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死对头一起打天下》 1. 劫法场 夏风阵起,滂沱大雨毫无征兆地落下,平阳街巷上,闲逛的百姓纷纷东逃西窜找地避雨。 “话说,上京罢免了这么多的文臣武将,那这些底层的小官岂不是有机会右迁入京。” “哪就那么容易,这上京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围城,蜗居小地方也没什么不好的,你看那上京顾家,几年前顾廷尉主张变法,顾大公子一举高中、顾二公子也是满腹才华,后面更是入伍为将,谁见了不说顾家风光无限。如今你再看,落得两死一问斩下场。” 带水笠帽被放在桌边,他们轻飘飘的几句话道尽他人的一生,但却重重地落在林青烟的心上。 夏雨来得快走得也快,几人还在闲聊,外面却已经放晴。 一只海清色的靴子迈出客栈,翠微色的锦袍在光下似有无限生机,她把手中的笠帽戴上头顶,不声不响地离开了。 皂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重的闷响,她在巷子中穿梭,来到大户人家的侧门,她抬手敲了两声, 不一会侧门打开,小厮一脸疑惑,“你是?” 林青烟把一包银子和一封信放在他手上,“麻烦小哥将这封信送到彭将军手上。” 他抬手掂量了一下,语气瞬间转好,脸上的笑容都显得热情不少。 “在这等着吧。” 平阳军帐,林青烟推开厚重的帐帘,翠微的锦袍倒是其中唯一的一抹亮色。 主位上,平阳侯姿态闲散靠在椅子上,他眉目低敛,良久,才开口问道:“彭怀德说你有良计能以两万之数攻下会阳?条件呢?” 平阳侯,当朝灵帝的弟弟,当初争夺皇位失败,但由于母家势强,又时至分封封地,在其母家的强势威压下,新帝无奈将其分封到平阳。 “我要救一个人,想找侯爷借三十人。” 平阳侯在心中盘算着,原是计划以十万之数攻打会阳,如今只要两万,很难让人不心动。 “谁?” “上京顾家——顾长风。” 昭武末年,灵帝昏庸,痴恋丹道,宠信宦官王德义,朝政腐败。石幽城背靠大山药草植被丰富,朝廷大量低价征收,百姓苦不堪言,故而举众三万之数,发动起义。曲墨平阳侯也蠢蠢欲动。 上京城内茶楼酒肆依旧喧闹无比,权贵更是摇扇笑谈举义之事“不过流寇尔尔,一挥即散”,朝堂上宦官掌权谗害忠良。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承天命,抚有四海。今廷尉顾明远,渐露跋扈,深负朕怀……” 法场上没有设监斩官的案桌,紫檀木的太师椅上面坐着位面白无须的中年人,蟒袍玉带,手边搁着拂尘,姿态松弛像是在看一出好戏,旁边的小太监一把尖嗓还在陈述罪行。 “其一,擅专职权,目无纲纪。其二,心怀怨怼,语涉不臣……” 顾长风面无表情跪在法场上,白色的囚衣上渗出血迹,鬓边散乱的发丝被风吹起,隐约露出脖颈间青紫色的勒痕。 但他的脊背却挺的笔直。 法场下面满是咒骂声,烂菜叶从四面八方砸来。 “杀了他!都怪顾家提出的什么变法,什么减免赋税通通都是敛财的遮羞布。顾家的人都该死!” 顾长风嘴角浮动,干裂的嘴角扯出一抹冷笑,丝丝血迹染上苍白的唇。 爹、兄长,你们睁眼看看啊!你们看看这天下的芸芸众生,他们真的值得这么多人付出鲜血吗? 天香阁三楼包间内,窗边倚着位身材单薄的男子,头上月白色的发带被风吹起。 眼前是法场上待斩的忠良,身后是一帮自诩高雅、博学的世家公子们正高谈阔论治国之策、兴国之邦。 这朝堂真是乱套了。 “林兄怎么在这?可是招待不周?” 那人转身,是张模糊了边界的脸,清丽而又隽逸,说话时她那不浓不淡的远山眉微微蹙着,林青烟衣袖轻拂,眉眼淡漠,声音清冽道:“张公子,何事?” “林公子竟真的来了。早就听闻林公子见解独到,口才更是了得,还是无韵居士的亲传弟子。” 无韵居士,当世五大谋士之一。早年跟随太祖一起打天下,最擅长以少胜多、绝地反击的战役。 张怀逸一脸谄媚,“林兄,前途无量啊!” 她毫不犹豫转身,嗯的一句算作回应,目光又投向法场上。 张怀逸嘴角还挂着笑,端着茶杯的手僵在空中,他耳根微微泛红,假装看向别处便识趣地走开了。 太师椅上的人神情慵懒,语气中带着些许快意,“顾公子的嘴果然硬。不过也就这一回了。这场戏也该落幕了,行刑吧!” 王得义一声令下,比刽子手更快的是场下骚乱,一声粗狂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我的钱袋!谁偷了我的钱袋!” “欸!谁摸我!我的也不见了!” “在那!在那!抓住他!” 顿时,周围的人互相推搡着,一个劲的要抓住小偷。无人注意的地方,一群穿着原色葛布短褐的人悄悄朝台上靠近。 霎时间,一支利箭从空中划过钉在木桩上。 林青烟望着楼下的动静,抬手抿了口白茶后便悄然离开,唯有茶面上还飘着的热气。 阔刀还没来得及落下,第二支利箭已穿透刽子手的手臂。 人群骤然炸开,场下无数身影却如同上涌的潮水,黑压压地往场上冲去。 “快啊!抓住他!别让他被劫走了!”太师椅上的赵德义霍然起身。 早已埋伏好的黑衣人从不同方向一跃而下,刀刃的反光晃过他死寂的双眼,身上绳索尽断。 他撑地踉跄起身,还未站稳被黑衣人一个手刀敲晕,一把将他甩上马背,扬尘而去。 上京闹了一日,入了夜反倒更加瘆人。 马蹄声忽然出现在巷口,盔甲甲片碰撞出响声,火光晃过,一排装备精良的卫兵出现在街巷各处。 城门严禁出行,街巷间每道门都被踹开,锋利的剑尖挑过每处阴影。 三日过去了,禁卫军一无所获。 赵德义稳坐太师椅上,姿态闲散,闭目养神的双眼缓缓睁开,冷笑低喝道:“没找到。”跪着的人被一脚踹开,哆嗦的身体埋得更低。 他将茶盏重重扣在案几上,厉声道:“他一个大活人还能插翅飞了不成!” “城门的人先撤掉一部分。内紧外松,一定要给我抓住他!” 顾长风意识清醒时便觉得周身都痛,尤其是脖子。 他双脚前后交叠试着找出空隙想要挣脱,那帮人绑的很紧,没有一丝破绽,反倒磨得手腕和脚腕生疼。 房间很小,但还好墙顶有扇小窗空气可以透气。 甲卫巡逻的声音时常传进,看来他还在上京。 能安排这么多人进来,不留余力劫下他,却没有任何动静。 这人到底是谁? 刺眼的白光让他的视线模糊,面前的门被打开。他侧着身双眼紧闭,只能听见那人脚步闲散。 “醒了?”来人率先开口,语气轻松,像是在闲聊。 声音很耳熟。 他缓缓睁开眼睛,那颗眼尾的红痣把她笑意染得愈发浓烈,“怎么?才几年不见,这就不认识了?” 顾长风喉咙上下滚一下,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林青砚?”他声音沙哑,嘴唇干裂到起皮,有些地方反复被撕裂,这三个字似乎用尽了全力。 “嗯。” 她侧身抽出匕首,刀锋泛着白光。 那是柄花里胡哨的刀,刀柄整体是水滴状的玉雕,末端镶嵌一圈细碎的红宝石。 一枚药丸递到他面前,“吃了。”抬手间,他手腕上赫然两道青紫色的勒痕,整个人顺势靠在身后的草堆上。 几日未进水的喉咙干涩难以吞咽,药丸的苦涩在舌尖弥漫。 是天一丹。凡肉身受损、肝脏破裂,危机性命之时可用此药强续生机。 其他药材都好寻,唯有一味胡壳子难寻,需在花期时摘下,但往往寻到时,胡壳子的花就已经凋谢,故而此药难制。 给心死之人用此药倒是浪费了,怎么三年了一点长进都没有。 “拿去。” 是小壶水、两颗黄澄澄的果脯,看着就酸倒牙。 他喝得急,水顺着下巴没入胸口,果脯入口还是以前得滋味。 “嘶!好酸!还这么爱食酸,你说你这牙怎么还没掉完。”他语气中满是嫌弃。 “为什么救我?”他语气变得凌厉。 “两年前清谈会上,我问‘乱世之中,谋士当择主而事,还是待时而动?’,只有你,说出来我想要的答案:择主与待时并非二选一,真正的谋士,是在等一个值得为之谋划的天下。”林青烟席地而坐,眼眸轻抬,目光灼灼地望着他。 林青烟站在那,身后的光毫不吝啬涌进来。 她的身躯单薄,却有磅礴的气势,她像是天外飞仙,不见真容,身后是被渡上的普光。 意气风发的模样像极了曾经的自己。 顾长风看了眼自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天下真的还值得吗?”他颓丧着低头,眼中布满死寂。 “我自认为笔下的策论能济世,手中的长枪可御敌,但奸佞当道把持朝政,天子昏庸痴迷丹道,朝中忠良惨死。” “长兄被污清誉、父亲触柱而亡,他们一个个都倒下了。你看到法场下的那些人了吗?他们口中十恶不赦的人死在证道的路上,真正的恶人却高坐刑台,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只想相信自己所见。” “他们真的需要吗?” 2. 入平阳 林青烟第一次见到顾长风,是在千灯节的桥上。一位女子失魂落魄地站在桥上,她想要自尽。 她从旁经过却慢了一步,顾长风率先拉住了她。 他说,这个世道确实对女子尤为苛刻,世人皆说女子是男子的依附物。但这世间既然允许了存在,就必定有其存在的价值。毕竟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不能用别人否定作为惩罚自己的枷锁。 那时的她想,此人清明豁达意志非凡,应是永远不会被困住。 第二日她在荆州清谈会上又见到了他。 所谓清谈,就是各路学子聚在一起谈论天下大势,谈论治国方略,谈论古今成败。谈得好的一鸣惊人,谈不好的就当是混个脸熟了。 时年,林青烟以“林青砚”的男子身份游历至此,她在清谈上抛出了一个辩题:“若乱世之中,谋士是择主而事,还是待时而动?” 众人纷纷交谈,但未曾作答。 她又问:“若择错主,误了时,谋士当为何?” 众人沉默了许久。有人说“非明主不事”,被她一句“你怎么知道谁是明主”给驳了回去;有人说“那便先求自保”,她笑了笑没接话;又有人长篇大论说了许久,洋洋洒洒,不知所意。 林青烟端着茶杯听着,不动声色地打了个哈欠。 身后的树上传来一阵嗤笑,她抬头,见他一身青衫,双手枕在脑后,翘着二郎腿好不悠闲。 “公子可有妙论?” 他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缓缓道来:“公子把‘择主’和‘待时’当成两条路来选。但实际上,这两件事从来就不是二选一。” 林青烟放下茶杯,终于正眼瞧他。 顾长风又继续说:“择主是手段,待时也是手段。真正的谋士,等的不是某一个人,也不是某一个时机”,他说道关键处,又顿了顿。 “是在等一个值得为之谋划的天下。若天下不值得,择谁都一样,等多久也无用。若天下值得,那便不必择,也不必等,因为你自己就是那个时机。” 谋士不需要去找明主,因为自己就是时势的一部分。这个论点倒是有趣。 林青烟没有立刻反驳,她端着茶杯,指尖在杯壁上轻敲了两下,反问道:“公子的意思是,谋士自身可以造势?” “不是造势,是顺势。”顾长风微微一笑,“风不会为任何一个人改变方向,但好的船手,可从来不和风较劲。” 林青烟接过话头,“那如果风停了,船手该当如何?” “等风来。” “等多久?” “等到不需要风的时候。” 林青烟愣了一瞬,然后笑了。不需要风的不是船手,是鱼。 那天后,林青烟还想问他,鱼不需要风,但鱼离不开水,就像谋士亦离不开时势,那势又从何而来? 这么多年走遍各地,见过民生百态,她有了答案。势从天下众生来。 她从刚入世时的迷茫,到如今她寻到心中所求后,她的引路人却已经被他的道给背弃了。 “顾长风。” 昏暗的房间里,林青烟顺势蹲在他面前,语气像是自话自说。 “那天后,其实我想问你,谋士离不开时势,那么势从何来?后来我明白,从芸芸众生来。” 她盘膝坐在他面前,眼神紧盯着他,“你说这天下有何可救?我想告诉你,来之前我又去一次荆州。” 说起荆州,她似乎变得格外欣喜。 “还记得荆州城外的茶摊吗?进荆州城那日,我在那歇脚。” 她拿起一颗酸溜溜的果脯放在口中,左边的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是随口闲聊:“没多久,隔壁桌来了个货郎,挑着两筐新鲜的梨,瞧着可比三年前饱满鲜甜不少。他歇担时和同桌的闲聊,说今年梨树挂果比往年多了三成,果子也比往年的硕大,因为朝廷修的新渠修到了他们山脚下,如今旱地也能浇上水了。” 顾长风低着头,手中的水壶被他翻来覆去把玩着,眼神空洞的盯着上面的花纹,他手指在上面轻轻抚过,像是有什么细微的东西刺进了他的心里。 他被困在了生与死的缝隙里,法场上刀虽然最终未落在他身上,但他的心已经被斩断了。 都说谋士以身入局,胜天半子。 但身在其中方能明白,进一步是刀山火海,退一步是尸横遍野。他们曾经以为赌上性命、赌上清誉,只为了换取天下苍生在这繁世牢笼里喘息,但千算万算,没算到送他们上路的是唾沫和烂菜叶。 “顾长风。”她开口,声线压低,尾音却无意之下带着一丝天然的软。 顾长风嗯了一声,算作答应,又重新低下头。 腰间的匕首被她放在顾长风手中,力道不大,却笃定得像是要叩响一扇紧闭的大门。 “我知道,法场上的那一刀将你的热气斩断了。” 顾长风盯着手中熟悉的匕首,手指在刀鞘上抚摸,他嘴角动了动,没回应。 “可我需要你。” 她的眼中没有怜悯,也没有说教,只有近乎固执的认真,一如三年前她仰头望向他,只不过这次是他望向她。 需要……他吗? 自从被收监牢中,听到最多的是‘自作聪明’‘不得好死’‘贪官’,开始还会麻痹自己,觉着此间不过尔尔。但它们似有钻心的本事,一点点蚕食他余下的理智。 “这一局还远远没下完,只要天下还有一人受过庇荫,那么这局就还能下。如今,我来接掌,以身入局。” 脸上的绒毛被晨光映出极淡的金光,顾长风的眼中倒映她的脸颊,眉宇间那点仅存的锋利在晨曦里也柔和了一瞬,但目光依旧笃定。 “从前是我替你们看了芸芸众生,现在我要你站在我身后,即使日后我身消道陨,也要有一人替我看这万世山河。我可是要名扬万古的,若无一人替我书写壮举,那就太亏了。” 不知天高地厚,和从前为所畏惧的顾长风一模一样。 她那双眼睛亮得像刚被点燃油灯,一个劲地燃烧着自己,干净得让他想要伸手去熄灭。 他喉中滑过一声轻哼,不知是讥讽还是别的什么。 林青烟也不急,她就坐在那,静静地等着他,脸上的笑平静而温和。 真刺眼!但又忍不住想要靠近,像寒冬暗夜的一簇火,明知会被灼伤,却偏要见它燃尽,一起陷入长夜。 顾长风坐在那,握着那把匕首,指节收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收紧,反反复复。沉默了许久,他才翻转刀柄朝外,递还给她。 “刀你继续收着。”他说,嗓音还是哑的,却不再晦涩,“我站在你身后,空手就行。” 曲墨临江,活水引进城形成个小湖,湖面漆黑,一艘三层高的花船如同水上宫殿停在湖中央。 船上的灯火把夜色烫出个窟窿,丝竹声震得水面泛起波澜,甲板中心,舞姬薄纱轻飞,落花洒落,满船笑声和乐声搅在一起,像是煮开了一锅糜烂的繁华。 孙启拿着封拆开的密信,在船舱外徘徊许久,直到里面声音停下,孙启长舒一口气,犹豫片刻后,抬手敲响了舱门,“侯爷,急报。” 三两个轻衣薄纱的女子缓缓走出,一声浑厚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进来。” “最好是急 事,不然小心你的项上人头。” 他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将信递到平阳侯面前,双手交叉在身前,“人已经救出来了,也和城外的探子接上了头,现在已经在路上了。” 平阳侯将信纸扔在桌上,拢上外衫,语气淡定道:“林青砚的身世查清楚了吗?” “暗卫只查到这些。无韵居士的弟子,父母不详,十三岁第一次跟着无韵居士参加吴苏清谈,随后便是十五岁时的荆州清谈,再多的便没有了。” 平阳侯站起来,抬步走到窗前,抬眼看向外面:“他呢?” 孙启抬步跟上,站在平阳侯身后,停顿了一会道:“顾明远之子。顾家祖上是行伍出身,长子顾长明从文,顾长风从武。三年前,有人在荆州清谈看见两人相谈甚欢。左不过是文人间的惺惺相惜。” “顾廷尉一众推行变法,荆州一带,王德义现在大权在握,不会允许有人越过他。” 是啊!要是真让他们把变法推行下去,我又怎么有机可乘呢! 平阳侯缓缓转身,手重重拍在孙启肩上,眼神中透出一丝狠厉,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孙启。看来你还有很多要和林公子学的。” “行了,你下去吧。他们回来后直接带到书房。” 平阳侯再次抬眸望向湖面,想起那日林青砚孤身进营帐谈判,他站在舆图前分析会阳的地势,一句“给我两万人,我能助侯爷拿下会阳。”平阳侯不再是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而是在审视一颗有用的棋子。 一个谋士、一个能带兵打仗的将军。这两个他都要。 书房内,平阳侯端坐在紫檀交椅上,手中的狼毫大刀阔斧地游走在宣纸上,最后一笔写成,一个苍劲的“顺”字写成。 手中的毛笔被搁下,他抬眼看向面前垂手而立的人,语气温润道:“林公子此次可还顺利?” 林青烟恭敬回礼,一举一动找不出任何差错,“一切顺利,多谢侯爷关怀。只是他瞧着一般。” 她抬眸歪头看向旁边,他脸上伤痕才结痂,脖子上勒痕还未消,瞧着哪还有武将的剽悍,完全就是个落水狗,伤痕累累。 “哈哈哈哈哈!是我考虑不周,想要一睹林公子口中那个文武兼备的少年将军为快,倒是忘了顾公子在牢中的遭遇了。” 顾长风眉头一挑,嘴巴抿成一条直线,顿了顿,收起脸上的表情,语气平和道,“小伤。还要多谢侯爷相助,不然在下小命难保。” “小事。倒是不能埋没了长风这样的人才。”平阳侯微微颔首,像是随口一问,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对了,长风将来是如何打算?” “仇敌逍遥在外,长风可需要本侯相助啊!” 顾长风低着头,眉心微跳,他顿了顿,语气平静道:“长风身无长处,唯有这一身蛮力尚可施展。今,平阳侯厚爱,长风愿随青砚一起,全力助侯爷拿下会阳。” “哈哈哈!好!”平阳侯朗声大笑,“得此良将,今晚定要痛饮三杯!” 他挥退二人,“你们先下去吧,过两日让孙启带你到营中报道。” 书房内,等两人离去后,孙启从屏风后缓缓走出,平阳侯漫不经心把玩着手上的玉扳指,漫不经心道:“如何啊?” 孙启低声汇报,“看不出深浅。” “两个滑头!”平阳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玉扳指重新带上手,“看着是归顺,话里却绕不开只助本侯拿下平阳。” “那就看看,他们究竟有没有这个能耐?” 