认,便见少焉歪着头,墨色长发垂落,仿佛看戏般从容:“动作真快,我刚还在想,要不要帮帮你们呢。” 他顿了顿,弯起嘴角:“希望你们商议的结果也能这么快出来。” 只要用心去听,噬界罗睺体内的哀嚎就会一刻不停地在丛郁耳边响起。 此起彼伏的尖细惨叫一针针地扎进耳膜,有那么一瞬间,他都想直接出手覆灭罗睺,结束这场持续了千年的痛苦。 心中不悦,脸色也带出来了几分,丛郁结束与罗睺的精神链接,转头盯着景元看了半晌,才觉得耳清目明。 爻光面向着他后退,“我们……会尽快的。” 众人一个个登上了飞黄,断后的飞霄深深看了一眼,驱使着神骏的巨兽腾空而起,从甲板边缘跃入虚空,驮着所有人,朝着罗浮主舰的方向飞去。 “哦……这个是岚的大狐狸。” 丛郁对岚其实没什么意见,美人只配强者拥有,他之前实力不济,连聘礼都没准备就敢往人家面前凑,被打也是正常的。 而且被未来老丈人削了一通后,如今所有的营养都集中在了主干上,长势更加喜人了诶。 这回带聘礼过来,岚看见了都没射他,应该是同意了,那就只剩下镜流一关。 等他真的把苍城捞出来,应该就可以和景元成亲了! 凹了这么久造型,也确实怪不适应的,要不是想以最好看都姿势出现在景元面前,他才懒得做那么多呢。 现在外人终于走了,丛郁顿时卸力,跟没骨头一样挂在景元身上,正蹭着景元脖子时,外界传来一阵响动,他抬头看去。 竞锋舰的炮口喷出数团火球,在暗下来的空中交织成短暂而绚丽的画卷。 光亮的余温在鎏金色的眼眸中凋零——那本是定时设下,用以庆功的布置;也是他曾经用以转移丛郁注意力的借口。 丛郁目不转睛,直到最后一点颜色被淹没在风中:“原来这么好看……景元,我好幸运哦。” 景元任由丛郁将下巴搁在自己肩窝里,湿热呼吸一下一下地拂过自己的颈侧,激起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抬手,在空中顿住片刻,才落在另一人的背上,“嗯。” 你觉得幸运的到底是什么呢? 生还的喜悦?还是…… 走过观众席下方的通道,漆黑的阴影在地面投出清晰的分割线,将光与暗、人前与人后彰显的清清楚楚。 景元攥住丛郁的衣袖,趁人不备将他按在墙上,手指摩挲着久别的薄唇,“现在这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你还在等什么?” 丛郁瞪大眼睛,这难道不是正在一同出游中吗?竞锋舰的风景他都还没看完呢! 也是,这几天他都在专心干饭,传回的日程回放里,景元都没怎么疏解过……哼哼,在对比过后,景元果然还是选择了他! 自己比专业用品更专业!区区玩具,一败涂地了口牙! 丛郁叼住那根手指,在齿间轻轻磨了磨,弯起眼角笑了笑:“在等你说想我啊。” 锋利的犬齿划过指腹,似乎想以此为起点,将受缚者一寸一寸剖开。 景元抽回手指,换成嘴唇贴了过去,“不止在想你……咳、咳咳!” 瞬间探进来的长舌不满足于只在口腔徘徊,逐步将深处游去,肆意掠夺着稀薄的氧气。 即使结束了,喉管内如虫蚁啃食般的痒意也没有消退,随着咳嗽愈发严重起来,身体在熟悉的接触中自行产生反应,过近的距离让每一点的变化都衬得无比明显。 景元艰难忍下麻痒:“还有想和你一起……做的那些事……” 他喘得太急,绯色顺着颈侧的线条一路攀爬,在脸颊洇开,如暮春时分的海棠般明艳。 脑后花枝的舒展声淹没在藤蔓的细碎摩擦声中。 早就知道这一点的丛郁在亲耳听见后更开心了,有了聘礼果然不一样! 那怕景元现在还没松口收下,见到自己的诚意后,明明是那么容易害羞的人,现在都愿意在外面吐露心声了! 这还只是个开始。 在他的注视下,景元手指轻巧一挑,领口处系得严实的盘扣就这样滑落下来。 再昏暗的环境也掩盖不了乍泄的春//光。 突兀的艳/色就这样撞进丛郁眼底,还不等他说些什么,一股力道带着他前倾,差点就要摔在冷硬的地面上。 先于大脑反应过来的藤蔓编织成垫,稳稳接住两人。 啪嗒。 景元朝落点处摸去,触感湿滑——这人总不至于馋到流口水了吧? 抬手一看,却是刺目的鲜红。 再往上瞧去,只见丛郁正狼狈地捂着鼻子,血从指缝间滴滴答答地往下落。 第80章 魂兮归来的第二天 丛郁很委屈。 因为想要将错过的都补回来,崭新的躯体气血格外充足——充足到现在稍微激动一点,鼻子里面的细小血管就会破裂开来,他伸手一擦,手背上立刻多了一道触目惊心的红。 好丢人……都是景元表现得太涩了的缘故! 自己提亲的事还差临门一脚,这边也只差临门一脚,他怎么能、怎么能勾引自己? 就有这么欲求不满吗?! 丛郁吸了吸鼻子,堵塞的血液瞬间通畅,就差沾在脸上的还没清理干净,他干脆趁机贴上景元的脖子。 都弄脏之后,谁也别笑谁! 近在咫尺的铁锈味与馥郁花香融合后,转变为另一种更醉人的味道,从鼻腔直冲颅顶的、让大脑一片空白,勾出生物为了延续下去,根植于本能中的进食欲望。 景元咬上丛郁的肩膀,不比甲胄的单薄衣衫完全没有起到任何防护作用,一口下去直接见了血,牙尖几乎要将擦过肩峰的骨头。 往日的谨慎试探全都不见了踪影,他都直接碰过那么多丛郁的东西了,甚至还吃下去了不少,现在也不差这一星半点。 些许笑音从齿列与皮肉的缝隙中传出:“看来你的新身体不太好用啊。” “嘶——”已经在调整各项设置的丛郁被咬得一疼,提高音量以掩饰理亏:“人的躯体本就脆弱不堪,至少我改造起来很方便!” 摔跤不成又咬他肩膀,景元这是一定要让他痛一下? 本想留下痕迹的丛郁难得起了逆反心,被咬破的伤口瞬间蠕动着复原,要不是景元退得快,差点连行凶的牙齿都要嵌在里面,被新生的皮肉包裹,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再也无法分离。 景元心头一跳。 同源的长生种长在一起的案例不是没有,最残酷的一例如今正摆在不远的地方,如今丛郁竟也有这般施为的想法……是因为他背弃了同生共死的承诺? 是了,丛郁重诺,不曾对他说过半句虚言,既说了会让彦卿看见完完整整的自己,应当不会轻易毁约。 他稍稍放下心来,咽下口中最后一丝血腥味,环上丛郁的脖颈。 啧,没有锁链就是不方便…… “别乱动!”丛郁绷紧肌肉,怕景元直接把他气管咬断,又隐隐期待着或将到来的疼痛。 就有这么不满意他的聘礼吗? 身后是蠕动着的藤床,身前是眼神炽热的人,景元被禁锢在二者之中,仿佛落入了捕食者的胃袋,迫近的逼仄感顷刻间便要将他消融殆尽。 “嗯……”景元叼起衣服下摆,后仰着头,声音压得极低,“我都这把年纪了,就别让我再等下去了。” “那你更喜欢哪种方式呢……” 景元忽地被按住,动手的人却没有看他,猩红都眼睛直直盯着通道外,藤蔓争先恐后地涌向视线落点,将悄然坠落的一只机巧鸟拧得嘎吱作响。 为记录比试者风采,竞锋舰上监控设备颇多,这似乎只是偶然发生一次的小概率事件。 丛郁半眯起眼睛,藤蔓随心而动,一层一层交织成茧,彻底隔绝外界的视听,最后一丝缝隙被填满前,只剩残骸的机械眼瞳闪烁一下,然后,彻底化为灰烬。 他俯身,在景元眼角泪痣处轻轻烙下一个吻。 ——唯有景元,决不允许他人染指! “丛郁。” “嗯?” “亲我之前,可否先将脸擦擦?” “!!!”- 太卜司内。 爻光急急后退一步,面前的设备轰然炸开,冒出阵阵黑烟。 过大的动静引得符玄快步而入,“咳、这是……被他看见了?” 爻光捻去指尖一抹焦灰。 戎韬将军最擅长的,便是牵动因果、化凶为吉,少焉周身的动不得,竞锋舰上那些死物就容易摆弄多了,只需稍加干扰,一切巧合便会互相推动成她想看见的结局,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她本不愿动作如此明显,也无意窥探其中更多隐情,可离得最近的机巧鸟收录到的只言片语委实骇人听闻! 在少焉看来,天人的躯体居然也是一件需要改动的、脆弱不堪的半成品。 丰饶的“好意”不是谁都能承受得住的。 况且之后还勒令景元别动……在主动以身为引的情况下,他必定是选择顺从少焉,甚至以神策将军坚守罗浮七百年的意志力,都忍耐不住那般苦楚,本能地挣扎起来。 以及那声变了调的痛呼,若是神志清醒,景元绝不会允许自己发出示弱的声音。 仅此一次的近距离机会已被用掉,机巧鸟最后传回的画面中,少焉口鼻染血,匍匐于景元胸腹,显然是野兽啃噬猎物的姿态! ——少焉竟阴毒至此! “人都到齐了吗?” 长久的沉默不是什么好兆头,大概猜到些许的符玄表情凝重,嘴唇紧抿成一条线:“随时可以开始会议。” 爻光将这份记录彻底销毁:“时间紧迫,希望那些蠹虫能识相点,否则……” 尾音淹没在被赤色星辰染红的天空中,翎眼的视野范围内,始终没有挪动半步的噬界罗睺正在规律呼吸着- 丛郁擦干净脸,双手撑在景元两侧,自然垂落的墨绿发尾扫过线条分明的腹肌,又被另一只手拂去。 半晌没有得到回答的小脑瓜子思绪飞转,不确定地问道:“那就按我喜欢的来?” 景元想说些什么,被嘴里的布料拦住,戎装内衬的料子弹性极好,齿尖咬住的部位被唾液浸湿,颜色比周围深了一圈。 他只能松口,啪嗒一下弹了回去,环住丛郁的手收得更紧:“当然、当然,你才送了景元一份大礼,自是由你做主。” 就这样撕开那层浅显的伪装,露出你的本来面目吧,即使再残忍、再暴虐也没有关系…… 左右这条偷来的性命,不早就属于你了吗? 丛郁顿时眉开眼笑,“啵”地又亲了一下,差点还以为景元又要将他当成那些东西用……虽然那样能看得更清楚。 心中窃喜,声音也带着藏不住的欢欣,“我会努力的!” 隔绝了光线的茧里密不透风,只亮起星星点点萤火虫般的光芒,在两人之间穿梭,在皮肤上投下不断变化的细碎光影。 景元线条分明的双/腿正紧紧并起,单独保留下来的腿环被/撞得东倒西歪,难得在丛郁身上感受到正常的温度,大腿/nei/侧还被烫得瑟缩了一下。 他偏开头,任丛郁的啄吻落在嘴角,没空思考他为什么只是在用自己的腿做这种事……随着动作摇/晃的地方别无选择地偶尔蹭/过对方结实的腹肌,得到的抚/慰完全不够。 终于抓住了一支藤蔓,他在喘息的空当中艰难出声:“呃,给我……” 手没空,也腾不出嘴,那朵花总可以吧? “换一个其他的怎么样?一直落选,它们也是会伤心的啊。” 本体都没长多少脑子,还指望那些玩意儿有伤心的功能? 没能满足的景元心情差到了极点,丛郁什么时候在这一点上小气起来了,竟只关心他自己的单方面感受! “睁开眼看看它,我不信你两眼空空。” 愤愤蹬了一脚藤床,景元才抬眼向声源处望去—— 与用滑腻内里让猎物跌进、便无法逃脱的陷阱型植物不同,眼前这一株更像擅长用死亡翻滚、无情撕扯猎物的鳄鱼长吻,杂乱错落的弹性棘刺布满内壁,一旦咬住什么,就绝不会轻易松开。 “它还能转动哦。”丛郁低低笑了笑,这可是他最新的得意之作,绝对比任何工具都更灵活,“放心,每一个角落,都绝不会被落下。” 景元瞳孔微微震颤,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着。 别、别那么关心自己也好像也可以…… 足以忍下剧痛而面不改色的躯体,对愉/悦的抵抗力却薄如蝉翼,无可比拟的感/受自起始点流转自四肢百骸——他险些直接这般去了,在一切还没有真正开始的时候。 这个涩情狂!别的地方没什么长进,折磨他的法子倒是更新换代得快! “腰都抖/成这个样子了……看来是真的好用。” 丛郁被景元骤然绷起的腿卡得更紧,几乎要ding不动。 即使更仰赖无双智计,并不常诉诸武力,神策将军的战斗力依旧不容小觑,腿上功夫差点让丛郁丢了半条命。 这倒也无妨,就算断了也可以再长,他向来喜欢景元赋予他的任何感受——无论是疼痛,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低笑在景元耳边炸开,温热的气息拂过发烫的耳廓:“好厉害的反应,再让我看看吧,景元,你也喜欢的,对不对?” 景元咬紧牙关想反驳,喉咙里却只泄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那人拇指摩挲着他的腰/窝,像是在把玩什么有趣的物件:“……你是不行了吗?废话真多!” 再舒服也不能说出口,否则本就没什么分寸的人怕不是要更肆意妄为! 动作突然一停,落在他耳边的呼吸声又重又急。 丛郁可比景元坦率多了,黏黏糊糊地亲着他的嘴唇:“多骂两句,可以吗?” 景元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在脑海中搜刮着尽可能直白的词汇——没文化的涩情狂完全听不懂那些引经据典:“变态!混账!衣冠禽兽……唔!” 一双手臂猛地收拢,将他牢牢锁进怀中,所有曲线都被严丝合缝地挤/压,随即,那个紧/贴着他的人开始颤抖,每一丝战栗都带着餍足的意味。 丛郁眼神发飘,涣散的瞳孔艰难聚焦,下唇咬得渗出点血珠来,又被同样殷红的舌尖卷走,仿佛回味一般感慨:“景元,你好会啊……” 唯独不想在丛郁口中听到这样的评价,这个变态简直毫无自知之明! 景元也蓦地卸力,胸腔如风箱般剧烈地一收一合,汗珠顺着重力滑落,“这回……倒是超过了,看来我、我的训练卓有成效?” 80-90 第81章 魂兮归来的第三天 丛郁进行了深刻的反省,“你居然还有心思数时间,是我不够努力吗?” 只是随口一说的景元顿觉不妙。 那支新品种的藤蔓上,原本平顺的线条多出的几个鼓起部分正在一耸一耸地后移着,如输送养分般将他的……运到即将看不见的地方:“不!我是已经去了才……不许再拿过来!” 出口之后心底暗道一声糟糕——他真是被搞昏了头,连梦境与现实都没能分清,近在眼前的哪里是受他支配的幻象,分明是再度归来的复仇之人。 星子般的眼眸深处,藏着的是他亲手种下的、需要用血和痛来偿还的债务。 如今一如往昔的表象不过是麻痹猎物的……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好吧。” ……伪、装? 开始清理痕迹的藤蔓不断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这向来是昭示结束的信号。 中途没有借此机会折磨他,用的也不是更恶劣的手段,就这样被好声好气地放过了? 不行,不能让丛郁还有怨念! 景元拦住要为他扣好腰带的藤蔓,局部充血的内侧肌肉还没完全恢复,碰到亲肤的棉布都能感觉到一阵轻微的烧灼感。 他明显地吞咽一下,双腿艰难从空隙中换着角度抬起,声音软得厉害:“为什么,不继续?” 丛郁自景元面前起身,舔了舔嘴唇,猩红的虹膜边缘模糊开来,将周围一圈的眼白都染成浅淡的肉粉色。 他拉好衣服,把甲胄扣回去,遮住猫咪咪周边海棠花般的印记,要不是重点加强过鼻腔的构造,这会儿肯定又得狼狈地流鼻血了。 “你已经回不去了啊,景元。”丛郁退开一点,植物的视野不比人的双眼更加优秀,可它能清楚地看见景元血脉里奔涌的、每一寸细微的动/情之色。 真是变得好优秀……幸好自己回来得及时。 “我们还有很多时间,但在那之前,得先得到认可才行。” 主动索求却被拒绝的景元脸烧得厉害,衣服全穿好了都没注意,借着丛郁的力道,用还酸软着的腿踉踉跄跄往外走。 认可…… 丛郁是喜欢他的,这点绝不会错——他还不至于连那双眼睛里的爱/欲都看不出来,与其说是要得到联盟的认可,不如说丛郁是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之前他为了仙舟的安稳航行,设局困杀丛郁,用他的命换罗浮数百年的安宁。如今丛郁就要让他付出生命守护的仙舟,为了更大的利益主动放弃他,彻底切断他的后路,让他哪里也去不了。 仔细想来,丛郁早就表现过这样的念头,如今倒是学聪明了不少,一番算计下来,他确实别无选择。 想通这些后,力气也恢复了大半,景元站定,“我不会再离开你了。” 他拉住丛郁的手,指节彼此嵌合,再无缝隙,“景元深知自己言而无信,若你怀疑,不妨掰断我的手、打折我的腿,或许再用铁链栓起来,也未尝不可。” 眼看丛郁意动,他接着描绘那般图景,蛊惑的声音带着像在描述一场美梦的温度:“当然,最好还是选个舒服一点的地方,例如柔软的床榻?到时候,你能够尽情使用景元……” 丛.大脑宕机中.郁口中唾液疯狂分泌,喉结滚动,本能地吞咽。 完全忘记自己曾经说过什么话的人瞳孔地震,差点压不住枪。 打断手脚什么的还是太超过了,但是自己未来居然能过上那样的好日子吗?所以景元其实愿意的,他也很急着成亲! 微张的唇间挤入湿滑的舌头,被吻得喘不过气后,丛郁才想起来呼吸,他反客为主加深这个吻,心间的喜悦几乎快要溢出来。 闷在交缠唇齿间的声音沙哑而潮湿,“唔……我很开心哦,景元。” 看来得催那些人再快些了。 长乐天。 符.那些人.玄眉头紧皱,从幽囚狱提审犯人是,还发生了一点小状况。 不止时少焉点名要的龙师涛然和药王秘传绿芙蓉被绑得严严实实,在与他们相距甚远的一间牢房内,罗刹竟也被倒吊起来,金发倒垂、衣袍翻卷,不知道被风干了多久。 后者姿态比前二人从容许多,看见前来解救的狱卒时,还有闲心同他们打招呼。 记录在案的证词为:“不过是某位阁下知晓了我背地里做了何事,稍加惩戒一番罢了,倒也还算留手。” 符玄看看报告,又看了看身侧被捆得严实的两个尖耳朵。 少焉是怎么渗入幽囚狱,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完成这一切行动的? 她合上文书,继续被打断的会议:“诸位可听见了?先是天将,后是龙师,如今确是不得已而为之,但若一味绥靖乞和,接下来落入少焉手中的,或许就是在座的我等了。” 诸如“既是景元招惹来的祸端,便该景元自行解决”此类的话听着真是刺耳,藏在冠冕堂皇的措辞背后,恨不得把景元推出去当挡箭牌的卑劣行径…… 早晚要把那些蠹虫给收拾了! 符玄双臂撑在桌子上,气势凌人:“曜青主舰明日抵达,元帅的目光也会落在罗浮,还望诸位分寸在心,莫让罗浮因此蒙羞。” 下方的席位间落针可闻,良久,才有一道细若蚊蝇的声音响起:“神策将军所作所为,还不够让罗浮蒙羞吗?” 符玄目光平平扫过去,不带什么情绪,“既有异议,按规矩呈书上来便是……” “——打扰一下。” 一道身影出现在黑暗的角落里,点点微芒自他身边亮起,转眼间如蝮蛇捕食般缚上方才出言讥讽的人。 “狐人……还以为又是喜欢背地嚼舌的持明呢。” 半透明的虚影上前,作势要去捏那双毛绒绒的大耳朵,狐人顿时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好可怜啊,究竟是多不如意的人生,才会让你这么喜欢说三道四?” 即使再看不惯那人的言行,符玄也不得不维护罗浮决策层的威严。 她平静开口,截住少焉的话头:“阁下,此处是议事之所,非你游戏之地,还请停手。” 景元曾说,少焉惯于给自己套上一层与常人无异的伪装,因此在绝大部分时候都会遵守俗世的规则,只要不蓄意激怒,便能平和交谈。 “小太卜大人大量,定会包容我的,对吧?曜青明日就到?如此甚好。” 少焉语气里满是高高在上的倨傲,绕着即将交到他手里的两个持明转了一圈。 “看你表情,是在好奇我怎么做到的?”他歪着头,猩红的眼眸里映着符玄的脸,轻轻笑了一下,如说悄悄话般压低声音,“人,也可以是植物啊。” ——人也可以是植物?! 符玄瞬间明白了,并非是幽囚狱植被清扫工作做得不到位,而是在其间行走的判官主簿,本身就能够沦为少焉的触角,连她自己也不外如是! 在他眼里,罗浮当真还能有一丝一毫的秘密存在么? “太卜大人?太卜大人?” 谁人的呼唤近在咫尺,符玄回神,“抱歉,一时恍惚……” 少焉带来的冲击力实在太大,就算当时的距离只够她一人听见,她也没办法不去想这个消息传开后,罗浮上下相互猜疑的糟糕状况,竟在与无名客会面时流露出这般神思不属的模样。 “星穹列车在此等险境下还愿继续在罗浮停留,实在不胜感激。” 坐在她对面的三月七吹着烫手的热茶,“哎呀,您能抽出时间见我已经很好啦,我要说的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回去后我脑子里面一直有个念头。” 符玄听出其中犹豫,“但说无妨。” 三月七吞吞吐吐:“噬界罗睺里面的人,就算被救了出来,那些痛苦的记忆该怎么办呢?我想……你们需要忆者。” 最后几个字说出来时,她都觉得陌生。 这确实是个需要考虑的问题,在黑暗中被反复吞吐、不断折磨的灵魂需要疗愈,但在少焉真切着手施救之前,她们都不好贸然与流光忆庭联系。 符玄正色道:“多谢提醒,我记下了。” 青镞从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太卜大人,有客来访。”- 完成一笔催了么订单的丛郁心情极好。 上回筹备演武仪典时,也是曜青来的三百艘船舰帮了忙,这回更是连主舰都要开过来了,真是热心肠啊。 一队机巧鸟吊着巨大的货运箱,在两人面前落下,箱门打开,露出其中的两件货物。 为防颠簸,两人皆是包裹严实,蒙住眼睛和口鼻的布料湿了大半,发丝凌乱地粘在额角,哪里还有什么龙裔的矜贵姿态。 “呜呜!” 察觉到光线变化的绿芙蓉顿时挣扎起来。 他凭着和少焉近距离接触过的特殊经历以及持明的暗中护持,在幽囚狱里待得好好的,如今突然就被转移,还是以这般不堪的姿态,怎么想都不会是什么好事情! 骤然见光的眼睛被刺激出生理性泪水,舍不得闭上的自由视野中,谁人的面容逐渐从模糊到清晰。 得到自由的嘴唇发出狂喜到变调的声音:“神、神使大人!您终于来救我了!” 另一个被忽略的身影开口:“你要对他们做什么?” 绿芙蓉眨掉眼中的泪水,狠狠瞪了过去,妨碍他们大业的神策将军怎么会在这里! 在狱中日思夜想的神使大人视线落在他身上,猩红的眼眸里映着他涕泗横流的脸,他忽然觉得羞愧,想要整理自己的衣冠,可手脚都被绑着,动不了。 “嗯……当然是履行承诺,准备让他们受//孕哦。” 第82章 魂兮归来的第四天 绿芙蓉的瞳孔瞬间缩成了两个针尖大小的黑点,所有的血色都从脸上褪去,尖叫堵在嗓子眼里,只能转变为含混的咕噜声。 尖利的指甲从他脸上划过,动作轻柔,好似在评判着什么物品的成色。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蹿上天灵盖,绿芙蓉全身的汗毛根根倒竖,连血液都仿佛在这一秒冻住了,表情慢了一拍,才从困惑过渡到恐惧。 神使大人是要他…… 绿芙蓉脖子一卡一卡地转动,行动恢复自由了都没注意到。 就在此处是否有些过于简陋了,况且景元和涛然大人都在看着呢,难道要一起?这不好吧! 借由藤蔓解开束缚的涛然揉着酸痛的手腕,对上那双玩味而戏谑的眼眸,嗤笑一声,嘴角扯出一个不怎么友善的弧度:“阁下还真是直言不讳,你对神策将军也是如此?” 在少焉占据上风的现在,若真要奖赏他们的识趣,那些人不会用如此贬低的方式将他们送来。 “怎么还不高兴上了,这难道不是你们一直想要的吗?” 一声幽幽叹息后,无数藤蔓自那人脚下的阴影中钻出,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眼看就要碰到两人时,景元抓住了他的肩膀,平静的表情下暗含波涛。 ——丛郁要出轨?还要当着自己面? 就算是蓄意报复,唯独这个,也绝对不行! 他忍不住磨着后槽牙,一字一顿的开口:“你说清楚,要怎么让他们受孕?” 丛郁被拉得一个趔趄,身体往景元的方向歪去,茫然回望,控制箱门的枝叶一松,金属箱门轰然落下。 绿芙蓉的惊呼被他抛之脑后,满心满眼只想着景元为何如此发问。 “就……先找找他们不孕不育的毛病到底在哪里,然后看看该怎么改掉?” 以为景元是不相信他能做到,丛郁指尖亮起虫形的光点,“虫皇撕裂不朽命途,致使持明无法繁衍,他们迫切地想要诞育后代,孤体繁殖才是扩张种群的最好办法。” 只有一半持明能怀孕,那效率也太低了,说出去多让银笑幻! 景元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确实不错,如此一来,能更容易管控其中个体。” 此事若成,持明族的人口绝对会迎来爆发式增长,一段时间后下降,不过基数太小,也不算什么难以解决的问题,之后再拟订新的《睦音合议》即可。 丛郁手中繁育的权柄应当来自于由罗刹带入的虫皇遗骸……这也是命运的奴隶剧本的其中一环? 被人安排的感觉萦绕心尖,挥之不去,可景元罕见地犹豫起来。 丛郁死而复生却有蹊跷,此时此刻问出,定然会打破两人间平和的现状,揭开那个被心照不宣掩饰过去的残酷事实。 于公于私,他都不想那样做。 景元伸出手指,想弹弹丛郁脑门,又不确定他是否会躲开,就见他张口一咬,将指尖含在嘴里。 “这是给我的奖励?” 指腹下的舌苔触感湿滑,景元抓住丛郁的手,掌心贴在自己脸上,垂眸一笑,低声道:“这是说什么话?景元整个人,不早就是你的了吗?” 丛郁脸微微一红。 景元现在说话好暧昧哦,收了聘礼就是不一样,那成亲之后岂不是更…… ——这日子过得好有奔头啊! “其实……其实我是逗他们玩的,”丛郁贴在景元耳边,嘴唇几乎贴上了耳垂,每一次开合都能感觉到那片薄薄的皮肤在微微发烫,小声说着自己的想法,“就算从他们身上找到了办法,也做不到强制他们怀孕。” 不过他们自己想生,燕鱼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看绿芙蓉脸上变来变去的表情还是那么好玩,涛然头上的角也很漂亮。上回的倒刺景元挺喜欢的,那么持明的特征又该用在什么地方好呢…… 真是期待明天的到来。 在昏迷中里里外外剖析透彻的两人被等候的机巧鸟原样送回。 灵砂探查一通,对身后的众天将遗憾摇头,“和……景元将军一样,无法从身体情况判断少焉到底对他们做了什么,还是什么都没做。” 看绿芙蓉即使未醒,也抖如筛糠的模样,便知道后者必不可能。 “还请诸位大人稍退一步。” 小巧的烟兽自她身后探头,转眼间笼罩住整个货运箱,乱人心智的迷烟随着胸膛的每一次起伏进入两人体内。 完成送货任务的机巧鸟无法看清在货运箱内部发生的事情,只收录了外界的影象,在元帅特许下,灵砂获得了对罪囚动用这项手段的能力,“告诉我,你经历了什么?” 涛然涣散的瞳孔中空无一物,眼角还有泪水干透的痕迹:“怪物……贪婪到要吞下一切的……怪物!”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被掐住喉咙的鸟在做最后的哀鸣,“他是会将所有人分解重组的另一颗妖星!疯子,景元是疯子!” 消融、再造,无数次循环往复之后,体内本就岌岌可危的平衡被打破,认知也开始分崩离析,即使没有清醒地体会全程,崩断的长弦再也接不回去。 绿芙蓉的状况比他好上一些,尽管恐惧到了极点,也还维持着理智,醒过来的瞬间,求饶声脱口而出,似是成了本能: “不要!神使大人……放过我,我都听您的,我什么都答应!求求您,我再也不敢了……我给您找其他人!之前、对,之前那个云骑!狐人?持明也行……别碰我!” 药王秘传的妖人哭得涕泗横流的模样看上去好笑极了,可在场没有一个人能笑得出来。 仅仅过去一个晚上,两人就变成了这副模样,那么……与罪魁祸首晨昏相继同处一室的景元呢? 屏幕上的录像恰好暂停在景元主动伸手的一幕,少焉满意眯起的眼眸中,盛放的全是对他们的嘲弄。 飞霄咧出一个难看的弧度,耳朵动了一下,“曜青到了,诸位,随我同去?” 这是足以载入史册的一次壮举。 自信仰帝弓,巡征追猎以来,联盟少有两艘仙舟并行的情况,不,严格来说,是三艘。 千万亿的苍城同胞就要回归联盟了,只消踏过最后那座奈何桥——用一人血肉铺就的奈何桥。 焦急的家属齐聚在手术室外时,唯一的主刀医生甚至还没起床。 藤蔓构成的巨茧内,层层叠叠的枝叶正随着其主人呼吸的频率一张一翕,景元侧卧着身,沉默地看向丛郁。 睡着的模样褪去了白天的张扬,睫毛微微翘着,呼吸轻而均匀,嘴唇无意识地微微张开,露出一线齿列和半点殷红的舌尖,仿佛在做一个安宁的美梦。 景元早早就醒了,试图用各种办法叫醒丛郁,都一无所获,这人睡得毫无防备的模样绝非伪装,否则在自己碰到……时,怎么着也该睁开眼,然后胡闹一通了。 无法自主醒来的长久睡眠,是死而复生的后遗症?今天还要完成噬界罗睺的分离工作,丛郁真的没问题吗? 互相错开的两颗心脏早已共鸣,一声一声重叠的跳动声有力地在景元耳边响起,他吻上丛郁的嘴角,轻声呢喃着:“快点醒过来吧……” 这副安静到令人心慌的模样着实扎眼。 丛郁是鲜活的、昂扬的、生机勃勃的,而不是现在这般,只能联想到一潭连几尾游鱼都见不到的死水。 这是自己铸下的大错,好在还有挽回的余地。 景元闭上眼,将完成大半的苍城草案抛诸脑后,仿佛忙里偷闲般小憩着。 “哈……” 睡眠是身体自带的良药,而丛郁给身体设下的,是在绝对安全的场所内,付出无法中断作为代价,来换取更高效疗愈的仪式。 下意识动了动重回掌控的躯体,臂弯处的温热瞬间拉回他的全部心神——景元正如猫咪般蜷缩着身体,靠在他身侧,看上去就差没发出一阵阵的呼噜声了。 哼哼,完美贴合人体弧度的藤编睡起来就是很舒服吧! 丛郁撩开景元的刘海,印上一个早安吻,用气音说道:“早上好,太阳晒屁股啦~” 鎏金色的眼眸睁开,“分明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哪来的太阳?” 景元睡得并不安稳,只要闭上眼,丛郁染血濒死的模样便会凿进心间,可那再难以忍受,也只是虚假的幻影,远不及未醒之人半分可怖。 他环住丛郁的脖子,声音还有几分含糊,“你睡了好久,我……”差点就以为你醒不过来了。 丛郁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八点,这不是平常起床的时候吗? 他总归是会依着景元的,再度更改掉设定好的运行程序,“下回想让我醒来,就叫我的名字,我绝不会错过你的呼唤。” 休眠时间减少了,得从其他地方补回才行。 丛郁低头,目光似要穿过层层洞天,落在镇压在鳞渊境下的幽囚狱底。 好同事,你会再帮帮我的,对吧? 交织成心脏形状的藤蔓停止搏动,枝叶抽离,露出其中包裹的两人,这一幕与帝弓神威下的情景何其相似,又从根源上有了本质的不同。 曾经是为了模棱两可的保护,如今却……当真是一步错步步错。 或许最早就不该放任景元一意孤行,可在当时的绝境中,那已经是最好的做法了,同为天将,她又有何立场命令景元呢? 爻光散去手中的微型阵法,“来了。” 一天一夜过去,足够罗浮布置好一个勉强能用的场地。 丛郁放下怀中横抱的景元,“都准备好了?大家都在……你怎么也在?” 不死途摸着下巴,“事实似乎和你告诉我的不太一样,例如你和景元的关系……” 丛郁不喜欢这样的质疑,直接打断他:“哪里不一样?我们本就两情相悦——对吧,景元。” 第83章 魂兮归来的第五天 少焉的不悦表现得尤为明显,分明是不允许他人质疑这段扭曲关系的意思。 哪怕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野兽,在披上人皮后,也会抬起餐巾,故作姿态地擦拭着唇边的血迹吗? 可遮住不代表消失,那些裹挟着锈猩气息的獠牙只是暂时收了回去。 被野兽注视的景元扶着他的手臂站稳,拍拍自己的衣服,露出一个与往日一般无二的笑容,回答道:“当然,我们两情相悦。” 在诸位同僚面前承认自己的恋情,委实让景元不太自在,有种公私不分的错位感,但想到以丛郁的作风,自己若不顺着他的话说,万一再闹点别扭,影响苍城就不好了。 丛郁骄傲地牵起景元的手,十指相扣,冲不死途哼了一声。 我有对象你没有,是不是羡慕了?哈,再眼红也是没用的! 不死途:“嘿——” 现在的年轻人真不懂礼貌,还很让人头疼。 昨天丛郁一言不合捎上噬界罗睺就直接跑了,他紧赶慢赶追了半天,才跑到了罗浮,只觉得自己快交代在这儿了。 凭他的体质,也能独身穿越太空,可速度怎么快,也快不过一个身体倍棒的丰饶令使去。 听到罗浮太卜转述的那些情报,只觉得和天塌了也没什么区别,想要开口,又感受到了无形的桎梏。 即使在聘礼都摆在罗浮门口的情况下,契约中的保密也还在生效吗! 不死途揉着胀痛的头,想骂人又骂不出口:“唉……算了,你什么时候动手,公司的鬣狗也闻着味儿过来了,要允许他们的小动作吗?” 这话仙舟的人不方便说,他来刚好,在二相乐园里往来秘庭那么多次,怎么着也是有老交情的熟人了,谁都不得罪。 丛郁皱了皱眉,他还记得自己当初找上博识学会时,被一个学士讥讽哪里来的泥腿子,气得他差点让庇尔波因特笑口常开。 “景元,你觉得呢?” 景元思考片刻,“你如今恢复了多少?” “一半……”丛郁歪着头,感受自己体内的生机流动,“现在是一半多一点。” 等分离工作完成,余下的罗睺反正也没用了,为防它再去祸害别人,成为新的威胁,自己就干脆把它吃掉好了! 仅仅一半,就能做到如此地步……难怪帝弓都要三度扣弦,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在灰烬中重生了。 景元只庆幸丛郁脾气挺好,现在回来复仇都没对自己下什么重手,只要自己心甘情愿地待在他身边。 否则双方实力悬殊,根本无法用计谋与策略弥补其中鸿沟,还得填进去许多人命。 “是在担心我做不到吗?放心放心,这点小事还是没问题的!” 少焉还在炫耀他能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来的实力,冷眼看着这一幕的飞霄移开视线。 而除了会被动顺从少焉,其余时候尤为正常的景元沉思着:“寰宇间各大势力已然起了疑心,未免罗浮蒙受不白之冤,不若广而告之,总归重建后,苍城也会进入大众视野。” 脉络完整、条理清晰,是神策将军的一贯风范。 少焉下巴一点:“那就让他们来吧。” 穿得跟个花孔雀一样的男人带着一队扛着长枪短炮的摄影团队从星槎上下来,脸上半点不见慌乱,还夸张地行了个礼。 声音是恰到好处的热情:“向您致意,少焉阁下,或者,丛郁先生?先前与战略投资部的合作真可谓是皆大欢喜,不知未来还有没有这样的机会?” 哦……是说话很好听的那群人,丛郁张嘴,刚想回答,却被景元抢了先,“这不是重点吧,砂金先生,你们的位置在那边。” 那里和仙舟的记者团队相距不远,既是监视,也是保护。 “多谢提醒。”砂金表情不变,转身前还冲丛郁眨了眨眼,吓得丛郁连忙躲在景元身后。 满脑子粉黄泡泡的树杈子完全没想到还有除了馋他身子以外的任何可能性,只觉得公司的人真是居心叵测,居然想在景元面前毁他清白。 万一这婚结不成了,他可是要记恨的! 景元把不知道又在发什么疯的人提溜出来,“别浪费时间了。” 丛郁甩甩脑袋,建立链接,命令罗睺行动,单手虚按浩瀚星空,“景元,好好看着我。” ——这么重要的场合,不趁机耍帅弥补之前的失利形象岂不是可惜了! 巨树本相于罗睺面前展开一角,每一簇枝叶都生长得愈发繁茂,舒展百臂的树体顷刻间刺穿赤红星辰。 景元攥紧丛郁的手,指节几乎要互相嵌进去,掌心粘腻,似是蒙上一层抹不掉的血色。 平心而论,丛郁的本体没有长着怪异的人脸果实,较倏忽自然许多,但类似的姿态仍是唤起了他与那场惨烈战事相关的回忆。 那些在血肉中挣扎的袍泽,那些在枝干下被碾碎的战舰…… 他闭了闭眼,这一次,树枝不会再带走袍泽性命,而是会带回无数同胞! 虚影渐渐凝实,肆意扩张的巨量丰饶能量在星域中四处乱窜,自然而然的引来了追寻它的猎手。 一声战马嘶鸣后,丛郁挥舞着枝叶,颇为忐忑地朝来神打了个招呼:“嗨,别来无恙?” 岚垂眸,那道从亿万光年外投射来的目光,穿过无数星云,落在他身上,定定看了许久:“[丰饶]的少焉……” 丛郁等了一会,然后呢? 然后就看祂转身干脆离去,也不把话说完。 丛郁茫然挠头,继续干活,刚让罗睺把苍城和吃掉的其他东西吐了出来,从星腹中剥离出来的大团血肉还只是初具人形时,又传来一阵死动静。 药师遥遥投来注视。 丛郁伸手:“来都来了,给点呗。” 乐土之神向来不会拒绝他的祈愿,树干内的空洞瞬间被强行塞进来的生机填充,苍翠欲滴的绿眸中满是赞许:“好孩子。” 顿时更有劲儿的丛郁支棱起来,道谢的话还没说出口,药师也收回了视线。 这一个个的,赶场子呢? 罗睺吃掉的人比想象中多,丛郁不得不花了更长的时间才将他们彻底分离开来。 重现昔日辉煌的苍城主舰风采依旧,一旁的人山人海也是容光焕发,他还着手扩建了一下场地,才放下罗睺吐出来的实体。 接下来是这些人的意识…… 千亿的光点照得整片星域亮如白昼,那是不肯熄灭的灵魂之火,冲天的建筑拔地而起,幸存者被按种族分类放置进其间的小格子。 链接的精神体中,无数声惨叫、哀嚎不绝于耳,求死的诉求与求生的本能互相纠缠,聒噪至极。 景元扶着神似游魂的人:“还能听见我说话吗?丛郁?丛郁!” 丛郁紧拧着眉,身体随设定好的程序自动中断进度,勉强挤出回应:“景……元?抱歉,我现在有点听不清……” 他讨厌疼痛。 残存的幻痛压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差点没忍住动手直接满足那些人的诉求。 “我亲爱的小树苗,还记得吗,疼痛是生命活动的证明啊。” 肃静的场合中忽地响起一阵嬉笑声。 谁人抵在他的后背上,轻轻一推,将他推向浩瀚无垠的星空,不愿再执行指令的手被另一只手牵引着,如教导稚童写下人生中第一个字般,在地狱间划出一道通向往生的出口。 “听,那是生命将要重回人世时、发出的第一声啼哭呀——多么悦耳,多么令人欣喜。” 漆黑的双手将他捧起,遮天蔽日的巨树在此刻也显得无比渺小。 “我能救他们,我能救下所有人,我可以让白骨生肌、枯树重花!” 那个声音带着像是在哄孩子一样的温柔:“是的是的,你当然可以,但……” 金色的枝叶盘踞在丛郁的半张脸上,它们还在不断生长,仅剩的一只猩红眼眸亮得惊人,那是日出,那是焰火。 “——但他们依然有不可剥夺的选择权利!” 空气中隐隐有着什么在躁动,记录的仪器指数飞速跳跃,最终轰然炸开,谁都没有去管那些还在冒烟的残骸,星域边缘出现肉眼可见的扭曲,崩断的裂缝里生长出嫩绿的草木。 丛郁踏出一步,落点处泛起层层涟漪。 选择吧,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代表意识体的光点震颤着,加诸于身的苦难开始倒退; 选择吧,无论是生存还是死亡…… 部分躯体沉入黑暗,部分躯体接纳新生,爆发无休止的哭泣,他们在哀悼故园、哀悼亲朋,也是……哀悼自己。 尽情哭泣后,他们将迈步走向新的未来! “——我乃少焉,我乃无间。自我伊始,尔等将洞悉真正的自由!” 变故只发生在一瞬间。 景元还没来得及抓稳,那抹飘渺的烟雾便离他而去,踩着无形的阶梯,一步一步向上攀登到他无法触及的地方。 “他在……侵占命途?” 爻光身后展开的千只翎眼看向一处,尽可能地不错过任何其中任何一个细节,“无怪乎帝弓司命称他为[丰饶]的少焉……” “嗯嗯,不是随便叫的哦~” 咔哧咔哧的声音在寂静的虚空中格外突出,如此肃穆的时刻,居然有人在吃……爆米花?把这里当做电影院了吗! 她转头一看,旋即收回目光,继续盯着少焉。 常乐天君嘛,干出什么事儿来都很正常——常乐天君?! 星神同时存在于过去、现在和未来,祂们早已预见这一幕。 而丰饶之主对此并无意见。 新芽组成的道路摈弃了时间与空间的限制,药师完全开放了命途,张开数只手臂,似要给归家的游子一个怀抱: “吾之稚子、吾之嗣君,上前来——” 第84章 魂兮归来的第六天 [丰饶]的嗣君……这简短几个字所代表的意义太沉重了。 如今正是大争之世,药师早早地为神战做准备,甚至不惜剥离权柄,也要再度壮大命途。 也只有祂,能在三道光矢下救走丛郁了吧? 帝弓司命有何安排,除元帅外,他们无人知晓。 若是现在以帝弓之眼、威、速、力施以破坏……不,噬界罗睺中的幸存者尚未恢复,寰宇间无数眼睛都在看着这里,仙舟联盟不能做出自毁前路的行为。 那……就只能这样看着? 景元身体僵硬到发抖,大脑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在数百年间被磨砺出的锐利思绪飞速运转着。 永不枯竭的生命源泉才是丛郁真正渴求之物? 为此不惜筹谋数百年,甚至在他面前那般情状,都是为了在这个合理的时机登上神位、改天换日? 他一眨不眨地看向前方,干涩的眼眶发烫,像要逼出最后一点水分来润泽,种种思绪最后只汇聚成一句话: ——丛郁要离他而去了! 微颤的手徒劳向前伸去,要如之前那般,凭借着对方自愿戴上的锁链,将他拉回来自己身边,却只抓住了瞬间从指缝间逃开的空气。 “丛郁……” 做树不能太忘本,也该知足。 丛郁踢了踢脚下的杂草,尽管过量的生机让他痛了好久好久,但若不是药师,他早就无声无息死去了。 药师不会在意他的僭越,就和最初贯穿祂的神躯汲取生机时一样的包容,但他做不到。 如今世间的黑与白、浊与清终于不再是混沌一体的模样,这杯由漫长苦难酿成的美酒,滋味确如愚人所说的那般令他欢喜。 他只是个俗人,只会做些俗事,在丰饶绝对的长生中划出一道能够自由选择生死的口子已经是极限了。 不夺走任何人的生命,也不强迫任何人活下去——只是让他们,拥有选择的权利。 丛郁后退一步,道路缓缓封闭,繁茂枝叶后,药师的目光悲悯如初。 况且……他听见了,景元在叫他的名字。 可不能背弃承诺啊。 灿金色的光辉从他周身褪去,露出原本的苍翠绿意,草木自云端跌落,要去追寻那轮唯一的光。 “我的……” 丛郁将热源揽入怀中。 手臂在景元身后收拢,叹息般的尾音只落在了他一人耳边,“……太阳啊。” 似枝头垂下的最后一片花瓣,在死水中点出道道涟漪,随后,便再也不能平息。 爻光描摹因果线的指尖一顿,少焉对景元的执着程度,委实让人心惊。 那句如宣判物品的所有权般的话语,彻底断绝了联盟用其他更好的筹码,从他手中换回景元的可能性。 “小树苗真是出息了,不过,你还要忽视阿哈多久?”懒洋洋的声音带着看好戏似的调侃,“理理我呗,不然我就要当电灯泡了!” 阿哈以光速绕着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的两人转了至少七圈才停下来,歪着头,面具眼里泛着诡异的光:“啧啧啧,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丛郁从景元的肩窝中抬起头来,狠狠瞪了祂一眼,“你骗我的事儿还没找你说呢!” 阿哈夸张地大叫起来,好像被揭穿了什么惊天大秘密:“我以为这事儿早就过去了,小气鬼!阿哈是不会认的!” 只存在了不到半个系统时的温柔模样一去不回,像是怕人真找祂算账一样溜之大吉,伴随着嬉笑声的身影瞬间淡去,原地只留下一块空白的面具。 丛郁看了一眼,骂骂咧咧地捡起来收好。 被挡住视线的景元没能看清,“那是什么?” “一个最难听的笑话。” 丛郁重重吸了吸鼻子,浸染了水汽的声音闷闷的:“好了,小插曲过去,该做正事了。景元,要让他们全部醒来吗?” 景元不假思索:“不,分批次,拉长时间,给联盟更多的准备余地,人员规划……” 说到一半,他停了下来,话锋一转,“设定为逐步唤醒就好。”之后的安置是联盟需要处理的事情。 丛郁遵循外置大脑的意思照做,“那我们回去吧?我想睡……”觉。 “等等!”现在的年轻人怎么随随便便就语出惊人,这是能在外面随便说的话吗! 不死途试着开口,条款履行完毕后,加诸灵魂的桎梏也已散去,“你的聘礼包装袋就这么放着,都不处理一下?” 即使噬界罗睺元气大伤,但也不可否认它的危险性,落在谁手里都是祸患,除了看不上它的丛郁。 赤红星辰仍在仍在规律地搏动着,频率低了许多,颇有些萎靡不振——这是当然的,它千百年来吃进去的每一个生灵,丛郁都让它原封不动地吐了出来,本源被夺,伤势外露,恢复速度都是从未有过的缓慢。 丛郁现在不是很饿,但谁能拒绝一口香香甜甜的小零食呢。 苹果落进他手里的那一刻,便被判了死刑。 齿尖刺穿果皮,汁液飞溅,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像是骨架在崩裂,不过几个呼吸,连果核都在这人世间蒸发殆尽。 他舔舔嘴唇,扬起一抹餍足的笑意,“现在,可以让我们走了吗?” ——那头饱食的凶兽正在向她们发出警告。 维持区域稳定的飞霄抛接着沉重的钺戟,怀炎正在其间安抚醒来的苍城同胞,那些人认得他这张数次退休返聘的苍老面容。 视线穿过声音汇聚而成、有如实质的洪流,在少焉脸上蜻蜓点水般自然一瞥,很快收回。 罗睺的血液尚未干涸,甚至还泛着些许热气,将那张苍白的脸染上与眼眸同色的粘腻猩红,他却浑然不觉脏污。 不,少焉在故意为之,正如他看向机巧鸟的那个挑衅眼神。 星神见证,寰宇共闻。 无论通过何种手段,景元都无法再度从凶兽的爪牙下逃离了。 她们只得祈祷——祈祷景元在少焉心底,还留有那么一星半点的旧情,才不至于尽是折磨,事到如今,唯一庆幸的就是少焉惯于伪装成寻常模样,做不成在人前让景元难堪的卑劣行径。 仙舟联盟竟将一位尽忠职守七百年的天将拱手让人!甚至还得向那人低头言谢……何其可笑! 飞霄狠狠别过头,没有焦点的目光扫过远处死寂的星空,势必要从里面盯出些不长眼的东西来,好发泄一番心头怒气。 部分事实确实如此,丛郁不会在人前对景元做什么,但他完全可以对自己做些什么。 刚给吃相难看的笨蛋擦干净脸,景元就感觉到手里被塞进来什么冰凉的东西,垂眸看去,一条末端延伸到另一人脖子上的……锁链? 不小心瞄到一眼的不死途迷惑不已,目光不经意间在项圈和锁链之间来回移动,难怪脱口而出的都是那些……原来他们私底下玩这么花? 千岁高龄老狼打了个寒颤,罪过罪过,不该背后议人是非。 正常来说,这个时候,大家应该更关注幸存者的各项事宜,可谁叫丛郁太过出其不意,而一直似有似无注意他的视线自然也不会错过景元的一举一动。 哪怕不刻意去看,景元也能分辨出那些偶尔落在他身上目光中的微妙含义。 这下可真是晚节不保了……刚才就该顺着丛郁的话离开!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七百年的修行,别的不好说,装腔作势的本事还是有所成就。 景元拉着丛郁,再度后退了些,才打量着掌中的颜色极深的锁链末端,并非曾经的墨绿藤锁,而是和他定制的那条一般无二的形制,意识到了什么后,手微微颤抖。 ——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丛郁,这些天……你、你一直在?” 声音压得极低,可丛郁还是听见了。 “我不是说过吗?”他的嘴唇几乎贴上了景元的耳垂,用同样小声的气音回答,“我就在这里。” 在大庭广众之下悄悄咬耳朵的隐秘快感直冲天灵盖,丛郁忍不住舔了舔嘴唇,“你还欠着我几次呢,什么时候还……” 话没说完,嘴就被捂住了。 景元的手掌严严实实地盖住了那张只会说些污言秽语的嘴,即使掌心被舔得泛痒也没有放开,反而加重了力道,指节陷进丛郁的脸颊,将那柔软的皮肤压出一个明显的凹陷。 鎏金色的眼眸震颤不休——和他行云雨之事的不是幻觉,就是丛郁本人的意识体?也就意味着……他的放纵样子,都被丛郁看了个一清二楚? 那些他在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房间里做的荒唐事,那些喘息、颤抖……被欲望冲刷得面目全非的表情…… 这个变态涩情狂! 极度的羞耻涌上心头,景元嘴唇轻轻动了动,终是没有骂出来。 君子慎独,不欺暗室。 龙师们骂的对,他真不该在背地里肆意发泄的! 自觉无颜见人的景元侧过头去,晃荡着脑袋,让蓬松发丝落下,好遮住此刻表情的变化。 莫大的喜悦几乎要在心底直接炸开,却被死死压制住,反复品味过后,那份甜意也没有消减半分,以至于当他再开口时,音调都不自觉地带上了撒娇的味道:“如今聘礼……景元都已经收下了,你接下来还要做些什么?” 软下来的声音直往人耳朵里钻,丛郁哪里扛得住这个,“咳,确实有件事想要拜托你,那个……我不会写婚书,能由你来写吗?” 他顿了顿,万分不自在,但仍是小心翼翼地继续说道:“还需要其他准备,例如你更喜欢的礼物或者更多流程什么的,如果我哪里做错,你叫我改就是了。” “千万千万别直接拒绝我,好不好?” 第85章 魂兮归来的第七天 先有聘礼,后写婚书…… 丛郁再临罗浮,并非是在借噬界罗睺报复,而是真心要和自己议亲? 景元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般,脚下平稳的台面全部变成了柔软的棉花,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上,随时都要陷进去,找不到着力点。 噼里啪啦的烟花在他胸腔炸开,搅得那颗心脏狂跳。 自己这七百年真是被夸得太飘飘然了,连丛郁这么显眼的意图都看不出来! 呃……退一万步来讲,丛郁就没有错吗? 曾经虚幻的梦境为真,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此刻也即将成为百分之百的注定——千万别拒绝,那就是除了拒绝之外,其他的地方全都可以任自己摆弄? 竟连致使殒命的大错都可以一笔带过,再不提及……如此纵容,他真的、真的会再得寸进尺的! 大白猫眼眶发热,嘴角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满肚子坏水顺着烟花炸开的口子咕噜咕噜往外冒,故意冲着丛郁敏感的耳朵吹气,看他明明很痒却没有躲开的模样: “你欲求娶景元,却让景元自己来写婚书,这可不是合乎礼制的做法呀?” 只逗一下,一下就好……如果他迟迟不同意,那双眼睛会不会蓄满泪水,眉头也皱成写满焦灼的模样? 枝叶从脑后延展过来,遮住耳道,免去连绵不绝的麻痒。 丛郁就婚书问题纠结了许久,也尝试过自己写,可仙舟文字太难学了,落笔只像一群蚯蚓在爬…… 他怎么可能把这种东西拿给景元看!那不是请婚书,是在递罪证,还像把“我配不上”几个字明晃晃地写在脸上了一般! 实在不得已了,他才求助景元,景元居然还嘲笑他! “真的不行吗?我不想让别人来写,这是我们之间的事。”锁链悄悄爬上景元的手腕,缠了一圈又一圈。 丛郁加重语气,郑重道:“我们。” 景元差点直接答应了下来,一边唾弃着自己的不矜持,一边挣开已经染上体温的锁链。 丛郁也不恼,只是再度驱使着锁链贴了过去:“你去哪里?” 景元转头,无奈地晃了晃手腕:“要想提前离场,总得先告知诸位同僚吧?” 这些都是以后大婚该请的宾客,大家平日里都忙,到时候得提前打好招呼,看看哪个时间更合适……对了,正好戎韬将军也在,或许可以请她帮忙占个良辰吉日? 诸如此类的安排明显不能指望什么都不懂的丛郁,那就只能自己多费费心了。 景元在爻光身前站定,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我要成亲了……呃,我是说,我要先走一步。” 完了……脑中思绪繁杂,一时不查,竟直接说了出去! 爻光:“?” 她对上景元肩膀后,那双一刻不移注视着这边的猩红双眸,艰难开口:“……恭喜。” 逼迫景元亲自前来通知她们婚讯,怎么可能满意收到除了祝福以外的回答,世上哪里还有比这更诛心的酷刑? 少焉当真是歹毒至极! 完美读懂空气的景元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终究还是合上了唇。 现在不管他再解释什么,都会被当成别无选择下的无奈之举,只能得到越描越黑的结果。 ——怎么想都是丛郁的错! 私下里对他这样那样百般欺负也就算了,现在还连累他的名声也被败坏了个彻底! 爻光没有再对此发表什么意见,任何询问的话语对此时的景元来说都不亚于一场精神凌迟:“保重,联盟会尽力……” ……尽力什么呢? 多次逆天改命的卜者之尊、堂堂玉阙仙舟的戎韬将军,也只能说出几句谁都知道不会有结果的承诺。 如此苍白无力。 可对于联盟来说,如今的少焉是友……是客非敌,连帝弓司命都默认了他的存在。 又有景元主动用计在前,千亿苍城同胞回归在后,她们哪里还有什么无愧于心的立场,可以去诘问少焉的所作所为? “不必忧心景元,他……他并非表现出来的那般凶残之人。” ——甚至那个被当成禁脔的人还在替少焉遮掩! 想要得到一只温驯的猎鹰,需要将它熬上数个昼夜;想要得到一位被磨平棱角的天将,又需要折断他几根傲骨、敲碎他多少脊梁? 如果眼神能杀人,那爻光已经将少焉凌迟处死千百遍了。 可惜没有如果,现实里,她完全没有再朝那个方向投去任何视线,既是不能激怒少焉,也是不愿再让自己的怒火成为他又一份炫耀的资本。 景元试探着解释了一句,得到预料之中却又完全相反的结果,便不敢继续多言,迈出的步子越来越急,颇有些恼羞成怒的意味。 欢快迎接景元返回的丛郁还没完全把人抱住,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了他身侧,两根手指捏起一小块软//肉,重重拧了半圈。 丛郁倒吸一口凉气,没躲,借着袖口的遮挡,轻轻握住那只手:“就这么喜欢把我弄/疼?” 景元瞬间抽手,从咬紧的牙关中挤出一点气音来:“不是说回家吗?还不快走!” 这人的变态程度实在难以招架,甚至还故意绷紧了腹肌! 丛郁眨眨眼,笑意从心间泛起,不可逆转地扩散开来。 他抬手召来一艘星槎:“嗯!回家!”- 不复空荡的宅院里亮起几盏柔和的灯火,为室内室外都渡上了一层名为放松的温度。 景元第一时间奔赴浴室。 他不像丛郁那般身体能自行清洁,情绪骤起骤落地忙活这么久,早就受不了了。 温水从头顶浇下,浸透毛发后顺着重力打湿每一寸皮肤,浴室内的雾气浓得仿佛化不开的云层,将他的轮廓熏染得若隐若现。 浑身湿透的大白猫将刘海往后捋去,光洁额头上的水珠顺着优越的眉骨直接滴落,跳过了微眯起来的鎏金色眼眸。 外面安静得有些过分,半透明的磨砂玻璃门外也没有一个在蹲守着的身影。 还以为丛郁会找个借口,例如给他送东西什么的,直接闯进来胡闹,他连浴袍都提前放在了最顺手的位置。 冲掉最后一点泡沫,景元推开门,浴袍松松垮垮地系在身上,领口大开,露出一大片被热水蒸得泛红的肌肤,周身的水汽还未散尽,带出一片暖融融的温度。 目光在室内搜寻一番,才找到那个行为有异的身影:“丛郁,你在做什么?” 正沿着墙根挪动的阴暗大蘑菇回头,咧出一口森白的牙齿:“找你偷吃的证据啊,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景元:“……” 幸好他生性谨慎,哪怕想到可能会常用,也把那些东西放在了更隐秘的位置,否则这回被丛郁打了个猝不及防,万一发现他没藏好的东西,还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子。 他果断选择转移其注意力,甩过去一块毛巾:“过来,给我擦头发。” 毛巾被恰到好处的力道展开,落在丛郁脸上,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洗浴用品的香味,后仰的角度使得项圈覆盖下的喉结滚动愈发明显。 得到阳光的大蘑菇从地上一跃而起,抓住滑落的毛巾:“来啦~” 景元坐在镜子前,湿漉漉披散的白发洇湿了肩膀和背后的布料,吸水材质温和地接纳了这一切。 他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身后那人还是没有动作,懒懒抬起眼,镜中的目光撞上丛郁的,明晃晃写着催促。 显然,大型猫科动物不喜欢现在浑身湿透的状态。 丛郁视线不自觉地追着那截白腻后颈上的水珠,看它们沿着脊椎凹线一路下滑,直至没入浴袍的间隙,悄然隐匿。 他拿着干毛巾往景元头上一盖,力道不轻不重地揉搓着发丝,手中渐渐染上湿意。 镜子里,仔细捻开每一缕发尾的人眼神专注到近乎虔诚的地步,好似手中的东西是什么价值连城的珍贵宝物。 微凉的指节时常擦过他的耳廓,偶尔也会蹭到领口边缘,作势要继续往里探去,很难说丛郁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景元忍不住缩了一下肩膀。 “别动。” 尚未干透的皮肤被呼吸一扫,凉意更甚,又在下一刻触碰到温度更高的唇/舌,被激得微微战栗,为方便擦拭,及背的长发被轻轻拢到了同一侧,同样也方便了丛郁的动作。 那截从方才起就一直暴露在空气中的脖颈没有丝毫遮挡。 锁链同时缠上两人咽喉,姿态宛若交颈的天鹅般亲密,平和的湖面下暗涌波涛——只要其中一方轻轻一动,便会带来一份共享的难耐窒息。 “景元,你吃过泡芙吗?” 纤尘不染的镜面清晰映照出两张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锋利的牙齿轻轻陷进皮肉里,随之而来的是即将被撕裂的本能惊惶。 “咬破脆弱的外壳后,香甜的奶油夹心就会迫不及待地从里面钻出来,淌得满手都是那样的粘腻触感,是一种只有一口吞下整体,直接咽入腹中,才不会显得那么狼狈的食物。” “但它太稀有了,稀有到全世界上仅此一个,再无其他替代品。吃掉是最浪费的结局。” 牙尖停在临界点处,不敢再进半分,眼底流淌的猩红不复澄澈,那是被搅乱的血液,亦是被污染的河流,混浊的欲念肆意翻涌着,迟迟不肯再度沉底: “——景元,我想吃掉你。” 镜面上起了一层薄雾,近到没有距离,从正在交换呼吸和体温的脸上蒸发出的氤氲水汽,将那簇即将燎原的焰火,晕成了一片朦胧。 景元没有说话。 伸出的指尖在镜面上划出一道无比清晰的短暂痕迹—— 好。 第86章 魂兮归来的第八天 好? 好什么好! 丛郁愤愤磨牙,景元知不知道他到底答应了什么? 嘴唇轻轻在额头烙下一个吻,按在脖颈上的手指却加重为危险的力道: “咬开喉咙虽不至于让你立刻死去,但能引发剧痛,大量失血后,凝固的血块会堵塞你的气管,让你在绝望中眼睁睁看着自己窒息而亡!” 景元颈侧忽然一凉,话语描摹出切割的弧度,让意识先于身体,相信了伤口的存在。 温热的血仿佛真的从某条看不见的裂缝里涌了出来,正沿着锁骨的弧线往下淌,渗进衣领,划成一条温热的红蛇。 ——灵魂为刀锋开刃,恐惧为快/感铺路。 被切开的禁忌餍足如同某种致幻的猩甜蜜毒,让大脑也随着讲述逐渐产生晕眩,呼吸变得急促而滚烫,喉咙间发出一两声细小的呜咽。 “唔……吃相还是那么难看,方才不是说,只有一口吞下,才能品尝到食物的本味吗?” “啧。” 满是烦躁的轻微声音超出了景元的预料,瞬间清醒的眼眸却只在镜中对上无底的深渊。 丛郁拧断手里的毛巾,随手一仍,越想越闹心。 他曾向在他生命中留下或轻或重痕迹的存在发问,想要得知无比矛盾的想法为何而起。 为什么一边想要撕咬吞食、连骨头都嚼烂,一边又想藏于心口、谁都不给看? 祂、他们都给出了一致的回答,说那是喜欢、那是钟意,是比任何权柄都珍贵、比所有力量都强大、比全部命途都宽广的东西。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可胃里燃起的烧灼、口腔分泌的唾液已然出卖了一切,那绝非什么包含了世间一切美好意义、足以填满内心空洞的纯粹感情,他只是……困扰他许久的问题,答案竟简单到了可笑的地步! ——当时的他,只是本能地感受到了饥饿而已。 真相居然荒谬至此。 这让他接下来要如何自处?又该需要付出什么代价,才能勉强配得上景元给出的、弥足珍贵的爱?! “景元……” 丛郁嘴唇微微颤抖着,喉咙堵成一团:“你才不是什么食物,你是……” 蒙上水雾的眼睛看清镜中场景,忽地一愣。 景元干了大半的头发被简单束起,正慢条斯理地解着腰/带,鎏金色的眼眸斜斜一挑:“怎么,不愿意来帮帮你的太阳?” 自方才起,丛郁情绪就不太对劲,虽然他要哭不哭的样子也很好看,但在某些时候真的哭出来,一定会更好看的。 至于安慰的事……当然要慢慢来呀。 咕咚。 丛郁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吞咽,“我还可以吗?” 不然他为什么要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 景元低头,丛郁的手指已经缠上他的腰/带,脸上却还是一副乖乖等回复的表情,顿时无奈,这人真是的,就那么想让自己承认吗? “嗯哼。” 宽松的浴袍滑落至臂弯,他环住丛郁的脖子,附在他耳边低声轻语: “即使不是食物,也可以换另一种方式让你吃哦?” 昏黄的床头灯光线柔和,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那些被揉皱的床单上。 丛郁实在是个吵闹的人,明明房间里只多出了他一个,室内却好像被填满了一样,再也回不到过去那般死寂的安宁。 偏生也不会打扰到自己的思绪,或许是因丛郁的身份过于危险,相处时,反而激发出了更多潜能,在意识到之前,大脑已然收集完目之所及处的一切信息,总结为简短的一句话—— 他想/要。 景元盯着指腹下的唇瓣,每一次摩挲都会令它更深一分,直到颜料饱满得快要超出画布,喉结不自觉滚动,咽了一下又一下。 探出的柔/软长舌卷住了手指,将其染成亮晶晶的模样,抬起的眼底仿佛盛满了不谙世事的无辜,可配上丛郁那张脸…… 眉梢微挑,唇色秾丽,妖异得活像话本里勾人魂魄的艳鬼,纯真与邪气杂糅在一起,酿出的酒气直熏得人脸热。 “丛郁,”景元呼吸重了几分,声音哑在喉咙里,斟酌片刻,还是直接问了出来,“你以前和别人做过这种事吗?” 使出浑身解数讨好,希冀着能弥补一二过错的丛郁顿时被呛了一下,声音又急又气:“我才没有!” 景元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有的没的? 他从长腿能跑到现在都还没多久,学习的时间都不够,哪有空搞这些,等等…… 丛郁恍然大悟:“你在嫌弃我没经验!” 明明每次的反馈都很好……难道他也有在这方面判断失误的一天,那些表象都是景元为了维护他的自尊心,演出来给他看的? 景元看着丛郁脸色几度变换,顿觉不妙:“不,你别乱想。” 相处这么久,他也实在摸不透丛郁到底在想什么,人的思绪怎么可以跳脱成这个样子? 避免事情朝着更不愿见到的方向发展,景元扯了一下锁链,由藤蔓组成的结构虚有其表,他也没打算告知丛郁定制项圈的真正功能,只叫人换上。 没有奔着折磨人去,项圈大小完美贴合丛郁脖颈——景元环过那么多次,早就记下了相应数据。 他满意地打量着,手指嵌进缝隙里轻轻一勾,丛郁的身体便随着那道力往前倾,近到呼吸与呼吸之间再也没有距离。 互相抢夺一遭空气后,交织在一起的喘息分不清谁的更重。 景元平复着气息,鎏金色眼底略显涣散,压低声音道:“丛郁,把我错过那晚的事,再对我做一遍,可以吗?” 错过那晚……是自己的偷偷练习?景元喜欢看他那样做啊…… 丛郁抓过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他的衣服本就宽松,一番纠缠下来更是形同虚设,很轻易地就开了个好头。 景元下意识捏了捏,丛郁也跟着扭了扭,景元头低下又抬起,茫然眨眼。 ——就这?! 难道自己也被丛郁的傻气传染了? 明知丛郁是个听不懂人话的笨蛋,还将言辞修饰得那般委婉,与自己的欲/念和解后,好不容易说出口的那些沉甸甸的渴/求,他一个字都没听明白! 景元手上力道加重几分,从牙缝里挤出的声音带着质问的味道:“为什么……你没有做到最后?是不喜欢景元了吗?!” 不对。 一直以来,丛郁都表现尤为熟练,但始终都停留在了表面,以他那般重/欲的性子实在不该,莫非……他其实还不知道怎样才算做到最后吧? 终于扳回一城的优越感充盈内心,景元将人按倒,阅览过的学习资料尽数化作更进一步的实践能力,“你不许动!” 沉浸式哼哼唧唧的丛郁一惊,脸上的酡红瞬间晕染得更开,景元居然如此贪/欢……可是现在不行啊! “……我们、我们都没成亲,也没得到长辈的认可……怎么能那样!” 景元:“?” 哦……原来笨蛋在意的是这个? 自数千年前帝弓降世临凡,强盛起来的仙舟联盟风气逐渐开放,早就不兴这般老古董的说辞。 罢了,丛郁本来就不聪明,兴许是被外面那些不怀好意的人忽悠了去。 看着他急得连枝条都从背后伸了出来,想要制止自己,景元弹了弹近在眼前的藤蔓末梢,抬起下巴,口吻不容置疑:“罗浮我最大,我说可以就可以!” 他将锁链收紧一圈,另一端还连在丛郁的脖颈上,铜色的搭扣泛着温润的光泽,将那截被束缚的皮肤衬得更脆弱了几分,“我已经答应你的提亲了,你也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丛郁的心跳漏了一拍,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什么条件?” 景元低下头,目光盯着丛郁被项圈覆盖下,正在因期待而滚动着的喉结,“不许再把苍城当聘礼,苍城是属于苍城人的,但是……” 他顿了顿,嘴唇附在丛郁耳边,温热的吐息喷洒在耳廓:“你可以把你自己送给我——这才是景元最喜欢的礼物。” 最、最喜欢……? 丛郁整颗树杈子快要烧熟了,从头到脚都在往外冒着热气。 那么尊礼内敛的人,平日里言行皆有分寸,说起情话时,怎地这般令人招架不住! “若要行欢//好之事,需得双方两情相悦、自主自愿才行,”景元乘胜追击,拉下丛郁遮挡脸颊的手,迫使他看向自己,“丛郁是否心悦于我?又是否愿意?” 丛郁撑起身体,快要融化的猩红眼眸努力聚焦,一张一合的薄唇中跟本说不出否定的话来,只能紧紧抱住他:“是……我已经是你的了,景元。” 明显察觉到腹部有什么硌/人东西存在的景元将丛郁从自己身上撕了下来,周边盘绕交错的枝桠上已然冒出了许多花苞来,弥散出的香气更加馥郁。 “听话,别动。” 一根手指轻巧点在丛郁心口,却重若千钧,压得他无法动弹,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小臂上青筋暴起——那是身体在面对极致吸引时,最诚实的反应。 景元坐在丛郁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带着审度的俯视非但没有激起抵触,反而成为了新的助燃剂。 丛郁顺着力道向后倒去,嗓音哑得不像话,“遵命。” 景元满意地笑了笑,开始仔仔细细舔舐自己的手指,如同一只正在认真打理毛发的大白猫,没有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成为开拓的对象后,久经沙场的神策将军此刻看上去易碎极了,凌厉的眉毛皱起的弧度隐忍而克制,折射出日光颜色的眼底水光潋滟。 “丛郁……”他深吸一口气,从喉咙里溢出来几分软意,“帮帮我。” 第87章 魂兮归来的第九天 景元提出的要求堪称无理。 既希望人听话别动,又希望能得到帮助,但如果是丛郁的话,确实都能做得到。 丛郁咬紧牙关,唇线抿出一条颤抖的直线,腹部绷得像块铁板,隐约能看见肌肉轮廓下细微的痉//挛,整个人却钉在原处,纹丝未动。 窸窸窣窣的纤细藤蔓缠上景元的手指,依言为他提供着助力。 非人造物带来的触感过于惊悚,如蛇虫般顺着路径爬行,每一寸移动都带着让人头皮发麻的细密震颤。 景元本能地想要逃离这些可怖的东西,可所有的退路都已经提前被他自己尽数封死了。 丛郁瞳孔深处似有火焰在燃烧,枝叶接住自景元眼角滑下的泪珠,又顺着紧闭的眼皮摩挲着,“景元,我会听话。” 轻柔的动作仿佛是信徒朝圣,却又像猎手享用猎物前的赏味。 景元紧闭着单侧眼睛,失去那层薄薄的保护后,藤蔓好似真的会卷住他的眼球,经由味蕾细细品尝过,彻底落入对方腹中。 荒谬的直觉攫住了他全部的心神—— 丛郁真的要吃掉他了,要用目光把他慢炖成软烂适口的一团,再一口一口,连骨头带魂都咽下去。 恍惚间,他好似脱去了人的形体,变为一颗被剥开糖纸的糖,正暴露在温热的空气里,即将迎来融化的命运。 突如其来的蛛丝将景元拉回现世,在极度陌生的感受面前,什么恐惧和期待都被冲散,连影子都消失不见。 啊……原来在这里。 排兵布阵时,率先要摸透的不是对垒另一方的短处,而是己身的破绽,掌握了关键弱点,才能防范于未然,立于不败之地。 谁吃谁——还不一定呢! 身下那个人正仰头看着自己,灼热的眼神始终没有偏移过半分。 景元侧过头去,叼住还在原地的嫩绿枝条,掌心撑着腹/肌,稳步沉下腰/肢。 闷闷的感觉从深/处蔓延开来,逼得他轻嗯了一声,尾音碎在喉咙里,仍要张扬着姿态,故作轻松地开口:“现在,轮到你被景元吞/掉了呀?” 丛郁仰面躺着,比幻想中还要超过的感受搅/得他头晕目眩,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抖的。 可怕的失重感。 不仅是身体失去了反抗的力气,连神志都在俯首称臣,看着那张俯视着他的熟悉的脸,嘴唇翕动,想要说点什么,最后却只溢出一声难以自抑的喘/息。 丛郁一向不会掩饰自己的真实想法,猩红眼眸中盈满水汽,找不到一点焦距,唇缝间漏出细碎的声响:“景元,等等,我……” 景元微眯起眼睛,对不适感耐受性超强的现在,他也只是脸颊泛红,额头渗出些汗水来,还不至于狼狈不堪。 丛郁这般情状,无疑满足了他埋藏于心底最深/处的劣根性。 ——等不了一点! “不喜欢吗?还是后悔了,想要逃跑?”他自上而下地打量着丛郁,用力一坐,“这可不行……你已经是我的了!” 墨发青年眼神涣散,连自己是谁都差点忘了,只会下意识地附和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我是你的,景元、景元…我不太对劲……呜!” 景元忽然停下动作,看着那张爽到失/神的脸,忍不住舔了舔嘴唇,“谁让你偏头的?” 在关键时刻避开要害,主导权就能完全落入他的手中,当然,偶尔试试也不无不可,毕竟,丛郁败局已定了呀。 锁链被拉得绷成一条微颤的直线,特制的链接处随即将项圈收得更紧,深色皮革陷进皮肤,狠狠勒住了那截正在费力汲取空气的脖颈。 两人同时发出一声喟/叹。 过电的瞬间,酥/麻感差点直接劈开天灵盖,景元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尝到甜头之后愈发得趣。 他又将锁链在手腕上绕了几圈,脸上扬起的笑容愈发灿烂,看着那双被水珠浸染得更红润的眼角,不仅没停,甚至更过分了些。 “呼、我什么时候允许你去了?” 你哭出来的样子,我还没看够呢……丛郁! “对不起,实在、太舒服了……”丛郁下意识道歉,反应过来后眨了眨眼,低头看向自己腹部,和沾到一些的前胸,“可是你明明也……” 抬头之后,声音忽地顿住,世界安静下来,耳边只余两声共鸣的心跳。 如同掉进深邃的漩涡,视线被钉在那里,再也不能移开半分——上方之人发丝凌乱地沾在额角,一双金瞳中火光烈烈,燃着灼人的热度。 眉心拧出一道深邃的褶痕,仿佛在承受什么难忍的折磨,眉梢却微微上扬,眼尾泛着红,分明是乐在其中的痴态! 感受着那点先于意识产生的变化,景元笑意渐深,指尖拂过自己脸上陌生的弧度,汗水与泪水早已分不清,只留下一片湿热的痕迹,蜿蜒着往下淌。 嗯……自己的表情大概也不太正经,真是糟糕,美色迷人眼啊。 景元加重了力道,掌心按得丛郁绷紧的小腹微微凹陷,像要把深埋于那具躯体里的东西全部挤/压出来。 他咽下一声喘/息,生生维持住主导者的悠然神情:“就这么喜欢,我现在的样子?” 居然看得连顶嘴都忘了,不过他可还记得呢! 敢顶嘴——就顶嘴! “喜欢,最喜欢你了……!”丛郁眼睛不受控制地上翻,尚未成形的笑容被迫中断,“景元你、你先慢一点……” 可他越是这样说,越会得到相反的结果。 天边既白。 彻底玩了个尽兴的景元每一根手指都散发着餍足的气息,摊开四肢,理直气壮地占据大半张床榻,只空出了最边缘的一小片角落。 丛郁挪开被子,即使处于被吊得不上不下的难受状态,在确认景元不想继续后,也还是勤勤恳恳驱使藤蔓清理着两人身上的痕迹。 “抱我起来。” 完全不想动弹的景元懒洋洋地抬起手,如愿得到一个有些硌人的安心怀抱,终于记起来还得处理自己任性妄为后的结果。 “去浴室。”大白猫贴在丛郁耳边,顺着重力滑落的手指在他心口轻轻划着圈,明显得了便宜还卖乖,“你还想要,是不是?景元勉为其难,可以把手借你用用。” 和丛郁的第一次,自己体验绝佳。 若是由着他那恐怖的恢复力来,自己就真的几天几夜别想下床了——需要提前请好假才行。 丛郁如宣誓般虔诚亲吻着景元的手背,心中残存的一星半点憋闷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能再把指甲留长些吗?”- 安抚恶兽的工作被景元主动揽去,而剩下的是属于联盟的必要事项。 符玄视线略过铺展开来的广场,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苏醒过来的人,或坐或站,或哭或笑,或茫然四顾,或紧紧相拥。 足足有数十亿,这还仅仅只是第一批次。 罗浮与曜青要以他们为蓝本,定下之后所有苏醒人员的具体安排。 青镞呈上报告:“太卜大人,公司使节正就仪器损坏问题同司舵大人商议;以及,初次醒来的人员里,有几位身份非同寻常。” 苍城的六御高层几乎全涵盖在了里面,但青镞说的不是他们,而是另一对夫妇。 紧握住彼此双手的中年男女眼眶发红,看向工作人员的眼神与其他幸存者没有任何分别:“镜流……我们的女儿,她在哪里?” 符玄按了按太阳穴,又给自己灌进一杯提神的浓茶。 “叮——” 茶匙轻轻搅动着咖啡,深褐色液体映出的倒影中,金发青年眼眸仍不失鲜亮。 砂金推过一份档案,烫金的字在灯光下闪闪发光:“与混沌医师丛郁的合作记录就在这里,驭空司舵随时可以查阅。” 驭空敲了敲桌面,略显疲惫的面上表情滴水不漏,直接将问题又抛了回去:“砂金总监这是什么意思,我们难道不是在聊仪器损失费吗?” “当然,”砂金下巴一点,“所以我不正在展现申请入境的诚意,好去找那位真正弄坏公司财产的阁下当面索赔么?” 驭空视线冷了下来,短暂的交谈已经足够让她明白,眼前这位身怀石心之人为何会被称作疯狂的赌徒,“请回吧,砂金先生,联盟正处于非常时期,不接受任何访客入境,见谅。” 少焉喜怒无常,手段狠厉,如今好不容易才维持在一个较为稳定的状态,她们不可能放任景元之外的人接触他。 碰了钉子的砂金也不恼,脸上的笑容还是那么恰到好处,从容起身告别。 非常时期非常手段,罗浮的玉界门不接受外面的人进去,可里面的人若是想出来,也没人能拦得住吧? 不远处的星穹列车上。 “看什么呢,老日?” 才成为搭车客不久的星期日侧身一步,躲开过于自来熟的小浣熊肘击,“请别再使用那个称呼。” 短短数日,与星穹列车的同行之路就让他学到了许多。 眼前充斥的苦难和哀嚎固然灼目,但正是这些,才构成了此间至为纯粹的乐园。那些曾深陷长梦的灵魂,正噙着泪水醒来,拥抱这片久违的故土。 无需寻问神迹何在—— 因为从来就没有什么高高在上的救世主,他们在此,皆是他们自身的意志; 因为生命,当有其不可剥夺的选择权利…… 星盯着他的表情:“你也想去帮忙?” 星期日缓缓摇头,合上手中的书籍,“一介罪人,就不连累大家了……” “叽里咕噜地炫耀啥,这里谁没当过通缉犯?” 银河球棒侠双手叉腰,神气十足:“三月之前觉得苍城需要忆者,虽然现在直接一条龙解决了,万一还有什么隐患怎么办?你的调律正有用呢! “等着,我去问问!” 第88章 魂兮归来的第十天 外界的纷纷扰扰无法侵入树荫笼罩下的庭院半分。 景元舒服地打了个哈欠,尽管没忍住在浴室又来了一次,但精力充沛的身体现在完全不会有什么劳累感,大概是丛郁悄悄帮他调整了一下。 事后清理满分,就是…… 他反复打量着自己的手掌,确认没有真的被磨秃噜皮后,才松了口气。 明智的选择。 大白猫发出一声心满意足的叹息,一副没有骨头的模样,软软往身后的人形靠枕里又陷了几分,顺手把自己的手塞进另一只手里,语气黏糊糊的,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撒娇意味:“酸,给我揉揉。” 丛郁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以便景元能靠得更舒服些,磨掉尖甲的手指轻轻捏住包裹着骨骼与血肉的皮肤,过近距离的距离完全能听见其中血液奔涌的汩汩声。 拇指沿着掌根的纹理慢慢推揉,一寸寸放松那些不见半点紧绷的肌肉,试探道:“腰不酸吗,要不要也按按?” 之前动了那么久,最后力不能支差点摔他身上的时候,也不肯让他帮忙扶着腰,当真是可爱得紧。 手背“啪”地被拍了一下。 ——只怕到时候揉着揉着就变成其他样子了! 景元偏头瞪了丛郁一眼,目光顿时被充血的唇瓣吸引住,丛郁的声音嘶哑不正常,就算喉咙被顶得再频繁,以他的恢复能力也不该如此啊? 忽地心有所感,他看向身后,布料遮蔽下,腰胯被他撞出的几块青紫尚未消退,印在苍白皮肤上显得尤为触目惊心,而原因只会有一个。 有被变态到的大白猫差点哈气:“你、你故意的?!” 丛郁嗯了一声,把景元快要拿开的手又抓回来,按在掌心里继续揉,按摩的力道不变,还带着点讨好的殷勤。 他完全不觉得这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这可是你在我身上留下的痕迹,当然要尽力保存啊。” 你还骄傲上了! 景元重重按上淤青,“有碍观瞻,快点恢复!” “可……” 丛郁还想为自己挣取一下,最后败于景元拿出的杀手锏:“喉咙也是,否则之后都不给你吃了!” 他遗憾地闭上了嘴。 原先还在计划找个机会,把这具壳子原封不动放进本体里收藏起来呢,暴露在外的每一道痕迹都是景元留下的印记,每一寸皮肤都浸透了景元的气息,多完美的藏品啊。 既然景元不让,那就没办法了。 失去限制的能量转眼间修复损伤,听话的人再次得到了奖励的亲吻。 景元只贴了贴丛郁的唇瓣,开荤后心就野了,食髓知味一发不可收拾,稍有不慎便容易擦枪走火,实在耽误正事。 喷洒在嘴角的气息带着诱哄的意味:“很舒服,是不是?” 被捏住的嘴唇只能吐出简单的音节,丛郁不知道景元又想玩什么,只能无奈配合道:“是。” “喜欢我?” “喜欢!” “之前在气什么?” “气我自己……” 嘴上的限制消失,反应过来的丛郁喉咙间滚出一点微弱的笑意:“哎呀,审判官大人这是睡完就要把我一脚踢开了?真是薄情寡义呢。” 景元没有笑,就那样定定地看着丛郁。 这是他第一次在自己询问后,不仅没有给出回答,甚至还开始说些玩笑话转移话题——再清晰不过的抗拒姿态。 “气你自己……然后呢?告诉我吧。” 被逼到穷途末路的人侧过脸,不敢面对那双鎏金色的眼眸,可太阳的光辉太过耀眼,它会让一切阴影都无处遁形。 景元径直掰正他的头,对上的视线温和极了,开口却是命令:“说话。” 骨节陷进肉里,带出一阵钝痛,丛郁呼吸一滞,放弃了所有抵抗,用还在颤抖的双臂松松环住景元:“我差点就杀死你了,景元,对不起,我是个混蛋,我不配继续待在你身边……” 每说一句,他的手臂就收紧一分,却仍然做好了随时被挣脱的准备。 “——你确实是个笨蛋,居然会为还没发生的事做出这副模样!” 景元抬起下巴,语气里满是倨傲,虽然还想多看两眼笨蛋哭起来的样子,但再不哄哄,万一丛郁真的跑了怎么办? “配不配难道不该由我说了算吗?谁允许你私自决定了?” 丛郁将脸埋在景元颈窝里,贪婪地汲取活着的温度,涩声开口:“你不怕我有一天,真的会杀掉你……呃!” 发出聒噪声音的咽喉被狠狠勒住,景元将锁链收得更紧,冷眼看着那张因缺氧窒息而泛起病态潮红的面容。 骤然松开后,丛郁爆发一阵剧烈的咳嗽,脸上的水珠正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抹去,逐渐清晰的视野里,眼尾上挑的弧度带着令人安心的嘲弄: “方才,景元又一次让你濒临死亡了,感觉如何?” 丛郁抓住微颤的锁链,好似那是垂落在地狱里唯一一根脆弱的蜘蛛丝,抖落出短促的音节充做回答:“很、很好。” 景元挑起丛郁的下巴,忽地嗤笑一声,给出后者此刻最想听见的否定宣告:“所以,你就想顶着这副意乱情迷的模样……来杀死我?” 他拇指擦过湿润的眼尾,慢条斯理地抹去那点湿意,吐出的低语化作一道细细的电流,从耳廓窜进头皮,又沿着脊椎一路劈下去: “——那怕不是要让景元爽/死在床上吧?嗯,死后声名尽毁,确实也杀得彻底。” 越是一贯端方自持的人,说起这些下流荤话来,就越是让人难以置信,丛郁脑子里嗡了一下,差点以为自己听岔了。 他愣愣地看着景元,“……什么?” “没听见就没听见吧,反正我是不会说第二次的。”景元眉眼间全是得逞后的狡黠,偏偏还要故作无辜,“闹够了吗,够了就睡觉,我困了。” 坏透了的大白猫躺下,顺理成章地抢走所有被子,裹成蓬松而柔软的一团,若无其事地要求道:“不给我讲个睡前故事?” 丛郁维持着被挣开环抱的姿势,怀里的温度一点一点散去,快得仿佛沙漏里拦不住的细沙。 手腕翻转间,那块空白的面具落在掌心,狂妄的笑容似在讽刺他的不堪,但也用细腻的笔触将他从泥沼中捞起。 他看了许久,才缓缓将其扣在脸上。 “……还是给你讲个笑话吧。” 一棵树的一生有什么可讲的呢? 无非是春来抽新绿、秋去褪旧衣,一季又一季徒劳地刻下年轮,度过如此乏善可陈的岁月。 但在那之前,它也有还是种子的时候。 从天而降的无名客自商人手里买下了它,和其他大包小包的新奇物品一起,充做赠予友人的伴手礼。 度过久远的沉眠后,它在欢声笑语从醒来,心间生出憧憬,幻想着某一天,它也能够拥有肆意欢笑的权利。 如是数年过去,共同将它种下的几位传奇分崩离析,往来于庭院中的脚步依旧纷纷扰扰,却只剩一人会为他暂且驻足,浇下甘露。 那是在罗浮上空,缓缓升起的一轮的太阳,要用无数温暖光辉,驱散整艘舰船的阴霾。 被厚厚的土壤覆盖着的种子当然看不见这一切,只在被挖出来,移到盆栽里时,投向世间的第一眼,终于看清了太阳的轮廓。 那是与腐烂潮湿截然相反的,明亮到几乎刺眼的光,它第一次发觉,原来黑暗不是世界的常态。 平息祸乱、安邦定国的年轻将军仍是被卷入了质疑的风波,他披上戎装,率领无数云骑,开始了长达三百年的征战。 直到…… “直到军队遭遇了造翼者的突击。” 景元缓声开口。 视肉冲锋,慧骃踏阵,一次有预谋的偷袭从四面八方同时收拢,将整支军队裹在最中央。 云骑反应速度很快,依旧损失惨重,成为集火目标的主舰没能保存下来,视肉散播的瘟疫肆虐战阵,无数将士罹难,他也在险胜之后陷入了整整半日的昏迷。 照例打扫完战场的祸迹,云骑再度开拔,将成为废墟的星域远远抛在身后,当然也包括了那些被迫放弃的——外物。 就连丹枫隔三差五用云吟术滋润土壤,种下多日仍是没有任何动静,白珩差点以为那颗种子是被炒熟过的食物,经由应星劝解,才没有继续闹着要把它挖出来,和镜流一人一半地吃掉。 他也不认为它是活物,但在那场不能宣之于口的祸乱之后,残存下来的东西实在太少太少,就当是留个念想,聊以慰藉。 原来那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种子真的会发芽,还长成了如今遮天蔽日的巨树。 “你恨我把你丢下?” 空白的面具逐渐有了形状,嵌着数片金黄的银杏,隆起的脉络不断变换着深浅,仿佛还在枝头呼吸。 面具后传出沉闷的声音:“不……我不知道。” 他在血泪与哀嚎中探出新芽,如饥似渴地汲取溢散在虚空中的养分用以壮大自身;他在死寂与荒芜里伸展根系,把每一滴渗入土壤的怨恨都铺成攀升的阶梯。 新生的草木放眼望去,满目皆是废墟余烬,找不见任何活物,只能依靠自食来延长存续的期限,希冀着有人会回来,找到他,带走他。 却只等来了乐园之音。 “很没道理,对吧?” 在对方完全不知情的时候,就自顾自地倾注了过量的情感,甚至还想反过来质问对方为什么没有回应。 ——简直就是一场滑稽可笑的独角戏! 他忽然落入一个怀抱,温热、干燥,阳光的气息扑面而来,隔绝了光线的被褥将世界一分为二,只属于他们的小小空间内响起一声叹息: “道理是讲给外人听的啊,笨蛋。” 第89章 魂兮归来的第十一天 丛郁应该是恨的。 那是于渴望中滋长的恶魔,日日夜夜啃噬着他的根系,让他在每一次试图萌发时,都尝到被啃断的痛楚。 第一个百年。 放任他肆意攫取生机的药师合拢六只手臂,圈出一方无死无灭的永恒净土,至高妙音演奏出一首安魂曲。 再度醒来时,体内的生机已然充沛到要破体而出的地步,超出界限的,养分像决堤的洪水,不由分说地灌进来。 他听见自己的脉络在尖叫,深埋地底的根系无法动弹,甚至无法蜷缩一下来缓解那几乎要将他撑碎的胀痛。 这既是恩赐,亦是无休止的酷刑。 第二个百年。 他多了些烦人的邻居,成天到晚鬼哭狼嚎,好不容易睡着,就被吵得不得安宁,那些贪婪的手伸进他的领地,想要分走他的食粮。 警告一通后,总算能得到些安生的时候了,邻居虽然聒噪,但也并非一无是处,至少能为他讲讲外面的故事。 景元听得认真。 联盟内有此事的相关记载,称之为孽物内斗,谁又能想到,其中内情竟是如此? 丛郁并不是喜欢迁怒的性格,看他现在讲述时发抖的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忍不住将人揽过,动作轻柔得好似在触碰一团棉花。 “一直都在疼吗?” “不,”丛郁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那是少有值得庆幸的事——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我都不会再感觉到疼了。” 他断断续续地开始陷入无法控制的沉睡,远离了苦痛与喧闹,沉入一片无声无光的黑暗,不知是否还能再有醒来一天。 明明还立下过豪言壮语,说要是被抛弃的时间超过从前,就一定要回去狠狠报复…… 景元视线游移一瞬,小心避开面具,凑在丛郁耳边故意吹气,“确实也狠狠报复在景元身上了呀。” 被湿热的吐息一激,耳根瞬间红透,丛郁连连后退,如誓守自身清白的良家子一般捂住前胸,目瞪口呆:“你、你……!” 正说伤心事呢!景元在想什么?他究竟把自己当成什么了?泄/欲对象吗! 丛郁肩膀耷拉下来,那点被突然挑起的渴望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说不清的酸涩:“是啊,我已经报复过你了。” 成功转移注意力的景元拉过他的手,摩挲着那些被主人狠心锉平的指甲,“丛郁,你是跨越无数艰难险阻,最后降临在我身边的奇迹——这是最值得庆幸的事。” 由内而外的虚无侵蚀一旦开始便不可逆转,无限延伸的荒漠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 除非,有更高纬度的存在覆盖了这一切。 寿瘟祸祖,还是……常乐天君? “我是……奇迹?不,景元,你的存在才是真正的奇迹。” 丛郁品尝着这个词语,手指微微蜷缩,最后落在肋骨下缘。 饿了太久的胃已失去了对饥饱的正常感知,无论吞下的是什么,第一反应都是排斥、痉挛,本能地想要吐出来。 唯有一物不在此列—— 那是一捧没有人可以抗拒的灼热鲜活。 “吃下去,你所求之物皆垂手可得。” 带来它的愚者如此说道,半晌没有得到回应后,威严庄肃的表象顿时荡然无存,哭闹着非要把树吵醒,让他答应自己。 有气无力的枝条不自觉地向着欲/望本身靠近,却还要嘴硬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愚者展示着手里鲜亮如初的车票:“你的怀疑不无道理,[欢愉]没什么信誉度,我也承认。但我凭的是这个——即使是最糟糕的无名客,[开拓]至今都没有将我除名哦?” 祂把车票举到枝条面前,让光芒映在那些饱满得过分的树皮上。 压上无名客的信誉,那就确实无可指摘了。 树接受了愚者的好意。 它不需要咀嚼、不需要吞咽,它会自己钻进喉咙,沿着食道滑落,落进那个早已荒芜的胃袋里。 胃壁痉/挛着包裹它,酸液翻涌着浸没它,似是在消化,又像是在顶礼膜拜。 ——那是贪食之罪。 景元极为夸张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不会吃掉你的!”丛郁急得不行,声音都变了调,“拜托,别害怕我……” 冰凉的手指落入温热的掌中,又贴上柔软的脸颊,景元对上面具孔洞中的那双眼睛,视线不闪不避:“没有害怕,只是在想,丛郁胃口这般大,若景元喂不饱你,你是否还要去找别人?” 安慰是蜜糖凝成的外壳,咬开的瞬间,甜意还没来得及化开,刀锋已经落了进去,每一块碎片都要将人处以极刑。 “因为看起来——好像不管当初的人是谁,你都会喜欢上他呢,对景元的这份感情,也只是来源于雏鸟情节吧?” 雏鸟情节? 轻飘飘的几个字险些将丛郁直接压垮。 “如果我是那种第一眼看见谁就认定谁的蠢货,那我更应该去找药师、去找阿哈!是,我是问心有愧,可你怎么能——怎么能用一句雏鸟情节就把我的所有都否定了!”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气得浑身发颤,指尖在景元掌心里蜷缩又张开,想抓住什么又不敢用力。 说到一半,猛地别过头,用力眨了着眼睛,把那一点快要溢出来的湿意逼了回去。 不过几息之后,硬撑的话语碎裂一地,取而代之的是低到尘埃里的祈求:“景元……你不可以这样说我……” 所有的怒火都在那一瞬间燃尽了,只剩下灰烬底下不肯熄灭的炭屑。 如此可怜,如此可爱。 景元抬手,触碰着那道还没被允许跨越的边界。 他给丛郁留下了足够躲避的时间,而后者只是一如当初般缓缓低头,任他摘去脸上的遮挡。 明明还在生气呢。 景元笑着,指尖落在微微颤抖的嘴唇上,将被咬出的苍白揉成血色,“你该恨我的,幸好,你还能恨我。” 若非还尚存一点执念,只怕丛郁根本等不到常乐天君伸出的援手,而是在某个时刻悄然归于自灭者的泥沼,成为那轮漆黑大日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而景元将会对此一无所知。 他或许会在某个寻常的日子里忽然想起那颗没能见它发芽便丢失的种子,然后继续忙他的军务,批他的公文,把那一瞬间的怅惘当作不值一提的走神。 他甚至不会知道,有一个人的心脏曾只为他跳过。 从不相信天意的人此刻只觉得万幸,“方才是话是景元不对。但有一句不是假的……怕你吃不饱,然后去找别人。” 丛郁的耳根又开始泛红,这次不是气的,“我没有——” “嗯,你没有。”景元截住他的话,“可我会害怕,你把景元的身心都变成了如今这副……的模样,自然也得负起责任来呀?” 明白自己不会再被退货的丛郁终于放下心来,连连点头,声音还带着一点鼻音,却已经有了力度:“我会对你负责的!” 上下打量着,确认丛郁情绪稳定了的景元也放下心来,掀开一半的棉被,在身侧拍了拍,“睡前故事还算不错,奖励你可以盖被子。” 丛郁迅速钻了进去,被窝里传来闷闷的声音:“……你不许再说那种话了。” “嗯,我答应你。” 翌日午时。 景元发现自己还是放心得太早了。 他不明白,怎么一睁眼,就要面对这样一幅画面。 饱睡后的大脑清楚分析出现在的状况,他仍选择了再问一遍,以防聪明人和笨蛋之间思维的隔阂再度发挥作用:“丛郁……你在做什么?” 重复一遍,景元的身体很健康,非常健康。 这就是丛郁为什么正将脸贴在神秘出餐口旁边的原因。 探出的殷红长舌绕了唇周一圈,仿佛在品尝什么残留在空气中的余味,“在等你醒过来,然后提前告知你呀!” “所以你同意了吗?”他张开嘴,舌尖压下去,口腔深处一览无余,“看,我喉咙是好的!” 景元生无可恋地抱紧身前的被子,试图从这层脆弱不堪的防护中得到一丝可怜的安心感。 向来一往无前的神策将军有点想临阵脱逃了。 一个很严肃的问题浮上心头:长此以往地跟丛郁一起胡闹下去,就算自己能在过程中得到补充,也真的不会被吃得/精/尽人亡吗? 他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又用谋无遗计的大脑认真思考了一下,随即发现——答案似乎不太乐观。 仔细想来,丛郁自最开始,就异常钟爱以这样的法子玩/弄自己,如今此般情状……是因为已经转化为爱欲的食欲仍有部分残留? 那他还能怎么办,总不能真让人饿出毛病来、或是去找其他人吧。 景元将碍事的被子挪到后面支撑起上半身,整个人都陷进那一团绵花中无法自拔,摆出一副任人宰割的姿态。 他的目光落在丛郁那张写满期待的脸上,再开口时,语气带着壮士断腕般的决绝: “来吧。” 丛郁眨了眨眼,没想到会这么顺利,关系更进一步后,景元果然变得坦然多了诶,他盯着景元微微侧过头后,露出的颈侧那一片泛着薄红的皮肤。 温热的、鲜活的。 想咬一口。 他的目光太过直白,似是已经透过皮肤看见了底下流淌的血色。 察觉到那道视线里的冒犯,景元耳根烧了起来,恼羞成怒地伸手,一把按下那颗大不敬的头:“要吃就吃,还看什么看!” 丛郁反从胯/下一扭,无辜回望,“本来是想问你想不想先吃个午餐的,不过——我要先开动啦!” 被子重新被拉回来,盖住了景元半张脸,从底下传出一声无可奈何的长长叹息: “……等会再把我的午餐端过来吧。” 第90章 魂兮归来的第十二天 玉兆系统后台亮起代表着紧急事项的红色光点,符玄深吸一口气,加快了审批文件的动作。 大衍穷观阵是她基于遍智天君的馈赠所制成的神兵利器,而爻光的到来无疑是再度将它的锋芒磨得更锐了几分。 阵法运转如行云流水,高效率的推演不仅为苍城的重建提供了有力支撑,也比以往更容易越过那层层枝叶的封锁,探查那座再度沦为恶兽巢穴的庭院内里。 简单给自己做了做心理建设,符玄点点屏幕,数只机巧鸟从不同角度远远拍下的日志勉强拼凑出完整的画面—— 一前一后的两道身影出现在被树荫遮挡的走廊下。 高解析的镜头清晰捕捉到走在前方的那人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慵懒气息几乎快要从那层披上的伪装里溢出来,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不知是满足,还是意犹未尽。 符玄心头一紧,自发现少焉有一笔异常消费记录起,那股挥之不去的不祥预感,终究化为不忍卒视的现实。 少焉只下单了一人份的餐食,怎么可能填饱他的肚子,那仅仅是他施舍给景元的一点安抚。 而少焉的食物……只会是景元的血肉! 符玄勉力镇定,稳住心神继续看了下去。 稍稍落后一步的景元走得有些踉跄,应当是双腿出了问题,整体看起来却依旧是精神奕奕的模样,如同一朵被浇灌了蜜毒的花蕾,从骨子里透出润泽到异常的生机。 那对天人来说,即是最为阴毒的诅咒,少焉手段凶残,实在令人发指! 画面里,少焉笑意更甚,似是看够了帝弓天将流露出的卑微模样,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嘲讽的话,才肯赏赐般地抬手供景元搀扶。 若他当真有表现出来道貌岸然的好心,从一开始就不会犯下这一系列罪行 何其恶劣。 再记录下去,或许会引起警惕,不经意间路过的机巧鸟振翅高飞。 进度条缓缓走到最后一秒,画面定格在那一帧——景元的手搭在少焉腕上,借力的姿态算不上狼狈,又带着几分强撑出来的从容。 符玄闭上眼睛。 为全仙舟联盟声名,少焉一事定性之后,关于他和景元的详细档案目前只有三人有查阅的权限,她、师姐以及元帅。 法眼微微闪烁,符玄点上屏幕,将自己访问记录删除的下一刻,收到一条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消息。 ——元帅要与少焉会谈。 她怔了一瞬,随即心跳猛地加速,这样一来,说不定景元还可以……!- “真的不要我扶一下吗? 丛郁揣着手,好整以暇地等着慢悠悠挪动的景元,语气里带着几分明知故问的笑意,“前面是台阶,万一摔了怎么办!” 景元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他这个样子都是谁造成的? 明明已经吃过了,却还要在吃午餐的时候,美其名曰一起吃,继续那般玩//弄他,让他一边吃着食物,一边又被当做食物吃着。 ……这个混蛋! (到底为什么~都是我的错~) 他狠狠掐了一把丛郁主动递过来的手,如愿听见一声惊呼,心里那股憋闷气儿才勉强顺了些,踏下第一个台阶时,落差导致的颠簸仍是让他忍不住嘶了一声。 这并非是丛郁事/后清理做得不好,而且以天人优越的生理素质,就算再多玩//上几轮,身体也早该恢复如初了。 只是超出阈值的究竟挥之不去,好似也顺带着刻进了骨子里,躺着的时候活动如常,一旦起来,就很容易…… 丛郁惊奇地看着他,从来不懂委婉为何物的人直白地感慨道:“景元,你好敏/感哦。” 顿时错开一步的景元顺势一扑,将下方台阶的丛郁按倒在地,声音从齿间挤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轻微颤抖:“你被景元这样……得哭出来时就不敏/感了吗?” 一声闷响,躯体与地面的砰然碰撞。 丛郁稳稳接住景元,被揭穿了这一点,他也丝毫没有觉得羞耻,反而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太舒服的时候就是控制不住嘛,而且你的技术那么好,我简直要爱/死了!” 露骨到粗俗的淫词艳语直听得景元面红耳赤。 的确,他也有偶尔放纵的时候,但那些怎么能与丛郁光天化日之下大谈床笫之私的行为相提并论! 这人实在不识好歹,真就这么把人放出去,他都不敢想会得到什么样的后果。 “之后不许在外面说这些,我们之间的……事情。”景元瞪了丛郁一眼,可色厉内荏的眼神哪里还有什么威慑力,倒更像是一只被惹急了的猫,连爪子都忘了伸出来,就急不可耐地拿开花的肉垫去拍人。 大白猫别过脸去,脖子都染上了绯色,生怕被什么人听见了似的,声音压得又沉又哑,“只有私下……私下随你去!” 景元自认退让了许多,丛郁不说从此感恩戴德,也该言听计从才是。 却见他拧起眉毛,仿佛蒙受了不白之冤一样,颇为不满道:“我哪回不是只偷偷说给你听的?我又没有喜欢和别人分享的……唔,癖好,景元你捂我嘴干嘛!” 景元揉了揉眉心,真拿这人没办法,“你知道就好,赶紧起来!” 完全忘记是自己压在丛郁身上才导致了这一切的景元骤然失重,本能地环住丛郁脖颈当做唯一的支撑点,抓得太急,都不小心牵扯到些许墨色发丝。 温香软玉在怀,丛郁哪里还会在乎快被拉断的几绺头发,“你走得太慢啦,景元,还是我抱你过去吧!” 景元还没理顺两人缠在一起的头发,视野内的场景几度变换,再被放下来时,人已经踏踏实实地踩在了书房的地板上。 丛郁站在书案前,一时间犯了难:“要用红色的纸写吧?墨水呢,也有特定要求吗?” “先随便写写……” “怎么能随便!”丛郁惊得气息一紧,声音不自觉地往上窜,“我们的婚书不该好好写吗?” 景元抬起一只许久没有得到养护,笔锋已然干透的毛笔,在丛郁脸上留下一道粗糙的墨痕,擦过鼻尖后有了一点湿汽,但也于事无补: “当然——是你要好好写。” 他重新翻出最合适的纸笔,将墨锭在砚台上缓缓研磨着,墨汁渐渐浓稠,“照着景元的字迹临摹,你什么时候能自己完整地复刻下来,我什么时候公布婚讯。” 分明是丛郁求娶他,怎能由他自己写婚书?那也太不矜持了,显得他恨嫁一般。 况且布置婚礼现场必不可能绕过其他人去,未知的婚后生活也让他心里实在乱的很,下意识想要将婚期延后。 反正丛郁临摹得是好是坏,不都任他说了算吗? “呼……” 讲那些繁杂思绪抛诸脑后,景元笔尖蘸饱浓墨,悬停片刻,才缓缓落在纸上,一笔一画,走得极慢。 嘉礼初成,良缘遂缔—— 丛郁守在旁边,看得认真,怕惊扰这份期待已久的安然,微张着嘴唇,一字一句无声念出写下的语句: “永结鸾俦,共盟鸳誓……” 这样,就算他们共同许下了永不分离的誓言吧? 景元落下最后一笔,正欣赏着自己超常发挥的成果,忽地听得一声重重抽泣。 ……这个笨蛋又怎么了? 他把笔往桌上重重一搁,抱起胳膊,对上一双边缘模糊的猩红眼眸,瞳孔里的光在剧烈地颤动,眼尾的红晕如胭脂般一路洇开。 不止是眼睛在融化,垂落的发丝末梢也与投下的阴影不分彼此,竟是连形体都要维持不住的模样。 在这里展露本相,洞天会被撑坏的。 尽管周围的其他洞天还没挪回原位,丛郁如此施为总归不好,本来名声就不怎么样,再吓到其他人后只会更糟。 “看着我,丛郁。” 他捧起那张脸,掌心触到的皮肤微凉,薄薄一层覆在颧骨上,在两团病态红晕的映衬下,肤色更显苍白。 分明是丰饶的令使,拥有永不枯竭的生命力,此刻看上去却像是风中残烛,好似随意一吹就能将其熄灭,和垂死之人没什么区别。 景元垂眸,吻住那颤抖的嘴角:“现在流下的眼泪,也是太高兴了吗?” 丛郁的眼睫剧烈地扇动了几下:“是,因为我感受到了……幸福。” ——幸福到他想开花。 繁茂的枝叶自丛郁身体各处延伸,又在瞬间被压制了回去。 唯有心口刻意留存下来的那簇翠绿,枝叶尽头自由生出一朵艳丽的花,花瓣柔软如吻,根却扎进皮肉深处。 丛郁生生将它拔了出来,修剪去污秽的根系,近乎朝圣般别在景元衣领处,抬眸对上一张芙蓉面。 他瞳孔里只映着那张脸,目光贪婪地描摹过去,痴迷到仿佛要把每一处轮廓都刻进骨血里,半晌才哑声吐出一句:“好想把你藏起来,只给我一个人看。” 景元按住他的嘴唇,眼底带着纵容的笑:“允许你想一下,够大方了吧?” 视线掠过苍白额头沁出的细密汗珠,心间愠怒骤起:“即不让景元自伤,那丛郁也该做到才是!” “……诶、诶?” 丛郁被这突如其来的火气吓了一跳,连忙找补,“我没事的,只有一点点痛而已,你快看我开的花啊,它很漂亮的对不对!” 言辞如此无力,他扒拉着自己的衣服就想给景元看痊愈的伤口,蓦地听见什么动静。 “等等,景元,有人在叫你……在叫我们?” 90-100 第91章 魂兮归来的第十三天 机巧鸟带来的消息在景元预料之内,只是没有想过会来的这般快。 苍城重建仅仅两日光景,这个时候就找上门,应当有什么他无从得知的事情发生了,不过如今想来也不难解决。 景元抬手,整理着丛郁被扯乱的衣服,“要见客人,总得体面些,你说呢?” 他的手从领口慢慢抚到肩头,沿着衣襟一路向下,将每一处褶皱都耐心抚平,动作从容得像是做了千百遍。 丛郁乖乖站着没动,任由他摆弄,脑后发丝自行编出规整的发型,“这样可以吗?” 暴露在外的锁链被塞进外套内侧,景元又拉了拉丛郁的领口,指节抵着项圈的边缘往里推了推,勉强遮住。 指腹贴着皮肤滑过的触感让两个人都顿了顿,他没有立刻收回手,拇指在那道浅浅的红痕上停留了片刻,才若无其事地松开。 “等会别乱开口,知道了吗……嗯?” 这人脸红什么? 电光火石间,景元似有明悟——丛郁该不会是认为自己占有欲太强,都到了不允许他和旁人说话的地步,并在以此为荣吧?! 他、他…… 罢了,总归是个能让丛郁少说几句的法子。 把笨蛋收拾得能见人后,景元看了看自己,顿觉头疼。 那朵丛郁方才别上去的花,正歪歪斜斜地卡在衣襟间,花瓣娇艳,开得招摇又无辜,衬着他一身生机,怎么看怎么暧昧。 本来的发簪就够让人误会的了,现在身上又多出一朵标记,他已经预见来客脸上将会浮现出怎样复杂的神情。 手指碰到花瓣时,顿了顿,到底没动,只掩耳盗铃般调整位置,让它看上去更不起眼些。若是表露出不肯戴着的意愿,丛郁会难过的吧? 之后再行解释也当无碍。 丛郁歪着脑袋凑过来,脸颊红晕尚未消退,带着薄薄一层绯色,“她们快到门口了。” 景元抬眸,目光似要穿过深深庭院,在收回时落在丛郁脸上,多停了一瞬。 在处处需要人手的时候,爻光与符玄联袂来访,总不可能是来催他上值的吧? 茶香袅袅中,卜者之尊轻笑一声,“神策将军这是哪里的话,重建之事已步入正轨,幸存者无一有损,还未多谢少焉阁下费心。” 星穹列车上的忆者黑天鹅小姐确诊过了,选择醒来的人们意识完备、神智清醒,连那段格外痛苦的经历都保存在了记忆深处,只是与他们隔了一层,若非执意回想,便不会有事。 在联盟见证下,黑天鹅还与几位自愿的幸存者做了交易,剥离部分记忆充做忆庭收藏。 少焉目光淡淡扫过,仿佛相对而坐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不值得多看一眼,不值得动一分情绪。 空气凝固几息,才响起他傲慢而简短的说辞:“不过是举手之劳。” 刚示意他回答的景元:“……” 果然还是闭嘴更好! “戎韬将军来得正好,景元有一事不解,”景元指节叩击桌面,放缓了语速,“如今的十方光映法界中,占卜结果如何?” 爻光托起瓷杯,吹开浮叶,却也只是沾了沾唇,演武仪典召开前,景元直觉少焉未死,拜托她再行验算。 签文仍是给出了死论,好像就此停驻,即使少焉已经站在了她面前,也无法再进一步。 景元竟就这般当面询问?是否有些……她抬头看向景元,试图从那张从容不迫的脸上找到些许端倪。 在他身侧,百无聊赖的人把玩着墨色发丝,闻言漫不经心地掀起眼帘,将话头接了过去:“占卜……我么?” 少焉低下去的尾音微微拖长,蛇信似的在空气中轻轻一颤,裹挟着某种湿冷而危险的气息贴着皮肤游动,不知会在何时张开獠牙。 敬陪末座的符玄指尖凉了半截,她没有抬头,目光落在杯中浮沉的茶叶上,不敢去看,却又忍不住去看那朵昭示所有权的妖异花蕾。 看着景元平静到近乎麻木的面容,和浑身过量的生机,一种酸楚猛地涌上鼻尖,又被狠狠压下,她无法想象那些被省略掉的崩溃与自救——景元这些天……究竟是怎么过来的啊! 窗外,风过梧桐,沙沙声碎了一地。 只是此刻听来,那不再是草木的低语,而是谁人正从暗处一阵阵迫近的无声警告。 占卜…… 卜他时白头永偕,暮暮朝朝! 婚书誓词历历在目,只理解了字面含义的丛郁心中欢喜,自然也不吝将答案分享其他人。 确认景元没反对后,他甚至挺直了腰背,像只骄傲的孔雀,连声音都带着藏不住的得意:“命运的奴隶曾告诉我,[万事皆三],渡不过去,自是身死魂消,连来生都不必奢望;倘若渡过……” “——便是神明,也无法再掌握我的命运!” 何况只是一座小小的阵法? 爻光手指一顿,为维持道貌岸然伪装的人不会出言讥讽她们的痴心妄想,但不妨碍那些未曾宣之于口的贬低从唇边一掠而过,化作一声若有若无的嗤笑。 她垂下眼,指尖在盏沿慢慢转了一圈,语气仍不急不缓:“少焉阁下好运道。” 万事皆三……帝弓司命也是因此,才未曾射出那第四道光矢么,还是看见了苍城重回联盟的未来,故而暂且收手? 无法断定神明行止间的深意,爻光掐断脑海中翻涌的念头,语气是一贯的平稳与淡然:“少焉阁下,元帅有请。” 垂在桌下的手悄然攥紧,时刻准备应付可能的发难,等到的回答竟出乎意料的容易。 少焉用手撑着头,指尖松松地抵住太阳穴,整个人半靠在椅背里,姿态不甚端正,可无人敢轻慢。 笑容在唇边绽开,恰到好处的弧度让那一隙森白的牙尖显得格外醒目。 “好啊。”- 议事厅前,符玄与青镞勉强比肩而立。 因着少焉与景元关系不清不楚,会谈时,景元只能隐于幕后观看,不能介入,也不知道下方的少焉在分开说了些什么,听得景元肩膀都在抖。 符玄手里简单掐了个决,眉心仍然皱着。 青镞微微俯身,“结果不尽人意?” “不。”符玄摇了摇头。就是因为太好了,好到所有结果都是上吉,才更为这份异常忧心。 ——她算的是自己的事业运。 此次说是会谈,其实更像审问,只是碍于双方身份,不愿撕破脸地粉饰太平而已。 丛郁刚凹完造型,报应转眼就来了,耳朵在星槎上被拧得生疼,现在都隐隐作痛着,还空不出手去揉。 景元将就着用锁链在丛郁手腕上绕了两圈,思忖是否要让他以受缚的姿态前去,如此……应该能让联盟知晓,丛郁并非表现出来的那般不可控吧?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是能彻底束缚住恶兽的枷锁呢?那些精钢打造的,篆刻符文的锁链在他面前也不过是纸糊的玩具。 除非——他心甘情愿。 景元对丛郁非常不放心,他太了解联盟高层中都有什么人了,絮絮叨叨说完许多应对诘问的办法,抬眼发现丛郁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手指,一副完全没听进去的模样。 丛郁晃了晃身前不得自由的手,低沉的声音压不住愉悦:“这回为什么不给我绑在后面了?” 景元猛地一颤,顿时咬着牙将锁链解开,重新塞回衣服里面藏好:“你知不知道你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 完全不能指望在丛郁嘴里听见什么正经话,更别说让这人去澄清误会了! 当然知道啊。 丛郁一扬下巴,昂首挺胸地转身大步入内,他可不止准备了聘礼:“我会让他们接受我的,你就放心吧!” 不就和烦人的碎嘴子远房亲戚要考校想要加入家庭的新成员一样嘛,关他们什么事啊一天天的这么闲。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堵上所有人的嘴,让他们无论是当面还是背地里,都不能再说景元一字一句的坏话! 景元都没来得及反应,人已经走进了议事厅的大门,他攥紧空空如也的掌心,走进另一边的入口。 最前方站着三位天将,身侧依次排开代表十王与其他联盟高层的印记,身后则是另外两名无法到场的天将、以及元帅高悬的符信。 丛郁打量了一圈,都不太熟。 除了…… 他缓缓勾起一个笑容,躬身从容行礼: “云骑元帅、炽烈的火之鸟,于此——代[剑歌者]向你问好。” [剑歌者],不算陌生的称呼。 华的符信闪了闪,身侧光芒不定。 那也是从药师处,成功求取到长生不死灵药的一支丰饶民的首领,这已知的两位丰饶令使,曾在不为人道的时候有过联系? “请坐,不必拘束。今日相邀,非为别务,唯有一事需与君面陈。” 没能得到想要的回答,丛郁也不在意,反正只是和老姐曾经的熟人打个招呼,能尽量拉关系就拉,拉不到也无所谓。 又不是在景元面前,他才不会刻意委屈自己。 藤蔓攒动着在身后织成高椅,他往后一靠,脊背贴上那虬结的藤条,枝叶还在生长,沿着椅背向上攀援,在他肩侧开出几朵不知名的花,颜色浓烈得仿佛干涸的血迹。 下颌抬起一个倨傲的弧度,他环视四周,目光从那些巡猎派系的成员身上一一掠过,好不闲适,完全没有被包围的自觉。 “正好,我也有些事想先和你们谈谈。虽然有些等不及,但也可以先听听你们要什么。” 少焉将一条腿搭上另一条,鞋尖悬在半空,慢悠悠地点着,半晌,又装模作样的加上一句敬语: “请吧。” 第92章 魂兮归来的第十四天 一阵死寂。 爻光微咳一声,“既然阁下有这个闲心,不妨先与本座聊聊?阁下与义侠之首签订的那份契约,我可是好奇得很呢。” 她们已经从拉曼查那里听完事情始末,但仍需从少焉口中再次确认,一字一句都不能有丝毫偏差,才能勉强放下心来。 过程中的,拉曼查多次欲言又止,明显是被限制了言语的状态,她无法断定这是契约的作用,还是少焉本身的权能。 以及景元是否也…… 一纸文书悠悠然飘到她的面前。 “庆幸我还没有把它丢掉吧。[互有保证]还有最后一次使用机会,要与我签些什么吗?” 他本想把它留给景元——在他们需要向彼此承诺的时候,在要用它来鉴证什么的时候,不过他们早已经是不需要靠契约来捆绑的关系了。 好歹也是一件奇物,丢了怪可惜的,不如用在这些人身上,也算是不浪费了。 有人忍不住出声:“荒谬!你这是以苍城为质,威胁联盟——” 丛郁抬眼望着那个方向:“不是威胁,是交易,你们不同意,大可以拒绝。” 猩红眼眸中流淌的血色几乎快要溢出来,分明处于低位,却似此间主人一般从容,嘴角若有若无的笑容嘲讽意味十足。 他的意思一目了然——你们没有选择。 发言者呼吸一滞,仿佛有一条剧毒的蝮蛇无声无息地缠住了脊椎,冰凉的鳞片贴着皮肤,蛇信在耳后嘶嘶地吐着。 理智告诉他,身边什么也没有,但身体比大脑更诚实,汗毛一根根竖起来,皮肤上泛起细密的鸡皮疙瘩,连指尖都僵住了,不敢动弹分毫。 那是猎物被掠食者盯上时,身体本能发出的警告,是刻在基因里,跨越了数千年进化,依然没有被磨灭的对天敌的恐惧。 他还想说些什么挽回尊严的话,却被飞霄掐了麦,仅在元帅之下的天将当然有这个权利。 爻光第四遍看完了那一纸契约。 拉曼查很谨慎,几乎没有留下让少焉反悔的漏洞,契约上刻下的欢愉与均衡能量一览无余。 这份契约具有对应的约束力。 “做买卖须得有来有回,你们想要的是什么呢?” 少焉在让她们开价。 那道声音不紧不慢,话是问句,语气却不像在征求,他想要什么,已经明明白白地摊在了桌面上,从未掩藏过。 爻光压下眼底的余光,不让目光往某个方向偏去半分,被当作器物一般称量斤两的滋味,到底是不好受的。 “阁下登神那日,虽半途……回心转意,但仍是在丰饶之路上留下了一笔浓墨重彩的痕迹。” 直到怀炎出声,丛郁才发现飞霄与爻光中间还有一道身影,明明刃长得那么大只,怎么他师父就这么小小一个啊? 他微微俯身,语气倒比方才收敛了些许,“怀炎前辈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只是因此多出些工作,未免为难老朽这个半只脚踏进棺材里的人。”怀炎捋着胡子,帽檐下的双眼丝毫不见混浊,反而亮得像淬过火的刀锋,“生命应当拥有选择的权利,但也不能毫无节制地放纵。” 仙舟翾翔八千载,魔阴如影随形。 一代代人困在这具长生不死的躯壳里,被迫看着自己的理智被时间一点一点啃噬殆尽的恐惧,早已刻进了每一代人的骨血里。 如今突如其来的选择,如同一把没有刀鞘的利刃,不由分说地塞进每个人手中,却来不及告诉他们该如何握住。 于是,乱象骤生。 幽囚狱底聚集的许多尚未引渡入灭的长生种状况不一,生与死,疯与醒,不过一念之间。 好在乱狂扩散范围不大,尚在掌控之中,若是有心人想借此做些什么,可就说不定了…… “——这不正好全了[巡猎]的释义么?” 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笑得事不关己,他甚至歪了歪头,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肩侧那朵颜色浓烈的花。 “巡猎,巡征追猎,星神如此,令使如此,仙舟如此,你们追了丰饶几千年,不就是想要这个结果? 求得长生的是你们,拒绝长生的也是你们,想要的时候,它是恩赐;不想要的时候,它就是诅咒。” 少焉的语气没有愤怒,只带着近乎天真的困惑,像一个孩子看着大人们反复无常的行径,百思不得其解。 “神迹和祸患从来不是命途的问题,是无法满足的贪欲问题。节制的范围扩大对岚也是好事,祂的信徒不替祂感到高兴,反倒忧虑至此?” 巡猎命途从来最为狭窄,而如今的拓宽仍是扎根于丰饶之上,二者相辅相成的局面实在让联盟唏嘘不已。 “阁下身为丰饶的信徒……” “——我才不是药师的簇拥。” 少焉打断得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丝嫌弃,像是被误会了口味偏好,急着撇清。 景元站在廊下,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喉咙一阵发紧。 他很少见过丛郁这副模样。 那个由着他胡闹、纵容他撒娇,被他气得说不出话也舍不得真下重手的人,究竟为他收起了多少锋芒? 身为帝弓天将,景元本该忌惮的,丛郁是丰饶的令使,他手里握着比岁月更难以揣测的权能,能轻易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 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这一面,又是另一回事。 此刻他站在这里,看着那个人在盛气凌人的同时,偶尔朝他瞥来的一眼里,所有的戾气都不知不觉收拢,化为一种几乎称得上乖巧的温柔…… 心跳声忽然变得很吵,一下一下地撞着胸腔,他下意识地想移开视线,可眼睛不听使唤,牢牢钉在那个人身上,一寸都挪不开。 平日里藏着爪子,翻出柔软的肚皮,任他揉捏的凶兽终于露出真面目的一角。 有些人从未被驯服——他只是愿意为你收起獠牙。 “将军……!” 从身后传来的声音急促而克制,猝不及防地扎进这片凝滞的空气里。 景元骤然回神,指尖不知何时已经攥进了掌心。 他缓缓松手,将那截微乱的呼吸咽回喉咙深处,才正色道:“符卿,噤声。” 眼睁睁看着自家将军若无其事收回不知何时向前迈出的一步,还要听他这样说的符玄已经快气成河豚了。 少焉这个天杀的祸害! 祸害仍在继续蛊惑更多人:“神战即将打响,仙舟就这般急不可耐地要把我绑死在丰饶的船上,何必如此势不两立?” 跟这些人沟通真是效率低下,打哈哈半天都说不到重点,直言想要自己帮忙就那么难吗?还是景元坦率! 丛郁压着脾气,尽量温声细语地开口:“我是祂的令使没错,但乐土之神才不会管我在做什么。自求得灵药以来,天人衰入魔阴,遍历诸苦不得超生,我已给出解脱之法,若诸位所求合理,再行调整也不无不可。” 消除魔阴身,这是他一来到仙舟就做过的事,求生之人被迫死去,求死之人浑噩苟活,这等场面着实令他不喜。 微微眯起的猩红眼眸瞬间变得更窄、更深,仿佛一道从未愈合的见骨伤口。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他继续说着:“还未向你道一声恭喜,天击将军。” 微妙的语气似是真诚、似是戏谑,“获得岚的赐福后,不会再因月狂之症失控的感觉应当很美妙,可曜青的狐人们还在苦苦寻求根治血脉诅咒的办法吧?看着真是让人心疼。” 飞霄一顿,饶是深知先行露怯会令己方落入下风,也再忍不住保持缄默:“你……” 联盟能拿出来的筹码,翻来覆去也就这一枚,而少焉拥有的,却是药师向其敞开的整条丰饶命途,能做到的事实在太多。 少焉言下之意昭然若揭,这是一场无法拒绝的交易。 天人魔阴、狐人月狂——接下来就该轮到…… 正做着会议记录的青镞心脏狂跳,与之相对的,是寂静得像坟墓一般的议事厅。 不是所有高层都有真知灼见,知晓该在什么时候,说什么样的话、做什么样的事的,有人失言在前,此刻能被允许发言的人不多,都在静静等待下一个的提议。 少焉视线在两枚天将印信中游离,“冱渊君何在?” 不是仙舟联盟的伏波将军,仅仅是持明五脉中,最为尊贵的冱渊君。 玄全也不能再保持沉默了。 罗浮饮月一脉的龙裔与药王秘传有所勾结,证据确凿,推出的主谋涛然认罪入狱,可那根扎在持明族血肉中的刺,还没有被拔出来。 她不认可那些行为,但也知道,在繁育陨落的现在,想要求得繁衍之法,丰饶才是最有希望的选择。 并且,现成的例子就摆在眼前——诞生孽龙于饮月之乱中的孽物,结卵重生后化为的白露。 那正是与少焉同根同源的、倏忽的力量,从死亡中孕育新生,不可复制又真实存在的奇迹。 玄全眼神一凝:“本君在此。” 少焉张开手心,光点组合成振翅的虫类,旋即退化为卵,又转而生出鳞片,“持明的问题要棘手些,但我恰好有幸消化掉了部分繁育神躯……” 他的声音不大,可落在寂静的议事厅里,每一个字都像天钉一样,扎穿了在场所有人的耳膜。 少焉开出的价码看似有百利而无一害,桩桩件件都戳在联盟最脆弱的神经上。 三族足以致命的危机在描绘出的那个未来里,都变成了再圆满不过的图景,只要他们松口,答应这笔交易…… 威严华贵的声音响起,顿时吸引力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你所求为何?” 第93章 魂兮归来的第十五天 旁听的景元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表面不动声色,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心底却生起难以言喻的违和感。 丛郁方才看向他的眼底满是势在必得。 单以交易来看,这其中任意一条的价值都远超一名天将,遑论同时存在,若丛郁要借此将他作为条件之一,交换三族的未来,对于联盟而言,也实在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我要入籍!” 丛郁抬头,看着代表华的符信,眼神不闪不避,如宣誓一般坚定道:“我要仙舟联盟承认我的身份!” 罗浮结亲还讲究门当户对。 浮烟算是仙舟的敌对种族,都敢堂而皇之地骂一句“臭外地的岁阳”,要是就以外来者的身份和景元成亲,那些人会把他们骂成什么样子,光是想想都觉得难以忍受! 他决不允许! 景元思绪空白一瞬,丛郁是想入籍罗浮……而不是要把自己只当成个玩意儿一般买去? 什么如鲠在喉都被抛之脑后,唯有视野里的那双猩红眼眸越发灼目,跳动的火光几乎要将他也连带着点燃。 他忽地笑了。 果然还是那个笨蛋。 给出了那么多价值连城的东西,以为他要换什么呢,一番大费周章之后,结果就这样狮子小开口? 在如此诱人的条件下,联盟很难拒绝少焉的入籍申请,符玄思虑再三后,艰难开口,声音细若蚊蝇:“入籍后,少焉还会再折磨你吗?” 本就有些脸热的景元猝不及防被呛了一下,幸而整个人都没入阴影中,不会让人看出他表情的变化,“其实也……也还好。” 符玄垂眸,怕继续戳到景元的伤疤,不敢再问。 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还好是什么意思? 既是仙舟居民,自当遵守联盟法规,当然,要是少焉真的以武犯禁,她们也做不到依律行事。 一位接了帝弓全力三箭后,还能活蹦乱跳搞事的丰饶令使,谁有那个本事去处置他? 良久的沉默后,华没有理会消息面板上疯狂跳动的奏疏,一锤定音:“成交。” 一阵光芒明灭中,爻光出列:“兹事体大,联盟需要时间商量更多细节,不过入籍一事当能先行办理。” 丛郁挑了挑眉,真心实意道:“听上去真不错。” 噬界罗睺是聘礼,刚刚的那些都是交换户口的条件,他一直都分得很清,既然元帅都开口同意了,那镜流前辈应该也不会再反对了吧? 爻光对此心情复杂。 理智上知晓这是注定的结果,否则今日会谈内容一旦流出,甚至都不需要少焉做些什么,联盟内部派系林立,自会争论不休。 罗浮的现任将军和下任将军都在这里了,流程都不用走全,司衡惠父亲自跑了一趟,避开更多人的耳目,把新出炉的居民证送过来。 她垂眸看着那份文书,指尖在纸缘上停留了一瞬,又不动声色地收了回来。 生气么?自然是生气的。 仙舟的户籍似是什么不值钱的赠品一般,在得到正主后,顺手就讨要了过去,偏偏她们还真得双手奉上。 少焉入籍所求之事,先前逼迫景元说出的婚事或是其中之一,但藏在那之后的、更沉更重的东西,定是那场尚未打响却已投下长影的神战。 真正的棋,正藏于棋盘之下的阴影中。 景元与少焉周旋多日,对他的目的应该有更深刻的理解,可少焉看得紧,景元身前脑后俱是他设下的眼睛,完全找不到私下里讨论的机会。 得先为景元创造更大的活动空间才行。 少焉性格暴戾恣睢,贯爱把人的尊严践踏进泥里,强掠景元时如此,如今逼令联盟承认也是如此。 他并未将身为禁脔的景元硬行囚于牢笼、剥夺自由,甚至不曾藏起景元,而是选择了更显折辱的手段—— 无论走到哪里都带在身边,像展示一件战利品般,对所有人炫耀这位被迫臣服于他的帝弓天将…… 爻光压下纷杂思绪,用再正常不过的语气调侃着:“景元,你这将军当得可真轻松,公务全压在符玄身上,自己倒落了个清闲,怎么,我的小师妹天生就该替你受累?” 还真的催他上值来了啊? 已将堕落视为寻常的神策将军心中天人交战,七百年的将军生涯在催他应承,可身后那道灼灼的目光,又让他无论如何都放心不下。 戎韬将军语带玄机,所为何意? 好久没和聪明人打机锋,被丛郁深深拉到笨蛋水平的景元脑子有些卡壳,慢了半拍才说出合适的回答:“就容我再躲懒些时日吧。” 即使是在神战中,丛郁肯定站在他这一边,也就是与联盟立场相同,一旦打响,遭受嗣君背弃的药师日薄西山,已非昔日之丰饶。 那位曾以赐福之名将无数生命拖入长生诅咒的星神,会借着同样的名头,再对丛郁施予刑罚吗? 也罢,现在只见了个神战的苗头,云雾刚起,离暴雨倾盆还有一段路,总有留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他现在要做的,是补偿在这场交易中吃了大亏的丛郁……什么补偿!是让联盟民众接受少焉的存在才对! 无辜被瞪了的丛郁:“???” 景元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进心底,平缓了一下情绪,“或许,先接手苍城如何?以我目前的状态也更合适。” 非但可以不用接触罗浮核心事务,避免疑心生暗鬼,若重建时哪里出了问题,都不必再让机巧鸟再转述一道,直接使唤丛郁去看看就是了,总归他会乖乖听自己话的。 仙舟联盟的确与丰饶民有着血海深仇,但那和在谒寿净土待了三百年,只长个子不长脑子的丛郁有什么关系? 况且苍城受他成全、得以回归之事有目共睹,由此入手,想必更能事半功倍。 捕捉到那一眼的爻光心猛地沉了下去,如踩空台阶般的失重感从胸口蔓延到四肢,指尖都凉了半截。 那是请示,是驯服。 是一个被折断了脊梁的人,在不自觉地寻求施暴者的认可——错位至此,景元竟还觉得理所当然! 无论是为联盟着想,还是被迫自愿,他都已经无法摆脱少焉的阴影了。 眼角余光中的第三人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姿态,仿佛这屋子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可爻光知道,那一双看似懒散的猩红眼眸,正无声丈量着每一寸空气。 “明白了,我会安排下去……景元,希望明天能见到你准时上值。”爻光顿了顿,视线略过少焉,声音沉了几分,一字一句地强调道,“这不只是本座的意思。” 在元帅威仪之下,少焉最好知道什么叫做适可而止! 新出炉的正仙舟旗小情侣走进七拐八拐的通道。 景元揉着眉心,心中微叹,“你可听见了?我要去上值,挣点微薄俸禄回来养家糊口呢。” 很有吃软饭自觉的丛郁贴了过去,好不殷勤地按摩着景元肩膀,指尖在肩颈处不轻不重地揉按:“辛苦了辛苦了,我在星网上的账户还有些余额,都给你!我很好养的,有吃有住就能活!” 他明显地吞咽一下,即使只与景元分开了不到一个系统时,也觉度秒如年,一双眼睛黏在景元侧脸上,要把分别的每一息都补回来。 对此非常受用、但坚决不说的景元忍下了几乎要溢出喉咙的呼噜声,他堂堂神策将军,怎么能像只被撸舒服了的猫一样发出那种声音?即使周边没人,也太不像话。 吃他的、住他的……丛郁这哪是入籍——入赘给他了还差不多! 嘴角扬起一抹欢欣的弧度,笑声被封在两个人紧贴的唇间,变成了一阵微微的震颤。 胸腔里那阵激荡来得太急,狂喜的情绪在骨头缝里乱窜,叫嚣着要一个出口,他几乎要难以自持,在喉咙里翻滚几遭。 最后落下来的,不过是波澜不惊的一句:“……景元心中甚悦。” 难得被大白猫主动投怀送抱的丛郁也很高兴,但这里离出口不算太远,要是被人看见了,景元一定会不好意思的——尽管害羞的样子也很好看,但那只能私下里自己看! “景元,你硌到我了。” 近乎于无的距离瞬间被拉开。 景元向下看去,方才与户籍文书一同被送来,用以召唤神君的卷轴正安安稳稳地挂在腰间,凸起的菡萏轴头正顺着重力滑落至原位。 他低低骂了一句:“油嘴滑舌!” 就说他才不会像这个变态一样,随时随地都能发//情! 丛郁迈步追了一小段,才跟上突然加快速度、又忽地在出口处顿住的景元,“走那么急做什么,不等等我……镜流前辈?” 空气中泛起一阵无声的冷气,比霜雪更寒凉的前任剑首抱剑而立,撤去丝带后的一双红瞳紧盯着来者。 镜流周身气势凌人,却也较以往平和了许多,“随我来。” 一行人在最近的冷清茶馆落座,热茶上桌,谁也没有先动,镜流默然片刻,神色几变,终是压下了喉间那根刺,冷硬道:“苍城一事……多谢。” 丛郁歪了歪头:“只这一句?镜流前辈就没有其他要对我说的话吗?” 镜流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咬牙忍下拔剑的冲动,此番道谢已是破例而为,少焉还要她怎样! 身前的茶水被捧起。 抬眼望去,景元笑得艰难:“师父,喝口茶消消气,丛郁的意思是,希望得到长辈对我们婚事的认可……” “咔嚓——” 镜流缓缓收回捏碎了杯子的手,指缝间茶水淋漓,她却浑然不觉,只拿那双红瞳直直盯着景元。 “你说什么?” 第94章 订婚的第一天 镜流眼睁睁看着成功将她激怒的少焉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 似是从中汲取到了生机,苍白脸颊上泛起病态的潮红,奖赏般地向景元投去一眼,才微微颔首,声音里甚至还带着一丝未散的笑意:“是这样没错,还望您能同意。” 她气到手都在发颤,指间碎冰簌簌抖落,在桌面上砸出细碎的声响,“你……” “师父等等!听我解释,”景元顿觉不妙,伸手按住桌面,防止镜流一言不合掀桌,“我与丛郁乃是真心相爱,绝无半句虚言!” 证明……死脑子快转啊,该怎么才能证明!总不能把丛郁脖子上的锁链拽出来给师父证明吧?这还在大庭广众之下,况且丛郁不一定愿意…… 他的欲言又止无疑成了被迫自愿的又一层有力佐证。 镜流却气不起来了,所有的愤怒都如潮水般退去,裸露出底下那片名为悲哀的荒凉滩涂。 幸得元帅开恩,她得以旁听那场会谈,自然明白少焉开出的价码分量几何,契约落定之前,若惹得少焉不喜,那些桩桩件件的的条款顷刻间便会化作足以压垮仙舟的巨木。 届时各族离心,仙舟危如累卵,阋墙之祸近在咫尺! 少焉向来独断专行,从最开始便没有给任何人选择的权利,景元定是明白这一点,才会主动按其意愿行事的吧? 她这个师父……当得可真是失败。 七百年前,只会惹出一堆烂摊子让景元收拾;七百年后,也依旧不能救他于水火之中。 镜流攥紧的手指一松,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恹恹起身,对上那双写满戏谑的血瞳:“就当我认可了吧。大婚当日,若此身还得自由,记得邀我来喝一杯喜酒。” 路过景元时,忽然顿住了脚步,“如有闲暇,可否去看看我的父母?他们很期待与你……你们几面。” 她没有等回复,再待下去,只会让少焉的傲慢在景元身上剜出更深的伤口。 那是她一手带大的弟子啊……如今却被人拴在身边无法逃离,竟连说一句话都要仰人鼻息! 景元目光追随着那道背影。 师父……是对他失望了吗?因为他自甘堕落,和世人眼中的丰饶孽物厮混在一起? 指尖在袖中慢慢蜷紧,无碍,有的是时间让那些污名一样一样地剥落……不是丰饶的令使,也不是少焉,不是任何强加在那个笨蛋身上的定义,只是丛郁。 我的——丛郁。 丛郁拍拍脸,热度终于自然消退。 婚前越线后还要争取长辈首肯,着实令树心虚,他悄悄瞄了景元一眼,先前说定了,他临摹得好,景元才会公布婚讯,没想到今天就…… 别太爱了! 进来罗浮戒严,茶馆都没什么客人,丛郁环顾四周,满地冰屑被游动的阴影悄悄吞没,门口的光线晃动一下,探出一对欲盖弥彰的小角来。 终究是没能躲过满室寂静出卖的白露一步一蹭地挪了过来,“你们……应该谈完那些大人之间的事情了吧?” 丛郁蹲下身子,摸了摸女孩的头,声音放得很轻,“小白露这是怎么了?是龙师们又欺负你……” “本小姐才没有被欺负!”白露握紧拳头,“他们只是让我来向你道谢!” 会议结束都不到半日,为稳定人心,冱渊君不会大肆宣扬其中内容,那就是有人想替她做决定了?甚至强逼龙女低头…… 景元心下思绪飞转,却察觉丛郁眯起眼睛,如锁定了满意的猎物般露出笑容:“白露,你才是罗浮龙尊,你完全可以不听那些聒噪废物的话,哪怕是玄全,现在也该对你保持应有的尊重。” 白露一怔:“什么?” 那可是持明中最为尊贵的五脉之首! “为濒危的族群带来延续之法——这将是你的功绩,若还不够让你成为有史以来最伟大的龙尊,那就该是他们瞎了眼!” 白露的呼吸顿住了。 延续之法……持明数量日渐凋零,那些龙师们急得团团转,却只会把压力转嫁到她身上,她连自己的尾巴都管不好,还能救一个族群? 遇到事了才会想起她还有一个龙尊的身份,把她推出来作为代表,向丰饶的令使表达持明的善意。 幸好是丛郁先生,曾经她以为只是哄她玩的随口一说,他居然真的做到了? 她鼻子一抽,喉咙里发出一声小兽一样的呜咽,倔强看着丛郁,不肯移开目光:“我、我有话要和你讲,只跟你讲!” 丛郁抬头,自景元处得到允准后,指尖划过空气,带起水纹般的波澜,“可以了,现在他听不见。” 白露抓住他的袖子,急切道:“丛郁先生,你也是因为我的前世,才会对我这么好的吧?” 丛郁的笑容不变,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已经继续说了下去,语速越来越快,怕自己一停下来就再也不敢开口:“你要不要在我身上复活她?如果由你来,一定能成功的!” 从放大的水幕中准确读懂口型的景元表情瞬间凝固——是谁对白露说的这番话?他不过暂退了些时日,宵小之辈竟敢嚣张至此! “谁告诉你的?” 白露咬着嘴唇,不肯说。 “不说也没关系。”丛郁没有追问,只是将她的手从袖子上轻轻掰开,一笔一划地写了一个“不”字。 他叹了一声:“的确有部分是那个原因,但充其量也只能算爱屋及乌,小白露,你只是你自己啊。” 白露不再颤抖了,与她齐平的那双猩红眼眸中好似有火焰在燃烧,热度从接触点传开,逐渐蔓延至全身。 她抬起头,示意他撤去水幕。 有了大靠山的女孩吸了吸鼻子,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眼泪和鼻涕一抹,努力挺直了腰板,“我才是龙尊的话,那……那我要他们给我道歉!也要罚他们关禁闭,还不许吃饭!如果他们不愿意……” 丛郁亮出一口森白的牙齿:“他们不愿意也得愿意!” 景元也蹲了下来:“景元会想办法不留把柄的。” 白露一手扯着一个人的衣裳,视线转了好几个来回,迷途的小兽终于找到了两个愿意带她回家的人,“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茶馆外,暮色渐浓。 茶馆内,哭声断断续续,还夹杂着两个人笨拙哄孩子的安慰声。 一番折腾到天黑,总算是哄得女孩心情好些了,为防龙师又想在背地里做些什么,景元把白露送到了彦卿住处,让两个孩子互相照看着。 他脊背挺得笔直,专心伏案提前准备好明天的对接工作,没空搭理到处乱窜的丛郁,嗯,出门了……嗯,又回来了……只要没翻出掏空角落里藏着的保险箱,就等于没事。 “呼……” 景元熄灭屏幕,玉兆的光芒从指尖褪去,紧急事项皆已处理完毕,还整理出一份关于丛郁身份的公关方案。 仔细想来,除了强行与他…… 咳。 他揉了揉微微发热的耳朵,将那半截念头掐断在萌芽里。 除此以外,丛郁也没做过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曾经在丹鼎司的时候,再抱怨着,也有兢兢业业地接诊。 司鼎灵砂和十王司均已确认那些病患恢复良好,无特殊情况,如今再度归来,更是诚意十足,不,严格来说,在这场亟待商榷的交易里,是丛郁受了委屈。 补偿之事他记下了,只是得暂且延后些时日…… 景元转身,便见原本叠得整齐的床铺已经被糟蹋成了凌乱的模样。 察觉到他的视线,丛郁从被子堆里探出头来,墨色的长发散了一枕,随意衬着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却偏偏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声音是显而易见的惊喜:“工作都做完了?” 其实还有些无碍大局的小事,先放着也没关系。 景元在床沿坐下,陷落的弧度刚好够让丛郁的身体往他的方向滑了半寸。 轻轻摩挲着丛郁的嘴角,指腹下的皮肤温热而柔软,强压下情绪的语调平淡到透出一点异常:“嗯,方才在做什么?” 丛郁没有注意到他藏得很好的变化,只是兴冲冲地从被子里抽出一样东西,献宝似的举到他面前:“看!” 镜流前辈都已经点头同意了,他要是还磨磨蹭蹭不抓紧点,岂不是白白浪费了人家的一番好意? 他可是趁着景元工作的间隙,练了好多遍,手都写酸了,才写出这一张勉强能看的。 景元投去一眼,宣纸上的字迹如春蚓秋蛇般歪歪扭扭:“……不错,进步空间很大。” 丛郁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分辨这句话里的真假,他已经一把将被子拉过来,盖住了那团乱糟糟的墨迹和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我也给你安排了不少工作,听话,今晚上养精蓄锐。” 凑近讨要奖励却被推开,连个亲亲都没得到的丛郁茫然挠头:“???” 他今天的表现难道不好吗?明明景元都高兴得提前公布婚讯了! 正闭着眼睛的景元怀着既期待又忐忑的心情调整呼吸频率,时刻准备应对突袭,身后窸窸窣窣的响动不停,他的呼吸也压得更轻,好似真的已经睡着了般气息绵长。 如果丛郁真的想……那少来几次,只要不妨碍第二天起床,他也不是不可以答应。 房间里安静下来,藤蔓熄灭了跳动的烛火,连影子都不被允许摇晃,免得打搅这场安睡。 丛郁伸出手,在距离景元脸颊一寸的地方停住,犹豫很久,又缓缓缩回被子里。 他该听话的。 景元深吸一口气,翻过身去,准确抓住他的手,十指相扣,不容挣脱。 “睡觉,再乱动就把你踹下去。” 第95章 订婚的第二天 (不好意思啊大家,一来就被卡了捏) 不知自己是何时睡去的景元一夜无梦,直到迫近生物钟时,身体先于意识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他猛然惊醒,才没让罪魁祸首直接得逞。 入目是散落开来的墨色长发,尾端浸透绿意,还有丛郁仰起的脸上,一双亮晶晶的猩红眼眸,景元伸手,五指扣进丛郁蓬松的发间,精准地制住那颗没有得到教训的脑袋。 昨天还装模作样地征求自己的意见,今天连问都不问一句,直接开始了? 实在得寸进尺!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让你记得时间,你就是这样叫我起床的?” 只差临门一脚的丛郁被一脚踹在了肩膀上,整个人顺着力道向后一倒,在被子上滚了半圈,又直了回来。 他伸出舌尖,慢悠悠地舔去嘴边沾到的一点食物,哀怨不已:“你对我的晨/起服/务不满意吗?” 看着一副厚颜无耻模样的丛郁,景元差点气笑。 不满意? 事实正相反。 现在确实已经过了他说的、需要养精蓄锐的昨晚,这人也确实准时准点地把他叫起来了——从这个角度来说,他甚至挑不出毛病来。 隐忍的无名火在心间乱窜,景元坐到床边,将额前散落的碎发拢到脑后,露出一双被点燃的鎏金色眼眸。 既然时间还早…… 素白的脚尖轻点身前地面,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过来,跪下。” 还想说些什么、为自己争取应有权利的丛郁表情为之一滞,随即勾起一抹甜腻的笑容,呼吸也骤然急促起来。 喉结明显地滚动,他哑着嗓子低低笑着,眼底亮得惊人: “……是。” 早晨本该清冽的空气不知何时变得灼热而粘稠,似无形的蜜糖将两人裹挟其中。 墨色的长发从肩侧滑落,无声淌过地面。 丛郁自下而上地望着景元,膝盖分得很开,大月退绷出两道笔直的线,连跪地的姿势都带着一种理所当然——仿佛这个位置,本就该是他待的地方。 景元绕紧手中的锁链,勒得丛郁喉间发出短促的音节,将熄的暗红炭火被这口气吹得更旺,从灰烬底下透出灼灼的光。 “若是错过时辰,景元可要拿你是问的。” (哈哈你看这事儿闹得) 景元绷紧下颌,锁链又在手指上绕了一层,同步收缩的项圈让丛郁的呼吸变得愈发艰难。 不受缚自然也有不受缚的趣味所在。 丛郁双臂收紧,抱住景元,含糊不清地说道:“当然、景元,你现在就可以惩罚我拜托!” 景元自是遂了他的意。 听见一声惊呼的大白猫满意地开始喵喵咪咪:“忘记我的命令了吗……不许一边说话一边……” 破碎的尾音消散在唇齿间,丛郁身体弓起,脊背的线条陡然紧绷,片刻后缓缓松开,如濒死之人般虚弱地喘着气:“我错了,所以再来……呼、再……” 景元没有等丛郁说完。 他又重重踩了下去。 一切躁动都渐渐平息后,阳光从窗缝里慢慢渗入室内,把交缠的影子染成同一个颜色。 丛郁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瞪大了一边的眼睛——一点……正挂在他另一边的睫毛上,以极近的距离在他眼前拉长。 餍足的绯色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不止一处的微凉星星点点落在温热的脸颊边,无声提醒他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能一步吃到胃里的丛郁脑子还是懵的。 结束前,景元忽然抬起他脸的时候,他还在想等会儿以这个姿势亲亲是不是有点太费力了,能不能允许他先起来…… 结果景元不是要接吻——他、他是要做这个……?! 眼看丛郁瞳孔都在剧烈震颤,景元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是……做得过分了些? 景元想别过头去,视线却仿佛被什么勾住一般,直直落在他一时兴起的成果上——丛郁浑身上下的色彩浓烈到堪称张扬,更衬得被涂抹的那一点浊色近乎亵渎。 方才抬起丛郁的脸,看着他迷蒙的眼神,鬼使神差地就想在那张布满潮/红的面容上再留下点什么痕迹。 这般举动……确实带有强烈的轻慢之意,而即使愿意在他面前跪下,丛郁骨子里的骄傲也不比任何人少。 方才的行为已经越过温存的边界,踏入了羞辱的领地,如果丛郁不喜欢也正常。 明明都是因为丛郁舌头动得太涩了,还一直发出那种喘/息声,才会惹得自己忍不住欺负他这一下! 那……下次做之前,自己也像丛郁那样,先问问愿不愿意? 可他就不该拒绝自己的! 景元慢慢蜷起手指,把那些振振有词藏进掌心里:“丛郁……你要是不乐意,就……” 一阵畅快的笑声打断了他之后的话。 “怎么可能不乐意?我舒服还来不及呢!你这不是很懂嘛,景元。” 丛郁闭上那一侧眼睛,驱使藤蔓将所有痕迹都清理干净,才抓住景元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喜欢这张脸?” 他问得直接,景元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没有得到回应,丛郁也不着急,声音还带着尚未消退的沙哑,却莫名地笃定:“你喜欢。” 不枉他费尽心思捏了那么久形体!各项功能绝对完爆那些死物好吧! 艳丽到不似人间之物的面容在景元眼前蓦地放大,裹挟来浓烈的石楠花气息,如饮鲜血般的殷红唇角一勾:“我是你的呀,景元,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哪怕是再来一次、再过分些也完全没问题……” 景元捂住了那张嘴,连同那些蛊惑人心的话一并堵了回去。 图穷匕见了是吧! 他看了看闹钟,“起来,收拾好赶紧出门!” 再拖下去,时间就不够坐星槎上值了,他可不想再被丛郁抱着出场一回。 枝叶托起提前准备好的衣服,景元张开双手,任由它们为自己换上,却迟迟没有等到鞋子,转头一看,却在丛郁手中。 丛郁单膝跪下,为景元套上长靴,指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鞋面与金属鞋底之间缓缓摩挲,丈量着某种厚度: “嗯……下回,可不可以……” 一眼看出他在想什么事情的景元顾不上那点细微痒意,猛地抽开腿,“闭嘴!” 居然还有功夫考虑这个涩情狂接不接受得了,不如先可怜可怜未来的自己! “哦。”丛郁乖乖应了一声,可那双眼里的笑意更浓了,深到像是要把人吸进去。 景元转身,前边还自由晃荡着的盘扣,在出门的一小段路程里被攀附而上的藤蔓系好,几处衣摆也整理妥帖,经过衣冠镜时,他不着痕迹地放慢了步子,等身后传来的急促脚步声追上来,与他并肩。 这人迟早要把他惯出毛病来。 仙舟主舰外,临时设立的总务舰上。 青镞深吸一口气,做好直面少焉的心理准备后,缓缓敲响了门扉。 室内传来打翻什么的声响,似是瓷器滚过桌面,紧接着是一阵布料摩擦的窸窣,再然后,便是几乎欲盖弥彰的安静。 修剪整齐的指甲陷进肉里,向来老成持重的策士长紧咬着牙,后退半步。 门扉在青镞面前缓缓打开,有什么灵动的活物钻进阴影里消失不见。 她快步入内,余光在桌案后的两人身上一扫,旋即收回目光,“将军,司鼎大人及下属已到达指定地点,还请您示下。” 少焉不给景元吃早饭,让他饿着肚子来当值已经够恶劣的了,现在竟然还要迫使景元分心伺候他! 景元闻言思量一番,唤道:“丛郁。” “这就是你给我安排的工作?”后者舔舔唇,好像发现了什么新奇玩具一样兴奋起来,拖长了调子,施舍般地点头,“说说吧,想要我做什么?” “阁下容秉,”青镞微微欠身,落在头顶的戏谑目光沉重如山,“仙舟医典浩如烟海,然人力幽微,终有不及之处,是以青镞斗胆,恳请阁下援手,借天光一照。” 仙舟联盟的医学技术傲视寰宇,但在不讲道理的丰饶令使前,不过是沧海一粟。 理智上,青镞能明白联盟为何如此打算——不仅能以平等合作的姿态示外,挽回罗浮及神策将军的声誉,还能借此震慑一众宵小,保证在苍城重建过程中,不会有任何势力敢来打扰。 可景元呢?让少焉出手帮忙,景元又要付出什么代价? 青镞垂下眼,不敢去看景元此刻的表情,良久,少焉终于舍得收回那根让景元擦了又擦的手指,在光下端详了一下,检查是否干净,才轻飘飘地开口:“好哦。” 景元目光追随着那道墨色的身影,直到没入拐角处消失不见,即使是公关计划中必要的一环,就这样把丛郁放出去,也着实令他忧心。 将手帕叠好放置一边,他定定神,继续处理被打断的事物。 时间回到一刻钟前。 紧赶慢赶,终于准时到达的景元在点卯后忽地想起,丛郁是吃饱喝足了没错,但自己还腹中空空呢。 后勤部门送来的食盒依旧是超大容量,一边是他的早餐,一边是丛郁喜爱的甜食——好巧不巧有一叠泡芙! 丛郁咬开一半,惊喜不已:“原来真正的泡芙味道是这样的!” 景元不想知道泡芙的味道是哪样,只觉得丛郁脸上的状态与今早如出一辙! 这个吃相难看的笨蛋完全忘记他之前是怎么说的了吗? 泡芙沾了满脸的样子……怎么能让别人看见! 第96章 订婚的第三天 与处处透露着千年底蕴的罗浮不同,苍城完全是崭新的,所有历史留下的痕迹都在复苏的那一刻倒退,回到它最健康的状态。 远处,人造的太阳正在进行调试,云骑军的巡逻舰在低空拖出长长的尾迹,工造司的匠人们围着未完工的船坞,各方井井有条。 丛郁顶了顶腮,牙缝里还残存着一点奶油的甜蜜气息,他才咬一口那个泡芙,景元就无缘无故地抄起盘子,将剩下的全糊他脸上了。 景元是不喜欢吃泡芙么,可它明明很软很甜,符合景元的喜好啊? 要不问问青镞? 记忆里,这位策士长自景元担任将军没多久,便已在神策府担任要职,出征那三百年,也是她和其他六御代掌后勤。 三百年又三百年,一直都与景元有联系——真是让人嫉妒,以持明一世的寿命来看,她也快要结卵转世了吧? 丛郁偏头,微笑道:“策士长大人,我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吗?” 青镞欠身:“卑职不敢。” 光从建筑的缝隙里漏过来,把整个港口染成一种温柔到刺眼的橘色,可她知道,那光照不到景元现在待的地方。 少焉感知力过于敏锐,仅仅是眼角余光的一瞥,便招致了他的注意,那双猩红的瞳孔甚至没有完全转过来,只是微微偏移了一个角度,便觉着有一根无形的针,从她的脊背一路划到后颈。 青镞伸手指向另一侧,恭声道:“阁下,这边请。” 丛郁指腹蹭过唇角,悄悄松了口气,要是景元没帮他擦干净,还留有食物残渣就丢人了,幸好只是虚惊一场。 