平阳侯轻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带他去彭将军麾下吧!正好试试,他这块石头值不值得下注。” 4. 出平阳 两人悄声摸出营帐,在营地西南角的密林里牵出藏好的马,她左脚踩上镫铁,右脚用力一蹬,轻松上马。 “技术不错嘛。”顾长风坐在马背上,手上的缰绳往回扯,转身看向她,“直行穿过密林,我们走水路。柳玉他们会扫尾。” 说完,两人纵马而去,密林里只看得见两道迅速闪过的黑影。 隐秘的角落里,一人穿着蓑衣,戴着草帽,拱手行礼道,“公子。”他上前牵过两人的战马,便悄然离开。 一叶竹筏缓缓离开岸边,顾长风站在船尾撑杆看着她的背影。 林青烟一声不吭地盘腿坐在那,时不时还把手伸进江水中,比起后面呼哧呼哧划船的顾长风来说,真是悠闲至极。 他起了坏心思,故意将竹竿向前滑动,拨起水花落在林青烟的衣袖上,“你怎么不问我什么走这?” “不怕才出虎穴又进狼窝?” 林青烟一脸幼稚看向他,“你有你的考量,我相信你。” 切!没意思! 顾长风瞥眼,随后正色道:“从会阳直到南衢路程虽快,但容易惊动他们,我们骑的战马,太显眼了。” “绕道走水路,日程上会晚一天,但能避开平阳侯的视线,这一路上又都是顺游而下,不愧是最佳逃跑路线!”说着他还拍了拍胸脯,一脸的傲娇。 “嗯,厉害。不愧是顾小将军!”林青烟把手收回,顿了顿,她抻了抻天青色的宽袖,正声道:“顾长风,这条路会很难走。我不知你从前为何决意赴死,是上位者溺于声色而无法劝谏;是旧制朽如腐木而无力改变;世家盘踞云衢,寒士困于泥途而望不见尽头。” “你对这个天下失望了,但你的心却告诉我你没有。不然你的人也不会来得这么快。” “这一路你试着再看看这天下,看看这是不是你要为之谋划天下。”顾长风的双手紧纂着竹撑,眉眼低压,目光空洞地望着江面。 真的还值得吗? 林青烟顿了顿,又捏紧袖口,才展平的锦缎又攥得满是褶皱,长谈一口气语气轻佻道。 “还有,你这条命是我救的,就算要死也得我说了算。况且,荆州清谈后,你在城外顺走了我的马,还有谷饼。什么都没还呢就像赖账,哪那么容易!” 他心中一惊,缓缓卸下紧绷的身体,嘴角抿起一抹笑,仗着林青烟背对着他,眼神毫不遮掩地打量她的背影。 瞧着身量单薄的一个人,到是如松竹般坚韧。 “行。我这条命归你,你说了算。” 好,我也再试着看看这天下。 林青烟一怔,眉间的愁绪消散,笑意藏于眼底。 她抬眼看去,江面倒影的月色虽冷,但终究被微波拍散,独留光亮照在身上。 顿时,她眼光一转,前面的船头快要撞上露出水面的石顶,“别顾着伤心了!撑杆往右!要撞上啦!” 呼—— 两人皆松了口气,差点就出师未捷身先死[1]了。 “走吧,继续上前。谁放弃谁是狗!”她说完,侧身将手掌划过水面,一道冰凉的江水打到顾长风的脚边,沾湿了他的衣角。 “林青砚你无不无聊!不就是拿了你几个谷饼吗?真记仇!” 这时,会阳城外的营帐里火光连天,将士们手上的木桶装得满满当当,一个劲地往帐篷上泼水。火总算是止住了,可惜林军师的营帐和连着旁边一排外出排查的“突”字的帐篷被烧完了。 平阳侯站在烧焦的废墟前,眉头紧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身上还带着酒气,低吼道。 “派人给我找!” 第三日清晨,一叶竹筏破雾而出,船尾一男子撑杆而立,衣角被风掀起,他面前那人,缓缓而立,天青色的锦袍似要于天地融为一色。 两人在芦苇荡旁停了下来,合力把竹筏凿沉后才离开。 昭沧虽然是个小城,但东临曲江水源充足,北边接壤平原,江水引进灌溉农田。故而昭沧以种植稻米为主,有“第一粮仓”之称。 今天是赶大集的日子,禾花村里的人一早便挑着扁担、推着独轮车到城中卖货,剩下的也一早下地农忙。 “公子!”顾长风两人并肩走在田间的小路,身后传来一声浑厚的嗓音。 他回头,只见那人愣在原地,手中的草鞋掉落在地上,他们快步跑来,手足颤栗片刻,三人集体单膝下跪,“属下秦勇/秦武/秦杰,见过公子!” 他们又惊又喜,对视片刻,顾长风上前俯身将他们扶起,“这不是说话的地方。” 清风拂过,水田里的稻花落在水面上,水下的鱼苗探出头,呼哧一下把稻花衔进嘴里游走。 他侧身见林青烟没跟上,嘴角一勾,“看什么呢?走了。” 跟着他们来到后院堆砌木材的墙角,地下的稻草掀开,一块木板遮住下面的入口。 几人顺着窄梯向下,里面是个不大窑洞。秦勇捡起旁边的油灯点亮,一手端着一手护着火芯放在木桌上。 他们顺着坐下,顾长风拿起旁边的信件,借着微光翻阅,“先说说吧。我走后发生了什么?” “自从公子入狱后,廖副将就接管了我们。起初他还装装样子,等到顾家判刑后便不装了。他的部下一夜间全提拔了上来,说话也愈发的不顾及。小六一时没收住脾气,嘀咕了两声,他听见说要军法处置,小六就活生生给打死了。” 秦勇低着头,眼眶中蓄着的泪水无声砸进泥中,他抬手用力擦去,像是控诉自己的无能,顿了顿,继续道:“当时就我和秦杰在,他们被外派出去了,我们被死死架住,活活看着小六在面前咽了气。” “我们什么都做不了!”秦勇弓着身,声调不高,尾音压抑地颤抖。 顾长风把手搭在他肩上,轻轻抚走肩上的尘土,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如同被钝刀搅动,他努力吞咽,顿了顿,“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他不会怪你的。是我连累了你们。” 他看着三人沉默的勾着背脊,心里泛酸。原以为这不过是自己的选择,到头来还是连累了身边人。 “放心。小六的仇我会替他讨回来。” 几颗果脯悄然递到秦勇面前,那只手指节纤细,只是肤色不似寻常女儿家那般白皙,她语调平静似有安抚人心的魔力,“吃吗?” “我们会替他们报仇的。” 顾长风看着这熟悉的一幕,嗤笑一声,喉咙上下滚动一下,长舒一口气,“这是林先生。是他安排人救我出来的。” “别看他瘦瘦弱弱的,他可最善攻心,你们可小心些。”林青烟瞥眼,右脚往边上轻挪,脚尖抬起使劲踩下,面上还保持着微笑。 秦勇看着手心的蜜饯,顿了顿,抬眼看向顾长风,“我开玩笑的。”顾长风僵硬地转过头,嘴抿成一条线,眉眼微压盯着 她的脚。 她若无其事地松开,开口道:“你们现在有多少人?怎么安排的?” “十五人。除去和公子一起的十个人,还有我们仨、还有三个......”秦武眼神瞥向顾长风,顾长风面无表情地听着,他微抬下颌,“说呗!以后他就是你们军师,我只是他的打手。” 秦武错愕,目光一愣,“还有三个负责打理商铺和打探消息。” “准备挺多的啊。顾——公子?” 顾长风靠在椅子上,嘴角勾起弧度,语调端得散漫,“一般一般。一点点而已。”她眸中闪过一丝玩味,随即说道。 “如此看来,形势并不严峻,比我预想的要好许多。”面前的三人神色一松,但她话锋一转,语气严肃道:“但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替顾家洗清罪名,如此才能正大光明反抗。” 她思索了一会,手指在桌上轻敲,“这昭沧可有大肆敛财、臭名昭著之人。”三人思索片刻,秦杰接过话头,“还真有!” “昭沧的皇商,赵家。自从起义军南下,平阳侯攻打会阳,赵家便开始囤粮,那粮仓都堆不下了,前些日子才运走了一批。” “赵家在这之前就克扣佃户工钱,对佃户非打即骂。属下才来这时,便有一人被打死了。 林青烟听着眉头紧蹙,“州府的人不管?”见他们神情也猜出一二了。 “官商相互。”林青烟两人同声说道。 顾长风将手上的信件搁到桌上,语气随意道。 “行。那就他了。” 昭沧城外,临近城门口,进城的人已经排起长队,推车老伯身上的短褐被汗水浸湿,前面的队伍终于往前挪动,他把推车抬起提步准备离开。 “前面的。让开!”一声急促的金银车铃声从远处响起,车夫跪坐在车厢右侧扬鞭驾马,身上的艳色绸缎倒是城外唯一的一抹亮色。 老伯伸手拉了一把前面傻楞站着的小伙子,“这是赵家的马车,往后站小伙子。” 顾长风转身,低声和老伯攀谈:“老伯,这赵家是什么来头啊?”他抬眸看了眼身后的人,他们漠视这一切的发生,没有一点怨言。 “大家都在排队进城,怎得他一来就能直接进去?” 他面露难色,颤抖的双手满是皱纹,不自觉地在身前搓了两下,小心翼翼说道:“小伙子,你们是外地来的吧。这赵家是昭沧的收粮大户,这的田地半数也都是赵家的。” 他目光环顾四周,见无人注意才低声说道:“赵家是皇商,州府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民不和官斗啊。” 他嘴角使劲向上扯,喉咙里断断续续发出“哈”“哈”两声笑,双手在衣服上擦了两下,“走吧。他们走了,要到你们了。” 两人逛完城中的所有粮店,挂出的价格都居高不下,且每人限量半斗,小厮倒掉后也只有半斗的一半,但也是供不应求。 粮店外的摊贩哟嚯着叫卖声,两人随意点了些吃食,顾长风端起陶碗,一口凉茶下肚,暑气消减不少,他把视线收回来,盯着碗底剩下的茶水,“你猜猜,这赵家背后的人是谁?” “囤了这么多粮,不管是石幽还是平阳侯,只要一进南衢,不管谁想要运粮就只能走江上,这风险对多大啊。昭沧在其面,谁会傻到舍近求远呢?” 林青烟素指轻点,桌上的水滴被她一指搅混,“那就试试把这场子搅乱,就不信他不出来。” 5. 探粮仓 赵氏粮庄最近在招工,一向抠门的庄家竟然开到了一百五十文一天,如今粮食涨价,粮庄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别挤!都站好!”粮庄大门打开,赵家仆役手持木棍拍成两排开路,“你,你,还有你们几个。” 王掌柜一手摸着胡子,挎着大步挥手点了几个壮实的伙计,“你们几个进去登记,其他的走吧。” 秦勇、秦武、秦杰跟着前面几人一起进去。 外面的人眼红瞧着,“掌柜的,我只要一百文,我什么活都能干。”王掌柜缓慢转身,摸了摸他圆溜的肚子,瞧了眼那人,瘦瘦巴巴的,原本瞪得溜圆的小眼顿时眯成一条线,挥手道:“都赶走!今个儿不要了,过几日再来吧。” 秦勇几人来到一间小屋里登记,旁边的人却一股脑地围了上来,眼睛瞬间被黑布条蒙上,旁边的汉子挣扎着要离开,旁边的小厮一脚踹上膝盖,“老实点。把活干完就放你们走。” 几人被强带着上了马车,秦勇这人侧耳听着响动,过了一盏茶的样子,马车停了下来。眼前骤然明亮,秦勇几人还未适应强光,先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到了。 眼前简直是由稻米和豆蔌垒成的小型山堆。麻袋从地面层层堆叠,正午阳光下还能见到蒸腾出的细密的粉尘。 “我的乖乖!”秦杰双手揉了揉双眼,瞳孔瞬间瞪大。 前面的仆役转身,嘴角上扯,一脸鄙夷,“看什么看!干活!” “真以为这150文好拿吗?把这些都搬进前面的粮仓里码好。”监工扬手挥动手中的长鞭,作势要打下来。 几人连忙上前,秦勇一下拿起两袋稻米扛在肩上,秦武几人紧跟其后。秦勇扛着麻袋,不急不缓迈着步子,肩上的稻米把他的脊背压弯,正好让他的视线自然垂落,余光顺势扫过周围的情况。 第一趟秦武和秦杰走在最后,跟着前面的人不声不响走在粮仓中轴上。 脚步跨过门槛落在里面的青石板上,每一步都踩扎实了再换脚,两人听着前面的脚步声察觉到了不对,秦武低着头,余光向后探,秦杰和他对上后便落后了两步。 秦杰第三步落在石板上,脚下传来极细微的空洞回响,他耳朵向来伶俐,不会听错,又往前踏了一步。他眼神一亮,下面是空的!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声音又变了,实心的!他把肩上的麻袋往上颠了颠,借着动作把身体重心转移到右脚上。他落脚时,脚掌向下一跺,石板下确实是实心了。 看来下面有密道。 秦杰放下肩上的麻袋,心中记下了:进门中庭三步位置处,下有密道。 三人眼神相对,秦杰把手撑在脑后给他们打暗号。 第二趟,三人多加了一袋扛上肩。 一步、两步、三步,空了!看来没错,四、五、六。 确定了,下面三寸处,两步宽的暗道。 同时秦勇、秦武这边扫视外围的布防。西侧、东侧的高台上各配有两个弓箭手,箭矢用的是军用的铁箭头。两人心中一怔。 其余的明桩四队,一对六人轮流巡查,两两轮换。 连着搬完后,日头也渐渐黑了。他们照常被蒙上眼带走。 三人累了一天,实际到手的工钱只有一百文,早上闹腾的汉子掂量了下钱袋的重量,犹豫下,他还是鼓起勇气上前两步,嘴角扯出弧度,佝偻着脊背上前,“小哥,我们干了这么久,不是说好的一百五十文吗?怎的只有一百文啊!” “干得这么慢还想要多少啊?给你就不错了,赶紧滚!” “事情就是这样。我们探了两遍,不会错。”秦杰大口扒拉着碗底不多粟米,一碗米汤下肚,又抓起馒头啃起来。 林青烟放下手中的碗筷,随意说道:“捕鱼期快到了吧。”她眼睑轻压,瞧着桌上寡淡的饭菜,“粮食不多,银钱不足,过几日捕鱼,江上的人必然不会少。明日去城中买白色的丝绢,三日后再去江边收些鱼来。” 秦家三兄弟一脸疑惑瞧着她,顾长风神色微顿,随即眉眼压低,嘴边勾起一抹笑,“主意不错!” 巷子的暗角处,林青烟和顾长风两人靠在墙边,“公子,买来了。”秦武秦杰两人抬着两筐鱼放在墙角。 林青烟示意顾长风把东西拿出来,她把东西分到他们手中,“把这些丝绢塞进鱼肚,每一筐里不要塞太多。完事后我们兵分两路。”几人偷偷摸摸地蹲在那,手上动作不停。 顾长风把她手中的丝绢一股脑拿在手中,她抬眸,一脸疑惑,“我来塞,你掰开它们的嘴。有些鱼的牙齿尖利,仔细刮着。”既然他这样说,林青烟自然愿意。两人分工合作,一盏茶不到就弄完了。 “出发。” 城西的巷子里充斥着叫卖声,这几日捕鱼期,街上都是卖鱼,柳家娘子挎着竹篮在摊前随便挑了两条鲫鱼便回去了。 “大郎!你快来!”杀鱼的刀瞬间落在菜板上,发出“砰”的一声。 屋里的男人听见声响立刻冲了出来,“你快看这是什么?这鱼肚子里面怎么有东西?” 柳大郎把自家女人护在身后,伸手将鱼肚子里面把东西掏了出来,他双手展开一看,心中一跳。 丝绢上赫然写着:赵家行,必自毙。 柳家大郎将丝绢死死攥在手中,两人视线撞在一起,柳家娘子嘴角微张,她将手搭在夫君的手臂上,“这……难道真是上苍开眼了?” “这事先不要声张!明日再看看。”柳家大郎又把手中的丝娟展开,仔细看了看。 “听说了吗?昨日客栈有人点了份鲤鱼脍,张大厨的徒弟在剖鱼的时,竟在鱼肚里发现……”那妇人说到关键处声音却小了起来。 柳家娘子听见后歇下了买菜的心思,快步回了家,一路上的人都在谈论此事,脚程上便更加快了些。 短短一日间,百姓的饭后茶谈皆是此事。 当夜子时,林青烟一行五人身穿夜行衣出了门。 不多时,几人便到了粮仓外。 “公子。”身后的草丛中忽然冒出几个黑衣人,他们单膝跪地行礼道。 “收到公子的信后,我们便立刻赶来。陆易他们五人会继续留在会阳留意 平阳侯。”顾长风上前俯身将他们扶起。 “辛苦了。”他抬手拍了拍陆川的肩膀,“你和陆文两人在外保护好林先生,其余的跟着我和秦勇他们进去。” 说罢,顾长风转身看向林青烟,他眼睑微压,语速放缓,温和道:“陆川、陆文两人功夫不差,等我们把里面的人清理完,秦杰会出来接应。” “我知道,你放心,你们也要多加注意。”林青烟视线扫过面前的一行人,她抬了抬头,顾长风的肩上落下轻压。 他顿了顿,转身后抬手举过头顶,“走了,等我的好消息。” 他们绕至后方,秦勇后退几步轻身翻墙而入,确认巡逻队不在后便吹响暗哨,几人依次落地后,分成两队从左右两侧包抄。顾长风带着秦武、秦杰走左侧,剩下的贴着墙壁往右侧。 三人屏住呼吸,视线在黑暗中快速扫视。右侧方的巡逻队踩着碎石交替逼近,墙上的影子越来越近,顾长风站在前方,手指用力捏紧了匕首,他抬头望去,正前方的高台上,火光摇曳,弓箭手正百无聊赖地拨动弓弦,随即便转身靠在木桩上休息。 乘着间隙,顾长风打了个手势,身后两人迅速隐入黑暗绕道拐角处埋伏。巡逻队刚转过拐角,便借着他们转身的半秒盲区,三人冲出匕首瞬间封喉,将后面三人悄无声息地放倒。前面的巡逻兵刚察觉同伴异样,转身后还没来得及张嘴,他们已从身后探出,一记绞杀瞬间切断了剩下人的呼吸。 陆为这边同样借着拐角处将巡逻队一击毙命。 七人在休息间外集合,透过缝隙看进去,里面的人正昏昏欲睡,陆为将香点燃后透过缝隙伸了进去,没一会里面的人便挨个倒下。 紧接着,顾长风和陆为分别到达高台下面,秦武在远处轻挥火把,两人便一起往上。 “李二狗,醒醒别睡了,换岗了。”靠在木桩上的刘三伸手撑着懒腰,转身准备把他叫醒,他正张嘴,身后突然跃上一个人,刀刃亮出,刘三手中的弓箭“砰”地一声落地。 外面的三人靠在树下,林青烟正百无聊赖蹲在地上捡石子,秦杰快步走来,“林先生,里面清完了,走吧。” 林青烟几人跨进粮仓的门槛,顾长风几人背对着站立,她目光扫过粮仓,瞳孔微怔,空的。 “来了。”顾长风听见身后的动静便转身,他身后遮掩的地道已经被打开。 林青烟蹲在暗道处,手中的火把晃过洞口,台阶旁边还有一道斜坡延申向下,“这下面应该都是粮食,他们从始至终都没有运走。”顾长风跟着蹲下,他拿过林轻烟手中的火把,“我下去看看。” 说完,他顺着台阶下去,一盏茶的功夫,洞口隐约传来火光。 “粮食全在下面。” “他们多久来一次?”顾长风转身看向暗道口。 秦勇思考了一瞬,“三日。除去今天,只有明日一晚了。” “明天晚上,下面的粮食能搬走多少?” “五石?” 顾长风踱步到门口,下颌微收,嘴角扬起一抹笑意,“那就搬他个十石。” 6. 第 6 章 翌日晚,明月悬挂高空,月光轻轻地抚摸着树枝,落下细碎的黑影。 一阵马蹄声穿梭在密林中,林青烟坐在车辕上,赶着驴车,背后的板车上堆满粮袋,顾长风翘着二郎腿靠在车尾。 他仰头看向夜空,星光繁烁,月光,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轻松的感觉,没想到是在这么紧迫下忙里偷闲。 林青烟在前面挥动着鞭子,心情畅快道:“没看出来啊!秦勇他们这几个月真把这边摸得透透的,这么隐蔽的山洞都能被他们找到,不然要搬十石粮真有些困难。” 她轻快的声音伴着夜风吹进顾长风耳边,他眉眼舒展一笑,眼中的忧郁在一点点消散,似乎只要和林青砚呆在一起他心中的烦闷都能被一扫而空。 “青砚!下一步什么打算?” 他并未察觉自己的心已经慢慢向她打开,慢慢开始卸下防备。 入世化名“林青砚”,‘青砚’二字既是为了区分,也是为了不忘本性。 轻松随意的口吻让两人的关系似乎更近一些,她长鞭在空中微顿,随即落下,她向后一仰靠在垒起的粮堆上。 “既然上苍已经降罚,那便顺势而为。我们逃了这些日子,也该亮相了。” 不管平阳侯还是石幽,二者必有一支队伍定会攻下南衢,但赵家却坚持藏粮于此而不运走,着实奇怪。若背后真有人相助,他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赵家的为人做派不像是在等石幽的起义军,那么就只剩下平阳侯了。 又或许,螳螂捕蝉,黄雀在后[1]? 又或者说石幽必败无疑! 看来之前在昭沧起义的计划行不通了,但顾家的事还是要先一步解决。 罪名拖得越久,就越难解释清楚。 这把火反正都烧起来了,就直接干波大的。 “你知道有什么可以烧掉之后,还能留下痕迹吗?” 顾长风听到她的问题,陷入了思考,想了想后说道。 “磷粉、硝盐。” 磷火助燃,硝盐燃烧后显性。这两者加一起,饶是再不相信鬼神的人,怕是心中也会动摇了。 这一套连招真是环环相扣。 顾长风嘴里叼着狗尾草,驴车上的铃铛取下,只剩下车轮在泥泞路上晃荡的声音。 宽大的叶片投下的阴翳和路边的石子融为一体,车轮压上,驴车不禁晃荡一下,顾长风被晃着撞上左边的围挡,顿时灵光一下。 不对! 鱼腹里的丝绢,把上苍即将降罚于赵家的传闻传开,虽说可以再次坐实,但完全没必要,白磷难得,在制作和布置上都比前一个困难许多。 所以,林青砚究竟所求为何? 他心中早有猜测,却不敢去想,也不敢去确认。 车还在往前走,路也还长,人却不能被困在原地。 林青烟学着那日在竹筏上顾长风的语气,“怎么不问问我,什么这么做?” 嘴上叼着的狗尾巴草被拿在手中,他指尖捏紧,哑声道:“为什么?”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和他讲起来刻舟求剑的故事。 她的声音就像吹在脸上的这阵微风,能够让人暂时忘却烦恼。 “都说‘刻舟求剑’是在劝谏人要懂得变通,不能只认死理。我觉得,这个典故是在说,人不要被困在原地。” 驴车驮着他们还在向前走,她转身,透过缝隙看着他的背影,“但他们也该有个善终,正义已经迟到,我们要把他们的真相带到能被看见的地方。” 眼前的人似有感应,他侧过身,两人的目光在缝隙中汇集,喉咙上下滚动一下,努力咽下哽咽,“多谢。” “这次需要我做什么?” “需要你站在我身边。” 她确定顾长风听懂了,但他没说话,就这样两人沉默着到达了山下。 运了几趟后,眼瞧着天也快亮了,几人收拾完便悄然离开。 赵家祖上起初只是做点小买卖,后来赵大爷的父亲娶了个官家小姐,虽然已经落魄但好歹有些门路,后来生意越做越大,靠着贵人牵线搭上了宫里,这才成了皇商。 如今瞧着赵家是赵家大朗——赵鸿当家,但家中的生意都要由老夫人点头才能做。 门帘从外掀开,仆人躬身入内,“老夫人,家主来了。” 正中的香炉青烟袅袅,老夫人在榻上闭目养神,旁边的老仆妇轻摇着团扇。右首下方,奶妈怀中抱着的男童,手中的小木马正摇着逗他,孩童咧着嘴咯咯大笑,隐约还能看江刚冒出头的乳牙。 她睁开眼,先是瞧了眼她的乖孙儿,“先带少爷出去。” “请家主进来吧。” 他躬身站定在三步外,头埋得极低,不敢抬头直视,整个人佝偻着身子。赵老夫人眼皮未抬,身旁的团扇节律不乱,“说吧,出了什么事?” 赵鸿喉结滚了滚,还未开口额上的汗珠先冒了出来,“母亲,城外的粮食少了至少十石粮。” 说毕,他扑通一声便跪在地上,汗珠顺着滴落在石板上。 老妇人手中的团扇顿了一下,眼神不经意间瞥过,只见赵老夫人眉间蹙着,嘴角向下。 “谁干的?事情的细枝末节都一一说清楚。” 赵大爷从前两日坊间的传闻,说到城外粮仓消失不见巡逻队,再到凭空消失的粮食。 一字不落地说完。 赵鸿还跪在地上,身子俯得极低,说完还不禁咽了下口水。 上苍降罚、凭空消失。 她阮丽华活了四十年什么没见过,这世上要真有牛鬼蛇神,那上京就得占一半。她什么浑水没淌过,鬼有什么可怕的,这人才是最可怕。 阮丽华握着盏盖的手轻轻拂了一下,就着那口热气抿了一下。 “这么多的粮不见了,现在才发现。”茶盏落在案几上,赵鸿却不自觉抖了一下。 灼热的目光盯得赵鸿后背直冒冷汗,“带人仔细找,城内城外都要找。要是找不到也不用来了,等着赵家和你一起陪葬吧。” 这两日,城西昭感寺来了不少香客,正殿都站不下脚。 空气中弥漫着烟气,混杂着檀香和线香的气味,熏得人眼 睛发酸。 殿内的香客虔诚的叩拜面前的金身佛像,殿外人声鼎沸,交谈间没有往日的祥和安宁。 三两人站在一起窃窃私语,话题离不开城中赵家关于“降罚”的流言。 “我这有个大消息听不听?” 赵婆子凑近同行的柳娘子身旁,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她压低嗓音说着:“昨个儿,我三嫂家的二哥家媳妇的表妹在赵家当差,她无意听见大爷吩咐人找粮,说是赵家的粮不见了!” 啊—— 正殿外的香坛里,三支线香突然自燃起来,旁边的正要插香妇人吓得直哆嗦。 那不是寻常的红火,而是一股幽蓝色夹杂着赤金的诡异火焰,瞬间吞噬整根线香。 原以为就此燃尽,谁曾想火焰竟在堆积的香灰上又莫名燃了起来。 有胆子大的人上前查看,坛内赫然大字映在瞳孔上。 气子解困。 四个字在其中仅仅停留了十息不到,便哗的一声消散。只留下一股焦香,隐约盖过了原本的檀香。 在场之人一片死寂,足足过了半响才爆发出喧哗声。 “佛祖显灵了!” 那赵婆子更是吓得话都说不利索,双腿顿时脱力,她的手只好死死攀着旁边的人才站稳,“你……你瞧见了吗?” 身旁的人瞳孔微怔,听不清耳边的声音,只好胡乱的嗯了一声以作回应。 顾长风站在角落冷眼瞧着,他手中的线香已经被他无意识折断,只见香案中飘出的白烟中不再掺杂那点青色,他紧皱的眉头终于得以舒展。 所谓的显灵都得益于他袖中藏起的特制磷粉,只需手指轻弹便会瞬间引燃,至于那香案中的大字,不过是昨夜潜进来用特制的粉末描好,只需明火点燃即可。 从这一刻起,整个昭沧都要因这四个字而沸腾了。他隐没在人群中,悄然离去。 赵婆子一行人回到城中时消息已经传开了,但有些人仍是不信。 直到第二日,赵家暗中找了两日未果,无奈下只有加派人手。但动静一大,这满城的人都知道赵家的粮,不见了。 这下传闻彻底证实。 一连几日城中的饭后闲谈都是赵家和昭感寺。 前些日子捕鱼期,昭沧的人大肆捕捞,这江中的鱼也就捕捞不上来什么东西了。 家中的粮食已经见底,张家老二寻思着到山里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猎点野味换换口味。 忙活了一天终于是猎了只野兔,他提溜着两只耳朵神清气爽地打道回府。 “娘!今天猎了只野兔!可肥了!”他提溜着野兔的两只耳朵,语气里满是傲娇。 没人吗?清晨走的时候小侄子还在院里玩泥巴,这小兔崽子也不知道跑哪去了。 他麻溜地几刀下去,一张完整的兔子皮被剥了下来。 野兔的毛留着,这皮也不错,他把院中收拾利索,屋外响起他娘的大嗓门:“二娃!哎哟!你终于是回来了,这城里有善人在发粮食,这终于是有粮食吃了。” “这佛祖真的显灵啦!” 7. 第 7 章 “都别挤!一个个的来,都有!”秦勇人长得凶,块头也大,倒是没人敢闹事。 离赵家两条街的巷口,这里离百姓住的地方最近,当然离赵家也近。 山洞里留下了陆文他们守着,这边先搬了一部分。 近来听说平阳侯要攻打南衢,昭沧城中的流民也多了起来。 他们在摊子旁支起了大锅,刚出炉的第一锅分给了流民,城中的百姓以领生米为主。 “多谢恩公!多谢恩公!”这一小袋的粟米瞧着轻,但抱在怀中,今晚她的孩儿就能不再饿肚子。 昨个儿人多根本没轮到,她生怕今个儿他们不来了,瞧着怀里的小袋子粮,眼眶里含着的泪终于还是流了下来。 林青烟和顾长风两人站在最前面,身后的粮随着时间一点点减少。 这两日送出去了将近一半,索性城中大部分的百姓都领到了。 啪—— 街口里冲出一帮人,手上的长棍打翻了蜷缩在墙角那个孩子的陶碗,白花花的米粥被打翻在地。 木棚前排队的人一看来人是赵家,四下如鸟散兽。 小乞儿还呆呆地坐在那,下一瞬不知他是哪来的力气,直愣愣地撞上前。 “滚开!”说着,那伙人拳脚相向,一手推开他,那孩子重重地砸向墙角。 手上的粮袋落在桌面地瞬间,顾长风瞬间轻身而出。 满脸麻子的男人被踹倒在地,林青烟也跟着跑出去,把那小孩扶起来,“秦勇,再给他装一碗,顺便检查下他身上的伤。” 顾长风站在她前面,手上拿着木棍,“哪来的野狗?一出来就乱咬人!” “好大的胆子!赵家的人也敢得罪。”前面的人老实让开,是赵家的领头管事。 昨日听说城中有人搭棚送粮,他让人妆扮了下也领了一袋,拿回去禀报给家主。 赵家才丢了粮,立马就出现所谓的“气运之子”,这个节骨眼上,不是明摆着是他们搞的鬼吗! 他抬眼扫过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的人,也就只有这群饿死鬼才会相信什么佛祖显灵。 这赵家管事气定神闲,指挥着手底下的人,“来两个人,去把那些粮全都没收了。” “这些人也一并带走。” 围观的百姓也有想要上前拦的,但被身边的人拉住。 这赵家凶名在外,这一顿不吃也罢,大不了再去江里碰碰运气,再不济再入山挖些野菜,也还能凑活几天。 但命只有一条。 顾长风站在远处,冷眼看着他们,心中那点刚燃起的希冀又被浇灭了。 秦杰、秦武两人守在棚子两侧,随时准备上前。 林青烟也在看着这边,但她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冷眼瞧着。 你永远叫不醒在装睡的人,若他们自己都不争,就算手中握着再多的东西也都会一一流失。 那些人继续上前,眼瞧着就要掀翻搭起的木棚。 “张管事,这些你不能搬走。” 是上次卖鱼给秦武的吴娘子。 随后其他人也跟着向前。 “是啊!这昭感寺的佛祖都说了,不日将有气子解困。这些都是上苍的旨意,赵家是做大生意的,可不能犯了忌讳。”柳家大朗伸手挡在摊前,手里还提着刚领的粮,他娘子就站在身旁,两人十指相扣着,一副大义凌然的样子。 说完还没出息的闭上眼睛,那睫毛还一个劲地抖。 她看见,笑出了声。 还好,还好有人站了出来。 顾长风站在阴影下,背影显得格外凄凉,她上前走到他身边,侧身抬头望着他,轻拍了拍他的肩。 你看,你的付出会有人能看见,也会有人出来替你辩白。 所以,别放弃啊!顾长风! 林青烟上前,示意让两夫妻往后退,“我们承天命来解困昭沧的百姓,一没偷二没抢,你凭什么收缴我们的粮食。” “怎么?这赵家这么霸道吗?强收城中的粮也就算了,还高价倒卖,这赵家就是这样踩着百姓的鲜血发家的吧。你们真不怕遭报应吗?” “你!” 张管事抢过小厮手中的武器,抬手就往林青烟身上挥去。 一只手突然横在前面,握住一端顺势往后一拉,张管事脚下一踉跄直接跪在原地。 “切!”顾长风拉着她的手向后退了一步,“往后站些,我们可受不起赵家的大礼。” 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周围的人也就憋不住笑了出来。 一旁的仆役连忙上前,张管事被扶起来,指挥着身后的人,“愣着做什么?上啊!” 秦武他们还没动手,身旁的百姓先将他们围在了里面。 眼前的一堵人墙把他们拦在身后,张管事气急败坏,“好!很好!待我回去禀了家主,你们就等着吃牢饭吧。” 瞧着赵家仆役灰溜溜的背影,柳家大郎长舒了一口气,“公子,你们可要小心些了。这赵家和州府大人是姻亲,今日未能得逞,他们定不会善罢甘休。” “多谢提醒。”林青烟带着顾长风回到木棚后,简单收拾了下,“方才多谢各位乡亲父老,既然人已经走了,没领到粮的便继续排队,来顾公子这领取即可。” “多谢顾公子,顾公子真是大善人啊!” “是啊!顾公子乃是上天言明的气运之子,您是来救我们的,我们感激您还来不及呢!” “是啊!是啊!” 身后巷口处,一个穿着短褐衣衫的男子趴在那,看完了整场闹剧,见赵家的人灰溜溜地走了,心里不知道多痛快。 见前面又开始发放粮食,他才悄然离开。 城外深山的黑明寨,寻常山寨里多是身强体壮的汉子居多,但这黑明寨妇孺、孩童甚至还有几位年岁十六七八的少女。 “大当家的,事情就是如此。赵家的张管事什么好处都没捞着,赵家一定不会就此罢休。”上头那人眼神深邃,肤色偏黑,大咧咧地坐在那。 “山下的动静,军师可有瞧出什么蹊跷?” 白畅回想街上的事情经过,整件事的焦点都放在那位气运之子身上,但视线中有了焦点,就会出现盲点。 其实在他身后那位瘦弱的男子才是主导者。 至于为什么选前者而不选后者,还有待考察。 白畅回过神,顿了顿说,“他们一共五人,其中出谋划策的因是那位长相清秀身材瘦弱的男子,此人计谋绝不再我之下,甚至更高。” “若得此人相助,大当家眼前危机或可解。” 大当家心中一喜,连忙站起,“好!你这就安排人去把他请上来。” 赵家的人没走多久,今日的粮食也分完了,他们收拾收拾也就离开了。 林青烟一行人将出城门时,她停了下来,身后的衣角被人扯住,是刚刚被踢倒米粥的孩子。 李经年抬着头,见他侧身蹲在自己面前。看到自己的手上脏兮兮的,他又连忙松开。 林青烟装作没瞧见他的窘迫,牵起李经年的小手握着,语气温柔道:“怎么了?可是方才撞那了,现下不舒服?” 他的掌心带着丝丝的凉意,呼出的气息却很温暖,语气也近乎温柔至极。 李经年缓缓抬起头,眼睑微红,“哥哥,你们可以带我一起走吗?我很乖的,我吃的也很少的。” “我只有一个人了,阿嬷说要带我去找爹娘,结果在路上遇到了坏人,阿嬷为了保护我她.. ....她死掉了。” 几人看着李经年哭得泣不成声,心里也有些发酸。 乱世之下,安有完卵?[1] 林青烟轻轻擦掉他的眼泪,“好了好了,不哭了。我先带你去客栈休息好吗?跟着我们也未必安全。” 一路上林青烟都牵着他,温声细语地和他聊着天。 这孩子叫李经年,是清河李氏流落在外的嫡子,李氏派人接孩子回家,岂料路上遭遇山匪,这才遭了难。 这倒是个麻烦事。 秦杰的性子比较跳脱,林青烟便让他留下照看李经年。 今日发生这么多事,顾长风一路上心情本就闷闷的,他原以为林青烟会察觉到他的情绪,会和往日一样开解关心两句。 一路上只顾着那个小孩,他心里不知怎得有些不舒服。 他不禁在心里暗暗唾弃自己:顾长风,你何时变得如此矫情了? 往返折腾一番,天也渐渐暗了。 林青烟这才发觉顾长风一路上没怎么说话,以为他还未从先前的情绪中走出来,想了想还是开口道:“怎么了?瞧着你不开心?” “我......” 顾长风的话还未说完,便被身后窜出的黑衣人打断,个个手持长棍架势十足,涌上前来将他们两两隔开。 还未来得及反应,前方飞刀袭来,顾长风的手已经环在她的腰上,顺势往后一退,侧身避开。 顾长风站在她身前,把黑衣人和她隔开,便飞身向前。 本来今日就憋着气,好不容易等到和青砚说上话,还被突然冲出来的人打断,他心中的火气就更甚了,下手的力道都比平时重了几分。 顾长风身侧忽然长棍袭来,眼见着要落在他身上,突然出现的匕首扎上敌人的手臂,那人吃痛后转身向她袭来。 他侧眼瞥见,一脚踹开眼前的人,大步跨向前,手中长棍用力挥至其背,那人应声倒地。 他又转身前去,秦勇两人此时也已摆脱,三人一起冲上前,不一会便尽数放倒。 黑衣人面上的黑纱被掀开,秦勇侧身说道:“公子、林先生,是赵家的人。” “赵家既然送了这么大的一份礼,我们理应去还一份更大的。”顾长风把匕首上的血渍擦拭干净,递回她手中。 “收好。” “秦武你送林先生回去,我和秦勇走一趟。”顾长风俯身拿起他们身上可用的武器,侧身抬眸和她说道:“你先回,今晚不必等我们回来了。” 林青烟点点头示意。 忙碌了一整日,身上确实乏了。秦武简单收拾了就准备回屋“林先生,您还不休息啊?” 林青烟坐在屋檐下,望着天发呆。 “有些事没想明白,我再坐会就进去,你先回屋休息吧。” 秦武挠了挠头,就进去了。 屋外隐约传来响声,秦武悠悠转醒,不知为何昨晚睡得格外沉,他眯着眼瞧了瞧,外面天光大亮,看来今个儿还真起晚了。 他推门而出,见公子都回来了,正在井边打水洗漱。 顾长风见秦武从屋内出来,便随口问道:“林先生还没起吗?” “没吧,林先生的房门关着的。”秦武答道。 难道是不舒服? 顾长风心下感到奇怪,他还是不放心,抬脚便往里走,站在最后一间房门外,轻敲了两声:“青砚?” “林青砚?” 手刚碰到门上,便敞开了一道细缝。 往日他都把门从里面扣上了的,今儿这是怎么呢? 他把门推开,房中的陈设摆放整齐,丝毫没有动过的痕迹。 顾长风心中咯噔一下。 青砚不见了! 8. 第 8 章 晨光破开晓雾,金箔似的光束穿透云海,深山中的吊脚楼和瞭望塔在雾中渐显。 鸡鸣破晓,山涧的泉水流向寨子里的蓄水池,哗啦一声,厨娘干净利落地把水瓢里的泉水倒进烧得滚烫的锅中。 刺啦刺啦—— 粗麻绳被使劲得摩擦着,她侧身看去,手腕已经被箍出道道红痕。 死结! 眼皮忽然感到一丝温热,林青烟抬眼看过去,透过窗只看见外面一片绿意,似乎还有阵阵鸟鸣。 她这是被绑进了山里,既然不是赵家的人,那便是山匪了。 独独绑了她一人,他们看上自己什么?还专挑他们分开后行动,想来是跟踪了许久,对他们有一定的了解。 真是费尽心机! “王婶子,今个儿做了什么好吃的,我大老远就闻着香味了!” 是位女子的声音,听着十五六岁,但中气十足,想来是个练家子。 王婶子手中动作不停,木瓢啪嗒落进水缸中,“昨个儿你王叔捞了些小虾米,我寻思着这好歹也是肉,就伙同着野菜一起煮了。” 那女子鸦青色窄袖劲装利落贴身,布带束腰,长剑配至腰间,行云流水间满满的侠气,若不是她身在匪窝,任谁不称一句女侠。 她顺手放了束粉色的小花在簸箕里,还不忘回头俏皮地笑道:“王婶,今日辛苦啦!” 那花瓣上还带着露珠,王婶子笑着摇摇头,“这孩子,性子还是这般活泼可爱。” 她跨进正厅大门,山寨大当家端坐在上,白先生居其下,两人神色严肃。 “哥!今日有肉吃嘞,我来时闻着可香啦!” 她忽然闯进,两人的谈话戛然而止,连先前压抑着的空气都流动了起来。 谢云知道最近似有大事发生,但她哥不愿她涉险,她也不便多问。 但昨晚她睡得晚了些,听见他们从外面运了什么东西进来,应当还挺沉。 今早借口出去就是想去探清楚,奈何屋外的人严防死守,为了不被人怀疑,她只好在外面溜达一圈再回来。 “哥,你们再聊什么?我瞧着你这几日一直皱着眉,可是那黑水寨的人又来找麻烦了?” 她说着便要提剑往外冲。 瞧着气势倒是足,但脚下的步子愣是没迈出一步。 她这副鬼灵精也不知道和谁学的,真是什么也瞒不住她,想来早晨她已经偷摸去看屋外去看过了,这是没得逞才来套他话。 谢飞扶额摇了摇头,“行啦!你这招在我这都用了几回了,还不嫌老套啊?” 她嘴角勾起一抹笑,鬼机灵的样和狐狸似的。 谢云转身笑道:“套路不怕老,有用就成。” 