又走过几个路口,丛郁踏入苍城丹鼎司设立的临时据点,数道目光刷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又很快收回。 有感受到曾经同事们热烈欢迎的丛郁微微颔首,算是对众人无声的招呼,随即穿过那些目光织成的网,径直走向内室。 有人在角落里交头接耳。 “……那就是……” “嘘!你不要命了!” “可他不是救了苍城……” 宽大的袖袍拂过椅背,丛郁没有坐下,抬眼打量一圈:“嚯,人还挺齐嘛,一段时间不见,椒大夫这是怎么了?” 他的目光落在椒丘脸上那层覆眼的绷带上。 视觉被剥夺后,剩余感官变得格外灵敏,椒丘闻到了身前陡然升起的味道,浓烈到不合时宜的馥郁花香带着某种刻意的侵略性,劈头盖脸地撞了上来。 他本能向后仰去,椅背抵住他的脊背,无路可退:“受了点小伤罢了,不劳阁下费心……” “骗人,你明明很想要,对吧?”丛郁俯下身,那双猩红的瞳孔与椒丘被绷带覆住的眼睛平齐。 视线越过狐人医师,对上白露既紧张又期待的眼神,他安抚地对女孩笑了笑,“让我看看,坏了就给你修好,要是没了就再长,放心,我很熟练的。” 若没有痛苦作为痊愈的代价,人们便不能体悟到生命的可贵,所以…… “有点疼,你忍一下?” 覆眼的绷带被不由分说地摘下,与光明一同涌入的,还有剧烈的疼痛,黑暗的保护层被撕碎的瞬间,所有被压抑的感知都暴烈地反弹。 椒丘视线一片模糊,在那片灼烧的白和咸涩的液体之间,他渐渐辨认出了一个轮廓。 那人一动不动。 似是欣赏他在这片被强加的视野里不断挣扎的丑态,看他的狼狈、他的失控,等他从喉咙里挤出求饶的声音。 直到温润的水流包裹着他的伤处,缓解灼烧般的痛楚,椒丘眨眨眼,捕捉到一个面露担忧的小小身影:“多谢龙女大人。” 刚才那一瞬间,丛郁其实是想伸手摸摸那对毛茸茸的狐耳的,那么大的耳朵,垂头丧气地耷拉着,看着好不可怜,摸一摸,说不定能让人放松些。 可景元占有欲那么强……嗯,之后自己也要再少说点话才行! 任谁都能察觉,将痛苦加诸他人之后,少焉的神色肉眼可见地愉悦起来。 那双眼尾微微上扬的猩红瞳孔里,甚至带着一点畅快的光芒——他被刚才椒丘因痛苦而不断颤抖的模样取悦到了。 性格恶劣至极,还偏偏要装出个道貌岸然来。 正如此刻,少焉俯身,双手撑在座椅的扶手上,连触碰一下都嫌恶其肮脏般,用着在步离人身上常见的轻蔑眼神,居高临下地俯视狐人:“不谢谢我吗?” 椒丘的呼吸还没有平复,他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狼狈至极,也知道少焉正为此感到愉悦。 “也多谢……少焉大人。” 少焉给了他一双能看见的眼睛,他就应该说一声谢谢,不管过程中的疼痛是否有意为之。 灵砂唤出烟兽,再度减轻椒丘的残痛。 折磨结束之后,少焉便不吝施予疗愈,若如此反复,即便他是施暴者,受害者也会在不知不觉中,将他视为唯一的救主吧? 而少焉显然深谙此道,在谁身上练出来的,自是不必多说。 “今日相邀不谈政事,只为医理,不知阁下倾向于以何种方式教学?”灵砂语速不疾不徐,“是循经辨症,循序渐进?还是……直接以病例入手,临证实操?” 丛郁哪会什么循经辩症,治病救人向来靠的都是力大砖飞,“实操吧,病人在哪?” “请随我来。” 灵砂推开门,数十个隔间整齐地排列着,每张病床上都躺着一个人,男女老少皆有,面容各异,神情却惊人地相似。 那些目光里有期待,有恐惧,却无一例外充斥着对生的渴求。 他们都是重症将死之人,在丹鼎司用尽手段无能为力后,自愿来到这里,做好承受一切的准备,祈祷一场或将落下的神迹。 丛郁张开感知,治好这些人很简单,但景元不会想要单纯的结果,改卷老师都知道一点——过程分很重要。 他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没错,但站在这里的都是博学的医士,只要留足从结果倒推过程的时间,他们是能自己把路走通的。 随机挑选一个幸运儿,“就从你开始吧。” 隔间内,陷入昏睡的病人被完全拆解,血脉骨骼尽数展露人前,分明是被剖开的模样,却仍在按原有规律运行着。 有些血腥,但医士们见多了伤患,这点场面,该能接受才是。 景元眨眨眼,鎏金色眼眸倒映着屏幕里的影象。 以始为终、反向推导,从痊愈的瞬间倒推每一处节点的变化,由此,人力并非不能复现神迹。 丰饶命途的治愈力没有逻辑,但只要它点亮这张地图,医士们可以顺着路径再走一遍,通过其他方案模拟出相同的效果。 或许不如丰饶之力那般直接,但胜在可控、可学、可传承。 是个好办法,丛郁确有尽心而为,看来跟在自己身边这么久,耳濡目染之下,他也学会了不少。 屏幕上忽地亮起一枚印信,是戎韬将军的通讯请求。 景元习惯性地接下,才想起自己身上还有些不便示以同僚的物品,幸好只是语音通话,戎韬将军不会看见他此刻的情状。 他抬手理了理发丝,浅浅挡住大半后,总算没那么心虚了,“是我。” 爻光熄灭屏幕中鲜血淋漓的画面,少焉会选择实操实属正常,书面理论枯燥而乏味,哪里能比借此由头顺理成章地施虐来得有趣。 分设的隔间阻拦了其他患者窥探的目光,也是少焉现在还愿意装一装,不然就得灵砂找机会,提前给病人上麻醉了。 当然,准备工作没能派上用场自然是最好的。 “先说好,景元,本座不是来催你进度的,公务交给你,我们都很放心。”爻光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指,顿了顿,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吃饭了吗?” 景元失笑,“送来的吃食太多,都快把我撑坏了。” 曾经的一个大食盒就罢了,如今直接翻倍,还都装了些超高热量的食物,也是丛郁不会吃得身材走形,不然失去了触感极好的腹肌,自己可是要嫌弃他的…… “啪——” 景元捂住脸,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爻光是在担心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戎韬将军多虑了,景元身强体健,即使不甚错过一餐也当无碍。” 因胡闹得太久,只能在工作时间吃早餐这种荒唐事,叫他怎么能说得出口! 把闹钟再提前半小时?不,丛郁只会得寸进尺,还是把玩乐时间挪到晚上吧,至少丛郁会听话地顾及他的身体状况,不至于让他下不了床…… 他灌下一口凉茶,缩小通讯界面,看了几眼监视屏幕中认真教学的人,才勉强缓过来几分。 一空下来脑子里怎么都是这些带颜色的废料? 当真是……染于苍则苍,染于黄则黄,染于丛郁者则星芋强! 爻光没说信不信,只是发来一封加密邮件,封面上也和实物一样,盖了个阅后即焚的戳:“有个好消息……或者坏消息也说不定,你先看看吧,好歹心里有个数。” 不愧是和符玄同出一门的师姐妹,都这么爱说些似是而非的话。 景元暗暗感叹着,率先点开邮件中的附带图片。 这是那两个持明?幽囚狱中伙食挺好,都吃胖了……怀孕了?! 与此同时。 持明怀孕喜讯的传播范围极小,五脉中最多各一掌之数的族人知晓,而灵砂恰好是其中之一。 趁医士们钻研药理时,她悄悄引丛郁至僻静处,说出消息试探他的反应。 丛郁无所谓地点点头,“挺好的。” 看来那俩人是真想生,这才多久啊,就都怀上了。 对上灵砂微妙的眼神,他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孩子不是我的!” 第97章 订婚的第四天 丛郁的清白正悬于一线,语气不免也冲了几分:“他们怀了那是他们想怀,和我有什么关系?” 这话实在太有推卸责任、冷漠至极的味道。 灵砂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听见任何回答的准备,此刻呼吸也错了一拍,少焉在对景元痛下毒手的同时,居然还让旁人怀孕了,甚至是两个! 她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想通了前因后果,难怪理智勉强回归后的绿芙蓉在幽囚狱能那般有恃无恐……少焉所消化的虫皇遗骸就是这样用的? 绿芙蓉的供词中,少焉似对持明有特殊偏好,可不久前发生在她眼前的那一幕证明,少焉就是个荤素不忌的混蛋! 持明也好,狐人也罢,只要能满足他的施虐欲,通通来者不拒。 而现在,连[怀孕]这种事都出现了……他甚至不需要对方的配合,显然也不会在意其意愿,只需要他那具融合了部分繁育权柄的身体,随意施为,便可在他人的躯体里种下与自己血脉相连的种子…… 这简直、简直就是对生命最大的亵渎! “——不管你在想什么东西都立刻给我停下!” 丛郁气得不行,齿间磨出细碎的咯吱声,满头墨发直接炸开,在他身后疯狂活动着,完全顾不上组织能满足景元占有欲的简短说辞,以及不在外面说他们私事的命令。 “我对你们家将军一心一意,哪里还有余裕去在乎别人?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抽出点空闲来做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你就这样浪费我宝贵的时间?很好,胆子很大嘛!” 说得太急都忘了呼吸,他压下身体本能的抗议:“唆使白露来向我道谢是否也有你的一份功劳?莫不是嫌司鼎的位置太低了,意图动用化龙妙法,篡夺龙尊传承?好啊,正巧我也具备相应条件,这就成全你……” “丛郁。” 嵌在墙体内的设备传出一道平静的声音,丛郁下意识看去。 “来找我。” 丛郁眯起眼睛,瞥了一眼灵砂,转身,又对上一个眯眯眼。 椒丘动了动耳朵,狐人感官灵敏,他早早听见了这边的动静,还帮着遮掩一二,就怕少焉怒不可遏时,开始无差别攻击。 一怒之下怒了一下的丛郁顺便也瞪了他一下,气哼哼地转身出门:“我确实能做到你们心中所想,但持明乃是孤体繁殖!” 要不是景元叫他,定要他们好看! 片刻前。 有被惊讶到的景元反复滑动整封邮件,才过去几天就显怀……不,持明是卵生物种,从受孕到产卵再到孵化,周期本就比胎生种族长得多,这也符合生物定律。 能听出来爻光开口得很艰难:“景元,那两个新生儿是否为……少焉的子嗣?” 这点对联盟至关重要。 若是孽种,那便尽可能扼杀,不让它们有机会长成什么不该长成的东西;若真为持明的下一代,那便是珍贵的宝物,族群未来的希望。 景元沉默片刻:“不是。” 丛郁是在他面前把那两人拆开又拼回去的,全程做了什么他都看得一清二楚,就算丛郁有意使生灵受孕,那也该是承接过的他…… 他、他不能吧? 正和爻光简单解释一番丛郁对持明的安排,景元眼角余光发现屏幕中的异常情况,又连忙制止。 这确实是他们误会丛郁了,而丛郁向来最在意这方面的纯粹,不怪如此生气,况且他需要再度确认,才好整理合适的报告。 持明繁衍的苗头当可作为公关中重要的一环,端看元帅如何决议。 通讯结束的提示音轻响了一下,随即归于沉寂。 景元捂住脸,想到方才脑子里跑偏的思绪,便怎么也压不下脸上的热度,忍不住泄出一声叹息:“连思维也……”快变成丛郁的形状了。 舌尖抵住上颚,把后半句话连同不住分泌的唾液一同咽了下去。 开荤之后得到的都是浅尝辄止,看来丛郁太听话了也不是什么好事,是自己对身体的掌控力不如他那般绝对?否则他是怎样忍下来的? 等会丛郁就该来了,不想让他发现端倪…… 另一边,爻光面前的屏幕上只剩下一片均匀的灰色,亮得更甚的观自在眼还在运转,将景元此刻的姿态一丝不苟地呈现在她面前,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 在通话前,自行替少焉留下的标记遮掩也就罢了,或许是少焉有其他法子可以确认景元是否服从,可之后不甚透露的言语赫然昭示一个残忍的事实——景元对少焉对他施加了什么影响都心知肚明! 爻光视线一偏,落在景元自今早起处理的公务记录上。 桩桩件件都无可挑剔,经由策士们反复确认,那些措辞与落笔的习惯也与神策将军往日一般无二。 除去面对少焉时,他的一言一行皆无异状。 竟是这样。 没有被蒙蔽和蛊惑,也不是被抹去记忆或篡改感知,而是让景元眼睁睁地看着自身各处产生的变化,让他真切地感受到,被蚕食鲸吞后的自己……已经彻底回不去了。 少焉的身影不断穿过数个监视屏幕,爻光收回观自在眼,仅用肉眼看他裹挟着怒气推门而入。 受赐于帝弓的眼界足以让景元发现不了她的注视,可这双眼睛必然瞒不过如今的少焉。 大门轰然关闭,将一切不义的暴行尽数封存于那道门扉之后。 看不见,听不着,似乎就可以当做从未发生,心安理得地点燃那人自愿献出的血肉,令联盟的火炬烧得更胜往昔。 灰烬落下来的时候,没有人会问那火焰是从哪里来的,他们只会赞美熊熊燃烧的光明与温暖,惊叹那照亮了整个仙舟的、不可直视的辉煌。 ——卦曰:动而乖方,不利有攸往。 被洪水猛兽的人正朝着某个方向扑去,“景元,我是清白的!” 早在他快到时,便给自己换了个位置,以防激动的丛郁不慎打翻砚台、污了文牍的景元无奈躺在地上,“我知丛郁待我真心,自是不会怀疑。” 丛郁瞬间松了一口气,顺着卸去的力道趴了下去,“那些人太坏了,你千万别相信他们乱说的话!” 就凭司鼎那个难看的表情,他就觉得一定没在想什么好事情,要是说给景元听了,那还得了! 景元推开他的脑袋,直起身子来,就这么蹭甲胄也不嫌硌得慌,“嗯嗯,我只相信你。可有些事情还是需要听你解释一番的,例如……” 他弯起眼睛,笑容明媚如冬日暖阳,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反而在瞳孔深处凝成一点寒光,“那位药王秘传代号成员绿芙蓉,为何敢堂而皇之地声称,腹中胎儿是神使大人的骨血?” 丛郁甚至能从这看似平淡的语气里听出一点咬牙切齿来,但他现在顾不上那么多,若方才只是勃然小怒了一下,那他现在就是大发雷霆: “——我要杀了他、我一定要杀了他!” 他蹭的一下站起来就要往外走,衣摆却被勾住,脚步被迫一顿,声音不自觉低了下来,“景元,我好生气,你不要拦我……” 这怎么是一句简单的“生气”能概括得了的呢? 只是笨蛋不会用更准确的词汇,他明明有满肚子的愤懑与委屈,偏偏到了嘴边,只挤出来两个干巴巴的音节。 景元心下一叹,手指点点自己的嘴角,“若我偏要拦呢?” 丛郁被那目光一看,满身的戾气就像被扎了个洞,呼呼地往外漏,再撑不出方才那副凶狠的气势来:“你、你这是犯规……” 袖口露出的一截锁链被拉紧,金属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扼住了他接下来的话。 “定下规矩的裁判所作所为,怎么能称得上犯规呢?”景元一点一点把丛郁的头拉低,直到唇舌交缠。 他没有放任自己沉溺太久,全然不顾脸上是怎样的痴态,只看着丛郁喘着气,眼眶泛红,嘴边还沾着一点不甚分明的水光。 “冷静下来,听话。” 景元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从容,仿佛刚才那个吻只是日常公务中的一个小插曲。 摩挲着锁链的纹路,金属的凉意从指腹渗进来,不算刺骨,却足够让那些翻涌的念头再度沉淀几分。 目光沉沉地落在丛郁身上,明明方才还嚷着要杀人灭口的人,此刻却乖顺得任凭摆布。 面对丛郁时最好坦诚,才能得到想要的东西,但真要直言不讳,还是有些难为情,况且丛郁给的一定会比想象中的更多。 视线飘忽一瞬,他倾身,呼吸先于嘴唇触及丛郁的耳廓,“不那么听话也可以,待将苍城安置好,景元便向元帅奏请休假,届时……景元任你处置。” 仅仅一日未免太吝啬了,那就五……不,为自己着想,还是三日吧。 话落的那一刻,丛郁的心脏停了一瞬。 有什么东西从心口的位置被猛地抽走,留下一片嗡嗡作响的空白,血液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撞得耳膜发胀。 他清晰听见了耳边极近的吞咽声,景元也在……期待? 脑子在这一刻转得飞快,什么清白问题都被抛诸脑后。 罗浮的政务体系他见过,天将完全可以只总理决策就好,具体实行的事会分派给其余六御处理,况且景元还有好些个得力助手,自己再帮帮忙,很快就能……! 他抓住景元的手,迫不及待道:“还需要我做什么?我会努力的!” 景元微微一笑,“嗯,拜托你了呀。” 在那方面他比不过丛郁,但要论给人安排工作嘛,仙舟上怕少有人能超过兢兢业业了七百多年工的神策将军。 第98章 订婚的第五天 忙。 忙点好啊。 丛郁生无可恋地啃着手里的火龙果。 网上盛传的说法不无道理,在医院值班时,最好不要出现芒果、火龙果等食物,也不要立任何flag,否则就会像他一样—— 人的形体效率低下,不能满足现在的高需求,丛郁脊背处裂开深邃的渊隙,层层枝叶自期间延伸而出,同时在整批次昏迷病患的上方展开精细的拆解工作。 速度是快,累倒也不累,只是每一下都在消耗他本就不多的好心情。 他重重咬下一口,汁水四溅,清甜软糯的果肉在口中化开,黑色的小籽被牙齿一粒粒咬碎,发出咯吱咯吱的细微声响。 景元为什么要给自己送这个啊?难道他其实不想,只是在哄自己打工……应该不是,他直接说自己也会听的。 丛郁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 已经两天没回老宅,每次去和景元见面时,要么景元身边围着一堆人,要么景元就是批文件批多了,让他帮忙舒缓精神后,小睡一会儿又爬起来起来工作。 他怎么好在这种情况下再让景元受累嘛,显得他很没有担当诶! 饥肠辘辘的丛郁心中愤愤,面上也带出来了几分,随手扔下一块果皮:“蠢货,你是想让他死在你手上吗?” 被厉声呵斥的医士整个人僵在原地,诺诺不敢言,连呼吸都放轻了,只敢用余光偷偷瞟着上首之人的脸色。 显而易见,少焉心情不太美妙。 灵砂揉散额角的些许疲惫,劝离失误的医士,不能再让情绪不稳的少焉继续留在满是可以充当泄愤工具的此处病房: “阁下,丹方研制进度略有滞涩,还请移步。” 自从少焉口中得知龙女被迫向他道谢时,她便回去再三探查,饶是手段齐出,也无法在短时间内与根基颇深的龙师抗衡,两天过去,也只翻出些不甚重要的小把柄,拿出来最多折他们几条触须,伤不了根本。 但此中内情,冱渊君已悉数知晓,并许她先斩后奏的特权。 再过上些时日,她定能找出决定性的证据,将罪魁祸首一并送入幽囚狱中,判他们褪鳞转世! 六御抓人需要证据,丛郁可不需要。 罗浮丹鼎司内,持明凭借优越的身体素质,占据了半壁江山,由此,丛郁忽然发现一封夹杂在疑难杂症中,带着水汽的信函,也不觉着奇怪。 他照着景元交代的,面上不露声色,驱使枝叶将纸张悄无声息卷走,在背光处展开。 好啊,等了两天,终于引得这些人上钩,先不论落款的钩沉到底是谁,总之,他可以去见景元了! 丛郁将信纸重新折好,塞进袖中,转身欲走。 灵砂抬头看他,那张方才还阴云密布的脸上,此刻竟带着近乎雀跃的神采,“阁下?” “贪多嚼不烂啊,司鼎,”少焉嘴角的弧度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烦躁与兴奋共同交织出诡谲的面容,看上去仿佛等不及要将什么东西撕碎,“小心最后什么都办不成。” “……是,妾身受教。” 灵砂退开一步,完全让出了离开的道路。 贪多嚼不烂……她当然知道少焉说的不只是丹方。 不仅是她以司鼎之身,意图从龙师手中夺回衔药龙女应有的权柄,还有联系其他仙舟医士,同步交流针对精神控制的解决方法。 这一点,才是真正触犯了少焉的忌讳。 灵砂查看少焉动向,不出所料,是朝着景元所在的总务处去了,有他口中“一心一意”的正餐在前,其余的清粥小菜自然会被弃置一旁。 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忽然翻脸必有由头——如今的丹鼎司中,内鬼尚存- 茶烟袅袅,模糊了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眼睛,白发将军端坐于案后,指间捏着茶盏,姿态从容得仿佛只是在闲话家常。 “不必忧心景元,只是逢场作戏,引蛇出洞罢了。” 身为听众的爻光看着那张云淡风轻的面容,心底只信了一半,引蛇出洞是真,可与凶兽逢场作戏……到时只怕会假戏真做吧? 见景元执意如此,爻光也再说不出拒绝的话来,“我明白了,当真不先透点内情?” 若有个作戏的名头,符玄当能放松些心神。 “不必了,”景元轻呷一口茶水,“我们要钓的可都是些人老成精的家伙,年轻人真实的反应就是最好的辅料。” 以这场假戏为楔子,想必能逐步解开世人对丛郁的误会吧? 心思各异的两位智将相视一笑,就此敲定计划。 所以—— “少焉大人、少焉大人,将军与六御正在商议事宜,还请不要……” “啪——” 侍从的劝阻声被一声干脆利落的巨响截断。 大门被一脚踹开,门板重重撞上两侧的墙壁,又弹回来些许,被苍白的手抵住。 一道人影背着天光缓步而入。 墨色发丝如活物般在风中张扬飞舞,根根分明地划破凝滞的空气,猎猎衣袍下藏着的非人表象随时要破体而出。 “景元,想我了吗?我来找你讨点利息了。” 来人唇角勾起一点弧度,空荡荡的眼底看不出任何情绪,似是终于想起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他斜斜一瞥,“还不快滚?” 景元中断线上会议,回望的眼眸中无悲无喜。 庄严肃重的议事厅此刻成了两个人的对垒场,直到噗嗤一声笑音,划破凝滞的空气。 攒动的枝叶爬满墙壁,在室内构建出牢不可破的防线,丛郁眨眨眼,蓦地贴近讨要奖励,语调带着明显的上扬:“我演得好不好?” 翘起来的尾音挠得景元耳朵有些痒,大方地亲了亲他的嘴角,“完全就是本色出演。” 只觉得被夸了的人开开心心从袖子掏出那封信,“呐,叫我去和他们见面呢,我没有去哦。” “这不是你该做的事情吗?怎的还想同景元邀功?”景元接过,展开细细阅读起来。 在来罗浮前,丛郁便给过药王秘传传发过通讯,而二十多年前起与后者联系颇密的龙师在没有中间商赚差价,又得了两个即将降世的新生儿后,自觉关系紧密,连幽会这种事情都敢明目张胆地提出…… 真是不知所谓! 信函被当做证据收走,丛郁也不在意,其中内容他记住了大半,就算他真的误了会面时间也不要紧,那些人都得乖乖等着,不敢有一句怨言。 有几个系统时没来这里,藤蔓如巡视领地般爬过四处,丛郁自末端取下它们带回的东西。 一个玻璃瓶,边缘贴着一张熟悉的商标——浮羊奶,罗浮的特产,仙舟联盟最常见的饮品之一。 瓶身上残留着冷凝的水珠,底部还剩一层薄薄的乳白色液体,“难怪闻着只剩一股茶水的清苦味道,你甚至不肯给我准备一杯其他饮品!” 丛郁将瓶身倒置,残留的浮羊奶液体失去了容器的束缚,顺着杯壁慢慢滑落,乳白色在玻璃上拉出一道蜿蜒的痕迹,汇聚在瓶口边缘,悬而未决地晃了晃。 一条殷红的长舌探出,不紧不慢地卷过瓶口边缘,将最后一点浮羊奶卷入口中,细细品味着。 他咂咂嘴,这还是第一次尝到放凉后的浮羊奶,味苦且涩,冷热导致的变化真是奇妙。 反复回想的记忆画面就这般出现在眼前,正解着戎装配饰的景元不由得喉咙一紧,分明只是平常的动作,怎么由丛郁做出来,就显得如此涩气? “坊间传言,神策将军每早都要喝一大碗刚挤出来的浮羊奶。”丛郁清晰听见了他的吞咽声,藤蔓随心而动,殷勤托起褪下的多余服饰,放置在不会打扰到任何人的角落。 他的声音更低了:“我也想喝……一大碗的量哦。” 包装浮羊奶的玻璃杯子他手里转了几圈,指尖敲击玻璃的清脆声音在空旷的室内格外慵懒,又似是某种无声的邀请。 景元听着那节奏,心跳莫名加速,胸腔里那团本来就不是很安分的火焰烧得更旺,热度从耳尖一路蔓延到胸腔,又有些想临阵脱逃了。 他嗫嚅着开口:“景元是要你再度浇灌用以迷惑他人的过量生机,不是……不是这个!” 怎么还想反过来压/榨他?况且他哪有那么多! 丛郁扣紧他的手指,视线有如实质地沿着小臂线条攀爬。 是因为还在外面么,景元说话都没那么坦诚了,之前还会直白地表示想要,现在就加了好些个修饰词。 害羞了?真可爱! 层层叠叠的枝叶将空隙挡得更严实,丛郁环住卸下腰封后更显清瘦的腰/肢,自下而上地看着偏过头去的景元,“耳朵好红啊,是太热了吗?我这就帮你降降温!“ 灼热的肌肤遇上微凉的空气,瞬间激起一层细微的颤/栗。 确认彻底与外界隔绝后,景元一脚踹在丛郁肩膀上,长期胡作非为后忽地正经两天,换谁来都受不了吧!他又不是不让…… “别坏了我的计划!”他狠狠揪住丛郁笑得不怀好意的脸,这人一吃美了什么都答应,也什么都从光滑的大脑皮层溜走了,可恨得很! 丛郁叼住送到嘴边的指节,细细研磨着,“你知道的,我一直很乖。” 另一双手臂自身后环来,景元蓦地一惊,下意识地挣扎,却在看见那人面容时停住。 ——两个丛郁? 是了,身体之于丛郁,不过是随手可以捏造出的东西……但、但对自己不是啊! 仅仅一边就够他好受的,遑论同时…… 景元不太敢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捂住眼睛的手却被扒拉两下,本就松散的指缝被拉得更开,妖冶的面容直直撞入心底。 艳鬼笑得甜腻:“不是喜欢这张脸么,那就好好看着我啊。” 第99章 订婚的第六天 再没有闭眼的机会了。 甜到发腻的笑容要把人的理智连同牙齿一起蛀空,又偏偏好看得让人明知道是陷阱也想往下跳。 声音从前方传来,也从后方同时响起,两道重叠在一起的声线和谐得让人毛骨悚然。 指尖上被含住的湿润带着一点侵略性的触感,景元紧紧按住那截粗糙的舌苔,“等等!” 分明是他先开口把人叫来的,分明是他在那一堆冠冕堂皇的理由里夹带了私货,可等猩红眼眸中只倒映出他一个人时,他又开始慌了。 身心尽数交由另一人的失重感让景元找不到着力点,本能地向后仰去,脊背靠上那具躯体的胸膛,震耳欲聋的心跳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传回。 被恼羞成怒的猫伸出肉垫踹了一下的丛郁脸上笑意纹丝不动,甚至更深了几分,“躲什么,后面那个难道就不是我了吗?” 之前有想过,要不要分出一半留在景元身边,可无论剩下的是哪一半都会不满。 在有复数孩子的家庭里,最忌讳的就是一碗水端不平,不能开这个坏头! 身后之人含住鲜红欲滴的耳垂,舌尖舔过那道薄薄的软骨,牙齿也不轻不重地碾了一下,“在害怕?还是期待?我又不会真的把你吃掉。” 但被嗦成芒果核也很恐怖啊! 被两面夹击的景元绷紧脊背,两双一模一样的瞳孔注视着他,身前的那一个跪在地上,微微仰着脸,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站在身后的那一个,将下巴轻轻搁在他的肩窝里,规律的吐息清晰可辨。 景元觉得自己像是一块被放在烤架上的肉,两面都在受热,直到骨酥肉烂,连挣扎的力气都被一点点地煎干。 ——无处可逃。 只一个丛郁就足够让他难以招架,遑论同时面对两个? “你、你们……”景元终于找回了自己发飘的声音,“给我适可而止一点!” 丛郁已经收敛很多了,不然岂止是分出两具躯体来伺候景元,他故意把舌头伸得长了些,展示着自己的小巧思:“当然,你随时都可以喊停,我会听话的。” “绝对。” 填满窗户的藤蔓攒动着,凡事与叶片对上视线的监视设备已尽数报废,连总控台都冒出阵阵黑烟来。 不过被差遣了两天,中途一而再再而三地打扰景元办公也就算了,如今更是肆无忌惮勒令景元中断工作,任他施为…… 符玄垂眸,究竟是什么刺激到了少焉,才让他撕下那层伪装,释放暴虐的本性?前些天的折磨还不够暂时遏制他心底的施虐欲吗! 她找不到避开两位令使,实行间接测算的办法,但也并非毫无头绪。 玉兆系统亮起微光:“司鼎,可否与本座移步一叙?” 海浪涌湿岸边,又无力退回,只留下满地的泡沫。 持明族亲近海洋,仿佛离海水近一些,便能听见远古血脉深处的呼唤,因此,波月古海边的仅有的几座宅邸向来归当权者所有。 “云华的小徒弟还是那么执迷不悟。”有人嗤笑一声,将手中信纸点燃,亮起的火光被写满贪欲的眼眸侵蚀殆尽。 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有幸改投炎庭君门下,便真当自己也能像丹枫那般辖制苍龙一脉了! 他展开另一封信件,眉头紧锁:“两枚骊珠仍困于幽囚狱?赤衣是以为我持明无人了吗!” 那不仅是两份龙裔血脉的延续,更有着足以改变整个罗浮持明格局的份量。 九重深渊之下,狱卒再怎么保证那两人的生活条件,对龙师来说,也不如放在眼皮子底下安心,涛然那个老家伙真是好运道,被推出去做弃子,却绝处逢生,探骊得珠。 丰饶之灵生生不息,倘若真能带领持明繁衍兴盛,便舍去无关紧要的龙女,奉堪称骊龙的少焉阁下为尊也不无不可。 要是那位大人可以再度开恩,当真与罗浮持明诞下血脉之子就最好不过了,遗憾的是,他的目光如此吝啬,始终只在一人身上停留,竟连那沸腾的杀意都可为其暂且搁置。 而景元为此付出的代价……光是想想就觉得扬眉吐气! 海浪淹没了他放肆的笑声。 不可一世的神策将军、目空一切的神策将军啊——遍体鳞伤后,还要替此生仇敌孕育子嗣的滋味,想必不太好受吧?- “呜……” 景元眼眶里已经蓄起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手指扯着夹杂几缕发丝的锁链,用尽力气代替声音发出拒绝的信号,却无济于事。 方才耳边尽是暧/昧的水声,搅得他大脑发晕,半推半就地应承了下来,可谁能想到,转眼间自己就成了这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他抬眼狠狠瞪着前方的人,水光潋滟的眸底柔软得一塌糊涂,哪里还有什么威慑力,比求饶还要令人心痒,分明是在撒娇。 这个混蛋……说着什么“随时可以喊停”,倒是给他开口的机会啊!!! 墨色口木/加横亘于齿间,表面被染出亮晶晶的光芒,更衬得那张面容艳若桃李,来不及吞咽的涎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半遮半掩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湿痕。 满室春意中,空气如融化了一般闷热。 丛郁喉咙干涩得发疼,仍记得仔细拆开奶茶的外包装,褪至杯座。 仙舟饮品种类繁多,任君取用,丛郁曾经喝仙人快乐茶时,吸管底部很容易被其中满满当当的小料堵塞,用力吸饮的动作不甚雅观,好在他的形体较之常人更为便利,完全可以换成另一种方式—— 舌头在嘴里盘绕着,再吐出时变了模样,舌尖细长柔软,末端分叉,竟是如蛇信一般在空气中微微颤动着,捕捉猎物的气息。 景元显而易见的松了一口气,他真有些担心又是猫科动物般的倒刺,还好只是不痛不痒的…… 身后幽幽地响起一声哀叹,绵密不绝的阴雨气息混合着馥郁花香弥散开来,“再被这样冷落下去,我会伤心的,景元,你得公平点才行呀?” “唔!” 从缝隙间挤出来的声音被口中横亘的木块挡得支离破碎,只剩下一个含混的尾音。 就是因为后边的混蛋制住了他的手,他才没办法取下那该死的口枷! 由于景元再怎么扭头,也无法同时看清前后两具躯体的相貌,刻意压低的音色又与丛郁往常的声线略有差别,一时间,他竟生出些……出轨的隐秘背德感来。 简直荒谬! 门户大开的状态下,一切变化都尤为明显。 被香迷糊了的丛郁张嘴,如真正的蛇类吐出嘶嘶的响声:“以貌取物可是会以败收场的哦?” 景元才不信那么xi的蛇信能让他有多狼狈,他更警惕的是更……思绪一断,鎏金色眼眸蓦地瞪大,清晰映出眼前画面—— 丛郁探出舌尖,打算自行疏通吸管底部,好让他自己能以最从容的姿态,直接开动,饮用满是小料的仙人快乐茶。 他也确实做到了,甚至还有余裕撩了一下眼前垂落的碎发,将布满红晕的整张脸都展示在景元眼前。 身后之人亦不甘示弱,同样的蛇信绕着耳廓边缘舔舐,务必要让景元知晓它究竟能有多么灵巧。 超出认知的一幕令景元剧烈挣扎起来,眼底满是不可置信,那、那里…… 力道忽地一卸,生理性泪水沿着脸颊滑落,将他揽在怀里的丛郁轻轻吻去那滴水珠,动作温柔至极,却也不留情面。 藤蔓将上方的两人捆在一起,没有留出任何逃脱的空间,身后的丛郁尚能腾出嘴来,与强横举动不同的是他的温言软语:“你更想/要我,对不对?” “不说话呢,那看来我还不够努力……你喜欢这里,是不是?之前我就发现了哦,景元,你在偷偷回避,这可不行啊,总领云骑的神策将军怎么能临阵脱逃呢?” 锁链哗哗响得徒劳。 即使是被刻意点出的职称,也无法引动景元更多的反应了,那双漂亮得不像话的眼睛开始失焦,泪痣如星子般将坠未坠。 边缘浓郁的鎏金色向外洇开,几乎快要与眼白混成一圈模糊的边界,一半虹膜藏进了上眼脸的阴影里,只露出余下半弯模糊的弧线,仿佛落日前的余晖,随着水面波纹朦胧蜿蜒。 他掌心一松,垂下的锁链又被藤蔓带回,再度缠绕在他腕间,完全分不清这条由他亲自定制的项圈,束缚住的人到底是谁。 脆弱的月/泉体被残忍碾磨,却连呼喊出声分散感受都做不到。 太过了……别再……! 曾以为一切尽在掌握的优越感被冲得粉碎,原来丛郁并非不清楚他是如何做到占尽上风的,不过是没有反击而已。 城门已然从内部被攻破,逃兵也好、溃卒也罢,只要能放过他…… 眼前渐渐黑了下去。 正如过高的电压会直接击穿电路板或电线绝缘层般,景元即将成为那件短路的电器,前提是他的身边没有修理大师的存在。 “嘶……就这么有感觉?” 唯一空得出嘴,能正常发声的人倒吸一口凉气,尽量舒展眉头,让自己的模样不那么扭曲,才梳开彼此额头上粘湿的头发,交换一个湿漉漉的吻。 景元意识断了一拍,失望地醒过神来时,才发现枷锁不知在何时除去,自己正微微张着嘴,舌尖搭在下唇上,连收回来的力气都失去了。 象征诱惑的蛇自然不会错过这份不自觉的天真放荡,蛇信勾缠住那一截正在发颤的舌尖,声音也变得含糊不清:“你还欠我几次呢,不如一并还了?毕竟——你现在也出不来呀?” “景元,你能做到的,再让我看看吧……呃!” 景元用仅剩的一点力气抽回舌头,重重咬下一口,“……混蛋!” 渗出的鲜血涂抹在唇珠上,将那张妖冶的面容染得更为艳丽,丛郁挑了挑眉: “连上面也要把我弄疼?好歹轻些呀,虽然无论怎样我都能治好,万一留下心理阴影,再起不能了怎么办?这可关乎到我们后半生的幸福——” 只会说些污言秽语的嘴被死死封住,景元品尝着他口中的的血腥味,再次用力咬下。 第100章 订婚的第七天 老仙舟人一食一饮皆有讲究,来到罗浮这么久,耳濡目染之下,丛郁也学到了不少。 或醇厚或清冽的茶水,该轻呷慢品,方能不浪费这段偶得的闲暇时光;如浮羊奶这般只设了直饮口的,便快慢由心,与时间争夺它的热度即可;而年轻人喜欢的各色新兴奶茶嘛,更能自由发挥,花样百出了。 用力吸饮时脸颊凹下去的弧度,杯底传出小料被吸管搅得七零八落的细碎声响,这些都是被允许的,也无人会对此发表什么评价。 自然,当事人要除外。 云层间只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沐浴恩泽的枝叶绿得愈发夺目,好似被涂上了一层透亮的釉色,然而此刻没有人会在意它们。 已经卸除口枷的景元牙齿咬住下唇,压出一道深深的齿痕,拼尽全力把那些羞耻的声音锁住喉咙里。 奈何每一次都与难以言说的极乐无异,又被堵塞不得自由。 “——” 明明已经去了,但无论如何都不能……导致电流不断堆积,持续工作的电器也发热剧增,几乎快要坏掉。 好似鳞渊境内永不停息的浊浪,灰白色一次又一次地拍上滩涂,在接触到沙砾的瞬间炸开成无数细碎的水沫,湿漉漉的沙面还没来得及被人造的太阳晒透,下一波又上来了。 “虽然我很嫉妒前面那个家伙,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呀,要是你又想弄在他身上,可怎么做才好?” 自耳后绕过来的声音一圈一圈缠上景元的耳廓,其中尽是幸灾乐祸的调笑,“脸上脏了再擦干净就是,但衣服脏掉就不好清理了。我记着呢,不会在外面透露我们之间的这些私密事。” 丛郁刻意放缓了速度,好让景元能听清他的绝妙想法:“或许……采桑为衣也不错,将我的一部分穿在你身上,时时刻刻不分离,绝对不会让别人看出什么异常,我也不会再饿肚子了,一举两得,多是一件美事啊。” 他手掌悬空,虚虚描摹着那件衣裳的轮廓,“景元,我只是你的,所以,要由你来喂饱我。” 不需要景元主动去想象,零零碎碎的画面像是有了自己的生命,从丛郁的话语里孵化出来,争先恐后地涌进他的意识。 灵敏的思维擅自在脑海中搭建出那副怪诞的景象—— 景元的呼吸急促了起来,仿佛已经看见了叶片的边缘是如何贴合他皮肤的弧度,感受到了细小绒毛张如何调整成轻柔透气的状态。 连最后一丝蔽体的衣物也成了丛郁枝叶的延伸,免去了开袋即食的步骤,随时随地……只要丛郁愿意,通通能直接品尝。 以丛郁的恶劣性子,指不定还会在他与旁人商议事宜的时候……表面衣冠楚楚,实则糟糕透顶,又必须得在这种情况下,强撑出无事发生的表情。 “不要……”景元瞳孔剧烈震颤,脸颊几乎要冒出热气来,“这个太……” 天人优越的身体恢复力惊人,即使他没有在丛郁那里得到额外补充,也能坚持至今,被逼到悬崖边的神经会在短暂的休息后重新恢复敏锐,这本来是好事。 可在这种时候—— “放开……” “放开后你就向前倒去了,怎么能只奖励他一个人,你也得喜欢我才行!” 丛郁眯起眼睛,视线扫过一颤一颤的肌肉,声音似是关切,又藏着压不下去的期待:“还能站得住吗?万一摔了,我可是会心疼的……放松些,虽然这里疼似乎也不错。” 他覆着景元的手,沿着皮肤下蜿蜒交汇的暴起青筋滑动,“睁开眼睛,看看他的表情,也看看……” 景元用力眨掉眼底的泪水,视线总是清明了些。 在肃重的工作场合做这些荒唐事,本就令他无地自容,如今更是羞愤欲死。 ——这个混蛋为什么要用第三人称来形容他的半身,显得好像自己与他寻欢作乐的同时,还有第三者的加入! 自己这副模样要是让外人看了去,那就不止是晚节不保的问题了! “混账东西,变态!下流的败、败类!” 呜……! 景元呼吸一错。 他当然知道被骂爽了的丛郁会再对他做些什么,尽管这本就是他的心之所向,想在丛郁提前收取的利息中,判断他以后所需要补偿的债务份量究竟有多沉重。 现在得出的结果……两眼一闭,即是自己看不到希望的未来。 溺水的意识终于找到了落脚点,景元不是不想骂出声,可连呼吸都稳不住,只能在心底数落: 丛郁不仅一天天光长个子不长脑子,长了脑子还尽是些不堪入目的东西,就知道欺负他、折磨他,竟然连……都不放过,这、这实在是…… “——实在是丧心病狂!” 符玄重重拍桌,完全顾不上被反作用力震得发疼的手心,咬紧牙关,气极道:“少焉竟意图如此……” 如此羞辱景元! 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像一根怎么也吞不下、吐不出的鱼刺。 被迫向敌人献上自己的身体与尊严,成为对方宣示征服与所有权的证明……每一个单独拎出来都已经是足够锋利的刀刃,而当它们被串在一起时,更是构成了专为摧残一人而设计出的完整刑具。 这份极度的屈辱还不够令少焉满足,甚至想强令景元替他孕育血裔! 符玄见过被欲望驱使的疯子,贪婪的人在得到想要的东西之后,至少会有一瞬间暂停追逐。 少焉不会——永远不会。 他在意的不是[得到]本身,而是[得到的过程]中那些被戕害者的反应,那才是恶兽钟爱的食粮! 符玄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几欲作呕。 “太卜大人还请冷静些,这只是妾身妄自猜想,定非事件全貌。”灵砂脸上疲惫之色更深了几分,也只有在阵营一致的同僚面前,她才敢直接表现。 要是发现她的破绽,那些龙师可不会顾及同族之情,她扯了一下嘴角,不直接上来撕咬都算他们还在乎高贵的龙裔身份。 持明族内隐隐有将那两个尚未降世的新生儿奉为骊龙颌珠的说法,这不是什么好趋势。 苍龙一脉龙尊传承本就混沌不明,饮月君的此世之身与衔药龙女分掌威能,丹枫造成的那道裂痕没有随着时间愈合,反而在每一次权力交接中被撕得更开。人心幽微之下,若少焉真能归化为龙……只怕局面更将会一发不可收拾。 不是预想中,借由血脉之子危及龙女的做法,而是亲身上阵。 持明梦寐以求的、不惜一切代价想要实现的繁育,在少焉手上,却只能沦为他施加凌虐的手段。 何等奢侈的残酷啊…… 追仰巡猎的命途行者自是无法容忍此类暴行。 但前提是——真的暴行。 不死途扶着帽子,正独自站在恶兽圈定的地盘外踌躇不决,无论真相为何,现在似乎都不是一个进去打扰他们的好时候。 四周空无一人,鸟雀不鸣,安静到了异常的地步,直到一声变调了的痛呼划破沉寂,不死途才紧抿着唇,上前敲响了大门。 “疼——” “疼疼疼!再扯真的要断了!景元、景元你轻点……” 眼冒泪花的丛郁仰躺在地,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口腔被不容拒绝地掰开,说出的字节只能互相粘连。 景元坐在他腰腹部,将分叉的长舌拉伸到极限,那条蛇信在他指间蔫巴得不行,完全没有了片刻前在空气中自如颤动、末梢轻佻地左右摇摆时的神气。 养长了许多的指甲陷进舌苔,掐出泛白的凹痕,“不是喜欢得不行吗,嗯?” 猩红眼底的火光摇曳一瞬,泪水顺着脸颊流下,又痛又爽到哭出来的丛郁断断续续为自己辩解:“是你要我不那么、听话,也……也没有喊停的!” 居然还敢顶嘴? 景元狠狠瞪他一眼,却只透出虚张声势的意味。 他也是真的不敢再顶回去了,由内而外的无上极乐过于挑战他的阈值,差点生出些以后不能恢复原状的恐惧感来——前后都是如此。 分明是这个涩情狂的错,非要堵那么久,被呛了好一阵也是活该!怎么能拿这个当借口,和另一半同时……! 好在……他感受着自身情况,仰赖于丛郁手法熟练,长久温存后已然恢复了大半,仅剩心间一点不适。 整只大白猫都被浇灌成了油光水滑的模样,过量到快溢出来的生机令每一根毛发呈现着莹润的光泽,仿佛融化的糖丝,正等人探舌去接。 景元一手撑在丛郁块垒分明的腹肌上,他并非故意想要这个居高临下的角度,而是因为只有这样坐着才能用上力气,否则身体早就摊成毫无防备的姿态来了。 丛郁仰头看着他。 新旧的水痕层层叠叠压在眼角,瞳孔被泪光浸得格外有神,亮得不像是长在一张正在承受疼痛的脸上。 变态!!! 方才还从身后带着他的手,去摸凸起一块的小月/复,甚至…… 猩红眼眸蓦地一偏,烧干所有水汽后,眯成危险的弧度,“景元,有人来了。” 顷刻之间,任人摆弄的温驯玉米蛇化作意欲择人而噬的凶悍巨蟒,大张的獠牙将要合下,咬穿盯上猎物的气管—— 景元抬手,不紧不慢卡住嘴唇边缘,恰到好处地制作了他合拢的动作:“舌头变回去。” “……哦。” 封锁阳光的枝叶层层展开,光线落进室内。 景元舒舒服服地在丛郁怀里找了个最安心的位置一靠。 如今局面不稳,符玄为顾全大局,不会贸然动作,能在仙舟自由行动的,除了留下来帮助苍城重建的星穹列车,便只有…… “拉曼查先生,请进。” 100-110 第91章 魂兮归来的第十三天 机巧鸟带来的消息在景元预料之内,只是没有想过会来的这般快。 苍城重建仅仅两日光景,这个时候就找上门,应当有什么他无从得知的事情发生了,不过如今想来也不难解决。 景元抬手,整理着丛郁被扯乱的衣服,“要见客人,总得体面些,你说呢?” 他的手从领口慢慢抚到肩头,沿着衣襟一路向下,将每一处褶皱都耐心抚平,动作从容得像是做了千百遍。 丛郁乖乖站着没动,任由他摆弄,脑后发丝自行编出规整的发型,“这样可以吗?” 暴露在外的锁链被塞进外套内侧,景元又拉了拉丛郁的领口,指节抵着项圈的边缘往里推了推,勉强遮住。 指腹贴着皮肤滑过的触感让两个人都顿了顿,他没有立刻收回手,拇指在那道浅浅的红痕上停留了片刻,才若无其事地松开。 “等会别乱开口,知道了吗……嗯?” 这人脸红什么? 电光火石间,景元似有明悟——丛郁该不会是认为自己占有欲太强,都到了不允许他和旁人说话的地步,并在以此为荣吧?! 他、他…… 罢了,总归是个能让丛郁少说几句的法子。 把笨蛋收拾得能见人后,景元看了看自己,顿觉头疼。 那朵丛郁方才别上去的花,正歪歪斜斜地卡在衣襟间,花瓣娇艳,开得招摇又无辜,衬着他一身生机,怎么看怎么暧昧。 本来的发簪就够让人误会的了,现在身上又多出一朵标记,他已经预见来客脸上将会浮现出怎样复杂的神情。 手指碰到花瓣时,顿了顿,到底没动,只掩耳盗铃般调整位置,让它看上去更不起眼些。若是表露出不肯戴着的意愿,丛郁会难过的吧? 之后再行解释也当无碍。 丛郁歪着脑袋凑过来,脸颊红晕尚未消退,带着薄薄一层绯色,“她们快到门口了。” 景元抬眸,目光似要穿过深深庭院,在收回时落在丛郁脸上,多停了一瞬。 在处处需要人手的时候,爻光与符玄联袂来访,总不可能是来催他上值的吧? 茶香袅袅中,卜者之尊轻笑一声,“神策将军这是哪里的话,重建之事已步入正轨,幸存者无一有损,还未多谢少焉阁下费心。” 星穹列车上的忆者黑天鹅小姐确诊过了,选择醒来的人们意识完备、神智清醒,连那段格外痛苦的经历都保存在了记忆深处,只是与他们隔了一层,若非执意回想,便不会有事。 在联盟见证下,黑天鹅还与几位自愿的幸存者做了交易,剥离部分记忆充做忆庭收藏。 少焉目光淡淡扫过,仿佛相对而坐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不值得多看一眼,不值得动一分情绪。 空气凝固几息,才响起他傲慢而简短的说辞:“不过是举手之劳。” 刚示意他回答的景元:“……” 果然还是闭嘴更好! “戎韬将军来得正好,景元有一事不解,”景元指节叩击桌面,放缓了语速,“如今的十方光映法界中,占卜结果如何?” 爻光托起瓷杯,吹开浮叶,却也只是沾了沾唇,演武仪典召开前,景元直觉少焉未死,拜托她再行验算。 签文仍是给出了死论,好像就此停驻,即使少焉已经站在了她面前,也无法再进一步。 景元竟就这般当面询问?是否有些……她抬头看向景元,试图从那张从容不迫的脸上找到些许端倪。 在他身侧,百无聊赖的人把玩着墨色发丝,闻言漫不经心地掀起眼帘,将话头接了过去:“占卜……我么?” 少焉低下去的尾音微微拖长,蛇信似的在空气中轻轻一颤,裹挟着某种湿冷而危险的气息贴着皮肤游动,不知会在何时张开獠牙。 敬陪末座的符玄指尖凉了半截,她没有抬头,目光落在杯中浮沉的茶叶上,不敢去看,却又忍不住去看那朵昭示所有权的妖异花蕾。 看着景元平静到近乎麻木的面容,和浑身过量的生机,一种酸楚猛地涌上鼻尖,又被狠狠压下,她无法想象那些被省略掉的崩溃与自救——景元这些天……究竟是怎么过来的啊! 窗外,风过梧桐,沙沙声碎了一地。 只是此刻听来,那不再是草木的低语,而是谁人正从暗处一阵阵迫近的无声警告。 占卜…… 卜他时白头永偕,暮暮朝朝! 婚书誓词历历在目,只理解了字面含义的丛郁心中欢喜,自然也不吝将答案分享其他人。 确认景元没反对后,他甚至挺直了腰背,像只骄傲的孔雀,连声音都带着藏不住的得意:“命运的奴隶曾告诉我,[万事皆三],渡不过去,自是身死魂消,连来生都不必奢望;倘若渡过……” “——便是神明,也无法再掌握我的命运!” 何况只是一座小小的阵法? 爻光手指一顿,为维持道貌岸然伪装的人不会出言讥讽她们的痴心妄想,但不妨碍那些未曾宣之于口的贬低从唇边一掠而过,化作一声若有若无的嗤笑。 她垂下眼,指尖在盏沿慢慢转了一圈,语气仍不急不缓:“少焉阁下好运道。” 万事皆三……帝弓司命也是因此,才未曾射出那第四道光矢么,还是看见了苍城重回联盟的未来,故而暂且收手? 无法断定神明行止间的深意,爻光掐断脑海中翻涌的念头,语气是一贯的平稳与淡然:“少焉阁下,元帅有请。” 垂在桌下的手悄然攥紧,时刻准备应付可能的发难,等到的回答竟出乎意料的容易。 少焉用手撑着头,指尖松松地抵住太阳穴,整个人半靠在椅背里,姿态不甚端正,可无人敢轻慢。 笑容在唇边绽开,恰到好处的弧度让那一隙森白的牙尖显得格外醒目。 “好啊。”- 议事厅前,符玄与青镞勉强比肩而立。 因着少焉与景元关系不清不楚,会谈时,景元只能隐于幕后观看,不能介入,也不知道下方的少焉在分开说了些什么,听得景元肩膀都在抖。 符玄手里简单掐了个决,眉心仍然皱着。 青镞微微俯身,“结果不尽人意?” “不。”符玄摇了摇头。就是因为太好了,好到所有结果都是上吉,才更为这份异常忧心。 ——她算的是自己的事业运。 此次说是会谈,其实更像审问,只是碍于双方身份,不愿撕破脸地粉饰太平而已。 丛郁刚凹完造型,报应转眼就来了,耳朵在星槎上被拧得生疼,现在都隐隐作痛着,还空不出手去揉。 景元将就着用锁链在丛郁手腕上绕了两圈,思忖是否要让他以受缚的姿态前去,如此……应该能让联盟知晓,丛郁并非表现出来的那般不可控吧?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是能彻底束缚住恶兽的枷锁呢?那些精钢打造的,篆刻符文的锁链在他面前也不过是纸糊的玩具。 除非——他心甘情愿。 景元对丛郁非常不放心,他太了解联盟高层中都有什么人了,絮絮叨叨说完许多应对诘问的办法,抬眼发现丛郁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手指,一副完全没听进去的模样。 丛郁晃了晃身前不得自由的手,低沉的声音压不住愉悦:“这回为什么不给我绑在后面了?” 景元猛地一颤,顿时咬着牙将锁链解开,重新塞回衣服里面藏好:“你知不知道你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 完全不能指望在丛郁嘴里听见什么正经话,更别说让这人去澄清误会了! 当然知道啊。 丛郁一扬下巴,昂首挺胸地转身大步入内,他可不止准备了聘礼:“我会让他们接受我的,你就放心吧!” 不就和烦人的碎嘴子远房亲戚要考校想要加入家庭的新成员一样嘛,关他们什么事啊一天天的这么闲。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堵上所有人的嘴,让他们无论是当面还是背地里,都不能再说景元一字一句的坏话! 景元都没来得及反应,人已经走进了议事厅的大门,他攥紧空空如也的掌心,走进另一边的入口。 最前方站着三位天将,身侧依次排开代表十王与其他联盟高层的印记,身后则是另外两名无法到场的天将、以及元帅高悬的符信。 丛郁打量了一圈,都不太熟。 除了…… 他缓缓勾起一个笑容,躬身从容行礼: “云骑元帅、炽烈的火之鸟,于此——代[剑歌者]向你问好。” [剑歌者],不算陌生的称呼。 华的符信闪了闪,身侧光芒不定。 那也是从药师处,成功求取到长生不死灵药的一支丰饶民的首领,这已知的两位丰饶令使,曾在不为人道的时候有过联系? “请坐,不必拘束。今日相邀,非为别务,唯有一事需与君面陈。” 没能得到想要的回答,丛郁也不在意,反正只是和老姐曾经的熟人打个招呼,能尽量拉关系就拉,拉不到也无所谓。 又不是在景元面前,他才不会刻意委屈自己。 藤蔓攒动着在身后织成高椅,他往后一靠,脊背贴上那虬结的藤条,枝叶还在生长,沿着椅背向上攀援,在他肩侧开出几朵不知名的花,颜色浓烈得仿佛干涸的血迹。 下颌抬起一个倨傲的弧度,他环视四周,目光从那些巡猎派系的成员身上一一掠过,好不闲适,完全没有被包围的自觉。 “正好,我也有些事想先和你们谈谈。虽然有些等不及,但也可以先听听你们要什么。” 少焉将一条腿搭上另一条,鞋尖悬在半空,慢悠悠地点着,半晌,又装模作样的加上一句敬语: “请吧。” 第92章 魂兮归来的第十四天 一阵死寂。 爻光微咳一声,“既然阁下有这个闲心,不妨先与本座聊聊?阁下与义侠之首签订的那份契约,我可是好奇得很呢。” 她们已经从拉曼查那里听完事情始末,但仍需从少焉口中再次确认,一字一句都不能有丝毫偏差,才能勉强放下心来。 过程中的,拉曼查多次欲言又止,明显是被限制了言语的状态,她无法断定这是契约的作用,还是少焉本身的权能。 以及景元是否也…… 一纸文书悠悠然飘到她的面前。 “庆幸我还没有把它丢掉吧。[互有保证]还有最后一次使用机会,要与我签些什么吗?” 他本想把它留给景元——在他们需要向彼此承诺的时候,在要用它来鉴证什么的时候,不过他们早已经是不需要靠契约来捆绑的关系了。 好歹也是一件奇物,丢了怪可惜的,不如用在这些人身上,也算是不浪费了。 有人忍不住出声:“荒谬!你这是以苍城为质,威胁联盟——” 丛郁抬眼望着那个方向:“不是威胁,是交易,你们不同意,大可以拒绝。” 猩红眼眸中流淌的血色几乎快要溢出来,分明处于低位,却似此间主人一般从容,嘴角若有若无的笑容嘲讽意味十足。 他的意思一目了然——你们没有选择。 发言者呼吸一滞,仿佛有一条剧毒的蝮蛇无声无息地缠住了脊椎,冰凉的鳞片贴着皮肤,蛇信在耳后嘶嘶地吐着。 理智告诉他,身边什么也没有,但身体比大脑更诚实,汗毛一根根竖起来,皮肤上泛起细密的鸡皮疙瘩,连指尖都僵住了,不敢动弹分毫。 那是猎物被掠食者盯上时,身体本能发出的警告,是刻在基因里,跨越了数千年进化,依然没有被磨灭的对天敌的恐惧。 他还想说些什么挽回尊严的话,却被飞霄掐了麦,仅在元帅之下的天将当然有这个权利。 爻光第四遍看完了那一纸契约。 拉曼查很谨慎,几乎没有留下让少焉反悔的漏洞,契约上刻下的欢愉与均衡能量一览无余。 这份契约具有对应的约束力。 “做买卖须得有来有回,你们想要的是什么呢?” 少焉在让她们开价。 那道声音不紧不慢,话是问句,语气却不像在征求,他想要什么,已经明明白白地摊在了桌面上,从未掩藏过。 爻光压下眼底的余光,不让目光往某个方向偏去半分,被当作器物一般称量斤两的滋味,到底是不好受的。 “阁下登神那日,虽半途……回心转意,但仍是在丰饶之路上留下了一笔浓墨重彩的痕迹。” 直到怀炎出声,丛郁才发现飞霄与爻光中间还有一道身影,明明刃长得那么大只,怎么他师父就这么小小一个啊? 他微微俯身,语气倒比方才收敛了些许,“怀炎前辈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只是因此多出些工作,未免为难老朽这个半只脚踏进棺材里的人。”怀炎捋着胡子,帽檐下的双眼丝毫不见混浊,反而亮得像淬过火的刀锋,“生命应当拥有选择的权利,但也不能毫无节制地放纵。” 仙舟翾翔八千载,魔阴如影随形。 一代代人困在这具长生不死的躯壳里,被迫看着自己的理智被时间一点一点啃噬殆尽的恐惧,早已刻进了每一代人的骨血里。 如今突如其来的选择,如同一把没有刀鞘的利刃,不由分说地塞进每个人手中,却来不及告诉他们该如何握住。 于是,乱象骤生。 幽囚狱底聚集的许多尚未引渡入灭的长生种状况不一,生与死,疯与醒,不过一念之间。 好在乱狂扩散范围不大,尚在掌控之中,若是有心人想借此做些什么,可就说不定了…… “——这不正好全了[巡猎]的释义么?” 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笑得事不关己,他甚至歪了歪头,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肩侧那朵颜色浓烈的花。 “巡猎,巡征追猎,星神如此,令使如此,仙舟如此,你们追了丰饶几千年,不就是想要这个结果? 求得长生的是你们,拒绝长生的也是你们,想要的时候,它是恩赐;不想要的时候,它就是诅咒。” 少焉的语气没有愤怒,只带着近乎天真的困惑,像一个孩子看着大人们反复无常的行径,百思不得其解。 “神迹和祸患从来不是命途的问题,是无法满足的贪欲问题。节制的范围扩大对岚也是好事,祂的信徒不替祂感到高兴,反倒忧虑至此?” 巡猎命途从来最为狭窄,而如今的拓宽仍是扎根于丰饶之上,二者相辅相成的局面实在让联盟唏嘘不已。 “阁下身为丰饶的信徒……” “——我才不是药师的簇拥。” 少焉打断得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丝嫌弃,像是被误会了口味偏好,急着撇清。 景元站在廊下,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喉咙一阵发紧。 他很少见过丛郁这副模样。 那个由着他胡闹、纵容他撒娇,被他气得说不出话也舍不得真下重手的人,究竟为他收起了多少锋芒? 身为帝弓天将,景元本该忌惮的,丛郁是丰饶的令使,他手里握着比岁月更难以揣测的权能,能轻易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 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这一面,又是另一回事。 此刻他站在这里,看着那个人在盛气凌人的同时,偶尔朝他瞥来的一眼里,所有的戾气都不知不觉收拢,化为一种几乎称得上乖巧的温柔…… 心跳声忽然变得很吵,一下一下地撞着胸腔,他下意识地想移开视线,可眼睛不听使唤,牢牢钉在那个人身上,一寸都挪不开。 平日里藏着爪子,翻出柔软的肚皮,任他揉捏的凶兽终于露出真面目的一角。 有些人从未被驯服——他只是愿意为你收起獠牙。 “将军……!” 从身后传来的声音急促而克制,猝不及防地扎进这片凝滞的空气里。 景元骤然回神,指尖不知何时已经攥进了掌心。 他缓缓松手,将那截微乱的呼吸咽回喉咙深处,才正色道:“符卿,噤声。” 眼睁睁看着自家将军若无其事收回不知何时向前迈出的一步,还要听他这样说的符玄已经快气成河豚了。 少焉这个天杀的祸害! 祸害仍在继续蛊惑更多人:“神战即将打响,仙舟就这般急不可耐地要把我绑死在丰饶的船上,何必如此势不两立?” 跟这些人沟通真是效率低下,打哈哈半天都说不到重点,直言想要自己帮忙就那么难吗?还是景元坦率! 丛郁压着脾气,尽量温声细语地开口:“我是祂的令使没错,但乐土之神才不会管我在做什么。自求得灵药以来,天人衰入魔阴,遍历诸苦不得超生,我已给出解脱之法,若诸位所求合理,再行调整也不无不可。” 消除魔阴身,这是他一来到仙舟就做过的事,求生之人被迫死去,求死之人浑噩苟活,这等场面着实令他不喜。 微微眯起的猩红眼眸瞬间变得更窄、更深,仿佛一道从未愈合的见骨伤口。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他继续说着:“还未向你道一声恭喜,天击将军。” 微妙的语气似是真诚、似是戏谑,“获得岚的赐福后,不会再因月狂之症失控的感觉应当很美妙,可曜青的狐人们还在苦苦寻求根治血脉诅咒的办法吧?看着真是让人心疼。” 飞霄一顿,饶是深知先行露怯会令己方落入下风,也再忍不住保持缄默:“你……” 联盟能拿出来的筹码,翻来覆去也就这一枚,而少焉拥有的,却是药师向其敞开的整条丰饶命途,能做到的事实在太多。 少焉言下之意昭然若揭,这是一场无法拒绝的交易。 天人魔阴、狐人月狂——接下来就该轮到…… 正做着会议记录的青镞心脏狂跳,与之相对的,是寂静得像坟墓一般的议事厅。 不是所有高层都有真知灼见,知晓该在什么时候,说什么样的话、做什么样的事的,有人失言在前,此刻能被允许发言的人不多,都在静静等待下一个的提议。 少焉视线在两枚天将印信中游离,“冱渊君何在?” 不是仙舟联盟的伏波将军,仅仅是持明五脉中,最为尊贵的冱渊君。 玄全也不能再保持沉默了。 罗浮饮月一脉的龙裔与药王秘传有所勾结,证据确凿,推出的主谋涛然认罪入狱,可那根扎在持明族血肉中的刺,还没有被拔出来。 她不认可那些行为,但也知道,在繁育陨落的现在,想要求得繁衍之法,丰饶才是最有希望的选择。 并且,现成的例子就摆在眼前——诞生孽龙于饮月之乱中的孽物,结卵重生后化为的白露。 那正是与少焉同根同源的、倏忽的力量,从死亡中孕育新生,不可复制又真实存在的奇迹。 玄全眼神一凝:“本君在此。” 少焉张开手心,光点组合成振翅的虫类,旋即退化为卵,又转而生出鳞片,“持明的问题要棘手些,但我恰好有幸消化掉了部分繁育神躯……” 他的声音不大,可落在寂静的议事厅里,每一个字都像天钉一样,扎穿了在场所有人的耳膜。 少焉开出的价码看似有百利而无一害,桩桩件件都戳在联盟最脆弱的神经上。 三族足以致命的危机在描绘出的那个未来里,都变成了再圆满不过的图景,只要他们松口,答应这笔交易…… 威严华贵的声音响起,顿时吸引力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你所求为何?” 第93章 魂兮归来的第十五天 旁听的景元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表面不动声色,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心底却生起难以言喻的违和感。 丛郁方才看向他的眼底满是势在必得。 单以交易来看,这其中任意一条的价值都远超一名天将,遑论同时存在,若丛郁要借此将他作为条件之一,交换三族的未来,对于联盟而言,也实在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我要入籍!” 丛郁抬头,看着代表华的符信,眼神不闪不避,如宣誓一般坚定道:“我要仙舟联盟承认我的身份!” 罗浮结亲还讲究门当户对。 浮烟算是仙舟的敌对种族,都敢堂而皇之地骂一句“臭外地的岁阳”,要是就以外来者的身份和景元成亲,那些人会把他们骂成什么样子,光是想想都觉得难以忍受! 他决不允许! 景元思绪空白一瞬,丛郁是想入籍罗浮……而不是要把自己只当成个玩意儿一般买去? 什么如鲠在喉都被抛之脑后,唯有视野里的那双猩红眼眸越发灼目,跳动的火光几乎要将他也连带着点燃。 他忽地笑了。 果然还是那个笨蛋。 给出了那么多价值连城的东西,以为他要换什么呢,一番大费周章之后,结果就这样狮子小开口? 在如此诱人的条件下,联盟很难拒绝少焉的入籍申请,符玄思虑再三后,艰难开口,声音细若蚊蝇:“入籍后,少焉还会再折磨你吗?” 本就有些脸热的景元猝不及防被呛了一下,幸而整个人都没入阴影中,不会让人看出他表情的变化,“其实也……也还好。” 符玄垂眸,怕继续戳到景元的伤疤,不敢再问。 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还好是什么意思? 既是仙舟居民,自当遵守联盟法规,当然,要是少焉真的以武犯禁,她们也做不到依律行事。 一位接了帝弓全力三箭后,还能活蹦乱跳搞事的丰饶令使,谁有那个本事去处置他? 良久的沉默后,华没有理会消息面板上疯狂跳动的奏疏,一锤定音:“成交。” 一阵光芒明灭中,爻光出列:“兹事体大,联盟需要时间商量更多细节,不过入籍一事当能先行办理。” 丛郁挑了挑眉,真心实意道:“听上去真不错。” 噬界罗睺是聘礼,刚刚的那些都是交换户口的条件,他一直都分得很清,既然元帅都开口同意了,那镜流前辈应该也不会再反对了吧? 爻光对此心情复杂。 理智上知晓这是注定的结果,否则今日会谈内容一旦流出,甚至都不需要少焉做些什么,联盟内部派系林立,自会争论不休。 罗浮的现任将军和下任将军都在这里了,流程都不用走全,司衡惠父亲自跑了一趟,避开更多人的耳目,把新出炉的居民证送过来。 她垂眸看着那份文书,指尖在纸缘上停留了一瞬,又不动声色地收了回来。 生气么?自然是生气的。 仙舟的户籍似是什么不值钱的赠品一般,在得到正主后,顺手就讨要了过去,偏偏她们还真得双手奉上。 少焉入籍所求之事,先前逼迫景元说出的婚事或是其中之一,但藏在那之后的、更沉更重的东西,定是那场尚未打响却已投下长影的神战。 真正的棋,正藏于棋盘之下的阴影中。 景元与少焉周旋多日,对他的目的应该有更深刻的理解,可少焉看得紧,景元身前脑后俱是他设下的眼睛,完全找不到私下里讨论的机会。 得先为景元创造更大的活动空间才行。 少焉性格暴戾恣睢,贯爱把人的尊严践踏进泥里,强掠景元时如此,如今逼令联盟承认也是如此。 他并未将身为禁脔的景元硬行囚于牢笼、剥夺自由,甚至不曾藏起景元,而是选择了更显折辱的手段—— 无论走到哪里都带在身边,像展示一件战利品般,对所有人炫耀这位被迫臣服于他的帝弓天将…… 爻光压下纷杂思绪,用再正常不过的语气调侃着:“景元,你这将军当得可真轻松,公务全压在符玄身上,自己倒落了个清闲,怎么,我的小师妹天生就该替你受累?” 还真的催他上值来了啊? 已将堕落视为寻常的神策将军心中天人交战,七百年的将军生涯在催他应承,可身后那道灼灼的目光,又让他无论如何都放心不下。 戎韬将军语带玄机,所为何意? 好久没和聪明人打机锋,被丛郁深深拉到笨蛋水平的景元脑子有些卡壳,慢了半拍才说出合适的回答:“就容我再躲懒些时日吧。” 即使是在神战中,丛郁肯定站在他这一边,也就是与联盟立场相同,一旦打响,遭受嗣君背弃的药师日薄西山,已非昔日之丰饶。 那位曾以赐福之名将无数生命拖入长生诅咒的星神,会借着同样的名头,再对丛郁施予刑罚吗? 也罢,现在只见了个神战的苗头,云雾刚起,离暴雨倾盆还有一段路,总有留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他现在要做的,是补偿在这场交易中吃了大亏的丛郁……什么补偿!是让联盟民众接受少焉的存在才对! 无辜被瞪了的丛郁:“???” 景元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进心底,平缓了一下情绪,“或许,先接手苍城如何?以我目前的状态也更合适。” 非但可以不用接触罗浮核心事务,避免疑心生暗鬼,若重建时哪里出了问题,都不必再让机巧鸟再转述一道,直接使唤丛郁去看看就是了,总归他会乖乖听自己话的。 仙舟联盟的确与丰饶民有着血海深仇,但那和在谒寿净土待了三百年,只长个子不长脑子的丛郁有什么关系? 况且苍城受他成全、得以回归之事有目共睹,由此入手,想必更能事半功倍。 捕捉到那一眼的爻光心猛地沉了下去,如踩空台阶般的失重感从胸口蔓延到四肢,指尖都凉了半截。 那是请示,是驯服。 是一个被折断了脊梁的人,在不自觉地寻求施暴者的认可——错位至此,景元竟还觉得理所当然! 无论是为联盟着想,还是被迫自愿,他都已经无法摆脱少焉的阴影了。 眼角余光中的第三人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姿态,仿佛这屋子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可爻光知道,那一双看似懒散的猩红眼眸,正无声丈量着每一寸空气。 “明白了,我会安排下去……景元,希望明天能见到你准时上值。”爻光顿了顿,视线略过少焉,声音沉了几分,一字一句地强调道,“这不只是本座的意思。” 在元帅威仪之下,少焉最好知道什么叫做适可而止! 新出炉的正仙舟旗小情侣走进七拐八拐的通道。 景元揉着眉心,心中微叹,“你可听见了?我要去上值,挣点微薄俸禄回来养家糊口呢。” 很有吃软饭自觉的丛郁贴了过去,好不殷勤地按摩着景元肩膀,指尖在肩颈处不轻不重地揉按:“辛苦了辛苦了,我在星网上的账户还有些余额,都给你!我很好养的,有吃有住就能活!” 他明显地吞咽一下,即使只与景元分开了不到一个系统时,也觉度秒如年,一双眼睛黏在景元侧脸上,要把分别的每一息都补回来。 对此非常受用、但坚决不说的景元忍下了几乎要溢出喉咙的呼噜声,他堂堂神策将军,怎么能像只被撸舒服了的猫一样发出那种声音?即使周边没人,也太不像话。 吃他的、住他的……丛郁这哪是入籍——入赘给他了还差不多! 嘴角扬起一抹欢欣的弧度,笑声被封在两个人紧贴的唇间,变成了一阵微微的震颤。 胸腔里那阵激荡来得太急,狂喜的情绪在骨头缝里乱窜,叫嚣着要一个出口,他几乎要难以自持,在喉咙里翻滚几遭。 最后落下来的,不过是波澜不惊的一句:“……景元心中甚悦。” 难得被大白猫主动投怀送抱的丛郁也很高兴,但这里离出口不算太远,要是被人看见了,景元一定会不好意思的——尽管害羞的样子也很好看,但那只能私下里自己看! “景元,你硌到我了。” 近乎于无的距离瞬间被拉开。 景元向下看去,方才与户籍文书一同被送来,用以召唤神君的卷轴正安安稳稳地挂在腰间,凸起的菡萏轴头正顺着重力滑落至原位。 他低低骂了一句:“油嘴滑舌!” 就说他才不会像这个变态一样,随时随地都能发//情! 丛郁迈步追了一小段,才跟上突然加快速度、又忽地在出口处顿住的景元,“走那么急做什么,不等等我……镜流前辈?” 空气中泛起一阵无声的冷气,比霜雪更寒凉的前任剑首抱剑而立,撤去丝带后的一双红瞳紧盯着来者。 镜流周身气势凌人,却也较以往平和了许多,“随我来。” 一行人在最近的冷清茶馆落座,热茶上桌,谁也没有先动,镜流默然片刻,神色几变,终是压下了喉间那根刺,冷硬道:“苍城一事……多谢。” 丛郁歪了歪头:“只这一句?镜流前辈就没有其他要对我说的话吗?” 镜流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咬牙忍下拔剑的冲动,此番道谢已是破例而为,少焉还要她怎样! 身前的茶水被捧起。 抬眼望去,景元笑得艰难:“师父,喝口茶消消气,丛郁的意思是,希望得到长辈对我们婚事的认可……” “咔嚓——” 镜流缓缓收回捏碎了杯子的手,指缝间茶水淋漓,她却浑然不觉,只拿那双红瞳直直盯着景元。 “你说什么?” 第94章 订婚的第一天 镜流眼睁睁看着成功将她激怒的少焉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 似是从中汲取到了生机,苍白脸颊上泛起病态的潮红,奖赏般地向景元投去一眼,才微微颔首,声音里甚至还带着一丝未散的笑意:“是这样没错,还望您能同意。” 她气到手都在发颤,指间碎冰簌簌抖落,在桌面上砸出细碎的声响,“你……” “师父等等!听我解释,”景元顿觉不妙,伸手按住桌面,防止镜流一言不合掀桌,“我与丛郁乃是真心相爱,绝无半句虚言!” 证明……死脑子快转啊,该怎么才能证明!总不能把丛郁脖子上的锁链拽出来给师父证明吧?这还在大庭广众之下,况且丛郁不一定愿意…… 他的欲言又止无疑成了被迫自愿的又一层有力佐证。 镜流却气不起来了,所有的愤怒都如潮水般退去,裸露出底下那片名为悲哀的荒凉滩涂。 幸得元帅开恩,她得以旁听那场会谈,自然明白少焉开出的价码分量几何,契约落定之前,若惹得少焉不喜,那些桩桩件件的的条款顷刻间便会化作足以压垮仙舟的巨木。 届时各族离心,仙舟危如累卵,阋墙之祸近在咫尺! 少焉向来独断专行,从最开始便没有给任何人选择的权利,景元定是明白这一点,才会主动按其意愿行事的吧? 她这个师父……当得可真是失败。 七百年前,只会惹出一堆烂摊子让景元收拾;七百年后,也依旧不能救他于水火之中。 镜流攥紧的手指一松,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恹恹起身,对上那双写满戏谑的血瞳:“就当我认可了吧。大婚当日,若此身还得自由,记得邀我来喝一杯喜酒。” 路过景元时,忽然顿住了脚步,“如有闲暇,可否去看看我的父母?他们很期待与你……你们几面。” 她没有等回复,再待下去,只会让少焉的傲慢在景元身上剜出更深的伤口。 那是她一手带大的弟子啊……如今却被人拴在身边无法逃离,竟连说一句话都要仰人鼻息! 景元目光追随着那道背影。 师父……是对他失望了吗?因为他自甘堕落,和世人眼中的丰饶孽物厮混在一起? 指尖在袖中慢慢蜷紧,无碍,有的是时间让那些污名一样一样地剥落……不是丰饶的令使,也不是少焉,不是任何强加在那个笨蛋身上的定义,只是丛郁。 我的——丛郁。 丛郁拍拍脸,热度终于自然消退。 婚前越线后还要争取长辈首肯,着实令树心虚,他悄悄瞄了景元一眼,先前说定了,他临摹得好,景元才会公布婚讯,没想到今天就…… 别太爱了! 进来罗浮戒严,茶馆都没什么客人,丛郁环顾四周,满地冰屑被游动的阴影悄悄吞没,门口的光线晃动一下,探出一对欲盖弥彰的小角来。 终究是没能躲过满室寂静出卖的白露一步一蹭地挪了过来,“你们……应该谈完那些大人之间的事情了吧?” 丛郁蹲下身子,摸了摸女孩的头,声音放得很轻,“小白露这是怎么了?是龙师们又欺负你……” “本小姐才没有被欺负!”白露握紧拳头,“他们只是让我来向你道谢!” 会议结束都不到半日,为稳定人心,冱渊君不会大肆宣扬其中内容,那就是有人想替她做决定了?甚至强逼龙女低头…… 景元心下思绪飞转,却察觉丛郁眯起眼睛,如锁定了满意的猎物般露出笑容:“白露,你才是罗浮龙尊,你完全可以不听那些聒噪废物的话,哪怕是玄全,现在也该对你保持应有的尊重。” 白露一怔:“什么?” 那可是持明中最为尊贵的五脉之首! “为濒危的族群带来延续之法——这将是你的功绩,若还不够让你成为有史以来最伟大的龙尊,那就该是他们瞎了眼!” 白露的呼吸顿住了。 延续之法……持明数量日渐凋零,那些龙师们急得团团转,却只会把压力转嫁到她身上,她连自己的尾巴都管不好,还能救一个族群? 遇到事了才会想起她还有一个龙尊的身份,把她推出来作为代表,向丰饶的令使表达持明的善意。 幸好是丛郁先生,曾经她以为只是哄她玩的随口一说,他居然真的做到了? 她鼻子一抽,喉咙里发出一声小兽一样的呜咽,倔强看着丛郁,不肯移开目光:“我、我有话要和你讲,只跟你讲!” 丛郁抬头,自景元处得到允准后,指尖划过空气,带起水纹般的波澜,“可以了,现在他听不见。” 白露抓住他的袖子,急切道:“丛郁先生,你也是因为我的前世,才会对我这么好的吧?” 丛郁的笑容不变,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已经继续说了下去,语速越来越快,怕自己一停下来就再也不敢开口:“你要不要在我身上复活她?如果由你来,一定能成功的!” 从放大的水幕中准确读懂口型的景元表情瞬间凝固——是谁对白露说的这番话?他不过暂退了些时日,宵小之辈竟敢嚣张至此! “谁告诉你的?” 白露咬着嘴唇,不肯说。 “不说也没关系。”丛郁没有追问,只是将她的手从袖子上轻轻掰开,一笔一划地写了一个“不”字。 他叹了一声:“的确有部分是那个原因,但充其量也只能算爱屋及乌,小白露,你只是你自己啊。” 白露不再颤抖了,与她齐平的那双猩红眼眸中好似有火焰在燃烧,热度从接触点传开,逐渐蔓延至全身。 她抬起头,示意他撤去水幕。 有了大靠山的女孩吸了吸鼻子,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眼泪和鼻涕一抹,努力挺直了腰板,“我才是龙尊的话,那……那我要他们给我道歉!也要罚他们关禁闭,还不许吃饭!如果他们不愿意……” 丛郁亮出一口森白的牙齿:“他们不愿意也得愿意!” 景元也蹲了下来:“景元会想办法不留把柄的。” 白露一手扯着一个人的衣裳,视线转了好几个来回,迷途的小兽终于找到了两个愿意带她回家的人,“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茶馆外,暮色渐浓。 茶馆内,哭声断断续续,还夹杂着两个人笨拙哄孩子的安慰声。 一番折腾到天黑,总算是哄得女孩心情好些了,为防龙师又想在背地里做些什么,景元把白露送到了彦卿住处,让两个孩子互相照看着。 他脊背挺得笔直,专心伏案提前准备好明天的对接工作,没空搭理到处乱窜的丛郁,嗯,出门了……嗯,又回来了……只要没翻出掏空角落里藏着的保险箱,就等于没事。 “呼……” 景元熄灭屏幕,玉兆的光芒从指尖褪去,紧急事项皆已处理完毕,还整理出一份关于丛郁身份的公关方案。 仔细想来,除了强行与他…… 咳。 他揉了揉微微发热的耳朵,将那半截念头掐断在萌芽里。 除此以外,丛郁也没做过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曾经在丹鼎司的时候,再抱怨着,也有兢兢业业地接诊。 司鼎灵砂和十王司均已确认那些病患恢复良好,无特殊情况,如今再度归来,更是诚意十足,不,严格来说,在这场亟待商榷的交易里,是丛郁受了委屈。 补偿之事他记下了,只是得暂且延后些时日…… 景元转身,便见原本叠得整齐的床铺已经被糟蹋成了凌乱的模样。 察觉到他的视线,丛郁从被子堆里探出头来,墨色的长发散了一枕,随意衬着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却偏偏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声音是显而易见的惊喜:“工作都做完了?” 其实还有些无碍大局的小事,先放着也没关系。 景元在床沿坐下,陷落的弧度刚好够让丛郁的身体往他的方向滑了半寸。 轻轻摩挲着丛郁的嘴角,指腹下的皮肤温热而柔软,强压下情绪的语调平淡到透出一点异常:“嗯,方才在做什么?” 丛郁没有注意到他藏得很好的变化,只是兴冲冲地从被子里抽出一样东西,献宝似的举到他面前:“看!” 镜流前辈都已经点头同意了,他要是还磨磨蹭蹭不抓紧点,岂不是白白浪费了人家的一番好意? 他可是趁着景元工作的间隙,练了好多遍,手都写酸了,才写出这一张勉强能看的。 景元投去一眼,宣纸上的字迹如春蚓秋蛇般歪歪扭扭:“……不错,进步空间很大。” 丛郁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分辨这句话里的真假,他已经一把将被子拉过来,盖住了那团乱糟糟的墨迹和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我也给你安排了不少工作,听话,今晚上养精蓄锐。” 凑近讨要奖励却被推开,连个亲亲都没得到的丛郁茫然挠头:“???” 他今天的表现难道不好吗?明明景元都高兴得提前公布婚讯了! 正闭着眼睛的景元怀着既期待又忐忑的心情调整呼吸频率,时刻准备应对突袭,身后窸窸窣窣的响动不停,他的呼吸也压得更轻,好似真的已经睡着了般气息绵长。 如果丛郁真的想……那少来几次,只要不妨碍第二天起床,他也不是不可以答应。 房间里安静下来,藤蔓熄灭了跳动的烛火,连影子都不被允许摇晃,免得打搅这场安睡。 丛郁伸出手,在距离景元脸颊一寸的地方停住,犹豫很久,又缓缓缩回被子里。 他该听话的。 景元深吸一口气,翻过身去,准确抓住他的手,十指相扣,不容挣脱。 “睡觉,再乱动就把你踹下去。” 第95章 订婚的第二天 (不好意思啊大家,一来就被卡了捏) 不知自己是何时睡去的景元一夜无梦,直到迫近生物钟时,身体先于意识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他猛然惊醒,才没让罪魁祸首直接得逞。 入目是散落开来的墨色长发,尾端浸透绿意,还有丛郁仰起的脸上,一双亮晶晶的猩红眼眸,景元伸手,五指扣进丛郁蓬松的发间,精准地制住那颗没有得到教训的脑袋。 昨天还装模作样地征求自己的意见,今天连问都不问一句,直接开始了? 实在得寸进尺!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让你记得时间,你就是这样叫我起床的?” 只差临门一脚的丛郁被一脚踹在了肩膀上,整个人顺着力道向后一倒,在被子上滚了半圈,又直了回来。 他伸出舌尖,慢悠悠地舔去嘴边沾到的一点食物,哀怨不已:“你对我的晨/起服/务不满意吗?” 看着一副厚颜无耻模样的丛郁,景元差点气笑。 不满意? 事实正相反。 现在确实已经过了他说的、需要养精蓄锐的昨晚,这人也确实准时准点地把他叫起来了——从这个角度来说,他甚至挑不出毛病来。 隐忍的无名火在心间乱窜,景元坐到床边,将额前散落的碎发拢到脑后,露出一双被点燃的鎏金色眼眸。 既然时间还早…… 素白的脚尖轻点身前地面,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过来,跪下。” 还想说些什么、为自己争取应有权利的丛郁表情为之一滞,随即勾起一抹甜腻的笑容,呼吸也骤然急促起来。 喉结明显地滚动,他哑着嗓子低低笑着,眼底亮得惊人: “……是。” 早晨本该清冽的空气不知何时变得灼热而粘稠,似无形的蜜糖将两人裹挟其中。 墨色的长发从肩侧滑落,无声淌过地面。 丛郁自下而上地望着景元,膝盖分得很开,大月退绷出两道笔直的线,连跪地的姿势都带着一种理所当然——仿佛这个位置,本就该是他待的地方。 景元绕紧手中的锁链,勒得丛郁喉间发出短促的音节,将熄的暗红炭火被这口气吹得更旺,从灰烬底下透出灼灼的光。 “若是错过时辰,景元可要拿你是问的。” (哈哈你看这事儿闹得) 景元绷紧下颌,锁链又在手指上绕了一层,同步收缩的项圈让丛郁的呼吸变得愈发艰难。 不受缚自然也有不受缚的趣味所在。 丛郁双臂收紧,抱住景元,含糊不清地说道:“当然、景元,你现在就可以惩罚我拜托!” 景元自是遂了他的意。 听见一声惊呼的大白猫满意地开始喵喵咪咪:“忘记我的命令了吗……不许一边说话一边……” 破碎的尾音消散在唇齿间,丛郁身体弓起,脊背的线条陡然紧绷,片刻后缓缓松开,如濒死之人般虚弱地喘着气:“我错了,所以再来……呼、再……” 景元没有等丛郁说完。 他又重重踩了下去。 一切躁动都渐渐平息后,阳光从窗缝里慢慢渗入室内,把交缠的影子染成同一个颜色。 丛郁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瞪大了一边的眼睛——一点……正挂在他另一边的睫毛上,以极近的距离在他眼前拉长。 餍足的绯色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不止一处的微凉星星点点落在温热的脸颊边,无声提醒他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能一步吃到胃里的丛郁脑子还是懵的。 结束前,景元忽然抬起他脸的时候,他还在想等会儿以这个姿势亲亲是不是有点太费力了,能不能允许他先起来…… 结果景元不是要接吻——他、他是要做这个……?! 眼看丛郁瞳孔都在剧烈震颤,景元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是……做得过分了些? 景元想别过头去,视线却仿佛被什么勾住一般,直直落在他一时兴起的成果上——丛郁浑身上下的色彩浓烈到堪称张扬,更衬得被涂抹的那一点浊色近乎亵渎。 方才抬起丛郁的脸,看着他迷蒙的眼神,鬼使神差地就想在那张布满潮/红的面容上再留下点什么痕迹。 这般举动……确实带有强烈的轻慢之意,而即使愿意在他面前跪下,丛郁骨子里的骄傲也不比任何人少。 方才的行为已经越过温存的边界,踏入了羞辱的领地,如果丛郁不喜欢也正常。 明明都是因为丛郁舌头动得太涩了,还一直发出那种喘/息声,才会惹得自己忍不住欺负他这一下! 那……下次做之前,自己也像丛郁那样,先问问愿不愿意? 可他就不该拒绝自己的! 景元慢慢蜷起手指,把那些振振有词藏进掌心里:“丛郁……你要是不乐意,就……” 一阵畅快的笑声打断了他之后的话。 “怎么可能不乐意?我舒服还来不及呢!你这不是很懂嘛,景元。” 丛郁闭上那一侧眼睛,驱使藤蔓将所有痕迹都清理干净,才抓住景元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喜欢这张脸?” 他问得直接,景元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没有得到回应,丛郁也不着急,声音还带着尚未消退的沙哑,却莫名地笃定:“你喜欢。” 不枉他费尽心思捏了那么久形体!各项功能绝对完爆那些死物好吧! 艳丽到不似人间之物的面容在景元眼前蓦地放大,裹挟来浓烈的石楠花气息,如饮鲜血般的殷红唇角一勾:“我是你的呀,景元,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哪怕是再来一次、再过分些也完全没问题……” 景元捂住了那张嘴,连同那些蛊惑人心的话一并堵了回去。 图穷匕见了是吧! 他看了看闹钟,“起来,收拾好赶紧出门!” 再拖下去,时间就不够坐星槎上值了,他可不想再被丛郁抱着出场一回。 枝叶托起提前准备好的衣服,景元张开双手,任由它们为自己换上,却迟迟没有等到鞋子,转头一看,却在丛郁手中。 丛郁单膝跪下,为景元套上长靴,指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鞋面与金属鞋底之间缓缓摩挲,丈量着某种厚度: “嗯……下回,可不可以……” 一眼看出他在想什么事情的景元顾不上那点细微痒意,猛地抽开腿,“闭嘴!” 居然还有功夫考虑这个涩情狂接不接受得了,不如先可怜可怜未来的自己! “哦。”丛郁乖乖应了一声,可那双眼里的笑意更浓了,深到像是要把人吸进去。 景元转身,前边还自由晃荡着的盘扣,在出门的一小段路程里被攀附而上的藤蔓系好,几处衣摆也整理妥帖,经过衣冠镜时,他不着痕迹地放慢了步子,等身后传来的急促脚步声追上来,与他并肩。 这人迟早要把他惯出毛病来。 仙舟主舰外,临时设立的总务舰上。 青镞深吸一口气,做好直面少焉的心理准备后,缓缓敲响了门扉。 室内传来打翻什么的声响,似是瓷器滚过桌面,紧接着是一阵布料摩擦的窸窣,再然后,便是几乎欲盖弥彰的安静。 修剪整齐的指甲陷进肉里,向来老成持重的策士长紧咬着牙,后退半步。 门扉在青镞面前缓缓打开,有什么灵动的活物钻进阴影里消失不见。 她快步入内,余光在桌案后的两人身上一扫,旋即收回目光,“将军,司鼎大人及下属已到达指定地点,还请您示下。” 少焉不给景元吃早饭,让他饿着肚子来当值已经够恶劣的了,现在竟然还要迫使景元分心伺候他! 景元闻言思量一番,唤道:“丛郁。” “这就是你给我安排的工作?”后者舔舔唇,好像发现了什么新奇玩具一样兴奋起来,拖长了调子,施舍般地点头,“说说吧,想要我做什么?” “阁下容秉,”青镞微微欠身,落在头顶的戏谑目光沉重如山,“仙舟医典浩如烟海,然人力幽微,终有不及之处,是以青镞斗胆,恳请阁下援手,借天光一照。” 仙舟联盟的医学技术傲视寰宇,但在不讲道理的丰饶令使前,不过是沧海一粟。 理智上,青镞能明白联盟为何如此打算——不仅能以平等合作的姿态示外,挽回罗浮及神策将军的声誉,还能借此震慑一众宵小,保证在苍城重建过程中,不会有任何势力敢来打扰。 可景元呢?让少焉出手帮忙,景元又要付出什么代价? 青镞垂下眼,不敢去看景元此刻的表情,良久,少焉终于舍得收回那根让景元擦了又擦的手指,在光下端详了一下,检查是否干净,才轻飘飘地开口:“好哦。” 景元目光追随着那道墨色的身影,直到没入拐角处消失不见,即使是公关计划中必要的一环,就这样把丛郁放出去,也着实令他忧心。 将手帕叠好放置一边,他定定神,继续处理被打断的事物。 时间回到一刻钟前。 紧赶慢赶,终于准时到达的景元在点卯后忽地想起,丛郁是吃饱喝足了没错,但自己还腹中空空呢。 后勤部门送来的食盒依旧是超大容量,一边是他的早餐,一边是丛郁喜爱的甜食——好巧不巧有一叠泡芙! 丛郁咬开一半,惊喜不已:“原来真正的泡芙味道是这样的!” 景元不想知道泡芙的味道是哪样,只觉得丛郁脸上的状态与今早如出一辙! 这个吃相难看的笨蛋完全忘记他之前是怎么说的了吗? 泡芙沾了满脸的样子……怎么能让别人看见! 第96章 订婚的第三天 与处处透露着千年底蕴的罗浮不同,苍城完全是崭新的,所有历史留下的痕迹都在复苏的那一刻倒退,回到它最健康的状态。 远处,人造的太阳正在进行调试,云骑军的巡逻舰在低空拖出长长的尾迹,工造司的匠人们围着未完工的船坞,各方井井有条。 丛郁顶了顶腮,牙缝里还残存着一点奶油的甜蜜气息,他才咬一口那个泡芙,景元就无缘无故地抄起盘子,将剩下的全糊他脸上了。 景元是不喜欢吃泡芙么,可它明明很软很甜,符合景元的喜好啊? 要不问问青镞? 记忆里,这位策士长自景元担任将军没多久,便已在神策府担任要职,出征那三百年,也是她和其他六御代掌后勤。 三百年又三百年,一直都与景元有联系——真是让人嫉妒,以持明一世的寿命来看,她也快要结卵转世了吧? 丛郁偏头,微笑道:“策士长大人,我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吗?” 青镞欠身:“卑职不敢。” 光从建筑的缝隙里漏过来,把整个港口染成一种温柔到刺眼的橘色,可她知道,那光照不到景元现在待的地方。 少焉感知力过于敏锐,仅仅是眼角余光的一瞥,便招致了他的注意,那双猩红的瞳孔甚至没有完全转过来,只是微微偏移了一个角度,便觉着有一根无形的针,从她的脊背一路划到后颈。 青镞伸手指向另一侧,恭声道:“阁下,这边请。” 丛郁指腹蹭过唇角,悄悄松了口气,要是景元没帮他擦干净,还留有食物残渣就丢人了,幸好只是虚惊一场。 又走过几个路口,丛郁踏入苍城丹鼎司设立的临时据点,数道目光刷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又很快收回。 有感受到曾经同事们热烈欢迎的丛郁微微颔首,算是对众人无声的招呼,随即穿过那些目光织成的网,径直走向内室。 有人在角落里交头接耳。 “……那就是……” “嘘!你不要命了!” “可他不是救了苍城……” 宽大的袖袍拂过椅背,丛郁没有坐下,抬眼打量一圈:“嚯,人还挺齐嘛,一段时间不见,椒大夫这是怎么了?” 他的目光落在椒丘脸上那层覆眼的绷带上。 视觉被剥夺后,剩余感官变得格外灵敏,椒丘闻到了身前陡然升起的味道,浓烈到不合时宜的馥郁花香带着某种刻意的侵略性,劈头盖脸地撞了上来。 他本能向后仰去,椅背抵住他的脊背,无路可退:“受了点小伤罢了,不劳阁下费心……” “骗人,你明明很想要,对吧?”丛郁俯下身,那双猩红的瞳孔与椒丘被绷带覆住的眼睛平齐。 视线越过狐人医师,对上白露既紧张又期待的眼神,他安抚地对女孩笑了笑,“让我看看,坏了就给你修好,要是没了就再长,放心,我很熟练的。” 若没有痛苦作为痊愈的代价,人们便不能体悟到生命的可贵,所以…… “有点疼,你忍一下?” 覆眼的绷带被不由分说地摘下,与光明一同涌入的,还有剧烈的疼痛,黑暗的保护层被撕碎的瞬间,所有被压抑的感知都暴烈地反弹。 椒丘视线一片模糊,在那片灼烧的白和咸涩的液体之间,他渐渐辨认出了一个轮廓。 那人一动不动。 似是欣赏他在这片被强加的视野里不断挣扎的丑态,看他的狼狈、他的失控,等他从喉咙里挤出求饶的声音。 直到温润的水流包裹着他的伤处,缓解灼烧般的痛楚,椒丘眨眨眼,捕捉到一个面露担忧的小小身影:“多谢龙女大人。” 刚才那一瞬间,丛郁其实是想伸手摸摸那对毛茸茸的狐耳的,那么大的耳朵,垂头丧气地耷拉着,看着好不可怜,摸一摸,说不定能让人放松些。 可景元占有欲那么强……嗯,之后自己也要再少说点话才行! 任谁都能察觉,将痛苦加诸他人之后,少焉的神色肉眼可见地愉悦起来。 那双眼尾微微上扬的猩红瞳孔里,甚至带着一点畅快的光芒——他被刚才椒丘因痛苦而不断颤抖的模样取悦到了。 性格恶劣至极,还偏偏要装出个道貌岸然来。 正如此刻,少焉俯身,双手撑在座椅的扶手上,连触碰一下都嫌恶其肮脏般,用着在步离人身上常见的轻蔑眼神,居高临下地俯视狐人:“不谢谢我吗?” 椒丘的呼吸还没有平复,他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狼狈至极,也知道少焉正为此感到愉悦。 “也多谢……少焉大人。” 少焉给了他一双能看见的眼睛,他就应该说一声谢谢,不管过程中的疼痛是否有意为之。 灵砂唤出烟兽,再度减轻椒丘的残痛。 折磨结束之后,少焉便不吝施予疗愈,若如此反复,即便他是施暴者,受害者也会在不知不觉中,将他视为唯一的救主吧? 而少焉显然深谙此道,在谁身上练出来的,自是不必多说。 “今日相邀不谈政事,只为医理,不知阁下倾向于以何种方式教学?”灵砂语速不疾不徐,“是循经辨症,循序渐进?还是……直接以病例入手,临证实操?” 丛郁哪会什么循经辩症,治病救人向来靠的都是力大砖飞,“实操吧,病人在哪?” “请随我来。” 灵砂推开门,数十个隔间整齐地排列着,每张病床上都躺着一个人,男女老少皆有,面容各异,神情却惊人地相似。 那些目光里有期待,有恐惧,却无一例外充斥着对生的渴求。 他们都是重症将死之人,在丹鼎司用尽手段无能为力后,自愿来到这里,做好承受一切的准备,祈祷一场或将落下的神迹。 丛郁张开感知,治好这些人很简单,但景元不会想要单纯的结果,改卷老师都知道一点——过程分很重要。 他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没错,但站在这里的都是博学的医士,只要留足从结果倒推过程的时间,他们是能自己把路走通的。 随机挑选一个幸运儿,“就从你开始吧。” 隔间内,陷入昏睡的病人被完全拆解,血脉骨骼尽数展露人前,分明是被剖开的模样,却仍在按原有规律运行着。 有些血腥,但医士们见多了伤患,这点场面,该能接受才是。 景元眨眨眼,鎏金色眼眸倒映着屏幕里的影象。 以始为终、反向推导,从痊愈的瞬间倒推每一处节点的变化,由此,人力并非不能复现神迹。 丰饶命途的治愈力没有逻辑,但只要它点亮这张地图,医士们可以顺着路径再走一遍,通过其他方案模拟出相同的效果。 或许不如丰饶之力那般直接,但胜在可控、可学、可传承。 是个好办法,丛郁确有尽心而为,看来跟在自己身边这么久,耳濡目染之下,他也学会了不少。 屏幕上忽地亮起一枚印信,是戎韬将军的通讯请求。 景元习惯性地接下,才想起自己身上还有些不便示以同僚的物品,幸好只是语音通话,戎韬将军不会看见他此刻的情状。 他抬手理了理发丝,浅浅挡住大半后,总算没那么心虚了,“是我。” 爻光熄灭屏幕中鲜血淋漓的画面,少焉会选择实操实属正常,书面理论枯燥而乏味,哪里能比借此由头顺理成章地施虐来得有趣。 分设的隔间阻拦了其他患者窥探的目光,也是少焉现在还愿意装一装,不然就得灵砂找机会,提前给病人上麻醉了。 当然,准备工作没能派上用场自然是最好的。 “先说好,景元,本座不是来催你进度的,公务交给你,我们都很放心。”爻光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指,顿了顿,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吃饭了吗?” 景元失笑,“送来的吃食太多,都快把我撑坏了。” 曾经的一个大食盒就罢了,如今直接翻倍,还都装了些超高热量的食物,也是丛郁不会吃得身材走形,不然失去了触感极好的腹肌,自己可是要嫌弃他的…… “啪——” 景元捂住脸,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爻光是在担心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戎韬将军多虑了,景元身强体健,即使不甚错过一餐也当无碍。” 因胡闹得太久,只能在工作时间吃早餐这种荒唐事,叫他怎么能说得出口! 把闹钟再提前半小时?不,丛郁只会得寸进尺,还是把玩乐时间挪到晚上吧,至少丛郁会听话地顾及他的身体状况,不至于让他下不了床…… 他灌下一口凉茶,缩小通讯界面,看了几眼监视屏幕中认真教学的人,才勉强缓过来几分。 一空下来脑子里怎么都是这些带颜色的废料? 当真是……染于苍则苍,染于黄则黄,染于丛郁者则星芋强! 爻光没说信不信,只是发来一封加密邮件,封面上也和实物一样,盖了个阅后即焚的戳:“有个好消息……或者坏消息也说不定,你先看看吧,好歹心里有个数。” 不愧是和符玄同出一门的师姐妹,都这么爱说些似是而非的话。 景元暗暗感叹着,率先点开邮件中的附带图片。 这是那两个持明?幽囚狱中伙食挺好,都吃胖了……怀孕了?! 与此同时。 持明怀孕喜讯的传播范围极小,五脉中最多各一掌之数的族人知晓,而灵砂恰好是其中之一。 趁医士们钻研药理时,她悄悄引丛郁至僻静处,说出消息试探他的反应。 丛郁无所谓地点点头,“挺好的。” 看来那俩人是真想生,这才多久啊,就都怀上了。 对上灵砂微妙的眼神,他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孩子不是我的!” 第97章 订婚的第四天 丛郁的清白正悬于一线,语气不免也冲了几分:“他们怀了那是他们想怀,和我有什么关系?” 这话实在太有推卸责任、冷漠至极的味道。 灵砂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听见任何回答的准备,此刻呼吸也错了一拍,少焉在对景元痛下毒手的同时,居然还让旁人怀孕了,甚至是两个! 她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想通了前因后果,难怪理智勉强回归后的绿芙蓉在幽囚狱能那般有恃无恐……少焉所消化的虫皇遗骸就是这样用的? 绿芙蓉的供词中,少焉似对持明有特殊偏好,可不久前发生在她眼前的那一幕证明,少焉就是个荤素不忌的混蛋! 持明也好,狐人也罢,只要能满足他的施虐欲,通通来者不拒。 而现在,连[怀孕]这种事都出现了……他甚至不需要对方的配合,显然也不会在意其意愿,只需要他那具融合了部分繁育权柄的身体,随意施为,便可在他人的躯体里种下与自己血脉相连的种子…… 这简直、简直就是对生命最大的亵渎! “——不管你在想什么东西都立刻给我停下!” 丛郁气得不行,齿间磨出细碎的咯吱声,满头墨发直接炸开,在他身后疯狂活动着,完全顾不上组织能满足景元占有欲的简短说辞,以及不在外面说他们私事的命令。 “我对你们家将军一心一意,哪里还有余裕去在乎别人?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抽出点空闲来做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你就这样浪费我宝贵的时间?很好,胆子很大嘛!” 说得太急都忘了呼吸,他压下身体本能的抗议:“唆使白露来向我道谢是否也有你的一份功劳?莫不是嫌司鼎的位置太低了,意图动用化龙妙法,篡夺龙尊传承?好啊,正巧我也具备相应条件,这就成全你……” “丛郁。” 嵌在墙体内的设备传出一道平静的声音,丛郁下意识看去。 “来找我。” 丛郁眯起眼睛,瞥了一眼灵砂,转身,又对上一个眯眯眼。 椒丘动了动耳朵,狐人感官灵敏,他早早听见了这边的动静,还帮着遮掩一二,就怕少焉怒不可遏时,开始无差别攻击。 一怒之下怒了一下的丛郁顺便也瞪了他一下,气哼哼地转身出门:“我确实能做到你们心中所想,但持明乃是孤体繁殖!” 要不是景元叫他,定要他们好看! 片刻前。 有被惊讶到的景元反复滑动整封邮件,才过去几天就显怀……不,持明是卵生物种,从受孕到产卵再到孵化,周期本就比胎生种族长得多,这也符合生物定律。 能听出来爻光开口得很艰难:“景元,那两个新生儿是否为……少焉的子嗣?” 这点对联盟至关重要。 若是孽种,那便尽可能扼杀,不让它们有机会长成什么不该长成的东西;若真为持明的下一代,那便是珍贵的宝物,族群未来的希望。 景元沉默片刻:“不是。” 丛郁是在他面前把那两人拆开又拼回去的,全程做了什么他都看得一清二楚,就算丛郁有意使生灵受孕,那也该是承接过的他…… 他、他不能吧? 正和爻光简单解释一番丛郁对持明的安排,景元眼角余光发现屏幕中的异常情况,又连忙制止。 这确实是他们误会丛郁了,而丛郁向来最在意这方面的纯粹,不怪如此生气,况且他需要再度确认,才好整理合适的报告。 持明繁衍的苗头当可作为公关中重要的一环,端看元帅如何决议。 通讯结束的提示音轻响了一下,随即归于沉寂。 景元捂住脸,想到方才脑子里跑偏的思绪,便怎么也压不下脸上的热度,忍不住泄出一声叹息:“连思维也……”快变成丛郁的形状了。 舌尖抵住上颚,把后半句话连同不住分泌的唾液一同咽了下去。 开荤之后得到的都是浅尝辄止,看来丛郁太听话了也不是什么好事,是自己对身体的掌控力不如他那般绝对?否则他是怎样忍下来的? 等会丛郁就该来了,不想让他发现端倪…… 另一边,爻光面前的屏幕上只剩下一片均匀的灰色,亮得更甚的观自在眼还在运转,将景元此刻的姿态一丝不苟地呈现在她面前,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 在通话前,自行替少焉留下的标记遮掩也就罢了,或许是少焉有其他法子可以确认景元是否服从,可之后不甚透露的言语赫然昭示一个残忍的事实——景元对少焉对他施加了什么影响都心知肚明! 爻光视线一偏,落在景元自今早起处理的公务记录上。 桩桩件件都无可挑剔,经由策士们反复确认,那些措辞与落笔的习惯也与神策将军往日一般无二。 除去面对少焉时,他的一言一行皆无异状。 竟是这样。 没有被蒙蔽和蛊惑,也不是被抹去记忆或篡改感知,而是让景元眼睁睁地看着自身各处产生的变化,让他真切地感受到,被蚕食鲸吞后的自己……已经彻底回不去了。 少焉的身影不断穿过数个监视屏幕,爻光收回观自在眼,仅用肉眼看他裹挟着怒气推门而入。 受赐于帝弓的眼界足以让景元发现不了她的注视,可这双眼睛必然瞒不过如今的少焉。 大门轰然关闭,将一切不义的暴行尽数封存于那道门扉之后。 看不见,听不着,似乎就可以当做从未发生,心安理得地点燃那人自愿献出的血肉,令联盟的火炬烧得更胜往昔。 灰烬落下来的时候,没有人会问那火焰是从哪里来的,他们只会赞美熊熊燃烧的光明与温暖,惊叹那照亮了整个仙舟的、不可直视的辉煌。 ——卦曰:动而乖方,不利有攸往。 被洪水猛兽的人正朝着某个方向扑去,“景元,我是清白的!” 早在他快到时,便给自己换了个位置,以防激动的丛郁不慎打翻砚台、污了文牍的景元无奈躺在地上,“我知丛郁待我真心,自是不会怀疑。” 丛郁瞬间松了一口气,顺着卸去的力道趴了下去,“那些人太坏了,你千万别相信他们乱说的话!” 就凭司鼎那个难看的表情,他就觉得一定没在想什么好事情,要是说给景元听了,那还得了! 景元推开他的脑袋,直起身子来,就这么蹭甲胄也不嫌硌得慌,“嗯嗯,我只相信你。可有些事情还是需要听你解释一番的,例如……” 他弯起眼睛,笑容明媚如冬日暖阳,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反而在瞳孔深处凝成一点寒光,“那位药王秘传代号成员绿芙蓉,为何敢堂而皇之地声称,腹中胎儿是神使大人的骨血?” 丛郁甚至能从这看似平淡的语气里听出一点咬牙切齿来,但他现在顾不上那么多,若方才只是勃然小怒了一下,那他现在就是大发雷霆: “——我要杀了他、我一定要杀了他!” 他蹭的一下站起来就要往外走,衣摆却被勾住,脚步被迫一顿,声音不自觉低了下来,“景元,我好生气,你不要拦我……” 这怎么是一句简单的“生气”能概括得了的呢? 只是笨蛋不会用更准确的词汇,他明明有满肚子的愤懑与委屈,偏偏到了嘴边,只挤出来两个干巴巴的音节。 景元心下一叹,手指点点自己的嘴角,“若我偏要拦呢?” 丛郁被那目光一看,满身的戾气就像被扎了个洞,呼呼地往外漏,再撑不出方才那副凶狠的气势来:“你、你这是犯规……” 袖口露出的一截锁链被拉紧,金属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扼住了他接下来的话。 “定下规矩的裁判所作所为,怎么能称得上犯规呢?”景元一点一点把丛郁的头拉低,直到唇舌交缠。 他没有放任自己沉溺太久,全然不顾脸上是怎样的痴态,只看着丛郁喘着气,眼眶泛红,嘴边还沾着一点不甚分明的水光。 “冷静下来,听话。” 景元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从容,仿佛刚才那个吻只是日常公务中的一个小插曲。 摩挲着锁链的纹路,金属的凉意从指腹渗进来,不算刺骨,却足够让那些翻涌的念头再度沉淀几分。 目光沉沉地落在丛郁身上,明明方才还嚷着要杀人灭口的人,此刻却乖顺得任凭摆布。 面对丛郁时最好坦诚,才能得到想要的东西,但真要直言不讳,还是有些难为情,况且丛郁给的一定会比想象中的更多。 视线飘忽一瞬,他倾身,呼吸先于嘴唇触及丛郁的耳廓,“不那么听话也可以,待将苍城安置好,景元便向元帅奏请休假,届时……景元任你处置。” 仅仅一日未免太吝啬了,那就五……不,为自己着想,还是三日吧。 话落的那一刻,丛郁的心脏停了一瞬。 有什么东西从心口的位置被猛地抽走,留下一片嗡嗡作响的空白,血液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撞得耳膜发胀。 他清晰听见了耳边极近的吞咽声,景元也在……期待? 脑子在这一刻转得飞快,什么清白问题都被抛诸脑后。 罗浮的政务体系他见过,天将完全可以只总理决策就好,具体实行的事会分派给其余六御处理,况且景元还有好些个得力助手,自己再帮帮忙,很快就能……! 他抓住景元的手,迫不及待道:“还需要我做什么?我会努力的!” 景元微微一笑,“嗯,拜托你了呀。” 在那方面他比不过丛郁,但要论给人安排工作嘛,仙舟上怕少有人能超过兢兢业业了七百多年工的神策将军。 第98章 订婚的第五天 忙。 忙点好啊。 丛郁生无可恋地啃着手里的火龙果。 网上盛传的说法不无道理,在医院值班时,最好不要出现芒果、火龙果等食物,也不要立任何flag,否则就会像他一样—— 人的形体效率低下,不能满足现在的高需求,丛郁脊背处裂开深邃的渊隙,层层枝叶自期间延伸而出,同时在整批次昏迷病患的上方展开精细的拆解工作。 速度是快,累倒也不累,只是每一下都在消耗他本就不多的好心情。 他重重咬下一口,汁水四溅,清甜软糯的果肉在口中化开,黑色的小籽被牙齿一粒粒咬碎,发出咯吱咯吱的细微声响。 景元为什么要给自己送这个啊?难道他其实不想,只是在哄自己打工……应该不是,他直接说自己也会听的。 丛郁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 已经两天没回老宅,每次去和景元见面时,要么景元身边围着一堆人,要么景元就是批文件批多了,让他帮忙舒缓精神后,小睡一会儿又爬起来起来工作。 他怎么好在这种情况下再让景元受累嘛,显得他很没有担当诶! 饥肠辘辘的丛郁心中愤愤,面上也带出来了几分,随手扔下一块果皮:“蠢货,你是想让他死在你手上吗?” 被厉声呵斥的医士整个人僵在原地,诺诺不敢言,连呼吸都放轻了,只敢用余光偷偷瞟着上首之人的脸色。 显而易见,少焉心情不太美妙。 灵砂揉散额角的些许疲惫,劝离失误的医士,不能再让情绪不稳的少焉继续留在满是可以充当泄愤工具的此处病房: “阁下,丹方研制进度略有滞涩,还请移步。” 自从少焉口中得知龙女被迫向他道谢时,她便回去再三探查,饶是手段齐出,也无法在短时间内与根基颇深的龙师抗衡,两天过去,也只翻出些不甚重要的小把柄,拿出来最多折他们几条触须,伤不了根本。 但此中内情,冱渊君已悉数知晓,并许她先斩后奏的特权。 再过上些时日,她定能找出决定性的证据,将罪魁祸首一并送入幽囚狱中,判他们褪鳞转世! 六御抓人需要证据,丛郁可不需要。 罗浮丹鼎司内,持明凭借优越的身体素质,占据了半壁江山,由此,丛郁忽然发现一封夹杂在疑难杂症中,带着水汽的信函,也不觉着奇怪。 他照着景元交代的,面上不露声色,驱使枝叶将纸张悄无声息卷走,在背光处展开。 好啊,等了两天,终于引得这些人上钩,先不论落款的钩沉到底是谁,总之,他可以去见景元了! 丛郁将信纸重新折好,塞进袖中,转身欲走。 灵砂抬头看他,那张方才还阴云密布的脸上,此刻竟带着近乎雀跃的神采,“阁下?” “贪多嚼不烂啊,司鼎,”少焉嘴角的弧度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烦躁与兴奋共同交织出诡谲的面容,看上去仿佛等不及要将什么东西撕碎,“小心最后什么都办不成。” “……是,妾身受教。” 灵砂退开一步,完全让出了离开的道路。 贪多嚼不烂……她当然知道少焉说的不只是丹方。 不仅是她以司鼎之身,意图从龙师手中夺回衔药龙女应有的权柄,还有联系其他仙舟医士,同步交流针对精神控制的解决方法。 这一点,才是真正触犯了少焉的忌讳。 灵砂查看少焉动向,不出所料,是朝着景元所在的总务处去了,有他口中“一心一意”的正餐在前,其余的清粥小菜自然会被弃置一旁。 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忽然翻脸必有由头——如今的丹鼎司中,内鬼尚存- 茶烟袅袅,模糊了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眼睛,白发将军端坐于案后,指间捏着茶盏,姿态从容得仿佛只是在闲话家常。 “不必忧心景元,只是逢场作戏,引蛇出洞罢了。” 身为听众的爻光看着那张云淡风轻的面容,心底只信了一半,引蛇出洞是真,可与凶兽逢场作戏……到时只怕会假戏真做吧? 见景元执意如此,爻光也再说不出拒绝的话来,“我明白了,当真不先透点内情?” 若有个作戏的名头,符玄当能放松些心神。 “不必了,”景元轻呷一口茶水,“我们要钓的可都是些人老成精的家伙,年轻人真实的反应就是最好的辅料。” 以这场假戏为楔子,想必能逐步解开世人对丛郁的误会吧? 心思各异的两位智将相视一笑,就此敲定计划。 所以—— “少焉大人、少焉大人,将军与六御正在商议事宜,还请不要……” “啪——” 侍从的劝阻声被一声干脆利落的巨响截断。 大门被一脚踹开,门板重重撞上两侧的墙壁,又弹回来些许,被苍白的手抵住。 一道人影背着天光缓步而入。 墨色发丝如活物般在风中张扬飞舞,根根分明地划破凝滞的空气,猎猎衣袍下藏着的非人表象随时要破体而出。 “景元,想我了吗?我来找你讨点利息了。” 来人唇角勾起一点弧度,空荡荡的眼底看不出任何情绪,似是终于想起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他斜斜一瞥,“还不快滚?” 景元中断线上会议,回望的眼眸中无悲无喜。 庄严肃重的议事厅此刻成了两个人的对垒场,直到噗嗤一声笑音,划破凝滞的空气。 攒动的枝叶爬满墙壁,在室内构建出牢不可破的防线,丛郁眨眨眼,蓦地贴近讨要奖励,语调带着明显的上扬:“我演得好不好?” 翘起来的尾音挠得景元耳朵有些痒,大方地亲了亲他的嘴角,“完全就是本色出演。” 只觉得被夸了的人开开心心从袖子掏出那封信,“呐,叫我去和他们见面呢,我没有去哦。” “这不是你该做的事情吗?怎的还想同景元邀功?”景元接过,展开细细阅读起来。 在来罗浮前,丛郁便给过药王秘传传发过通讯,而二十多年前起与后者联系颇密的龙师在没有中间商赚差价,又得了两个即将降世的新生儿后,自觉关系紧密,连幽会这种事情都敢明目张胆地提出…… 真是不知所谓! 信函被当做证据收走,丛郁也不在意,其中内容他记住了大半,就算他真的误了会面时间也不要紧,那些人都得乖乖等着,不敢有一句怨言。 有几个系统时没来这里,藤蔓如巡视领地般爬过四处,丛郁自末端取下它们带回的东西。 一个玻璃瓶,边缘贴着一张熟悉的商标——浮羊奶,罗浮的特产,仙舟联盟最常见的饮品之一。 瓶身上残留着冷凝的水珠,底部还剩一层薄薄的乳白色液体,“难怪闻着只剩一股茶水的清苦味道,你甚至不肯给我准备一杯其他饮品!” 丛郁将瓶身倒置,残留的浮羊奶液体失去了容器的束缚,顺着杯壁慢慢滑落,乳白色在玻璃上拉出一道蜿蜒的痕迹,汇聚在瓶口边缘,悬而未决地晃了晃。 一条殷红的长舌探出,不紧不慢地卷过瓶口边缘,将最后一点浮羊奶卷入口中,细细品味着。 他咂咂嘴,这还是第一次尝到放凉后的浮羊奶,味苦且涩,冷热导致的变化真是奇妙。 反复回想的记忆画面就这般出现在眼前,正解着戎装配饰的景元不由得喉咙一紧,分明只是平常的动作,怎么由丛郁做出来,就显得如此涩气? “坊间传言,神策将军每早都要喝一大碗刚挤出来的浮羊奶。”丛郁清晰听见了他的吞咽声,藤蔓随心而动,殷勤托起褪下的多余服饰,放置在不会打扰到任何人的角落。 他的声音更低了:“我也想喝……一大碗的量哦。” 包装浮羊奶的玻璃杯子他手里转了几圈,指尖敲击玻璃的清脆声音在空旷的室内格外慵懒,又似是某种无声的邀请。 景元听着那节奏,心跳莫名加速,胸腔里那团本来就不是很安分的火焰烧得更旺,热度从耳尖一路蔓延到胸腔,又有些想临阵脱逃了。 他嗫嚅着开口:“景元是要你再度浇灌用以迷惑他人的过量生机,不是……不是这个!” 怎么还想反过来压/榨他?况且他哪有那么多! 丛郁扣紧他的手指,视线有如实质地沿着小臂线条攀爬。 是因为还在外面么,景元说话都没那么坦诚了,之前还会直白地表示想要,现在就加了好些个修饰词。 害羞了?真可爱! 层层叠叠的枝叶将空隙挡得更严实,丛郁环住卸下腰封后更显清瘦的腰/肢,自下而上地看着偏过头去的景元,“耳朵好红啊,是太热了吗?我这就帮你降降温!“ 灼热的肌肤遇上微凉的空气,瞬间激起一层细微的颤/栗。 确认彻底与外界隔绝后,景元一脚踹在丛郁肩膀上,长期胡作非为后忽地正经两天,换谁来都受不了吧!他又不是不让…… “别坏了我的计划!”他狠狠揪住丛郁笑得不怀好意的脸,这人一吃美了什么都答应,也什么都从光滑的大脑皮层溜走了,可恨得很! 丛郁叼住送到嘴边的指节,细细研磨着,“你知道的,我一直很乖。” 另一双手臂自身后环来,景元蓦地一惊,下意识地挣扎,却在看见那人面容时停住。 ——两个丛郁? 是了,身体之于丛郁,不过是随手可以捏造出的东西……但、但对自己不是啊! 仅仅一边就够他好受的,遑论同时…… 景元不太敢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捂住眼睛的手却被扒拉两下,本就松散的指缝被拉得更开,妖冶的面容直直撞入心底。 艳鬼笑得甜腻:“不是喜欢这张脸么,那就好好看着我啊。” 第99章 订婚的第六天 再没有闭眼的机会了。 甜到发腻的笑容要把人的理智连同牙齿一起蛀空,又偏偏好看得让人明知道是陷阱也想往下跳。 声音从前方传来,也从后方同时响起,两道重叠在一起的声线和谐得让人毛骨悚然。 指尖上被含住的湿润带着一点侵略性的触感,景元紧紧按住那截粗糙的舌苔,“等等!” 分明是他先开口把人叫来的,分明是他在那一堆冠冕堂皇的理由里夹带了私货,可等猩红眼眸中只倒映出他一个人时,他又开始慌了。 身心尽数交由另一人的失重感让景元找不到着力点,本能地向后仰去,脊背靠上那具躯体的胸膛,震耳欲聋的心跳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传回。 被恼羞成怒的猫伸出肉垫踹了一下的丛郁脸上笑意纹丝不动,甚至更深了几分,“躲什么,后面那个难道就不是我了吗?” 之前有想过,要不要分出一半留在景元身边,可无论剩下的是哪一半都会不满。 在有复数孩子的家庭里,最忌讳的就是一碗水端不平,不能开这个坏头! 身后之人含住鲜红欲滴的耳垂,舌尖舔过那道薄薄的软骨,牙齿也不轻不重地碾了一下,“在害怕?还是期待?我又不会真的把你吃掉。” 但被嗦成芒果核也很恐怖啊! 被两面夹击的景元绷紧脊背,两双一模一样的瞳孔注视着他,身前的那一个跪在地上,微微仰着脸,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站在身后的那一个,将下巴轻轻搁在他的肩窝里,规律的吐息清晰可辨。 景元觉得自己像是一块被放在烤架上的肉,两面都在受热,直到骨酥肉烂,连挣扎的力气都被一点点地煎干。 ——无处可逃。 只一个丛郁就足够让他难以招架,遑论同时面对两个? “你、你们……”景元终于找回了自己发飘的声音,“给我适可而止一点!” 丛郁已经收敛很多了,不然岂止是分出两具躯体来伺候景元,他故意把舌头伸得长了些,展示着自己的小巧思:“当然,你随时都可以喊停,我会听话的。” “绝对。” 填满窗户的藤蔓攒动着,凡事与叶片对上视线的监视设备已尽数报废,连总控台都冒出阵阵黑烟来。 不过被差遣了两天,中途一而再再而三地打扰景元办公也就算了,如今更是肆无忌惮勒令景元中断工作,任他施为…… 符玄垂眸,究竟是什么刺激到了少焉,才让他撕下那层伪装,释放暴虐的本性?前些天的折磨还不够暂时遏制他心底的施虐欲吗! 她找不到避开两位令使,实行间接测算的办法,但也并非毫无头绪。 玉兆系统亮起微光:“司鼎,可否与本座移步一叙?” 海浪涌湿岸边,又无力退回,只留下满地的泡沫。 持明族亲近海洋,仿佛离海水近一些,便能听见远古血脉深处的呼唤,因此,波月古海边的仅有的几座宅邸向来归当权者所有。 “云华的小徒弟还是那么执迷不悟。”有人嗤笑一声,将手中信纸点燃,亮起的火光被写满贪欲的眼眸侵蚀殆尽。 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有幸改投炎庭君门下,便真当自己也能像丹枫那般辖制苍龙一脉了! 他展开另一封信件,眉头紧锁:“两枚骊珠仍困于幽囚狱?赤衣是以为我持明无人了吗!” 那不仅是两份龙裔血脉的延续,更有着足以改变整个罗浮持明格局的份量。 九重深渊之下,狱卒再怎么保证那两人的生活条件,对龙师来说,也不如放在眼皮子底下安心,涛然那个老家伙真是好运道,被推出去做弃子,却绝处逢生,探骊得珠。 丰饶之灵生生不息,倘若真能带领持明繁衍兴盛,便舍去无关紧要的龙女,奉堪称骊龙的少焉阁下为尊也不无不可。 要是那位大人可以再度开恩,当真与罗浮持明诞下血脉之子就最好不过了,遗憾的是,他的目光如此吝啬,始终只在一人身上停留,竟连那沸腾的杀意都可为其暂且搁置。 而景元为此付出的代价……光是想想就觉得扬眉吐气! 海浪淹没了他放肆的笑声。 不可一世的神策将军、目空一切的神策将军啊——遍体鳞伤后,还要替此生仇敌孕育子嗣的滋味,想必不太好受吧?- “呜……” 景元眼眶里已经蓄起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手指扯着夹杂几缕发丝的锁链,用尽力气代替声音发出拒绝的信号,却无济于事。 方才耳边尽是暧/昧的水声,搅得他大脑发晕,半推半就地应承了下来,可谁能想到,转眼间自己就成了这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他抬眼狠狠瞪着前方的人,水光潋滟的眸底柔软得一塌糊涂,哪里还有什么威慑力,比求饶还要令人心痒,分明是在撒娇。 这个混蛋……说着什么“随时可以喊停”,倒是给他开口的机会啊!!! 墨色口木/加横亘于齿间,表面被染出亮晶晶的光芒,更衬得那张面容艳若桃李,来不及吞咽的涎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半遮半掩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湿痕。 满室春意中,空气如融化了一般闷热。 丛郁喉咙干涩得发疼,仍记得仔细拆开奶茶的外包装,褪至杯座。 仙舟饮品种类繁多,任君取用,丛郁曾经喝仙人快乐茶时,吸管底部很容易被其中满满当当的小料堵塞,用力吸饮的动作不甚雅观,好在他的形体较之常人更为便利,完全可以换成另一种方式—— 舌头在嘴里盘绕着,再吐出时变了模样,舌尖细长柔软,末端分叉,竟是如蛇信一般在空气中微微颤动着,捕捉猎物的气息。 景元显而易见的松了一口气,他真有些担心又是猫科动物般的倒刺,还好只是不痛不痒的…… 身后幽幽地响起一声哀叹,绵密不绝的阴雨气息混合着馥郁花香弥散开来,“再被这样冷落下去,我会伤心的,景元,你得公平点才行呀?” “唔!” 从缝隙间挤出来的声音被口中横亘的木块挡得支离破碎,只剩下一个含混的尾音。 就是因为后边的混蛋制住了他的手,他才没办法取下那该死的口枷! 由于景元再怎么扭头,也无法同时看清前后两具躯体的相貌,刻意压低的音色又与丛郁往常的声线略有差别,一时间,他竟生出些……出轨的隐秘背德感来。 简直荒谬! 门户大开的状态下,一切变化都尤为明显。 被香迷糊了的丛郁张嘴,如真正的蛇类吐出嘶嘶的响声:“以貌取物可是会以败收场的哦?” 景元才不信那么xi的蛇信能让他有多狼狈,他更警惕的是更……思绪一断,鎏金色眼眸蓦地瞪大,清晰映出眼前画面—— 丛郁探出舌尖,打算自行疏通吸管底部,好让他自己能以最从容的姿态,直接开动,饮用满是小料的仙人快乐茶。 他也确实做到了,甚至还有余裕撩了一下眼前垂落的碎发,将布满红晕的整张脸都展示在景元眼前。 身后之人亦不甘示弱,同样的蛇信绕着耳廓边缘舔舐,务必要让景元知晓它究竟能有多么灵巧。 超出认知的一幕令景元剧烈挣扎起来,眼底满是不可置信,那、那里…… 力道忽地一卸,生理性泪水沿着脸颊滑落,将他揽在怀里的丛郁轻轻吻去那滴水珠,动作温柔至极,却也不留情面。 藤蔓将上方的两人捆在一起,没有留出任何逃脱的空间,身后的丛郁尚能腾出嘴来,与强横举动不同的是他的温言软语:“你更想/要我,对不对?” “不说话呢,那看来我还不够努力……你喜欢这里,是不是?之前我就发现了哦,景元,你在偷偷回避,这可不行啊,总领云骑的神策将军怎么能临阵脱逃呢?” 锁链哗哗响得徒劳。 即使是被刻意点出的职称,也无法引动景元更多的反应了,那双漂亮得不像话的眼睛开始失焦,泪痣如星子般将坠未坠。 边缘浓郁的鎏金色向外洇开,几乎快要与眼白混成一圈模糊的边界,一半虹膜藏进了上眼脸的阴影里,只露出余下半弯模糊的弧线,仿佛落日前的余晖,随着水面波纹朦胧蜿蜒。 他掌心一松,垂下的锁链又被藤蔓带回,再度缠绕在他腕间,完全分不清这条由他亲自定制的项圈,束缚住的人到底是谁。 脆弱的月/泉体被残忍碾磨,却连呼喊出声分散感受都做不到。 太过了……别再……! 曾以为一切尽在掌握的优越感被冲得粉碎,原来丛郁并非不清楚他是如何做到占尽上风的,不过是没有反击而已。 城门已然从内部被攻破,逃兵也好、溃卒也罢,只要能放过他…… 眼前渐渐黑了下去。 正如过高的电压会直接击穿电路板或电线绝缘层般,景元即将成为那件短路的电器,前提是他的身边没有修理大师的存在。 “嘶……就这么有感觉?” 唯一空得出嘴,能正常发声的人倒吸一口凉气,尽量舒展眉头,让自己的模样不那么扭曲,才梳开彼此额头上粘湿的头发,交换一个湿漉漉的吻。 景元意识断了一拍,失望地醒过神来时,才发现枷锁不知在何时除去,自己正微微张着嘴,舌尖搭在下唇上,连收回来的力气都失去了。 象征诱惑的蛇自然不会错过这份不自觉的天真放荡,蛇信勾缠住那一截正在发颤的舌尖,声音也变得含糊不清:“你还欠我几次呢,不如一并还了?毕竟——你现在也出不来呀?” “景元,你能做到的,再让我看看吧……呃!” 景元用仅剩的一点力气抽回舌头,重重咬下一口,“……混蛋!” 渗出的鲜血涂抹在唇珠上,将那张妖冶的面容染得更为艳丽,丛郁挑了挑眉: “连上面也要把我弄疼?好歹轻些呀,虽然无论怎样我都能治好,万一留下心理阴影,再起不能了怎么办?这可关乎到我们后半生的幸福——” 只会说些污言秽语的嘴被死死封住,景元品尝着他口中的的血腥味,再次用力咬下。 第100章 订婚的第七天 老仙舟人一食一饮皆有讲究,来到罗浮这么久,耳濡目染之下,丛郁也学到了不少。 或醇厚或清冽的茶水,该轻呷慢品,方能不浪费这段偶得的闲暇时光;如浮羊奶这般只设了直饮口的,便快慢由心,与时间争夺它的热度即可;而年轻人喜欢的各色新兴奶茶嘛,更能自由发挥,花样百出了。 用力吸饮时脸颊凹下去的弧度,杯底传出小料被吸管搅得七零八落的细碎声响,这些都是被允许的,也无人会对此发表什么评价。 自然,当事人要除外。 云层间只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沐浴恩泽的枝叶绿得愈发夺目,好似被涂上了一层透亮的釉色,然而此刻没有人会在意它们。 已经卸除口枷的景元牙齿咬住下唇,压出一道深深的齿痕,拼尽全力把那些羞耻的声音锁住喉咙里。 奈何每一次都与难以言说的极乐无异,又被堵塞不得自由。 “——” 明明已经去了,但无论如何都不能……导致电流不断堆积,持续工作的电器也发热剧增,几乎快要坏掉。 好似鳞渊境内永不停息的浊浪,灰白色一次又一次地拍上滩涂,在接触到沙砾的瞬间炸开成无数细碎的水沫,湿漉漉的沙面还没来得及被人造的太阳晒透,下一波又上来了。 “虽然我很嫉妒前面那个家伙,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呀,要是你又想弄在他身上,可怎么做才好?” 自耳后绕过来的声音一圈一圈缠上景元的耳廓,其中尽是幸灾乐祸的调笑,“脸上脏了再擦干净就是,但衣服脏掉就不好清理了。我记着呢,不会在外面透露我们之间的这些私密事。” 丛郁刻意放缓了速度,好让景元能听清他的绝妙想法:“或许……采桑为衣也不错,将我的一部分穿在你身上,时时刻刻不分离,绝对不会让别人看出什么异常,我也不会再饿肚子了,一举两得,多是一件美事啊。” 他手掌悬空,虚虚描摹着那件衣裳的轮廓,“景元,我只是你的,所以,要由你来喂饱我。” 不需要景元主动去想象,零零碎碎的画面像是有了自己的生命,从丛郁的话语里孵化出来,争先恐后地涌进他的意识。 灵敏的思维擅自在脑海中搭建出那副怪诞的景象—— 景元的呼吸急促了起来,仿佛已经看见了叶片的边缘是如何贴合他皮肤的弧度,感受到了细小绒毛张如何调整成轻柔透气的状态。 连最后一丝蔽体的衣物也成了丛郁枝叶的延伸,免去了开袋即食的步骤,随时随地……只要丛郁愿意,通通能直接品尝。 以丛郁的恶劣性子,指不定还会在他与旁人商议事宜的时候……表面衣冠楚楚,实则糟糕透顶,又必须得在这种情况下,强撑出无事发生的表情。 “不要……”景元瞳孔剧烈震颤,脸颊几乎要冒出热气来,“这个太……” 天人优越的身体恢复力惊人,即使他没有在丛郁那里得到额外补充,也能坚持至今,被逼到悬崖边的神经会在短暂的休息后重新恢复敏锐,这本来是好事。 可在这种时候—— “放开……” “放开后你就向前倒去了,怎么能只奖励他一个人,你也得喜欢我才行!” 丛郁眯起眼睛,视线扫过一颤一颤的肌肉,声音似是关切,又藏着压不下去的期待:“还能站得住吗?万一摔了,我可是会心疼的……放松些,虽然这里疼似乎也不错。” 他覆着景元的手,沿着皮肤下蜿蜒交汇的暴起青筋滑动,“睁开眼睛,看看他的表情,也看看……” 景元用力眨掉眼底的泪水,视线总是清明了些。 在肃重的工作场合做这些荒唐事,本就令他无地自容,如今更是羞愤欲死。 ——这个混蛋为什么要用第三人称来形容他的半身,显得好像自己与他寻欢作乐的同时,还有第三者的加入! 自己这副模样要是让外人看了去,那就不止是晚节不保的问题了! “混账东西,变态!下流的败、败类!” 呜……! 景元呼吸一错。 他当然知道被骂爽了的丛郁会再对他做些什么,尽管这本就是他的心之所向,想在丛郁提前收取的利息中,判断他以后所需要补偿的债务份量究竟有多沉重。 现在得出的结果……两眼一闭,即是自己看不到希望的未来。 溺水的意识终于找到了落脚点,景元不是不想骂出声,可连呼吸都稳不住,只能在心底数落: 丛郁不仅一天天光长个子不长脑子,长了脑子还尽是些不堪入目的东西,就知道欺负他、折磨他,竟然连……都不放过,这、这实在是…… “——实在是丧心病狂!” 符玄重重拍桌,完全顾不上被反作用力震得发疼的手心,咬紧牙关,气极道:“少焉竟意图如此……” 如此羞辱景元! 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像一根怎么也吞不下、吐不出的鱼刺。 被迫向敌人献上自己的身体与尊严,成为对方宣示征服与所有权的证明……每一个单独拎出来都已经是足够锋利的刀刃,而当它们被串在一起时,更是构成了专为摧残一人而设计出的完整刑具。 这份极度的屈辱还不够令少焉满足,甚至想强令景元替他孕育血裔! 符玄见过被欲望驱使的疯子,贪婪的人在得到想要的东西之后,至少会有一瞬间暂停追逐。 少焉不会——永远不会。 他在意的不是[得到]本身,而是[得到的过程]中那些被戕害者的反应,那才是恶兽钟爱的食粮! 符玄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几欲作呕。 “太卜大人还请冷静些,这只是妾身妄自猜想,定非事件全貌。”灵砂脸上疲惫之色更深了几分,也只有在阵营一致的同僚面前,她才敢直接表现。 要是发现她的破绽,那些龙师可不会顾及同族之情,她扯了一下嘴角,不直接上来撕咬都算他们还在乎高贵的龙裔身份。 持明族内隐隐有将那两个尚未降世的新生儿奉为骊龙颌珠的说法,这不是什么好趋势。 苍龙一脉龙尊传承本就混沌不明,饮月君的此世之身与衔药龙女分掌威能,丹枫造成的那道裂痕没有随着时间愈合,反而在每一次权力交接中被撕得更开。人心幽微之下,若少焉真能归化为龙……只怕局面更将会一发不可收拾。 不是预想中,借由血脉之子危及龙女的做法,而是亲身上阵。 持明梦寐以求的、不惜一切代价想要实现的繁育,在少焉手上,却只能沦为他施加凌虐的手段。 何等奢侈的残酷啊…… 追仰巡猎的命途行者自是无法容忍此类暴行。 但前提是——真的暴行。 不死途扶着帽子,正独自站在恶兽圈定的地盘外踌躇不决,无论真相为何,现在似乎都不是一个进去打扰他们的好时候。 四周空无一人,鸟雀不鸣,安静到了异常的地步,直到一声变调了的痛呼划破沉寂,不死途才紧抿着唇,上前敲响了大门。 “疼——” “疼疼疼!再扯真的要断了!景元、景元你轻点……” 眼冒泪花的丛郁仰躺在地,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口腔被不容拒绝地掰开,说出的字节只能互相粘连。 景元坐在他腰腹部,将分叉的长舌拉伸到极限,那条蛇信在他指间蔫巴得不行,完全没有了片刻前在空气中自如颤动、末梢轻佻地左右摇摆时的神气。 养长了许多的指甲陷进舌苔,掐出泛白的凹痕,“不是喜欢得不行吗,嗯?” 猩红眼底的火光摇曳一瞬,泪水顺着脸颊流下,又痛又爽到哭出来的丛郁断断续续为自己辩解:“是你要我不那么、听话,也……也没有喊停的!” 居然还敢顶嘴? 景元狠狠瞪他一眼,却只透出虚张声势的意味。 他也是真的不敢再顶回去了,由内而外的无上极乐过于挑战他的阈值,差点生出些以后不能恢复原状的恐惧感来——前后都是如此。 分明是这个涩情狂的错,非要堵那么久,被呛了好一阵也是活该!怎么能拿这个当借口,和另一半同时……! 好在……他感受着自身情况,仰赖于丛郁手法熟练,长久温存后已然恢复了大半,仅剩心间一点不适。 整只大白猫都被浇灌成了油光水滑的模样,过量到快溢出来的生机令每一根毛发呈现着莹润的光泽,仿佛融化的糖丝,正等人探舌去接。 景元一手撑在丛郁块垒分明的腹肌上,他并非故意想要这个居高临下的角度,而是因为只有这样坐着才能用上力气,否则身体早就摊成毫无防备的姿态来了。 丛郁仰头看着他。 新旧的水痕层层叠叠压在眼角,瞳孔被泪光浸得格外有神,亮得不像是长在一张正在承受疼痛的脸上。 变态!!! 方才还从身后带着他的手,去摸凸起一块的小月/复,甚至…… 猩红眼眸蓦地一偏,烧干所有水汽后,眯成危险的弧度,“景元,有人来了。” 顷刻之间,任人摆弄的温驯玉米蛇化作意欲择人而噬的凶悍巨蟒,大张的獠牙将要合下,咬穿盯上猎物的气管—— 景元抬手,不紧不慢卡住嘴唇边缘,恰到好处地制作了他合拢的动作:“舌头变回去。” “……哦。” 封锁阳光的枝叶层层展开,光线落进室内。 景元舒舒服服地在丛郁怀里找了个最安心的位置一靠。 如今局面不稳,符玄为顾全大局,不会贸然动作,能在仙舟自由行动的,除了留下来帮助苍城重建的星穹列车,便只有…… “拉曼查先生,请进。” 110-120 第111章 订婚的第十八天 解锁新地图的星翻垃圾桶翻得不亦乐乎。 可她忘了,苍城的一切都是全新的,包括这艘临时充当办事处的总务舰,垃圾桶内空空如也,锃亮的内壁只倒映出她沮丧的脸。 “所以为什么不能直接发个信息问问那位将军呢?”三月七摊手,万分不理解。 星从比她整个人还大的宝箱里钻出来,珍惜地捧着手里那几枚搜刮来的星琼,一脸郑重:“仪式感啊,这是仪式感!离开仙舟前的最后一个委托,当然要好好完成!” 丹恒不语,只是一味地用云吟术。 走走停停半天,才终于找到目的地,却又见两名天将迎面而来。 丹恒咳了一声,神色淡淡,语气恰到好处地放低了些:“只是找景元有些小事,不曾想惊扰了两位谈话,还望见谅。” 至于她们身后,明显状况不对的持明……丹.前任饮月君.恒表示:干他何事。 “怎么会,星穹列车是罗浮与苍城的贵客,能自在些便再好不过了,”爻光顿了顿,委婉拒绝,“至于景元……他公务繁忙,或许几位可以稍晚些时候再来。” 星点开手机短信,茫然抬头,在四周寻找可能存在的摄像头:“但是景元说,我们现在就可以过去诶?” 戎韬将军的眼神向来很好。 锐利的视线越过高挑的灰发少女,落在她身后微微摇晃着、似乎是在对她们打招呼的一簇枝叶上,爻光背着的手指骤然攥紧,面上却仍是那副滴水不漏的笑意。 进入总务处,再次点亮一块地图的开拓者兴致盎然,不干净的小手一直扒拉着闲置桌案上那些无关紧要的文书摆件。 没能及时拉住她的丹恒眼睁睁看着她一路跑到那位坐姿散漫的墨发青年身前,下意识警惕起来,肌肉紧绷,击云随时能够出现在掌心。 丛郁刚磨好了墨,准备趁机再练练字,被这一打扰,笔尖在宣纸上洇开一团不合时宜的墨迹,完全无法继续,顿时没好气道:“干嘛?” 现任领航员能不能管管她们家小孩?看她这雁过拔毛的架势,总不能还想丛自己身上薅两片叶子去吧? 星只是在想,这位也是登神只登了一半,和星期日应该有些共同话题……一个尘封已久的问题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她脱口而出:“你说的无名客哈士奇……是阿哈?” “砰”的一声。 她头上炸开一朵五颜六色的礼花,亮片沸沸扬扬落了她一身,像是有人在她头顶开了一场小型的荒诞庆功宴。 丛郁嫌弃地往后挪了挪,神色微妙,鼻腔里逸出一声不咸不淡的“嗯哼”。 酒馆愚者三千——可乐子神偏偏独宠这一人呐! 空气间隐隐约约的嬉笑声还未散去,轻飘飘地悬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来。 三月七张着嘴,半天没合拢:“哇……祂不会一直在看着你吧?” 星扒拉开胸前的亮片,原地转了一圈,“景元,有空吗有空吗?” 一手撑着脸的景元歪了歪头,视线扫过星衣领处被头发遮得严实,只能看见一点边边角角的小装饰:“既是大名鼎鼎的银河球棒侠,那景元自然有空。” 若是什么变态涩情狂,那还是暂时先离他远些吧。 他故意把人赶到离自己稍远些的地方,就怕丛郁真的将躲在桌下吃自助餐的玩笑话变为现实,虽然这样确实会很刺激……但他相当有自知之明。 ——绝对、绝对会忍不住露出些破绽的! 他在自己衣领处别了东西,自然会额外在意他人的衣领,而星身上的,分明是来自场外的“眼睛”。 千只翎眼太过明显,便以机巧代替……是他为一己之私,让诸位同僚费心了。 开拓者命数奇诡,无法占测,若是将设备放在她身上,必定能够暂且混淆少焉的感知。 凭借星的仗义相助,爻光看清了并无大碍的总务处内部,陈设如常,文书齐整,连茶盏都摆在它该摆的位置。 偏生端坐于景元身侧的就是最大的障碍。 野蛮凶兽,披上人皮后不仅要光明正大地蚕食仙舟,还装腔作势地拿起笔墨,真把自己当成什么正人君子了? 在景元与少焉分开时,爻光不愿窥探一位尽忠职守天将的私人空间,但她不得不如此作为——务必要让联盟铭记景元做出的牺牲,以此堵住那些流言蜚语。 她也想从中得到即使是万分之一能将他救出来的可能性。 所见却非所愿。 朝食刻意避开的饮品、按压腹部的怪异动作、偶尔闲暇时分频率过高的出神……一切的一切,都昭示着一个不忍卒睹的事实。 即使到了这个地步,爻光也不得不承认,近来以作戏为饵,少焉确有收手。 没有如同之前那段时日,将景元寸步不离地押在身边,令他受制于人,寸步难行,就是最好的证明。 但长久的折磨下来,景元遭受的摧残已经在他的身体与灵魂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别无选择的他只好用工作麻痹自己,否则,怕是连注意力都无法集中,被迫继续沉入痛苦的泥沼中,不得脱身。 蒙受大恩的持明如今对少焉以及衔药龙女推崇备至,只怕不久以后,曜青所属的狐人也会钦仰其威能吧? 不仅是解决了附骨之蛆般的月狂症,对外战争时,从不知收敛为何物的少焉定不会吝啬于炫耀他的战力,而曜青又最是武德充沛…… 慕强是生物的天性,无可厚非。 爻光垂下眼,指节微微收紧,有名牌为仙舟站台的少焉在,短时间内,联盟各项对外事宜的完成效率都提高了不少。 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星际和平公司的石心十人,可还在附近的无主星域逗留呢。 “综上所述,咱们现在就缺点后勤情报了,朋友,再帮帮忙吧。” 砂金往后一倒,整个人陷进松软的沙发里手指间筹码都翻出了残影来: “三百二十六项绝症的详细治疗方案、七百九十五条臻至化境的全新药方……啧啧啧,才过多久啊,仙舟联盟这就赚的盆满钵满了,怎么,上层的大人物们真的不眼红?” 那位阁下以前当混沌医师时可没这么出力,否则以公司的嗅觉,断不会轻易错过这样的宝库。 屏幕另一边,远在二相乐园的真珠给出的结果不尽人意:“从义侠之首口中得到情报的概率只有1.073%,而余下的巡海游侠并不知晓其中内情。” 砂金换了个腿翘着,“你与侦探的私交也不行?真是可惜,行吧,盲牌就盲牌,又不是没打过……” “还有一事,”真珠语调不疾不徐,“二相乐园丰饶能量波动又有上升趋势,或许这个消息能对你有帮助,祝好运,砂金。” 通讯切断的轻响过后,砂金在沙发上瘫了一会儿,四肢舒展,目光直直地望着天花板,筹码安静地躺在指节之间,不再翻转。 满银河跑着的巡海游侠、起死回生的持明卵,还有小道消息里,即将抵达罗浮的狐人,和少焉做的交易真有赚头。 前提是有那个资格。 他的运气一向很好,这回……也该一样。 “所以——银河球棒侠,来找景元所为何事啊?” 笑眯眯的白发将军歪着头,语气懒洋洋的,像是一只被阳光晒暖了皮毛的猫,连声音都带着惬意。 他对星穹列车此次的行程已经有了大致猜测:开拓永远不会停滞不前,列车不会永远停泊在同一个港口,这回,应当是来告别的吧…… 星期期艾艾地把图纸放到桌案上,显然,拿这些小事来打扰,她也有些不好意思,但是来都来了! 听完星来意的景元笑容僵在脸上,看向那张无比熟悉的图纸,开拓者还真是找对人了,他能没线索吗? 刚玩完一遭,证据都还在丛郁脖子上挂着呢! “是有一些线索,”景元指尖在领口那片莹润的花瓣上停留了一瞬,藏在桌下的手飞快写了几个字,脸色淡然如常,“这也是哪位委托人的要求吗?” 星的回答掷地有声:“是垃圾桶给我发的委托!” 在她身后,三月七扒拉一下丹恒,叫他别那么紧张,“真该让星期日也来看看她发神经的模样。” 丛郁眨眨眼睛,视野范围内全是景元裹在裤子里,饱满而结实的大腿,两边腿环的勒肉痕迹清晰可见,顿时疑惑不已。 景元不是才拒绝了这么玩么,现在叫他看腿是几个意思?反复无常的大白猫又后悔了? 甚至还在腿上划拉着什么,动作细微到几乎不可能被旁人察觉,可丛郁的眼睛从来不会错过景元的任何一个动作。 怎么看都是蓄意勾引吧! 景元根本没想过还有丛郁看不懂未完全显形的文字的这回事,被从阴影里钻出来的藤蔓缠住脚腕时,身体微微一颤。 不动声色地用力一踩,藤蔓停了片刻,又丝滑地流走,向上探入短靴的缝隙中。 更痒了。 他点开玉兆,半透明的立体图形浮现在他面前,模糊了脸上的表情,“工造司匠心独运,实物与图形也并无甚差别,若好奇,便也大致是这般了。” 颇有体积的藤蔓在修身长裤上凸起一道道蜿蜒的碍眼痕迹,景元伸手,隔着布料重重一掐,疼痛瞬间反应到了本体上。 丛郁皱眉,怎么又不让了? 哦……他懂了,景元喜欢刺激,但是讨厌翻车,所以景元只是想浅尝辄止,停在这里,和他贴贴就够了! 恋人的心思好难猜,真是甜蜜的烦恼啊。 他撑着脸,对上景元的目光,回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这人还敢嬉皮笑脸! 景元恼羞成怒,又不好发作,幸好丛郁没有真的继续下去,但哪怕不动,藤蔓的存在感也实在太强,他很难分心去在意它们…… 看完投影的星心满意足,她也不是非要摸摸真的:“图纸上的功能真的都可以实现?高雅啊!” 丛郁本来只是勉强关心了一下乐子神的无名客后辈们,百无聊赖地听着,却听见在意的事。 他站起身来。 两步的距离被他走得从容而散漫,仿佛是一头终于锁定了猎物的捕食者,不急不躁,笃定对方跑不掉。 双手撑在景元桌案上,前倾的身体压出一道危险的弧度,仔细打量着与脖子上项圈别无二致的投影。 猩红的眼睛里慢慢浮上一层意味深长的光,丛郁饶有兴致地开口,“监听、监视、定位……好齐全的功能。” 他顿了顿,嘴角缓缓上扬,弧度不大,只泛起一股令人脊背发凉的愉悦。 “——听着可真叫人喜欢。” 第112章 订婚的第十九天 玉兆系统中,一帧帧不断更替的画面闪得晃眼。 奈何爻光符玄师姐妹两个算卦的都洞若观火,硬生生在几个系统时之内,调出了所有拍到过景元与少焉的监控记录。 开拓者为她们的推测提供了一个新的思路。 景元的转变并非一蹴而就,乃是在与少焉的朝夕相处之间悄然滑落为令她们陌生的状态。 卜者之尊掐指能算天下事,仍然算不通捉摸不透的情感,遑论那人还是性情乖僻、又一贯喜欢故作姿态的少焉,他的心思藏在层层面具之后,露出来的那一点,也不知是真是假。 可以确定的是,他先前的确对景元有几分钟意。 否则哪怕是想要驯化仙舟,也不至于浪费这么多的时间,以他的手段,大可以更直接粗暴、更不留余地。 但当那份浮于表面的喜爱之情,对上被蓄意算计的横死怨念时,还能剩下多少? 寿瘟祸祖的恩赐从来不是一了百了的慈悲,而是永无止境的纠缠,少焉本就是贪生无度的丰饶令使,在那一日却落得个挫骨扬灰的结局,他怎能不怀恨在心? 景元三言两语将开拓者哄得离开了去,可他若不是当事人,又从哪里寻得那般详细的建模投影? 况且之后少焉对此展露出来的强烈兴趣……若之前只是她们证据不足的妄加揣测,如今怕要一语成谶了! 可惜的是此间内情不足为外人道也,那张被星从垃圾桶里翻出来的图纸,如今正安静地躺在景元的桌案上,被一叠公文压住了边角。 不然当能凭借笔迹鉴定,直接找出经手的匠人才是。 爻光眼神一凝,缓慢拖动进度条。 在少焉死去的那段时间里,工造司的设备检测出的无异常结果不能令景元彻底放心,又往丹鼎司走了一趟。 病历上的诊断简洁而冰冷:幻觉缠身。 “等等,师姐,”有主场优势的符玄紧皱着眉,放大了一处画面,“你看这里。” 少焉归来后,穿衣风格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不排除有景元替他准备的可能性,但每一件、每一件内搭全是高领,而整体露肤度比从前低了不知道多少! 而符玄指的地方,是一枚原形的反光点,将线索串联起来,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意料之外的事实。 ——那条象征耻辱的项圈已经在少焉脖颈上戴了很长一段时间,而他今天知道了内置的齐全功能。 师姐妹对视一眼,心间不约而同地升起一个微妙的念头: 是景元话术过人,将此事糊弄了过去,还是……少焉本身就有这样的癖好?- 被揭穿老底的景元跪坐在床上,膝盖陷进柔软的被褥里,仿佛推倒水杯后自知犯了错,正试图用乖巧姿态萌混过关的猫咪。 若是平常,他定要在上面打几个滚,才肯好好歇下,但今天嘛……他生无可恋地闭着眼睛,软下语气讨饶道:“丛郁,别、别看那些东西了,你看看我嘛。” 听得出来他下了很大决心,丛郁心猿意马晃晃脑袋,一边是难得主动服软的恋人,一边是那些精彩绝伦的小视频……他选择了提高音量。 伤风败俗的露骨言辞顿时填满了整间卧室,景元的头再低了些,差点埋进被子里,真把自己当一只掩耳盗铃的鸵鸟。 偏偏有个混蛋还在那里指点江山! “你知道吗,景元,”丛郁的声音混在那些不堪入耳的声响里,如学术研讨一般从容,“我特别特别喜欢你爽到的表情,很想多看看,所以才会一直对那里下手哦?尤其是部分时候,你连舌尖都收不回去的样子。” 他停在画面的一帧上,放大过后直直往景元面前怼,并起指节探入后者口中,夹起一截舌头,随着叙述缓缓向外拉扯。 指腹感受着舌面细密的震颤,语气危险而愉悦:“看啊,就是这个最美味的阶段,好可怜的……连换气都会忘掉,又被钉住,往哪个方向都逃不掉。” “——因为四面八方都是我!” 丛郁笑得张扬,被唾液染得亮晶晶的手指在口腔内部一挑,指腹轻轻剐蹭着神经密集分布的上颚,“好久好久都没有舒展过枝叶了,缩在这具小小的躯体里,万一把我可憋坏了怎么办呀?” “混账东西!” 景元愤愤瞪他一眼,素来温和的鎏金色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恼意,可惜瘫软的身体只透露出色厉内荏的状态,牙齿咬住不安分的手指,含糊质问道:“我都看见了,你留下了和开拓者的合照!” 得赶紧转移丛郁注意力才行,否则自己下不了床都是小问题,显现本体把洞天撑坏就大事不妙了! 丛郁叹气,不免遗憾地抽出手指,很快又凑了回去,换上唇舌好好品尝了一番,身体力行传授着换气技巧:“我老姐是她的粉丝,碍于职责只能天天在家里当宅女看漫画,现在多了些活动时间也不想出门,所以想叫她来仙舟玩啦。” 顿了顿,他对上景元的眼睛:“她比我更早离家出走,我没违背对你的承诺。” 一切如他所料,可看着丛郁那副模样,景元视线却飘忽一瞬:“我知道。” 明明那么我行我素,却自始至终有在他跟前收敛锋芒,压抑性子;即使表达方式懵懂错乱,但毫不保留捧出的一颗赤子真心也半点没掺假…… 这如何叫他不怜爱呢? 慈不掌兵。 战局之中,将军心软是大忌;而面对丛郁时,景元心软就只能吃大忌()了…… 两人安静下来后,自顾自播放的视频里忽然传出一声沙哑的涩音,任谁一听便知道声音的主人正快/活到了极点。 景元喉咙一紧,不自觉吞咽着口腔里分泌的唾液。 近乎于无的距离使得吞咽声尤为明显。 “你喜欢听我喘,是不是?”丛郁凑到景元耳边,低低地笑着,尾音慵懒而短促,却也带着缠绵的钩子,“视频里再清晰也隔了一层,哪有现场来得好听?” 他按下暂停键,找了找感觉,不轻不重地开始哼哼唧唧,刻意的撩拨仿佛含着化不开的蜜汁,呼出的濡湿气息混合着甜意,温热地洒在脖颈间。 景元耳垂鲜红欲滴,心也痒得厉害,虚张声势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好几度:“你别闹我了……!” 丛郁手指挑起露出一截的项圈,黑色的皮革衬着苍白的指节,反差鲜明得有些刺目。 引导着景元的手覆上喉咙,领他仔细感受声带的酥麻震动:“想听什么我都可以叫给你听哦?还是说你更心仪其他称呼,例如神策将军、将军大人,或者……” 他顿了顿,特地将声音压得极低: “——主人。” 景元浑身一颤。 