谢飞和白畅相视一笑,脸上满是宠溺和无奈。 原也不是什么不可告人的辛秘,这件事迟早也要和寨子里的人说,先说给她听也无妨。 走上落草为寇这条路上的人,又有哪个不是被命运裹挟之下,做出的无奈选择。 谢云虽然瞧着天真,还有些意气用事,但在大是大非面前有自己的判断。 “后面那间屋子,你早上已经去看了吧?”谢飞瞥眼瞧她。 “黑水寨的人最近越来越放肆了,前些日子竟跑到我们的地界上截货杀人,他们这是在试探我的底线。近日,山下来了个神奇的人物,此人足智多谋,赵家被他玩得团团转。这般有意思得人物,我可不得见见?” 昭沧外有两大出名的流寇山匪。一是黑水寨,二是这清风寨。 从名字上也很好辨别,这黑水寨全是一群亡命之徒,杀起人来眼都不眨一下,干的都是烧杀抢劫的勾当,只要银子到位什么事都干。 清风寨倒是其中的一股清流。寨子里面的人多是蒙难无家可归的人,又或是被官府通缉无处可去侠义人士。 两方势力在人数上清风寨略胜一筹,又因着谢飞和谢云两兄妹武功高强,这黑水寨的人也不敢轻易上门挑衅。 双方原是协商约定,两个寨子各自占山为王,双方互不干涉。 但不知因何缘故,黑水寨的人近日频频上门挑衅,试探他们的底线,大有吞并清风寨之意。 谢飞原是想亲自上门查探一番,但白先生却认为此计不可。 黑水寨那边想必已布下天罗地网,只等谢飞送上门。 寨子里面的人越来越多,清风寨也成为了这些无家可归之人最后的希冀,若是谢飞一旦出事,他们也只有成为黑水寨那些人的刀下亡魂。 世道不佑,唯有自保。 “大当家的,人带来了。”门外的声音打破寂静,三人回神坐下。 谢飞敛下面上忧愁,板着脸说道:“请进来吧。” 林青烟醒来发现被绑后尝试过自救,未果。随即发现自己身处深山后,便放弃了挣扎。 就算她能逃出寨子,在深山中无人引路,照样会迷失其中。 没过多久便有人进来给她松了绑,还送了些野菜汤。 味道清爽,还带着些许鲜味,野菜的苦味也没尝出多少。 还没等她休息片刻,又进来一人,二话不说便蒙上她的眼睛,将她带离房中。 眼上的黑布被利落掀开,眼前两男一女坐在正前方。 靠近林青烟右手边的那位女子,她的眼神灼热,丝毫不加遮掩的打量着林青烟。 “在下白畅,这是我们的大当家,这是二当家。”白畅依次介绍着。 “先生身边高手云集,想要和先生说上话真是不容易,无奈之下只好出此下策。先前招待不周,还望先生见谅。” 白畅!? 十三岁那年,林青烟第一次同师傅下山参加清谈曾见过他。 那时他名气尚不出众,但他为人随和且切题新颖,那日的清谈让林青烟独独只记住了他。 后来听人闲聊时,只知道他不知犯了何事被官府通缉,连彼时刚定亲的未婚妻家中也受到连累。 没想到今日在这见到了他。 林青烟顺势望过去,那人长相斯文,身着天青色襕衫,圆领宽袖,腰间以绦条虚束,手中那把折扇正是雨落青山的景象。 听闻折扇上的意象是他未婚妻所画,两人青梅竹马,后面他出了事,这桩婚事便作罢了。 那他确是白畅无疑。 “是嘛?不曾想白先生请人的方式还挺特别。”林青烟不顾他们的目光,径直走过去坐了下来。 “竟然大费周章将我绑了上来,不如开门见山!” 有意思! 谢云原是只注意到这位公子面容生的极好,不似山寨里的人那般五大三粗,而是温润似玉,且眉宇间还带着些许英气。 话语间不卑不亢,性子也直率,倒是和她有几分相似。 这性子她还挺喜欢的。 白畅见她说话如此爽快,便也就不再绕弯子。 “此次请先生上山,是有一事所求......” 白畅话还未说完,门外传来一声急报! “大当家的,有人硬闯了上来。前山的机关被他破了,现下人已经要到山寨门口了。” 林青烟心下一惊。 刚坐下时林青烟就观察过外面,从日头来看,现在不过巳时。 若是昨晚他们子时回来,卯时起,中间最多也就一两个时辰,他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找了上来。 这清风寨能和黑水寨分庭抗衡,想来前山的机关一定有其玄妙之处。 顾长风来得这么快,他这是不要命了。 她按下心中的担忧,面上气定神闲,“看来,这件事情我们可以稍后再谈。” 白畅也没想到她的人会来这么快,前山的机关虽称不上精妙绝伦,但此子竟在短短一两个时辰内杀上正门。 此人绝非等闲之辈。 谢云听见禀报倒是没太多想法,只是觉得心痒难耐,这人仅凭一人之力破除机关,想来实力定然不俗,若是同他切磋一番,收获一定颇丰。 她这武痴的性子又上来了。 “哥,让我去试试他的身手。” 谢飞心下一跳,连忙开口制止道:“站住。那位公子既为寻友人而来,去请进来吧,其他的下次再说。” 仅凭一己之力杀上来,实力非凡,这样的人没必要招惹。 化敌为友方为上策。 山门外,锋利的箭矢瞄准瞭望塔下的顾长风,他踏上最后一级石阶,整个人暴露在敌人的视野里。 长剑斜垂在他身侧,剑尖划过地面带起一阵极轻的嘶声。光线透过树荫滑上剑刃,这才看清上面细密的划痕,甚至在靠近剑颚处还有道深深的崩口,像是劈开什么硬物时造成的。 剑上没有血,一路上尽是机关,虽然废了些时间,索性到了山门口。 他要带青砚回家。 风吹起他的衣角,带起些许尘土和碎叶,左肩上有一道被利器划过的口子,丝丝血渍从里面渗出,他却无意理会。 顾长风微微抬头,迎面的微风吹散身后的束发,他的下颌绷得很紧,细看会发现连眼眶都微微泛着红,像是在压制某种快要喷涌而出的极致情绪 他一步一步踏在青石板上,无视前方的警告。 “准备!放——” 比利箭先落下的是林青烟的呼唤。 “顾长风——” 顾长风抬头望去,眼中的狠厉还未来得及敛下,便见林青烟直直地冲了下来,将他抱了个满怀。 9. 第 9 章 风止,衣角悬停。 林青烟虚虚环住他的腰身,轻拍着他的后背。 顾长风的情绪很不对,身体紧绷着,连双手也似有微微颤抖。 他现在如同一匹在绝境浴血奋战后垂死的孤狼,一双泛红的眼眸中透着尖锐的戾气,却又带着空洞。 “顾长风,我没事。” 他鼻息中喘着粗气,在听见熟悉的声音后,慢慢缓了下来。 顾长风长喘了一口,缓缓呼出,他将手中的刀刃向一旁翻转后,一把重重地把林青烟抱住。 青石板阶梯前的空地上,两人无声的拥抱着,顾长风缓缓睁开紧闭的双眼,收敛下双眸中那快要压制不下去的莫名情绪。 他的目光在林青烟身上流转,见她身上没有伤痕,悬着的心算是真正地放了下来。 他没有询问为何他就这样毫发无损地从清风寨冲了出来,只是将长剑收至身侧,转身牵上淋青烟的手说道。 “你没事就好,走吧,我带你回家。” 如今除了秦勇他们几个出生入死的兄弟外,和他有关的就只有林青烟一人了。 几月前林青烟和自己说的话还历历在目,她现在就如同自己的家人一般。 说完二人就要离开,“秦勇他们在后面接应。” 谢云连忙提气轻身飞了过去。 只见顾长风手中挽了个剑花,谢云在空中还未做出反应,落地时剑尖便直指她的要害。 方才抚平的怒意,现在谢云这一动,让他瞬间气势全开,若他眼中的狠厉能化作实质,想来此刻已将她击穿了。 谢云被他这么盯着心中着实发毛,但面上却丝毫不逊色,依旧镇静道。 “她还不能离开。” 顾长风感受到手背上传来丝丝凉意,眼睑下垂,见她按下直指的长剑,抬眼看向他说道:“清风寨的大当家有事相求,这才请我上山,让你们担心了。” 她的声音清越,眉眼舒展,她冲他笑着。 “我们先进去,你这伤口也需要包扎,若是真有危险,再带我杀出来可好?” 抬手间,她的衣袖被掀起,手腕上的红痕他都尽收眼底,他清楚被麻绳牢牢绑住不得挣脱有多难受。 顾城风一时没有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清楚她从来不会在这种事上开玩笑,但心中还是有些难受。 是因为愧疚吗? 他想应该是的吧。 林青砚之前不顾一切把自己救出来,可现在自己却未能保护好他。 见他不为所动,林青烟直接拉上他就往里走,还偏头笑着和他说道:“他们前山那个破机关把你伤成这样,我们不得乘机讹他一笔大的,现在走了多亏啊!” “嗯。” 见青砚都这样说,他也不再执拗。 但有一点说得对,青砚手上的伤还需要上药。 顾长风跟着她身后,长剑始终垂在身侧,他的目光一直集中在林青烟的身上,警惕着山寨上其他人的动作。 谢云跟在两人身后,才进山门,便有人上前和他们说道:“公子,白先生吩咐我等备好了伤药,如有需要可以先稍作休整后再前去会客厅相商。” “多谢,带路吧。” 林青烟将房门关上,转身见他站在案几前,她眉眼压低,暗笑道。 “愣着干嘛,把衣服脱了。” 虽然两人都是男子,但要如此坦诚相待顾长风还有些不适应,可林青烟轻松的语气倒显得他扭捏了。 顾长风除了脸上的几道擦伤外,最严重的便只有手臂上那处。 伤口似被利刃擦过,索性无毒,先前渗出的血渍也已凝固,她简单擦拭后便将药粉倒在伤口上。 “疼吗?” “不疼,小伤。”要不是瞥见他纂紧的拳头,林青烟还真就行了他的话。 嘴真硬。 话又说回来,她今日算是真正见识到顾长风的实力,独自一人闯上来,结果也并没有她想象中那般狼狈,亏得先前还担心他。 不知怎的她突然笑出了声,也不知是谁设计的机关,若是让那人知晓,岂不是要怀疑人生。 见他重新穿好衣裳,她便准备推门而出,却被身后的顾长风拉住。 “你手腕上的伤,要不要也上些药。” 顾长风眼睑下垂看着她,手上拿着瓷瓶。 她手腕上只是看着严重,其实也就擦破了点皮,“没事,也就擦破了点皮。” 说完,她就推门走了出去,身后的顾长风却默默地把瓷瓶收了起来才离开。 两人到时谢飞二人还坐在原位,只是案几上多了盏茶。 “二位请坐。”白畅见他们进来便招呼道,丝毫不觉尴尬。 顾长风从一进来便冷着脸,平日的闲散劲到这全都收了起来,瞧着是有几分顾小将军的冷厉。 山前的机关一大半都已损坏,剩下的要么就是没触发,要么就是被他躲过。 他气息平稳,想来伤得也不严重,看来此人真是不好惹。“白先生现在可以说说你们的麻烦了?”林青烟轻抿了一口清茶说道。 原以为站了上风,没想到时势真是瞬息万变。 “黑水寨屡次挑衅我们,甚至违背当初的约定,在我们地界上烧杀抢掠,大有攻占清风寨之意。且我们的人打听到,平阳侯正在接触他们,大有将其收入麾下之意。” “黑水寨的人素来与我们结怨,此事若成,清风寨定是不保。我们也曾想过先下手为强,你们来时也看见寨中情况,这几个当家的实力不俗,如真论武力,我们确实不敌。” 情况也确如他所言,寨中多妇孺,年轻的男子并不算多。 “平阳侯既能想到黑水寨,难道没有考虑过你们清风寨?” 顾长风突然开口道。 谢飞的眼神给到顾长风,见他大刀阔斧的坐在那,看起来比他还像土匪。 “平阳侯确实也想将我们收入麾下,我这能上阵拼杀的也不过一半之数,剩下的都是老弱妇孺,你觉得他会愿意做这赔钱的买卖吗?” “他们跟着我,或因战乱无家可归、或因蒙冤被追杀逃难至此,这天下看不见我们这些生在底层的人,那我便为他们博一个避难之地,让他们能有一□□命的饭。可若我抛下他们,他们又该往哪儿去?” 清风寨大当家当真是人如其寨名,还真是一众山匪流寇中的一股清风。 平阳侯的想法也没错,两军交战比的不只是士兵人数,还有粮食。 多一个人就多一张嘴吃饭。 相比于清风寨,黑水寨确实更值得。 只是没想到谢飞此人虽落草为寇,但心中仍存大义,若是能将他收入麾下,倒也是不错。 林青烟和顾长风两人眼神在暗中交汇,看来两人是有相同的看法了。 “所以,你们想让我帮你们除掉黑水寨?” “我手无缚鸡之力,如何能帮此大忙?” 林青烟自嘲地笑了笑,“二位还是高看在下了。” 谢飞二人对视,也明白林青烟话中之意。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公子有什么要求不妨直说?若是我们清风寨能满足的,定将全力以赴。” 既然谢飞已经开下金口,林青烟知道这场局也差不多。 “此事我还需再思量一番,过两日我再给大当家答复。只是待到事成,还望大当家能记住今日的承诺。” 他们心下一喜,但也有担忧,如此轻易便答应下来,林青烟真的能行吗? 10. 第 10 章 两人沿着青石板台阶下山,风卷碎叶从两人身侧飞过。 和他们约定两日后再上山详谈,林青烟便跟着顾长风下了山。 行到半山腰时,陆文几人从拐角处迎了上来,“公子?林先生?” 几人沿途上来已经见识到前山机关的破损程度,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秦勇接过顾长风的长剑,公子身上的衣裳已然换过,想必他身上必然有伤。 他语气担忧道:“公子你......” “无碍。” “陆文、陆川两人去探一下黑水寨的情况,剩下的人回去,秦勇几人跟我们走,顺便联系陆他们。” 听着顾长风的安排,想必很快就能知道黑水寨那边的真实情况。 还有那个小孩——李经年。 谢飞今天的话再一次证实李经年的身份以及他此前所说的没有问题。 “走了。” 顾长风站在她身前两步,侧身说道。 寂静的夜里,看月色应当已是后半夜,林青烟在房中躺了许久仍没睡意,想着出去透透气。 房门的木栓有些年久失修,从屋内拉开时响起“咯吱咯吱”的沙哑声,在夜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睡不着?” 顾长风的声音从屋脊上传来。 他背对着林青烟坐在屋顶,侧身和她说道:“今夜的月色不错,要上来看看吗?” 他轻身而来,一把揽上她的腰便跃上房顶。 好细! 男子的腰也能如此细吗? 清冷的月光映在她的侧脸,让她看起来比自己也大不了多少。 顾长风突然无厘头问她:“先前一直没问你,你多大?” 林青烟一怔,没明白话题怎么转到这上面,“十六。” “我也十六,冬天的生日。” 她别是比他大吧,顾长风看着足足比她高了一整个头,况且她身材单薄瘦弱,和她年纪相当的少年再怎么也比她壮实。 先前彭将军手下的陈晨不就是。 顾长风半信半疑,追问道:“那......你何时的生辰?” 林青砚瞥见他眼中的不信任,横了他一眼,“谷雨时的生辰。” “怎么?没见过长得矮的啊!” 那倒也不是。 比她矮的也有,况且还不少。 但她骨架小,在男子中就显得纤细。 更主要的是,她上次递果脯给他时就发现,她的手纤细白嫩,指尖还微微泛红,甚至比他的手小上许多。 今日再仔细一看,林轻烟的脸颊虽不及寻常闺阁女子那般白皙,但瞧得出她皮肤挺嫩的。 顾长风:“行吧。” 听他这语气便是不信了。 索性她一开始便以男子身份行走各地,她人前示人都束胸,且师傅还传她一秘法,可以随意变换嗓音。 想来他也不会往其他方向去想。 最多觉得,她是想占他便宜。 想起今日他孤身前来,林青烟忽得问道。 “今日......怎的来得如此快?” 她双手撑在身后,看似无聊地数着天上的繁星,实则注意力一直留意着顾长风的动静。 为什么? 发现她不见后,不得不承认他的心不由得慌了。 似乎又回到宫宴那日,他似乎总是慢一步。 兄长的背影、父亲的触柱。 他没有一次拦了下来。 他害怕了,害怕这次又慢了一步,害怕找不到她,又害怕最后找到的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况且,他没忘记昏暗房间内她伸来的那只手。 也没忘那晚竹筏上单薄的背影。 她不仅救了他的命,也在救他的心。 他又怎会抛下她? 先前她说,她只需要他站在她身后。 可是如今,顾长风想,他想要和她并肩而行,他想试着把步子迈得再大些、再快些,这样是不是就能减少更多的悲剧发生。 现在再仰头看向夜空,孤独的残月周围竟闪着许多银星,这下月亮不再孤单,因为身边繁星同它一起熬过漫长的黑夜。 “发现你不见后,在房后找到了黄泥脚印,附近的都对不上,问了当地的村民,他们说这种只有...才有。” 两人在屋脊上坐了很久,久到原本还觉闷热的林青烟都感觉有了丝丝凉意,顾长风偏头轻声道,像是不愿身旁的人听清,有怕她听不请。 “先前你说,你需要一个站在你身后的人。那我现在才说要和你并肩作战,会不会有些迟了?” 林青烟怔了怔,她垂下的眼眸忽地亮了起来,抿起的嘴角缓缓勾起弧度,“不晚,我一直在等你。” 他怔然,侧身看向身旁的她,扬起的嘴角昭示着他内心的喜悦。 “那......怎么说咱俩也算生死之交了,以后私下里喊我阿昭。” 今夜的晚风吹得人很舒服,不知不觉间他那颗寂静坚硬的心,缓缓打开。 “那便重新认识一下吧。” “阿昭,你可以唤我阿烟,青烟的烟。” 这两日里,陆易那边的消息递了过来,前去黑水寨外蹲守的陆文、陆川两人也回来了。 可以确定的是,平阳侯确实在和黑水寨商量。 若是先前猜测成立,即石幽起义军已有溃败之势,那形势将刻不容缓。 现在他们最缺的是一支能直接上战场的队伍。 先前计划收编昭沧流民,在现在看来时间上是不够了。 案上密报堆积,秦武捧着食盒下来,却见二人兀自埋头翻阅。 他瞥见油灯灯焰微颓,便从旁拿起签子挑亮灯芯,又往里注了些灯油才离开。 乡间习惯与新蒸的馒头上缀上一抹红,顾长风怔怔出神,无意间瞥见碗中的馒头,却未见那抹赤色。 他脑中猛得一激灵,从旁取出素笺,将那晚在赵家意外所见的纹路画了出来。 林青烟见他瞧得出神,出言询问道:“阿昭,怎么了?” “是有什么发现吗?” 她接过素笺,一把利剑上盘绕着藤曼或者说是一条蛇? 倒是个奇怪的图案。 “那日在赵家书房顶,窥见赵家家主打开的密报上的图案。” 半晌,他又说道,“信上就五个字——勿动且静等,没见到落款,所以才注 意到这个花纹。” “那晚,我和秦武将他们扔在赵家大门前。趁乱下,我们分头潜入府中,期间有两拨人送来了密报。第一封正是这个,送到书房外。第二封则是先是送到赵家老夫人那。” 说到这儿,顾长风却突然停了下来。 放在案子上的双手忽得攥紧,“秦武说上面写的是。” “顾廷尉之子已从平阳侯手中逃脱,目前应在南衢一带,东西清理干净,切记。” 两人从会阳逃出最多半月,若赵家真与平阳侯私下有联系,这封信便来的有些迟了。 所以,赵家背后另有其人,且势力不亚于平阳侯。 但信上独独只提了顾长风一人,莫非此人与顾家相熟? 又或是? “做局陷害顾家的幕后之人。”顾长风突然说道。 她背上顿时冒出冷汗,半晌她错愕看向顾长风。 他抬眸和她对视,“还记得秦勇说,顾家定罪后廖直接顶替了我的位置,还将自己的心腹全都安插了进来。” “那时我便怀疑,顾家之难的背后之人不仅仅有赵德义,还另有其人。” “如今看来,倒是没猜错。” 她对朝堂在职官员不甚清楚,但也知道,能将赵德义算进这盘棋局内的人必然不简单。 “那你觉得此人的目的是什么?赵家所行之事是有利于郁朝,可他既然布下此局,那他又该站在怎样的位置?” 林青烟的手不停地摸索着纸张边缘,她想不通这人究竟所求为何,甚至还觉得其中透着古怪。 他将散乱的密报叠放整齐,长舒一口气,“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至少他现在没有要对我赶尽杀绝。” 