丛郁凑得更近了,鼻尖几乎蹭上景元的脸颊,找到破绽后乘胜追击:“哦?能对您胃口真是荣幸之至,那我以后都如此称呼您,好不好,主人?” 景元猛地向后缩去,向来能言善辩的嘴无谓开合几下,只挤出来几个语无伦次的音节,“我、我……我要睡了!你要做什么就把我迷晕了再自己做吧,总之……晚安!” 顾不上这个逃跑的理由有多蹩脚,慌得六神无主的大白猫猛地挣脱松松的怀抱,拉起被子蒙住头,将自己裹成了一个鼓鼓囊囊的茧。 被子底下,他满脑子都是丛郁方才那声散漫的“主人”,再怎么努力,也控制不住浮想联翩。 这般羞煞人的称呼,光是听听就耳根发烫,那个混蛋为什么能够做到张口就来的! 猫的反应速度是树的好几倍,应激状态下,毫无根据的比例被拉得更大。 丛郁怀里一空,倒也没有穷追猛打,隔着那层柔软的阻隔虚虚描摹,心率加快、温度升高、呼吸错乱…… 哪里是要睡着的趋势? 他无声弯了弯嘴角,自己走进了浴室,随后便是潺潺的流水声。 确认丛郁离开,被子的边缘悄然掀起一道窄窄的缝隙,景元小心翼翼探出一双睁得溜圆的眼睛,半响没听见人回来,只觉着眼皮越来越重。 意识沉入黑甜的梦乡之前,他听见水声停了,被褥被缓缓拉开,冷空气还没来得及钻进来,又被另一股温暖的气息取而代之。 暖融融的湿意接触到面庞,带着清新的草木味道。 要被上下其手了…… 丛郁掖好被角,旋即在景元额头珍而重之地烙下一吻:“晚安。” 翌日。 只和景元道了一声早安,就被赶到丹鼎司临时据点干活的丛郁恶声恶气开口:“你很闲吗!很闲就去帮忙处理委托……” “你怎么知道我才接了景元的委托,来给你送早饭?”星从身后拖出一个快比她还高的货运箱,藏不住的食物香气正从缝隙里往外钻个不停。 丛郁的话音戛然而止。 骤然裂开的藤蔓末梢动作快得惊人,将整个铁皮箱子囫囵吞了进去,令人牙酸的咀嚼声后,他脸色好了不少,“星穹列车前两天不就说要离开了吗,怎么还在?” “再待两天,过两天再走。”星无辜地眨巴眨巴眼睛,绕开吃完饭继续工作的藤蔓,“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昨晚她回列车上,把阿哈相关的情报分享给了大家,从各个地方收集起来的信息被翻来覆去地讨论了好几遍。 尽管对丛郁了解的不多,但大家一致认为列车长说得对—— “阿哈乘客是极其糟糕的无名客,可也是[开拓]认可的无名客帕!” 对无名客前辈的天然信任……呃,如果那人是阿哈的话可能需要打折再打折,以及再再打折,以及潜意识里的某种暗示,都让她对那些传闻抱有怀疑的态度。 既然得到的线索都昭示丛郁是友方…… 星索性直接问了出来:“你来罗浮,不会是想体验一番喜欢看的虐恋情深爱情小说吧?” 第113章 订婚的第二十天 自从知道景元对自己的占有欲比想象中的还要更上一层楼,丛郁的满面红光简直遮都遮不住,行走坐卧间皆是心满意足的微醺意味。 “——你我即是一体,何须为外物介怀?” 哎呀呀,景元这话说的,光是回想一下就令树激动不已呀! 为了自己能早日过上更幸福的生活,哪怕没有俸禄,工作起来也愈发有劲儿,藤蔓与本体协同作战,效率高得像是在跟谁赛跑,非要赢下终点的大奖。 积极到异常的状态自然引起了关注。 “结果出来了吗?” 算法于无声中流转,却始终被拦在一道薄如蝉翼的脆弱界限外。 符玄遗憾摇头,“不行,无法与独立于玉兆系统之外的单线程序联通,强行攻破只会导致设备爆炸。” 届时,一定会引起佩戴者的不满。 多角度观察之下,她们已经确定景元给出的虚拟投影项圈就是戴在少焉脖子上那条,而后者先前对其功能全然不知情。 嫌疑最大的匠人始终不肯开口,但那副一边自豪又一边心里有鬼的模样,简直和曾经被前百冶、现星核猎手刃唆使的朱明匠人如出一辙! 若是从前,符玄大抵会痛心疾首,认为景元为了监视少焉的一言一行、判断他是否有危及罗浮的可能,实在煞费苦心,殚精竭虑。 可偏偏与景元去工造司的时间对不上。 在证实少焉死亡的那段日子里,景元想方设法避人耳目,几乎是拿出了上战场的架势,硬是只被拍到了一星半点的行动路线。 如此大费周章,就为了悄悄定制一条难以言喻的……饰品。 符玄尽可能给它换了个体面点的称呼——那种东西,无论戴在谁脖子上都很不对劲吧?在摆脱少焉如影随形的威胁后,这只会是景元自己的意愿! 她不理解,但她大为震撼。 “接下来……该做什么?”飘忽的视线移到一旁沉稳的身影上,师姐,你快说些什么啊师姐! 同样是个正经人的爻光也很茫然,故意不小心挖出了同僚私生活的冰山一角,并且缘于职责所在,之后还得继续深挖下去…… 握着奶茶的手悬在半空,喝也不是,放也不是。 今天景元的脖子上也干干净净的,只有两枚规矩的盘扣,反观少焉,领口高高竖起,将整个脖颈遮得密不透风。 这回倒是没露出疑似摄像头的东西,但衣服的厚度明显不对,在有心人眼里只能是欲盖弥彰! “不急、不急,师妹,冷静些,容我先想想……” 爻光深吸一口气,面上恢复了那副惯常的波澜不惊,心里却在疯狂盘算。 少焉与景元私下还有一桩没有保证、全凭自觉的隐秘交易,这几乎已经是摆在明面上的事了。 那些刻意的回避、心照不宣的沉默,偶尔的偶尔,从少焉疏漏处窥见的一星半点,落在她们手里,都好似指缝间漏下的沙,越是想握紧,越是留不住。 交易内容她们不得而知,几番猜测,几番推演,也无从触及迷雾最深处的真相。 下一次开口该用什么措辞,才能既套出情报,又不让自己显得像个专门盯着别人床上那点事打听的变态?- 所谓虐恋情深,往往是是双方深爱,却彼此折磨;痛彻心扉,却又不愿放手,在经历一系列爱恨纠缠后,度过最后的火葬场,达成或HE或BE的结局。 银河球棒侠觉得这个形容放在丛郁身上也没毛病——他岂止是火葬场,之前分明连骨灰都被扬了个干净啊! 丛郁拳头硬了,满头墨发似活物般舞动,咬着牙,一字一顿:“别以为仗着阿哈喜欢,我就不会打你!” 星摸摸下巴:“我居然这么有背景啊,那不得好好得瑟得瑟……” 话音未落,一根藤蔓破空而至。 “诶,你这人怎么一言不合就动手啊?” 她如一只山里灵活的猴一样上蹿下跳,完美避开了每一根藤蔓,甚至在落地结算时还摆出炫耀的姿势。 明晃晃的挑衅。 自阴影里探出的藤蔓数量更多,忽地一停,又流水般缩了回去,丛郁眯了眯眼,猩红眼底闪过一丝微芒,“你在试探我?” 大名鼎鼎的开拓者哪有这么讨人嫌,分明是故意的,与横行诸界的星穹列车无名客交好才是明智的决定,以及她的确后台很硬。 [再度启程的阿基维利]……阿哈帮了自己那么多,总不好叫祂失望。 即使相信自己的判断,在被那双危险的眼睛锁定住时,星背后仍是升起一股寒意:“注意你的态度,阿哈说不定正看着我呢!” “哦?”丛郁顿了顿,嘴角的弧度慢慢扩大,“那我不打你,渡过那么多危险的旅程,身上暗伤一定不少吧,来,我帮你好好治治!” “咳咳——” 丛郁回头,看向声源处,语气迟疑:“你们也要我看诊?” 星穹列车已知的成员在门口依次排开,好一副要就霸王医的做派。 瓦尓特推推眼镜:“多谢阁下美意。早些时候,衔药龙女不辞辛劳,已为我们确认过身体无恙。” 平光镜片倒映着墨发青年身后血肉模糊的病室。 整整一层楼,都是如此,等哪一床的医士点头确认自己学会了,那一床的病人才会被抬下去,换来新的一个,重复上述流程。 方才已经看得一阵恶寒。 尽管在棺材板里杨卧起坐了许多次,也相信丰饶令使的医术,可这样的治疗方式……还是避免为好。 丛郁不无不可地点头:“行吧。” 三月七顶着有如实质的危险气势,一把将还在探头探脑的星拉走,干巴巴地笑道:“也不急于一时嘛,要是下回咱们身体有个什么小毛病,到时候再来找您看看。诶,您这专家号好挂吗?” “不太好挂,不是绝症很难到我手上,”丛郁坦然取出一片树叶,悄悄拉开一点衣领后,在身前晃了晃,才递了过去,“既然是各位无名客,那就可以走绿色通道。” “我虽不具有开拓的意志,仍然希望列车能平安抵达每一个站台。” “以上——” 姬子抿了一口杯中的茶水,旋即放下:“就是星穹列车与他谈话的全部内容。” 还是她的咖啡好喝。 爻光微微颔首,语气郑重:“此次多谢星穹列车相助,仅代表联盟,感激不尽。” 仙舟不被少焉放在眼里,但他多少还是在意几分星穹列车的,听听,居然连人话都会讲得一句比一句像样,还知道恩威并施! 倒也说的通,寿瘟祸祖与帝弓司命乃是不共戴天的死敌,而少焉多承常乐天君相助,对星穹列车态度和善些乃是常理。 “星穹列车与仙舟联盟守望相助,一点小事,不足挂齿。” 红发领航员优雅起身,摆在空气中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拖家带口地离开了。 门合上的那一刻,爻光瞬间没了戎韬将军应有的姿态。 她心里那叫一个复杂。 少焉好不容易才安分了些,今日格外规矩,有模有样地干了一整个白天的活儿,都没提起任何要去打扰景元的想法。 可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星穹列车马上就要奔赴下一程,到那时,少焉没了顾忌,说不准会报复性触底反弹,景元又要遭罪。 无论哪方面,料想都不会轻松。 ——一身轻的大白猫正在伸着懒腰。 双臂举过头顶,脊背拉出一道漂亮的弧线,景元活络着完全没有泛酸的骨头,随后趴在不剩多少公务的桌案上,舒服地喟叹一声。 今早丛郁完全没有闹他,他还以为是昨晚终于吃饱了,洗漱时他偷偷查看着项圈后台,想看看昨晚在自己沉睡之后,那个混蛋又偷偷摸摸地做了些什么。 却只窥见伴随着规律呼吸的一室昏暗——丛郁什么都没有对他做。 景元困惑一瞬,眉头很快舒展开来。 变态涩情狂这是转性了?还是终于知道天天这般乱搞下去很容易出问题,所以良心发现了? 不管怎样,能偷得浮生半日闲,总归不错。 景元的好心情在看见后台提示的入侵记录后戛然而止。 他自知这等下流心思需得避讳着人,早未雨绸缪,在最初便已布置完备,守着匠人安设完独立系统,确认安全无虞才肯离开。 那匠人手没抖,只被他盯得满头大汗,他还拍了拍人家的肩膀说“不必紧张”,幸亏自己生性多疑、处事周全,否则若是被旁人看见那些不堪入目的东西…… 他干脆一头找棵树撞死算了! 景元闭了闭眼,拒绝在脑海中描绘那个画面,下定决心后,用颤巍巍的手指给符玄发去一条叫她停手的信息: 【符卿,查案辛苦。那项圈之事,还请到此为止罢。】 发完后,手被那几个字烫到似地一缩。 这和不打自招有什么区别! 可不承认又能怎样?即使他已经备份后删除,以符玄和爻光这对师姐妹的手段,也有很大的可能性将那些数据复原。 那时更会落得个颜面荡然无存的下场,恐怕非得卸下职位,随丛郁远走高飞,才能勉强不那么尴尬。 在那之前,还要先安抚好必然会暴怒的丛郁,防止他不管不顾地去给所有知情人来一套大记忆消除术。 为了大家……和自己的人身安全,还是别了吧。 收到消息的符玄追悔莫及。 她光想着如何解析这套设备的运行原理,竟忘了还有设备的主人能够实时收到侵入提示的可能! 不用想也知道,控制权肯定在罪大恶极的少焉手里,这番贸然动作招致其不悦,现在……难道是在通过景元警告她吗?! 第114章 荒唐的第一天 ——三天。 丛郁一安分,就是整整三天。 这对景元来说,是一个半间不界的情况。 算上之前的素食期,加起来都快五天了,以前装混沌医师、还人模人样的时候都不至于这么长时间不和他亲近。 现在倒好,规规矩矩,连早安都说得格外端正。 他能有更多精力放在工作上也是好事,可工作做完后他的下场……丛郁定然是在等这个,为此甚至不惜提前禁食如此之久! 前段时间只把人赶出去两天都怪不习惯的,现在丛郁这般兢兢业业,把他养成的规律作息又给破坏了。 也罢。 自己本就有些好奇,否则不会随意做出承诺,只要事后恢复清理得当,料想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应该……吧? 得到允许后的青镞将爻光领了进来,没被命令离开,策士长便自行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待着,一对尖耳朵绷得笔直。 爻光随便找了个空位坐下,沉默片刻,谁也没有先说话。 收到要求停手的消息后,符玄与她展开了复盘,是她们操之过急,眼见镜中花、水中月伸手可触,指尖刚碰到水面,涟漪便散得干干净净。 反倒惊扰一池游鱼。 少焉行事风格向来令人捉摸不透,她无法确认口中对那条项圈的“喜欢”是褒扬还是反讽,这几天少焉的确有所收敛,但…… 爻光反复斟酌着措辞,最终只挑了一句最平淡的:“星穹列车再度启程了。” 唯一能令少焉顾忌的势力已经离开,而仍在星域逗留的公司总监,被她砍掉了伸出试探的所有触手,仍是一心要与虎谋皮。 但她做为既得利益者,也无法问心无愧地指责其唯利是图,一位真正践行丰饶命途的令使,能给出的东西实在太多太多。 景元微微颔首:“我知道。” 在走之前,无名客们来与他告别时,丹恒脸上的表情,让他幻视曾经专程来透题的刃,命运的奴隶……未来视实在作弊。 他顿了顿,主动抛出话头:“戎韬将军专程前来,莫非只是为了提及此事?” 爻光心中有万语千言想要问个明白,可当她抬起眼,对上景元领口那朵艳丽的花蕾时,所有的话又都咽了回去。 她已做好了面对最坏情况的打算,但绝不愿意见到那个最坏的情况,如果行差踏错有激怒少焉的可能,那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即使只是平和的假象,也比原形毕露的少焉更好。 “自然不是,”爻光波澜不惊地开口,“谒寿净土离罗浮仅与七个星系,预计长则八久日、短则五日逼近罗浮,该做出进一步安排了。” “还请放心,谒寿净土不会降临于罗浮、苍城两艘仙舟上,它是独立存在的。” 丰饶祸迹用对了,也能成为济世良方,而有丛郁在,再不会有丰饶民敢犯禁罗浮,掠夺生机。 这是事实,也是底气。 景元嘴角漾开笑意,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啊,这么说也不绝对,他会剥离部分外围区域,以供苍城镇守研究。” 仅仅是苍城没有对应的丰饶赐福,觉得它会在一众仙舟中格格不入,丛郁便要如此作为,当真是稚童心性。不过倒也算误打误撞,为茫然无绪的苍城注入一针强心剂,用近在眼前的隐患,去抹平跳跃千年时光的隔阂与疏离。 尽管没有来他面前邀功,前些天与星穹列车的交涉也有模有样的。 “确实长进了……” 一句喃喃低语落进丛郁耳朵里。 往嘴里扔小点心的动作一顿,喉结滚动,没来得及细品其中滋味,直接将口腔里的食物咽了下去,身侧阴影蠕动,探出的藤蔓将由一个吃空的食盒吞了进去。 常规意义上的食物填不满渊底的沟壑,但也聊胜于无。 吃不到正餐的情况下,他也只能望梅止渴,好在占有欲和被占有欲都得到了莫大的满足,就此忍耐起来也不会太辛苦。 听见这一句夸奖真是意外之喜。 不再刻意压制进食速度的行为令灵砂心底一惊。 这几天她不无庆幸,少焉几乎是在此处据点住下,只要求了随取随用的餐食,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意图,没有令人心惊肉跳的突发状况和叫人无从招架的出格要求,安静得有些反常。 太卜大人透出的一点云里雾里口风实在令她摸不着头脑,“——观察并分析少焉习性癖好”,这不是她们一直都在做的事么,缘何特地提及? 愈发用心,也没有察觉到丝毫不同于往常的异常灵砂只觉愧对职守,试图补救也不得其法。 而今……为时已晚。 一口气解决掉所有食物,犹嫌不够的恶兽露出獠牙,低低笑了起来,喉间溢出的声音伴随着藏不住的渴望,绷紧的弦终于被拨动,余音在空气中震颤不休:“啊……真是令人喜悦的好消息。” 终于想起这里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他一卡一卡地偏头,用高高在上的语气通知道:“司鼎,今日到此为止。” 不等灵砂出言阻拦,那道散发着诡谲气息的危险身影如纸上炭笔被湿布一掠而过,干脆利落地从空间中抹去,不留轮廓、不余残响。 接收到同步拉响的无声警报,爻光瞳孔微微放大,脑海中不断回想方才本该安全守界的谈话中,究竟是哪一句惹了少焉不快? 开得愈发艳丽的花蕾中弥散出一层浅淡的香气,雾气在半空中缓缓收拢,凝聚成形。 先是修长的轮廓,再是分明的五官,最后那双猩红的眼睛在雾中骤然睁开,仿佛两颗嵌在暮色里的血珀。 少焉环住景元的脖颈,双臂松松地拢着,唇边似笑非笑,周身没有半分杀意,却让人本能地想要后退,“你们刚才提到……苍城已经安置好了,对不对?” 他果然一直在监视景元! 看似安分守己的日常不过是变得更加耐心的狩猎者在等待时机,那么,如此长久的蛰伏过后,又该收获怎样的猎物,才会令他心满意足? 爻光心下骇然,却只见少焉嘴唇无声开合,勉强分辨廖廖几个字眼:答应过……履行承诺…… 履行承诺?! 少焉这段时间的异常绝非她们猜测中的任何一个可能——竟然仍是景元以自己为代价,竭力维持出的平衡! 不等爻光做出更多反应,迫不及待享用猎物的少焉已然将景元打横抱起,一同沉入散发着不详气息的阴影里。 时针在空旷寂静的室内徒然转动。 滴答、滴答。 似是谁人生命的倒计时- 确实到了日常下班的点,也确实离开了工位的景元正恼怒不已。 就算是他承诺在先,丛郁这般不由分说地将他带走,还不知又会被如何误解! 后背重重摔在床上,还没喘匀气,丛郁便压了下来,床板发出一声闷响,惊呼也被他含在唇间,嚼碎后落进各自的胃袋里。 丛郁几乎是撞上来的。 带着带着灼人的呼吸和压抑到极致的力道,舌尖蛮横地撬开牙关,扫过齿列、上颚,最后缠住景元的舌尖反复勾弄。 发出的细微水声在景元耳边无限放大,混着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将大脑搅成一团黏稠的浆糊,每一次试图换气都被丛郁追上来堵得更深,唇舌交缠间,津液顺着嘴角滑落,又被他的唇舌一并卷走,半滴不剩。 喉咙被深入的长舌探得发痒,呜咽被堵在两人交缠的唇齿间,碎成断续的气音。 反复几次下来,轻微窒息的身体已经软得失了力,本能抵住丛郁肩头的手垂下,又被反手扣在头顶。 景元仰面躺着,胸口起伏不定,目光撞进丛郁暗沉的眼睛里,浓烈到快溢出来的欲望让他下意识偏头避开:“等等!丛郁,我……唔!” 墨色口枷严丝合缝地卡入齿间,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短促的闷哼。 丛郁压低身体,墨色长发自肩头垂落,丝丝缕缕地覆下来,织成一座天衣无缝的牢笼,“不可以失言哦,景元,你答应过,可以任我处置。” 他笑得天真,恍若攥着一颗糖便拥有了全世界的孩童,可投在眼底的阴影却浓稠如蜜,黏腻地蜿蜒着某种常人难以宣之于口的贪恋。 “我以前不太相信时间会令酒水愈发香醇,”他的手指慢条斯理地勾住景元衣襟的边缘,不急着解开,只是反复摩挲着那枚盘扣的边缘,“但现在觉得这话不假。” 食物外包装在指尖下发出窸窸窣窣的细响,层层叠叠,他明知道里面是什么,却还是把拆封的动作拖得又慢又细,仿佛多延长一秒等待,最后入口的甘甜就会多一分重量。 微凉的掌心按上腹部,“你也期待了很久,对吧?” 景元只是瞪他,眼角染上的绯红说不清是因为气愤还是情动。 馥郁的花香从四面八方涌来,点燃了每一寸包裹着他的空气,熏出一层醉人的酒意,将本就混沌的理智搅得更加模糊。 扼住他腕间的手抽走后,藤蔓无缝衔接,穿过床屏的缝隙,将他牢牢捆绑固定,动弹不得。 景元神经无比紧绷,那些藤蔓粗糙的纹理紧贴着他的手腕,一圈一圈地缠绕交叉,丛郁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猩红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 绝对的压制体位带来了前所未有的侵略性。 ——而他无处可逃。 丛郁低下头,鼻尖蹭过他的颈侧,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闻上去很紧张呢,是这些天工作量太大?我帮你按摩放松放松?” “但我饿了好久,手上都没力气了,求主人赏赐,让我勉强填几分肚子吧!” 第115章 荒唐的第二天 黄昏时分,倦鸟归林。 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铺成一地碎金。 落在丛郁微微弓起的脊背上,又似一张大网,网住了这一室的浮尘与喘息,他眼角余光瞥见地上的暖色调,不由自主地抬头去看景元的眼睛。 泪珠自被浸染的发红的眼眶边缘滑下,鎏金色的光芒此刻泛起了一层雾蒙蒙的水汽,朦胧而破碎。 心思都在欣赏美景上,嘴里动作自然慢了下来。 没能得到心仪对待的景元顿时恼火地动弹一下,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含含糊糊骂人的嘟囔声瞬间噎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地卡着。 自觉是个正经人,只是被丛郁搞出不良生活习性的景元很少主动邀欢,若丛郁想要,作为成熟稳重的恋人,他自然也不会吝啬于包容这点小任性。 而饮食习惯被打破的现在,曾经被强行施加的敏感使得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难耐得发痒,却又赌气般不张口讨要,也不愿自行解决。 但那绝不是因为技术烂! 而是丛郁嗅觉灵敏,被发现了定会对他好一阵嘲笑,如果在其他地方……且不提丛郁有能通过花枝感知具体情况的几率,他又不是涩情狂,怎么可能自己一个人在严肃的工作场合做那档子荒唐事! 被迫的自律期又令心底的压抑无处发泄,很难说清他工作效率的提高,到底有没有这方面的原因。 突兀的暂停引得丛郁笑意不断,退后了些,好让景元能听清楚他的声音,猩红眼底里盛着明知故问的恶劣愉悦: “为了让你能更舒服,我有认真学习哦?生理书上说,禁欲三到七天,无论是数量和激素水平都会达到一个峰值,会更有感觉呢!” 手指轻佻点过,调笑声随之而来,“你这么喜欢……那看来是真的了?” 景元气极。 他让丛郁去丹鼎司本就是为了治病救人,好积攒几分声誉,为之后洗去污名做准备,结果这人做是做到了,又在丹鼎司学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什么生理书,什么禁欲期,什么峰值——那些医书上难道还专门开辟了一章来教人如何精准地折磨自己的恋人吗? 可他说不出话。 合不拢的唇齿间只能发出模糊的呜咽,来不及吞咽的涎水从口枷边缘缓缓溢出来,在皮肤上淌开濡湿的痕迹。 湿漉漉的眼睛里翻涌着白痴也能读懂的抗议和羞耻。 丛郁恍若未觉,再度俯首,认真服务起来。 细微的呛咳声后,艳红的舌尖舔过嘴角,与灿烂笑容不同的是他残忍的提问:“呼……这是第几次了?” 被固定在头顶的手颤抖着松开攥紧的指节一根一根竖起,任何微小的弧度都会消耗景元本就不剩多少的力气。 “第五次?真遗憾,我要加时……啊,”丛郁这回是真的遗憾了,在他的注视里,另一只手又颤巍巍地竖起两根手指,“好吧好吧,恭喜你答对了。” 在他口中的遗憾与恭喜混淆了真正含义:“十全十美……真是个好数字,再去三次就可以开始按摩了,有没有很期待?” 若不是四肢都被牢牢锁住,景元定要狠狠踹这不知所谓的人一脚,不过以他现在浑身绵软无力的情况,就算真踹,也只会是如调情般,不痛不痒的触碰。 原先在频繁刺/激下降低许多的神经敏/感度,经由几天的修养,又恢复了最初的灵敏,再加上喵喵咪咪只想骂人的大白猫拒绝承认的、因期待和延迟满足而释放的兴奋递质,愉/悦感成倍增加—— 反映在脑海中的体验,竟如初尝禁果时那般鲜明。 景元闭上眼,睫毛沾着细碎的水光,轻颤不止,他不愿承认的东西,自有事实替他承认。 丛郁起身,鼻尖蹭过景元的耳廓,呼出的热气拂过那片被泪水和涎水染湿的皮肤,目光自上而下地扫过景元此刻的模样,仿佛在欣赏一件精妙绝伦的艺术品。 惊叹道:“只靠自己就这么快又起来了,真厉害呢,景元,不愧是你!” 他故意将锁链晃得哗哗响,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一下一下敲打着景元绷紧的神经。 尚未褪去沙哑的声音贴着耳廓滑进去,带着羹肴尽兴的逗弄:“明明已经去了好多次,还这么精神,是这几天也忍得很辛苦……” 藤蔓一圈一圈缠上,丛郁指腹停留在泛起薄红的颈侧,感受着底下蓬勃而急促的脉搏跳动,将最后半句话碾碎了送进景元耳朵里:“还是太喜欢被我这样对待?” 景元身体一颤,溢出一声羞耻至极的泣音:“呜……” 丛郁笑容依旧,舔去那颗划过泪痣的饱满水珠,饶有兴致地品味着,“果然是喜欢我吧!” 他又往景元背后塞了个枕头,支撑起瘫软的身体,让他能够半靠在床头,换上自己的手,务必要令景元看清楚接下来的事情。 “我都记得一清二楚,不会有遗漏,绝对会照顾好你的!” 景元仰起脖颈,拉出一道紧绷的弧度。 防线被彻底击溃后,白发将军姿态脆弱得好似一头被推上祭坛、即将献与神明的纯洁羔羊,一身皮肉还泛着圣坛烛火映照的温驯光泽,灵魂却早已被恶魔拖进深渊,染上了世俗中的万般念想。 若非材质特殊,牙齿早在口枷上咬出几个窟窿来,被解的半掉不掉的精致配饰与锁链一起晃荡着,共同为这场堕落敲响晚钟的序曲。 不断堆叠的快乐抵达顶峰,逐渐化作深入骨髓的痛苦——而他此刻,正被那样的痛苦温柔地凌迟着。 快了…… 马上就要结束了…… 早已失去掌控的躯体甚至反过来控制了在蜂蜜里泡软的意识,用力过度的咬肌松弛下来,再没有抵抗的力气。 浑身汗津津的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从头到脚渗出的咸涩汗水,衬得与众不同的湿滑粘腻更为明显。 景元艰难眨眼,勾了一下泛酸的嘴角。 这个笨蛋,分明有那么多遗漏……不对,丛郁是故意的。 如此循序渐进,才能叫他更受得了。 而今仅仅是开胃小菜,就令他倍感折磨,丛郁这是要将欠下那几天的份额一并补回来……真是有得受罪了。 罗浮钟灵敏秀,人才济济,他怎么就偏偏看上了这么个满脑子废料的登徒子? 想起来了——是这个外来的登徒子对他胡搅蛮缠,哪怕死了一遭,都还要硬拉着他,怎样也舍不得放手…… 意识被堆向高空,飘飘然似要抽离,又被猛地拽回红尘人间。 “唔……!” 银瓶乍破水浆迸。 与前面所有都大不相同的现状令景元蓦地瞪大眼睛,瞳孔骤缩,不等昏昏沉沉的大脑反应过来,就听见丛郁贴心解释,语气里带着由衷的惊叹:“这回距离好远……咦,把床都弄脏了呢?” 超出藤蔓铺垫范围的液体在床单上洇出零零散散的水痕。 感受到顺着皮肤滑下的微凉,景元羞愤欲死,脱力的身体挣扎几下,又重重摔了回去,他喘得又沉又涩,每一次吐息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鸣,只能用被点燃的鎏金色眼眸狠狠瞪着丛郁。 “是我低估了你的能力。”丛郁诚恳致歉,将景元抱了起来。 第一轮结束,暂时中场休息一下,免得真把人…… 嘴唇贴在布满潮红的脸上,轻轻笑了,“在害羞?那不是你想的那种东西……当然,如果是,我也不会介意哦。都说神策将军智光昭昭,怎么有这么多不懂的事情?” 捆在身前的双手一偏,景元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肘击。 分明是丛郁过于变态,正常人哪有这般花样百出的法子,若非自己身体素质优越,只怕早就被弄死在床上了! 想到这里,景元就恨不得直接昏死过去,可惜完全做不到。 今天甚至没在丛郁那里得到额外的生机补充,只靠他自己就撑过了这一轮,后面等着他的刑罚,必定会越发难熬。 不仅是体质的原因,丛郁更爱看的,是他脸上的各种表情、吐露的求饶话语、身体不自觉的反应……又怎么会允许他失去意识,堕为无知无觉的器具? ——他要自己清醒地沉沦。 并非只是躯体的契合,而是灵魂的共鸣…… 景元头朝一边垂去,在丛郁怀里蜷缩得乖巧而安静。 忽然收窄的世界里,他脸颊恰好贴在丛郁胸口,隔着薄薄的衣料,心跳声清晰得像擂在耳膜上,一声比一声快。 他微微侧过脸,把耳朵更贴紧了一些,然后如愿听见,那鼓点乱了。 “哼……” 从鼻子里挤出来的气声又短又懒,带着几分慵懒的嫌弃。 没出息的混蛋。 景元手还反绑在身后,抬头哼唧两声,示意丛郁把这个该死的口枷取下来。 丛郁眼神微暗,故作不懂地歪头,片刻后仍是心软,指腹摸索着木制的光滑边缘,“景元,你不可以欺骗我。” 分明答应了他,要是现在后悔违约,那他…… 他也会听话。 解除限制后,不顾勒出痕迹的嘴角,景元扯着丛郁的领子,划拉两下,化身一只固执的猫都没够着,怒极反笑:“……看你干的好事!” 丛郁笑得整个胸腔都在震动,抱着怀里的人颠了颠,低头啄吻着景元发红的嘴角。 是他误会景元了。 顺着景元胡乱扑腾的力道一倒,两人齐齐摔进藤蔓编成的浴缸里。 水花四溅。 温热的水流涌上来,漫过肩头,带着草木的清香气息,哗啦啦地溢了一地。 景元用身体压着锁链,手按着丛郁胸膛,借着水的浮力和自身的重量,将他一点一点地压入水底,按着按着,忽然在那片结实的肌肉上抓了一把。 本就染了一层薄红的苍白皮肤上,顿时血色更甚。 第116章 荒唐的第三天 几道泛红的指痕像是落在宣纸上的朱砂印,在水光里清晰而鲜艳。 丛郁嘴角疯狂上扬,咕噜咕噜吐出一连串细碎的气泡,放弃挣扎,抓住景元缩回一半的手,又按了回去。 喜欢就多来,大大方方的! 揪咪揪咪~ 景元被掌心下的心跳声惊得回神,手被坐起身来的丛郁稳稳抓住,顺着重力滑落至水底。 围绕着他的潺潺水流温度正好,本该是舒适的体感,却又与方才折磨他的口腔温度相差无几,形成的条件反射引得他轻轻颤了颤,手指不自觉收紧。 “嗯……这是对我的报复、还是对我的喜欢?”丛郁微微弓着背,声音带着被水汽浸过的沙哑,仍是不让景元的手离开。 他弯起眼睛,”不管是什么,都再多给我一点吧……” 墨色发丝凌乱地沾在他脸上,将病态的潮红分割成断续的碎片,一缕黑发黏在唇角,随着他微弱的喘/息轻轻颤动,时而贴紧,时而松开,露出底下抿得泛白的唇痕。 那抹红意还在蔓延,顺着脖颈往下,没入凌乱的衣领深处,引着视线一路坠落。 湿沉的睫毛只掀开一道狭窄的缝隙,烧出灼灼火光,满室氤氲水雾在接近的瞬间就被蒸腾成若有若无的白烟,反而让那热意更加分明。 景元心头一跳,似是有柔软的羽毛尖停在胸腔里不走,极轻极缓地打着转。 不疼,只是让人痒得坐不住,迫不及待地想要找个支撑点。 景元收回手,转而揽上丛郁脖颈,指甲陷进项圈与皮肉之间:“呼……莫教良辰空付流水,且行、且惜之……” 他不好意思主动开口,偏生试了两次都没对准,反手不好使力,况且要是不环着丛郁,以他现在绵软无力的身体,很容易摔下去。 摔下去是会被丛郁稳稳接住没错,但接住之后,再度仰躺的姿态就彻底失了反抗的可能,不如现在,多少还能留几分主动权在手。 尽管那也没多少就是了…… 被欺负得不行的大白猫满脑子都是怎样才能让自己更好受些时,惯于承接的身体已经回想起曾经被反复烙印进肌肉记忆里的东西。 过程中的煎熬几乎与最后的畅快划上等号,苦与乐从来都在秤的两端。 再多、再多的等待都是值得的,它们会共同铺就一条通往无上绝顶的极乐之路,如同弓弦被一寸一寸拉开,拉得越满,松开时的颤鸣便越漫长。 忍耐并非虚掷,它垫高了最后的终点,而箭矢却在这一刻才真正脱离弦,射向一片光亮得令人头晕目眩的远方。 景元勉强回过神来,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喘息,恨恨咬上丛郁的肩膀。齿尖嵌进结实的肌肉里,留下一圈泛白的牙印。 ——都怪这个混账,害的他现在只靠……根本没办法尽兴! 丛郁不是很能准确翻译那些文绉绉的古话,但景元索求的态度一目了然:“没能照顾好你是我的错,不过现在也是没办法的事嘛,总得先吃饱了,才有力气好好伺候主、人、啊?” 额外加重的两个字被他咬得又慢又黏,舌尖在齿间碾过一遍,才舍得喂出来的音色,直听得人耳根发烫。 景元身体战栗得厉害,眉眼间水光潋滟。 他已经有了能扛得住其他折磨的经验,却扛不住这般羞煞人的要命称呼,想开口让丛郁别叫了,嘴唇动了动,出口的却是一声碎在喉咙里的呜咽。 故意打断他思路的丛郁笑容恶劣,“不可以说谎哦。” 从上到下,由里及外——怎么看都是喜欢的不得了的反应嘛! 布料吸饱了水,沉重地贴在皮肤上,轮廓被水勾勒得一清二楚,湿透的衣服贴着胸膛一起一伏,落水猫仰着脸看向上方,鎏金色的眼眸里盛着涣散的光,两颗被水泡过的琉璃珠子,朦胧得快要化开了。 景元后知后觉想起来,试图挡住有如实质从身上刮过去的目光,刚抬起手,丛郁眼神便追了上来,手一僵,水珠从睫毛上滚落。 他索性不挡了,自暴自弃地靠在浴缸沿上,指节探入丛郁后发中,往自己的方向重重一按,声音里带着几分破罐子破摔的蛮横:“光是看着就够了?” “自然不够,”丛郁对送入口中的美食欣然笑纳,“所以我在等主人赏赐……唔!” 也是故意打断他说话的景元双臂紧紧抱住丛郁的脑袋,指节间缠着几缕发丝,他不想在这里出力气,便以重力相替:“这不也是、赏赐吗,给我好好……收着!” 在他的严刑逼供下,直接交代了的丛郁缓了缓,失神的空隙里,牙齿已经在皮肤上留下了印痕,他一点一点舔过,品尝着神经末梢的余韵。 双手不再自由活动,而是以受缚的姿态在身后交叠,钩子似的尾音软绵绵缠了上来,刻意撩拨道:“那就……都交给主人了。” 景元刚想张嘴骂人,话到舌尖,却忽然顿住了。 一股温热的生机自体内蔓延开来,沿着血脉缓缓流淌,为他提供着充沛的补给,所到之处,酸软的肌肉重新获得了力量,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即使知道这个涩情狂是为了能玩得更久,慷慨背后藏着更变本加厉的盘算,伪装成被驯服家猫的饿兽从来不会轻易放过自己…… 可他仍是无可挽回地——耽溺于这一池风月。 一响贪欢。 天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薄薄一层,落在凌乱的被褥上。 最先醒来的是听觉,滑入耳中的是动情的喘息,急促而破碎,还混杂着另一道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不要……!拿走、滚开…… 要坏、别继续了……一直在……! 景元瞬间睁眼,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猛地转头看向声源处。 白墙上的投影清晰得近乎锋利,私人定制的顶级设备把每一寸细节都拓印在墙上,纤毫毕现,让人想装没看见都不行。 镜头晃动一下,对准了他的侧脸。 一点浊色凝固在嘴边,眼神被搅成昏沉的碎金,正失焦地对着镜头的方向。 “对,就是这样,看着我,”调笑的声音从离得极近的地方传来,“连害羞都忘了?好乖好乖~” 屏幕里的画面暗了一瞬,又亮起来—— 是他翻过身的背影,肩胛骨在薄薄的皮肤下起伏,如同两只将飞未飞的翅膀,镜头下移,路过胡乱沾在背上的发丝,最后落在那一处腰窝上,凹陷的皮肤反着细碎的光,像是谁用舌尖在那里短暂地停过。 然后画面里出现一只手、丛郁的手,拖沓地点了一下那汪积蓄的水洼,手指缓缓抬起,指尖上挂着一线将断未断的银丝,又溢出一声沙哑的笑。 不管是哪一段,都让景元恨不得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再也不出来,难怪、难怪丛郁没趁他将醒未醒的时候做什么,原来是在这里等着! 丛郁好整以暇翘着二郎腿,投去一个轻飘飘的眼神:“醒了?” 景元睫毛抖得更厉害了,身体僵直如假死求生的兔子,仿佛只要不睁开,这一切就还没发生。 但丛郁可不是那些低等的掠食者,分辨不出猎物肉质是否鲜嫩多汁。 床沿被坐出明显的窝痕,他扯了一下被褥,没扯动,胜券在握的声音笃定而从容:“还装睡?不起来认认,我手里的是什么东西吗?” 电子设备运行的嗡嗡声隔着被子模模糊糊传来。 ——完了。 绝对放松后,清明头脑得出的结论与天塌无异。 在丛郁刚回来时,景元就想丢掉那些难以启齿的东西,可丛郁实在黏人,独处的机会屈指可数。 没来得及处理的后果,就是它们如今都到了丛郁手上! 哗啦哗啦。 将一整个保险箱塞得满满当当的东西汝冰雹般砸进柔软的被褥里,满是亵渎意味的物体,衬得那头白发愈发干净得刺眼,似雪落在泥沼上,越白,越显出周遭的污浊不堪。 “居然还有特地挑粉色的款式,嗯……我也很喜欢粉色哦,尤其是你身上的。” 丛郁伸手扒拉了一下,或硬或软的外壳互相碰撞,又是一阵令景元脸红心跳的细碎声响。 闹钟应当是被丛郁关掉了。 昨天从下值回来,连着胡闹到五更初,一整个下午和晚上的荒唐,真的给他按摩了一通才睡下,看外面天色差不多是正午……丛郁居然肯浪费这么多时间让他睡觉? 景元从被子里钻出来,看也不看,抓到什么算什么,全往丛郁身上扔去,理不直气也壮:“我就用过那一回!” “可我要是再慢点回来,这些东西都要在你身上轮着试个遍吧?” 丛郁把玩着最近的一个,指甲刮出刺耳的摩擦声,“神策将军的保险箱里真是内外兼修、应有尽有,连我都快排到后面去了,给我一个比试的机会……” 他翻身上床,双手撑在景元枕侧,身体前倾,投下一片带着草木清冷气息的浓重阴影。“我会证明——你最喜欢的,永远是我。” “无需再证明!” 景元舍生取义般吻了一下丛郁的嘴角,乖巧地眨巴眨巴眼睛,试图萌混过关,“景元已经最喜欢你了!” 鎏金色眼眸中盛满了真诚,可用力过猛的语气怎么听怎么心虚。 藤蔓窸窸窣窣着,将凌乱摆放的死物们绞得粉碎,“那我更该好好服务,才能不辜负这份心意呀。” 退无可退。 景元攥紧身前的被子:“今日该是上值得时间,好歹、好歹让我先去告个假……仅凭玉兆相告,怕是要让大家悬心!” 丛郁眯了眯眼:“那种事情之后再说吧,景元,莫教良辰,空付流水啊……” 第117章 荒唐的第四天 一整面墙的监视屏上,数十个大小不一的格子将画面分割得细碎而密集,每一格都在同步播放着同一道身影,画面清晰到能看清他眼下那颗星子般的泪痣。 那身影行走坐卧皆如常,眉目间是景元惯有的从容风度,只隐隐透着几分邪性。 一副看似安然无恙的表象。 玉兆系统对比分析出的结果让爻光指尖陷进皮肉,刺痛从掌心传来,却没有让她松开分毫。 那人顶着与景元一模一样的脸,甚至能骗过机巧——但他绝不可能是景元! 若非少焉装的不甚走心,那些偶尔松懈时泄露的阴郁与细微的不耐烦……是否真能以这副外表,骗过见到他的所有人? 暖阳高照,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爻光的手背上,温温热热的,却后背一阵发凉,似有蝮蛇贴着她的脊骨,鳞片游过动脉,一路攀升至后颈。 自昨日少焉强行将景元掳走,十数个系统时里,她都未能再收到一条消息。 景元处事周全、深谋远虑,如果还能找到机会,定会传讯报安,避免让身边的人陷入无谓的担忧,而如今迟迟不见水花,连只言片语都未能送出,怕是连喘息的空隙都被剥夺了去! 安分是恶兽递出去的一层幌子,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早已拧成了旋涡,只等她们以为风平浪静的那一刻,一口将心仪的猎物吞下,在无人处大快朵颐。 爻光伸手切到另一个角度的镜头,画面里的“景元”似乎察觉了什么,忽然抬起头来,直直地望向镜头的方向。 隔着屏幕,院落和回廊中数不清的距离,那双眼睛精准地锁住了她,暖色调的眼睛只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没有任何温度。 随后,换了一身伪装的怪物笑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吐出几个字: “戎韬将军,真是让我一通好找啊。” 丛郁推拒了面前的茶水。 先不提它味道如何,主要是胃里的液体在他刻意放缓速度后还没消化完,沉甸甸地坠在胃底,也不太想让其它东西稀释景元的气息。 他是来替景元告假的。 丛郁微微歪头,目光依次扫过众人。 为什么在听见这个消息后,对面的一堆人脸色都变了?偌大一个仙舟联盟,不至于这么缺人干活吧? 景元都辛苦工作了好久,不过是想休假几天,都不被允许? 沉默的时间太久,对面伪装成同僚的凶兽已然展现出了不耐烦的姿态,那双猩红的眼睛微微眯起,带着审视猎物的冷意。 爻光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你早该给自己放个假了,说吧,要多久,我好替你去元帅那里美言几句。” “三日。” 提及此处,丛郁不免遗憾。 景元给他画饼的时候可没提这一茬,那时候说的明明是“任你处置”,听起来像是天长地久、无休无止的模样。 结果到了兑现的时候,就缩水成了只有三天的快活日子。 听起来也不算太短,可那些积攒了许久的、被刻意按捺的渴望和跃跃欲试的计划,想要在这三天里一一铺展开来,却像是要把一整片海灌进一只茶杯里,不管他再怎么小心倾倒,都会从中溢出来。 但他还能怎么办呢,景元都对他撒娇了,那肯定是只能答应下来啊。 反正时间还有很多,他总得找到机会得偿所愿。 三日…… 那明码标价的时辰,就是景元默然奉上的代价,只求少焉在同等的光阴里,能够安分守己,不生波澜? 爻光听见自己用僵硬的声音回答道:“好。”- 以一种始料未及的方式将请假难题推出去的景元,此刻完全分不出心神,去思考丛郁会用什么样的办法完成他交代的任务。 ——在他说出还要请假之前,就已经到了神志不清的边缘。 凡是景元话中没听懂的部分,丛郁都去查了个清楚,不仅如此,还能文绉绉地来上几句相配的句子。 他俯下身,鼻尖蹭过景元滚烫的耳廓,呼出的气息带着笑意:“人生苦短,及时行乐,仙舟的古话说的真有道理,景元,你怎么看?” 事后清理向来由丛郁一手包办,景元早已瘫软如泥,通常只剩喘气的份儿,连睁眼的力气都欠奉。 他倒也没把人剥干净,好歹给套了件睡袍,才塞进被子里裹好。 只是一枕安眠后,腰间的带子早就松散开来,露出的一截线条流畅而柔软,扁扁也重新变回了圆圆。 连开袋即食的步骤都被省去,丛郁托起餐盘,吐出的细长舌尖探入吸管,罗浮特产中的仙人快乐茶名不虚传,一口下去,哪怕只是尝到一点味道,丛郁脸上立刻浮现出了迷之笑容。 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的景元没能来得及阻止,用力拉拽锁链和墨色长发俱是徒劳,都撼动不了丛郁一星半点。 身体早被不久前播放的声音与画面挑得情动,此刻根本不听使唤,自行做出了最为适宜的对策。 丰富的感觉神经被直接欺/凌,不断冲刷大脑的舒适直逼得景元眼眶发酸,泪水便顺着快意滚落下来,无声地淌进鬓发里。 嘴唇被咬了一遭又一遭,可那份战栗还是没能压住,眼前的光景与记忆重叠,过去的余震和此刻的推进同时在他体内翻涌,分不清哪些是回忆,哪些是正在发生的。 整个人陡然被拽回几个系统时前的那场荒唐里,逃都逃不掉, “混蛋……!” 跳过升温的前奏,干脆地在被撩拨起的心火上迎头浇了一整瓶烈酒,往常会有的温吞的试探、欲拒还迎的拉扯,全在这一刻被燃起的大火烧得干干净净。 上来就是这等不留余地的攻势,全然不顾他受不受得住! 肌肉已经开始节律性收/缩,却无论无何都没办法冲破那道严丝合缝的实质性阻碍,甚至还会逆流折返,往本就不堪重负的天平上又垒了一重砝码。 景元不知道第几次被逼到边缘,呼吸早就乱了节奏,喉间溢出的声音也从克制的闷哼,变成断断续续还带着尾音的轻吟。 他伸手想推丛郁,却发现自己的手软得使不上半分力气,指尖堪堪触到丛郁的肩头,便再也推不动了,只能虚虚搭在那里,更像是欲拒还迎的攀附:“好了、够了……真的够了!让我/S……” 肩膀上的力道和猫咪踩奶没什么区别,丛郁眉眼弯弯,蛇信一顿一顿地抽离,又在结束前一次性舒展了回去。 景元酝酿了许久,才好意思说出口的话被这阵不受控制的战栗打断,弓起的腰也塌了下去。 混身毛发都被舔乱的大白猫喘得断断续续,妥协般地把脸别到一边: “再、再这样下去不行!” 别出心裁的折腾他已不是第一回领教,但眼下这般离经叛道的路子,还是让他无从招架,臊得厉害。 两情同依,身心相付,乃情之所至,非耻非罪——可到底是知礼守节惯了的身子,那些颠鸾倒凤之外的奇巧花样,于他而言便如云端行走,步步悬心。 偏生丛郁好似有用不尽的玩法,每每见着,都觉得局促不安。 丛郁望过来的那双眼睛里,盛着的全是毫不掩饰的喜欢,仿佛这些在他眼里惊世骇俗的勾当,不过是情人之间寻常的嬉闹。 景元有时候会气自己,明明喜欢,也想要更坦率些,可当真被摆弄成各种羞人的姿态时,脊背仍会不自觉地绷紧,从头到脚传递出的都是抗拒。 好在丛郁是懂他的。 如果没有丛郁这种固执到不讲道理的主动,他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原来自己的身体要比嘴巴诚实得多。 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决定,只顺着本能的方向沉下去就好……完全舒服到过头了。 景元眼前白茫茫一片,整个上半身软软地陷进床褥里,诚实的身体却往丛郁那边蹭了蹭,动作一卡。 似是被自己那副不知餍足的样子羞到,瞬间转为色厉内荏,恶狠狠地瞪着丛郁,可那双鎏金色的眼眸此刻薄雾濛濛,连凶狠都带着几分虚张声势的颤意:“下次再堵住……就别想碰我了!” 丛郁闷闷笑着,“哦?我记住了,有其他要求也一并提出来吧,万一事后找我算账,那岂不是亏大发了?” 景元被噎得半天没说出话来。 若说没有,倒显得方才那句只是撒娇;若说有,又好像自己真的在跟他谈什么不平等条约。 “……这又不是可以讨价还价的生意!” 他耳根发烫,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度,却因为整个人还陷在软绵绵的余韵里,那点怒气冲出来就散了架。 丛郁慢条斯理地把餐盘边缘最后一点痕迹也舔干净:“好的呀。” 景元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异色,心中警铃大作。 落进室内的阳光又往拔步床的方向爬了一段距离。 “哈啊……” 景元门户大开,坐在丛郁腿上,又被紧凑的花枝包裹着,就平常腿环的位置,安设下装饰意味更浓的分/退器,任他再怎么用力,都被那机械性的力道按在原地。 他被托起来又沉下去的力道晃得声音都碎成两截,“放开,我要吃、吃早餐!” 丛郁没松手,反而更把他往怀里带了带,低头在他颈侧蹭了一下:“吃什么早餐?难道我还没有把你喂饱?” “嗯……是有些亏待你,但这样两边才不会被堵住啊,我是不是很听话?景元,夸夸我吧,或者骂我两句也行!” 一计不成,景元换了说辞,吞下狼狈的颤音:“让我先去告假!” 丛郁叼着他的耳垂,藤蔓卷起床头柜上的玉兆,在景元眼前晃了晃: “那就这样通话,亲口告诉其他人,你要请假做什么吧?” 第118章 荒唐的第五天 以这样的姿态……去谈正事? 景元眼睫颤动,委屈得不行——丛郁肯定会中途让他发出那些羞耻的响动,在最不该出声的时候逼他开口,这根本不是一个公平的选择! “拿开,我是说、我自己去……呃、请假!” 下意识想要并起膝盖的动作被制止,结实的肌肉已经被缠上来的藤条勒出明显的凹痕,这和后面都不是最折磨人的地方—— 覆上来的艳丽花蕾中心,数根花蕊舞动着纤细如发丝的形体,花瓣上细密的绒毛辅助着植物间的授粉。 景元试图抬手去拨开那朵不安分的花蕾,枝条却滑腻地从掌心溜走,怎么也抓不稳,这一番挣扎惹得花枝不喜,顺着他的力道后退半寸,又报复性地还了回来。 一股热血直冲景元脑门,鎏金色眼底水光更甚。 好热…… 曾经丛郁在他身上用过类似的法子时,他就已然想到过这一层。 纤细的复数花蕊比蛇信更要灵活,那是不属于人类的精准掌控力,快意浓烈到尖锐,噼啪作响点燃的引信烧得他连呼吸都快忘得一干二净。 最坏的猜测比预想中的还要难耐,颤抖手心下的藤蔓多出几个鼓起的部分,一耸一耸地收紧,传输输着好不容易得来的养分,怕被他挤得吐出来似的,加快了运送的速度,想要获取更多。 枝干传来传来脉动的触感,隐约和他的心跳重叠,最后竟生出些吸盘似的凸起! 本就没有容纳外物功能的……现在的情况更是诡异至极,景元只看了一眼,就被烫到似地移开视线,从骨缝里渗出来的羞耻感让他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可身体被困在藤蔓与花蕊之间,连蜷缩都做不到。 “好奇怪……丛郁、等等,刚刚才去,别……” 早已不对劲的身体好像热锅上的黄油,都不用厨师翻来覆去地煎炒烹炸,自己就融化在了这份热度里。 试图逃离的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烫到蒸发,沉在胸腔里,呼吸都觉得费劲。 作为驰骋沙场数百年的神策将军,景元对人体构造了如指掌,正因如此,他才能更清楚的知道丛郁的一部分目前处于什么地方,又在对他施加怎么难以启齿的酷刑。 丛郁不是他的同族,也不是与仙舟有所往来的任何一个人种,而是彻头彻尾的非人,可那些非人的特征,只会在此时此刻才在他身上发挥到极致! 不属于人类的结构、超出常理的形状、任何人工造物都要特别的触感,全都在这时候派上了用场。 “捂着脸做什么,再放松些吧。” 丛郁掰过景元的头,勾起那截收不回去的舌头,细细品尝着:“它们正喜欢你呢,你不喜欢它们吗?” 景元挺直腰背,本能地想要逃走,却只是为更多藤蔓提供了发挥的场所。 几乎是等比例缩小的两朵花蕾覆了上来,意图重复同样的动作。 景元慌乱地向后退去,又往丛郁怀里陷得更深,双手护在身前,用自己有限的遮蔽物挡住那些无处可逃的侵袭:“这里没有可以出来的……!不行!” 他扭动着身体试图抵御,可甫一动作,自支撑点起,浑身过电般一颤,颤动从尾椎一路窜到后脑,激得他眼前又是阵阵白光。 丛郁按住他,“是我没有动,你就忘记了还有这一茬?原来我这么没有存在感……对不起,我会好好弥补你的。” 分退器化作充满延展性的藤蔓,托起景元的肢体,就以连接的姿态将他翻转过来,紧贴着道路的花蕊完全不会阻拦任何想要出去的东西,到了该去的时候,无论想去多少次都是被允许的。 迷你的花枝之一主动让开位置,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般功成身退,换上了湿热的唇舌,“我倒是觉得它可以有呢……毕竟我们的孩子都出生了好久,母体会分泌哺育婴儿的乳汁,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么。” 才不是! 景元想要厉声反驳,喉咙里却只能挤出一串不成句的音节,尚未平复的肌肉仍在细密地战栗。 做不到的,那不是正常男性该有的生理特征! ——可正摆在他眼前的这一幕,也不是正常人类该有的形体啊。 丛郁从来都不是能用常理来衡量的存在,连虫皇遗骸都能被他化为己用,令持明重获繁衍之机,相较之下,对一具天人躯体进行些许改造,又算得了什么? “会是怎样的味道呢,如果像蜂蜜那样,浓甜到把我嗓子糊住了该怎么办?” 认真的语调再一次落下来,丛郁微微抬起头,舌尖舔过湿润的嘴角,眼神直勾勾地落在景元脸上。 “还是淡一些吧,真好——每天早上都可以来一杯浮羊奶,就当是改善我那单一的伙食了?” 景元的脸颊已经红得不能再红了,脑子嗡的一声炸开,只恨自己思维过于敏捷,自顾自地顺着讲述逐渐构建出那副荒谬的景象。 恍惚间,意识离开了身体,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中,找不到着力点。 多线运行的程序还是太吃机体性能了,分明处处收敛,仍是快要过载,每一寸感知模块都逼到了悬崖之上,内存的堤坝被潮水漫过,所有的线程都在同一时间发出低低的嗡鸣——那是失控前最后的共振。 丛郁吻去溢出眼眶的泪珠,稍稍退开半寸,目光落在景元那双已经彻底涣散的鎏金色眼眸上,那里面盛着碎光、水汽,以及被反复碾磨后残留下来的茫然无措。 他凑到景元耳边温柔哄着,声音低低的,带着餍足的愉悦:“呀……难道是被我玩坏了吗,主人?” 又侧过头,舌尖再次扫过那道泪痕的轨迹,从颧骨一路舔到下颌,品尝着这道精心烹制而成的香甜点心,“主人哭得好厉害,脸上都是水呢……啊,这边也都是,我帮你清理干净了哦!夸夸我吧,主人?” 那个词语被他一声一声地衔在唇间: 主人……主人…… 口口声声如此唤着的人却毫无半点尊敬之意,唤得越勤,越是在有意戏弄。 本该意味着臣服的称呼,一从他嘴里说出来,就立刻变了味道,更像是在同时宣告——你是我的。 两心既定,互为所属,此后再无他念。 …… 他念还是有的。 丛郁被纟交得额头渗满汗水,细密的汗珠沿着下颌滑落,放慢了动作。 掌下肌肉紧绷得厉害,这样下去可不行。 他深吸一口气,索性停了下来,等待那层硬壳被捂热,才顺着肌理的走向往下推,指腹碾过酸胀的筋络,轻一下重一下地将打成一团的结揉开。 按摩手法是从一次次实战经历中练出来的精湛熟练度。 如同帮猫咪进行辅助拉伸一样,只需开个头,喜欢这种感觉的猫咪自会举高双手,肆意伸着懒腰,甚至享受到爪子开花。 景元的呼吸渐渐从急促的断片连成了更长、更均匀的线条,虽然偶尔还会被细微的颤动打断,但已经比方才好了太多。 这是到此为止了?可丛郁怎么还没退开……? 存在感被刻意压制到了最低,却并未撤去分毫,将落未落的悬空感比直接的掠夺更加磨人。 潜藏在暗处的兽暂时收了爪牙,放轻吐息,只等猎物比他更先耐不住。 景元胸膛还在起伏,可好歹能说话了,不像方才,连一个字都碎在喘气里,“让我去告假……不能无故旷工。” 竟然还有心思想其他的?! 任谁来了,都得为这份意志力感到震惊,至于丛郁更是佩服不已。 他低头看着景元那副明明还在喘、却仍然没有忘记打卡考勤的认真模样,一时间分不清神策将军是真心敬业还是单纯在逃避。 只会玩猫丧志的树杈子由衷赞叹道:“真是好厉害啊景元——既然你能承受更多,那我也就没必要束手束脚的了!” 景元:“?” 手指捏上丛郁耳朵,狠狠一拧,声音不用刻意下压,也足够低沉沙哑,“我说要去告假,你这双耳朵是无用的摆设吗?!” 丛郁腆着脸,“这不是还能给你捏着消消气嘛……嘶!听见了听见了,我马上就去替你说!” 于景元而言,“马上”是丛郁急色推诿的托词,是不知玩到多久以后,才会兑现的承诺。 于丛郁而言,答应景元的事最好马上做到,否则将会被满心满眼的活色生香挤到角落里去,等到真想起来的时候,恐怕早已忘得一干二净。 那样景元要生他气的。 温存之余,一抹阴影自丛郁身下的空隙里游动着钻出门外,贴着墙根蜿蜒而行,在转角处升起墨发青年修长的形体,又在迈出一步后,墨色长发如退潮般褪为银白,眉眼轮廓也在一息之间完成了重绘。 他召出一面水镜,悬在身前,看着倒映出的模样,颇为满意地做出各种表情,随后大步离去。 放开手脚,准备大干一场的丛郁退了出来,伸手盖住景元的眼睛。 濡湿掌心满是淡淡的腥膻气味,不容拒绝地直往景元鼻子里钻,他下意识想偏头避开,可那只手跟着他转,纹丝不动地盖在他眼前。 视线被剥夺的瞬间,其他感官在黑暗里疯了一样地放大,嗅觉变得格外敏锐,那股气味像有了形状,黏黏地贴上来,裹着他还没完全平复的喘息。 一口气把猫玩具全部销毁的丛郁声音听起来愧疚极了:“都没用过就消失了真是可惜,不过没关系的,那些你精挑细选的功能我都有。” “——就从眼罩开始,依次试过去吧?” 明明什么都看不见,耳边还有藤蔓的窸窣声…… 景元咬牙,想用理智把那阵心跳压下去。可它不受控制,反而越跳越凶。 像是在嘲笑他的故作镇定。 第119章 荒唐的第六天 微凉的手移开,景元眼前出现一片醉人的绿意。 枝叶绕过他的后脑,贴着皮肤缓缓生长、织结,最后覆住他的眼睛,叶片触感清新,带着草木特有的湿润。 活物轻轻吻过眼睑,景元什么都看不见了。 眼前一黑的同时,听觉忽然变得极近,能听见丛郁呼吸里藏着的笑意,藤蔓间传来细微的沙沙声,它们温驯而缱绻地,把整个世界关在了外面。 围绕着身体的藤蔓忽然撤走,大敞的单薄寝衣完全起不到遮蔽作用,布料松松地挂在肩头,衣襟大敞着,露出底下还泛着薄红和汗水光泽的皮肤。 景元下意识攥紧手心的锁链,确认着身侧之人的存在。 “……丛郁?” 馥郁的花香包裹住他,“我在呢。” 他被横抱起来,眼前依旧一片空无,所有的方向感都在被揽入怀中的那一刻失效了。 短暂的悬空后,身体的重量便完全落在了丛郁的臂弯里,有风从耳边飘过,似是转移到了稍微空旷些的场地。 是在外面……? 景元的心跳漏了一拍。 被枝干长时间盘踞的地方空荡荡的,养熟了习性的花盆中,根系抽走了,泥土却还固执地保持着被扎根的形状,甚至还需要用外力将它抹平。 自己竟已被T打磨成了这副不知餍/足的……模样。 即使知晓只消几个系统时,就会恢复成毫无痕迹的状态,景元也心里一沉,几乎有些恼恨起这副身子来。 明明从前不是这样的! 从前他端坐高台时脊背笔直,披甲执兵时双腿稳如磐石,哪怕自行疏解,也不会像这般失控到结束一轮后,仍留下了条件反射的战栗。 可濒临边缘、快要坏掉的滋味前所未有地令人着迷。 无论何时何地,他总会给自己留有余地,从不允许自己走到绝路,如今里里外外都塌了个彻底,他才发现原来底下不是深渊,是另一片尚未踏足过的陆地。 景元闭着眼睛,耳朵里全是自己紊乱的心跳。 那是混乱的声音,也是自由的声音。 到达了目的地,藤蔓重新缠了上来,代替手臂托起他的身体,晃晃悠悠绕过各处,动作轻柔得如同在试探一件易碎的瓷器。 与粗粝枝条同的是花瓣的细腻触感,像极了蜻蜓点水般的亲吻。 丛郁在对自己做什么? 枝叶是丛郁的延伸,他一定就在这里,但他为什么不说话?连呼吸也快听不见了…… 景元忍不住又在黑暗中唤了一声:“丛郁……” “这是等不及了?”丛郁的声音终于从很近的地方响起。 他正将眼前惹眼的大好风光细细品赏了一番,开口时气息和字音混在一起,交叠成一片慵懒的涩气。 知道景元喜欢听,他故意凑到泛红的耳廓边,吐息又重又急:“可是我的新娘子还没梳妆完毕呢,要是就这样叫人看见了,我会吃醋的。” 景元在黑暗里偏过头去,仿佛这样就能躲开那道几乎能烫伤他的视线。 藤蔓还在轻缓地游走,被托住的身体微微悬空,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他晃动起来,他不知道自己被带到了哪里,不知道此刻正对着什么方向,也不知道自己这副模样落进了谁的眼睛里…… 尽管理智告诉他,丛郁不会让任何人看见,可那个念头刚一冒出来,便被另一种更灼人的羞耻压了下去。 “谁会是婚书都写不好的人的新娘子!” 彦卿五岁时写的字都比这个笨蛋写得好看,还不知道以后要费多少心思教! “是我的错,”丛郁完全可以驱使枝叶离开,偏要自己动手去解,指尖捏住眼罩的一角,小心翼翼地拆着礼物的包装,“但也就意味着,我只剩这一项不足,补全之后……” 那片覆在眼上的绿意被一点一点地揭开,光重新漏进来。 景元睫毛颤了颤,鎏金色的瞳仁在模糊中渐渐聚焦,丛郁的脸逆着光出现在视野里,眉眼间满是真挚的喜悦: “——你就是我的新娘了?” 不等景元作何反应,丛郁忽地狡黠一笑,侧身退开。 整面等身镜毫无遮挡地映出景元此刻的模样: 发丝散乱,几缕黏在颈侧,衣衫半褪,领口斜斜地滑到臂弯,墨绿的藤蔓攀附在关节处,又被还带着露珠的鲜艳花蕾截断深色的沉闷,枝叶蜿蜒着没入衣衫遮蔽下,朝着更隐秘的方向延伸。 光与暗、紧缚与散漫,在一人身上同时铺开。 景元愣在那里。 镜中人正用一种陌生的眼神望着他,那双眼睛泛着未散的水光,眼尾洇着一层薄红,是刚哭过或者刚醉过的朦胧情态,眉心挤出一点浅浅的褶皱,又似是在谴责谁人服侍得不够尽心。 哪怕没了那些刻意的妆点,这副天然长成的靡丽画轴也不会减去半分艳色。 他盯着镜子,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微张的口腔内,舌头舔过有一圈浅淡痕迹的下唇,那是被牙齿和另一人的唇舌反复研/磨过的证明。 景元抬起手,镜中人也抬起手,指尖在镜面上按了一下,留下一个模糊的印子,终于想起来呼吸时,耳根已经烧得比胸口那片红痕还要烫了。 丛郁贴在他背后,挡住偏头的弧度:“看看你自己,景元,镜子里的你多么美丽。” 话音落下,镜面又往两人的方向挪动着,距离近乎于无。 用以正衣冠的衣冠镜映照出的却只有一派衣冠不整的景象,呼出的热气在镜面上氲开一小片白雾,模糊了两个人的轮廓,那层雾很快又散了,露出底下更清晰的画面—— 重叠的衣摆、交缠的发丝、还有一截正抵住镜面上、又被另一只苍白的手扣住的手掌。 “怎么样、呼,是不是比视频清晰多了?” 丛郁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细的血线,即使是在景元背后,也能分毫不差地看清脸上的变化,那些细微的僵滞、猛然紧缩的瞳孔、被注视的不自在——全部因他而起。 这比任何言语都更令他兴奋。 过程中无法完整拍下景元的表情,总会在最精彩的时候被晃动的肢体和大片的阴影挡住镜头。 于是他学会了一边将景元推向更高的地方,一边在稍微满足的间隙里,换上藤蔓应对神策将军的腿上功夫,自己则退开半步,仔细调整项圈的角度,确保下一次记录的完整。 情到浓时,景元才会放下不必要的坚持,彻底在他面前展现毫不掩饰的情状,如同过水的玉石般透澈,让人爱不释手。 丛郁总能在那具声称已经没有了的躯体里压/榨出更多的潜力,而以景元的声线,就算因长时间喊叫变得喑哑,发出的滞涩音色也好听得不行。 这满目的湖光山色,若只有他一个人能尽收眼底,未免也太遗憾了。 “果然很有感觉吧?”丛郁得到了心仪的回应,声音也带上几分邀功般的得意,“一直向前……要不是还攥着我不放,我都怕你直接钻到里面去了。” 景元没能说出话来,他张了张嘴,露出半截殷红的舌尖,旋即又像是被自己的动作烫到了一样,猛地合上了。 眼睛却被勾住似的,始终没能成功从镜子里的画面上移开半分。 丛郁盯了他一会儿,忽然弯起眉眼,凑到他耳畔闷哼,再添了一把柴,让火焰烧得更旺,指尖点过哪里的藤蔓,哪里的芽苞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绽放,翻卷出层层叠叠的花瓣。 景元看着看着,忽然,抽空在喘息间笑了一声。 即使不刻意追求仙舟传统文化中的留白,丛郁的审美也显得……过于前卫,花团锦簇的姿容,多少有些格格不入。 怎么说丛郁都是棵树,一直以来用人类的形态迎合着他的喜好,那他现在被妆点成树,回馈几分也是应当。 “哈哈……还好、呃,你不是让景元开花……” 他越想越畅快,笑得身体都在抖,几乎要忘了自己此刻还被枝条托着,就那样半倚在丛郁怀里,因为一个荒谬的念头笑得止不住。 好景不长。 丛郁在这一句话里得了灵感,掌心虚虚描摹着小元元的轮廓,“可以的。” 景元嘴角还残留着半弯弧度,声音已经先于表情,警惕地拧了起来:“……什么?” 笑容不会消失,只是转移到了丛郁脸上,他掌心实实在在地覆了上去,“景元,你有很多颗种子呢——当然可以开花啦~” “什么……我不可以!” 景元真的很无助,想要掰开丛郁脑壳、把里面废料全部倾倒干净的念头,是此前从未有过的强烈。 这个混蛋究竟还有多少折磨人的法子! 万物皆有归处,生命也自会找到它的出路,只需一点丛郁最不缺的生机滋养,便足以让沉睡的种子苏醒。 他闭上眼睛,在感知中精挑细选出最合适的一颗,隔空浇下吝啬的养分,被重新定义为植物的种子开始萌发,幼芽细若游丝,正顺着唯一的方向伸展,沿途攀附上所有可以借力的墙面。 活物在体内生长的感觉诡异至极,偏生又是在难以启齿的……每一丝颤动都牵连着最隐秘的神经,奇痒与酥麻搅和在一起,分不清是抗拒还是战栗。 他下意识咬紧牙关,却挡不住种子在……轻轻刮蹭的一下。 “呃、哈啊——!” 惊呼被他自己仓皇地掐断在喉咙里,可尾音还是漏了出来,碎成几截断断续续的气声。 不属于他自己的触感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占据着那些他从未想过会被占据的地方,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漫过最狭窄的路径,幼芽前方豁然开朗,被熟稔的力道推向终点。 一朵秾丽的垂丝海棠正摇曳生姿。 第120章 荒唐的第七天 花的颜色是极深的粉,近于胭脂,中心处缀着几缕细长的蕊丝,正随着景元的呼吸轻轻颤动着,显然是丛郁有意催化的品种。 景元仰起头,后脑抵在丛郁的肩窝里,鎏金色的眼眸失焦地望着上方的横梁。 终于……长出来了…… 生出的花苞比尾指小了一圈,但对于细窄的通道来说,仍是一道不容忽视的阻碍,相较之下,纤细的枝干要让人好受得多……虽然那也谈不上什么“好受”,但至少不会让他产生一种自己正在被从内向外番羽开的错觉。 景元掐着丛郁的手臂,指甲深深陷进皮肤里,都不敢大口呼吸,怕惊动那些刚刚安顿下来的根须,只能用一种细碎而急促的频率换着气,“它、它还在长什么……” 象征亵渎的植株继续向前萌发,逐渐伸展出两片翠绿的嫩叶,叶梢挂着再新鲜不过的水珠,将坠未坠。 诡谲的场景昭示着一个避无可避的事实——与他相知相恋的从来都不是什么人类,而丛郁所能给予施加的,都远远超出了他与同类相处的经验范畴。 “别动了……丛郁,把它拿走、拿走!” 新生的花枝仍在遵循生物本能汲取养分。 景元四肢胡乱扑腾一通,非但没能缓解一二,反而更加重了几分。 无论怎样抵御,都摆脱不了根须的攀附,每一次反抗都只换来更严密的束缚,像是被惊动的捕虫草,条件反射般想要固定住正在试图逃离的猎物。 “要、要疯了……呃!” 景元再无法支撑,歪歪扭扭向前倒去,整个人靠在镜子上,才勉强稳住平衡。 冰凉的镜面贴上他滚烫的胸膛,激得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可他没有退开,反而找到了什么依靠一样,把更多的重量压了上去。 刚对着镜子喘匀那口气,还没缓过神,呼出去的热气在极近的距离里折返回来,重新扑了他一脸。 镜中人眨眼的频率比平时慢了一些,每一次阖上又睁开,眼底的水光都更浓一分,看谁都像隔着雨幕,朦朦胧胧的,偏又勾人得很。 余光中还有方才留下的手印,好似一枚婚书上的画押。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将自己的掌心对准那枚手印,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再次悄悄认下这一纸无形的婚契。 丛郁捞回摊成一团的大白猫,却见景元在离开后,却又立刻贴了回去。 镜面舒缓着无解的灼热,带来一阵清爽,颈侧的皮肤贴着镜面,回报地引渡过去一道蜿蜒的湿痕。 丛郁的手指动了动,没有非要把人捞回来的意思,伸出的手在半路改了方向,覆上翠绿的叶片,在周围一种墨绿的深色映衬下,由为鲜亮。 景元骤然回神。 微弱的牵引力精准刺破了方才被冰凉镜面麻痹的知觉。 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荒唐事的人顿时更坐不住了,一脚蹬开无辜的衣冠镜,借由反作用力,却又往丛郁怀里靠了几分。 这个变态! 本来就很过分了,现在甚至越来越肆无忌惮! 汲取到养分的花蕾边缘愈发艳丽,花枝延得平顺而细长。 “是要自己把它取下来?当然没问题。” 丛郁抓住景元的手,修长的指节被一根根掰开又合拢,掌心圈住油亮的花梗。 想要取出卡在狭窄区域的物体,总是要更费心些才行,尤其是它本身并不愿离开这片养分充足的湿润土壤中的时候。 就像引诱一只钻进角落里,又性子警惕的猫咪,急于求成只会适得其反,让它在阴影深处缩地更深,对于这类毛绒绒的小问题,丛郁怎么舍得不留情面。 可手段再温柔,也掩盖不了残酷的事实。 只觉虚耗光阴的景元难受得紧,干脆一了百了,又被丛郁眼疾手快地制止。 “别着急啊,我的治愈能力用在这里不太好吧?”行刑者笑得无奈,又勾出一寸花枝,“还是主人就那么想被我真的弄土/不……?” “依主人之前说的,被锁在床上任我取用,不分白昼黑夜地纵情声色,什么都不需要主人费心,只管享受就是,哪怕玩坏了也可以再恢复……哦?或者就那样保持住也不错,终于可以在身上留下我造成的痕迹了,主人会允许的吧?” 吐露的话语没有半点卡壳,越往后说,丛郁的声音越低,几乎变成耳语,可尾音里那一点克制不住的兴奋,如烧红的铁丝轻轻划过,烫得沿途空气都被扭曲融化。 景元能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比方才更急了,那些大段大段的话说出来,连他自己也跟着动情得厉害。 从水里捞出来的人再抬不起一根手指来,四肢无力得仿佛被抽去了骨头,做不出一个完整的动作。 这具身体已经不再只属于他,明明还能感受到指尖的温度,但已经已经没法再做出任何确切的反应。 粗粝沙哑的喉咙发出声音,他却听不见自己有在说着什么,注意力前所未有的集中,直到细如发丝的植物彻底落在藤蔓铺就的地毯上,才终于呼出了那口气。 现在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了——是一声碎得不成样子的呜咽。 一波三折来的太出乎意料,肌肉的节律完全不由他做主,自顾自地失去了控制。 真的……坏掉了…… 新生花枝蒙受着恩泽的洗礼,翠绿叶片舒展得更为自在。 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的景元羞愤欲死,七百多年积攒下来的端方自持,一夕之间,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场潮湿浸得连根都不剩。 哪怕被丛郁欺负得过了,他也不应该失可再怎么努力,早已脱离力的去体也完全不听他的指令。 呈现在镜子的一连串反应全被丛郁看在眼里。 弓起的后背在半空中抖了三秒才落下,几次反复下来,脚踝在空中乱蹬,指节蜷得发白,整个人微微战栗,怎么也停不下来山崩海啸后的余震。 “偏头做什么,景元,睁开眼睛看看我、看看我们吧?” 丛郁用自己的手指卡住景元牙齿,指节不经意间滑过上颚。 景元蓦地睁眼,瞳孔骤缩。 倒映在镜中的荒唐景象就这样直直地印进了他的视野里—— 镜子里的人狼狈极了,冷白皮肤上泛起一层雾蒙蒙的绯色,洇着薄红的眼尾水光淋漓,收不回去的舌尖被苍白手指捻着,更凸显了几分艳丽,涎水顺着唇角,淌成一道细亮的银线。 而前方正对的镜面上,还有他方才放/浪/形骸贴过去时,在层层叠叠的雾气上留下的痕迹。 终于渡过这一重难关,景元魂儿也快跟着去了一半,虚弱地靠在始作俑者怀里,萎靡不振地换气:“不行……丛郁,真的、要亖了……” 丛郁兴致盎然,没有半点要就此结束的意思,显摆学识般得意洋洋地开口:“我知道,这个就叫‘一语成谶’,对吧?” 身体再怎么辛苦,也没办法拖累始终澎湃的意识,昏昏沉沉的大脑运转速度仍是好似要把刚才每一个瞬间都重播一遍的敏捷。 这个变/态……好不容易学到点知识,全是对着他的软肋来的! 景元费力抬手,将勉强凌乱的发丝别到耳后,鎏金色的眼眸里还残留着未散的水光,他扯了扯嘴角,声音里带着赌气般的自暴自弃:“是啊……真的差点爽/死在床上,要我夸你听话吗?” “当然!”丛郁的眼睛更亮了,“我一直都有好好听你的话!” 忽然传来叩叩的敲门声。 来者在门的槅心上投出一道浓重的阴影,他只敲了一下,随后就是漫长到粘稠的安静。 第二声始终没有落下来。 景元绷紧身体,屏住呼吸:“那是谁!” 罗浮上没有人可以越过丛郁的感知,进入这座庭院,更何况是在云雨正酣之时? 鎏金色的眼眸霎那间锐利起来,来者模糊的外轮廓看着有些眼熟,让他心里浮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丛郁又要用什么法子捉弄他? 铺了一地的藤蔓翻着油润的光泽,互相推攘,最后选出其中细瘦的一支,门扉被藤蔓拉开一道细缝,玄关的光斜斜地切进来,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明暗交界。 丛郁从背后轻轻搂住景元的腰,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声音像蜜一样甜:“是能让我们多些快活时间的大功臣呀,虽然很不情愿,但是景元啊,我们得感谢他吧?” 那张脸逆着光,看不太分明,可那双眼睛——景元看清了那双眼睛,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鎏金色,此刻正玩味地注视着他。 隔着一层薄薄的暮色,在打量什么有趣东西的目光他再熟悉不过,那是丛郁看猎物时的眼神,只是那张脸换成了他的样子。 “你……你就是伪装成我去请假的?!” 此番休矣! 若是刚刚还认为这些天为丛郁积攒的声誉也许可以残留一点,那现在就是将那几分侥幸彻底碾碎,丛郁装人都处处破绽,伪装成他又怎么可能天衣无缝! 丛郁让出位置,齿尖衔住景元耳垂,轻轻一磨,气息温热地灌进耳道里:“还会以你的样子和你做那些舒服的事哦?真幸运,如此美丽的脸,我能同时看见两个…… 啊,还请放心,我绝对会好好录下来的,让你之后也能随时回味,哪怕我现在受几分冷待也没什么,毕竟——你最重要嘛。” 泛着妖异的鎏金眼底兴奋到升起一点猩红,三两下走近,毫不客气地续上了火花。 太阳落山了。 120-130 第121章 荒唐的第八天 最后的距离隔阂也被抹消。 呈现在景元眼前的,不是镜花水月,而是触手可及的滚烫温度。 在心神全然溃散之前,守礼持正的性子都约束着景元,令他将不该发出的动静都压在舌根下,尽管泛红的眼角早已出卖了他所有的克制。 与之相对的是丛郁的肆意放纵、不知收敛。 而现在,景元看见了近在咫尺的自己的情态。 哪怕披上了谪仙人的清丽伪装,妖冶之花也从来不知道忍耐为何物,一高兴起来,便喘得又急又涩,而这份不同以往的声线落在耳朵里,又听着是心中挚爱正因他而意动。 积极反馈组成一个良性循环,丛郁几乎要停不下来,任由溺死在这片温热的薮泽里,他抓起景元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看看我啊,景元,你不喜欢吗?” 景元眼神飘忽不定,看天看地,就是不肯落在丛郁身上,只是眼角余光中的匆匆一瞥,就叫他面红耳赤。 再好的颜色,日日夜夜看了七百年,多少都有些失味。 可如今被丛郁一冲,又变得像一张褪了色的古画被人拿清水重新湿了一遍,那些洇开的模糊轮廓全浮了上来,每一笔都飘逸如初,甚至比原来更清楚。 实在喜欢得紧。 喘/息仍在继续,并不会因他的走神而停止,坦荡的愉悦之情更重了几分,那些声音不做任何遮掩,坦荡得像是要昭告天下:我不会压抑和遏制,我就是要让你听得清清楚楚,我正为你着迷成了什么模样。 听惯了的声音被丛郁染得透彻,浸出的音色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被另一种灵魂重新点燃后,烧出一片他从未见过的绚烂光景。 景元努力闭紧嘴唇,可那阵共鸣从镜子边缘渗过来,沿着耳膜一路烧进他血管里,把他好不容易筑起来的防线燎得千疮百孔,终究还是没忍住,从齿缝间漏出一声与丛郁的喘息几乎同频的细碎颤音。 他吓了一跳,不自觉地瞪着眼睛,镜子里的那个人正用一种近乎透明的赞许目光看着他——你早就该这样了。 固然滞涩,却也诚实。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烛火斜斜地燃着,在墙面上投下的两道交叠影子微微晃动着。 而在灯火照不到的暗处,仍有一人被枝叶簇拥着,周身都透着被排除在外的气息,看上去好不可怜。 “丛郁……” 正紧紧从身后抱着他的人立刻回应道:“我在这里。” 景元心情复杂地推开那颗毛绒绒的白色脑袋,过于旺盛的毛发直挠得他脖子痒痒,这样下去,以后怕是要连镜子都不好意思照了。 ……这个混蛋到底还有多少玩法?! 两双鎏金色的眼眸相对,睫毛半垂着,表情也是轻飘飘的状态,介于出神与享受之间的神色让整张脸都柔和了下来,嘴角没有在笑,但那一点没能来得及吞咽的晶莹涎水,比任何笑意都要勾人。 “叫的不是你,别自作多情了!” 景元的头偏向一侧,声音里带着几分恼羞成怒的僵硬,视线直直盯住不远处苍白脖颈上正在运作的项圈摄像头,“你,过来。” 被冷落了好久的丛郁瞬间舒展眉头,眼尾一挑,满是得意:“他还不能把你喂饱吗?这么贪吃,那就是还要很多顿才会满足……” 话音未落,一道金灿灿的光影裹着凌厉的破空声呼啸而来。 貔貅摆件被修长指节稳稳接住,丛郁随手一放,迈步走了过去,自然托起景元手背,轻轻啄吻着,“怎地如此狠心,万一这张你喜欢的脸被砸坏了,你往后还拿什么来赏心悦目?” 景元很想反手扇过去,但想到丛郁的作风,又觉得这和奖励他没什么区别,“放开。” 丛郁没松,反而低下头,唇瓣贴着他的指节,慢条斯理地顺着指缝一根一根吻过去,吻到指根时舌尖一卷,仔细品尝起来。 很有品味的美食鉴赏家抬起眼,含笑的目光从睫毛底下漫上来,故作委屈:“我有听你的命令呀,主人真是反复无常,万一又因为被堵住了,生我气怎么办?” 景元深吸一口气,断断续续说得坎坷:“不会……再、再多一点也可以……” 早就吃过更合意的,又怎能满足于卡在不上不下的境地? 丛郁的齿尖衔住他的喉结,轻轻一磨,判断这颗果实究竟熟到了几分,含混地吐出一句:“主人这是在点餐?还想吃什么,都说出来吧,我好去备菜啊。” 身后人不满被忽视的现状,给自己找了点存在感,带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景元的唇瓣抖了抖,喉咙里咕哝出一声像是哭又像是喘的音,嘴唇翕动几下,实在难为情,只好拉着丛郁的手移动示意。 他闭上眼,语速加快,打算把那些字快点倒完,再多停顿一秒就会后悔:“…全部…给景元…全部都给我……” 血色虹膜边缘在眼白里融化了一小圈,丛郁费了些力气,才按下毫无章法舞动的发丝,只觉血液沸腾得要冲出血管。 片刻后,不停蠕动的喉咙里才泄出一声短促笑音:“暴食将军这胃口……养起来怕是有点费劲,不过费劲也有费劲的乐趣所在,对不对?” 指腹下摩挲的殷红嘴唇仿佛一枚从枝头垂下来的烂熟嘉果,汁水饱满、皮薄欲裂,仿佛只消用指尖轻轻一掐,便会淌出甜腻的浆液。 藤蔓在衣襟间流连,一群挑剔的食客在宴席开始前,挑选着最好下口的位置,而攀附在各处的枝叶正不紧不慢地,将这棵被后天妆点而成的[同类]打开,好让诱人嘉果最鲜甜的一面完完全礻旦露出来。 “……对。” 明白丛郁是在等自己的回答,景元半阖着眼,双手紧紧地攥着缠绕在腕间的藤条,内心忐忑与期待纠缠得难受,也不催促也不抵抗,默许了这一场即将发生的采摘。 更向前倾身时,丛郁摇摇晃晃跪在了地上,形体隐隐沉入阴影里,几个深呼吸后,边缘才重新明了起来。 要有服务精神……景元还等着他呢!- 人生是许多场刻舟求剑。 那些错误的记号,标志着他曾多么认真地把瞬间当作永恒,每一次俯身寻找,都是对逝去之物的徒然回望。 在流动的水流里,捞不起能够反射阳光的月亮。 丛郁替景元掖了掖被角,他已经维持着俯身的姿势看了好一会儿,窗外的天光正在一点一点亮起。 床沿陷落,没有发出任何可能会打搅安睡的声响。 他可以直白而热烈地表达对景元的感情,却无法理清对自身的想法,思来想去,才找到一个大抵合适的形容词—— [恐惧] 与景元相处得越久,他的幻想越破碎,倒映出太阳辉光的碎片亮得扎眼,而他只从中窥见了自己的卑劣。 命运轻慢于他,他便也还以蔑视,还试图将那些被碾碎的愤怒分装进无数个小瓶子里,挨个塞进途经者的口袋,让所有人都体会到与他同等的怨憎。 现在想来,那只是幼童被绊倒受伤后,嚎啕大哭却等不到安慰的委屈,可如果连他也背叛自己,又有谁能真正与他感同身受呢? 在久远的往日,祈求过的所有东西已经将黄铜胆瓶填得满满当当,他却怀念起了那个狭小昏暗,只余自己寄身的角落。 因为在那里,他不必担心连生存都权利都被剥夺。 命运从来都不是什么仁慈的存在,连他仅有的一点阳光都会抢去,让他重新落回黑暗中,那现在呢? 拥有一轮完满太阳的现在,它又会以何种酷烈的手段,把那轮炽热滚烫、已经长进他骨血里的光芒,一寸一寸从他身上剥下来? 丛郁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有些东西一旦拥有过,失去就不是回到原点,而是跌进比原点更深的地方。 这让他如何不感到恐惧? 直至天光大亮,丛郁也没想明白该如何应对,抬眼看了一眼闹钟,确定已经给足了景元休息的时间。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昏天暗地躺了两天的景元几乎就没下过床,各项生理需求全由丛郁一手包办,连常规的三餐也换成了过程中源源不断的生机。 景元并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意识沉入水底前,偶尔浮上来时能感觉到丛郁的手指正穿过他的发丝梳理,或者感觉到温热的布巾正沿着他的脊背缓缓擦拭,然后他又沉进了那片温柔的黑暗里。 毕竟半途中,哪怕玩得再过,丛郁也不会舍得放任他晕过去,他也……也更喜欢清醒着体验。 但这不意味着在被叫醒时,他会没有起床气。 景元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得身体像是被拆开又重新组装过一遍,关节里还残留着一种陌生的松快,显然有被好好对待过。 他卡住不怀好意的花托,撑起身体坐起来,随手抓起枕头甩向那个恬不知耻的身影,另一只手握住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手心里的锁链,皮笑肉不笑道: “确实听话,嗯?” 玩过头了的挫败感带来些许不满,遂勒令丛郁只许跪在床边等他醒来,在这方面脑子转得特别快的涩情狂果然想出了破局之法。 定力过人如坚守罗浮七百余年的的神策将军,也不得不承认,只要一位丰饶令使愿意,能把任何人伺候得舒服到连自己是谁都差点忘了。 曾几何时,仅凭艳丽到不似人间之物的花蕾就能让他心神俱醉;而事到如今,这不过只是饕餮盛宴前的开胃小菜。 还可以在随手扯着锁链的同时匀出点功夫,登录政务系统后台,查看着这两天的公示。 进步显著,实在令人欣喜。 第122章 荒唐的第九天 保险箱里的所有物品,连带装过它们的保险箱本身,都被藤蔓绞得粉碎,又拖进阴影里,半点残渣都看不见。 真的全试过一通的景元为自己的眼光点了个赞,好玩爱玩下次还……等他缓过来劲儿,再谈下次吧。 不知道涩情狂是故意为之,还是真的忘记了还有一条漏网之鱼,总之,景元现在就要用到它了。 床头柜丝滑打开,景元取出仅剩的沧海遗珠,在手里颠了颠,感受着那份恰到好处的重量和粗粝的触感,眼尾微挑,满意地勾起唇。 看见这一幕,在地上跪了有一段时间的丛郁呼吸骤然加重,满心满眼都是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以及上面托起的一捆绳子。 又要被当成……使用了! 膝盖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悄悄向前蹭了蹭,血色充盈的嘴唇自行张开,手腕并在一处,前伸摆出一个等待被缚的姿势,连指节都温驯地收拢起来,期盼得到接下来的对待。 景元坐在床沿,费了点力气才撤走那条舍不得放开的藤蔓,曲起指节,弹了弹焉耷耷的末梢,“我可没有两个能给你吃。” 虽然身体已经与往日大不相同,但仍然都是原装的没错,那个变态贯会在他无力的时候说些要改造什么的天方夜谭,感受他被吓到时的应激反应。 实在可恨得很! 景元点了点身前的地面,早就等不及的人立刻就把自己挪了过来,膝盖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连跪姿都比方才更端正了几分。 “现在倒是懂事。” 他一把抓住顶上的发丝,指节收紧,制住他的脑袋,让他仰起脸,绳子拍着那张因吃痛而微微扭曲、仍不改其昳丽的脸,一下又一下。 语气不辩喜怒,拉成审视般的缓慢:“不过任你松快了两天,就开始得意忘形了?” 自觉冤枉的丛郁没有辩解,景元一看就是想随便找个理由来惩罚他,还是那么害羞,想对他做什么直接做不就好了? 不过走走流程倒没什么,也能多添几分趣味。 他收回探出一半的舌头,嘴上半点不服软地配合道:“将军这是又要和我算账?明明是自己应下的承诺,到了履行的时候,怎地就翻脸不认……” 没说完的挑衅被堵了回去,化作喉间一声闷响。 “聒噪。” 熟悉的气味占据了鼻腔,头上落下的斥责更令丛郁心痒难耐,没被捆住的手维持着别扭的姿势,浑身上下只剩喉咙能被动吞咽的压迫感和些许液体一起,顺着食道一路烧进胸腔里。 尖利坚硬的牙齿与条件反射的咬合都被丛郁包裹成圆钝的触感,他一向能完美掌控捏出躯壳产生的任何反应。 但景元要的不是这些。 修长的手穿插在浓密的发丝中,或轻或重地依照自己的想法按着,直到触及后颈,指腹传回皮制项圈的柔韧触感。 手指张开贴合头颅的弧度,又轻柔地在头皮上打圈,丈量完毕后——猛地压下。 “唔……!” 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打湿了血色眼眸,模糊的视线偶尔才能瞥见上方那双即使蒙了一层水汽,也执着得令人心悸的鎏金眼眸。 丛郁鼻子里挤出两声闷笑,又因少得可怜的氧气断在中途。 故意把他弄哭……真是好一只报复心极强的坏猫! 墨发青年嘴角在被迫张开的弧度里微微翘起,带着泪光的笑意晃得让人移不开眼,他并不在意此刻的狼狈,反而在享受着,连喉间挤出的断续闷笑都带着被取悦了似的餍足。 奈何郎心如铁,不为所动。 至少,表现得不为所动。 景元又是重重一按,“我记得……景元好像没允许你动吧?” 要是被丛郁看穿,定然会顺杆子往上爬,好不容易才争取到的主动权!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合格的……可不会说话!” 含混过去的三个字连说出来都是在给丛郁占便宜。 丛郁遗憾不已。 声带的震动分明也是很好的佐料,添加上去后才会把餐食变得更加美味,可惜厨子的这番心得体会没能得到评审官的认可。 他咽了咽喉咙,将那截还在发痒的舌根往下压,乖乖地收起了所有的响动,只在睫毛末梢还挂着一滴将坠未坠的泪,映着窗外的天光闪烁。 景元也很遗憾。 若非情况不合适,他真该去好好换一套衣服的。 昨日,丛郁顶着他的模样出门一趟,回来时衣冠楚楚,一丝不苟;而他自己衣冠不整,差点一丝不挂,藤蔓堆在腰间,才勉强遮住一点,这是故意把他最狼狈和最体面的样子并排摆在一起,供他自己比较。 对比产生的莫大落差更令他无地自容,还生出些脚踏两条船的心虚。 尤其是过程中,丛郁只需要解开一点,其余部分依然严严实实地裹在布料里,乍一眼看过去,差点还真当是什么坐怀不乱的柳下惠,端庄得像是下一秒就要去参加什么正式场合。 气得他手指抽筋,都要把那具壳子的衣服也给扒了。 不得不承认,他是有几分自恋在身上的。 看着那张清丽绝伦的脸,因自己的动作而变为一副被情/热浸透的模样,看它自从容转为失神,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原来这就是丛郁平时的视角。 那、那就不怪丛郁总是想着这档子事了,如果每次把一个人弄成这副模样之后,都能看到这种诚实到近乎透明的表情,那确实……很难忍住。 换作是自己,大概也不会轻易放过,就像现在,也不会宽待丛郁一样。 濒临窒息的人一朝解放,第一反应不是大口呼吸,而是愣在原地,像是忘了命令,又好似存心想要得到斥责:“你……你不给我么?” 明明已经到了,他都想好了被呛到的哪个角度最好看……为什么? 小心翼翼地抬头,对上眼神后放下心来,景元只是在故意逗他玩,想看他做出的反应? 攻击性十足的眉眼低垂下来,被反复碾过的舌尖还悬在齿间,磨成又涩又哑的声线听上去可怜兮兮的:“主人,求你……” 景元被看得差点心软,也确实有些想再在丛郁脸上/S,好在自制力尚存,还记得自己打算做什么。 抬抬下巴,示意丛郁躺回床上,丛郁乖顺地仰面倒下,发丝在枕上散开一滩,景元按住他的双手,绳索穿过床屏的间隙,将人牢牢绑住。 最初是想用在自己身上,所以特意挑的柔软亲肤的棉绳,景元稍微用了点力收紧绳索,料想丛郁也不敢挣脱,所以这只是为了满足他的私欲——被勒住的苍白皮肤边缘开始充血泛红,看着触目惊心。 丛郁呼吸忽然轻了,眼神黏在景元身上,胸腔起伏压到最低,可不争气的心脏在肋骨后面咚咚地撞着,已经忍不住要冲出来了。 “不许动,”景元按住他,慢条斯理的动作不容置疑,“在我说可以之前,你都不许去。” 由他来主动,虽不及丛郁那般猛烈,但有着尽在掌控的优越感,尤其是看这个涩情狂难耐到脖颈都绷出了两道浅筋,用全身力气去对抗时,比直接得到更让人满足。 仿佛故意嘲弄,景元挡着丛郁的面拿起玉兆,点开聊天界面,一字一句稳稳发送。 心不在焉的状态狠狠刺激到了丛郁,他自己无法忍受景元在他面前走神,无法忍受那双明明应该看着自己的眼睛转向了其他东西。 以他平日的做派,本该二话不说把人揉进怀里,把那份散掉的心思强行收拢回来,可是已经和景元说好了。 不能食言。 他吸了吸鼻子,“太坏了,又欺负我,怎么可以这样……” 景元沉下月/要,精准卡在不上不下的位置,满意地听见抱怨声断在喉咙里,他随手拧了一把,又因为抓不起结实的肌肉,而改用指甲抓挠出道道红痕,好似作画一般错落有致。 这才哪到哪啊。 比起丛郁那些花样频出的手段,他不过是还回了一点小把戏罢了,况且要不是丛郁那奇奇怪怪的脑回路,他至于到现在才有余裕给其他人报平安吗! 他的假期只过去了两天,就被完成了那样,要是之后还任丛郁胡来,怕是要连自己走出去的力气都没有了。 尽管现在腿也有些无力,正在发颤的膝盖坚持不了多久,但景元还是撑着那口气,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双半阖的猩红眼睛。 刚准备大发慈悲,允许丛郁扩大点活动范围,就看见这人满脸神游天外。 好啊,现在都敢堂而皇之地报复自己了? 景元眯起眼睛,原本要放宽的尺度被他不动声色地收了回来,那点生出来的慈悲心肠也咽回了肚子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动作放得更慢了,勒令那双涣散的眼睛不得不重新聚焦回他身上 丛郁手臂抽动了一下,“等等、景元,有人在喊我……” 除了自己,他竟还把这项权限给了旁人?! 胆子不小嘛! 景元拾起锁链,在手腕上缠绕了好几圈,随之紧缚的项圈扼住了丛郁的呼吸。 他艰难地仰起脖颈,头一回露出显露出反抗的意图,终于想起来解释:“真的,好像有急事……是星穹列车!” 星穹列车? 景元手一松,回想起丛郁向自己报备过的那片树叶,唇角一勾,“罗浮也是列车的盟友。” 丛郁茫然地眨了一下眼睛,听见他继续说:“所以我也要旁听对话,掌握情况。” 转接成外放当然没问题,他从来不想瞒着景元什么,但这个连接的情况……不好吧? “不听我的话?” 景元下巴一抬,不容拒绝道: “接。” 第123章 荒唐的第十天 这不对劲。 丛郁咬着牙,捆在顶上的手指互相绞紧。 这太不对劲了! 不应该是他在景元开会或者接见下属的时候,偷偷躲在办公桌下吃自助餐,然后欣赏景元害羞得不得了,还得忍住不出声的姿态么? 怎么现在对象换成他了! 吃到自助餐的概率很小很小,因为他根本舍不得让其他人窥见景元一星半点的情动,那景元怎么就可以这么捉弄他? “呜……” 越想越难过,盈满雾气的眼眶溢出泪水,透亮的猩红眼底满是控诉,又委屈又不服气,偏又不知道自己能往哪里去讨要公道。 丛郁伤心到一半,忽然灵光一闪——以景元那么强的占有欲,应当不会愿意让别人听见他那么喜欢听的、自己的喘息声…… 所以其实是认为他能忍得住,才会提议的? 虽然很难,但景元都如此信任他的能力了,那他也不能让景元失望才对! 景元注视着这人脸色几度变幻,正欲打破这片沉默,催促几句——丛郁本就该听他的话。 却见丛郁认命般垂下眼睫、又带着几分自豪地应道:“我接就是了。” 自阴影里升起的光点在两人间汇聚成有形的枝叶,隐隐约约的谈话声从枝叶的缝隙间渗出,逐渐清晰。 “…最好的医生……真的可以吗,啊,接通了。” 沉稳的男声接着响起:“我是瓦尓特.杨,冒昧打扰阁下。有件事想请你帮忙,不知此刻是否方便谈话?” 丛.双手被缚.袒胸露怀.郁含泪应声:“方便,怎么不方便?” 他语速极快,说完一句后又连忙咬紧牙关,生怕辜负了景元的信任,可奇到哭出来的严重鼻音和还未从顶嘴中恢复的沙哑声线,都昭示着情况的不同寻常。 此刻只能庆幸,地衡司世家的老宅内装设无一不精。 做工考究的拔步床榫卯严丝合缝,每一处接合都经过反复打磨,连最细微的吱呀声都被那层厚重的漆面和精密的木工消解于无形,而碍事的被褥也早就堆在了一边,大半落到了床下,只等完事后清洗晾晒。 瓦尓特略作停顿,按下心底疑惑,“列车上有一名病人,还要拜托少焉阁下不吝出手,为她诊治。” 时也命也。 他微微侧过头,看向满是冰晶的床榻,当初三月七借以后的托辞转移少焉注意力时,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成为那个需要少焉治疗的病患。 “列车站点出了些状况,以及……天才俱乐部的黑塔女士,想与你见一面。” 是星穹列车有求于人,可目前的状况不允许他们将列车开回罗浮,便只有请医生过来飞刀,和专家会诊了。 “要我现在出门?我……” 丛郁眉心褶皱加深,眼底水光碎得不成样子,每一片都在反射着零碎的煎熬,拒绝的话将要脱口而出,又被突如其来的动作打断。 玉兆屏幕几乎要扑到他的脸上,上面明晃晃地写着让他答应下来。 他咬碎抽噎,将那截快要溢出来的声音咽回喉咙里,挤出一句勉强能听的回答:“知道了,给我星穹列车的、坐标,再说说具体情况。” 本来就忍得很辛苦了,景元竟然还在把他当(三个字)用! 不甘沉淀的热度在体内翻腾,却找不到出口,堆叠而成的重压只带来了微妙的痛苦,在那片疼痛快要散开的时候,又转为绵长的酥麻。 景元没急着继续,勉为其难放缓了节奏,将这一连串反应尽收眼底,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满足感越升越高。 丛郁是他的。 这个人只有在被他触碰的时候才会露出这副表情。 瓦尓特熟练解说报点。 情况紧急,真身来到列车上的黑塔插了一句,“无名客们捅了绝灭大君的窝,现在还没事,再过个一两天可就说不定了。” 丛郁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这消息来的真不是时候,现在是他想快就能快的吗! 玉兆屏幕上再次出现几个字符,他眨掉眼睛里的水,悬着的心终于死了:“三……” 丛郁瞳孔地震——三分钟? 不行,绝对不行!景元看不起谁呢!还不如直接把那玩意儿剁了来的快! 景元无声笑着,删改后重新打字。 “最迟三个系统时……”丛郁狠狠松了一口气,这还差不多,“我会尽快赶到。” 简短的通讯结束。 丛郁不再压抑声音,几乎是报复性地反弹,声调越扬越高,像是要把方才被迫压下去的所有声响一次性全部倾倒出来:“主人,饶了我吧……” “是该快点结束,”景元收紧锁链,把末端缠在腿上后空出双手,一下又一下地按着,为岌岌可危的防线再添了一把火,“现在,我允许你去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丛郁腕间的绳索隐隐发出令人牙酸的崩裂声,脑子里的惊涛骇浪久久未能平复,连带着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景元好会啊……这个玩法真是太棒了!什么时候找个机会,让景元也试试…… “唔……还要!” 勉强清醒几分,视线又被锁链吸引住,与腿环截然相反的不平整质地将紧实的肌肉勒出一圈圈的痕迹,深黑的颜色衬得那片区域白得晃眼。 本就没下去,现在更来劲了。 景元差点气笑,一舒服到就什么都忘了,没听见刚才的情况有多危险吗? “给我好歹看看场合!” 丛郁不解,还泛着水光的猩红眼眸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困惑:“床上不就是做这些事的场合吗?明明是他们突然打扰……呃!” 景元起身的动作一顿,换个方向压了上去,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最近丛郁顶嘴的频率越来越高。 这个涩情狂是爽到了,他还没完呢。 尽管中途出了些岔子,好在感官积攒得足够,不会耽误他太多时间。 浴室内,水声潺潺。 景元坐在浴缸里,热水没过胸口,蒸腾起一层薄薄的白雾,模糊了周遭的轮廓。 藤蔓从发根处穿插而过,正耐心地替他揉洗着那些被汗水浸透的发丝,紧闭双眼的动作并非是藤蔓服侍得不够尽心,有将泡沫弄进眼睛里的可能,而是因为另一个更麻烦的原因。 “多少也出点力嘛,景元,求你了、求你了,”清澈见底的水面下,丛郁紧紧抓着景元的手不放,闷闷的声音里全是被水汽浸泡过的黏腻与恳求,“现在力道……不够!” 在方才的荒唐中留下的痕迹,都被丛郁用生机细细抚平,仅剩下最后需要解决的一项工作,他们才是能见人的样子。 不用去看也知道丛郁现在的表情会有多精彩,为防再度擦枪走火,景元只肯让出来了一只手。 人命关天。 路上应当花费不了多少时间,丛郁拥有类比穹桑般星际跃迁的权能,可以将漫长的旅途压缩成几次呼吸的长度,况且,足以跨越因果的结盟玉兆没有被使用的征兆,就证明事况尚未到危急存亡之时。 但也不可轻视。 无名客走南闯北,自有一番手段,可这回遇上的是又一位绝灭大君…… 思绪万千中,指节不自觉地收紧,倒是误打误撞地达成了丛郁心中所愿——那声闷在喉咙里的轻哼透过雾气传过来,与水面上的波纹一同泛起终于的餍足。 景元真不为所动起来,丛郁也不想再继续了,从方才还黏着不肯松手的模样瞬间切换成高效模式,开了倍速伺候人擦干头发换好衣服,展现在他面前的,就又是一只盘靓条顺的大白猫了。 就着被打横抱起的姿势,景元更往里缩了缩,透着已经习以为常的依赖,他拿起玉兆,分别给爻光和符玄传了点情报,才点头示意丛郁可以出发。 星穹列车的坐标是一片不在服务区的未知星域,这趟出行来得太急,未免众人担心,先行告知一声才好。 层层枝叶裹住两人,前端向无形的空间障壁探去,突破封锁后,悄然消失不见。 星穹列车上。 瓦尓特表情复杂至极,根据黑塔判断,那枚叶片应该有视频通话的功能,至于为什么没用上,那就见仁见智了。 星期日扇扇耳羽:“怎么了,瓦尓特先生,是进展不顺利?” “我只是觉得,这场通话是否不是时候,”有妻有子的稳重成年人语气微妙,停顿片刻,恢复如常,“少焉不久就到,但小三月身上的怪症……” 绝不只是[疾病]那么简单。 两位天才联手突破翁法罗斯,都久攻不下,再添上一枚代表令使的砝码,能够扭转命运的天平吗? 黑塔本无意和丰饶搭上什么关系,但现在对战的是俱乐部的前辈,为方便作战,空间站都在开往此地的路上,能摇人为什么不摇呢? 群起而攻之,她喜欢。 散布在翁法罗斯外的侦测系统单元率先捕捉变化,两个过饱和的生命信号正在极速靠近。 为什么是两个?还带买一赠一的? 浓郁到不分彼此的生机落在车厢外,丛郁在枝叶展开前放下景元,顺带邀功讨赏:“这趟特快航班坐着感觉怎么样?” 景元坏点子上头,趁缝隙还没完全扩大,如恶作剧得逞般轻快地压低声音,笑道:“没你舒服。” 把脑子里的黄色垃圾全都倒了出来,神策将军调整了一下状态,转为早已准备好的从容风度,“诸位,我们没来晚吧?” 差点没分清谁才是那个丰饶令使的黑塔早早在门边站着,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这种程度的能量置换…… 天才明白什么后,忽地笑了一声,毫不客气道:“我是黑塔,罗浮将军,客套话就免了,还是先进来说说情况吧。” 第124章 打团的第一天 聪明人之间的对话总是那么高效,而在这里的是智光昭昭的神策将军与货真价实的两位天才。 黑塔本塔,和螺丝星君主,螺丝咕呣的投影。 充分交换部分意见后,景元只觉棘手,宇宙间的第一位天才可不是好对付的敌人家,“你在看什么?” 丛郁一直听得似懂非懂,闻言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看个蛋。” 景元歪了歪头,提醒道:“注意言辞。” 只听了一通天书的丛郁愈发茫然,指向外面色彩缤纷的莫比乌斯环:“那就是个蛋啊,它在孕育着一个很危险的生命,是你们口中的绝灭大君铁墓吗?还是说,同样危险的东西在这里有两个?” 生命的气息瞒不过丰饶的令使,哪怕其中正在孵化的是一位反造物主,溢散开来的怨恨让他整棵树毛毛的,都这样了,居然还不是完全体。 无名客这次真是惹到了好大一个麻烦。 “答对了,”黑塔打了个响指,“我们的前辈可是设下了好厚一层乌龟壳,正面攻防战耗时太久,你要是有主意都可以提出来,多个突破口也好。” 丛郁对数算一窍不通,但笨蛋有笨蛋的做法,况且他正憋了一肚子火呢。 美好的快活日子被迫中断,哪怕是没法子,都得硬想一个出来! 猩红眼眸微微眯起,再度投向窗外,瞳孔深处如结冰般静止,而冰层之下的深邃寒流正在慢慢绞紧,要将锁定的猎物彻底淹没在那些看不见的漩涡里。 “你们刚刚说,铁墓是一道算式,对吧?” 完全将诊治排在后面,丛郁一心只想报复搞出一通事情来打搅他逍遥生活的罪魁祸首,“天才都很厉害,我知道,数算不是我擅长的领域,也没必要以己之短、攻彼之长了。” 他停顿一下,眼神亮晶晶地往旁边瞟。 景元无奈地嗯了一声,心里稍微放松了些,丛郁不是拎不清事情轻重缓急的人,现在还有心思卖乖,那就代表问题有解决的可能。 黑塔忽略不关心的小插曲,把话题拉回感兴趣的方向,目光在丛郁脸上停了一瞬,重新进行评估:“你的意思是……反过来?” “既然打不破乌龟壳,那就同化它、污染它,把它拉到我的领域来!”得到夸奖后,丛郁更加兴奋,笑意在他眼底回荡,充满志在必得的锋芒,“试问整个寰宇间——还有什么能比叠加了繁育的丰饶更具传染性?” 又抓住了一个在景元面前表现的机会!好耶! 描绘的愿景再美好,也只是他的猜想,能不能落到实处还要看景元和天才的判断,既然铁墓是无机生命,那智械君主应该会更了解一些吧? 被流淌着血色的眼眸盯住的螺丝咕姆即使不是本体在此,数据流仍然卡顿了一秒。 要论传染性,寰宇间确实有且仅有一种东西,能够与全盛时期的虫群扩散速度相媲美。 ——反有机方程。 螺丝咕姆的处理器正满负荷运行,分析着少焉的真实目的,在脑海中列出了千百条可能。 仙舟联盟曾发生过金人叛乱,那个国度至今都还在警惕着使用的智能设备,少焉入籍后,又与罗浮的将军如此亲密,对在小道消息中、最可能成为鲁珀特三世再掀帝皇战争的自己有所防备也是常事。 天才的直觉告诉螺丝咕姆,事实并非如此,但他必须要确认他们对无机生命的态度。 罗浮将军景元所代表的仙舟联盟持重自矜,不会轻易发表看法,才加入不久的少焉情绪外露,是最好的突破口。 螺丝咕姆的散热系统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选择了一个不在他预设列表里的直白说辞:“少焉阁下,提问:你是在确认我是否安全,还是在确认我是否值得信任?” 黑塔也跟着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这确实是个问题,总不能打起来的时候还要互相防备着吧?” 景元:……他就知道! 他不动声色地用肘尖碰了一下丛郁的腰侧,力道不重,却足以精准地传达出“别乱说话”的信号。 丛郁眨了眨眼,乖乖闭上嘴巴,静待景元发挥。 “我们没有这个意思,还请您放心,螺丝咕姆先生。”景元接过话头,同时自我反省着。 是和丛郁厮混久了,才对那些惹人猜忌的行为司空见惯?竟都没提前发现并制止,还差点惹出外交事故! “喔……” 螺丝咕姆的眼灯闪了闪,他问的是少焉,景元回答的却是“我们”,眼神来回转了一圈,又从黑塔看好戏似的悠然神情中明白了什么,“了解,还请继续。若是开启同化,阁下能够保证自身不会被反向控制?” 丛郁坦然道:“我不能,但我可以再摇人啊。” 长这么大,除了被岚单杀,他就没打过逆风局,万一真的阴沟里翻船了怎么办,他好日子还没过够呢! 所以——就决定是你了,老姐! 半个系统时后,探头探脑的绯英上了列车,惊喜不已,这就是《苍天航路绒绒号》的现实原型,便宜老弟认得不亏,有这好事还记得叫她! 粉发少女满眼期待:“球棒浣熊……我是说那位银河球棒侠在哪呢?” 丛郁指了指翁法罗斯,“在里面等你英雄救美呢。” 绯英:“……哈?” 成功把人摇(骗)过来的丛郁很是自豪,“现在可以保证了,实在不行我再想办法把那个不负责任的监护人喊过来!” 绯英的力量比他更加不受控,到时候直接灌进去,铁墓要么当个脆弱的早产儿,要么就强行脱离毁灭。 幕后黑手不让他干,那他就让幕后黑手想干什么都干不成! 黑塔默默计算着,约等于至少五位令使级别的战力,甚至还能有星神托底的绝对顺风局,想输都难。 联想到其中两位的身份:“以药师的作风……”祂那么宠爱少焉,大概率真的会来,就是无底线的慈爱造成的后果处理起来有些麻烦。 丛郁连忙打断,急得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是阿哈!” 他早就和药师断交了,别污蔑他的清白,尤其是在景元面前! 黑塔若有所思。 懂了,最多能有两位星神镇场子,这把是碾压局啊。 她不再追问,只是将那些念头收进脑子里,留着以后慢慢琢磨。 “既然如此,那先去看看那个美丽冻人的小姑娘吧?”黑塔偏了偏头,朝车厢深处示意着,“你再不想起这茬,那边的家长们都快急死了。” 列车组剩余成员,包括列车长都在全程跟进,三名同伴情况危急的阴云笼罩在每个人的头顶。 专家会诊在飘荡着冰晶的卧室中进行。 丛郁绕着三月七转了几圈,自阴影中极速探出的藤蔓尖端泛着寒光,眼看就要刺伤陷入被动沉睡中,看似毫无防备的少女。 铮—— 突兀凝结的冰晶挡住了这道致命的攻击,金铁交击声连绵不绝。 冰晶在藤蔓的冲击下碎成更小的碎片,又在碎裂的瞬间重新凝结,一层接一层地叠加上去,仿佛永远也不会耗尽。 “不管你是谁,”丛郁语气没什么起伏,“应该能看出来,如果我、我们执意要动真格,你都拦不住吧?” 他的想法很简单。 不知道病因在哪,那就把人拆开重组一遍,控制好丰饶的灌注,人自然会痊愈,不过面前的无名客不是身体出了问题,是灵魂层面受了影响。 巧了不是,他刚好对混沌医师的治疗方式也略知一二。 他错估了施加这份影响的意图,不是囚禁,而是保护,但那不是更好解决了吗! “这位不知名的朋友,你也不想三月七被我变成奇奇怪怪的样子吧?” 若非时候不对,景元真想狠狠揪住丛郁的耳朵,让他把这些似是而非的话都收回去,瞧瞧其他人都紧张成什么样了! 室内光线暗了一瞬,如信号接受不良般,整个空间的轮廓模糊了半秒,黑红配色的水母忆灵缓缓浮现,在三月七身前围成坚实的防护。 水母传递出三月七的声音,却又因不同的语调而显得割裂,忽远忽近、时高时低:“丰饶的令使……还是和你的前辈一样,那么喜欢用龌龊的手段吗?” “龌龊的手段?” 丛郁嘴角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我只知道,面对需要小心谨慎的对象,一味地使劲蛮干是不行的,得有技巧才行。” 他骄傲地抬起下巴,水母背后藏着的人一看就没对象,“你这种人是不会理解我的!啧啧啧,看看你都做了什么蠢事啊,强行把人弄得失去意识,只能任由你摆布,现在连根手指都动不了……” 等等,这个、这个听上去真的很爽诶? 景元在几步之外轻轻咳了一声,不大的声音足够让丛郁把还没来得及展开的话题收回去。 丛郁定了定心神,换个方向火力全开继续输出:“你以为她会喜欢你的做法,对你投来赞赏的一瞥吗?别做梦了!她只会用嫌恶的眼神看着你……” 呃…这个也有些心动…… “厉声责骂,连半个好脸色都不会给……” 他咽下口腔里分泌的唾液,想得越来越美,声音也越来越低,最后到了快说不下去的地步。 幸好有人先于他破防了。 黑红水母气得伞盖颤抖,游逸的触手骤然绷直,“你懂什么!这可是她托付给我的、唯一的愿望!我当然要好好实现,绝不允许任何人打破!” 丛郁不以为然地嗤笑着:“这就是你把丹恒和星套了个保鲜膜就放生的原因?虽然不知道三月七许下了什么愿望,但都不会是现在这般扭曲的模样吧?” 他就经常在床上故意曲解景元的话,哪能看不出这点小心思? 第125章 打团的第二天 氛围隐约泛起一丝不对劲。 在藤蔓与冰晶各占半壁江山的情况下,分析不出它的来源,但不难看明白丛郁的游刃有余。 “容我先打断一下。” 姬子抓住被一笔带过的重点,“少焉阁下,你方才说,星和丹恒被放生了?” 丛郁一来就在张开了全部感知,如果此时有人从远处观察,就能发现整辆星穹列车都被笼罩在了一片树状虚影中。 这方星域中的生命体少得可怜,每一个信号都无比明显:“他们和那截车厢都在蛋壳外边飘着,放心,这位不知名的朋友有给他们套保鲜膜,肉质新鲜着呢。” 景元扶额,幸好没让符卿她们听见丛郁的神奇小比喻,否则又要浮想联翩。 以及方才分明该是紧张严肃的辩论,可丛郁后面那些断断续续的声音、停顿中的细微气息变化,都在无声地告诉景元——丛郁又在想些不该想的事,还给自己说得心动了! 差点被那些似是而非的话气笑,又没办法当场发作,更不可以同其他人含沙射影地骂,大白猫憋得难受,只能默默生着闷气。 这人什么时候才能正经点! “所以三月七许了什么愿,说出来听听呗,人多力量大嘛,我当年就是……”听了别人的意见,再加上自身坚持不懈的努力,皇天不负有心人啊。 丛郁半途顿住,将那截未说完的话咽了回去。 真可惜,景元不让他在外面炫耀这些事,“或者你自己去问问,看她到底想不想要这些。” 这些忆灵的主人怎么看都是找机会宣泄自己的私欲,但出发点也是为了三月七的愿望,一被三月七劝两句大概就会放弃。 他可太了解了。 “不行的话我真硬来了哦?知道我姐姐是谁吗,大名鼎鼎的剑歌者——那力量用起来连她自己都害怕!” 只是被忽悠着来圣地巡礼的绯英现在想走也走不掉了。 来的时候是丛郁给她开的特快通道,加上最近乐子神的情况好了很多,她也不用天天宅在家里,但她确实如丛郁所说的力量不稳,一个人跑回二相乐园,路上还不知道会出多大的事。 通体柔软的水母发出磨牙般的咯吱声,光影一闪,冰晶构成的记忆模因出现在众人面前,半透明的躯体都挡不住那双格格不入眼睛里的血红怒火,“令使……!” “这里有很多个呢,你在叫谁?” 丛郁笑得猖狂,生气了就代表要妥协了,不然哪会和他废话这么多,直接开打不是更好? “来吧来吧,一起打绝灭大君啊,就当是为了星穹列车,怎么说三月七也是无名客嘛。” 趁着这点对话的功夫,长夜月在时间流速不同的翁法罗斯内部已经和三月七交流完毕,虽然不懂少焉为什么能笃定,但他说得对,自己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忽视三月七的意愿…… “你赢了,丰饶的令使,但你记住,我不是输给了你们。”长夜月视线落回满是冰晶的床榻,眼神缱绻,“关于绝灭大君,我有一个更好的解决办法——从内部,直接摧毁权杖。以我和你们各自的权能,完全可以确保无名客们安然无恙。” 这是最保险的结局,但不是三月七想要的结局,就让她看看,三月七所信任的这群人,会如何决定吧。 黑塔不是很高兴:“听上去真是个简单的好办法。但是黑漆七,本天才更喜欢挑战一下困难模式,螺丝,你呢?” 智械君主优雅颔首,“自然与你态度一致。” 能有挽回更多的机会,星穹列车自是不愿接受毫无意义的牺牲,“小三月不会喜欢这样的做法,我们也不会。” 那最后就只剩杀意凛然的少焉一方…… 绯英后退一步:“我只是凑数的,别看我。” 顶着所有人目光,景元习惯性地上了上价值:“很高兴能与诸位达成共识。面对祸及寰宇的[毁灭]危机,仙舟联盟责无旁贷,理应发挥表率作用。” 话音刚落,跟着后退的丛郁收拢枝叶,将主动权全然交付出去的姿态做得十分自然。 对客套话过敏的黑塔差点情况严重到晕厥,“行,那就开干吧,空间站到了我先走一步。” 这俩人怎么回事?再待下去她真的得被腻歪到了诶! 有空间站在,信号好了不少,姬子联系上公司的同时,景元也在继续摇人。 借了一处空置的厢房,景元手在卷轴上一抹,唤醒玉兆充做媒介,屏幕的微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双鎏金色的眼眸照得格外明亮。 曾经几十年都不一定有一次的列席会议近来频频展开……神战将启,这回就是预演。 仙舟早在幻胧犯禁时便于反物质军团结下仇怨,绝不允许又一位绝灭大君的破壳。 哪艘仙舟出战,战力如何部署……这些丛郁都不关心,总归景元的安排是不会出错的,他只需要听从就好。 简陋的闲置车厢虽不似神策府那般雕梁画栋,可神策将军只需要存在,便胜却万千华堂,他端坐在那张临时搬来的木椅上,脊背笔直,肩线舒展,举手投足间尽是令人心折的矜贵风度。 正定下来由罗浮领头、派符玄去调兵遣将的景元肩膀猛地一颤,连忙按住跪在身前,正要俯首的人,狠狠瞪去警告的一眼。 这可是帝弓天将之间的列席会议,不是可以供丛郁随意胡闹的普通工作场合! 丛郁抬头,自下方往上来的目光满是理直气壮的坦然,他威胁似地打开口腔,探出的舌头在空气中不断变换着形状,却不见更多动作。 景元呼吸顿住,小幅度踹出一脚,尽可能不发出更多声音。 会议中关乎整片星域安危的议题正悬在他耳畔,丛郁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来故意吓唬他,混蛋……! 修长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又松开,景元把那阵翻涌的情绪压回喉咙深处,面上仍然维持着那副惯常的从容模样,可耳朵已经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层薄红。 被踢了一脚的丛郁压低声音闷闷笑着,一边脸贴在景元膝盖上,指了指身上不明显、但确实存在的半个鞋印。 他在手机上慢吞吞地打字:既然你不想看见我,那我这就出去了? 在老宅的这两天,景元被忙得脚不沾地,都没什么穿鞋子的机会,才下地走了两步,又来到了星穹列车,鞋底灰尘不多,但只要有心,怎么可能注意不到那点碍眼的污渍! 景元居高临下地看着丛郁脸上得逞的笑意,想逼自己弯腰去替他清理? 天真。 他稳住声音,继续商讨着细节,一手拿起桌上只装了清水的茶杯,缓缓倾倒下去,经过水流的浸润,深色服饰上的灰尘转瞬间消解于无形,与衣料本身的颜色融为一体,再也看不见了。 剩下的清水不多,都被他倒在了丛郁脸上,无声地做着口型,命令道:自己收拾干净。 被掌控的现状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安心感,丛郁抓住景元不经意间也染上一行水渍的手,细细舔舐着。 “……目前定下的方案大概如此,是,不会以云骑作为主力。”景元夹起那截舌头,不紧不慢地拉扯出来,丛郁很喜欢看自己这个样子……他做起来也确实不错。 一心多用的神策将军应答如流,“与绝灭大君对垒,参战人员在精不在多,天击将军请战……缘何自谦?若势所不能,还要拜托天击将军做我等的后盾呢。” 指甲忽地掐进舌苔,景元欣赏着墨发青年吃痛后眼角渗出的泪水,眼睑垂落,只留一线满意的缝隙。 “不必忧心,丛郁他也会尽力而为,还有两位天才,优势在我方,星穹列车的领航员应该会联系公司、家族和其他势力,联盟占先……嗯,余事容后再议,路上注意军团的动向。” 玉兆逐渐黯淡下去。 景元曲起指节,拂去那一点泪光,“算你乖觉。” 乖觉的丛郁手刚探到腿环,又在不容置疑的眼神中讪讪地挪开,只将脸贴得更紧,温热的呼吸透过布料的纹理渗进去,语气不无控诉:“我可不像某些人那样狠心舍得。” “哦?”景元点了点自己的嘴角,“那倒是景元的不对了?” 在别人的地盘不好做得太过,浅浅奖励一下还是可以的。 丛郁顿时起身。 衣摆拖出的弧度掩盖了无人在意的桌上,玉兆闪过的一丝微芒。 列席会议是天将间独有的议事方式,拥有与会资格的景元确是正身无误,引经据典的说话方式也是景元的习惯。 即使如此,爻光仍是放心不下。 接连两天的了无音讯后,再次收到景元消息时,却是同少焉一起离开罗浮,远走无主星域的动向,实在显得突兀。 若非目的地是星穹列车的停靠点,她都想喊上飞霄,立刻追过去探个明白了。 无名客的信誉有目共睹,能打断景元这被迫请来的三天假期也好,尽管随之而来是绝灭大君即将出世的消息。 此时此刻,投向翁法罗斯的目光绝不会少,她展开观自在眼,没有打草惊蛇,只粗略测算了一下目之所及处的情况。 车厢内。 牵出的银丝断在半空,景元捂住丛郁又想贴上来的嘴。 这人又吻得又重又快,像是吃了这顿怕没下顿一样,他又不是不给,干嘛火急火燎的? 掌心一阵濡湿,泛起湿热的痒意,他稍微用了点力,“第一次代表罗浮出战,相信你能做好的,对吧?” 丛郁笑容都快要融化,含含糊糊地黏着长腔:“自然……愿为主人效犬马之劳。” “……!” 仅有两人的车厢内,倏然多出第三道抑制不住的错愕气音。 第126章 打团的第三天 翁法罗斯外的防护等级太高,受赐于帝弓司命的眼界也无法窥见更多。 爻光心底疑问重重,只是想从就在那片区域内,与天才交流过的景元口中得到更多用以占卜的信息。 好在会议才结束不久,哪怕信号一般,她也能通过残存的一点能量连接景元的玉兆,继续互通有无。 另一端传来的响动蒙着一层模糊的电音,但也还算清晰。 一点衣物摩擦和细碎的水声后,景元的声音传来,不似会议时的低沉平稳,反而像是压着快意的调笑,连询问语气里都带着尽在掌握的从容笃信。 景元是又把自己卖了个什么价格,或者只是在征求少焉的意见,等等,这个距离……刚刚开会时,少焉就在旁听? 爻光脑子还没转明白,少焉的回答就追着她杀了过来,尽管有些含糊,依旧能听得清清楚楚,仿佛一块被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溅起的水花直接淋了她一身。 向来令人胆寒的飘忽音色沉下来后,竟透出几分匪夷所思的温软: ——愿为主人效犬马之劳?! 这是哪门子的主人,又是哪门子的效劳! 如被打通任督二脉般豁然开朗,爻光惊得瞳孔骤缩,连呼吸都跟着顿了一瞬。 由简短的几个字组合而成的一句话直接颠覆了迄今为止大大小小的所有猜测,她们从一开始就错了,还错得离谱。 她倒吸一口凉气,景元这番以身入局的作戏,钓的哪是不知所谓的龙师,而是忠节有变的十王! 爻光飞快地回溯着少焉一直以来的每一个举动,少焉自踏入罗浮地界起,除了动手清理了药王秘传的魁首,还杀过什么人吗? 没有,一个都没有! 事实正相反,他做的那些事,治疗魔阴、剥离苍城以及更多的……桩桩件件都于联盟有益,以少焉那般混沌冥冥的状态,绝对不会是出于他自身的无私。 那些被她们归因于另有图谋的行为,换一个角度去看,竟全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有人在背后引导着这一切。 而这个人的身份……除了景元之外,再不做他想。 丰饶命途治愈能力的影响下,她们无法确认景元的身体是否受创,其逆亦真,那些臆想中的过重伤势,实际上根本不存在! 以无双智谋闻名遐迩的卜者之尊,此刻后背只窜起一股凉意,智光昭昭,不逊戎韬……可景元岂止是不逊? 落子速度、布局纵深、乃至每一步背后藏的半步,都已经把她远远抛在了后面!她曾经以为自己与景元之间的差距,不过是经验与年岁之别。 可如今看来,那差距远比她以为的更深。 景元是如何调伏暴戾恣睢的少焉的?是在少焉登神之后、还是陨命之前、亦或是更早更早,少焉才将将暴露身份的时候? 任爻光如何思考,出现在眼前的都只有一片迷雾,她看不清背后的真相。 这场步步为营的连环计着实令她开了眼界,心潮澎湃之下,只想拍案叫绝——神策将军当真深不可测,能与这般旷世奇才共襄盛举,实乃人生一大幸事! 她长舒一口气,暂且按下激动不表,转而尴尬不已。 景元深谋远虑、料事如神,此番做下的决议少说能为仙舟联盟挣来千载太平,大局为重,期间必要的隐瞒都是小事,可层层误解之下,被她窥见的那一点隐秘,就变得愈发微妙起来。 避开所有耳目的暗地里,少焉既自愿戴上了象征臣服的项圈,又口口声声恭敬地称呼景元为“主人”…… 长生种大多情/欲单薄,但双方都是成年人,有这方面的需求算是正常,可也太、太不成体统了些吧! 爻光不由得一阵脸热,试图将那些她不该知道、也不想知道的事情从脑海中赶走。 罢了,总归是他们之间的私事。 “戎韬将军还有什么指教?”景元声音听上去古井无波。 爻光平复了一下心情,尽可能令语调如常:“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待我整理成文再一并告知。” 她哪会指教,景元指教她还差不多。 既是前辈,也是同僚的神策将军风骨凛然,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其人如是,其道如是,自己难以企及,但不拖后腿还是能做到的。 干脆利落的挂断声响起。 景元心有余悸地立即确认玉兆的状况。 屏幕彻底暗下去,那枚代表通讯中的光点已经消失,连最微弱的信号波动也不再残留。 这才狠狠松了一口气,前车之鉴历历在目,他咬牙切齿都不敢太大声,生怕又被谁偷偷听了去:“看你做的好事!” 他的名声……好像早没了;他的风评……已经被丛郁带歪了;他的信誉……幸好幸好,这个还是在的。 还没庆幸多久,旋即恼羞成怒起来,他一而再再而三地退步,底线都已经被丛郁拉低成这样了?! 锁链微微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被勒得快断气的人脸颊升起病态的潮红。 丛郁很高兴、非常高兴。 就算脖颈被扼住,心脏也要从那狭窄的喉管里蹦出来一般跳得极快:“呃……确实、是好事,既然已经被发现了,那、那以后是不是……不用再瞒了?” “主人、主人、主人……!” 一声比一声高的音调恨不得立刻向全寰宇宣告——他为景元所有。 呼唤声因过度的亢奋而变得有些尖锐,尾音劈开时甚至带上了一点粗粝的沙哑,可那沙哑里裹着的全是压不住的欣喜,丛郁只觉得自己快要炸开,从胸腔到指尖都像被灌满了过热的蒸汽,如果再不喊出声来发泄一二,就会连皮带骨整个碎掉。 而那个正在被一声声呼唤的支配者,就端坐于他面前,锁链另一端被牢牢握在掌心,绷紧的皮制项圈正在他脖颈上留下越来越深的勒痕。 锁链的震颤从金属末端传导至景元腕骨,再沿着脊骨一路攀上后颈,在他心脏处反复描摹着同一道痕迹,直至再也无法抹去。 持身守正七百年的神策将军实在拿这棵厚颜无耻的树没办法,一时竟不知该先骂人还是先叹气。 尚不确定车厢隔音效果如何,他最该做的,是先想办法堵住那张喋喋不休的嘴才对。 “……别喊了!” 景元扣住丛郁后颈,如沙漠旅人撞见绿洲般急切吻下。 习惯了被服务的人毫无技巧可言,只懂得用最原始的方式去封堵那些正在往外涌的声音,直碰得牙根发麻,却也舍不得退开。 丛郁毫不客气地尽数接纳,将那阵横冲直撞的热意卷入自己口中,一星半点的疼痛很快淹没在更浓的濡湿里,铁锈味混着闷哼被一起吞下。 他霍地起身,手指在抚上景元领口系得齐整的盘扣前生生顿住,眼中暗色更甚了几分,沉沉地压在瞳仁深处。 可恶……要不是这会儿还在别人的地盘上,景元肯定会同意的。 该死的绝灭大君! 景元无奈抬手,制住丛郁不自觉将唇角伤口咬得更大的动作,那点破皮的地方还泛着湿润的红,明晃晃地昭示着方才那场躁动的余韵:“赶紧治好,景元等会还要见人呢。” 虽没落在他嘴唇上,但和写明伤口是他弄出来的也没什么区别了,大敌当前,还有心思做这些事……美色误人啊。 心里批判不停,指腹依然停留在嘴角,没有收回。 丛郁就着这个姿势,微微张开嘴,将送上门来的指节轻轻叼住,嗓音微哑地缠着字尾,“你之后一定会补偿我对吧?我的好主人啊……” 被日光晒得发烫的透亮眼底满是期待,叫人不忍心拒绝。 景元又想瞪过去,眉头拧到一半,末了自己先笑了:“账先记着,忙完这阵再跟你慢慢算。” 丛郁嘴角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打蛇随棍上,“那之后主人准备怎么算?是用嘴,还是用……?” 正起身的景元一个趔趄,“反正少不了你出力的时候!还有——不许在外面这样叫我!” 私底下叫叫是合意的情趣,落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距离里,甜得隐秘而妥帖,哪里好意思放在明面上? 想到这里,景元又是一阵头疼。 之后要怎么和戎韬将军说才行?无论怎么解释,都只会显得像是在欲盖弥彰! 几方势力各有各的人要摇。 等得无聊的绯英干脆去星域间溜达一圈,顺手就将那截失落的车厢托了回来。 哎呀呀,她的勇武英姿会不会也在漫画里出现呢,完全可以授权的好吧! “怎么了老弟,这是谁惹你不高兴了?” 丛郁抱着双臂,神色不虞,猩红的眼底压着一整片没来得及落下的雨云:“我现在就想打爆那个蛋!” 转了几圈,发现周围没别人后,被压抑的急于分享的雀跃又克制不住地流露出来,他得瑟道:“悄悄告诉你啊老姐,景元刚才跟我说,干完这票我们就可以回老家结婚了诶!” 只是单纯吃不到的话,他还不至于这么生气,现在可是耽误了他的树生大事,他当然会着急得不得了啊! 绯英表情复杂,好经典一flag。 她拍了拍丛郁的肩膀,带着过来人特有的看透世事般的沉稳,语重心长地建议着:“以后这种话还是少说点吧,就当是为了你的幸福生活。” 丰饶难杀归难杀,也是会死的。 丛郁不明白为什么,但景元也有让他少说这些,那就姑且先听着吧,“我知道了,所以你到时候一定要记得来随份子哦?” “嘁。” 绯英转过头,懒得再看他。 不想和这棵啥子树说话,简直就是在拉低自己的档次! 第127章 打团的第四天 事态紧急,各方要脸的势力至少做足了姿态,调遣军队到达前线后,才派出使节互相交涉。 靠着公司开辟的新航线,砂金在短时间内抵达,和同事们汇合。 层层递进的绚丽眼眸映照出占据最中心位置的张扬树影,枝干伸展到足以覆盖一片星域,叶片在虚空中缓慢翻动,而在他身侧,正于此地和仙舟罗浮间不断往返的云骑军队。 星图上两者相距甚远的距离竟也能被少焉直接打通,这份伟力着实令人歆羡。 托帕走了过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片树影:“还在耿耿于怀?往好处想想,至少你没被降职级,对吧?” 做到她们这个地步的人鲜有败绩,难得的一次就值得特别铭记。 “不,”牌局有输有赢,砂金当然能接受失败,他想不通的唯有一点…… “仙舟联盟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念头通达的爻光正在交代自家亲亲师妹,“到了景元身边,少说话多做事,神策将军其学之深,非寻常人可窥其万一。你来罗浮确实是恰当的决定,好好跟着他学,莫要堕了师门威风。” 符玄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仰头:“军令如山,我自当勉力而为,师姐这是何意?” 爻光神色几变,最终凝固为一个微妙的表情,拍了拍符玄的肩膀:“天机不可泄露,总之相信我,师妹。”如果你知道了,一定会为此刻自己的追问而后悔的。 “少焉既可以随时开辟通道,由我统筹后勤,需要支援尽管开口。” 撞破好事之后,她再和那两人见面也怪尴尬的,少焉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天天戴着那个项圈招摇过市,景元……呃,不知道景元是何想法,但她肯定会坐立不安,留守罗浮正好。 也难怪之前元帅会任其发展,她本以为那是局势所迫、为大业计的权宜之计,如今回望才堪堪领悟,那分明是元帅的真知灼见! 所以景元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只需略微出手,就让一堆聪明人头脑风暴不停的丛郁对此一无所知。 车厢被捞回来后,行事自由的丹恒来了又走,说是不能放下接过负世火种的星不管,只带上了天才们新研制出的通讯器。 丛郁无聊极了,没什么要干的事,也没什么可以干人的时间,百无聊赖地蹲在座位边上,用指尖拨弄着一片打卷的叶缘,不甘心道:“真的不能让我帮他们开门,再转移人员或者其他的吗?” “不能。” 景元一口回绝,没有半点转圜的余地。 视线还落在玉兆屏幕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就算这个笨蛋再不理解、再怎么急不可耐,也得乖乖听话,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 “既已入籍仙舟,为罗浮执役自是职责所在,倘若擅自出手,令其他势力知道你这么好骗,把四处帮忙当做自己的本分,到时候找上门来的麻烦,可就不止现在这些了。” 他才不愿让丛郁那颗赤子之心暴露在旁人眼里。 那双眼睛实在坦荡,递出好意的方式也过于直接,简直就是是一只把肚皮翻出来示人的小动物,浑然不知在这个世界上,不是每个看到柔软肚皮的人都会克制住不去伸手。 “谁好骗了!”丛郁愤愤不平,不满只持续了一瞬,又蓦地意识到什么,眼睛一亮,“你在保护我?” “公务繁多,景元只是不想再抽出时间,去替你收拾烂摊子而已。” 丛郁神采飞扬,确认了那个无比美好的事实又往旁边挪了挪,确认自己已经完整地被放进那个属于景元的位置里:“现在又不是床上,为什么要口是心非?你明明就是在保护我!” 他究竟是怎么把这和那档子事强行关联上的? 又一个聪明人迷惑不已,但没关系,景元完全可以对他施以制裁。 或者说,奖励。 神策将军智光昭昭,少有学不会的东西,况且还有外物可供他削弱对手。 项圈被收紧的那一刻,丛郁的呼吸被生生截断,剥夺空气的力道不重,只刚好让他意识到自己正在被掌控着。 景元贴上来的时候,他正张着嘴试图换气,于是那枚吻便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还没来得及合拢的唇缝间。 本能先于意识挣了一下,于是项圈又收紧了一线,丛郁听见自己的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短的含糊呜咽,缺氧的眩晕感混着舌尖的温度,融成一团令人上瘾的闷响。 在判断事情即将一发不可收拾前,景元卡着时间停下,项圈的力度都被他恰到好处地放轻,意犹未尽般摩挲着咬出来的红痕,“笑得这么灿烂,果然是变态吧?” 丛郁喘了好一会儿,喉咙里带着嘶哑的气音:“完全可以……呼、再用力一点!这样你才、才能靠走捷径……来赢过我这个变态吧?” 猫的报复心简直不要太重! 无论怎么看,景元都是在记恨之前被他亲得舒服到魂飞天外,然后正面交锋又比不过,才会先勒他的! 话语里藏都不藏的挑衅令景元眯起眼睛,何必计较手段,胜者为先,输家才会在意这些有的没的,“不服气?” 丛郁视线飘忽一瞬,垂着眼,尾音托得又长又轻:“求主人赏赐。” 景元细细品味着局面尽在掌握的奢侈感,手腕一扯锁链,冰凉的铁环随着他的力道收缩,丛郁的姿势被他带着微微调整,最终定格成一个半蹲半立、进退两难的姿态。 等会儿要是被亲得连站都站不住,看丛郁还有什么话说! 他俯下身去,没有再给丛郁留下任何开口的余地。 几次三番地失策,反省之后,景元有反复琢磨过关于如何掌控节奏与力度的技巧,现在却只用上一半——丛郁完全没有要和他争抢主动权的意思,反而毫无防备地沉溺其中。 果然这个涩情狂就是馋嘴了又吃不到,忍得难受,想要自己安慰安慰他吧? 唇舌缠绵间,搅动出的水声变得密集起来,粘腻而潮湿,带着来不及吞咽的碎响,好似潮水漫过沙地又退回去,旋即再度涌上。 笃笃—— 接二连三的敲门声不疾不徐,却无异于在满室旖旎里投下惊雷,“云骑列阵已定,还请将军示下。” 景元没有动,唇还贴着那一片温热,呼吸压得极轻,被忽然打断的愉悦此刻正悬在半空中,不上不下地吊着,鎏金色的眼眸里还带着未散尽的水光,翻涌出阵阵无奈与羞恼。 “倒是景元小瞧了你的胆量,连我也敢算计了?好啊,真是好得很!” 以丛郁的感知能力,怎么可能察觉不到有人来了,非但不提醒他,甚至还勾引他做得更过分! 丛郁故作无辜地眨眼,完全压不住得意的笑容,“还要多谢主人成全呀?” 此刻,他们身上略显凌乱的衣服整理起来很费时间,最重要的是脸颊和耳廓压不下去的绯红,但要是不让外面的人进来,反倒更会显得……那个词怎么说的来着? ——更会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景元当机立断,把丛郁往桌下一塞,压低嗓音命令道:“不许出声!” 工作量顿时少了一半,他深吸一口气,将那片还没完全散尽的热意压回喉咙深处,同时不动声色地踢了丛郁一脚。 勉强抹消掉证据,景元扬声道:“进。” 习惯成自然。 青镞带来新的一叠公文,身后跟着符玄,两人动作同步地幻视一圈,确认办公室内没有那个多余的身影后,姿态放松下来。 瞧瞧,只要少焉不在,景元脸色都红润了不少。 符玄不是很懂自家师姐的嘱咐,但仔细想来,确有几分道理,就算上下级关系再好,有些事终究不是她该过度窥探的。 “戎韬将军命我带来的卷宗如是,”工作场合称职务,她声音比方才端正了几分,找了个下首的位置坐下,一副要长谈的姿态,“关于次级战场的更多安排……” 青镞迈步,准备履行策士长的职责,为将军分忧,才走两步就被景元抬手制止,自然而然的动作仿佛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她顿了一下,顺势退到旁边,既然不需要从旁辅助,那在其他位置记录还能更顺手些。 两双眼睛一齐看向上方,将军怎么还不开口? 景元有苦难言。 上好的漆木笔杆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微芒,说话节奏一如既往地稳当,基于事态的严重,又带上几分公事公办的语调。 可桌下的温度正在上升。 丛郁将脸颊贴在他的膝盖上,隔着完全起不了阻拦作用的布料,轻缓地蹭了一下,确认熟悉的气味。 景元无声吞咽着,声音平稳地抛出问题分散符玄注意:“……队伍调配方面,你还有什么建议?” 符玄在破例领过一次兵后,回去一直有恶补兵书,找到机会自然侃侃而谈。 青镞低头认真记录。 太卜大人的话语和翻页的声响完美掩盖过了金属摩擦的细碎动静。 考虑到作战需求,短靴在最初设计时就注重了穿脱的便捷性,解开扣子后,藤蔓稳稳托起底部,移至一旁。 窗外的阳光落在桌面上,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唯独桌底下发生的事情,是整间办公室里唯一被光线漏过的地方。 藤蔓自裤脚与皮肤间的空隙蜿蜒而上,感受到什么的景元又窘又气。 丛郁握住那截细瘦脚腕,拇指在踝骨内侧慢慢画圈,眼底满是势在必得的笑意,把握住景元投来视线的机会,无声做着口型: ——抓、到、你、啦! 第128章 打团的第五天 办公桌下的空间不算宽敞,在挤进来一个长手长脚的成年男性后,本就不是待人的地方更显逼仄。 丛郁脊背紧贴着桌板内侧,木制纹理硌着肩胛骨,他全然不在意,只是仰着头,热气裹挟着湿润的气息打在膝盖上,就这样数着上首之人略微错乱的呼吸。 更复杂的腰封正在接受着轻拢慢捻,他记着景元不许他出声的命令呢。 但只是遵循“不许出声”——那别的事可没说不让做啊。 景元喉结滚动了一下,想并拢双退,但丛郁的膝盖抵在他两膝之间,他只能抬手去端茶杯,轻轻将杯底磕在桌面上,刚好盖住他那一声吸气。 暧昧随着时间缓慢地发酵,狭窄的桌下空间没办法立刻进行下一步。 似乎没打算动真格……这个涩情狂又只是在吓着他玩儿? 景元把笔搁下,纸上已经列出了符玄的几条安排,后面跟着信手写下的改进建议,她提出的方案有更好的上位替代,可本身也算优秀,补全一二漏洞即可。 要多给年轻人发挥的机会。 也要赶紧把人送走。 “符卿进步神速,想来不久以后,我就可以光荣退休了?”他说这话时的声音平稳如初,桌下的腿部肌肉已然紧绷。 丛郁拇指在长裤侧边笔直的褶线上慢慢来回,人的手形体固定,难以弯折。 但他可不是人啊。 游蛇一般的藤蔓沿着小腿线条攀附而上,从另一个方向支撑起腰封的重量,搭扣弹开声淹没在特意覆盖的双层枝叶中,而藤蔓还在继续。 符玄一扭头,语气警觉:“别以为你随便夸两句,我就会接下更多工作!” 景元趁此机会,左手伸到桌下,用力制住那只得寸进尺的手,他本想直接狠掐一把丛郁的脸颊肉,又怕不要脸的混蛋顺势痛呼出声,那样就全完了! “若无别事……” “有。” 符玄抬眼,景元怎么回事,战事相关大致商议完了,可还有外交事宜呢,尽管自认为板上钉钉的接班人,她也不会越过现任将军,自行处理这些要务。 “战略投资部P46翡翠女士致以友好问候,对……少焉。”拒绝了小的来了老的,况且联军组建在即,也不好拂了公司的面子。 忽地听见一声极轻的气音,是景元在笑? 太卜大人思忖着,联盟与公司常年有些小摩擦,谁也不服谁,先前重建苍城时缺些不甚重要的物资,还被那等眼皮子浅的货色卡了几道不痛不痒的手续。 这回联盟不但占尽先机,正面战场的代表也不少,确实能在大义上杀杀公司的锐气。 想到这里,她整个人都松快了许多,再加上对政务不感兴趣的少焉既然走了,那想必一时半会儿都不会回来打扰景元,心情愉悦程度直接翻了个倍,工作起来都更有劲儿了:“不止公司,驭空司舵派出的使节……” 青镞奋笔疾书,硬质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连绵不绝。 厚重的腰封已经被拆到了最末一层,都不需要完全取下,就能解放仅剩的限制。 丛郁手指卡进腿环里,或轻或重地改变表面形状,同时也是以动静最小的方法收拢布料,他骄傲地扬了扬下巴: ——你看,我真的没有发出声音哦? 景元呼吸一重,知道自己心一软,接下来就别想安生了,可还是偏过头去,不看那双红得灼人的眼睛。 美色误人美色误人…… 从他这个微小的逃避动作里解读出了全盘默许后,莫大的喜悦席卷着丛郁疯狂跳动的心脏,艰难咬着下唇,生生将笑意吞了回去。 将既然景元同意,那他也就不客气了! 纸张翻动的白噪音中忽然出现一阵缓慢搅动的水声,正巧符玄刚刚停止讲述,青镞揉了揉手腕,朝声源处看去。 景元端着茶杯,茶盖在杯沿上不紧不慢地刮了两下,氤氲的水汽恰到好处地掩住半张脸上的神情,咽下茶汤时似是被烫到一般皱眉,热度瞬间在脸上熏出一层浅淡的绯色。 他放下杯子,声音比刚才低了些,透出几分润喉后的自然沉哑,“继续说。” 尽职尽责的策士长望向说得更多的太卜大人,确认不需要再添一盏茶水后,接着专心记录。 饿了三秋,过于想念、导致一时间没收住的丛郁心虚不已,舔了一口后讪讪挪开,等候发落。 在空气中蒸发的水渍带走皮肤表面那层薄薄的潮湿,留下一道正在收紧的痒意,景元拿起一份文件,借由纸张的遮挡,伸手逗弄小动物般轻挠了几下,旋即转换方向,不容拒绝地撬开牙关。 指腹擦过尖利的犬齿,又探入几分,在殷红舌苔上一掐,“此战无虞,只是手段或将……特殊了些,让地衡司的人多准备几份公关方案,勿要致使联盟声誉有损。” 青镞低头“嗯”了一声,笔尖落下的时候又顿了顿。 联盟成员大多明白轻重缓急,唯一会越界出格的只会是肆无忌惮的少焉……今天好像还没有见到过那个整日整夜缠着景元不放的身影,难道是去找另一位暂居星穹列车的丰饶令使了么? 策士长大人独具慧眼,劳她挂念的人确实正缠着景元没放。 丛郁做这事一向得心应手。 不加节制的力道、被纵容到极致的放肆,都是他的惯常,但那是不需要在意旁人耳目的时候。 为保不发出任何声音,大开大合的动作被迫收敛,原本该落在实处的力道也被硬生生拦在半途,化为缓慢而克制的折磨。 习惯得到的力度被削去了七分,只留下三分温吞的按压,却也因此更清晰地感知到每一个着力点落在了什么喜欢的方位。 景元呼吸极其轻微地卡了一瞬。 面上仍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只有文件的边角被攥出了数道几不可察的细褶。 所有的辗转允/及都带着难耐的粘稠,若不是尚在人前,他定要用力抓着那头触手生凉的墨色长发,依自己的心意主导每一寸行止,而非如今这般……不上不下! 又浅又急的呼吸落在皮肤上,细密的战栗沿着神经一路蔓延到后颈,景元几乎要忍不住喟叹出声。 丛郁体表大部分温度都较常人更低,哪怕是接二连三的剧烈运动下来,依偎着时,也只会传来舒适的微凉触感,唯有一副口腔濡湿温热,他一向中意极了。 仅仅只是放了一段时间,就好像要融化在里面一样,不行……真的快要…… “景元,瞧你脸色不怎么好,可是近日太劳神了?” 符玄很是为此忧愁。 除了忙白日的公务,景元下值了还要应付阴晴不定、随时都有可能发难的少焉,光是想想就觉得心力交瘁,以少焉那副我行我素的作风,想来也不会体谅景元是否疲惫,更不会主动收敛几分。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好好休息…… 仔细想来,景元在工作时间打瞌睡的次数减少了许多。 从前那些午后案头公文堆得比人还高的时候,偶尔会看到他支着额角闭目养神的片刻,最近却几乎没有再撞见过,这突然来的一回眼睛半阖、呼吸深缓,竟都算是罕见情况了。 是少焉强行赋予的过量生机在作祟? 景元捂住半张脸,打了一个教科书般的哈欠,桌下的手推开丛郁的头,尾指却不自觉地小幅度回勾一下,顿时僵住。 他若无其事地开口:“哦?听符卿这意思,是准备主动请缨,再多揽几件差事去,好替我分忧了?” 被拉高许多的精神阈值尚未到极限,还能匀出些功夫思量正事,与之相比,底下这副皮囊未免显得太不争气了些,随随便便被撩拨几下就快丢盔弃甲,全然不顾他脑子还在那儿硬撑着体面。 一不留神又着了道的符玄收了收情绪,视线扫过那道微微下压的眉头,又什么情绪都没有了。 百余年的共事经历早已让她明白,景元表面呈现的松散姿态下,裹着怎样一身不肯弯折的脊骨,即使与恶兽费力周旋,也为了不让大家担心,总是在她们面前做出云淡风轻的模样。 正因如此,那些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好的部分外露,才更昭示了事况的严重。 景元现在,一定很很不好受吧…… “不无不可,就当接任将军位置前的历练了。”符玄口风一转,叫上青镞,玉兆在指尖转了一圈又收进袖中。 大体已经商议完毕,剩下的细枝末节不甚重要,她先捋顺一遍,再把报告呈交给景元,能替他省去不少工作,小小太卜本事大大,径直起身,仿佛她才是那个上司一样,“本座另有要事需推演吉凶,先行告退了。” 继续留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不如将空间还给景元,免得他还要强打精神来应对她们。 大门在景元面前缓缓合上,光线被门缝吞没的那一瞬,松开一直悄悄攥着桌沿的手,低头看着那个正从桌底下仰起脸来的人——嘴角还亮着,眼底却已经烧起来了。 他压着丛郁后脑勺,指腹嵌进那片墨色的发丝里,低声呵斥道:“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景元要你何用!” 甚至还要自己出手替他遮掩! 好在符玄没有深究,好在青镞没有抬头,可这并不意味着丛郁可以就此逃过一顿数落。 终于能够放开手脚的丛郁身体力行地诠释了他到底有什么用。 被收敛了大半的力道比方才在桌下时更重了几分,似是要把那些被压抑了许久的触感一次补齐。 景元未能说完的责骂被堵在喉咙里,变成一声截断后的短促气音。 “呃……!” 第129章 打团的第六天 一直绷直的脊背终于卸了力,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发出一声长而沉的喘/息。 景元咬着下唇,早就暴露的呼吸又急又重,连带着胸腔起/伏都压不住,近来反复告诫自己,才有了一星半点的坦率待人,哪里比得过根植骨髓七百余年的节制自持? 面前桌案上的白纸黑字忽然陌生起来,边缘正在软化、模糊,再也拼不成完整的句子。 “你慢一点……!” 腰塌下去后,端正的坐姿随之土崩瓦解,刻意维持了许久的笔直脊线一节一节地沉沦,直到肩胛骨抵住椅背,整个人陷进一个退无可退的姿势里,倒像是自己送上去的。 没发出声音的允/及令他进退维谷,因不知自己还能撑过几个来回的不确定感而浑身紧绷,时刻准备着抵御将要倾泻而下的洪流。 可引弓至极,弦上却空无一物,洪流未临,阵线先溃不成军。 真到了该防范的时候,只能眼睁睁看着滔天巨浪没过理智的堤坝,方才那一场空弦,竟成了最后的嘶鸣。 触底反弹的急切力道只让景元陷得更深。 快到了……马上就……! 不过是闲置了一日,从未麻木的神经便越发兴奋起来,目之所及处的一切都化作燃料,将胸腔里的烈焰蓄成一炉暗火,在骨缝里闷闷的炙烤,不急着烧穿,也不会轻易熄灭。 缠绵的搅动声不绝于耳,令人分不清是吞咽还是亲吻,水渍游走过的湿润痕迹正在体表慢慢变凉,底下皮肤的温度却升得更高。 这太荒唐了…… 无比熟悉的快意在四肢百骸流窜,景元抬手去推丛郁的肩膀,指节扯出那截染上体温的锁链,用力向外拉,丛郁纹丝不动,那双猩红的眼睛在低垂的光线里亮得惊人。 身体本能想要将弱点保护起来,有力的双腿试图绞死胆敢冒犯的僭越者,却只是事与愿违。 “你看——” 差点被扼杀于此的丛郁在松下来的束缚中退开几分,一阵呛咳后,沙哑嗓音里满是痛快,他再度低头,温吞的气息互相纠缠,在皮肤上凝成一块崭新的潮湿。 “我明明很有用的,对吧,主人?” 所有景元喜欢的地方都能照顾到,批次分散也好、同步集中也好,让景元爽/得不知今夕何夕这种事……就问还有其他人能做得出来吗?! 有的话报个名字。 任何时间,任何地点,杀了么竭诚为您送葬。 还不知道天才们什么时候才肯发话开打,算了,谨慎些也是好事,至少不用他之后一个一个地捞人……就是一下从山珍海味转为粗食淡饭,嘴里寡得很,哪来的定力不馋这一口? 没被一通穷追猛打,景元还怪不适应的,攥紧的指节松开,呼吸逐渐平复下来,只剩心脏仍在狂跳,他重新撑起身子坐好,手背抹去额头的薄汗。 他可不信丛郁愿意到此为止,被积蓄了太久的念头,怎么可能只因为一次的施舍就得到满足。 怎么也吃不够饴糖的人,自然舍不得令那份珍贵的味道融化得太快,于是便只探出舌尖,极轻极慢地舔舐糖块的边缘,品尝着每一丝来之不易的甜蜜。 景元视野里唯余一片令人赏心悦目的靡丽景致,片刻也移不开眼,对丛郁无微不至的服务很是受用:“要继续,就认真些……” “但凭主人吩咐。” 丛郁笑得恶劣,眼睛眯起,只露出一线猩红的血色,抵着脸蹭了蹭,呼出的热气淹没在昏暗空间里,“但小太卜好像犹豫要不要再过来呢,这可怎么办才好?我大方的好主人应该没狠心到,连再赏我几口吃的都不肯吧?” “啊……她快到了,主人,主人你说句话呀?” 