顾长风一句话瞬间令她一激灵。 她终于知道哪奇怪了。 两封信件的内容都没有明确告诉赵家要除掉顾长风。 按理来说,顾家之死若是此人一手操作,那顾长风活着就是变数,必然是要除掉的。 难道他们就如此自信,认定顾长风绝不会找出指向他的线索。 见他沉默地坐在那,林青烟还是开口说道。 “不觉得奇怪吗?这两封信都没有说要让赵家除掉你,又或者他们另派了人?” 阿烟说的他也想过,这也是他想不通的地方。 他垂眸,“管他什么目的,既然露出了马脚,那就连根拔起。” 顾长风一个字一个字像沙砾划过渗血的喉中,难以下咽,却一遍遍铭记其中的苦楚。 第三日一早,清风寨的人早早在外等候。 这次来的不是白畅,而是谢云。 她还是先前的装扮,窄袖劲装,不过这次长剑被她环抱在胸前。 林青烟推开门,一眼便瞧见她依在香樟树下。 她此时正好抬眼看了过来,眉间舒展一笑,欢快地跳着和林青烟招手。 “很难想象,这样的女子居然生在土匪窝中。” 顾长风的声音忽得从身后从来,他的语气里没有鄙夷,而是愈发能体会出谢飞那番话里的责任和决心。 他冷不丁一句话,打破清晨的平静。 “你说,清风寨有可能和我们合作吗?” 11. 第 11 章 谢云推门而进,清风寨各当家的齐聚一堂。 才踏进正堂,房中的喧闹声、争论声戛然而止。 几人目光如炬,赫然盯着谢云身后的两人。 谢飞被这位当家的吵得一个头两个大,抬眼瞥见来人,顿时长舒一口气。 他开声打破堂中的寂静,不自觉间带着几分欢喜,“先生来了,请坐。” 两人居然落座于仅次于谢飞的位置,端坐在右侧第一、二的位置上。 熊极冷眼瞥过从他身前经过的林青烟和顾长风。 前面那个小白脸,瞧着比白畅还不经打。 至于身后那位,就是寨子里的人说的只身破掉前山机关的人。 顾长风踏门而入,便已察觉屋内的人,一个个眼神里警惕、防备。 身侧这位尤甚。 他那双桃花眼瞥向身侧身材魁伟的汉子,将阿烟挡在身前。 白畅见他们落座,便开口道:“这位林先生是大当家特意请来的,黑水寨的事他能助我们一臂之力。” 场下的人议论纷纷,服气的人可没几个。 一张面皮倒是生得好,白皙光滑的,光看着就是一副花架子,哪有半分让人信服的实力。 林青烟眼神扫过,不服气的面色都摆在台面上了,还有什么看不出来的。 “早听闻,清风寨各位当家的实力深不可测,今日有幸得见,不知可否切磋一番。” 顾长风忽得开口道。 “先生,我实在是技痒,想要同他切磋一番,可会耽误先生行事。” 顾长风说完,立于林青烟身侧拱手行礼道。 这是帮她找场子啊。 手中的茶具被她轻放在身侧的案几上,嘴角微微一勾,“无妨,我倒是没意见,不知各位当家的可愿赏脸切磋一番。” 谢飞端坐上位,顾长风一开口他就知道来意。 这样也好,他这些手下的兄弟,虽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辈,但来自五湖四海,各有各的倔脾气。 想当初,他能坐上大当家的位置,也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 今日,他也正好开开眼,见识下这人的实力。 “你想如何切磋?” 一直不曾有所动作的谢云接过话头,她单手支在桌上,半边身子依靠在交椅的扶手上。 “你只有一人,而我们,除了我哥和白先生还剩五人。” “你们一起上吧。”顾长风面无表情地坐在那,姿态闲散,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双狭长的黑眸带着几分锐气,视线淡淡地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所有人怔然,看向他的视线里满是不可思议。 此子周身气质不凡,但想要以一挑五,这乳臭未干的毛小子,口气未免也太大了。 真是不自量力! “小子!口气这么狂,小心别闪着舌头!” 说罢,众人哄堂大笑。 “既然,各位兴致不错,不若加些赌注如何?”林青烟突然开口道。 她侧身望向谢飞,一寸一寸地盯着他的目光,一脸的淡然,谢飞瞧不出丝毫。 “若我们输了,除了全力助大当家铲除黑水寨,还奉上五百石粮食,和一万两的银票。” “各位意下如何?” 此话一出,不仅各位当家的楞了神,连白畅也愣住了。 她究竟意欲何为? 现如今粮食紧缺,她却敢拿出五百石之数以及一万两银票做赌注,她就如此笃定他能胜吗? 可她这赌注确实实在,钱和粮都是寨子急需之物。 顾长风看向她,看来今早那番话她已有应对之策了。 现下时机正好,就看他们敢不敢赌上一赌了。 “那若是林先生赢了呢?先生所求何物?”谢飞双手置于身前,双手交握着。 林青烟侧身和顾长风相视一笑,随即说道:“若大当家的输了。” “我要整个清风寨。” 空气瞬间凝固,连屋外树叶沙沙作响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似乎还听见赵大娘手起手落翻炒的声音。 谢飞死死盯着两人,像正午时分的烈日,要将两人洞穿。 林青烟两人也不遑多让,丝毫不逊色,三人视线碰撞在空中擦出火花。 半晌,林青烟不急不缓说道。 “我们不急,各位可以好生商量一番。” “只是,除得了一个黑水寨,还会有无数个黑水寨。就拿平阳侯来说,他迟早会攻下南衢,他若知道是清风寨灭了黑水寨,定然会发难。乱世之下,你们放眼去看看,哪的山匪是一心只想收留苦难之人,不都是劫杀商队、粮队以求自保又或者起义夺权。” “所以,你们这清风寨就是怪物,你说平阳侯若真能一举攻下上京,你们还有活路吗?可就算你们跑得了,他们呢?外面的那些孩子呢?” 家乡蒙难,谢飞和谢云两兄妹跟着父母逃难于此,结果在路上遇上了山匪,眼见要成为刀下亡魂,是清风寨的老大当家的救了他们。 那时的清风寨远没有如今这么大,山上就几间茅草屋,几个会点三脚猫武功的当家,但最多的还是普通人。 过得虽然差了些,但好歹有口饭吃。 后来人多了起来,粮食不够了,大家伙什么苦活累活脏活都接,只要有钱都能干,但唯独不能干伤天害理之事。 老大当家的也没读过什么书,但他总说:做人,要有底线。 也总说:做人,管他做官还是做匪,只要做好事,那就是好人。 他谢飞是没读过什么书,不懂什么大道理,他只知道既然接过大当家的担子就要担起肩上的责任。 他不管什么权不权,利不利的,他只想他手下的这群兄弟们能吃得好,活得好。 “为什么?我这清风寨你也看到了,老弱病残的,有什么值得先生大费周章的?” 谢飞眼神一动不动看着她,语气轻松道。 白畅不动神色地在两人间环视,忽得目光注意到她身旁的那位公子,心中升起一丝不安。 这人的长相让他有熟悉的感觉,似乎在哪见过他,但脑中却没什么印象。 “因为我们和大家一样,也有想要保护的人,也想庇佑一方百姓,让他们不再遭受战乱、不再背负苛税、不再流离失所。”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缓缓道来,像声音中极尽温柔,却又无比的坚定。 “当然,在下不是要强迫各位,刚才是我们唐突了。在下收回 我所说的话,但赌注依旧不变,若赢了,五百石粮和银票尽数奉上。” 林青烟豪爽一掷,堂中的氛围才稍微缓和,但谢飞和白畅两人的脸色却异常严肃。 “既然林先生都这么说了,我们岂有不相陪到底。” 谢飞指着在座的其他几位当家,嘴角咧着笑说道。 “老二你们几个和这位公子切磋一下,注意分寸。” 他们顿时起身向外走,一个个摩拳擦掌蓄势待发,顾长风身旁的熊极更是鼻息仰人。 顾长风依旧一脸的无所畏惧,甚至丝毫不受影响,他缓缓起身,轻弹着衣袖上的灰尘,踏步朝外走。 她同时起身站在他身边,微不可察地低喃道:“阿昭,小心,万事以自身为上。” 他侧身,眉目下敛,眼中含笑轻声道,“我知道,阿烟,你放心。” 悬日当空,正午下的枯草被晒得发烫,风吹过也只感受到热浪,顾长风身影落在演武场山,他手中的长枪轻点地面,对面的五人呈包围状将他围在其中。 长棍率先劈下,带着破风声向砸向他的肩头,顾长风滑步侧闪,枪身斜挑卸去棍身七分力道,此时双沟正从他方才站立交叉处划过,与他差之分毫。 经过刚才的插曲,这五人眼中皆是必将他打趴下的决心,招式里甚至带着几分杀意。 双刀劈来,直直落下。顾长风不退反进,枪身轻点地面借力腾身,凌空翻过那人头顶时,枪尖点落刀背。落地时,长枪前刺借力挑起双刀。 廊下,林青烟站立在阴凉下,眯着眼追着那道身影。 棍尖砸进土里溅起的碎石,双钩划破衣角的裂帛声,都被她一一收入眼底。 看着顾长风被五人逼着连连后退,外人瞧着她只是换了个站姿,袖中交握的双手已经微微冒汗。 压阵的鞭子伺机而动,谢云手中的长剑游走突袭,几个回合下来,顾长风虽被压着打得毫无喘息,但对面几人也没逃到好处,反倒额间微微冒汗。 白畅手中的羽扇微顿,那鞭子想快速结束,急速挥出三鞭,但手中忽然脱力,余下的两鞭都落了空。 顾长风瞧见破绽后不再游走,枪头主动迎上,鞭子缠上后向后一拉,那人瞬间失去平衡,鞭子顺势被挑离那人手中,接着枪身一旋拍在棍上震得三当家的虎口发麻,长枪劈下,谢云虎口震得发麻,剑刃随之颤抖,最后被压下。 前后不过数息,就打得几人连连后退,甚至还有三人武器已经脱手。 顾长风收回直点谢云喉间的枪尖,抱拳道:“承让。” 廊下,林青烟侧身抱拳道:“大当家的,希望您能认真考虑一下。” 她又说道:“听闻几年前的无溪清谈上,顾家大公子的成名之作便是在那时所作,可惜在下无缘参加,不知白先生可曾亲眼一观?” 白畅只觉得她莫名奇妙,好端端怎得提起此事,他随意嗯了一声算作应付过去。 林青烟也不恼,见他回神看向台上时,他手中的扇子停住了动作。 她知道他想起来了。 林青烟随即转身看向场上的顾长风,手中长枪立在身侧,衣角轻掀,意气风发。 她看向他时,他也正好望了过来,眼含笑意。 12. 第 12 章 子时,稀稀拉拉的雨点落在叶片上,声音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清风寨正堂内灯火通明,林青烟独自跪坐一旁,两手各执一色玉棋对弈。 棋盘上,白子被重重包围,黑子仍步步紧逼,压得白子毫无喘息之机。 得吃。 白子暂时落了下程。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房门被敲响。 “林先生,已按您的吩咐准备好了。”熊极嘹亮的嗓门从门外响起。 林青烟指尖的白子停滞在空中,低眉道:“阿昭,陆文那边情况如何?” 身侧的人倚靠在一旁,双手环胸垂目注视着棋局,他说道:“已经出发了,估摸着快回来了。” 话音刚落,屋外的雨越下越大,时不时还扯出几道闪电,房后的竹林被风吹得呜呜作响。 此时黑水宅的人早已陷入沉睡,陆文、陆川几人轻功都不错。 他们从侧面摸黑进来。 黑水寨的东南角,粗壮的枝干围出一方形囚笼,顶上用黑布蒙住,沉黑的锁链挂在木桩之间,锁住了唯一的出路。 左边角落是个小孩,脸上脏兮兮的,地上的泥土糊了一脸。 他蜷缩在一角,头看似埋进身体里,实则一双黝黑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对面,露出额角新添的伤口。 对面是只通体黑毛的猎犬,它的毛发油光水亮,一看平日的伙食定然不错。 它悠然地趴在那,一旦察觉到对面的人有异动,立马朝着他呲牙咧嘴。 这是朝远衡被关在这的第十天。 也是和这只黑狗拼杀的第十天。 这群山匪截杀商队后,他原是顺利逃脱了,但在半路被抓了回来。 他们在囚笼外开着庆功宴,一群人推杯换盏,就着烈酒炙着肉他,而他作为他们玩乐取笑的乐子,被扔进牢笼中和这只狗拼杀,他们在他脸上看见惊慌、胆怯就无比的兴奋。 可当他掌握反攻的本事,他们就会上前,一条长鞭从外面挥进来,是不是还有长棍敲打侧边惊醒他。 朝远衡也试过乘着夜色将它杀死,可这只畜生一旦发出吼叫声,屋内便会有人出来,长棍一下一下落在它的身上。 他的眼皮变得越来越重,纵使他再集中注意力也实在是坚持不住了。 雨点啪嗒啪嗒砸在头顶的黑布上。 雨势渐大,雨滴汇集在塌陷的位置,滴答滴答得落在朝远衡的发顶。 好凉快,感觉身上的热气得到了缓解。 他缓缓睁开双眼,意识还未清醒,就见面前的那只大黑狗瞬间警惕,忽得又轰然倒下。 朝远衡瞳孔顿时放大,细细簌簌的声响在耳边响起,若不是他了解各种布料的材质,这些响声混着外面树叶刮动的声音确实很难辨认。 他双手捂住自己的嘴鼻,不自觉间放缓了呼吸。 来人似乎不知道里面有人,应是刚刚的风将黑布的一角吹掀,他们只瞧见了角落的黑狗,而自己却被挡得严严实实。 刚才双手捂住嘴鼻时,朝远衡便察觉到自己发了热,现下雨越来越大,时不时还有风吹过,他的身子从开始隐隐发抖。、 身上好冷,他不自觉得蜷缩得更紧。 但效果甚微。 这次是不是真的要死了。 “都好了吗?” 陆川抓起一把干的稻草盖在上面,低声喃喃道:“好了,走吧。” “别忘了林先生说的,带上那孩子一起走。” 陆川几人仔细检查,确认没有异常后才离开。 手中的铁丝撬动着,啪嗒一声,陆川跨进去将那孩子背上,几人又悄然离开。 屋外的雨渐渐小了,但风还在吹,这场东风倒是来得正好。 林青烟指尖的白子落下,顿时开辟了一条新路。 白子乘势而上,顺着突破口开始发起反攻,黑子被逼得连连后退,一粒一粒被她收入盒中。 “你这棋艺又精进不少啊!”顾长风在她身后注视着整场棋局的始末。 这场棋局胜负以分,不知下一场又是否能如此顺利呢? 清风寨和黑水寨各自占山为王,中间以一道山谷隔开,站在清风寨的瞭望台望过去,隐隐能看见黑水寨的塔尖。 顾长风帮她将棋子收纳好,两人来到瞭望塔上,远远望去只见对面隐隐有红光闪烁。 东风而至,两人的衣角缠在一起,远处隐约能瞧见白茫茫的一片。 “大当家的!大当家的!寨子着火了!” 拍门声响天震地,王强还沉醉在美梦中,床边的酒坛还歪在一旁,剩的半坛洒了一地。 他宿醉的脑仁疼得一跳一跳的,拍门声一下比一下急,他一脚踹翻被子,拽开门栓,门板豁然弹开,那人直勾勾地栽在他脚下。 王强一脚把人踢开,宿醉的火全撒在他身上:“嚎什么丧!” 还没等到回到,抬眼便瞧见山寨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白雾。 真是奇了怪了,现在这天还起雾。 是烟! 他顿时警觉,紧接着听见了阵阵急促的脚步声朝他袭来。 寨墙外、屋顶上、东西两侧夹道里,无数双脚踩在碎石和枯叶上,沙沙沙地压了过来,整齐又令人感到压抑。 他冲进房内,提上床脚依着的砍刀,他身子贴着墙一寸一寸挪动,双手更是纂紧刀柄严正以待站在檐下。 烟忽然更浓了,呼吸间辛辣的草木灰味钻进鼻腔,刺得太阳穴疼,眼皮也觉得重了些。 他赤脚踩在冰凉的泥地上,眯眼扫了一圈浓烟笼罩的山寨,朝烟雾深处狠狠啐了一口:“哪路不长眼的杂碎,敢往老子的地盘撒野?报上名来,老子好给你们收尸!” 脚步声从他左侧压过来,他拧身挥刀逼退来人,铁器碰撞的脆响在浓烟里闷闷回荡。 木棍乘机无声探出,结结实实砸在他右肩上,王强被带得踉跄几步。 谢云从浓烟中走出,盯着他:“你姑奶奶我!你们黑水寨手上沾的血,够你们死几回了,还有脸在这嚎!” 王强挥手擦掉嘴角渗出血丝,吐掉口中的血沫,咧嘴笑出,“原来是你啊!谢云!” 他目光扫过周围,“你们清风寨真是嫌命长了!我们可是平阳侯的手下。等他攻下南衢,你们必死无疑!” 王强脸上没有丝毫恐惧,反而是满脸得意,笃定清风寨的热不敢动手。 身侧木棍又压下来,这一次直直砸在他持刀的小臂上,王强虎口一松,刀脱手飞出,钉进数步外的泥地里,刀柄还兀自颤着。 “和他啰嗦什么!不管杀不杀你们黑水寨,等平阳侯打过来了,照着你们黑水宅的狗德行,还能给我们一条活路? 横竖都是死,还不如先拉你们垫背。”四当家的声音从侧方传来。 王强胸口剧烈起伏,白烟阵阵灌满肺腑,他 眼前的人渐渐重影,每一个都模糊成灰白色的轮廓。 “你们......你们竟然下了药?什么时候?” 看来今日是要命丧于此了! 他王强可不甘心,当了二十年的山匪,就算是死也要拉人垫背。 他仰起头,屏住一瞬的呼吸,忽地猛地冲了上来,手中的砍刀胡乱挥舞,想着就算是死拉上个垫背的。 长剑出鞘,直直扎进他的胸膛,温热的血液顺着冰冷的剑刃滴在地上。 啪嗒啪嗒—— “小妹!你没事吧!” 四当家的长棍将他挥倒在地,双手扶住谢云。 “小伤。” 她侧头看了看手臂上的擦破的伤口,没什么大事。 半个时辰过去,陆续来人汇报情况,黑水寨的人已清扫完,谢云这才吩咐人将十几处烟柱全数熄灭,还叮嘱山寨的兄弟,务必要将火彻底熄灭才离开。 “二当家的,黑水寨惯喜折磨人,但他们关人的牢笼我去看了,里面没人,只有那只黑狗还卧在那,想来里面的人应是林先生已派人先一步带走了。” 谢云擦拭着她的长剑,刚才沾上了血,她的剑都不好看了。 她手中动作一愣,“知道了。通知兄弟们,先把要紧的装上,剩下的明日再来清扫。” 这边的刘婶也是没睡多久便起了,想着早早的准备好朝食,他们一回来就有热乎的吃,连珍藏的熏肉都拿出来了。 正堂内,林青烟和顾长风已经无聊得玩上了叶子牌,但两人打着实没趣,对面的牌一清二楚。 谢飞的视线时不时扫过两人,林青烟单手捏着叶子牌,姿势和先前对弈时没有区别,而她对面的顾长风,身体向前倾,脑袋还时不时想要偷看。 林青烟把手中的牌往后一收,她嘴里念叨着什么,顾长风随后讪讪一笑,坐正后再出牌。 这两人真是不禁让人发笑。 白畅也瞧见这一幕,他暗下示意谢飞。 两人站在檐下,白畅手中的折扇轻点着,半晌,他说道。 “比武时,林先生说了句奇怪的话。他问我,可还记得顾家大公子——顾长明,就是上京主张变法的顾家。” 谢飞虽不通政事,但变法还是有所耳闻,只是不是此话何意。 白畅长舒一口气,低语道:“他说完,我才恍然惊觉,这台上之人和顾长明约莫有八成相像。” 他心下一紧,“你是说他是......” “倒也有可能,听闻顾家行刑时,顾家二公子被人劫走了。 那这位的本事可是厉害了,能在王德义眼皮子底下劫人。”他敛下眼底沉思,打趣道。 白畅怎会不知他心中担忧,这黑水寨一除,他们已经站在了平阳侯的对立面,若是继续待在这,等平阳侯踏破南衢,他们的下场还是一死。 他又想起林青烟早上的一番话,她要清风寨无非是看中了清风寨这些人,想要快速建立自己的军队,收编山匪是最快不过。 横竖都是一死,不如跟着他们搏一把。 “今日他说要整个清风寨,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平阳侯不久攻下来,我们又该如何立足?是打出去?还是固步自封?” 谢飞心中也是千头万绪理不清,他想要带着大家好好活下去,但不想受制于人,将身家性命托付在他人手中。 这条路到底该如何走? 13. 第 13 章 谢云等人平安归来后,林青烟和顾长风便告辞下山。 