一声突兀的轻响。 丛郁偏过头,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转了回来,脸颊上那道淡淡的红印还没消,眼神已然从一瞬间的错愕,转为浓烈到近乎失控的沉溺。 他呼吸急促,抓住那只似有退意的手,把另半边脸递了上去,“这边也要补上……拜托、拜托,不能厚此薄彼!” 景元差点真给气笑。 庆幸他现在还算是个正人君子吧,否则丛郁这番栽在他手里,怕是连骨带髓都要被吸出来,不榨干最后一滴油水决不收手。 “你倒是会顺杆爬,”他垂眼看去,指甲划过淡红的印记,将它研磨得再添三分艳丽,惹得丛郁一个激灵,差点向旁摔去,“跪稳了……” “好好履行你的职责啊。”- 走出一段距离的符玄停了下来,犹豫再三后点亮玉兆,叙述着内心的不解,“……还请师姐再指点指点我。” 爻光本以为终于可以体验一把向来独立小师妹的依赖,帮忙解决一二棘手的公务,那种被需要的感觉她已经很久没有尝过了,闻言不由得一噎。 后台记录显示景元一直在工作,没有外出,也没有异常通讯,所以又是什么让她的小师妹忧心了? 她斟酌着语句,“论景元,你应该比我更了解他。” 符玄分析着她每一个字音,试图从中卜问出答案:“确实如此。” 爻光接着说:“神策将军胸中自有丘壑,你何时见他出过纰漏?元帅、景元——这两位的目光远比我等放的长远,先前我等尚在揣度眼前得失,她们早已布下后手十局。你且安心,以我这双眼睛保证,目前的全盘形势,绝对没有脱离他的掌控。” 元帅的……布局? 通讯结束,符玄握紧玉兆反复思量,仍然不解其中深意,原地踱步一小段时间,终是转身返回。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适才景元除了那一瞬动了动眉头,其余时间看起来确是……较为放松的神情。 再确认一下,一下就好。 符玄敲了敲门,听得回应后推门而入。 趴在桌上休息的人抬头,像是刚从一场浅眠中被捞起来,连眉间的褶皱都还没来得及完全抚平,脸颊边飞起两丝未散的睡意与仓促。 他揉了揉眉心,眼底清明了些,开口时声音带着些从睡梦中勉强打起精神的沙哑:“符卿,何故去而复返?” 一旁的玉兆上正播放着才上传不久的云骑整备视频,背景音乐宏伟壮丽,连光影的切换都带着精心设计过的节奏感,是完全可以充做参军宣传片的高质量。 相比之下,桌底那点细微的响动几不可闻。 这本来就是一件动静很小的事,只是丛郁很喜欢故意发出吃美了的吧唧声,去看景元因此而羞窘的表情,一旦他乖乖闭嘴收敛起来,便最多漏出几声沉闷的气音。 这个混蛋……知道他受得住,就专指着喜欢的地方欺负……! 景元磨了磨牙,再一次咽下涌到喉口的申/今,接着手掌的遮挡,狠狠瞪去一眼。 如初醒时迷蒙的眼睛哪里还有什么威慑力,说是鼓励也毫不为过,舒服到爪爪开花的大白猫只会发出几声虚张声势的呼噜。 丛郁越发卖力,尽可能在有限的范围里大展身手,景元都为他提供了处处周全的空间,他要是还伺候得不尽心,岂不是辜负了这一番美意? 打量完一圈的符玄说出找好的借口:“只会提醒一下,你记得给我发授权证明。”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这片星域,未免他人置喙,手段还是齐全些好。 捕捉到景元脸上的疲态,她反而更放心了。 在这么短的空隙里也要抓紧时间休息……景元没有苛责自己就行。 尽管是从玉阙来到罗浮任职,但符玄正仙舟旗的底子做不得假,也有每一个老仙舟人会有的认知:能吃能睡,就等于没什么大问题。 师姐言之有理。 景元承认这个理由找的不错:“玉兆上说一声就是了,难得多跑一趟。” “本座愿意。”符玄抬了抬下巴,发觉视线始终无法齐平后,放弃坚持,“况且也不算远,你可别给那些人递把柄啊。” 得到满意回复后,多有操劳的太卜大人迈着轻快的步子离开了。 “这回是真走了吧?” “嗯、嗯……” 景元关掉视频,在椅子上摊成猫饼,任凭连绵不绝的水声钻进耳道里,这一通胡闹下来着实刺激,也耗费了他大半心神。 失智边缘想出的几个遮掩方法,已经是他最后一点能够称之为“谋划”的东西,剩下的那些全在湿热的温度中,蒸发成糊住脑子的厚重水雾,念头都比平时更慢几分才成型。 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丛郁后颈,嘴唇开合几次,终于愿意敞开心扉,“更靠下一点……对,可以、可以再重些……” 丛郁习惯的节奏太快,虽也喜欢,但合心意的细嚼慢咽才更好…… 一场接力赛将要抵达终点,景元猛地推开丛郁,展示着他的小发雷霆。 正全神贯注记录过程的丛郁一时不察,半眯的眼皮本能合拢,为其下覆盖的脆弱眼球提供防护,避免任何液体飞溅入内。 他顿了顿,重新睁眼,对上景元那双正满意打量着他的鎏金色眼眸,忽地笑了。 指节在唇边停了一瞬,刮起一点送入口中,又被殷红舌尖展示性地卷走,特意在半途停滞,确认了景元喉结滚动,才彻底咽下。 做足状态后,沙哑声音从那截刚刚完成吞咽的喉咙里漫出来:“原来我能得主人宠幸,都是托了这张脸的福啊?” 景元懒洋洋地掀起眼皮,倒也不否认,指尖不紧不慢地揩过丛郁唇角残留的痕迹,“不然呢,凭你这张只会出言顶撞的嘴?” 丛郁也不躲,就着那根拇指舔了舔,笑得眉眼弯弯,“这张嘴的其他用处……主人不是才领教完?” 第130章 打团的第七天 神策将军姿容俊美远近闻名,甚至还有一个罗浮俏郎君的雅号。 那副白净的皮囊在哪儿都是一抹亮色,不需要刻意打光也能自己泛出温润的光泽,偏偏还有颗生得极巧的泪痣,不偏不倚地缀在左侧眼尾。 好似造物主用极细的笔尖蘸了浓墨,在他眼底最薄的那处皮肤上轻轻一点,便成了落入凡尘中一颗将坠未坠的星子。 丛郁喜欢这一点。 因为它的存在,就让那双鎏金色的眼睛从此再也干净不了。 看人的时候,泪痣跟着眼尾微微上挑,平白多出三分旖旎三分慵懒,以及眼底最深处,那层若有若无的勾引。 他也喜欢景元的笑。 眼尾一弯,那颗泪痣就跟着往上提了一线,黏糊糊地牵着他的视线不放。 哭的时候又是另一种别样光景,泪水从眼尾滚下来,恰好从小痣上碾过,墨色被水浸透了,晕开薄薄一圈灰影,衬得满池碎金越发粼粼地在他心上晃动。 还喜欢……还喜欢的地方太多太多,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唯恐落后其它,互相争抢着冒出头来,想让那人落在它们身上的注意力能多一分、再多一分。 可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是能让景元看上眼的,也怕落在水面上的询问会戳破这层不堪一击的平静。 思来想去,也就这副中规中矩的皮囊和差强人意的技术还算拿得出手,而这些也确实得了景元几分青眼,简直是万幸中的万幸。 命运竟也有眷顾他的时候……不。 ——自始至终眷顾他的,都是那一轮高悬于天的太阳。 “痕迹都被打扫完了,好可惜啊。” 丛郁圈起手指,展示干干净净的口腔,隐约可见蠕动的喉管,舌尖贴着下牙床慢慢滑过,做着一副任人施为的乖顺姿态。 把所有角落都亮出来,末了才衔着笑意含糊道:“验过货了?还满意吗,神策将军,再来一次吧?” 不伦不类的称呼听得太多,景元也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的,底线一退再退,到如今都能面不改色地应下。 他向后靠了靠,用目光不紧不慢地把丛郁由头至脚剥了一遍,稍微表露一下整理腰封的意图,剩下的自有藤蔓代劳,“看着倒是不错,就是不知道……尝起来的味道如何?” 丛郁应声站起,又因被短靴踩住的锁链绊得重新跌坐回去,顿时困惑不已。 景元下巴点了点桌案上的茶水,示意道:“我可不是某个以这种东西为食的变态。” 藤蔓卷回瓷杯,丛郁张口叼住边缘,微微仰头,故意被呛了一下,喉结猛地滚动,杯盏倒置的瞬间,沿着杯壁淌下的最后一滴水珠也被他及时探出的舌苔接住了。 提神醒脑的浓茶味道算不上好,涩意直往味蕾里钻,景元平时喝的就是这种东西?是他疏忽了,该抽时间调配一点其他口味的解乏消困饮品。 见景元没什么表示,他又倒了第二杯,却被拦下。 景元看了看桌案上摊开的公文,脚后跟一转,踢开椅子,顺势把人按在挪出来的空地上,视线盯着被苦得皱起的眉头。 还是这个最棘手。 神策将军颇有穿好裤子就不认人的架势,翻脸比翻书还快,手指揉开眉心,“吃得很高兴?” 丛郁手肘支着地面,自行撑起上半身,讨要着自己应得的奖励,“唔……还想要更高兴一点。” 就是那样耗时太久了,景元同意的可能性不大,在梦境中能够省去不少时间,可景元说过,不能逃避现实。 “得寸进尺。” 一吻结束,丛郁受难多时的嘴角再次被毫不留情地咬破,景元将沾染的一点红痕随意蹭在自己指腹上,赏玩着这一抹有趣的艳色。 近来,丛郁做出的表现越发正常,在他没有耐心解释的情况下,明明抗拒着摆在眼前的事实,却没有任何试图将其改写成心仪模样的举动,好像真的能听得懂并理解人话了一般, 可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他不曾想过要将丛郁强行扭曲成世俗定义中、“人”的标准——尽管丛郁会心甘情愿地为他做出改变。种种限制、句句劝导,都只是为了让丛郁学会伪装,能在波诡云谲的世界里,更好地保护自身。 仔细想来,丛郁这般异常的举动,正巧在他松口之后出现,莫不是也在婚前焦虑、心绪不宁? 景元轻轻叹了一声,“有时候真想把你脑子撬开,看看里面装的都是什么东西……不是真撬!” 丛郁收回抵上额头的手指,语气不无遗憾:“哦。” 景元被噎得闭了闭眼,心里又好气又好笑,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蠢货!” 确实故意误解了其中意思的丛郁也确实很想将自己的一切在阳光下摊开,任由烈日暴晒,他舔了舔嘴角,尝到一点刺痛:“真可惜。” 顾左右而言他……是自己好脸色给太多了吗? 景元攥紧锁链,居高临下道:“就这么不想和我成亲,所以才处处打扰景元工作?” “我没有!” 丛郁不可置信,景元是怎么联想到这一层的? 他瞪大眼睛,拔高声音费力为自己辩解:“我想,我做梦都在想!你不能反悔!我只是、只是……” 还是一如既往容易被套话的笨蛋,稍稍刺激一下,就把该交代的不该交代的全摆在了明面上,真不知道是该夸他诚实,还是该替他捏一把汗。 看来症结就在这里,景元嘴角一勾,语气里满是志在必得的笑意:“只是什么,讲给我听。” 丛郁偏过头去,又被不容置疑地掰了回来,心尖一跳,景元贴得太近了,力道不重,只让人动弹不得。 “说话。” 天穹合拢,苍天如盖。 在那片鎏金色的光辉下,所有遮掩都成了徒劳。 “虽然我是个变态,但就算变态,也多少有些优点吧?”丛郁眼睛一眨不眨,目光却是罕见的退缩,“那些疏漏的地方我会想办法改正……” “继续。” “或许……你可以再提醒我一下?我就是蠢货,万一又惹你生气了怎么办?那些你喜欢的,我没做好怎么办……” “疏漏确实很多,例如你现在就惹我生气了。”景元垂着眼,“在你看来,我就是这般的有眼无珠,分不清好坏?” 笨蛋。 怕来怕去,怕的居然只是他的不喜欢,人前逞威风的时候倒是挺像那么回事,怎么到了他这儿,就剩一副缩着脖子,连话都说不利索的模样了? 鎏金色的眼眸里无奈和纵容各自占去半壁江山,分不清哪边更多一些。 丛郁如蜗牛触角试探着开口,一有风吹草动就会重新缩回去般:“我身上有其他你会喜欢的地方吗?” “嗯?这话是何用意?难道你是为了什么莫名其妙的理由才喜欢景元的?等未来某一天,那个理由没有了,你就想挥挥衣袖,甩手走人?” 劈头盖脸的问句直砸得丛郁大脑发晕,反应过来之前,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飞快地追了上去,“没有什么莫名其妙的理由!只因为是你,我才……” “——那你为何要质疑景元的真心!” 着急之下,丛郁不顾后果再度坐了起来,紧紧环住一截劲瘦的腰身,生怕一个不注意,怀里的人就会离他而去。 不敢太用力,只能维持僵硬状态的双臂又好似被这一句话抽走了骨头一样,“……什么?” 景元回抱住那具微微发抖的身体,安抚地拍了拍:“我爱你,不是因为你爱我,如果硬要找个理由出来,那你本身就是答案。” 鲜少如此剖明心迹的人耳朵都染上了这份火星,浅淡的绯色以一种自己都控制不了的速度向外延展,连带着整片颈侧都泛起一层薄薄的热意。 他抱得更紧,无奈放慢了语速:“连这也听不明白?罢了,那我就说得再直白些——你已经很好,足以令景元钟意,若你自顾自地变成其他陌生模样,才是给了我变心的可能。” 空气中正在缓慢降落的暖意随着此番倾诉一层一层地裹来。 猛烈的喜悦来得太快,好似空腹灌入一整瓶烈酒,烫得丛郁耳边全是自己心跳的回声,盯着自己发颤的指尖看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在笑。 酒意从喉咙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温热的气息不断膨胀,把意识都挤到了一边,被紧紧环抱住的胸腔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声。 突兀的疼痛唤回了些许理智:“景元,你把我肋骨勒断了诶。” 捏造而成的躯体无法处理疾速涌入的过量情绪,于是,笼罩星域的巨树虚影渐渐凝实,肆意挥舞起枝叶,借此宣泄一二内心深处无法单纯用“喜悦”二字描述的美妙感受。 星穹列车上,正在复盘与各方势力联系情况的姬子放下咖啡,视线投向窗外沙沙的声源处,“冒昧问一句,你知道那位阁下这是怎么了吗?” 绯英也跟着看了一眼,“大概是太高兴了吧,放心放心,他知道分寸。” 就算真不知道,也会有人让他知道分寸的。 帕姆整理着自己被弄乱的领结:“这位搭车客,不要再对列车长动手动脚了帕!” 好话说了一箩筐,终于如愿以偿抱到的忠实粉丝才舍不得撒手,她又蹭了蹭帕姆毛绒绒的长耳朵,深吸一口气,“这里是天堂啊!”- “——这难道就是天堂吗?” 丛郁把脸埋进大白猫坚实可靠的胸膛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给快要溺死的心脏供氧。 比他敢于幻想的场景还要奢侈,美好到不似真实。 被直接扒开胸甲的景元:“……” 130-140 第131章 打团的第八天 “喂喂喂,少焉,听得见吧?不用回复,这只是投放的单向通讯。” 黑塔的沟通方式一如既往的高效快捷,连绵不绝的数算声掩盖不了她利落的话语:“不管你在疯个什么劲儿,两个系统时后,记得拿出上战场的架势来,别掉了链子。” 她刚说完,紧接着就是一声标志着通讯结束的电子音。 聪明人之间,不需要解释得太清楚。 景元当然明白为什么只是单向通讯,室外树叶哗哗作响,身前丛郁啧啧有声。 确实没浪费天才这番难得的体贴。 两情相悦实在令他欢喜,但丛郁非要以这种方式表达内心的激动吗! 心脏外的皮肉饱受摧残,牙齿轻飘飘的碾过,叠加一层又一层的红印……抱断肋骨也不只是他的错,更大的原因分明是丛郁心绪不宁才导致的形体脆弱,这个涩情狂活该受罪! 不等他从赧然中缓过神来说些什么劝诫的话,丛郁清理掉最后一点痕迹,犹嫌不够地舔舐着唇周,“两个系统时后开战……时间过得真快。” 衣物的粗糙触感比水痕蒸发的凉意更先到来,即使躯体已经恢复,留下痕迹的幻觉却没那么快缓解。 景元被细微的刮蹭折磨地耳根发烫,连做了好几个深呼吸后,才勉强压下隐隐约约的酥麻。 他狠狠揪了丛郁一把,单薄的衣衫百分百地传递着狠心的力道,再看丛郁的装束,怎么看怎么不满意——袍带松垂、外襟大敞,若非还有一件要遮掩项圈的高领里衣,岂不是平白让人看光了去?! “不守男德!” 丛郁这回是真的冤枉,他穿的衣服都是景元给他搭的,哪里不守男德了?分明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实,每次脱都要脱好久! “那等回去了再买副手套……还有帷帽?” 这样脸也不用露出来了,都只给景元一个人看! “……不至于到这个程度,”景元微咳一声,尽管是在无理取闹,也能得到认真回应的滋味着实不赖,“方才可听见了?大战一触即发,多少正经些。” 丛郁把衣服拉紧了些,“我明白。” 这是决定性的一票大的,赢了回家结婚,输了……不会有输的可能! 系得规整的腰带又勾勒出窄而有力的腰身,景元喉结上下滚动,又给他稍微扯松了一点,“这样就好。” 两个系统时转瞬即逝。 攻守易位后,黑塔兴致盎然。 联军在翁法罗斯外围得水泄不通,拦下想跑的智械哥或许有些难度,但他舍不得放下自己的作品,而尚未降世的绝灭大君也没办法逃离这层蛋壳。 “就此收手吧,前辈,或许我们还有谈和的可能。” 黑塔更想一争高下,可螺丝咕姆都那样拜托她了,她当然不会因个人喜恶,忽视将要蒙难的寰宇众生。 联军各种动作不停的时候,吕枯耳戈斯自然也没闲着,铁墓出世的既定事实无从更改,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反复推演中,关于毁灭与新生的计划,此刻正沿着他预设的轨道一点一点地展开。 一片红黑色数据流中,永恒之地已与现实接轨,两种截然不同的存在方式正在那片交界处互相侵蚀。 不详的心跳越来越快,一手创造了这一切的智械投影依旧从容,“后世的天才,你们迄今为止的所有努力,不过是那尊荒谬造物预演中的一行注脚,何其可悲?上前来,踏出洞穴,亦或是……再次证明我的成功!” 四臂的无首巨匠撕裂不堪一击的壁垒,正式破壳而出,却比仍在毁灭胎盘时更为死寂,毫无生命的气息,只剩外表在机械性运转。 丛郁顷刻间判断出铁墓的具体情况:“一具没有灵知的空壳,充斥着被人为扭曲的情感……多么亵渎的造物,这才是最可悲的事吧?” 接连不断的光束压制着铁墓只是存在就源源不绝溢散的病毒,依照黑塔的战术,丛郁最好是进入内部,先保一手核心队伍,再行其他,丛郁对此乐见其成,哪怕战败,他也有把无名客完好无损捞回来的能力。 合格的未婚夫无论去哪都该报备一声,丛郁踏出一步,轻轻笑道:“我先走啦,放心,用不了多久,别太想我哦?” 巨树本体先于他行动,展开的枝叶构成防线,以绝对压制的姿态阻挡涌向仙舟舰队的数据流,并不断逼近铁墓。 浸人的绿意覆盖泛着火星的黑潮,初生的草地甚至还有开出花的余裕。 药师玄圃中,曾经最妖娆丰盛的一支花木全力施为,既无法完美掌控自身的力量,那便放纵它,尽数倾注给一人就好! 景元目睹着墨发青年的躯壳消失在无垠星海,“早去……早回。” 为全神贯注,分散的枝桠自然也该回归本体,唯有两支除外——一深一浅、一前一后的植株只是稍稍闭合花瓣,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生命气息,随时等待被唤醒。 丛郁并非觉得战局不乐观,只是防止敌方也摇人,他看幻胧就很喜欢偷家,肯定得先防一手,正面战场他来抗,战后公关景元来做…… 夫夫搭配,干活不累! 枝叶突破层层封锁,直指铁墓核心,射出的成千上万枚叶片隐隐显出虫形,将自我复制后的残骸涂抹到机械身躯的每一个角落,迭代的指令自内部背叛,接纳了源自繁育的污染。 借由天才的设备,折射出的意识体稳稳降落在两位无漏净子构建的平台上。 丛郁简单适应了一下割裂的视角,“好久不见,哇,这玩意儿也太挑战人的审美认知了吧?” 黄紫色的数据生命体勉强有个人形,简直比他刚开始捏脸的成品还要难看! 吕枯耳戈斯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丰饶]的嗣君、[欢愉]的拥簇,与徒劳轮回的十二因子不同,一位真正意义上的半神……” 身边人各自都有炫酷的武器,丛郁亦不甘示弱,藤蔓自掌心延伸,逐渐凝聚为阵刀的雏形,指向前方:“这里站不下这么多人。需要我也夸夸你吗,遍智天君之父?” 吵架其实很简单,只要指着痛点猛戳,对方自会破防。 他也没办法理解这些着眼于寰宇大事的人,可能是太幸福了吧,只觉得他们都是命途癫佬,天天搞些事情出来,让他过不了安生日子,实在令人厌烦。 趁着对方停顿的功夫,丛郁戳了戳身旁的星,压低声音道:“银河球棒侠,看在我来帮你的份上,出去后给我姐姐签个名,再媚媚粉呗?” 严阵以待的星:“……你认真的?” 怎么能有人比她更抽象! “当然。”丛郁四处张望一下,队列成员屈指可数,但周围存在着许多活跃的生命气息,正从内部肘击铁墓,“好多人啊。” 污染并未衰减,反而随着时间窗的扩大,越来越精准地命中系统重要节点,内部黄金裔以玉石俱焚的觉悟主动感染病毒,将灾害带入外部难以渗透的主板电路。 他们死了还有重来的机会,清除病毒也只是传播者一句话的事,但铁墓死了就是真的死了。 沦为滋养生命巢穴的空壳,自然也没有再自称反造物主的资格。 “即使是半神,也受困于洞穴的黑暗,”仗着管理员的权限,吕枯耳戈斯视线落在那柄意义非凡的阵刀上,语气了然,“才会追逐一点微芒,如若虫追逐虚假的烈日。” 这一句话骂了在场所有人。 弱点最为明显的丛郁瞬间破功,自崩裂焦土中蜿蜒的藤蔓缠绕上流溢之恨,锐利的尖端扎穿畸形肢体,死死将其钉在地面,“是无计可施了,所以废话才这么多吗?要打就打,别浪费时间!” 吕枯耳戈斯声音不疾不徐:“纠正:这并非战争,而是一场关于生命第一因的辩论。阁下身为丰饶的令使,应当最清楚[存在]本身的前提条件,也当了解[毁灭]结局的不可避免。” 陷入劣势的核心挣脱束缚,空气中,红黑残影一闪而过,屏蔽着有形之物间的联系。 无首巨人手中升起序列长剑,落下的动作被同等庞大的枝桠卡住,边缘同时生出被啃食过的密密麻麻缺口,双方此消彼长,互不相让。 放大的显示屏中清晰彰显着这一幕,景元坐镇后方,攥紧了指节。 那一定很疼吧…… 疼到一定程度,丛郁反而冷静下来,连屏蔽痛觉都不需要:“说得天花乱坠,也掩盖不了你已成众矢之的的事实,你的论题再宏伟,又和我有什么关系!” 大婚路上的绊脚石就该乖乖被踢开啊! “自然有关,先前是我失言,少焉阁下。”吕枯耳戈斯出现的一瞬间,藤蔓呼啸而来,扎穿半透明的投影,他略过尽显颓势的造物,对着墨发青年的方向,躬身行了一礼,“我很好奇作为半神的你,会给出什么答案。” 一侧空地上播放着翁法罗斯循环三千万世的记录。 “在决定回答之前,不妨先做一个简单的损益计算:与我抗衡,即使胜利,阁下所得将不会高于此刻的存量;而我所能给予之物,或许能令阁下改变主意,就此退出。 不必急着拒绝,少焉阁下。仙舟天人受赐长生,但并非不死之躯,而身为丰饶令使的你寿元无量,若有一天,那位神策将军率先迎来死亡,无休无止的漫长余生将再无[此刻]可以留恋。” 景元……死去? 丛郁脑子嗡的一声,本能抗拒这个可能。 屏幕中周而复始的画面凑得更近,带来摄人心魄的诱惑力。 “永恒之地敬献于您,少焉阁下。” 第132章 打团的第九天 永恒之地,翁法罗斯。 循环往复的逐火之旅中,诞生了数以亿计的壮丽史诗,观者无不动容。 但它们都离丛郁太过遥远,若不是星穹列车选定此处为站点,以他的生命长度,想必一辈子都不会来到这处人迹罕至的无主星域。 决战前夕,他囫囵吞枣般听过一遍翁法罗斯究竟发生了什么,确实为黄金裔们的决心感慨了一下,随即抛之脑后,转而因自己未来的工作量哀叹起来。 丛郁向来不是会被英雄故事彻底打动的人,况且他根本就对故事本身是真是假无所谓,他更关心的是眼前能摸到的东西、能抱住的温度、能叼在齿间反复品尝的滋味。 这些比任何宏大的叙事更让他觉得安心。 可眼下,他最不愿面对的事实,被毫不客气地掀开了一道口子。 美梦终有结束的一天——纵容他、保护他的那个人,生命也有走到尽头的时候。 死亡迟早会将他们分开…… “闭嘴!” 聒噪的声音停顿一瞬,恰好在他瞳孔晃动的下一刻接上:“想必阁下也看见了,卡厄斯兰那,本该完美的容器,他拥有轮回三千万世的全部记忆,即使是时间循环,也不会妨碍您的美好日常。 是在担忧铁墓会毁掉一切?我想药师的命途狭间当是一处安身之所;还是对我的承诺有所顾虑?复刻一处试验场对天才算不得难事;或者您仍有其他定制需求……” 藤蔓在投影周身缠绕成密不透风的茧,试图以此按下那份裹着蜜糖的毒药。 可枝条越是收紧,那些话语便越是清晰地穿透枝叶的缝隙,一字不落地落进丛郁耳朵里。 吕枯耳戈斯侧身一步,目光落在僵住的枝叶上,“何必抗拒内心真实的渴望,阁下,您完全可以得到更能配得上您身份的优厚待遇,甚至不需要付出任何多余的代价,仅仅是……点一下头。” “喂!你不会真想听他的吧!”三月七伞摇得哗哗响,“你劝我的影子朋友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她在内心接二连三地呼唤长夜月,等会要是丛郁有反水的意思,一定要立刻把人踢下线啊!可外面的序列长剑一看就很不妙,有什么是可以代替树叶缠住它的东西吗? 长久的沉寂令外部战场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原定计划中,若铁墓病毒影响到了通讯,丛郁会作为中转站,扩散星期日的调律用作备用方案,而如今迟迟没有动作,污染也不见得更深入。 隐约捕捉到的字句让黑塔皱了皱眉,听这意思,是真心动了? 天才的试验场、疯子的理想乡…… 算了,连她这种天才都差点被智械哥的口才给绕进去,本来也没完全指望丛郁能扛得住。 总归她们这边还有更让他扛不住的。 黑塔确认罗浮军舰上设备的链接畅通,没多说些什么,只是点了点那个亮起的头像。 接收到示意,景元心绪纷乱。 丛郁当然喜欢会喜欢那个被描绘出的完美未来,不只是单纯的蛊惑,吕枯耳戈斯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让人忍不住听下去。 他又要用一些似是而非的话来诓骗丛郁,例如……他愿意一直不老不死,看不到终点之类的? “丛郁,我……” 死亡遗忘消失陨落不复存在…… 多少个形容词都无法将残忍至极的真相掩饰成温柔模样。 丛郁并非如其他人想象的那般,正为了构建出的虚幻美梦而沉醉不已。 在绝对力量面前,一切针对他们的阴谋都形同虚设,除非是星神伟力,要同时将他们覆灭,否则景元先于他死去的情况,只会源自一种可能——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景元留恋的东西,于是主动选择了奔赴死亡。 他拦不住,也没办法拦。 没能留下景元是他的过失,他当然要做出相应的补偿。 视线越过重重阻碍,落在那个呼唤他的人身上,暂时性地退让后的藤蔓不留余力地疯狂反扑,其他人抓住机会,群起而攻之。 “你说得对,前辈。” 换作从前,他怕是已经不管不顾地接受了,丛郁扯扯嘴角,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倘若景元先我身死……” “那就都给他陪葬好了!” 猩红眼底满是决绝的执拗,已看不见理智的痕迹,深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只剩一个肉眼可见的不妙念头在其中流转。 未了之言在转瞬间建立好的生物通信系统中扩散,荡起久久不散的涟漪。 幻胧缩在自家负创神的命途狭间里,见状饶有兴致地“哦”了一声,语气幸灾乐祸:“有趣,我还以为会用起死回生之类的硬性手段…… 也对,自愿戴上的枷锁才更牢固,可怜的罗浮将军啊,竟连寻死的余地都被彻底断绝了!少焉手段了得,不能成为我等同道真是一大憾事。” 少焉几乎是表明了,他的连坐范围不会局限于仙舟联盟一处,一旦景元选择自戕,凡是沾点边的都跑不掉。 她和神策将军打过交道,若不是意志极为坚定,早在毁灭的淬炼中转化为虚卒了,刚毅如他,也快撑不住其中煎熬,才让看出来一点蹊跷的少焉提前封锁后路? 焚风提着长刀,不咸不淡地点评:“贪恋鲜活者,担不起毁灭之名。” 还是那个卡厄斯兰那对他胃口。 “我们在这里的无谓讨论有什么意义?流程随便走走不就是了。”归寂放大一处画面,得意地炫耀着,“倒不如来看看我可爱的女儿,瞧瞧,多么有星穹列车领航员的气场!” 统领一众军团的星啸轻飘飘开口:“工作时间,不谈私事。” 纳努克不语,在白厄将自身也付之一炬后,祂便再也没有朝翁法罗斯投去任何一瞥。 ——给他陪葬? 景元胸中如遭雷击,一时间回不过神来。 丛郁用各种方式反复证明过,对他近乎不讲道理的迁就,他早已领教过不止一次。 纵然知晓连致使殒命的大错都能得到宽恕,可他深知丛郁的求生欲望到底有多深重,那是在新芽初绽时,就能引动药师目光的执念。 事到如今,丛郁竟愿意舍下得到的一切,在那个他或将弃生的久远未来里,与他一同赴死,而不是强令他苟延残喘?! 景元当然没有自寻短见的想法,丛郁彦卿热炕头,快活日子才刚刚开始,哪能说放就放? 可他总归是要有一个结局的,几百年后,觉得此生值得,便也死而无憾了。 只是……有些担心丛郁。 担心他执迷不悟,让自己不得安息,一心将[此刻]化为[永恒];又担心自己走后,他孑然一身,无依无靠。 两相摇摆之下,智光昭昭的神策将军也只能搁下手中的棋子,任这一盘心局延长到连他自己也看不清边界的地方。 而此时此刻,丛郁给出了他始料未及的破局之法。 电光火石之间,景元压下心底万千思绪,“且待我稍后阐明事实,军情为先。” 丛郁还是那副德行,总能把一句好好的话说得怎么听都有歧义,直让人心里打鼓,所幸频道里仅有寥寥数人,不至于让事态闹到人尽皆知的地步。 [丰饶]与[智识],两条干系不大的命途,正于当下互相冲击,哪怕丛郁给出的能源完全同质化,庞大的数量也足以让铁墓暂缓检索博识尊,调用算力处理近在咫尺的生机污染。 机体一瞬卡顿没被神经紧绷的众人错过,趁他病要他命,所有人都嗅到了破绽的味道,杀招齐出。 尤其是一边笑,一边下狠手的昔涟,左手高伤害,右手伤害高,看得丛郁目瞪口呆。 这就是传说中的“头发越粉,打人越狠”吗? 就算是针对铁墓特攻、刀刀真伤,这输出也太不讲道理了吧,她笑盈盈地甩出一击,转头还朝丛郁眨了一下眼睛,语气轻快:“还在等什么,要让他看见我们的决心呀?” 丛郁后退一步,续上进攻,“打了他,就不能打我了哦?” 虽然肯定打不死他,但绝对能打的很疼。 远离智识后,铁墓运行的功率急转直下,颓势已显。 受限于人为扭曲的方向,无首的巨匠本无自我的意识,但在这一刻,与他血肉相连的丛郁感受到了他的选择。 摆脱创造者施加的桎梏后,铁墓仍是选择了死磕到底,将生命第一因定义为[毁灭],却只将自己在背离智识的道路上推得更远。 没人会接受这份错误的答案。 箭矢前端,无数光点汇聚膨胀,似天幕被被谁掀开了一角,排山倒海地席卷而来,连空气都被推挤成肉眼可见的波纹,轰然撞上目标时炸成漫天碎屑。 丛郁瞳孔里只映着那团越来越大的白光,受击的主要目标不是他,本能与理智拉扯,才勉强没有后退——他实在忌讳诸如此类的攻击形式,仿佛又回到巡猎摧枯拉朽的箭矢下,无能为力的时候。 确认属于铁墓的生命气息消失后,本体辅助着摧毁残渣碎屑,不顾三开的视野有多晃眼,分离出的躯壳闪身返回罗浮的舰队中,抱着大白猫就是一个雷霆狠吸。 逞完威风,他自然也不会忘记回来装装可怜博博同情:“好可怕好可怕,她等下不会连我一起收拾吧?景元,你一定要好好保护我啊!” 只来得及关掉通讯的景元脖颈被蹭得一阵发痒,本想就那模棱两可的发言说他几句,又在对上那双边缘模糊的眼睛时,心底塌下去一块:“辛苦了。” 丛郁拱了拱,温热干燥的味道让他整个人都放松下来:“我做得很棒,对吧?” “嗯。” “没有辜负你的期望哦!” “嗯。” “那我们回去成亲吧!” “嗯……?嗯。” 第133章 打团的第十天 一时不察,中了原封不动还回来套路,景元失笑,重新将丛郁跑乱的发丝捋顺,“你倒是学得快,景元自然不会失言。” 亮得跟个灯泡一样的眼睛又在他下一句话中暗了下去,“只是要先处理工作呀。” 工作工作工作……做不完的工作! 丛郁恨恨磨牙,委屈不已,手指在景元的袖口上绕了一圈又松开,很是舍不得放下,“我要跟你一起做!” 如同标记领地的动物般蹭完一通,他堪堪放手,暗示性十足地舔了舔唇:“你知道的,我一直都很听话……” “胡闹!” 这声斥责听上去颇有几分虚张声势的意味,已然想好了更换其他办公地点桌案样式、连尺寸和材质都在心里过了一遍的人,嘴上仍是说得正经,“你当婚礼现场是能旦夕之间布置完好,还是要景元匆匆忙忙地与你成亲?” 无论哪个都是要命的选项,丛郁眼神躲闪了一下,“好嘛,都听你安排。” 景元不可置否,既是入赘,本就该由他来安排,丛郁也本就该听他的。 他抬起下巴:“放手,战后会议将要召开,别耽误时间。” 还得去替这个不会说话的笨蛋收拾烂摊子呢! 银河联军首战告捷,各方领头人齐聚星穹列车,彼此间都不愿低谁一头,但都认可无名客在此战中做出的贡献。 仍然只是一群电信号的翁法罗斯众人派出白厄与昔涟作为代表,借由天才提供的设备,意识折射来到列车上。 丛郁万分不愿意听那些你来我往的客套话,却被景元勒令留下,和绯英一样,作为功不可没的重要成员,也被拉上了会议桌,实则不过是个令使级的吉祥物——但哪怕只是摆在那里,对仙舟联盟而言,份量便已不同。 巡猎的天将节制约束,尚且可欺之以方,但少焉危险的不确定性有目共睹。 在公司看来,他撕破脸皮,露出真面目不过是迟早的事,又或许,对方已经收到了足够令他买账的代价也说不定呢? 领航员姬子长袖善舞,再加上打了胜仗,各有各的战报要传递,列车上的热闹来得快,去得也快,人一散,灯还亮着,反倒比会前更空了些。 两位天才毫无去意,列车组成员、以及翁法罗斯的两位眼神也耐人寻味。 景元念头微动,低头看向另一个半透明的身影,“符卿,暂且留步。” 听见那则通讯的,大抵也就是这一圈人了,以他们的处事原则,想必不会放任祸患起于幽微之时,必当尽力追根溯源,宁可小题大做,也绝不因疏忽埋下伏笔。 况且他不忍心让丛郁等得太久,也总得给身边亲近之人一个缓冲的区间。 景元抬手,指节在木质桌面上落下不轻不重的两声:“丛郁,过来。” “来啦!” 符玄心底刚对近乎命令般的语气升起一丝疑虑,便见被唤道名字的人颠颠儿地靠近了景元身侧,心下更是惊讶。 且不论过来的姿态有多轻佻,他确实……在听景元的话?这就是师姐说局势尽在神策将军掌握之中的原因?! 绯英抱起感叹个不停的帕姆,“最可爱的列车长,陪我到那边玩会儿吧?” 刚答应丛郁要去酒馆把相熟的愚者抓出来上交份子钱,才不要看他和他对象黏黏糊糊的相处,实在腻歪得很! 很有当猫爬架自觉的树双臂撑在椅背上,身体微微前倾,垂下的墨色长发落到景元肩头,往那一身的明亮辉光里掺进去了丝丝缕缕的晦暗。 竟又透出几分和谐,好似那道影子自诞生起便独属于太阳。 要是没在星穹列车里面,他就能直接抱住景元,再这样那样、翻来覆去的煎炒烹炸……景元难得主动叫他过来呢,应该会同意的吧? 不可以在外面说私事,丛郁遗憾地掀了掀眼皮,目光优哉游哉,依次落在每一个耽误时间的人脸上,“特意喊我,是还有什么其他的事?” 这话听着有些蹊跷。 景元回头,对上一双无辜的澄澈眼眸,浅浅放下心来,重新将视线移到正前方,“尚有一问要你解答。” 墨色发丝如荆棘般缠绕住一小块空间,似乎想把被打扰的东西严严实实地裹进枝叶深处,空气在那些发丝的边缘变得黏腻起来,半阖着的眼底血色流转。 料想它的主人此刻心情应当不太美妙。 被迫正视残酷的真相,沉溺的美梦被现实狠狠打醒,换谁来都不会感到愉快。 虽然很想吐槽,少焉的发言有空间站科员喜欢看的土味霸总气质,但黑塔也知道,只要心生歹念,他确实能拉许多生灵,去给逝去的一人陪葬。 一波才平一波又起,唉,这就是天才才有的困扰啊。 “——假设景元身死,你当如何?” 丛郁眉眼间被锋利的话语刻出一道深痕。 从景元口中听见这个噩耗,胸中无名的燥火烧得愈发旺盛,他当然能看清憋闷的源头在何处,可那股热意还是从骨缝里渗出来,烧得他眼眶发红。 符玄习惯性地提起警惕,又想起自己目前只是一道投影,束手无策之下,却见所有人暗暗戒备、以防万一的目光中,笼罩在景元背后的阴影终于出声。 话语在喉中断成几节,断断续续地露出来,甚至隐约带上一点鼻音: “我、那我就随你……一起去好了!” 倘若注定阴阳相隔——便用死亡来换一场最后的重逢。 景元指尖无意识捻着垂落的墨绿色发尾,语气是强压出来的波澜不惊,只能窥见一点似有似无的颤意,“虽不至于走上绝路,但这仍是个不坏的回答。诸位意下如何?” 黑塔偏过头去,清了清嗓子,“附议。” 有人性与良知的天才心虚极了,这都什么事儿啊,搞得她们好像什么要故意拆散有情人的反派角色一样!少焉那张嘴是开过光吗! 不等她踏着超有气势的台步离开,景元起身,投下的影子与身后之人融为一体,“此议题既无异议,那么,就此别过。” 无需过多赘述,点到即止。 混沌的表象是丛郁必需的保护色,即使彻头彻尾的笨蛋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愿为银河未来忧心的天才、德信昭彰的无名客,以及得仰仗丛郁出手为其构建实体的翁法罗斯决策层,暴露在这些人眼中,想来无伤大雅。 意志薄弱归薄弱,但那也是相较于极其稳固的躯体而言,在整个寰宇间,还少有能接下丛郁破防后不管不顾攻击的存在。 至于仙舟,他当然也会仔细梳理,务必洗去丛郁的污名,如此,才好与他相配。 天天跟八百个心眼子的人打交道,丛郁惹出的这一系列麻烦事都显得没那么难处理了,除了部分时间实在弄不明白丛郁想的是什么,其余时候相处起来真是无比轻松惬意。 鎏金色的眼眸里浮起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又很快隐没。 喔,先前丛郁非要他找个理由,他该说“因为你是个笨蛋”的……也罢,等会丛郁在难过之余灵光一闪了怎么办? 万千思绪在神策将军脑海中也只闪回了一瞬,关于未来与当下的决定,在短短片刻间已经落定了大半。 再度睁眼时,两人已从星穹列车转移到了罗浮军舰中的办公室内。 窗外,庞然巨树身形不断缩小最终化为光点,融入捏造而成的躯壳里。 许久没有舒展过枝叶,虽说这番受了好些折腾,但在结束后瞬间恢复完毕的丛郁通体舒泰,痛痛快快地伸着懒腰。 噼里啪啦响的骨头听得景元牙酸,顺手捞过一截手臂,不轻不重地揉捏起来,“方才是景元之过,强令你……” 丛郁顺势倒下,熟练地在饱满大腿上找到一个最为舒服的位置枕着,扭动两下,“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双标坏猫!等以后我也要去外面炫耀!” 想到那些美不胜收的场景,他就忍不住嘴角上扬,“别人都不知道你有多好吃,只有我能看见……唔?” 景元捂上那张只会说些污言秽语的嘴,身体力行地诠释何为双标:“还想有的吃就住口!” 肤浅、下流、俗不可耐! 都没聊两句,又偏到了某个难以言说的方面,若非明了丛郁真心可昭日月,不过是嘴笨了些,差点还以为这人只在馋他身子、贪花恋柳呢! ……也确实容色昳丽。 景元喉结上下滚动,开始点餐:“下回,再扮成景元的样子,来……吧?” 丛郁性致勃勃:“是想要了吗?不用等,这回就可以!” 既为帝弓七天将的其中之一,神策将军的婚事自会多出繁诸考量,与景元设想中、只邀请亲朋好友小聚吃酒的畅快相去甚远。 出于政治因素,这场婚礼规模必然要足够隆重,不仅是仙舟联盟内部的表态,更是向寰宇各方宣告盟约稳固的展示。 而最令人头疼该如何安排的,还是丛郁口中那位可能到场的来宾身份…… “不用太费心吧?到时候给祂留个位置,放张面具上去,就当是在供奉祂的牌位了。”准备到一半就被景元打断,也要为婚礼出一份力的丛郁自认这是个绝佳的好点子。 阿哈自己都不要面子,而且死宅如祂,愿不愿意出门一趟都是未知数。 “……牌位是为逝者设立的,丛郁。”景元蓦地生出些,想把丛郁塞回学宫深造,拿不到毕业证不许出来的想法。 等等。 若真如此,想必丛郁无法轻易通过成年资格认证——那、那他岂不是一直都在和未成年乱搞?! 第134章 筹备的第一天 元帅之下,六位天将节制仙舟,作为各艘仙舟上的最高行政长官,神策将军有意举行婚礼,邀寰宇诸界会于华堂的消息,如疾风过境,席卷罗浮决策层。 先景元一步回到罗浮的符玄将获得的答案原封不动地传了出去,以太卜的身份正式通告众人,最后补了一句:“不必多虑,局势尽在景元掌控。只如从前一般,听命行事便好。” 师姐见她明悟,早已透露更多口风,景元以身入局,牺牲良多,铸成一场他亲手策划的筛选试炼—— 忠贞之士矢志不渝,异心小人渐露其形,棋局步步为营,它从不急着收网,只等着该被落子压垮的人自己走进去。 因被排除在外,心间升起的微愠只短暂出现一瞬,符玄转而欣喜不已,此役过后,暂不提其他仙舟如何,罗浮上下政务机关都将得以扫除积弊、革故鼎新! 最后一抹灰尘被扫去。 丛郁擦擦额头上冒出来的薄汗,“这样可以了吗?” 目光来回巡视着,总感觉有些边边角角的地方不够亮堂,显得他敷衍了事……不行,还是再收拾一遍吧! “可以了。” 景元垂眸,拥有千年历史的祠堂焕然一新,纤尘不染的地板光可鉴人,再不点头,周遭摆放的几个香炉都可以当铜镜用了! 他将手里小心擦拭的牌位放回原处,走向一旁备好笔墨的桌案,对着身后自动开启跟随模式的丛郁开口:“写吧。” 大红色的卷轴两端纹样精致,金线滚边,银丝绣底,一端是缠枝纹,一端是比翼鸟。 丛郁提前练过千八百次,在节骨眼上,仍是不可避免地紧张起来,双手在身侧擦了擦,差点忘记怎么拿笔。 “我真写啦?” 万一写坏了怎么办,他能第二次机会吗…… “嗯。” 身侧的融融暖意和熟悉气息共同构成无形的屏障,把所有的风声都挡在了几步之外。 丛郁嗅着那股味道,连心跳都跟着慢下来,提笔落字,竟比往日更稳三分——从此往后,他和景元的名字,就要并排写在这一卷婚书上了。 烂熟于心的字句落下最后一笔,他长舒一口气,察觉到笔尖的异动,心里一惊。 景元接过笔身,在卷轴的空隙上描绘着枝叶的模样,不过廖廖数笔,浸染日光的巨树跃然纸上。 “不错。” 他合上卷轴,归于匣中,与三牲、清酒、时馐共同置于牌位前。 青烟缭绕间,两人并肩下拜,一叩首,再叩首,算是把后半生的盟约,当着爹娘的面定了下来。 丛郁不敢有半分杂念,满心满眼都是那只与他十指相扣的手,温热的分明触感无比真实。 走出祠堂,被阳光一晒,他后知后觉地迟疑道:“我是不是该说些什么话?” 景元早在他上下打扫的时候絮絮叨叨说了一堆,当然包括了他那份,闻言不由得失笑,“记下几句仙舟古话,就觉得自己很有学问了?景元可不想听你又说些什么好不好吃的胡话,小心我将你送进学宫里,与稚童同修,看你到时候害不害臊!” 害不害臊的丛郁倒是无所谓,他肯定能在小孩堆里称王称霸,谁敢笑他? 可罗浮的学宫是寄宿制,去了那里,他还得趁人不备溜回来,才能睡到景元,就和每次都得轻手轻脚把景元给他买的衣服脱下来好好放着一样,多一道流程,就会少大量时间! 发散的思绪拐了个弯,忽然觉得似乎也不错,偷偷摸摸时,景元反应会更大,更紧张…… “嗷!” 景元一眼就看出这人脑子里肯定装满了黄色废料,毫不留情赏了一个脑瓜崩,“你又在想什么?” “在想你呀!” 被弹得夸张后仰的丛郁倾诉完烦恼,眼巴巴等景元的选择,毕竟他自己无论哪一个都喜欢的不得了,干脆别二选一了,他完全可以都来! 还都来?世间哪有这般便宜事! 景元揪着那张即使吃痛,也不改灿烂笑容的脸,语气意味深长:“哦……原来穿脱衣服对你来说是多此一举的麻烦啊,要我帮帮你吗?” 空气里隐隐泛起一丝危险的压迫感。 丛郁心如擂鼓,明白景元口中的“帮忙”没那么简单,但这不是更好了吗:“要!” 阳光落进室内,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金色的亮斑。 又有剑光如雪,游走时泛起阵阵寒气,在那片暖意中划出一道冷冽的裂隙,才挑开外衫的剑锋直指仰起的咽喉,迫使那颗喉结无法上下滚动。 随后,带着笑意的从容声音响起:“嗯?是站不住了?这可不行啊……景元还没有奉陪到底呢!” 白发将军坐姿慵懒,似是正在消磨一段不必着急的时光,手中的长剑连最细微的颤动都没有出现。 与之相对的,丛郁就没那么放松了。 双臂展开成一个不自然的弧度,垂下的外衫落至腕间,碍于身前的锋利,连呼吸幅度都轻缓了些。 生物本能拉响警报,理智却将它一一掐灭,甚至这份危险的美丽俯首称臣。 丛郁头皮发麻,眼眸中的血色更浓,追随着剑尖的方向:“景元,小心点,别伤到我了……拜托。” 可不断上扬的嘴角分明出卖了他迫不及待的真实心情。 “在对我撒谎?”景元懒洋洋地撑着脸,手腕一松,长剑滑落至腰间,轻轻撩起一角衣摆,又隔着几层布料,在尤为明显的弧度变化上拍了拍,“不学好!” 丛郁喉间泄出一声闷哼,差点忍不住弓起身子,“主人懂得那么多,就不能多教教我?” 细微的晃动成了下一个施加惩戒的理由,剑锋一偏,刃尖极轻地探入锁扣与腰带之间的缝隙,金属弹开的脆响落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景元没有停顿,剑锋勾住锁扣的残余力道还未完全散尽,他便顺势一收,腰带被从扣环里抽了出来,原本被压住的衣料松散开来,微不可察地垂落半寸,露出一截紧实的腰线。 鎏金色的眼眸微眯,视线没入布料投下的阴影中,呼吸忽地顿住。 显而易见,等得辛苦的不止丛郁一人。 剑花挽过三转,丛郁一成不变的高领内搭被划出数道裂口,衣料边缘整齐地翻开,苍白皮肤却不见任何伤痕,可见其控剑之精准。 本该笔直的裤腿在鞋面堆出不规则的褶皱,紧接着又覆盖上一层亲肤材质的碎布,行此事者仍未停手,意图进一步逼出对方更狼狈的反应,剑尖逐渐下移。 任何男性生物都没办法不害怕这个,丛郁潜意识瑟缩一下,声音紧张到发颤:“主人、主人手下留情……万一治好后我真有心理阴影了怎么办?” 锐器贴着虚虚擦过,那层冰凉的触感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传来,他真担心景元嫌看着碍眼,或是想起之前哪一次使用得不舒服,直接给他一剑削了。 终于体会到“主人”应该听见的真心求饶,景元满意地弯了弯嘴角,“这都没下去,不是很行嘛,以你的变态性子,怕是在盼着我不留情面吧?” ——这回真不是!!! 丛郁衣服都是景元买的,他爱惜得紧,平时洗干净了还会好好叠在衣柜里面放整齐,用的和景元一样的熏香,吃饭时都会注意再注意不要弄脏…… 现在被划了个稀巴烂,他也没多余的心思去替它们可惜了,所有的注意力都缠绕在了位置微妙的剑锋上。 哐当一响。 有如实质的目光轻飘飘扫过,终是抛下了削铁如泥的兵刃,换上干燥的掌心予以安抚。 乍寒还暖之下,丛郁紧紧握住被染成湿热的手腕,带着余韵的声音黏黏糊糊地传出来。 “就知道主人舍不得它……” 他舒坦极了,连带眉头也半皱着,融在水光里的眼睛勉强找回焦距,还没缓过劲儿来,心神又被一阵喜意占满,“主人是需要我的全套服务么,乐意为您效劳。” 配套的衣饰各方各面都大体一致,包括修身的版型。 衣物在地上堆成一团,分不清哪件是哪件,在景元默许下,丛郁咬住腰带,舌头灵活地勾住搭扣边缘,微微一挑便解开束缚,贴得极近闻了闻,眉眼的弧度放得愈发柔软。 微小的气流蒸发水渍,唯有热度流了下来,“你看,连你的体温都在跟我打招呼呢?” 自己就能做到的事没必要在这个时候让丛郁来,景元拽着锁链把人拉了起来,趁热品尝还没染上其他味道的湿滑唇舌。 丛郁知情识趣地分辨出景元真正想要的时候,哪怕刚刚才去了一次,现在也很有服务精神,溢出的哼声被牙齿咬碎,他稍稍退开一点,舔舐着殷红的嘴角,“都…成这样了,怎么不早说?” 要没有从早到晚都和景元在一起,他差点都以为景元自己提前准备过了。 真是变得好优秀…… 丛郁心里美得冒泡泡,不管是他的努力卓有成效,还是景元看着他就可以起反应,或者二者兼具,都是能让人不自觉翘起嘴角的满足感。 他没忘之前敲定的菜单,抱住景元调转一下方向。 “你做什么……!” 骤然失重,景元本能锁住支撑点不放,刚怒斥一句,便见面前又多出一道身影,剩下的话顿时卡在喉咙里。 丛郁伸手试探了一下,“也是在亻故你呀!主人怎么连这也看不出来?” 天人的身体素质太好,用不了多久,就会恢复成完全没有经历过的样子,贸然行事,即使进展得尤为顺利,很容易让景元不舒服。 “哇哦……居然还有位置,主人这方面也天赋异禀呢。” 第135章 筹备的第二天 露骨的字句听得景元耳朵快要滴血。 端方君子再过七百年,想必也无法对类似的粗鄙之语习以为常。 自一瞬间的惊惶中回神,他放松了些后,余量更加充裕,窸窸窣窣的藤蔓游走而来,挪开他的手臂。 “岂敢任由主人亲自操劳,这些小事,还是交给我来吧。” 发觉自己下意识地想做什么,景元身子一缩,又被二重身制住膝盖,本该属于他的面容被热气熏得泛起一层绯红,艳丽到了妖冶的地步,轮廓还是原来的轮廓,可笔触和色泽都已全然不同。 接下来的举动打破了他的想象,预期中,不应该一起来……吗,怎么跪下了? 丛郁向来不会令他失望,只是满足的方式不同罢了,只有指节粗细的藤蔓探出几股来,与另一种形态的枝干并为一处。 声音又落下来,带着一种被什么新鲜念头填满的轻快:“它们很开心哦……主人还有力气在他身上也来玩一遭吗?” 那股直充天灵盖的劲儿过去后,景元浑身都在过电,压都压不住,哪里还拿得稳份量不轻的长剑,遑论游刃有余地玩小情/趣?把人划拉成遍体鳞伤的模样还差不多! ……混蛋就该挨打! 他探手去够那柄剑,打算给丛郁一个迟来的教训,却被解读为其他含义。 “我的好主人,别着急啊。” 丛郁故意扭曲景元的意思,驱使二重身俯首,放缓节奏后,新增的触感愈发鲜明。 习惯了被服务的景元自行主动调整为更舒服的姿势,却又因一丝莫名的异样而浑身不自在起来。 今天好像有点不对…… 景元仰起头,对着天花板上的纹样思索着,恍然惊觉——丛郁是用的他的脸! 他猛地推开身前的人,两张同样红透的脸四目相对,一时间好似在照镜子一样。 “诶……原来不是想出来,好可惜啊,我还想看你()在这张脸上呢。”丛郁两只手也没空着,一边一只正正好,机会是靠自己争取来的,景元不想,自己完全可以让他想! 他一边认真服务着,一边继续口花花两句,“多亏之前也进行过这样的训练,不然上了战场,还得花点时间适应彻底分成两块的视角?万一因此挨打,主人会为我心疼吗?会吧会吧?” 脑子被搅个不停的景元现在只想让他疼。 丛郁还在继续,似是没察觉到景元正在努力维持的防线一样,不急不慢地往下落:“如此一具健康的身体,需求自然也少不了,如果我受伤被迫修养,主人不会又要把目光分给那些东西吧?” 他紧紧抱住软成一滩泥,几乎是任人摆弄的大白猫,“我才是最好的!我可以是你的(………),也可以是你的(………),没有任何东西……或者什么人,能比我做得更好!” 舒服过头了……即使再不愿,景元也得承认,丛郁的技术确实很好。 不仅是这个变态涩情狂与生俱来的天赋,还有在他身上日日夜夜练出来的熟稔,更显得他自己一无是处,连最简单的都做不好……尽管只要是他给的,不论是什么,丛郁一向全数接纳。 可抛开这一点不谈,他也很想让丛郁真的享受起来啊! 借助外物能解一时之需,但终究不是长久办法,还得修己身、固本心,才是治本之策。 往日丛郁尽施所长……那舌头确实也长得很,寻常人哪来那般灵活,能同时兼顾多处又不显得匆忙的构造,像是天生就该用来做这种事一样,他哪里学得会! 丛郁装成他时破绽百出,但硬件设施全都一比一复刻,眼下,就是偷师学艺的绝佳时机。 被腹诽半天的人眼睛微眯。 景元的状态是爽得找不着北、还是单纯在出神,他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不会真把景元说得心动,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吧! 那些东西哪有他持久! 自作自受后,势必要证明自己的丛郁猛猛捶起了安塞腰鼓。 华灯初上,明月当空。 少年骁卫抱着新得的宝剑,往凉亭外探头探脑,每隔一会儿便要往那个方向飘一瞬,连脚步都跟着微微踮了起来。 太卜大人坐得镇定,眼角余光也一刻不曾离开过通向此处的唯一路口,“彦卿,稳重些。” 银河联军大败铁墓,罗浮若要召开正式的庆功宴,流程冗长繁琐不说,还得分心应付场面事,光想想都头疼,景元便提议私下小聚一场,不拘礼数,不设座次,只邀相熟的几位。 既是他坐庄,她们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可眼看都快到约定的时辰,怎的还不见他来,莫非又被少焉缠住了不成? 不。 自诩看破天机的太卜大人吸了一口星芋啵啵,满意地嚼嚼嚼,私宴就是自在多了。 少焉那厮已经是景元的笼中鸟、掌中雀……咳,是景元的订婚对象。 符玄为这个体面的称呼在心里夸了夸自己,又紧接着为她们罗浮的神策将军一如既往的神机妙算而心旷神怡,只觉着这看了多时的夜景都变得更明亮了些。 光线忽然一变,被两道联袂而至的身影重新划分了边界——一者煌煌如灼日,一者幽幽如深影,可那影子偏偏是日光投下的,离了光,影便不复存在。 一眼望去,竟是说不出的契合。 符玄尽可能不惹人注意地扫完一圈,从少焉乖顺地缀在景元身后的姿态中得出满意的回答,嘴角几不可察地上扬了半个像素点。 哦……对的对的。 这日子坏端端地就好起来了呀! 出门没多久,丛郁已经绕了七八个弯,跟着景元的脚印踩,生怕一步错了就被拐走般小心,“好好一个酒楼藏这么严实,也不怕把客人都挡在门外?” “择此深巷自有我的用意,”景元指节敲了敲手臂,见丛郁摆出认真倾听的表情,才抬抬下巴,解释道,“这是存心避人耳目,以待来日好将这艘巨舰上的蠹虫一网打尽。” “原来将军大人不是要把我卖掉吗?我连跑回来的路线都记下了。” 景元笑骂一句,“记吃不记打!” 丛郁无辜眨眼,又摸了摸攥在手心里那枚快被盘出包浆的小物件,“嗯……那也是因为,吃到的时候比挨的打多吧?不对,我明明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带着另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十指相扣,金属钥匙染上两人共同的体温,“而且我吃你的用你的,现在还收了这么贵重的礼物,哪里来的脸还敢记恨啊?” 钥匙能打开的那间屋子,是景元父母……不,现在是他们的父母了,丛郁细细咀嚼着做梦都没想过的美妙称呼,心间愉悦更甚了几分。 ——那是两位长辈多年前为景元备下的婚房。 在今日上香叩首后,象征心意的其中一把钥匙就安静地躺进了他掌心,指腹已经记住了每一道齿痕的凹凸起伏,哪怕现做一把对他而言也并非难事。 可这、这就是不一样的! 手背上落下的轻吻带着轻飘飘的温凉,景元抬眼望去,对上透亮的双眸,伸手去把那张脸捏得变形:“这还差不多。” 心里默算了一下路程,又提醒道:“等会少说那些模棱两可的话,被人误会了,景元可不想再管你。” 丛郁不明白什么叫做“模棱两可”,他分明每句话都是出自真心! 理直气壮的树杈子不敢反驳,认真答应下来,只想着等会多吃两道菜,好让请客的景元没那么亏本,酒、酒就算了吧。 苦的,不好喝。 怎么……嗝,怎么能有这么苦的酒…… 丛郁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空空如也的杯沿,人坐得笔直,意识已经在酒里泡开了,轮廓还在,但只需轻轻触碰,就会散为一团的模糊形状。 他盯着杯底的残液看了又看,忽然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坐在这里,也不记得自己喝了几杯。 好难喝……他为什么要喝、这么难喝的东西! 迷蒙的视线找不到焦点,徒劳转了一圈后,抖落在面前桌案上。 想起来了,好像是…… 片刻前。 私宴上的人不多,就算再翻个倍,这间隐蔽的小院也完全能装得下。 年纪最小、辈分最低的彦卿一趟趟往返,不亦乐乎地端着机巧鸟空运来的酒菜,景元看着看着,忽然心生感慨,便起身与小徒弟同去一回。 这段时间他分身乏术,平时的那些……咳,不好叫孩子知道,也就调遣军队时相处得多点,现在让丛郁自己待个一时半会儿的,应当不会出什么问题……大概。 大白猫揉揉小燕子柔软的毛发,瞧孩子这眼神,许是想念他了,实在罪过,“回来时用剑托餐盘,让我瞧瞧你的进步。” “是!将军!” 周身锋芒尽敛,再无半分战场上凛冽的神策将军走后,室内空气为之一滞。 众人交换几个眼神,灵砂毛遂自荐,凭借种族优势在白露身边款款落座,“龙女大人安好。” “晚上好。”白露咽下嘴里的食物,一边吃东西一边说话总归不礼貌……她刚刚怎么没这么觉得? 女孩接过身边人递来的纸巾,连忙擦了擦嘴,“谢谢丛郁先生。” 在灵砂来之前,白露正拉着丛郁的袖子,对自己的丰功伟绩滔滔不绝。 她确实憋了很久,很多事没办法和其他人言说,哪怕是冱渊君,她也始终觉得隔了一层,但丛郁先生不一样,他才不会管这些事有多重要,只会在意她过得开不开心。 灵砂察觉到这份不设防,暂且按在心底,不经意间开口:“将军大人特意备下的美酒,妾身尝着甚好,只是不知合不合阁下的口味?” 第136章 筹备的第二天 灵砂转头继续与白露聊着些什么,仿佛方才只是随口一提。 丛郁杯中当然有酒,开场时众人有些互相敬着,有些自斟自饮,为显合群,他也装模作样地倒了一杯。 既然是景元选的,那就……尝尝? 水面在杯口微微鼓起一层弧面,随时可能溢出边缘,而端起酒的那只手格外稳当,连一丝的晃动都未出现。 他凑近鼻尖闻了闻,浓郁的酒气不等人慢慢适应,便径直撞上了嗅觉的末梢,烧灼感从鼻腔退到喉咙,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咽下那股痒意。 就说酒的味道很差,景元为什么会喜欢这种东西,罢了,景元品味一向不错,不然也不会看上自己,至于酒水……应该也有可取之处才对。 烈酒入喉,丛郁被一股猝不及防的辛辣直直地顶了一下,喉间泄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声。 杜氏茶庄——罗浮的千年老字号,其中售卖的商品以隐蔽性强、质量上乘闻名,今日摆在桌面上的,虽不及烈焰浓茶那样一点即燃,也是窖藏了近千年之久的珍品。 被时间细细打磨过的烈度此刻正在体内以一种预料不及的速度扩散开来。 众人若有若无的视线中,少焉明显不喜此等酒饮,仍是壮士断腕似的举杯。 只因为那似真似假的说辞,“由景元准备的美酒”,仿佛将杯中液体换成见血封喉的鸩酒,他也能仅凭一个名字就将其一饮而尽,连怀疑都不曾有过一般。 灵砂想起自己经手过的药物。 没有人设想可以骗过凶兽的反应,令他自行饮入或是注入他体内,数轮推演之下,才做成了能够在极近距离里挥发起效的气雾剂。 那次事件证明了药物对少焉的影响微乎其微,反倒连累了景元,可针对长生种的催化剂没有在景元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他身体的健康一如既往,连残留的些许积劳都烟消云散。 其中有谁的手笔,自是不必多说。 丛郁手指在桌沿上摸索了一下,才颤巍巍地将酒杯放了回去,却怎么也摆不正,自己和自己较劲儿,非要把它放得整齐不可。 “不好……好喝。” 意识只记得回答谁人的问题,便又沉甸甸地坠了下去,目光落在半空中一个固定的点,睁着眼发呆,血液循环太快,酒精不肯在血管里多停留,它们被泵向四肢百骸,又涌回心口,整个人都变得轻飘飘起来。 景元呢……景元在哪里…… 满脸绯红的人抬手抓握一下,指尖在空气中收拢又松开,显然是醉了。 灵砂回头,与爻光面面相觑。 景元喝了好几杯,都只是喉咙哑了些,谁能想到少焉居然是个一杯倒? 忽地又见他眉头紧皱,没在视野范围内寻到想要的身影,眼中委屈得带上三分泪意,还染着水光的嘴唇一张一合,竟是…… 灵砂如芒在背,顶着肆意外露的戾气,抬眼去辨认那道口型: 竟是无声了喊了一句—— 好疼?! 丛郁在千钧一发之际,咽下将要出口的呼喊,景元叫他少说话……真是令人心喜的占有欲,他当然会严格执行,否则得到惩罚就…… 就太棒了! 惩罚与奖励之间从来都没有本质的区别,也无人执意要将二者分清。 不久前的日昳之时。 景元昏昏沉沉地换了几轮位置,终于分析明白涩情狂一刻不停地出力究竟是为了什么,瘫软的手臂抬不起半分,好在发觉他意图的人从不会让他的愿望落空。 一个黏糊糊的亲吻后,意识浮上水面,才有了喘口气的地方,本想狠狠揪住丛郁,又在看着那张属于自己的脸时,完全狠不下心来——无比熟悉的鎏金色眼眸中浸染着绯色,这简直就是作弊! “你、呃,你是最好的,我不会想那些东西……”景元不断回想着寻常唇舌的技巧,“容我歇会、再议……” 再不巩固一下相关知识,肯定会爽/得忘到不知道哪里去…… 不自觉探出口腔的舌尖被勾住,啧啧有声地互相纠缠着,景元顾不上怜惜那张脸,齿尖碾过另一截还在持续运作的舌头,“让你慢点,是听不见吗!” “我慢了呀?”恬不知耻的声音自后方响起,既急促又沉闷,“否则主人现在哪里还能说得出话,嗯……主人的声音好S哦,听得我完全不想停下来呢,如果可以一辈子这样就太好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简直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事!” 舒缓下来的节拍不及方才的疾风骤雨,景元仍没有半分松懈……或者说,没办法松懈,那阵急雨已经过去了,可檐角还在往下滴水,一滴接着一滴,砸在方才被淋透的草丛上。 满满当当只带来了一胸腔的憋闷,推不出去,也吞不下来。 丛郁的确慢了许多,甚至停在原地没怎么动弹,可他前面还有一个呢! 逼仄空间里产生的任何一点变化都会尤为明显,这个变态还总是在那里……竟比滂沱大雨还能浸透人,绵长的湿热顺着皮肤往骨头里渗,连后知后觉的余温都带着另一人的形状。 分明扮得完全不像,却在奇奇怪怪的地方有着莫名坚持。 例如二重身是丛郁的模样时,就和本尊喜好相同,都是说干就干的急性子;换成他的面容后,便又表现得收敛而迟缓,如温水煮青蛙般耗尽他的所有力气。 互补的两者各有各的妙处,但无论哪个,都和景元自己的性格没有半分关系,只像是不同的两个人在与他欢/好,这才是他恍惚间会生出些道德负疚的最大原因。 一辈子和丛郁这样——确实很……幸福。 幸福得都快要死掉了…… 景元明显地抖了一下,咬紧牙关,将那截快要溢出唇边的声音截断在齿间:“呃!” 埋伏许久的花蕾倏然绽放,捕捉到猎物,如獠牙大张的鳄鱼般开始进行死亡翻滚,看似柔软的边缘瞬间收紧,一寸一寸地拧转绞缠,誓要将猎物的骨血尽数压榨而出。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连绵不断的进食在景元脑海里泵出阵阵电流,似是有人在视野正中持续地按着快门,每一次闪光都让神志短暂地空白一瞬。 他手脚胡乱扑腾着,即使是有力的复数支点,也无法让他挣脱层层叠叠的束缚:“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再这样下去,又得丢人地失…他不要! 可那些正在合拢的植株还在继续,已经认定了面前还有更多可以盘剥出来的东西,直到最后一声理智的断裂也被吞没。 花瓣重新展开时已经恢复了最初的柔美,边缘还挂着水珠,既是夜尽天明时的晨露,也是猎物最后一点残留的挣扎。 丛郁掂量掂量扁扁,确定景元不是在口是心非,才收回了藤蔓与二重身。 堵了许久骤然通畅,顿时又是一阵哗哗的水声,一并浇在了布满地面的枝叶上。 呜……! 故意的……丛郁绝对是故意的!等着吧,等他多掌握一些,一定要让这个混蛋也……!!! 景元心有余而力不足,瘫软到只能被抱着进入浴室,微微发颤的指节软软地垂着,连攥住衣料的力气都不剩几分,衣衫半解的靡丽模样直让人脸红心跳,温水没过布料,映出半透明的大好风光。 浴缸自下而上漫起浅淡的浊色,丛郁重新换了一池水。 循序渐进地追加后,景元已经能消化许多能量,不会长树叶的身体倍棒:“泡芙漏了诶……明明之前都可以吃完的,果然双份还是太多了么?” 他又看了看自己浑身的抓挠痕迹,“衣服也不能再穿了,否则岂不是要让别人看见这些?尽管很想炫耀,但是主人不会允许我那样做的吧!” 满盈到已经溢出的生机滋润着疲惫至极的身躯,景元靠着浴缸边缘,抓住自动送到手边的锁链,重重一扯,丛郁便顺着力道栽进水里,还在有恃无恐地冲他笑着。 被水浸透的猩红眼眸在灯光下亮得惊人:“我最听话了,是不是?” 景元在他身前一拧,“别磨蹭,快点给我洗干净!” 丛郁吃痛,却很是骄傲地挺起胸膛:“怎么不是刚才叫我快点……知道了知道了,不会耽搁时间的!” 他一直都在学仙舟的风俗习惯,当然明白请客吃饭的规矩,设宴者最好提前到场,把一切打点妥当,不能让客人久等,景元没告诉他地点,避免距离太远,他可是特意留足了时间呢! 留足的时间很快派上了用场。 勤勤恳恳收拾完残局的人被不容拒绝地摔在床上,力道过大,甚至还弹了一下。 丛郁抓着手上刚给景元擦好头发的帕子,满脸茫然,没反应过来,才系好的浴袍腰带就被大力扒拉开,声音里带着还没完全跟上节奏的迟疑:“都溢出来了,你还要?” 果然还是那个重谷/欠的景元,等会他再帮忙梳理一下吧,时间上没问题吧……景元应该心里有数? 景元恨恨磨牙。 等什么等,他现在就要看变态涩情狂狼狈的模样! 那截布料松散开来,露出底下还带着几分湿润的皮肤,下一秒,它们遭受的对待算不得温柔,做出的反应倒很是喜人。 墨色长发随性披散着,末端泛着水汽,丛郁手指攥紧床单,只恨景元怎么没把他绑起来,等会实在按耐不住上手了,该如何是好? 嗯?这、这是……景元自己开口说了喜欢的节奏,他再熟悉不过了! 原来分出心神是在偷偷学习啊,真可爱…… 丛郁发颤的笑音很快转为哭腔:“景元,每个人喜欢的方式应该不太一样……别用牙齿咬啊,疼、好疼——嘶!” 第137章 筹备的第三天 无声喊疼的人即刻闭上了嘴,怕有什么不被允许发出的声音会从缝隙间漏出去,肩膀微微瑟缩着。 直到确认某个身影不在后,才幅度很小地松了一口气,很努力地摆出一副正襟危坐的姿态,脊背挺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头,却只是摇摇欲坠。 以前怎么没发现少焉小动作这么多? 灵砂张了张嘴,转头对上爻光同样一言难尽的微妙视线,沉默忽然变得很重。 似是热得厉害,他又拉了拉领口,试图让它松快一些,伸出的手指勾到了扯不动的材质,指尖一滑,黑色的高领重新弹了回去。 没了刻意整理出的褶皱堆积,凸起一块的脖颈尤为明显。 外衫挂在肩头,没被墨色长发遮掩住的区域,还能看见高低不平的硬质物体沿着锁骨的轮廓没入左侧袖管……那错落有致的弧度,分明是一条固定在项圈上的锁链! 再看下去,就算是秉公处事,也多少有些不该,灵砂找了个挑不出错的借口将白露带远了一点。 谁知道那人等会儿会不会再说些不能让小孩子听见的话! 丛郁满脑子都是不久前的感官盛宴,完全没有多余的心思顾及身边的人和事。 平心而论,放不开的景元技法生涩,舌尖常常找不到正确的落点,牙齿会磕到不该磕的位置,怎么看都算不得多好,可他就喜欢这份只有他能知道的笨拙,真情实意地连着夸了好几句。 但他好像又做错了,景元直接不想原样复刻,而是开始用牙齿咬,呜……那里不是给大猫玩的磨牙棒! 差点破皮的疼早让他治得没影了,可残存的幻痛哪是说消就消的,还会在毫无防备的时候,例如现在,钻出来刺激他一下。 嗝……景元选的酒…… 丛郁摇摇晃晃地又倒了大半杯,仰头一口灌下去,眼眶忽然就热了,他是不是真的不行了……明明有感觉,怎么起不来啊! 一杯接着一杯,那壶酒把他的脑子泡得发胀,本能地想找个出口透气,拟造的躯体依次表现出持明与狐人的特征,最后才是窸窸窣窣舒展开来的藤蔓。 枝叶探出窗外,吸收着夜风的凉意,丛郁勉强清醒了几分,吐息中仍带着厚重的酒气, 门口出现的熟悉身影被灯火勾出一道温暖的边缘,他踉跄着起身,差点一头栽倒,幸好得到的是稳稳的怀抱:“景元……” 被热意裹挟的白发将军几乎要以为哪里出了纰漏,让刺客混进来在菜肴里掺下毒物,又转念一想,若真是毒物还好些,至少丛郁不会醉得忘记还能将酒精排出体外。 浅到一杯倒的酒量着实令他意外,好在意外的出现时机不算太糟,宴席已然过了大半,在场的又都是亲朋旧友,提前离场也不会显得过于无状。 景元扶住烂醉如泥的笨蛋,后者顺势缠着他不放,撕都撕不下来,他偏过头,对着席间众人微微颔首:“实在对不住,景元得先走一步了,诸位慢用,改日再聚一场陪罪。” 本来就是个大麻烦,现在不知道还记不记得他的命令,再惹出麻烦事来,他的脸往哪搁? 才走出不远,醉鬼呜呜咽咽地摊在了地上,捞都捞不起来,好似就想这样把自己栽回土里:“景元,我、我不行了……” 景元无奈跟着蹲下,戳了戳烫手的绯红脸颊:“清醒点,先把我送回家再说。” 酒量确实差到不行,下次得安排去和小孩坐一桌,正好丛郁和彦卿白露关系也都不错,随便聊聊天就把时间打发过去了。 眼睛都融化的人抬头,目光落在那道逆光的轮廓上,辨认出是谁后,露出一个痴痴的笑:“遵命,主人。” 他调理好了。 之后再验证一下,真的不行也没关系,他嘴是好的,还有很多藤蔓可以代劳……不对,那才是他最原始的部件,况且他也有其他性能,例如现在就可以送景元回家,如此全能,景元肯定舍不得不用他。 拉拉扯扯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消停。 景元看着靠在床屏上,手指都不听使唤的丛郁,头一次有了照顾回去的机会,新鲜感十足。 醉酒后不能洗澡,丛郁不是人,情况应该要另算? 提醒或者命令的选择都被抛之脑后,景元打湿毛巾,自上而下给丛郁降温,一时间哪哪都是温软的手感,擦得更起劲儿了。 等会把丛郁当靠枕一定会很舒服! 解开腰带时遭遇了意图明显又无济于事的反抗,那截手捂得严实,指节交叠着压在衣料上,活像个被污了清白的良家子:“不行……呜、真被你咬坏了,我已经起不来了怎么办……景元,你必须对我负责!” 在这一通严词谴责前,他没生出欺负人的想法,被逗笑后忽然就想了。 怎么会有人笨得如此惹人怜爱? 从小聪明到大,身边都是些万里挑一人才的神策将军万分不理解——可这真的太好玩了,他想着,然后他又想:我要是再逗他一下,他会变成什么样? 备好的醒酒汤无人问津。 景元摩拳擦掌,准备充当一回坏透了的反派角色,他如横行霸道的恶衙内般,大力扒拉开不成样子的遮挡,露出底下带着一层薄红的皮肤。 软得没骨头的手反抗挣扎两下,被轻易按到一边动弹不得。 “没看过医生,怎好妄下定论?”他轻轻拨弄着,盯着那点萎靡不振的变化,故作讥讽,“看来确定病得不轻呢……景元先帮你治治!” 现世报来得这般快,他要是不玩两把,岂不是浪费了这从天而降的大好时机! 景元不常饮酒,只偶尔小酌两杯,此刻可惜不已,若是家中常备来酒水,此刻就能多灌丛郁几杯,让醉酒程度更上一层楼,现在只能玩一小会儿,真可惜…… 他手上动作不停,倾身去堵住那张连叫唤都透着虚弱的嘴,酒气混着体温,再度发酵成愈发醉人的气味。 主导权在手,神策将军尽显从容风范,抽空换完气,就又堵了回去,脑子晕乎乎的丛郁总是慢上一拍,等生物本能想起来这样做时,呼吸口早已不得自由,而把柄被人握在手心里的感觉更是令他胸膛不断起伏,喘息得格外艰难。 终于被罪魁祸首放过,丛郁眉间堆起一道浅浅的皱褶,刚想说些什么,看见那张脸后又转为乐呵呵地笑:“你长得好好看哦……” 景元眼尾斜斜一挑:“是吗?莫不是说来哄我开心的?” 丛郁撑起身子,试图让自己能离那份惊心动魄的美再进一些,却无力地摔了回去,只有视线一刻不离:“……没有,你这么好看,我舍不得对、对你说谎。” “那现在也不许骗我,”景元指节收紧,缓缓俯身,“老实交代,哪里最让你受不了?” 他也没有只靠丛郁的打算,酒精会让神经变得迟缓,爽到了的反应瞒不过他的眼睛,即使丛郁不说,他用穷举法也能推测出来。 丛郁不好意思地偏过头,声音低了下去,“第一次见面就要这样……你也对我一见钟情了吗?” 刚准备根据回答下口的景元:“?” 这人又拿了什么戏本要演? 成熟稳重的恋人自然会包容对方的小任性,景元舌尖抵住还在发麻的上颚,顺着话头答应下来:“何止一见钟情,我连婚礼都快筹备好了。” 倒也不算全是假话。 在他记忆里的第一次相见,不是丹鼎司中,望见与众不同的穿着,而是更早之前梦境窥来的一抹浓墨重彩,那时他以为只是心魔作祟,醒来后便忘了轮廓,直至于现世重逢。 那时的自己,无论无何也想象不到,如今会是这般光景吧? 忆完一番当年,景元和小树根面面相觑,性致稍退,又在想起丛郁是如何翻来覆去地欺负他时,险些怒然大勃。 ——今天非要这个变态涩情狂哭着求他停手不可! “呜……”丛郁被迫仰头,眼前一片雪花般的噪点,心跳声震得耳膜发疼,“什么东西,好奇怪……” 景元听得心满意足,顿时勉强自己了一下,头顶又响起一声尖锐的音调,躲闪不及,脸上沾到好几处。 他拿毛巾将就擦干净,啧,丛郁不清醒就是麻烦,没办法替他调理身体,都不能吃下去了。也罢,以丛郁急色的性子,更遗憾的肯定不是他。 “真是个不经用的东西,”景元垂下眼,拇指慢慢摩挲过,“要试试看它还能坚持多久吗?” 神策将军自七百年前便手段不拘一格,借由外物拿下一场胜利后,更是穷追猛打,以雷霆之势肃清余孽,势必不给对手留半分喘息之机。 丛郁声音都已经喊哑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遭受了怎样非人的虐待,尚未平息的余韵使肌肉不断抽搐着:“还、还不停……你好凶啊,一点也不温柔!结婚后不会也要这样咬我吧?” 景元眯了眯眼。 这话怎么听着有种说会,丛郁就不答应结婚一样?亲事分明是他自己求来的,现在想拒绝也没门了! 