两人到家后先休整了一番,简单收拾后便去客栈, 两人从城外一路走来,路边的流民越来越多,襁褓中的婴儿连哭声都显得低哑,那女人面黄肌瘦,听见孩子又哭出声,也只能也只能轻拍着以示安抚。 昭沧城内的客栈里,大堂内顾客少得可怜,前台小二撑着在柜台上昏昏欲睡。 两人直奔二楼,因着前些日子的事,顾长风的长相在城中显得格外炸眼,为避免赵家注意,二人脚步轻缓后轻声上了楼。 李经年听见开门声噌得一下起身,他双手扯上林轻烟的衣角,仰头望着她,“哥哥,你终于来了!” 经过这几日的照顾,小孩瞧着气色都好了不少。 清洗了一番后,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如今看来李经年唇红齿白,脸颊上的小梨涡甜甜得对着她笑。 真是再硬得心肠也要被他给融化了。 “小屁孩,怎的不喊我,这么不懂礼数啊?” 顾长风上前牵过他的手,将人带到桌前坐下。 秦勇先一步将茶水倒好,站在顾长风身后,他瞧着公子坐下后把李经年安置在自己右侧,又在林先生上前时,抬眼示意她坐在自己左手边。 他摸了摸后颈,总觉得公子怪怪的。 “经年,前些日子我已去信李家,连带着你的玉佩也一同送了回去,再过些时日,李家的人便来接你回家。” 桌上的一碟糕点被她推至李经年面前,“这位哥哥会一直陪你,直至李家的人将你接走。” 说着,她侧身指了指秦勇。 李经年低着头,手指搅在一起。 “哥哥......你们是要离开了吗?”李经年低声喃喃道。 这些日子以来,今日是她第一次来见他。 如今换了身衣裳,倒是有几分公子哥的模样。 顾长风拿起碟中的糕点,这家客栈的白玉酥味道很是不错,外面香甜却不腻,中间夹着杏酱,酸酸甜甜。 悄摸的,三块白玉酥尽数落入他口中。 “嗯。我们要走了,还有很多事等着我们去做。” 她斜眼瞥见顾长风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噎着了还知道喝口茶润润,心里的气真是不打一处来。 李经年在身上摸索几次,“这个送给你,以后记得来找我玩。” 他半个身子探上桌面,眼睛亮亮得望着她,一块完整的玉饰被一分为二,小小的一块占据他整个掌心。 顾长风双手虚拦在他身侧,明明是关心的话,语气却不甚道:“小心些,等会摔个四脚朝天就知道疼了。” “才不会。哥哥,你这么厉害,肯定会保护好我的对吗?” 他甜甜地唤顾长风哥哥,那双星星眼还直勾勾得看着他,顾长风本想唬他,谁知这小屁孩,之前嘴怎么硬,现在却唤得这么甜。 林青烟在一旁只觉好笑,她拿上那半枚玉饰,“好。有空一定去。” 两人没待多久便离开了,走时顾长风揉了揉李经年的头,“以后莫要像先前那般随便跟人走。” 秦勇继续留下来,林青烟和顾长风往医馆方向去。 那还有个小孩呢。 真是的,这一路上竟捡孩子去了。 林青烟眼中不自觉流露出柔情。 “你说清风寨会来自己找上门吗?” 想到这顾长风倒是有些愁眉不展了。 若是收下清风寨,聚集流民后就有固定据点,他们也能暂时脱手去做后面的事。 白畅是个聪明人,他深知其中的利害,谢飞是个死脑筋,就怕他钻牛角尖。 “谢飞虽没有雄才谋略,但为人胆识过人、刚正不阿。如今,他所担心的不过是我们缺他一分保证,也缺一个退路。 过两日,若是他不来,我去和他谈。顾家的血海深仇是一定要报的,这既是给他的承诺也是把柄。” 说着,他手中递来块糕点,是方才桌上的白玉酥。 “里面是杏酱,你喜欢的。” “尝尝?” 她也不扭捏,丹唇轻抿,白玉酥露出里面的杏酱,黄澄澄的被裹在雪白的酥衣里,绵软细腻。 “拢共就四块,你悄摸吃了三块,剩的这块又被你顺出来。 给孩子吃的东西,到头来竟都到了你嘴里。” 她又咬了口,里面杏酱满当当的,酸酸甜甜,林青烟一脸满足,平日里淡漠的双眼都不自觉眯了起来。 顾长风含笑说道:“阿烟,我们现在可是共犯。” 三两口咽下,拍了拍落下的糕屑,“没啦!死无对账。” “顾小将军说什么便是什么吧,我一介草民可是惹不起的。” 说罢慌忙跑开,还不忘在他身上擦了擦。 医馆内,一缕阳光透过菱格窗落在朝远衡脸颊上,他额上围着纱布,紧闭着双眼。 好温暖,似乎身上的疼痛也得到了缓解。 一丝温热流转于眼周,抬手间摸到额上被包裹着,朝远衡缓缓睁开双眼,入目便是两张俊美的脸庞。 一位淡漠清秀、一位冷漠张扬。 两人齐齐望向他。 “这是……地府吗?” 朝远衡喃喃道。 林青烟没绷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许是还未缓过神,两人落坐在一旁,“你被救了,还记得是何许人士?家住何方?” 他敛下眉目,视线环视一圈,隐约能听见后院石碾碾过的声音。 伤口处都已处理好,包得严严实实,他还是警惕道:“你们是谁?黑水寨的人呢?都被你们杀了?” “一下问这么多?先回答你哪个?” 顾长风又说道:“侠义人士。” “都死了。” “算是吧。” 舍不得再多说一个字。 他藏在凉被下手不动声色地扣着,眉目低敛,“我没家了。”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1] 郁朝太祖打下江山,坐稳后直指周边小国,一生戎马。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2],其中为国捐躯的不知凡几,百姓是有家不能归。 灵帝末年,迷恋丹道,大肆征地征人修庙宇建丹房,勒令百姓上山下海寻奇珍异草,只为求长生之道。 如今政权崩溃,战火又起 ,百姓又陷入无家可归。 朝远衡说完,头耷拉着,顾长风瞧着他就像是在照镜子。 乱世下,人人都身不由己,人人都被逼上绝路。但总要有人要站出来,就像石幽的起义军、清风寨的谢飞。 还有他身旁的她。 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3] 顾长风说:“想要活下去吗?” “堂堂正正的活下去!” 他这两句话既是在对朝远衡说,也是对自己说。 他要堂堂正正的活下去,要洗清父兄背负的冤屈,也要天下太平。 “我要。” 对于顾长风的提问,他害怕这是浪潮之下掀起的泡沫,转瞬即逝。 他努力展现着自己的价值,确保周围没人后他低声道:“我知道他们把东西都藏在哪的。” 四目相对之下,两人都读出了对方的心思。 “这是秦武。伤好之后,他会送你去该去地方。能不能活得更好,就要看你的表现了。” 朝远衡始终望着两人离去的方向,那被光亮撒满,温暖而又强大。 两人并肩走在城外的小道,是第一次来时走的那条。 那日比今日凉爽,但心情却没有今日更舒松。 古老的樟树下,两人并肩而立,白畅挥动着扇柄驱散热气,身旁的谢飞似乎等得有些无聊,已经席地而坐。 林青烟说:“看来,你不用再上去一趟了。” 内室留给顾长风和谢飞,她独自和白畅立于檐下阴翳处。 “不愧是无韵居士的徒弟,果真得他真传。” 她没有丝毫惊讶,淡然接受他的赞扬。 林青烟说:“不敢于家师相提并论,但他老人家确实说过,我是他教过最聪颖的弟子。” “没有之一。” 她含笑道。 白畅没想到会等待这噎人的回答,不是都传无韵居士淡泊名利、为人谦逊吗? 难道这些皆为谣传,原来他的弟子如此另类吗? 看来还是准备少了。 他清了清嗓子,“清风寨之事,你是故意露出破绽的,引我们上钩?” 许是站得有些累了,她顺势坐在身后的木凳上,“我虽然会算,但这一计确实没算到。” “清风寨算是意外收获吧。 你们的人跟了我许久,你不是还猜出了他的身份吗?先前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给他造势,这不正巧被你们抓住了破绽,不然我还真不知道清风寨和黑水寨之间的矛盾。” 她侧身看他,“既然来了,想必是考虑清楚了。那我就直说了,我们和清风寨相较于上下级,应当更像是同盟。 既然灵帝做不到庇佑天下万民,那便由我们来造势,造一个能庇万民的盛世。” 白畅也坐了下来,“我信你,也信顾家二公子。” “不是因为你是无韵居士的弟子,也不是因为他是顾长明的弟弟。 我活了三十载,不被人看好过、也成名过、落寞过。我见过许多人,但是第一个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白畅侧身和她对视上。 “但这话却最合我意。” 14. 第 14 章 谢云带着人回来后,立马集结寨子的人马返回黑水寨搬东西。 黑水寨的人抢占的财物多,用得毫无节制,拢共收拾下来也不过几百两银子,粮食和一些丝绢。 但粮食上面赫赫印着“赵家商行”引起了关注。 谢飞等人得知此事后,各位当家的面露难色。 一片死寂。 “看来平阳侯、赵家、黑水寨早已已搭上,说不定当初也不是试探罢了,他根本就没想过我们会同意。”谢云摸着剑鞘。 她和哥哥对上视线,底下的几位当家的七嘴八舌地说着,“这平阳侯攻进来我们这么办?” “要不换个地方吧?反正都是当土匪,哪都一样!” 几人说得热火朝天,白畅坐在那一言不发,“白先生,你倒是说句话啊?” 众人视线转向他。 他们看了看白畅,又看了看谢飞。 两人皆垂首不语。 她提前三天在黑水寨的水源和食物中投入毒要,后又以烟引发,无色无味、无形之间便中了招。 先前她的那句招安,语气随意,但谢飞听得出她的自信。 因为她看透了清风寨的结局。 要么拼死一搏,要么另占山头为王。 无论哪条路都不好走。 顾家二公子,身负血海深仇,要报仇雪恨。 林公子更是深藏不露,竟是无韵居士的弟子。 两人一个善谋、一个武艺高强,手下还有善制药之人。 可谓是强强联手。 清风寨总要谋新出路,不能一直呆在原地,他想要带着大家走一条新路。 但这条路注定不会平静, 白畅说,乱世之下,人人都在谋出路,清风寨也一样。 江上善捕捞的鱼户常说,风浪越大,鱼越贵。 既然都是高风险,那便赌这一把,就赌两人日后定然坐上高位。 正午的阳光悬至头顶,檐下的阴翳不再庇佑他人。 林青烟起身之时,顾长风也从推门而出。 谢飞和她告辞后,两人进了屋。 “他怎么说?” 她接过顾长风递来的清茶,身旁的人落座说道:“他答应了,但有条件......” “什么?” “他说,清风寨的人一个也不能少。” 她挑眉道:“怎么,你没听说顾二公子的名声如此堪忧啊!居然把你和平阳侯那个老淫贼放到一块。” 什么叫他的名声堪忧,他身高八尺有余,品貌非凡、才貌双绝。 她怎的不说是自己啊! 顾长风翘了翘嘴,“是吗?可我和谢飞说,这些全是你教我说的。” 说完,还不完朝她了挑下眉。 两人就没打起来,眼看着林青烟要和秦勇他们抖落他落魄的样子时,顾长风先认了错,这是才算揭过。 “暗卫来信了,说石幽起义军被打得节节败退,隐隐有溃败之象,平阳侯也在准备攻打南衢。” “南衢的起义军,或可接手。” 林青烟侧身,茶盏被握在手中,隐隐还有些茶渣沉在杯底,她下颌微收,“重点关注起义军的信息,明日上山一趟吧。” “好。” 她手上的茶盏被他接过,茶盏中的碎茶叶终于不再晃荡,缓缓沉底。 清晨,一行人从山后一条隐蔽的小路绕了上去,避开了前山的机关。 昨日白畅临走前告诉他们的,后山的风光别有一番景象,就是这路有些难走。 这路直通清风寨后院,几人才探出头,“林先生、顾公子。” 谢云站在高处挥着手,“白先生说你们这几日定会上来,看来还真让他猜中了,只是可惜了我的烧鸡,白白输给他了。” 这姑娘也太可爱了,前两日听她说要清风寨时,还一副愤然,现在倒和她像朋友似的。 林青烟笑了笑,“那你日后可别和他赌了,他瞧着就鬼精的,要赌就和四当家赌。” 老四? 老四平日里老老实实的,尤其喜欢琢磨吃食,那双满是茧子的手,还能给菜雕花。 换她可干不了这么细致的活。 “不是说带我们去见你哥吗?走吧。” “好。” 不对,她为何非要和老四赌。 林先生瞧着比白先生还鬼精,以后跟着她混不就成了! 两人刚提步跨进议事堂,谢飞就领着各位当家的上前,“林先生、顾公子。” 顾长风径直上前,淡定坐下。 这支队伍,必须由顾长风作为领头,因为他最合适。 日后军中日益壮大,他们需要的是一个威望,一个能切实看得见的仇恨,显然顾长风是最合适的人选。 不管日后走到哪一步,她相信他,一如初见。 “在下清风寨大当家谢飞,协全寨两百三十五人。” “快快请起,无需多礼。” 顾长风扶起身前众人,下颌微敛,眼神透出坚定,“想必各位有所耳闻,在下顾长风。” “灵帝不仁,奸佞当道,忠臣良将惨死,百姓流离失所。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乱世之下,总要为自己谋一条生路。幸得各位相助,日后功成,必当加官进爵。” 言辞犀利,先抛出自己的决心,后又加官进爵利益捆绑。 林青烟抬头望着他,这次是他站在高处,已经完全脱离了当初的丧气,又回到曾经威风凛凛的顾小将军。 一副生人勿近。 顾长风眼睑下垂,朝她勾了勾嘴角。 其实他还是他,不管对他人是冷漠也好、寡言也罢,他在她这一直没变。 他就该如此,意气风发。 “平阳侯不日踏破南衢,我们必须要有准备。秦武、熊极、左厉负责将粮食运至寨中。 第二件事,石幽起义军隐有溃败之象,正是我们收编的最好时机,待此间事了便出发。” 众人散去,顾长风将林青烟、白畅和谢飞三人留下。 “三日后,在城外搭粥铺征兵。若愿入伍,每人发一块碎银、一袋粟米;若不愿,领完后,一人还是发一袋粟米。此事便交由白先生。” 两人领命后离开,林青烟看着他,脸上的严肃散去,忧愁却布满眉间。 “怎么了?”她上前轻声道。 “无事。走吧,我们出去看看。” 在赵家收到密信的第二日,赵家便举家搬离了昭沧,轻车快马,夜半而离。 那时,顾长风便觉得蹊跷,他立即派人前去粮仓查看。 仓中粮食被搬走了不少,但仍留有存余。 若他是赵家,搬不走那便一把火烧掉,绝对不会留下一点。 那多半有诈了。 谨慎起见,在给黑水斋的人下药时,命 陆川掺了些赵家剩下的粮食在里面。 从结果来看,并无问题。 既然如此,那他便笑纳了。 如今粮食还算充足,驻地也已物色好。 只等征兵的消息了。 几日来,粮食不断地搬了上来,寨子里的人总算是吃上了一顿饱饭。 所有的事顺利推进,共征两千零三十五人,此种多是流明和附近村庄的百姓。 看似一片祥和。 “主上,密报。” 秦勇呈上密报,垂首在下。 “去唤林先生、白先生和谢将军等人前来议事。” 林青烟暂无具体事宜要忙,那需要人手她便搭把手,短短几日就和寨子里的人打好关系。 “林先生,这天是越来越热了,我做了些解暑的凉饮,尝尝?” 刘婶二话不说,舀上一大勺在碗中,看着黑乎乎,闻着一股果香。 她的嘴才碰上碗边,秦勇的大嗓门便换她去议事堂。 “刘婶,再帮我舀一碗,不用装太满。” “好勒,拿稳了。” 她离得近些,进来时顾长风正垂首看着手中密报,听见声响后抬头,眉眼间的愁绪荡然化开,“阿烟。你来了。” “尝尝,刘婶新制的解暑凉饮,味道还不错。” 那碗凉饮从她手中接过,粗粝的指节擦过她的手掌,凉丝丝的。 比起手中的陶碗,她的掌心似乎更能降暑。 顾长风下意识的想法被自己戳破时,心下一惊,他这是热糊涂了? 碗内的凉饮被一口饮尽,自然地拿上她手中的空碗,重叠放在一旁。 半晌,人已到齐。 谢云一进来便招手和林青烟打招呼。 昨日谢云跟着林青烟,居然真在白先生手上赢回了一只烧鸡,可把她高兴坏了。 她现在见到林青烟,就跟见到了烤鸡一样,喜欢的不得了。 顾长风一脸疑惑瞧着两人,她们关系什么时候这般好了。 他收敛下情绪,严肃道:“刚到的密报,平阳侯三日后进攻南衢。” 几人相互对视,心下一惊。 意料之中,却又在意料之外。 “陆川、秦武尽快安排好驻地事宜,谢将军和白先生负责转移寨子里的人,动作要轻。 前山的机关要再加强,动静大些。此事交由谢小将军负责。新征的士兵多是没上过战场的,要加强训练,陆川和秦武几人留下。” “三日后,我和林先生,还有谢飞五人前往清郡。” 第二日一早,寨子中的气氛没了往日的放松,连刘婶说话都有些结巴,似乎要上战场的是她。 “小谢啊!婶子这些锅碗瓢盆能带走吗?这些家伙式跟了我这么多年了,舍不得啊!” “就说这个盆,你小时候硬要和你妹妹比谁吃得快,也不知你在哪学得,说要把碗放在地上……趴着吃……” 谢飞行至半路被刘婶抓住,刘婶语出惊人,连忙捂住她,原本紧张的氛围一下破了功,“带着,都带着。” “我的好婶子!你可被说了!” 三日转瞬即逝,顾长风几人换上葛衣,一人背着个小包袱,面上抹得黢黑。 定眼一看,就跟几块小煤炭从远处走来一般。 “都收拾好了?” 几人应声回答道。 “那就出发!清郡!” 15. 第 15 章 三日后,他们乘坐漕船出了昭沧,前往青州。南衢和清郡之间,隔着青州和岷州,青州临江又靠近清郡,越到后面朝中对船只的管控愈发严格,于是几人在临近青州的小港口下了船。 在镇子上分开买了两辆马车,一辆由长棍刘闻赶马,另一家则由熊极赶马,里面坐着林青烟、顾长风、谢云。 进入青州的地界之后,情势明显比昭沧更为严峻,流民到处都有,成群结队的走在路上。如今虽然已入了秋,天气依旧炎热,沿途热死的、渴死的、饿死的不占少数。 两辆马车行了两个白日,终于在傍晚到了青州城外。 他们进了城,派了刘闻和双钩陈丁去打探城内粮食价格后,发现城中每家店铺的价格都高的离谱。 顾长风思索了片刻,“今晚先在马车里对付一晚吧。” “临近清郡,银子、粮食都是硬通货,我们一行八人入住客栈反而显眼。” 林青烟听着也点头,又问道:“这些流民都是从清郡来的?” 陈丁答道:“有从清郡逃难来的,也有从岷州来的。” “岷州?”顾长风皱了皱眉。 岷州虽隔在南衢和清郡之间,但土地不似昭沧肥沃,不临江,只能靠山吃山,因此岷州向来不是兵家争抢之地。 刘闻点头道:“说是岷州今年收成不好,又赶上打仗,朝廷根本不管,所以到处都是流氓。” “还有打荆州来的。” “荆州?” 林青烟和顾长风两人垂手拿着馒头,皱了皱眉。 陈丁老家就是荆州的,小时候阴差阳错之下被拐走,再回去寻亲时,家中的父母早已病逝,之后结识了谢飞等人。 他叹了叹气,“荆州前几年因顾廷尉提倡的变法修上了水渠,百姓收成渐渐好了起来。但......”意识到说到老大的痛处,他连忙闭了嘴。 “无事,说便是。”陈丁肩上落下温热的掌心,他心中仅存的警惕之心也慢慢放下,“顾家被判后,荆州水渠被下令填堵,百姓收成大不如前,前一年卖种子、做农具的钱都是向州府借的,利息也调高了,债款越滚越多根本还不上,加上打仗,不少人便乘机逃了。” 顾长风低着头没说话,林青烟让他俩把买回来的馒头拿去分了,她也跟着出了马车。 身旁放着两个馒头和一个绿皮麻点的梨子,外皮有些皱皱巴巴的,远不及阿烟在荆州城外茶摊那吃到的鲜甜饱满。 荆州内旱,水汽难通,可凿水渠,引入岷江水;且民间富户放利愈发猖獗,利息高昂;如若遇天灾,百姓难以偿还,故而将家中薄田抵押,富户田产愈积愈盛;百姓田产稀薄,生计日益艰难。 