他俯下身,声音落在丛郁耳边,带着不加掩饰的恶劣:“对啊,景元不仅会咬你,还会打骂你、责罚你,把你拴起来,让你跪在脚边给我舌/忝!” 一声金属相击的脆响后,锁链在空中绷得笔直。 丛郁顺着它看过去,茫然地眨了眨眼,万分不确定自己看见了谁:“……你是景元?” 景元眼神微暗,笑得愈发灿烂:“那你觉得,我还能是谁?” 寻常人的醉态百异,或哭或睡,而此生初次饮酒后,丛郁的反应来得更剧烈。 景元看得分明,这个笨蛋竟是连今夕何夕都醉得忘记,还以为是刚离家出走的时候呢! 双标的大白猫才不管嘴里熟悉的古怪味道,直接将它分享给了丛郁,把还没喘匀气儿的人吻得晕头转向。 丛郁都快分不清东南西北了,眨了好几下眼睛,才用鼻音闷闷地挤出一句:“那我答应了……如果是景元,怎样对我都可以。” 他手上有了点力气,将身前的温热躯体拉下来环住,在泛着皂角味道的脖颈蹭来蹭去,“好香啊……嘿嘿,景元要和我结婚了,我不是在做…梦吧……” 半睁不睁的眼睛彻底闭起,粗重呼吸平缓下来,景元连忙去扒拉丛郁的眼皮,看他困得不行,却还在因自己的行为硬撑的模样: “——你当真不怪景元设局困杀你?” 第138章 筹备的第四天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景元向来记得明白。 如今丛郁心甘情愿殉他,不代表曾经的枉死可以一笔勾销,就算丛郁不在意,他也没办法就此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祠堂祭拜时,景元对着爹娘的牌位,心间一一列举自己的罪行,在迈向新的阶段前,无论如何,至少得将往日欠下的债务尽数偿还才行。 许是他生性如此,又许是七百年的政治生涯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忧思入骨,多疑成了本能。 即使对丛郁的坦诚心知肚明,他也要选在对方无法撒谎的时机问出来,丛郁明天醒来是否记得都不是重点,他只想在此刻得到答案——或加之以刑、或宥之以情……皆念一系! 丛郁困得大脑已经转不动了,迟钝地消化着那句话的含义,心绪松懈下来,嘟囔了一句完全听不清的话:“搞什么啊……” 尾音还没落下来,人就彻底昏死过去了。 景元几乎立刻想要在把他喊醒,叫他重新说一遍,反应灵敏的大脑已经从口型中分析出来丛郁无声吐出的字句。 他怔在原地。 床上身上一片狼藉,空气里还悬着没散尽的热度,显然不是能就此安睡的地方。 向前追溯更早的日子,他天天宿在神策府,自有侍者打理琐事,而与丛郁这般荒唐之后,清理残局也从来轮不到他沾手。 只在丛郁死去的那段时间里做过这些、还做得不太好的矜贵大猫犹豫片刻,不甚熟练地在床上还躺着一个人的情况下,费劲巴拉把床换了一轮。 身体疲惫后,也没心思想东想西了。 崭新的被褥染上另一人的体温,他往里拱了拱,又拱了拱,把不属于他的手拉在腰上环着,沉沉睡去。 景元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 并非做了噩梦,习惯性抽空进行深度睡眠的大脑少有容纳梦境的余地,半梦半醒间,周围似乎有什么动静,可全然放松的心神没有给出任何警惕的信号,他便安心地继续沉下去,连翻个身都懒得。 再醒来时,晨曦从窗缝里斜斜地照进,景元手向旁边一摸,空荡荡的被窝连一丝余温都没有,再抬头,黑沉沉的身影坐在床边,不知道盯着他看了多久。 宿醉后的症状早被那碗醒酒汤解决了,一半渡入丛郁口中,另一半由他自己咽下,以丛郁的体质,说不定半夜就清醒过来,只等他睁眼。 景元掀开被子,不确定丛郁还记不记得昨晚上的问题,都不继续抱着他,也没趁他快醒的时候做其他事,那句话的意思果然是烦躁吧? 分明可以心照不宣地揭过,他仍要追问,将结成硬痂的伤口一次又一次地掀开…… 他向前扑去,扣住丛郁的头,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刻意的蛮横:“起这么早,也不知道帮我解决一下!” 丛郁:“?” 今天是什么日子,景元好热情哦! 快被闷死的树艰难发声:“等等,我有话要说!昨晚上……” 景元完全不想在他清醒的时候听见任何回答,如同给咪咪洗澡时一样,手忙脚乱地抓着丛郁毛发让他别动,“别废话,给我/口!” 好在丛郁面部立体度高,可以从空隙里张嘴,加快语速生怕又被堵回去:“你几时设局困杀的,我怎么不知道!” 他睡过大半个系统时就醒了,整夜记忆回笼,大呼可惜——真该调整项圈位置,把景元为他服务的模样录下来的!而且他晕乎乎的,绝妙感官没记住也就罢了,给出的反馈算不上好,多打击景元自信心啊! 回味着回味着,直到晨光熹微,他才惊觉醉得太厉害,连景元的问题都没忘了回答。 离合格未婚夫的标准越来越远了怎么办! 景元:“?” 这下换成他不想了,往后挪了挪,露出那张憋得发红的脸,丛郁总能超出他的出意料之外,这个笨蛋居然、居然笨到了连他的杀意都看不出来的地步?! 惊讶之下,问题也变得简单了许多:“我之前意图置你于死地?!” 丛郁胸膛剧烈起伏,汲取着难得的氧气,笑得发颤:“你现在也差点把我杀了。” 景元气极,背手重重拧了一把,“说正事呢,认真点!” 说完他脸又一红。 以他们现在重合面如此广泛的模样,怎么看也不像是谈正事的姿态。 丛郁眉头皱起的弧度似愉悦似痛苦,“我很认真,你只是想杀我而已,又不是不爱我了,对吧?” 他抚上薄而均匀的腹肌,本意是想按着胃部,心猿意马之下又持续感受了一小会儿,旺盛的食欲导致喉结不断滚动,移动的指尖停在心脏外。 “啊……如果能被你吃进去就太好了,嚼烂之后吞到胃里,然后,我的血肉就会变作你的养分,随着血液循环,流淌过你躯体的每一寸。 如此一来,我可以不只是站在你面前,而是进入你的血管,随着你心跳搏动,在你每一次呼吸里活着……景元,你再也甩不掉我了。” 丛郁越说眼睛越亮,仿佛已然见到了那个美妙的未来。 忽地又一阵失落:“可惜人类体型就是这样小小一个,连(……)都要适应一下才行,怎么想都吃不完嘛。” 眼见话题又拐到了另一个方向,景元自认颖悟明达,也无法分辨丛郁到底是不是在故意忽略重点,“致使你死于帝弓司命箭下,心里就没有半点怨气?” “啊?那不是我没准备聘礼直接上门该挨的打么。” 丛郁探出舌尖,都快自己吃上了,抽空回复两句,迫不及待地下口大快朵颐起来,手臂环着景元不让后退——送上门的美食哪有不享用的道理? 猩红色的眼睛半眯,说话含含糊糊,“况且岚还给我修剪枝桠、荡平祸根,就是下手狠了点也还好啦,我现在能这么健康有祂的一份功劳……唔嗯,说起来,要是能让阿哈挨上几箭就好了,祂那家伙特别吵。” 定力过人的神策将军已然练就一心多用的本领,这般光景下,都还能迅速打通其中关窍:“所以你身上的……贪饕余毒早就被帝弓司命除尽了?那你还如此渴求、渴求景元的……!” 官场浸淫多年,他竟会犯这等自以为是的低级错误! 他退一点,丛郁就追上去一点,最后实在够不着了,便掀翻不肯乖乖就范的大白猫,猛猛吸了一通。 景元明明喜欢他的喉咙,却在惩罚、或者说奖励他以外很少碰到,他们快要成亲了,怎么还是放不开……算了,自己来就好。 他掰开攥着被子的指节,带着它们按在自己头上。 一眼看上去,竟像是景元在逼迫他一样。 景元一本正经的神情瞬间涣散开,欲拒还迎地挣扎两下,手无力垂落,大口大口喘息着。 良久,丛郁终于起身,舌尖卷起嘴边残存的一点,意犹未尽道:“原来巡猎的天将实在替岚完成祂的未竟之事,那就让我任性一回好不好?” 与众不同的长舌通行无阻,顺着喉管,几乎要一路滑进胃部。 诡异的触感刺激得景元眼尾泛红,扑面而来的浓烈石楠花味道更是昭示了他方才去得有多厉害,舌面蠕动着向下,直到试探性敲开胃部的大门。 丛郁遗憾地收回舌头。 果然,正常人类的胃空间不足,就算他缩到最小,将树干团吧团吧也放不进去啊。 “咳、咳咳……” 笼罩性的窒息感加诸残留的幻觉,仿佛全身都被包裹,又被自上而下地穿透。 景元抹去嘴角的涎水,抬手扇了过去,“混蛋!” 喉咙饱受摧残,那点被堵过的异物感还没完全散尽,只能溢出嘶哑又撩人的尾音,他眼前一片水光,手又软得跟没骨头似的,完全没掌控好手掌的落点。 清亮脆响伴随着吃痛闷哼一并传出。 跪在床上的丛郁表情空白一瞬,低头又抬头,确认不是自己的错觉,(……)还被打得在空中晃着呢! 他砸吧砸吧嘴,完全压不住申/今:“嗯……原来主人喜欢这样玩儿,可是好疼啊,主人行行好,帮我揉揉怎么样?” 昨晚的再起不能只是空谈,不过摄入酒精太多,一时忘了代谢而已,仔仔细细分析,得到放心结果的树骄傲极了——自己超行的好吧! 景元差点噎住,手已经被抓了过去,连骂人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你那儿、那能怪我?是你自己要坐在那里……” “是主人先动的手!之前扒我衣服时,手不是很稳吗?” “我那是……” “那是主人害羞了,我知道!”丛郁替他把话补全,语气笃定得欠揍,又勾起一个贱兮兮的笑,“扇得手疼不疼,下回换个东西吧?我给你做条藤鞭,保证指哪打哪,绝对顺手!” 景元耳根红透,又骂了一遍混蛋:“我没有像你一样变态的嗜好!” 他一直都不是喜欢粗暴行事的性格,分明是丛郁太招人恨了!想到这里,他又有些恨起自己的手来,怎地好巧不巧就打到了…… 丛郁笑得灿烂极了,俯身蹭着热得冒汗的鼻尖,“没有正好代表着我们互补,就像现在!刚刚被打得可疼了,主人安慰它一下好不好?” 无比契合的身躯自行做出接纟/内反应,景元顾不得先前的扭捏拧巴,指节攥紧又松开:“当初真该……真该把你杀了!” 清丽绝伦的脸上飞出两片红霞,鎏金色光辉碎成一片,舌头似是渴望得到什么东西一样半吐不吐,再加上最棒的……! 丛郁看得眼热,凑近将嘴角亲成更加靡丽的颜色: “我们这会儿难道不是正在欲亻山欲/死吗?” 第139章 筹备的第五天 尽管玩猫丧志,丛郁也不想真把人弄成坏掉的水龙头。 在昨天刚吃了一顿大餐的情况下,今天只浅浅去了几次,还不如饕餮盛宴前的开胃小菜来的多。 迷迷糊糊被伺候着洗完澡,景元立刻又被抱住了,差点以为还要再来一轮,发觉真的是到此为止后,原地满血复活,喵喵咪咪地好一通数落。 本就哑得厉害的喉咙更是雪上加霜,他干咳了两声,面前出现一杯温水,顺着抓痕零散的手臂向上看去,对上丛郁讨好的笑。 适应性超强的身体除了有些补过头外一切良好。 景元冷笑一声,仰头饮尽后把杯子扔了回去,杯底正中靶心,他努力沉下声音,想要显得更威严些,却只像一只吃饱了还在舔爪子的猫,带着餍足后的懒散,“没脸没皮!” 丛郁眨眨眼,摸了摸发红的额头,嘴角压都压不住:“这叫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 他揉着大白猫热乎乎的肉垫,回味不久前被抽过的触感,也是这样泛着热乎乎的红,景元没想收着力道,可舒服到了后的手就那点力气,打得并不疼,只是泛着无法忽视的麻痒,让人忍不住再挨一下。 真会玩…… 体内翻涌的生机逐渐平息,景元打了个哈欠,惬意得都快睡着了,身后传来隐隐的吞咽声,余光看见抓痕还没散,就知道丛郁正沉浸在余韵里,肯定觉得还不够,只是碍于他的身体状况才暂且收手。 作为长生种,景元从前完全没想过会在这方面被未来的恋人比得毫无还手之力,丛郁的需求未免也太旺盛了些! 生怕把人饿出毛病来,才任他予取予求,结果丛郁就是单纯的馋嘴……罢了,相较丛郁的本体,就是把自己榨干,都还不够巨树根系的边缘吧? 既被掏空又被填满的滋味过于可怕,而更可怕的是,他快要习惯了这份疯狂。 景元翻了个身,抓起枕头砸过去,闷闷地骂着,“……我允许你说话了吗!” “主人再饶我一回。”枕头砸在丛郁肩上,软绵绵的没什么力道,他蹭了蹭枕头,转身去捧备好的衣物,苍白脊背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抓痕,深深浅浅地交错着。 再转过来时,对上景元没来得及移开的目光,半真半假地笑着抱怨,“主人总把我弄成这样,是太疼我了吧……还在为杀意忧心?我想吃掉你想得比你想杀掉我的时候更多,所以扯平了,不,是我更不对,所以你为什么在自责,应该惩罚我才是!” 丛郁满脸遗憾地为景元穿好短靴,加快语句,大逆不道地打断他想要说话的动作:“如果能死于你手,也是我的荣幸。在此提前谢过主人赏赐呀?” ……怎么会有傻得这般荒唐的笨蛋! 景元没再说话,只是伸手把那颗凑过来的脑袋按进了自己的怀抱里,心间被熨得滚烫,感慨还没持续多久,就被丛郁的深呼吸打断。 他猛地推开丛郁:“你……!” 一坐一跪的姿势瞬间让他想起来一些美妙的回忆,而看得出来,丛郁也正在想。 丛郁举起双手作投降状,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连闻一闻都不让,主人就是吝啬鬼!” 景元差点气笑,他都被吃干抹净那么多回,还要被嫌不够大方,是想直接亻故死他吗! 他揪着丛郁的脸,力道维持在一个不轻不重的地步,免得这人又兴奋起来,还得他帮忙疏解。 简单算了算丛郁的时间,两眼一黑,这得弄多久才能达到他想要的程度啊? 哪怕昨晚因为酒精变得特别快,被接二连三地折磨后,也不见出来干净的样子,猜是猜不出结果的,也不是很想亲身体会,犹豫一会儿,仍是丢脸地直接问出了口:“你能坚持多久……或者多少次?” “那得看主人想怎么来。”丛郁敏锐嗅到奖励的气息,视线在几个微妙的地方来回游移,读懂景元真正的意图后,急促起来的呼吸又被强行压下。 “……我、我可以将自己改造普通天人的体质,比短生种能玩更久,也不会像现在的永动机一样!” 天呐! 这真的不是梦吗——景元在和他讨论之后要进行的玩法,还想看他也爽/得失控的样子?! 他这辈子死而无憾……还没成亲呢,有憾的有憾的。 “咳……!” 景元被呛了一下,这是什么奇奇怪怪的形容!幸好自己没有贸然行事,胜之不武就胜之不武吧,能赢就行,哪有那么多讲究! “改日再谈,别误了上值的时辰!” 再商议下去,怕不是要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了! 丛郁三两下给自己套好衣服,伸长脖子等景元给他整理领口,这么多天下来他早记住了,平时弄乱一点还会自己微调回去,但那不是能和景元多温存一会嘛! 今天景元只给他一个人请了假。 不想取下项圈,但也想多角度记录全程,景元主动的每一次都是千载难逢的机遇,但又不能寻求外援…… 丛郁推开房门,被带起的烟尘小小熏了一下。 一段时间无人问津的庭院略显空旷,丛郁清空脑子里面的颜色,怀着近乎虔诚的心态,探出藤蔓开始清扫,附带着下单了一些漏缺的物品。 ——刷的景元亲密付,无上限,简直不要太爽好吧! 前些天景元给他补发工资,包括持明和狐族送来的医药费,统合在一个账户内,随之而来的还有长长的明细单,他扫过一遍,还算拿得出手,一起塞给了景元。 拿着自觉上交的工资卡,景元对丛郁的心大哭笑不得,又不好让他没钱花,便回了一张副卡。 丛郁并非心大,他确实将快一人高的明细算明白了——污染铁墓的同时,铁墓也对他污染造成了一定污染,只是他对躯体拥有绝对的掌控力,可以选择用或不用而已。 窸窸窣窣的藤蔓铺了一地,他坐在崭新的沙发上,视线落在尚未打扫完的厨房。 他是不是该学一下做饭——顺便解锁一下新地点? 神策府边新修的院落、景元的老宅加上这里的婚房,他们一共能有三个行事窝点诶! 不对,忘记还有他的停树位了!- 谒寿净土已然抵达罗浮,却安分地没打算再挪窝,仿佛上面浓度高到能让枯木生花的生机只是充门面的摆设一般,何其奢侈的手笔。 收到观礼邀请的公司代表迈步走向特批通道,心中啧啧称奇。 都被杀到家门口逼婚了,神策将军还能做出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安抚民众,实在是处变不惊。 丰饶令使亲临的威压下,不管各派系是何用意,都一律将其塑造成“蒙帝弓司命教化、神策将军引导”的温良形象,再上些溢美之词,简直就是可以去评选“罗浮十大好人”的程度。 罗浮的民众信任为他们撑起一片安宁天空的将军,但外来者的眼睛只看见了笼罩在罗浮上空不散的黑影,囿于那层身份,再多的好人好事都被蒙上一层名为“利益交换”的阴云。 本质上来说仙舟与公司没有太大的区别,名声广泛、商路通达,商人逐利是再寻常不过动机。 已经将搞小团体放在明面上的石心三人站位极近,战略投资部的成员知情识趣,市场开拓部的竞争队长在老大没来的情况下也不敢去惹这几位上司不悦,周边的一块真空地带与忙忙碌碌的公司职员形成对比,一派资本家风范。 砂金不知道第几次摸着自己的脸,不无可惜,他没有虎口夺食的想法,也显而易见地夺不过来,无论那只虎是丰饶令使还是罗浮将军。 “好想从天而降一个高位格令使看上我,然后就可以一脚把奥斯瓦尔德踹出去吃西北风!” 眼看升职在即,却被卡了手续,还不知道得扯皮到什么时候去。 翡翠闻言一笑:“公司的斗争不是仅凭武力就能强推的事,砂金。当然,罗浮平静水面的风暴,也绝非我们看见的那般简单。” 巡猎星神三道光矢之下,少焉灰飞烟灭的场景历历在目,而后不久,二者再次相见,竟又是堪称平和的姿态……看来神战打响前,谁都有自己的小心思啊。 “也能看上看上我就好了,”还没找到机会升上原位的托帕自认最忧郁之人,也跟着随口开玩笑,“可惜,剩下的那些有名有姓的大佬性子似乎都不怎么好。” 尤其是绝灭大君之一的幻胧。 受挫之后一转头,同样是觊觎仙舟罗浮的存在,人家少焉都已经登堂入室顺便把她同事打爆了,她还只能看着。 还不知道幻胧是否要在婚宴上搞事……希望公司做的预案不会生效的那一刻吧。 “哇哦……” 埃维金人瑰丽眼眸中清晰映出洞天之外的绝景—— 枝叶汇成熔金瀑布奔流而下,树冠层叠如千层釉彩,每一片叶子都在缓慢地流光,风穿过叶片时,发出类似琴弦震颤的嗡鸣不绝于耳,整个罗浮都能听见。 云雾般的阴影肆意舒展着身躯,似是蛰伏的猛兽终于动弹了一下。 砂金嘴角抽动一下,凭他的运气,不至于来得这样巧吧! 神策府。 景元下发公告安抚民众,直到地衡司确认完成后,才允许丛郁开始动作。 目睹这一切的符玄和青镞简直不要太满意,如果少焉能就此在谒寿净土别动弹、没机会来打扰景元就更好了! 愉悦心情没能持续多久,便看见大门在景元的操控下打开,蹦出一个碍眼的身影。 “我来了,景元……诶,你们也在啊?” 第140章 筹备的第六天 金人巷的喧闹裹挟着小吃的热气升腾。 尖耳朵的持明在狭窄的巷口半藏着身子半探着头,眼睛盯着不远处那个优哉游哉的身影,对身后的同伴做出一个手势。 同伴会意,几厢传递信号后,游荡在四处的几个持明纷纷点头,不着痕迹地靠近。 宣告寰宇的婚礼日期将近,龙师长老只恨不得把景元从那个位置拉下来,换成随便一个持明上去与少焉成亲。 就算冱渊君已获悉了繁衍之法,不日将在族中推行,但哪有直接拉拢少焉大人来得便利? 若能借少焉之手,将那份生机纳入持明的血脉之中……一两个族人的牺牲,又算得了什么?隔壁曜青的青丘卫嘴角都咧到天上去了! 说来说去,还是天人族得了最大的便宜,景元表面摆着大公无私的架子,说到底不过是借着由头给自己谋私利罢了,冠冕堂皇! 丛郁尚且不知阴邪之徒内心的盘算,对周围落在他身上目光波澜不惊,他精心捏制的脸连景元见了都喜欢,何况其他人? 他招呼着看见垃圾桶就走不动道的星,“你是要和我一起进去,还是就在外面等着?” 星勉为其难收回视线,一言难尽道:“景元将军让你招待我,你就带我一个两岁小孩来这种地方?” 墨发青年身后的牌匾上赫然写着几个大字——[杜氏茶庄],但谁不知道谁啊,这里分明就是个酒肆! “卡芙卡知道她的好大儿今年才两岁么?”丛郁才不管那么多。 景元了解他是什么性子,当然明白他会怎么招待客人,而通过项圈和消费记录能清清楚楚地看见他正在做什么,没说反对,那不就是同意? 前几天暗算他的酒,出处就是这里。 丛郁站定,瞥了一眼广告牌:“老板,我要买酒。” 杜老板瞬间从椅子上窜起来,“使不得使不得,客人,我们这儿是茶庄,在售的不过是些特色茶水。” “哦?那我就要这九分劲道的烈焰浓茶好了。” 循序渐进不适合丛郁,而他买酒……买茶也并非是要锻炼酒量,这些天刻意引诱,也不见景元太主动,想来是在他清醒的时候不好意思对他动手动脚。 他要是喝不醉,景元哪来的机会? 虽然害羞的样子再看一千遍、一万遍都不会腻啦,但实在想试试在景元手里失控的滋味,也是顺带为以后多备点,万一景元试过一次就爱上了这么玩呢? 生意上门,杜老板反而警惕起来,这个要量……若非自家算不得坦荡,他都想报云骑军了:“客人,我们家的茶限量发售。” 烈焰浓茶完全能够作为不引人注目的燃料,放火烧山牢底坐穿,景元将军大婚在即,可不能从他这惹出祸事来! 丛郁指节漫不经心地点着手腕:“那少要点也行。” 门外。 星等得无聊,也没丹恒和三月七拦着,大大方方地投身于宏伟事业中。 边上一桌客人高声谈话,声音直往她耳朵里钻。 “最近真是喜事连连,今夜我们喝个畅快!”大嗓门哈哈笑着,打了个酒嗝,“说起来,神策将军的手段真是高明……要是能学到一星半点的,这辈子都不用愁啦!” 对桌问他:“兄台此言何意?” 大嗓门露出一个“懂得都懂”的表情,没说话。 旁人“嗐”了一声:“他手腕都在你面前晃了几回,你硬是没明白那意思?” 对桌迟疑:“观兄台腕上空空,况且在下也认不得什么名贵腕饰……” 旁人恨铁不成钢地指点:“你看手腕边缘是不是有一条细微的痕迹——那是他今早被挠的,招摇过市地炫耀一天,你再没看见,怕是都要痊愈了!” 小浣熊耳朵一动,今天丛郁是不是也经常晃这样来着。 那只手一直在袖口边缘若隐若现地摩挲着,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又像是想要刻意让人看见些什么。 对桌转头确认,揶揄起来:“是嫂夫人的手笔?” 大嗓门终于心满意足:“娘子伤我,是她心里有我的证明,否则怎么不见她这般对待别人?不说这些有的没的了,这顿我请!” “嫂夫人可会怪罪?” “怎会!”他越发得瑟,“娘子对我可大方了,零花钱给得足足的,跟你们说了也不懂!” 总算显摆完,大嗓门勉强稳当地起身,路过垃圾桶时虎目含泪,将星拽出来,不由分说地塞给她一把巡镝:“瞧你如此努力,想必只是暂时周转不开,这些钱拿去过渡,尽快找个正经营生吧!”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边走边念叨着:“唉,娘子最是心善,我也要学着点才行……” 只是兴趣爱好的星:“……” “啧,真羡慕。” 星回头,收起自己的意外所得:“你还缺这点钱?” 丛郁揣着手,捂着本该留有抓痕、却被勒令治好的手腕,而更内侧缠绕着几圈锁链,随时等待被另一人握住。 他下巴微抬,语气难掩自得:“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我也有。 我也有一个会在我手腕上留下痕迹的人,而且那个人是景元! 今早景元换衣服时,他盯着看了好几眼,还得了一句“再看就把你眼睛挖出来当门环挂上”的威胁,那岂不是每天都能看见景元拉开门?多是一件美事啊! 封闭视觉感知也不错,其他感官会成倍放大,不用担心事后问题,就算被景元玩坏了也求之不得,他还可以用其他躯体。 光是想想就令树兴奋口牙! 冷静冷静……景元说短时间不想看见他,必须得带开拓者刷满四个系统时的招待时长才能回去,逛美食街就是很好的水时长方式,还能顺便填填自己的肚子。 “想吃什么,我请客。” 星听得表情微妙,从善如流得答应下来,她才不想把场景原样复刻一遍! 丛郁环视一圈,在一处摊位站定:“哦?摊主有些面生啊,是新来的?” 一看就不熟练,还差点给上一位客人装错了。 “是,我才、才来干这行……” 尖耳朵摊主抖如筛糠,“大人要吃些什么?” 因为在团伙里做饭好吃而被推出来的新人,在对上那双猩红眼眸时浑身一颤,强撑出难看的笑容,少焉视万物为刍狗,惯爱将向其投诚的马前卒当做奖励般施舍给云骑军,像把一块吃剩的骨头扔给等在桌下的狗一样。 他上一个前辈就是这么变成进狱系的,现在轮到被选中的他了…… 摊主感觉自己快要站不住了,目光不由自主地往远处飘了一下,数道锋利的目光扎在他身上:“我们家的招牌菜是蜜汁叉烧……” 血色深渊幽幽开口:“那就来十份吧。” 没、没有其他的,就这样被放过了? 摊主如蒙大赦,动作如同开了倍速,将装有密函的打包盒递过去,几乎是喊出来的:“欢迎下次光临!” 速度这么慢,能不能开到下次他来都还不一定,丛郁不无不可地点头。 “回见。” 直到收摊回到据点,摊主的手还在发抖。 常年见不到人影的少焉大人收下了密函,还定下来之后的会面,他的任务算是完成了,往后只需做饭,不用再出外勤了吧? 龙师长老听完汇报,对他露出笑容,“做得很好,既然少焉大人对你有几分满意,你也要抓住机会……” 龙祖在上,这还不如被云骑军抓起来呢! “开门,云骑军!” 他一个向日葵猛回头,龙祖真的显灵了?! 日子过得太舒坦,丛郁都快忘了还有一堆诋毁过景元的蠹虫在等着他去收拾,在一堆饭里翻出小纸条子才发觉,景元是在拿他打窝钓鱼。 星安慰他,“想开点,他拿你打窝是心里有你的证明,不然为什么不拿……”诶,她好像也能算是饵? 丛郁哼了一声:“还用你说!” 星:“……” 她再掺和这些事就让天上掉十个黄金垃圾桶砸死她吧! 潮声阵阵,三堂会审在波月古海外进行。 自认体面的龙师韶英负手坐得端正,脊背挺得像一柄不肯弯的尺,他在骂人。 从景元踏入这片区域开始,韶英的声音就没停过,用词不算脏,但句句带刺,每一根都精准地扎向身份、来历、手段、立场,能骂的几乎都骂了一遍。 然后韶英看见了那道缠在景元身后的身影,声音拔高了半度,终于找到了最锋利的石头: “——狐媚惑主,奸佞之徒!” 铿锵有力的骂声来得太过突然,景元愣了一下,脑子里那些关于罪证核对、流程交接、后续处理的思绪被打断了一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而荒诞的错位感。 当将军嘛,谁没被骂过? 骂他手段、骂他为人也就罢了,竟是被骂了这方面的行事作风……荒唐到有点好笑的地步。 景元忍下笑意,正要开口说点什么来缓和场面,至少不能让这位年纪不小的龙师在众目睽睽之下气到当场蜕生,身旁的丛郁已经乐颠颠地越过他,在韶英面前微微俯下身来。 询问的语气真诚得不能再真诚:“你是在夸我有本事吗?” 韶英的脸霎时从铁青变成了接近淤紫的颜色,肉眼可见地抽搐了一下。 丛郁偏了偏头,目光扫过他攥紧的指节,笑意带上几分天真的残忍:“为什么不回答我,你们龙师真没家教。” 这对无父无母的持明来说简直是个地狱笑话。 景元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为了掩饰那点几乎要溢出来的笑意,不得不抬起手挡了一下嘴角。 “……丛郁。” “在。” “回来。” “好嘞。” 140-144 第141章 筹备的第七天 潮声又涌上来一阵,卷着波月古海特有的咸腥气,拍在审讯台边缘的礁石上,碎成一片白沫。 韶英还在那里气得发抖,丛郁已经退回到景元身侧,凑近轻声开口,唇几乎贴着景元的耳廓:“能媚惑到主人也是我的本事,对吧?” 艳鬼一般妖冶的面孔分明生得侵略性十足,又刻意放得温软,只会让人联想到色彩缤纷的蘑菇,越是绚丽,越是剧毒。 却也别有一番滋味,勾得从此君王不早朝。 “正经点,”景元不着痕迹地把丛郁推开,声音压得极低,“还在外面呢。” 隔得远远的韶英明显能感觉到,在景元说了什么后,少焉看向他们的视线愈发不善,又没被煽动到立刻动手的地步,气得他差点没说出那句“以色侍人,能得几时好?” 转念一想顿时怒火更甚,景元已经顶着那张脸过了七百年,而后还真能一直长那样!他每次见报告上重复了十几次的名字都嫌烦人,少焉不会腻得慌的吗! 浪响太吵了,听不见韶英破防的声音,况且真正在意他的人,方才抵达。 玄全、白露、丹恒,三人拼拼凑凑出两个尊位,最为尊贵的冱渊君,掌苍龙之传的饮月君,加起来完全可以力压持明族内非议。 什么家丑不外扬,龙师勾结幻胧意图颠覆仙舟,本就该由天将宣告罪行,而少焉……持明行事若要特意避开他去,那才是真正的惹人唾弃。 在暗处伸过搅弄风云的影子,如今被潮水冲到岸上,晒在日光底下,一个都逃不掉。 韶英被人押得严实,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再说些什么,可耳边的海浪太吵了,吵到他只记得那双猩红色的眼睛看了他一眼。 哈……景元啊景元,声誉卓著至此,也只落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可怜下场! 丛郁不关心将死之人的表情变化,文化人打机锋都绕来绕去,听着头疼得很,他只想着今晚上要不要再试试模拟龙相来玩。 双倍的感官对他也是莫大的刺激,而持明的龙角竟也有部分知觉,景元抓紧时,偶尔会蹭到指甲…… 他在人前经常摆出一张似笑非笑的通用表情,既能掩饰出神的游离,也能在需要的时候让所有人在那张脸面前自觉闭嘴——除了一眼看出这人又在想入非非的景元。 景元上下打量着,没发表什么见解,别在人前表现得太过就是他对丛郁退无可退的底线。 ……想就想吧,反正他也有爽到。 存在感超强的目光顿时吸引了丛郁的注意,他眼珠子一转,确认其他人在专心工作,朝着景元眨了眨眼,嘴角上扬一瞬又被压下。 他脸捏那么用心,回头笑给景元看,再加上其他助力,景元迷迷糊糊的不就什么都答应他了? 就像神策府那张新办公桌一样…… 丛郁想要,丛郁得到。 把本体种回盆栽里后他轻松了不少,与之相对的,还没吃完的那部分就跳得越发厉害。 在被昔涟打爆前,丛郁吃掉的那部分铁墓的味道之错综复杂,比一根筋的虫皇遗骸更难消化,但它也有它的用处——外置超级计算机(残缺版)。 但是能完美地给小太卜一手建立起来的大衍穷观阵挑刺……啊不对,用景元的话来说,是提出建设性意见,辅助更新换代。 顺便给自己捣鼓了一套生物型电子设备,只连本体的网,除了药师,谁来了都无法攻破。 ……祂应该也没那么闲专程看这一趟,而且丛郁能看见访客记录,例如应该是从艾利欧那里得知如此有挑战性的防火墙,溜达一圈收到飘叶子警告才离开的银狼。 还好他在生物外圈堆满了不想吃的垃圾。 真没边界感! 丛郁听得无聊,加上景元要他先走一步,随便打了个招呼就往外走,路过护珠人时脚步一顿。 藤蔓倏然探出,破穿其中一人的身体,青绿色的火光自空壳破壳出升起,“好大的气性啊,让我多看两眼都不肯?” 晃悠悠的岁阳星火又被随之而来的阵刀扎透,景元一直留意着这边的动作:“幻胧!” 满头墨发肆意飞扬,少焉双手揣在袖子里,端得是渊渟岳峙,抬眼时目光沉沉,“还在做你的春秋白日梦?劝你趁早打消不该有的念头,罗浮已经是……” 尾音断在半空中,他鼻腔里漫出一声极轻的哼,宣告所有权的意图昭然若揭。 幻胧实在佩服神策将军的决心,又幸灾乐祸地想,又是付出了什么代价,才教少焉勉强顾及几分他的颜面? “当然当然,我这不就走了?罗浮多少也是岁阳曾经的故土,我总得给它留点体面,倒是你,罗浮将军……也罢。两位,后会有期。” 她听见了锁链的声音。 少焉既随身带着,那便定有其发挥用处的时候,将神策将军当做豢养的小宠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即使已经封锁了一切退路,也依旧可能出现反噬的隐患。 若非立场不同,她真想好好教导少焉一番,调伏人的手段到底该怎么用- 调伏人的手段正被用在丛郁身上。 脸颊顶起一个明显的圆润凸起,眉头因些许窒息而皱成难耐的弧度,偏又透着几分愉悦,两相纠缠之下,凝固为热气腾腾的一张面容。 却只是隐匿于桌下,作为一人的私藏。 景元抿着唇,沉重而低缓地呼吸,扣在桌上的指节克制到发白,才艰难忍住按压那颗脑袋的想法。 方才还有点余地可以处理公务,如今渐入佳境,视线怎么也集中不起来,所有的知觉都顺着桌沿往下坠,坠到那一声被闷住的含糊吞咽里。 让丛郁先走本就是为了避嫌,否则两人同处一室,他者进入却只见一人,纵使丛郁可以随意在生有草木的空间中跳转,也恐招致怀疑。 指尖的克制与桌下的温度正在争夺他的神智,分明是军政要地,他无心卷宗,反倒默认了行这等白日宣吟的荒唐事。 可是……好舒服,就快、去了…… 正襟危坐的白发将军眼神迷离,嘴唇已经被他自己咬得鲜红欲滴,而桌下那位显然并不打算让他太好过,正用最安静的方式,把他那层“神策将军”的壳一点一点地拆吃入腹。 呃……! 再过多少回,天人的身体素质都决定了它的阈值上限,如同曾经学徒时期每日挥剑一万次般,都只是为了锻炼耐受性。 他的身体比他的理智更早地接受了这件事,而丛郁最擅长的,就是在突破口前反复试探。 流露出的一点退意被他顺从地接纳,舌尖接住半缕水痕,卷入口中,急促湿热的呼吸伴随一个近乎乖巧的笑容:“呼、我做得不好么,为什么不说话?” 骤然受凉的人十分不满,蹙起的眉、湿润的唇角、眼尾被逼出的那一点红。 ——同样也是另一人的私藏。 景元哼唧两声,蹭过丛郁滚烫的脸颊,只染了薄汗的脸和他一塌糊涂的(……)放在一起,更显亵渎。 他险些认为是又不让他出来,其他的都受得住,唯独此类好似虫蚁噬咬的煎熬最是不行。若要较真起来,率先忍不了的人不会是他,但现在无非想要他说两句话罢了,由着丛郁又有何妨呢? “想听什么,手段下作的涩情狂?快点,景元可不忍心让你饿肚子……” 锁链绷紧,那点微末的间隔霎时化为乌有。 丛郁速度反倒慢了不少。 景元想学,他自然没有不让的道理,尽管生涩的技巧格外勾人,可未免以后再度沦为磨牙棒,他还是好好传授嘴上功夫吧。 “有感觉到吗,你喜欢的是这里……牙齿也可以用上,但要轻轻的,像这样。” 一片圆钝的触感在忽然出现一点尖锐,景元打了个激灵,丛郁牙口很好,穿金断石想必也不在话下,莫大的威胁笼罩,他只能溢出一声低得可怜的呜咽。 “最后,动作强硬些。” 丛郁俯首,爪子也不安分起来,微微下移半寸,便将更多的话连同养分一并咽了下去,景元不好意思开口要更多没关系,他来当那个逼良为*的好了。 一对一教学的专业课程,景元完全没听见结尾,这根本不是水到渠成的自然反应,他是在临门一脚前,被丛郁生生木/窄出来的! “啵”的一声。 背离意识的感受来得愈发激烈,丛郁都打扫干净了,景元还是有些出神。 丛郁贴在他的膝盖上,“不打个五星好评吗?” 景元抹了一把脸,声音有点哑,但比丛郁症状轻得多:“闭嘴。” 好好的回忆都被打断了。 视线瞥过时间,抬腿踹出一脚:“滚出去随便找个事做。” 桌下空间大,足够一个身姿颀长的成年男性施展手脚,丛郁抱住被短靴裹了一半的小腿,就要往自己身下按,幸好景元及时收回。 “用完就扔,也太无情了吧?” 他还想随便等个人来,然后看景元忍耐的表情呢。 拔*无情的神策将军在短暂的小憩后,翻开又一封公文,若无其事地批阅了起来,“用你的外置脑子,去检查一下婚礼布置进度,若有纰漏,景元拿你是问!” 早说是这个啊。 丛郁瞬间支棱起来,“收到长官!保证完成任务!” 他在黑沉沉的阴影中行了个云骑军礼,顷刻间消失不见。 随之消失的还有桌上的一个茶杯,景元看得好笑,新取出一个杯子,倒好茶水。 也不知道丛郁会不会图省事,把杯子也一块儿吃掉,那样就不成套了……也罢,就把剩下的都给他,怎么不算成套呢。 第142章 大婚当天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星槎海中枢悬起千盏明灯,朱绡绯帛从坤舆台一路铺泻至宣夜大道,将整条长街浸入融融暖光。 路旁四方揽镜往复流转,屏幕上铺陈着两位新人的功业与威仪,间或穿插几句迎迓八方的场面辞令,字正腔圆,恰到好处。 整座罗浮都在为这场盛典造势,声势之浩,不逊于任何一场演武仪典。 这场婚事里掺着太多政治的影子,更像是某种形式的交流晚宴,而婚礼的主角对此并无意见。 丛郁正对着镜子检查自己的仪容仪表,比学宫里的孩童还怕被老师看出不对劲来。 废话! 他都上景元家的族谱了,婚书还在祠堂里供着呢,要什么自行车? 其他人做得到吗……不对,他现在可是景元堂堂正正的夫婿,不能再和其他人比了,显得他多掉价啊。 堂堂正正的夫婿在请柬中名字排在景元后面。 众所周知,名字越前番位越大,以符玄为首的一众亲朋好友早已在心底猜测了千八百回,面上倒是不动如山。 此事见仁见智,部分看笑话的只当这是仙舟罗浮小家子气的挽尊之举,却也眼红不已,旁的不提,日益增长的药方公示可是实打实的利益! 一位令使等同于一座金山,仙舟联盟固定七个位置也就罢了,连对家的都要用尽手段把人套牢,实在可恨的很!连汤带肉都吃不到一口的人牙齿要得咔咔响,面上依旧一团和气,恭贺着两位出场的新人郎才郎貌、伉俪情深…… 在恨不得开显微镜观察的情况下,终于发现了少焉脸上一闪而过的不悦,视线顿时如见血的鲨鱼般扎了过去,意图窥见更多。 丛郁确实有点不开心,因为他空空如也的脖子。 修长脖颈可怜兮兮地暴露在外,去除装饰后,裹在一身大红婚服里,更显苍白脆弱。 也很好掐。 出场前,景元顶着满目控诉,差点心软,仍是不容拒绝地取下了项圈,“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呢,一点不对劲都会被看出来,不想当众被景元牵着走就别……” “——我想!” 丛郁字正腔圆、掷地有声,还试图把项圈抢回来套自己脖子上,“所以还给我吧!” 景元坚决维护自己的形象,“不行,绝对不行!” 平时就算了,要是八方来贺的场面里出了事,他一定会被钉在耻辱柱上,再过几百个琥珀纪都下不来台的! 小两口差点打起来——特指景元出手,丛郁挨打。 神策将军威震八方,直打得堂堂丰饶令使抬不起头,被迫唯唯诺诺地与心爱的颈饰天各一方。 尽管承担了不少的前期准备工作,婚礼现场丛郁只需要当个花瓶咳、气场摆件就好,否则凭他那语出惊人的口才……景元不是很想在自己大喜的日子惹出新的误会。 仙舟于星海遨游八千年,用自家的将军和其他势力联姻还是头一回,不,似乎也算不上其他势力。 少焉手下半个人都没有,一朝归顺仙舟联盟的消息流传出去,抱了几百年大腿始终没抱上的步离人紧急迁移,生怕晚半步就成了少焉的第一笔业绩。 特批的礼仪舰两侧是罗浮与苍城两艘仙舟,而正后方,巨树枝叶似穹庐低垂,仿佛伸手便可摘得长生秘宝。 但在高台上,凶兽眼如深潭,天将锋若寒电,无人敢表露出一丝一毫的觊觎之心。 而丛郁只是在发呆。 空茫目光扫过桌边的酒菜,喉结滚了滚。 之前买的烈焰浓茶完全没有派上用场,就被景元封禁了,再加上景元定下具体时间后,他一高兴,差点把大白猫直接吸秃,这几天一口都没吃成。 有不好好求婚的前车之鉴,丛郁这回搜索了很多罗浮旧俗,例如成亲这天新人不能做的零零散散的规矩,他把每一条都记下来,只看景元遵守了哪些,他就跟着学。 看见其中有一条早早被废弃的陋习叫做“饿嫁”,他恍然大悟,难怪景元不给他吃,以及原来他才是那个妻子的角色么! 茶也思饭也想的,靠小视频不仅没能望梅止渴,反倒更馋了。 如果喝醉,景元肯定不会放下他不管…… 即使已经被驯服,凶兽表露出的饥饿仍需警惕。 爻光起身。 内厅空间不小,却空设了一方桌案,安置着颇具代表性的物品,一侧则是安排的列席,宾客相对而坐,不拘礼数。 这场婚礼符合规制,又在细节处透露着跳脱,让老古板看了,怕是得训斥一句“礼崩乐坏”,但真当面时,还有谁敢说一个不字呢? 爻光在出自少焉的那块假面上看了又看,忽地眼前一花,面具似乎对她笑了一下,再看去时,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但巡猎的眼界不会出错。 “新婚快乐,阁下。”爻光说得也不算违心,这位越得天独厚,景元的所掌握的筹码就越多。 她推过去一杯茶。 奶茶。 与外界的威仪赫赫不同,私人性质更强的内厅就是如此风格,哪怕当场掏出玉兆点个外卖都不无不可。 丛郁忍痛拒绝了小料满满的仙人快乐茶,他还是更喜欢定制款的,微张的口腔中吐出一点蛇信,很快隐没于无。 他抬头环顾四周,只说了一句“谢谢。” 爻光:“?” 景元不是有意放他在这里和她们熟络一下,稍微拉近关系破破冰吗,她都主动开口了,少焉怎么还不随便接个话题? 是她想当然了,少焉只是被景元驯服了而已,并不代表磨灭了他本身的傲气。 在有选择的情况下,景元应该也不会那样做。 爻光默默把奶茶推远,重新选了一个少焉绝对会感兴趣的话题:“之后有什么安排吗?我们的新郎官连请了四天假期,元帅竟也给他批了,真是让人羡慕。” 手续正规、资料齐全,不算上少焉伪装的那一次,这还是兢兢业业七百年满勤的神策将军头一回告假呢。 哦……景元忙不慌出去应酬,也有怕她们打趣的原因在吧? 行走进退都是从容风度,可离开的脚步怎么看怎么像是落荒而逃。 如她所料,墨发青年瞬间打起来精神,甚至没对她的说法表示不满,“真的?” “本座还能骗你不成,”爻光轻笑,“地衡司已经发布了工作安排……哦,忘记了阁下一贯不爱看这些。” 拿到罗浮编制的人显然没什么自觉,工作清闲,时间自由,也就把工作群抛之脑后。 丛郁确认消息为真,脑中思绪飞快。 为什么是四天,难道是要弥补他之前的损失……不,不对,这个恰到好处的日期在习俗里也有对应。 真相只有一个—— “回门!” 第三天回去,当日返回,如存在纰漏,也留有补全的余地,完美符合景元的行事风格! 可是他老家已经搬过来,还匀了一块出去,他的回门总不能会苍城吧? 那剩下的就只有……二相乐园? 爻光噎了一下,少焉对自己的定位竟真如她们猜测的那般……罪过罪过,同僚隐私还是别过多打探的好。 毁灭势力甚嚣尘土,下一句关键点在于欢愉的幻月游戏,占卜结果时好时坏,这般状况,正是需要命数奇诡之人破局之刻,星穹列车是一大变数,但为何不能将主动权掌握在仙舟手里呢? 尽管度蜜月的说辞没了发挥空间,但是好像兜兜转转,也算达成了她的目的。 主动和被动最终发挥的效果天差地别,在景元发号施令之前,当然是少焉自己也愿意才最好。 丛郁盘算着时间,眼神一飘,人也跟着飘了过去,幽幽叹气。 正在心疼份子钱,意图弄点罗浮特产搞老本行的桑博一惊,无奈道:“小祖宗,又有什么事?” “二相乐园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 丛郁问话一出,绯英也看了过来,两个家里蹲齐齐盯着见多识广的假面愚者。 桑博:“……要咱当导游可是要付工资的,况且你们真想多一个电灯泡?” 那肯定是不想的。 绯英只是想着有限范围里,多和偶像交流交流,私联大事可不能被那群报社的发现了。 丛郁脸一红,多个人确实不太方便。 还是私下里,景元才放得更开…… 不多时,人造夕阳沉入天际线,喧闹的人声渐渐散去,曾经换来的住宅正好作为新房,挂满了喜气的红绸。 丛郁和景元站在完全没办法躺人的床前,面面相觑。 景元率先移开视线,“咳……大概是孩子们的自作主张,也算对我们的祝福吧?” 红烛高照,满室流光。 各类吉祥纹样的床单上撒着满满当当的红枣、花生、桂圆、莲子,连地板上都落了几颗。 流程上本没有这一环,上回“早生贵子”的祝福语给景元带来了莫大的刺激,虽说这回的结果应当也大差不差,但他还是想给自己开个好头。 命令丛郁收拾干净后,景元打量着自己,他与丛郁的婚服近乎一致,只源于两人身形细微的差异,在肩宽与袖长上略有分别。 他将早已准备好的东西拿了出来。 “景……元?” 身后传来什么东西落地的声响,丛郁三步并作两步,一双眼睛里映着满室摇曳的烛火,亮得惊人。 烛光透过薄绸,将白发青年脸上的绯红晕染成一片朦胧的霞色,四角垂着细密金线流苏随着他的呼吸轻轻颤动。 完全忘记依照习俗该怎么做的人把自己也挤进了红盖头下。 狭小的空间里,两个人鼻尖几乎碰着鼻尖,呼吸缠在一处,满目都是彼此被红绸滤过的、暖融融的脸。 他现在就想[哔——]景元! 第143章 婚后的第一天 这不对吧! 梅开二度,双手被绑在床屏上丛郁晕乎乎地想,试着挣扎,固定为天人体质的双臂却怎么也挣不开与幽囚狱罪犯同款的的精铁镣铐。 神策将军公器私用! 他控诉地望过去,放大数倍的精致脸庞占据了整个视野。 对的对的! ……公、公器私用又怎么了!整个罗浮都是景元说了算诶! 喉间忽然一凉。 景元将项圈收紧了半寸,维持在足以限制部分呼吸的状态,感受到那股一眨不眨的视线,忽地笑了,“知道方才喂给你的是什么酒吗?” 丛郁诚实摇头,被酒气一冲,他只记得执杯相交时景元身上若有若无的甜香,哪还想得起其他味道。 景元嘴角笑意更深,不疾不徐的嗓音完全听不出来他正在扒人衣服:“琥珀花雕——在我出生后,爹娘遗憾不是个女儿,却也没动这坛女儿出嫁才会启封的酒,说是未来万一有机会……可惜,我一直没有妹妹,用在此时,也不算辜负他们的心意,对吧?” 理智尚存的丛郁只是跟着点头,根本没发觉自己的衣服所剩无几。 也就是说,这坛酒在地下埋了七百多年,比他从发芽开始算的年纪还大? 杯中重新斟满琥珀色的酒液,却偏了几分,又或者是他故意偏了那几分,温热的浆线贴着颈侧蜿蜒而下,在他锁骨的凹陷处汇成一小汪潋滟的潭水。 随即溢出来,顺着胸口的弧线没入腰带。 花雕的香气被体温蒸得又稠又烈,糯米与时间的甜腥裹着些许辛辣,不由分说地探入鼻腔深处。 微凉转瞬即逝,接着是灼人的温度,烫得丛郁倒吸了一口气。 景元俯身,嘴唇循着那道水痕一路追下去,齿尖轻轻磕在湿漉漉的皮肤上,又用舌尖将那一点微醺的气息卷进口中,故作正经地点评着:“确为佳酿。” 丛郁剧烈地喘息着。 爽/死他得了……景元是去报了速成班吗怎么突然变得好会! 倾囊相授的嘴上功夫此刻尽数归还,唯有一点美中不足。 错估丛郁酒量,导致醉的程度不太满意,景元当然不会承认自己的谬误,而是熟练推卸责任:“看看你自己的废物东西!” “啪”的一声—— 丛郁呜咽着,酒醒了一点,也终于颤颤巍巍地站直了。 景元确认了一下满意度,换成手指继续,“一报还一报呢,丛郁,你也先捱十次怎么样?” 他亲身体验过,天人的身体撑得住这般摧残,但那样未免太便宜丛郁了,就应该反着来才是! 要教从前学宫的先生听了,多少得念叨几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 油光水滑的大白猫对逗猫棒爱惜不已,半分重手都没下,生怕它有一丝一毫的损坏,但毕竟是第一次以这样的方式玩,难免手生了些。 丛郁眼前出现重影,加诸自身的限制令他失去了对身体的绝对掌握,反而将这份权利让渡出去,失控似乎是必然的结局。 “——!” 景元抹去沾到脸上的污渍,恼怒不已。 不仅是他只成功做到一半,还有丛郁叫得越来越大声,却自始至终都没喊过一句让他停手的话,只说着什么随他心意……要随他心意就好好管住啊! “变态涩情狂,谁允许你去了?”景元换成打人更疼的手背抽过去,眼见又出来一点,顿时气上加气。 丛郁爽/得都快翻白眼了,平复胸膛的起伏,勉强找回来点声音:“教得太少是我的错,以后多玩几回,主人才记得住、呼……什么时候该做什么?要惩罚我吗,快些吧主人,拜托……” 处处表征都佐证着他的真情流露。 神策将军智计百出,唯独拿这个泼皮无赖没办法,施予的惩罚皆与奖励无异,一时间想上牙咬,又嫌模样埋汰,完全忘记了曾经自己是何等放荡的架势。 余光瞥见一物,瞬间有了主意:“弄得真是碍眼,景元来帮你擦擦!” 丛郁眼前忽然一晃,先前还顶在头上的红盖头缓缓飘落,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下一刻,预感成真。 “呃……!” 蓄在眼眶的泪水瞬间溢了出来,他眼前闪过雪花般的噪点。 丝缎本身的触感是柔滑的,算不得什么,坏就坏在那些金线绣出的并蒂莲纹样,细密的凸起好似一排排微小的齿列,擦过时带起钝钝的麻痒,又掺着尖锐的阵痛,顺着脊椎一路窜上后脑勺。 丛郁整个人弹起又落下,镣铐被绷得哐当作响。 景元的手隔着那层红盖头,不轻不重地覆着,动作慢条斯理,指腹落下来时,却有意无意地将金线嵌进皮肤里。 “好难擦干净啊,”坏心眼的大白猫语调上扬,分明是奔着把人玩土/不去的,嘴上依旧自诩仁慈,“你看,我这不是也挺会照顾人的。” 丛郁喘/息渐渐低了下去。 他能感觉到那方丝缎正在一寸一寸地缓慢挪动,紧贴着水痕未干的皮肤,酒精的凉意率先抵达,炸开细小的战/栗,又被皮肤底下涌上来的热气一层层地吞没。 随后,孜孜不倦的好学生换了方式。 景元调整缎面位置,嘴唇贴上盖头华美的金丝花纹,复杂到无法拆解的触感把丛郁仅剩的理智杀得片甲不留。 他快要疯了。 景元含糊着声音,继续添了一把火:"嗯……花雕的味道确实还在。" 丛郁断断续续地挤出破碎音节:“再、再玩下去,小心别人控告神策将军……新婚之夜、呃……谋杀亲夫!” “那叫本将军为民除害。”景元声音从容,带着点欣赏猎物挣扎的笑意,这才对嘛,让丛郁天天欺负他,他还回去的这点才哪到哪啊。 等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神策将军敏锐地捕捉到了危险的气息,在他的注视下,丛郁一字一句开口:“如此好玩的法子,你没尝试一下真是太可惜……” “不可惜!” 景元气焰一敛,张牙舞爪的嚣张劲儿瘪了下去,瞬间回忆起来丛郁有多荒/银无度,现在下的狠手,都会在未来某个时刻落回他身上! 他这一停,丛郁总算能喘匀气儿了,天人的恢复速度太慢了些,实在难以适应。 以为景元害怕,毕竟从前他玩得再花,也从没让景元这样痛过,可以理解,大白猫就是矜贵,得好好养。 飘飘忽忽的声音被酒气托着浮在半空中,无端透着几分令人难以抗拒的蛊惑力:“会很舒服的,真的、不考虑一下?” 现在否决又不代表到时候否决,把景元伺候舒服了,自然能得到如意的回答。 玩得过头后再给炸毛大猫顺回来可是他的拿手好戏。 景元咬牙,腮帮绷出凌厉的线条。 他当然明白丛郁说到做到——既然早晚逃不过要有一遭了,不如趁此良机玩个尽兴! 什么多余的东西都被撤地干干净净,他径直坐了上去,没有出现任何阻碍,一路畅通。 先将对垒方体力消耗了许多,又前前后后上了削弱体质、醉酒的debuff,还不能赢下这一局,那他也别当什么将军了,去当个棋待诏还差不多! 醉意烘得丛郁全身滚烫,举目皆是灼热的熨帖,景元喟叹出声,探出双手去感受丛郁心脏的温度。 幸好他们现在是这么个样子,丛郁想着,换成其他的,只怕自己连跪都要跪不住了。 他仰起头,颈间的项圈随着呼吸一紧一松,金线绣的盖头还湿漉漉地搭在枕边,满室都是花雕残余的甜腥。 镣铐还在手腕上,床屏在背后一下一下撞着墙,似闷雷滚滚而过。 包裹在紧实大退肉里的股骨本不该这般具有存在感,奈何景元好胜心切,力道一重再重,险些失了分寸。 景元也舒服得很,声音里带着涩喘,却偏要维持那副从容的腔调,“你不是很能说么,这才多久就不行了?” 岂止是不行,丛郁简直魂儿都快被木/窄出来了。 尽管景元只按自己喜欢的节奏,来的毫无章法,但或许是眼前丛郁任人摆弄的一幕过于令他兴奋,再加上天人固定不改的身体状态,丛郁几乎要溺毙在这片快意里,忘记了挣扎。 耳边只余分不清是谁的颤音。 低哑的、断续的,在新房的红帐子里飘来飘去,又被花雕残存的酒气裹住,沉甸甸地落在床褥上。 没能得到回答的景元有些不满,又拿下一轮的胜利后,终于发觉自己无意识将锁链攥得太紧,项圈就快把丛郁勒死了,连忙松手。 他不要真的谋杀亲夫啊! 能明显感受到,丛郁是真的到极限了,一次比一次少,直到几近于无,若是没被他(……),只怕已经软塌塌地滑下去了。 就说在同一起跑线上,丛郁怎么可能比得过他! 景元翘了一下嘴角,打算表彰一下自己,找来找去却没看见半根藤蔓,而丛郁的双手仍被束缚在顶上动弹不得,那就只剩下一个选择了。 他起身,不管身前身后的一塌糊涂,直接堵住了丛郁哼哼唧唧喊疼都没力气的嘴。 温热的触感席卷而来,比预料之中的还烫了三分,吞咽干呕等一系列本能反应只透着虚弱,大大满足了神策将军的掌控欲。 烛火的晃动渐渐平息,景元也坐不住了。 啧,丛郁怎么就不能既主动又被动呢,现在还要他来出力气! 景元翻身滚到干净一边,只庆幸他们今晚动作幅度不大,还留有大片干净的区域。 有免费劳动力在场,他一根手指都不想动,踹了踹身边的丛郁,“起来收拾!” 被折磨了一晚上的丛郁:“……” 第144章 婚后的第二天 景元在些微光亮中醒来。 墨色长发自肩头垂落,构建出牢笼般的一方小天地,以及其中最不可忽视的强烈视线。 求生欲驱使景元裹着被子翻身重睡,可他刚翻过去,不仅是人被扒拉回来,被子也被藤蔓卷起,仔细叠好放在床尾。 “早上好。” 景元立刻抱住另一个枕头,声音闷在枕面里:“……早上好。” 藤蔓探入两人之间,不容拒绝地缠住枕头放置一旁,每一道皱褶都被捋得整整齐齐。 景元当然知道丛郁为什么没有自己动手。 手腕间锁链留下的红印、脖子上的勒痕、胸膛的抓挠伤口……以及大敞的衣襟中,腰/胯处一览无余的青紫,都昭示着他昨晚把人玩得有多狠。 每一道是怎么产生的,景元记忆犹新。 凭天人的身体素质,这些早该在半夜中恢复,如今特意保留下来只有一个原因——丛郁要借证据同他算账了。 景元心慌慌的。 昨晚丛郁踉踉跄跄地下床,若非藤蔓及时生出,只怕要摔在地上,清理动作都慢了不少。 他得以有空闲,拿着那方染上脏污的丝缎,自己轻轻试了一下,才发现比想象中更超过,幸好没发出声音,万一引起丛郁注意,他还要不要脸了。 丛郁……不至于对他如此狠心吧? 被念叨的人确实有下重手的打算,谁让景元总是习惯性地给自己留后路,一点都不彻底,要不是这副身体拖累了他,他才不会那么轻易就让景元睡着。 丛郁幽幽开口,声音带着尚未恢复过来的沙哑:“主人真是小气,本就吃不饱了,还要克扣我的伙食!” 什么吃不饱!丛郁分明只是嘴馋!丰饶令使能被饿死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景元抬腿欲踹,又在看见身侧颤颤巍巍的手臂时软下心来,平心而论,他确实做的过分了些,换成其他天人,早被他给折腾坏了。 ——但丛郁连人都不是,在这里装什么可怜! 丛郁确实故意只给自己恢复了一星半点,虽然景元下手有些没轻没重,但他着实喜欢,真就这一点直接说出来,景元又得害羞,不如他慢慢回味一下。 “我浑身上下都在疼呢,主人使用我时,也不知道怜惜点。不像我,原本还得压着性子温柔些来,看主人现在精神抖擞的模样,好像也没必要了。” 他垂下眼,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既然主人不心疼我……那我只好自己为自己讨个公道了呀?” 藤蔓组成木制口枷,横亘于上下牙之间。 “这回连请假都不需要了,或者主人还是贪心,嫌一个人伺候不好?” 丛郁笑容灿烂,“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主人已经把这具躯体木/窄干了,现在都没恢复过来呢。” 要说其他东西也有,但他今天不打算亲身上阵……不,反倒正是[亲身]上阵。 枝叶窸窣着包裹两人,再松开时,眼前以是另一副景象。 景元瞪圆了眼睛,肩膀微微发颤——这里是谒寿净土! 先不提那棵遮天蔽日的巨树有多少枝干,他早已做好面对丛郁本体的心理准备,但难道要这般幕天席地来一场? 罗浮和苍城,乃至寰宇间各大势力,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这方原属于丰饶的圣地! 万一、万一被看见……! “呃……不可以!” 鎏金色的眼眸染上水汽,反应却做不得假。 丛郁摇晃着猫铃铛,对份量了然于胸,语气难掩得逞的笑意:“就说主人还有吧?” 他自顾不暇的时候可没功夫给景元补充生机。 “暂且安心,没人能看见内部是什么样子,”丛郁随手挑了几下,一副性/致不浓的表现,“要先逛逛吗,你还没在现实来过这里吧?” 他说得随意,仿佛只是邀请伴侣参观自己的庭院,可他的指尖在景元皮肤上停驻的方式,显然不只是“参观”那么简单。 景元恶狠狠地瞪着他。 要他以这般衣衫不整,还戴着口枷……他又不是丛郁那样被人拴着都能兴奋起来的变态! 丛郁到底还是没忍住舔了一口,又用脸蹭了蹭,说话时,口腔开合间隐隐露出红胀的喉咙:“既然主人没这个意思,我也不好强求,那就换一个吧!” 他向前一扑,摸着口枷试图找到缝隙的景元一时不查,往后倒去。 倒进了一片绿色的汪洋。 浓稠的生机从四面八方涌来,托住他的背、他的腰、他的后颈,熟悉的气息包裹着他,只规规矩矩活动着,至少此刻,没有一丝一毫的越界行为。 这是树体内部的核心区域,离丛郁的心脏仅有一步之遥! 口枷归于源流,景元仍是说不出话,湿漉漉的凝胶状物体爬满全身,带起一阵极轻的烧灼,好似他掉入了大型猛兽的胃袋里,正在承受酸液的腐蚀一样。 丛郁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有感受到吗?它们很喜欢你。” 景元咬紧牙关,可果冻一般的凝胶无孔不入,丛齿列的缝隙间渗透,猩甜的味道在舌苔上炸开,又抓住呛咳的时机,喂进去了更多。 格格不入的血肉触感点在他的嘴角,意识告诉他那应该是丛郁的手指,视野里却什么都没有。 “这是补昨天的。” 手指下滑,分别绕了两圈,凝胶组成湿滑的吸盘状,随之攀附而上,“虽然这里没有,但毕竟主人喜欢,也不好冷落。” 棘刺密布的吻部贴近时,如针扎般的麻痒传遍全身,景元顷刻间绷紧肌肉,胸膛剧烈起伏着。 混蛋……! 泡得酥软的骨头完全没有了反抗的力气,简直就是在蓄意报复他昨晚上的手段! 还没布置完,就已经这般情状了,那接下来更多的……他不会真得被玩/死一回,丛郁才肯善罢甘休吧? 倒硬不软的材质怪异极了,吊得景元不上不下,却也舒服得紧。 那是只靠自己,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到达的巅峰。真是疯了……他竟越来越沉溺于这般、这般低级趣味,早该抽身的,可那滋味一缠上来,他便连骂自己的力气都没了。 扎根于谒寿净土的巨树挥舞着枝桠,观者见怪不怪——自从前些天开始,少焉就时不时地发疯,这会儿又来这一套也不足为奇。 完完整整把景元吃下去的感受过于美好,虽然等过两天还要把大白猫洗刷干净再放出来,但是未来肯定还有机会的嘛! 丛郁相信自己的技术,只要景元体验过一场,就必定忘不了! “只靠这里也能去……主人好厉害啊。” 景元不满地哼唧两声,什么只靠这里,说得好像他本身就很(……)一样! 凝胶黏在他每一寸皮肤上,怎么也捋不下去,稍有动作就会产生拉扯,滑腻腻地直奔着折磨人去。 “现在,我要动真格地把主人灌满了哦!开始之前,得先清空才行……” 紧贴的凝胶沿着吸管内壁蠕动,逐渐打通狭窄关窍,液体汩汩流出,瞬间消弭于无形。 即使不是出于自主意愿,也不是舒服到失去控制,而是被强行打开,景元仍然羞愤欲死。 “在害羞?主人身上哪个地方没被我看过……啊,还请主人自己也看看吧?” 丛郁的项圈已经记录了很久,是时候动用新那套全新的生物装备了。 传回的知觉尽数在景元面前汇聚成无比清晰的影像,而过于聪慧的大脑立刻分析出来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是他因空虚而布满皱襞的、淡红色的脏器! 有被变态到的大白猫连连挣扎起来。 不行,绝对不行,再让丛郁肆意妄为下去,他怕是要连骨头都要被拆开来嗦一遍了! 浑身都泛起一层动情薄红的人忽然卸了力。 “要看看你最喜欢的地方吗?有内外两个视角,真是奢侈的服务,角角落落都能照顾得很好、很舒服哦?而这个世界上除了你,再无别人能享受道这份愉悦……好激烈的反应,是在高兴?” 丛郁故意曲解意思,将一切都展露无遗:“我也很高兴呢!” 景元觉得自己快背过气了,可残酷的现实完全不允许他靠昏迷来逃避。 凝胶像有自主意识般四处挪窝,直搅得他不得安宁,部分甚至还带有粗糙的颗粒感,刮蹭到的触觉诡异至极。 平坦小腹升起怀胎几月的弧度,很快瘪了回去,又再度升起。 景元早就把自己的东西消耗殆尽,但丛郁贴心地替他补全了,半透明的手掌虚虚按着腹部,“再去多少回都可以,玩个尽兴吧?” 仿佛一个永不停歇的中转站,在承接与释放中循环往复。 真的快……坏/掉…… 身体已然失了分寸,肌肉的颤抖从腰腹蔓延到指尖,颤抖的频率渐渐平息,灵魂的终点却被越堆越高,悬在那片无上极/乐的天堂里,被快/意和虚脱反复撕扯,直至再也无法降落。 任他再怎么挣扎也无处可逃。 太过了、他之后当真还能恢复吗? 由内到外,全都被丛郁占据,视野里却始终没有那人的影子,那只应该在他身边的人,此刻却连张脸都不给他看! 景元无端委屈起来,艰难抬起手臂:“……抱我!” 丛郁能拒绝大白猫的撒娇吗?那必然是不能啊! 他几乎是没有间隙地迎了上去,一个激动之下,不小心将身上的淤青全都治好了,也来不及暗道可惜,只轻轻地张开环抱,将受了这一通好折腾的神策将军完完整整地揽入怀中。 肩膀迎来蓄谋已久的噬咬,但那点力度还不如拟态舌面上的倒刺呢。 丛郁装模作样地倒吸一口凉气。 景元没松口,只从齿缝间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 丛郁不饶人:“是我哪里伺候的不满意,才会遭受主人责罚?” 他明明该照顾的地方都照顾得很好,不该照顾的地方也来了一场试用小样,就差沿着脏器在体内汇合了。 景元低低喘着,松开了他那并没有多少杀伤力的牙,额头抵在丛郁肩窝里,声音闷得几乎听不清:“景元想罚就罚了,还需要、呃……找什么理由么?” 说话间,他又去了一次,间隔越来越短,也愈发分不清快意的源头何在,偏生意志格外清醒。 身体已经不再属于他了。 它成了一座被反复攻陷的城,城门大开,旗帜降了又升,升了又降,来来往往全是丛郁留下的印记。 丛郁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耳廓,极轻地问:“还继续吗?” 到了该睡觉的时间了,但不妨碍他多看两眼大白猫漂亮得不像话的情态。 “明天……再继续。” 丛郁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景元恼羞成怒地踹了他一脚,可惜脚尖软绵绵的,周围又全是阻力,踹在腿上也只像猫咪踩奶。 “别笑了——” 【全文完结】 第145章 绝不会是最后的一天 [开拓]连接寰宇至今,少有尚未铺设银轨的星球,即将举行幻月游戏的二相乐园也不例外。 星穹列车在天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难得降落在了正经站台里。 乐园法人代表真珠投影来到列车上,交涉完毕后,视线一一扫过众人,礼貌颔首:“听闻还有几位贵客到访,不知能否有幸一见?” 姬子了然:“片刻前,他们已经从星穹列车离开了。” 战略投资部当然不只想要星穹列车加入[反毁灭同盟],但那与度蜜月的新婚夫夫又有什么关系呢? 绯英早就受不了腻腻歪歪的便宜老弟,甚至都放弃了更多和偶像相处的时间,一个闪身回了老家。 而丛郁—— “芜湖!” 重叠的两道身影飘在半空中,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远处本在摇头晃脑的幻月一甩墨镜,两颗豆豆眼直盯着跳出车厢的两人。 “嗨,我又来了!” 丛郁和祂打了个招呼,将扣紧的双手高高举起,“好久不见,我带了很多喜糖,也有你的一份!” 景元尚未从这突兀的动作中缓过神来,就听见丛郁的问题,连忙顺着望过去:“什么?那就是常乐天君?” 他想过可能会觐见星神,但这样的场面是否太敷衍了些,丛郁也不早点和他说! 完全忘记自己是在记恨被玩得太过,所以没怎么搭理人的大白猫心底喵喵咪咪,踩着丛郁示意他停下自由落体的动作,“罗浮将军景元见过常乐天君……呃!” 庄重行礼只行到一半,就被突脸的面具打断。 标志性的欢愉面具表情不断变化,发出声音似千人耳语:“为什么那么严肃?小猫咪,你可是帮我解决了一个大麻烦呢。” 景元指节一顿。 常乐天君把蒙昧无知的丛郁自盆栽……自谒寿净土中拔出来,又赋予其最原始的欲望,这才有了往后的一系列连锁反应。 若他行差踏错一步,或将迎来无可挽回的惨痛下场,但那又如何? ——他们已然走到了最好的现在! 丛郁才不是什么大麻烦……咳,有时确实也挺麻烦的:“天君说笑了……” 景元话没说完,忽然被掀了个人仰马翻,径直摔回丛郁怀里。 丛郁搂得紧紧的,咬牙切齿:“你不许这么叫!” 他都没叫过景元“小猫咪”! 没办法,天人就是这样的迷你个子,稍微上一下本体,差点没给人玩坏,遗憾呐……当初药师怎么就没改改赐福的方式呢? 景元气不打一处来:“天君当面,这、这成何体统!” 二相乐园科技发达,就算是人迹罕至的万米高空,也不能如此放肆啊! “祂都偷偷来吃席了还要什么体统!” 丛郁就是故意找茬的,他本来都不在意了,谁让阿哈又重新提起最开始骗他的事。 他现在恨不得时间倒流,回去给当时差点把景元吃掉的自己一巴掌,不,还是太轻了,就应该打个半死然后让景元随意处置。 阿哈很是得意:“哼,小树苗,就算你再不愿意承认,那也是特意给我留的座位吧?来,叫声爸爸或者妈妈听听。” 景元差点出声反驳尽显亲密的“小树苗”称呼,好险才忍下去。 完了,他真的被丛郁带偏了,重点不应该是后面的“爸爸或者妈妈”么? 丛郁做了个鬼脸,抬手甩出一把糖,转身没了影子- “新婚快乐,两位,请用茶。” 早已适用人形的旁白动作熟练,倒显得一侧瘫在沙发上的不死途才是那个中过模因病毒的人一样:“总不能是来谴责我份子钱给得少吧?体谅体谅要养家的老狼,拜托。” 丛郁打量着周围环境,他的眼光算是被景元调好了:“有功夫给我们送一座原矿假山,怎么没把自己捯饬得好点?” 之前的钱全拿去养同伴了,可现在不都好起来了么,那座矿产绝对价值不菲。 “养家糊口可是个辛苦活,你这种吃软饭的懂什么……” 不死途现在不怎么缺钱了,但那么多星星嗷嗷待哺,他怎么忍心不发点零花钱?本是想调侃两句,看清那张脸上明晃晃的骄傲后,又把话咽了回去。 “炫耀也炫耀完了,还有什么事吗,别耽误我招待客人!” 景元夫唱夫随,“等着就是你招待的客人。” 刚开门的银狼:“……” 完蛋,自投罗网了。 丛郁从桌上抓起一颗糖扔了过去,“别急着走啊。” “我明明检查了没问题……”被藤蔓逮回来的银狼盯着这一屋子正常范围内的倏忽气息,瞬间明白了自己是怎么被骗过去的,“你……你这是作弊!” 丛郁指指点点:“急了。” 景元按下他的挑衅,笑意盈盈道:“星核猎手,你的同伴呢?” 银狼叹了一口气,认命地打开耳麦:“老叔,菜菜,捞捞。” 收到求救信息,以为是什么天塌了的大情况的刃三步并作两步上楼,杀气腾腾地推开门。 ——然后被撒了满怀的喜糖。 阴恻恻的面孔忽地透出点茫然来,抬眼望去,自家同伴正窝在沙发里,腮帮子鼓鼓的,也没缺胳膊少腿。 空气里满是香甜的糖果味道。 怂恿丛郁干完坏事的景元狡黠一笑,眉眼间满是少年人的朝气:“可别说你是因为没收到我的请柬,才不来参加婚礼的?” 刃眼疾手快地抓住一颗要出逃的喜糖:“今时非同往日……” 景元得理不饶人:“这就是理由么?” 本就阴郁的人看起来情绪更低落了,沉默良久,刃偏过头去:“……我有去喝你的喜酒。”只是没主动露面而已,也只喝了一杯酒。 景元满意地点了点头,蹲大牢的镜流他都送了一份去,白珩墓前也倒了一坛,就该这样,一个也不能少。 不远处的银狼举手:“我作证!还顺便打包了几份带走,把艾利欧都香迷糊了!” 丛郁目露怜悯。 他是知道星核猎手有时候会玩仙人跳转点活动经费,但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吗! 几位老朋友叙旧时,丛郁在袖子里掏掏掏:“这袋是你的,这个是卡芙卡的,还有流萤……” 他顿了顿,“喜糖里面好像有巧克力,艾利欧能吃的吧?”算了,艾利欧又不只是猫,吃出问题再来找他治也行。 银狼卖完自家老大黑历史,顿时神清气爽,“新婚快乐新婚快乐。” 为了这一桩婚事,她们也出了不少力。 现在总是可以不用担心少焉又整些什么幺蛾子出来了。 景元听得耳朵一动:“你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刃拆开一颗喜糖,浓厚的甜味令他微微皱眉,旋即转为久违的舒展弧度: “新婚快乐,景元。”- 走出街道,丛郁还在碎碎念叨着说小话:“他都没祝我新婚快乐!” “你我本身一体,何必区分?”景元熟练安抚,又转移话题,“接下来去哪?” 家长也见了,朋友也聊过了,但还不是很想回去,二相乐园的水很深……不,同丛郁说好的,度假期间,不谈政事。 自婚礼后,丛郁仗着有了名分,越发肆无忌惮起来,真把他当成什么无底洞一样鲸吞猛灌,实在是可恶得很…… 丛郁耸耸鼻子,眼睛一亮,手指轻佻地抚过景元后颈,刻意摩挲泛起的起皮疙瘩,笑得不怀好意: “这才多久就又想要了?是你天赋异禀,还是我不够努力?” 景元瞪他一眼,“说正经的!” 丛郁悻悻地收回手,“我明明都感觉到了……好吧好吧,和乐子神打交道这么久,我还没去过酒馆呢,有点好奇,要去吗?” 第一次来二相乐园时,只在绘世学院玩了一会;第二次忙着养伤,也没空出门,不过能和景元一同游玩,足以拂去前两回的所有遗憾。 景元也没去过:“那就走,等等,你不会不认识路吧?” 丛郁手腕一翻戴上面具,“没事,我有指南针!” 酒馆大堂的光线亮到刻意的地步,水晶灯把每一寸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连桌布上一条细微的褶皱都无处遁形。 可越是这样,微笑、大笑、强笑下掩藏的的东西就越是空泛。 心明眼亮的景元只觉得不自在。 随后哄然而上的人更是加重了这份异样。 “瞧瞧、瞧瞧,今儿个咱们的运气还真不错,能见到这么多的大人物,真是三生有幸啊!” 醉醺醺的男人呼朋唤友,体温熏着酒意,却只带起难闻的浊气。 丛郁皱起眉头,瞬间拉着景元来到不起眼处:“那真的是假面愚者?” “你乐意的话,也可以当他们不是,”见伪装被识破,桑博起身拍拍灰尘,“看来我老桑博还是逃不过当导游的命,来吧祖宗,这边请。” 丛郁在忧郁的门前站定:“阿哈、悲悼伶人禁止进入……哇哦,这么有排面!” 忧郁的门有气无力:“新面孔?要想过去,就讲个笑话给我听吧。” “笑话……哦,你想听开心的事情吗?”丛郁递过去一把喜糖,“我结婚了,给你沾沾喜气。” 景元眼睁睁看着大门发出两声狂笑,随后缓缓打开,“你到底还带了多少……” 刚给桑博塞了两袋的丛郁:“正好没了。另一袋是给花火、或者火花的,你别私吞啊!” 桑博:“……” 他再穷困潦倒,也做不出倒卖喜糖这种事吧? 霓虹灯光下的一切都显得那么绚烂,擦肩而过的人脸上都带着被光染过的颜色。 令人作呕的虚假。 丛郁撇撇嘴:“我是阿哈我也不来这里,一点意思都没有,还不如回去玩……” 浪费了生命中宝贵的半小时,可恶。 周围一片喧哗,在他没有注意到的角落里,黄紫配色的礼帽人影附和般地点头。 有品。 归寂现在赞同幻胧的观点了——少焉不是他们的同伴实属遗憾。 一路远远地跟来,他已经确认完毕,少焉只是带着他费尽心力弄到手的战利品出来炫耀,并没有多管闲事的想法,那他也该把心思放到做正事上了- 选的地方不尽人意,丛郁人也连带着打不起精神。 他自己失望到没什么,但景元兴致缺缺这件事,比选错地方严重一百倍……诶,景元呢? 丛郁脸颊一凉,零星几颗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 景元拆着包装,“双棒冰棍,要吃吗?” 丛郁张嘴等着投喂,却见景元根本没有要分享的意思,而是直接将整根一并含住,腮帮子鼓起一小块,含含糊糊地说:“才不给你!” 他舔了一口又一口,冰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 忽然感受到身侧那道视线越来越灼热,这才发觉自己刚才那个动作,落在丛郁眼里,又是什么效果。 大白猫磨着牙,掰开后一把塞进丛郁嘴里,又恶狠狠地将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咔咔咬断,咯吱咯吱嚼碎:“你敢让我吃两根……就是这样的下场!” 该死,他明明只是想借此说算是惩罚过了,好让丛郁心情别那么差,这个变态涩情狂怎么又想到那方面去了?! 丛郁叼着那半根冰棍,冰得牙根发酸,那双眼睛亮得像在冰面上点了一簇火,“主人疼我,怎么舍得对我如此狠心?” 他接过冰棍包装纸,揉成一团,精准地砸进三步外的垃圾桶里,又伸手去拉景元的手,景元象征性地挣了一下,没挣开,就由他牵着走了。 “下次去海边赶海?”丛郁试探着问。 “太远。” “那去山顶看云海?” “不想爬。” “……那去温泉旅馆?有私汤的那种。” 景元沉默了两秒:“……这个可以考虑。” 到时候丛郁肯定又会胡闹,前二者环境开阔,为了他的羞耻心考虑,还是封闭些好。 丛郁的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虽然他现在并没有尾巴,但那股得意劲儿从后脑勺飘出来的气息都清晰可辨,“那我们先去买特产吧?回去我就提前踩点……或者你想体验体验二相乐园的?” 景元偏头看他一眼,嘴角的弧度压了又压:“……你还真把我的话当圣旨了?” “那当然,”丛郁理直气壮,“神策将军的话,比圣旨还管用!” 景元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在丛郁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少贫嘴!” 午后的阳光斜斜切下来,两道影子挨在一起,被拉得又细又长,风从街道尽头拂过,吹得交缠长发飘飘然好似树影。 落日会再攀上山脊,枝头会重新缀满新绿,他们有的是时间,去拆开那些尚未拆封的明天。 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