故可推行青苗法[1]。即州府放利,利息低比起富户低,百姓可在夏秋两季收获后再还款。如此以往,朝中田赋收入增加,杜绝官僚、富户集中田产,故而实现民不加赋而国用饶[2]。 父亲变法里的荆州,应如他所畅想的那般,百姓不再苦于背负高额贷款,不再抵押要养活一大家子人的微薄田产。 他亲眼见识过荆州的萧条和衰败,一直期望能见到荆州的昌盛,但这一切都随着顾家的落寞而消亡,而他们也在看见希冀后又轰然崩塌,再次落入无尽深渊。 原来,放逐自己并不是解脱,肩负责任才是。 后来几日,越接近清郡,流民越多。 街道上时常发生流民拼命追逐马车,大声乞讨,甚至不惜横卧路上,以此拦截马车。 车上的人都不敢给粮食,甚至帘子都不敢掀开。 他们马车旁的女人饿狠了,死死扒着不肯松手,熊极瞧着五大三粗,是因为他从前在码头搬货为生,一日挣个两百文,看着多实则远远不够,因为一大半被他拿来养家里捡来的几个奶娃娃。 更别说这人怀里还抱着个奶娃娃,她面色已经没了半分血色,惨白得吓人,她满脸祈求看着熊极,消瘦的双腿重重跪下,身侧的孩子也饿得跟骷髅似的,她声音沙哑道:“老爷,行行好,我的孩子才满一岁,这个也才三岁,求求您,求求您,行行好吧。” 熊极被拦的没了办法,谢云在里面听着,心酸得发胀像是被人紧紧攥着,犹豫后还是冲了出去。 她的手微微颤抖,紧紧握住的馒头眼看就要扔出去,然而在这时,前面不远处的一辆马车里,扔出了几个馒头。 所有人像是疯了般冲上前,谢云看着马车被流民扒住,死死拽着不松手,还有些直接往马车上爬。 越来越多的流民冲了上去,前面跪坐着的侍卫不得已亮出长剑,但他们无所畏惧,一波又一波的人涌过去,地上慢慢的淌出血,最终马车掀了,里面的人慢慢被流民淹没其中。 林青烟放下帘布,闭上了眼睛。 谢云魂不守舍回到车内,馒头的碎屑被挤进她的指缝里,她呆呆的坐在那,没有再说话。 他们都清楚,车内的人是太过善良,但在生死面前,善良和纯真最易被利用。 生死之下,大多数人都丧失了底线和人性,心中的恶念被无限放大,他们眼中没有善恶是非,只有活下去。 如今,这遍地都是饿疯了的野兽,一旦你示弱,他们便会一拥而上,不再给你半分活下去的机会。 半晌,林青烟睁开双眼,谢云愣愣得坐在那,她悄悄地和阿昭换了位置。 看着她,林青烟也想起了自己。 林青烟从记事起,便不记得爹娘的长相,只知道她是破庙里的小乞儿,成日跟在别人身后捡馊饭烂菜,但这已经算吃得好了,只有年节才能吃上几回,平时饿了只能啃野菜,渴了就用寺庙的碎瓦片舀河水喝。 但她也是其中最幸运的,起码全须全尾,也没有被卖进窑子。 底层的人,人吃人,又诞育人,又人吃人,仿佛陷入了怪圈。 后来,机缘巧合下,她被师傅带走,终于能活得像个人样。 她自以为经历丰富经验老道,再次看到心中定会毫无波澜。 可她却忘记了,自己也不过十八。 那粒杏脯被林青烟托在掌心,缓缓递至谢云眼前,“要尝尝吗?”“不酸。” 顾长风也睁开了眼,视线落在她掌心的果脯上。 “好酸!” 杏脯被她含在口中,眉头紧皱在一块,但还是强忍着没吐出来。 对于吃一口少一口的人来说,进嘴的东西只要没毒,就都能咽下。 “欸!变甜了。” “林先生,你这果脯还怪神奇的。” 林青烟拿走她手中的馒头,又放了些在她手中,“那再多给你些。” “但要少吃,省得豆花都咬不动。” 谢云被养得很好,骨子里天生的侠义之气,锄强扶弱更是他们一贯的传统,若是让她挥剑直指弱者,心中定是百般煎熬、良心不安。 恶人向来都不好做。 当晚,几人住进了客栈,为避显眼,只林青烟、谢云住进了二楼单间,其他几位便只要了间大通铺,挤在一起睡。 夜里,谢云便做了噩梦。 她梦见白日的那个女人抱着哇哇大哭的孩子,她站在对面,那个女人一直在质问她,“为什么不救我?为什么不救我?” 她撕心裂肺地吼着,脚边感受到一股凉意,她低头,是那个三岁的小孩,饿死在她的脚边,那个女人还在吼着:“都怪你!是你害死了我的儿!是你!” 谢云猛地惊醒,她平躺在床上,双眼空洞地望着床帐,缓了会,她才察觉脚心凉凉的,猛地缩回被中,热气将凉意驱赶,直到实在熬不住了,才慢慢合上了双眼。 今日又要赶路,林青烟推门见谢云的房门紧闭着,她抬手轻敲了两声,里面的人像是受到惊吓,闷声一响像是撞上了什么。 谢云在里面疼得龇牙咧嘴,“我马上收拾好了。” “不急,你慢些,别又磕着了。” 说完,林青烟就近下了楼。 马车内,谢云一脸倦怠,靠在车壁摇摇愈睡,结果就是又磕到了同一个地方。 砰得一声,比今早在门外听见的那声清脆响亮。 林青烟轻声道:“昨晚没睡好?” “做了个噩梦。” 许是,昨日的果脯,又或是清晨的关心,谢云不自觉对她说了出来。 “因着昨日的事?” 林青烟不等她回答又说道。 “在国泰明安、万世太平时,百姓安居乐业,人人都心存善意,这是因为,温饱解决了,有了遮风避雨的屋檐,有可供孩童听学的学堂,他们拥有且不会害怕失去,所以人们愿意给予和帮助弱小;一旦战乱,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他们不再拥有也就想要拼命抓住,他们的底线一再降低,最终只有活着。” “圣言道: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3]。在能力范围内帮助他们,不要让自己涉身险境。所以,你昨日做得很好,你没有做错。” 谢云怔了怔,看着对面的林青烟,眼眶不自觉的红了。 她陷在自我愧疚和怀疑中,似乎终于等来了有人和她说句:“你做得对,你没错。” 这一刻,谢云完成了自我的救赎。 16. 第 16 章 越往清郡走,沿途的尸骨流民越多,他们没走多远就将马车卖了,又在镇子上卖了些干粮,银子都打散了,一人身上揣了些。 出了镇子,他们没走管道,逆着人流钻进了林中。 刘闻、陈丁和鞭子王申三人轻功不错,负责在前方开路,谢飞、熊极两人压阵殿后。 行了一日,期间运气不错,逮到了只野兔,日头渐渐暗了下来,他们在条溪流边停了下来。 顾长风带着熊极、谢飞和陈丁几人又钻进了林子,刘闻挽起裤脚一头扎进水里,手上削得锋利的树枝举过头顶,全神贯注地注视着水面。 溪边的碎石多,林青烟挑了些个头大的,一个个垒起来围成一圈,中间放了些干草碎叶。 谢云凑在她身边,手上的火折子引燃干草,“林先生,我哥说你师从无韵居士,像你师傅这种世外隐居的高人,是不是很严肃啊?” 手中的干柴扔出,火星子砸向四周石壁,林青烟侧身,谢云一脸好奇的看着她,“其实也就一个小老头,下棋时一不留神他便悔棋,输了还要耍赖,平时吃什么一点也不让着我。” 她的瞳孔里倒影出面前燃烧的火焰,嘴角不自觉得向上翘了翘,弯出浅浅的弧度。 柴火噼里啪啦得烧着,谢云席地坐下,“这么说来,你师父一点都没有他们传得那么神乎了。”她抓起手边的石子玩,“听着和刘叔差不多。” “从前日子还不错时,一到年节刘叔便找各种理由拉着我哥陪他喝酒,刘婶不让,他每次都说就只喝一口,解解馋,结果到头来哪次不是一口又一口。刘婶扯着耳朵教训他,叔就说是我哥喝的。” 谢云越说越起劲,火光印在脸上,笑意止不住。 “听说,世外高人都是隐居山林,在竹屋饮酒对诗,好不悠哉快活。你们就两人,你师傅厨艺如何?” 听她问起师傅的厨艺,林青烟就想起了曾经被支配的日子。 师傅他老人家在厨艺上的天赋可谓是一窍不通,但极其热衷研究新菜式。 首先卖相就大打折扣,味道上更不必多说,不管是蒸、炒、煮,那是样样不精通。 他最大的毛病就是,知错就改,然后反复试错,从未成功。 林青烟实在是不好意思说出口,真的是太有损师傅高大威武的形象。 “呃......味道还行。” 没想到无韵居士这么接地气,都说君子远庖厨,看来此言不实。 她挪了挪位置,离林青烟又更近了些,就在此时,柴火劈里啪啦响,火星子崩了出来。 林青烟一把揽过谢云,火星子擦肩而过,幸好没烧着衣服,不然烫个洞都没地方缝补。 溪水边,刘闻猛得一扎,方才还在捕食的鱼便成了他人的盘中餐。 他使劲挥着手上的战利品,抬头却瞧见林先生将小妹揽入怀中,小妹娇羞的靠在林先生的怀里,他看着两人的背影一时楞了神。 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么一点都不清楚。 大哥知道吗?大哥一拳能打五个林先生那样的,她扛着住吗? 那自己到时候要不要拦着点呢? 刘闻呆站在,正在进行一场头脑风暴。他生怕影响到两人的甜蜜时光,只好装模作样得埋头苦干。 这边,谢云还想问她无韵居士会不会做烤鸡,她可喜欢吃烤鸡了。还未开口,她便一头扎进了林先生怀里。 她的额头抵在林青砚裹着的胸脯上。 林青烟冷吸了口气,好疼。 谢云闻到的却是她身上的皂角香,还有她的胸肌......好硬,她顿时红了脸,一时间忘记挣扎,林青烟以为吓着她了,强忍着疼,摸了摸她的头说道:“刚才的火星差点烧到衣服,现在没事了。” 谁曾想谢云更害羞了,刚想起身,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阿烟,你们这是在干嘛?” 顾长风愣在了原地,眼睫微微颤抖,手上刚做的简易弓箭落在碎石上。 怀里的谢云猛地抬起头,对面三双眼睛死死盯着林青烟,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她,后背怎么有些凉。 林青烟松开她,上前捡起掉落的弓箭,坦然道:“你回来了!刚才蹦出的火星子差点烧着谢云,拉了她一把。” 她没注意到顾长风黑下去的脸色,还以为是不顺利,安慰道:“没事,我们还有干粮,将就下,等回去了定要敞开了吃。” 说完,还朝他笑了笑。 既然阿烟都这么说了,那一定是真的,她不会骗他。 他拿过她握着的弓箭,“这是刚做的,做得粗糙了些,上面有木刺,我拿着吧。” 林青烟一听,这弓箭竟然是临时做的,一下被吸引了注意,她靠着顾长风站着,兴致勃勃地问着他弓箭的制作,两人自然而然走到一边讨论起来,这下顾长风心里终于舒服了。 刘闻听见岸上说话的声音,看见是大哥他们回来了,这简直是天神降临。 终于能上去了。 虽说泡在水里凉快,但他心里却无比煎熬。 不知道他们回来时看见没。 两条鱼,两只野兔,便是今晚的加餐。 几人手上各忙各的,刘闻蹲在手起刀落,动作麻利,取鳃、剖肚、刮鳞,一气呵成。 “老二,你刚都看见了什么?”谢飞冷不丁得在他耳边说话,手中的匕首一滑,鱼肚里的苦胆被划破。 刘闻眼皮耷拉着,立马将鱼放在水中涮了涮,“什么?不就是林先生拉着小妹靠在怀里呆了会嘛,老大你要放宽心,小妹长大了,她知道分寸。而且,林先生看着也挺靠谱的,要是他真敢欺负小妹,我第一不饶他。” 行了,听刘闻这意思,刚才多半是误会。 夜幕降临,几人靠在树边休息,留了一人守着,两个时辰换一次,起初还觉得有些膈得荒,慢慢地也睡熟了。 顾长风第一个守夜,他转身,林青烟的脑袋正慢慢地滑了下来。 阿烟的脸,好小,也......好软。 掌心上是阿烟的熟睡的脸颊,鼻息缓缓擦过掌心,他耳尖不自觉地红了。 半晌,顾长风才缓缓将她平放在空地,下面垫着几张宽大的树叶。 又行了几日,顾长风展开地图,因他们走得山里抄了近路,脚程上要比走官路快些,目前已经翻过了一座山,正在 不断接近清郡。 他们也更加警惕,站位上不变,但几人的距离拉近了些。 正午时分,山里的温度升了上来,早上的水汽被蒸发,几人走在林中就像蒸屉里的馒头,让人闷得难受。 “走快点!磨蹭什么呢!” 浑厚的嗓音混杂着鞭子挥动的声响,一阵阵传进林中,荡出回响。 几人迅速聚在一起,刘闻、陈丁上前纵身一跃飞出,剩下的人又分开躲起来,顾长风握住剑柄,警惕四周。 管道上,士兵手中的鞭子队尾的担粮的百姓,那人脱力重重摔下去,肩上的担子也倒,“算了,再打下去命都没了。”士兵还想上前补上两脚,张喜冲上去挡在前面。 “还要赶着去前线,算了。”张喜往小兵腰封出塞进枚碎银,那人才堪堪作罢,离开时还不忘耍威风啐了一口,“算你走运。” 山坡上的两人隐匿在暗处,见事情收场便悄然返回。 “管道上是朝廷的运粮队,粮食一共有,士兵人数大概在五千人左右,民夫万人。士兵的态度恶劣,时不时打骂。”听完,顾长风决定再去看一眼。 张喜走在马车和民夫衔接处,他把人扶起后便离开了。他做不了更多的,这支队伍的运粮使是这里廖副将手下的,其中三分之二的都是他的人,若是被他抓住痛处,他们剩下兄弟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张喜!滚过来!” 前面的人依次传话,张喜顿时门清,刚才那人许是没出气,这是来找他麻烦的。 顾长风蹲守在高处,听见下面的人高呼张喜的名字,他脚下的树干晃了晃,飞鸟竞相飞出。 他又离得更近了些,再次确认士兵人数。 这批粮食或有一争之力。 粮队行至视野开阔处,就地扎营,营帐内有条不紊,炊烟很快升了起来,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气泡。 张喜挨了顿打后,现下人还躺在营帐内,动弹不了一点,大家走了一路,伙食一起锅便被疯抢光,甚至好些士兵到最后只能喝剩下的米汤。 陈勇和张喜从前是一个营出来的,他们仗着运粮使是廖成辉手下的人,再者就算闹起来上面也不会过问,便毫无忌惮地欺压他们这些新来的。 他原本想着来早些能排在前面,再给张喜端碗回去,谁承想这些人大摇大摆走来,一把将他推搡着出去,“你新来的?懂不懂规矩?” “罪人手下的兵还敢和我们抢位置,滚后面去。” 手中的碗捏得死死的,陈勇左手死死攥在身侧,他瞪着对面的人,“怎么?不服气?” “顾家的罪可是陛下定夺的,曾经威风凛凛的顾小将军如今也不过是逃犯罢了,现在说不定已经死在外面了。” 对面的人哈哈大笑,满脸的嘲讽,陈勇冲上前,一拳放倒对面说话的人。 其他人见状也不示弱,迅速冲上前帮忙,两拨人扭打在一起。 就像陈勇说的,运粮使的偏袒以及不作为助长营中劣风,最后陈勇极其同伙罚军棍二十,全员守夜。 运粮使却不知,正是他这次的处罚,让顾长风有机可乘,也顺带着把自己的命,提前落在了判官的生死簿上。 17. 第 17 章 半山腰的一间废弃木屋里,一点暖光从破旧的门缝内探出,小小的房间里挤满了人。 清脆的叩门声响起,离得最近的谢云长剑出鞘,“是我。” 林青烟起身拉开年旧失修的门户,入眼便是顾长风,他进门坐下,面前递上水壶,“情况如何?” 壶中的水饮尽,他抬头看向各位,“是朝廷的运粮队,民夫应是强征的流民,男女老少都有,照他们背的粮食来看,应是人饷一卒[1]。” “照运粮队伍的规模来看,前方战场应有近万人,若最后民夫被推上前线,将会逼近两万人。” 小屋里陷入一片死寂,林青烟在一旁捏着手上的水壶,她似察觉不对,这时他又说道:“平阳侯那边朝中不会不管,我们离开之时,朝中兵力应已快抵达。” “所以,清郡前线兵力是幌子。”两人异口同声道。 顾长风抬眼看了看林青烟,两人目光交汇后,他继续道:“现如今,石幽起义军只有一种情况。他们已被困且物资告急。” “他们是准备打持久战,耗死起义军,所以前线的士兵最多五千?”林青烟看向他。 对面的顾长风点了点头,她严正以待的样子落入顾长风眼中,“对。” 放在墙角木桌上的手轻敲着,细微的声响牵动着屋内人的心声,随后她严肃道:“那这批粮我们必须吃下。” 粮食若是成功运至前线,士兵补给充足,他们很难寻到机会。 若前线情况真如猜想一般无二,不管是和起义军建立联系还是暗中骚扰都很难实现。 八对五千,怎么看都不够看。 纵然是师傅来了,这局死棋也难盘活。 这是唯一的机会。 熊极站在最后冷不丁冒出来一句,“可他们少说也有一千多人!公子,我们才跟你干,这么快就要去送死了吗?”谢飞转身就是一拳砸在他壮实的臂膀上,赔笑道:“他胡诌的。” 顾长风没忍住笑,缓缓低下了头,片刻又抬眸说道:“当初说好的,日后还要给你加官进爵,那这么容易让你死。” “运粮队中有我的人。” 顾长风陡然一句话令众人震惊。 半个时辰后,屋内的讨论声渐渐平息,林中又归于一片寂静。 五日后,运粮队伍行至山谷前,秋风阵起吹落两边山壁上的落叶,细微的粉尘模糊前方的视野。 陈东跨下的战马踌躇不前,哼哧着不愿在上前。 他向后扯动缰绳,凝视着前方。 身侧的副官会意,策马向后方奔去,不一会儿,由张喜和陈勇领头的一支小队缓缓而入。 皮革的军鞋踩下,脚下枯黄的落叶咯吱咯吱得响, 张喜瞥头和陈勇对视上,两人嘴角微微勾起弧度,两人带队而归,双手抱拳沉声道:“报告,前方无恙,可通行。” “前方带队。”陈冲面不苟笑说道。 队伍继续向前行进,士兵脚下的步子迈得整齐有力。 咚咚咚—— 甲胄摩擦的声音混着整齐的步伐声回荡山谷之中。 行至山谷中段,战马忽得发出一声嘶响。 陈冲抬头望去,只见一片巨大阴影笼罩在头顶。 刹那间,山谷两侧横木滚落,张喜见状连忙下令,手下的士兵向前狂奔,队尾的民夫也在不知道谁的一声令下向后撤退。 队伍顿时四分五裂,个个都抱头乱窜。 陈冲头顶的横木眼看就要砸了下来,他果断下马,拉过身侧的士卒将自己挡在他的身下。 头顶的人闷哼一声,口中的鲜血滴在陈冲的额顶,那人顿时没了气息,他嫌弃的将人扔在一旁。 “都给我过来!谁要敢逃。” “死!” 说完手中的长剑出鞘,身旁瑟瑟发抖的士兵瞳孔放大,双手捂着脖颈骤然倒下。 张喜按住身侧的佩刀,前方的小队缓缓向中间收拢。 一刻钟后,山谷再次回归宁静。 坠落的横木缓缓滚向陈冲脚边,他气势汹汹的踩在上面,抬眼环顾四周。 “哪来的叛党逆贼?竟敢拦截朝中军队,找死!” 山谷右侧陡然出现一道道人影,谷内的人正对着刺眼的光线,有人大喊一声。 “快看!人在那!” 众人纷纷抬头望过去,那些人却一动不动。 正感疑惑之时,身后传来一阵怪响。 陈冲转身定睛一看,一柄九爪长钩直直朝他飞来,他被吓得愣在了原地,直到脸眼睫溅上了鲜血,才幽幽缓神。 副官脸上印着钩痕,双目瞪大,倒地后便没了气息。 陈冲喉咙哽咽,发不出一点声响。 队伍也再次陷入慌乱。 山壁上陆续滑落五人,陈冲提剑号令,众人纷纷冲上前去。 六人终是不敌对方三千人之数,眼看长剑即将劈向刘闻肩头。 那人身侧的士兵,骤然刺向身侧的士兵,鲜血顺着剑刃滴答滴答得落在尘土上。 落在队伍后方的张喜和陈勇,趁对方还未反应过来,剑刃已然划过他们的脖颈。 “好好好!原来早有预谋!” 陈冲双眼猩红,破口大骂道:“那你们都去死吧!” 顾长风提着长剑,一个一个地解决。 他向来治军明,手下的副官个个身怀绝技,在训练各自手底下的人更是丝毫不讲情面。 张喜等人这身好功夫在当下派上用场。 谁然他们人不多,但自从收到将军的暗号,他便和陈勇拉拢军中长时间被打压的士兵,亦或是家中苦寒被他们排挤差遣的士卒。 算上自己的兄弟,短短竟也聚集了近五百人。 但两千人中也还剩一千五百人,俗话说 张喜被两人压在下位,双手苦苦撑着,他牙关紧闭,脸上的不多的肌肉也在颤抖。 那两人使出全力狠狠向下压,张喜手中长剑的利刃迫近喉颈处。 一线之迹,突然冲出个衣衫褴褛的民夫,他手中的武器还是随手捡起的,利刃猛得扎进侧腰,民夫惊恐的盯着双手,但看见张喜不敌之时,用力捅了进去。 张喜身上的压力骤减,他利落翻身而起,右手手腕出渗出血色,对面的人显然也已经力尽,他用尽全力挥出最后一剑,转身看向身后手握双剑的民夫,笑着说道:“多谢。” 身后的人也随着张喜的话音倒下。 不少民夫见状也纷纷上前,捡起地上的兵器冲了上去。 他们本是带着家人逃命的百姓,途中被强行征入军队挑粮背粮。 他们其中不少人多妻儿没死在奔波的路途,而是成了这些官兵鞭下的亡魂,死于无药而治。 如今,上天开眼,这是派了哪号豪中侠杰,如今也该来收他们的命了。 陈冲见情况不妙,想要趁乱逃跑。 顾长风见势一脚踢开右前方侧的来人,飞步轻身越至陈冲正前方。 陈冲陡然刹停脚步,重心不稳之下他面朝大地俯首趴在顾长风靴前。 陈冲被吓破了胆,口中断断续续喊着:“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察觉到身前的人不做任何反应,他的手缓缓探进腰间,猛得抬手,匕首刺向顾长风脚背。 顾长风迅速向后撤的同时手中长剑扔出,直直刺向陈冲,一招毙命,而他挥出的匕首只划破了顾长风的衣角。 陈冲已死,他手下的人顿时慌了神,没多久便被一扫而尽。 张喜和陈勇二人快步向前,单膝跪地,语气里止不住的激动道:“属下张喜/陈勇,参见将军!” 顾长风上前俯身道:“请起。” 二人身后民夫纷纷跪地大喊道:“感谢将军!” 他们不知道张喜和陈勇口中的将军是何人,让他们清楚,多亏有眼前之人,他们才得以报仇雪恨。 顾长风屹立于山谷之中,身上是血渍让黑色的长衣显得更加的深沉,他沉声道:“今日之功不在于我,而在于你们,是你们敢于握紧手中的利刃,这一战你们是为了自己而战。” 山风拂过谷内众人的脸颊,刻在了一张众生百画像,他们有的是为了自己,有的为了妻儿,有人得恶果,有人总解脱,善恶美丑,尽在其中。 18. 第 18 章 山风卷起顾长风一身的血色,他只将臂弯抬起,肘间粗粝的袍料缓缓揩过剑脊,铮亮的剑身横在眼前,折射的光斑晃过山顶的树干,他微微抬眸,目光如同春日消融的积雪,寒意尽消,只留下丝丝柔情和暖意。 那里,有人在等他。 他不再形单影只,他确认,只要他回头,阿烟一直都在。 一封密信在陈杰的身上搜出,上面的蜜蜡早已被撬开,只有外面还残留些许痕迹,张喜递上前,“将军。” 顾长风草草略过信上的内容,只因这封信他们早已看过,又或者说这就是他们准备的。 得知张喜、陈勇等人被调职其中,顾长风在当夜便顺利联系上他们。 陈勇透露,这几日时常有急报送来,顾长风吩咐他留意信上的内容和信件的材质。 当前矛盾再度激化,军中不满陈杰做法比比皆是,若将这些力量集中起来,丝毫不逊色于他们。 “这是从陈杰身上搜出的密信,信上言及各位往后的出路。” 人群中粗重的喘息声瞬间屏住,靠在一旁的老汉,瘦骨嶙峋,指骨用力抠进泥土里,一双昏沉的双眼似乎冒出一点光亮。 顾长风视线扫过众人,他们像在沙漠里寻找绿洲的濒死之人,但这个希望马上就会被彻底打碎,“民夫五千尽数充军,以为前锋,违令者……” “斩!” 铿锵有力的一个字,给那些手握屠刀却担惊受怕,又或者摇摆不定踌躇不前的人狠狠向前推了一把。 他们手中的铁刀紧紧攥住,凹陷眼眶瞪着顾长风手中的信,脸上仅剩不多的紧缩在一起。 汗水浸湿的褂衫贴在身后,张二娃一口唾沫吐在地上,双眼猩红,“狗官!我要杀了他!”他提着刀上前,解恨似的又在陈杰身上补了两刀,心中的恨意似乎才消减几分。 顾长风示意身边的人把他拉住,但人群里的咒骂声不断,角落的妇人更是双手掩面,低语啜泣。 曾经信誓旦旦的承诺,全是屁话,他们只是战场上的一群炮灰罢了。 他们无家可归,亦无容身之所。 一张定夺近五千人性命的黄纸,顾长风只是轻飘飘地扔在地上,“背粮,是死!留下来,也是死!” “跟我杀出去,夺了他们的刀握在自己手里,这才是活路!” 啜泣声截然而止,木然的眼神好似涌入了一汪清泉,也有人犹豫,一时间陷入寂静。嘴上的保证永远是不靠谱的,才出虎穴,谁能保证下一个不是狼窝。 顾长风没有犹豫,他随即吩咐道:“张喜、陈勇。车里装的谷饼发下去,别让大家伙饿着。” “若有离开的,去陈副官那再领一槲粮,便可离去;若愿留下,往后只要我还留有一口气尚在,便不会让诸位再任人欺压。” 顾长风的声音铿锵有力,一字一字传遍谷内,“我顾长风,说到做到!” 谢云被安排守在林青烟身边,她们站在高处俯视而下,谷内阵阵回声被风卷了上来,听着含糊不清的话语,林青烟不自觉地笑了笑。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1]。 浅池哪能困真龙,不过是浅池泥深,日后终入青云。 陆陆续续的人领完干粮,先前的老汉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他把谷饼塞进怀中,起身佯装抖了抖身上的尘土,脚上的草鞋早已磨穿,他踌躇不前,最终还是来到陈勇面前。 双手交叉在身前反复搓着,一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努力挤出一抹笑,“军爷,我来领粮。”陈勇听后没片刻迟疑,爽快地把粮食装上,又暗暗添了不少,“老伯,拿着。” “领完就可以走了,出了山谷往左走,那条路去青州更近些。”陈勇咧嘴笑着和他说道。 老汉脸上的笑微微凝滞,心中的忐忑忽得落在实处,他呆滞得抬起头,“拿着啊老伯,愣着干嘛!”他赶忙接过,紧绷的笑却咧得更大,却看着比方才更加舒心。 “多谢多谢,多谢军爷,多谢将军。” 他把不重的麻袋稳稳地抱在怀中,一路上不停地低头确认,嘴角的笑却一直都不曾落下。 休整结束,谢飞、熊极五人各自领兵整队,一共四千四百人,武器两千套完好无损。 士兵身上装备被尽数扒下,盔甲、外衣、军靴,简直就是蝗虫过境,片甲不留。 太穷了啊,还是要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能稳定生产军队所需的东西。 顾长风扶额,勒紧手中的缰绳,“出发!” 部队整装出发,乌泱泱的一群人行于山谷间,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响彻山间。 林青烟见一切安好,两人便按原计划先一步离开了。 * 两边的山壁逐渐消失在身后,正午刺眼的光线掠过树荫,山谷出口一行六人排在最前,顾长风一身玄黑色的盔甲折射出银光,他那双丹凤眼注视着前方,肃立又清冷。 铁蹄踏破林中整齐的步伐,阵阵如同擂鼓般密集,一阵嘶鸣声惊起林中飞鸟,来人用力勒紧缰绳。 顾长风随即挥手止停大军,他向后勒马停下,“前面的!速速停下!” 众人心下紧绷,犹如拉紧的弓弦,除了几个探头探脑四处张望的,顾长风冷眼瞧着面前的人。 那人一身轻装,□□的战马急促地喘着鼻息,他上下打量着对面的顾长风,身型健硕,端正持方,气质竟和廖将军不相上下。 想起来时主子身边副将的吩咐,要对运粮使恭敬,莫要有出格的行为,他顿了顿,在马背上拱手道:“在下奉命前来接应。” 顾长风面不改色,薄唇轻抿道:“奉命?秦将军是不放心我们吗?” 对面那人□□的马焦躁得前后晃动,他拉紧缰绳抬头直面顾长风,喉咙中涩涩的,脸上闪过一丝疑惑,他轻咳一声说道:“秦将军……这是体谅长官,哪有不放心这一说。” “走吧。” 顾长风侧身看了眼,谢飞带着熊极落与队后。 * 围剿起义军由程叔玉之子程轼挂帅,秦家儿郎个个都是军中的一把好手,可更别说秦家手握郁朝三分之二的兵权,当初平阳侯和皇帝争权时,两人都曾拉拢秦家,皆无功而返。 当今继位后明面上虽不曾发难,但心底多少有些不舒服,这些年来秦家看似辉煌,实则兵权在被一步步蚕食,其中不乏王德义推波助澜,程家的日子举步维艰。 程家世代忠于皇权,对皇命可谓是言听计从。程轼是秦家三代里最出色的小辈,但出身世家的少年,难免会自持高傲。< /p>彼时在上京,顾长风和程轼两人本领相近,但出身不同,一个是武将世家,一个文官之子,底蕴也没有秦家深厚。 军中两人摩擦不断,程轼看不上顾长风成天端着个脸,跟个冰块似的。 顾长风看不上程轼成天拉帮结派、吆五喝六,在营中耀武扬威,左一个小弟,右一个跑腿,成天跟个大爷似的。 程轼为人自傲,但绝不是多疑之人,或者说,在明知此战必胜的情况下,会派人接应? 显然是毫无意义的。 不是程轼,又会是谁? 鸿门宴? 顾长风和前面的斥候保持距离,始终落后他两个人的身位,时刻警惕反扑。 视野逐渐开阔,遥遥望见远处的一座凉亭,在荒土上突兀地立着,顾长风巡视着四周,若有埋伏,前方的石林处或可藏人。 如此,想要瓮中捉鳖的可能性不大,但仍不敢松懈,时刻紧绷着。 先前那人表示,让大军停在原地,不得再上前,只能由顾长风一人前去。 这是什么要求! 李申顿时撒气,手中的鞭子抽向空中,石林间的缝隙里乌泱泱地涌出一群人,个个身穿盔甲,“收起来!” 顾长风喝住李申。 士兵装备精良,和他身后临时组建起来的民兵根本没有可比之处,强行突围不过是以卵击石罢了。 他们手中的武器磨着铮亮,没有一丝剐蹭,显然是没有和任何人交战,直奔他而来的。 “公子!许久不见,还望一叙!” 是他! 廖行义! 眼前是秦勇口中小六惨死的场景,还有无数枉死的将士,他们不是死在守卫家园的战场上,而是同袍的刀剑下。 顾长风眼尾微垂,只留下一道冷锐的视线。 “原地待命。” 说完,他面不改色上前。 走得越近,越发觉得这的凄凉。 孤亭独立,顶上的一角残破,亭内的四方的柱面隐约看到被虫蛀的痕迹。 外表看似完好,即使有所残缺也是外因造成,它本身没有错。 “公子,上次一别还是在上京,来时我给顾大人和顾大公子都上了柱香,他们若泉下有知,公子如今过得还不错,应当也放心不少。”他将斟好的茶盏推至顾长风面前,温声道:“公子喜欢喝千山绿雪,这是属下特意从上京带来的,公子尝尝?” 顾长风手上的动作干脆利落,杯中的茶水洒在对面的面前,重新斟了盏茶,抿了口,“谁给你递的信。” 廖行义也不恼,他自顾自的给顾长风续上茶水,“宫宴那日,顾大公子很聪明,我的人带走他时可费了不少的力气,他想逃,我只能打断他的腿,让他乖乖听话,这样才能被众人当场抓奸。” 手中青花白瓷的茶盏被他紧紧捏住,顾长风抬眼时,眸色一收,眼底透出冷意。 廖行义饮尽,他顿了顿,给自己添满后又说道:“顾伯父可就没你哥哥那般聪明,我派人递了纸条进去,说只要他死了我便能想办法保你平安,没想到他还真信了,竟一头撞死在狱中,真是好壮烈啊!” 廖行义眼睫微压,嘴角不自觉透出笑意。 “他们死得真的很冤呢。” 19. 第 19 章 牵在张喜手中的马儿时不时晃动几下,焦躁得从鼻孔里喷出粗粗的喘气声。 顾长风看着面前熟悉的脸颊,他还和从前一样,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笑容,没有半分的愧疚,终究之他识人不清。 廖行义和顾长风一样,最初是在上京的军营当小兵,在一次野外训练时,顾长风和秦明义两人各自成为其中的佼佼者,胜者无意是在两人中产生。 营中进行野外训练,抽签五人一组,山中各地藏了数量不等的军旗,越靠近山顶越多,每组需要成功登顶后再返回集合点,最后旗帜最多者获胜。 顾长风、秦武、李俊、罗玉、武齐组成一队,在半山腰时恰巧撞见程轼抢夺廖行义小队的旗帜。 廖行义一行人被伏击后无力反抗,程轼等人搜身一无所获,原本廖行义的其他队友还抵死不交代藏旗地点,但倒霉的廖行义不小心踩中山上猎户留下的陷阱,右脚被铁夹死死咬住。 谁曾想程轼找了半天,竟在眼皮底下,可他们却未按商量好的把他们放下,而是径直离开,任由五人倒挂在树上,又或者跌在沟里。 本来顾长风和程轼两人就不对付,两队毫无疑惑交上手,他和程轼交手后,武齐从后绕行把人放下来。 顾长风返回时,廖行义蹲在原地,铁齿上的血渍已经干涸,他抽出随身带的匕首,撑住捕兽夹,缓缓把廖行义的脚踝抽出来,又在附近薅了一把药草,在口中嚼碎后敷在廖行义的脚上。 秦勇回来后便将抢来的军旗递给顾长风,“呐!这三个还给你,剩下的是报酬。”说完也不管廖行义同不同意就带着秦勇他们离开。 “公子,怎得还他了,这可是我们好不容易抢来的。”秦武跟在顾长风身后,声音不倒不小正好传进廖行义的耳中。 “知道大比零分队伍的惩罚是什么吗?” 他把手上的军旗递给队伍其他的人,让他们一个人揣几个,把军旗分散到每个人身上,秦武低头确认怀中的东西,说道:“不是说了嘛,每日泥池再加练两个时辰。” 秦武不开窍的样子真是让人头疼,要是不他上面还有两个哥哥,这孩子不知道已经得罪多少人了,罗玉推搡着他,“你笨啊,照冯将军只看结果不在乎过程的性子,他们队一面军旗都没有,还跑得掉?” “你看那人的样子,他那脚能泡水吗?那还不得废了。” 细碎的微风吹起旗面,前面几人的交谈声不大不小,一字一字落在廖行义耳中。 这是他十六年以来,第一次有人关心他,虽然这对顾长风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似乎不管是谁他都会做。 顾长风没有搭话,自顾自地走在最前面,那时少年比之现在更加的爱笑,不会如今这般冷漠,防备得看着对方。 他们终究是陌路人,永远都只会是敌人。 顾长风眉骨压低,淡淡地说道:“你到底是谁?” “又或者说,真正的廖行义在哪?” 廖行义手中将要落下的茶盏微滞,又不动声色地放下,他的食指在杯口摸索,随后低声笑道:“怎么猜出来的。”顾长风没有回答他,只是将冷掉的茶杯放下,目光放空看向远处的山脊。 “我确实不是廖行义,我本名冯玉珩。” “前朝皇室遗孤。” 他稀松平常说道,似乎他的身份是无关紧要之事,“说来” 顾长风听清楚后才认真审视他,“那我倒是坏了你的计划。” “程家才是你的目标吧。获取程轼的信任,利用程家手中的军权挑拨加深与圣上的缝隙,王德义也不会放任有人越过他,所以你会再搭上他,想要置秦家于死地。” “秦家三代武将,守卫郁朝百姓多年,秦家被灭,民心必然大乱,你们便可乘势,替天行道重整旧日河山。” 顾长风一字一句将那群老头子的计划说得十之八九,冯玉珩听得仔细,眼中欣赏的目光更加浓烈,他逐渐褪去掩饰,眼神越发的凌厉。 冯玉珩说道:“顾长风,你很聪明。”对面的人看着冯玉珩,这几句话既是肯定,也是危险的信号。 顾长风必须死,不仅仅是他的身份,更是因为他们是一路人。 认定了一件事便不会回头,够狠,也够拼命。 石林里又冲出一队人马,对面人数不多,但胜在装备精良训练得当,就凭顾长风临时组建的队伍很难取胜。 他不再是当初那个临时抽签组建的小队长,不再任人宰割,冯玉珩说道:“这次,我不再需要别人,而你能否逃出去呢。” 危险似乎在一瞬间变成锋利的风刃,箭矢齐发集中飞向顾长风身后,刘闻等人迅速做出反应,但双拳难敌四手,起初还庆幸周围没有遮挡视线的障碍物,如今却成了致命的弊端。 他们只好一边抵御,一边后撤躲在粮车后。 这边的冯玉珩也不再客气,茶杯猛地向顾长风飞去,顾长风侧身躲过,长剑却已逼至身前。 顾长风手掌撑在桌边,借力向后退了半步,木桌径直砸向冯玉珩身前,右手抬起未出鞘的长剑挡住对面的进攻,金属相撞发出铮鸣声。 他的左手向下一压,冯玉珩的长剑被压下,顾长风大拇指用力一弹,长剑出鞘,右手顺势抽出利刃,顾长风左手卸下力气,侧身避开,左手长剑再挑起。 两人交手不过几息,冯玉珩后退飞出,顾长风紧逼其上,他两步越过飞身而上,长剑直直刺上前,直击要害。 刘闻一行人躲在粮车后,面前的利箭不停得擦过耳边飞过,密不透风的箭矢挡住进攻的路线,根本无法靠近。 冯玉珩却在此时落了下风,他双手握住剑柄,剑刃朝外挡住对面猛烈的进攻,长剑不断压向身前,顾长风的脸颊不断在他眼前放大,他试图佯装轻松的样子,咬牙切齿道:“公子,原来你也一直有所隐藏吗?”顾长风不曾分给他本分眼神,冷眼盯着冯玉珩的要害。 “就你,还不配。” 两人打得有来有回,瞧着相差无几。 顾长风也注意到刘闻等人的情况,他急速挽起长剑,远远望去只看片片白光在空中划过,连出招的方式都看不清,急速出招之下,用来试探冯玉珩完全够了。 前几年隐藏得挺辛苦吧,但出招方式和思路还是一成不变。 尽管再怎么躲避士兵的人数也在不断的减少,石林的箭雨停下,换上近战的士兵,纷纷持剑冲上前,张喜折断左臂的木箭,抽出配剑严正以待。 张喜、陈勇跟在顾长风身边时间比较长,急速下令布阵回防,尽管人员伤亡比想象中的严重。 转机就在接下来的一瞬间,冯玉珩手中的长剑刺进顾长风的右肩,血迹渗出墨衣更加浓烈。 顾长风忍住肩上的痛感,依旧上前一步,佩剑毫不留情得逼近冯玉珩的心脏处,他低头,溅起血花落在剑刃上。 “少主!” 敌方的将领回首,一阵呐喊声吸引全场的目光,刘闻也注意到顾长风肩上的伤势,“将军!”他提步就要上前,对面飞来的铁箭直愣愣插入脚前的泥里。 “还不停手吗?” 顾长风转动剑柄,胸口剜心的痛,“来之前没算一卦,你之前不是挺信这些的嘛?”他嘴角牵动起一抹嘲讽。 冯玉珩来前确实算了一卦,卦象上说,大凶。 但这些年来那次不是大凶,他自信这次依旧能逢凶化吉,他丝毫不惧,甚至还上前半步,顾长风眸色一冷,眼缝微眯起来,透着不易察觉的危险。 冯玉珩此刻面对着己方士兵,在双方面面相觑的时刻,己方后方的暗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踏声。 谢云和熊极两人在收到顾长风的暗示后,不动声色退至队伍最后,点走了两百士兵、三百刚编入队中的民夫。 即使围上来的人不多,可再打下去冯玉珩也讨不到半点好,顾长风挑眉,戏谑看着他。 “后退!” 冯玉珩咬牙切齿道。 张喜被人搀扶着,他眼眶微红看着僵持着的两人,尽管将军面不改色,但肩上渗出的鲜血一点也不比对方少。 方才声音粗狂的将领上前搀住冯玉珩,期间还怒目瞪着顾长风。 这边谢云也从马上飞身而来,“将军。”顾长风摇头示意无事,看着冯玉珩被扶着的背影。 “武器装备都留下。” 前面的身影微滞,冯玉珩嘴边勾起一抹苦笑,这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怎得忘了这个活阎王想来不做吃力不讨好的事,总会想办法收利息回来,他和身边的人说道:“盔甲佩剑留下,弩箭长弓尽数带走,一支都不要留下。” 熊极跨坐在马背上,提在身侧的大刀虎视眈眈地盯着面前经过的人影,“这丈打得一点都不痛快。” “憋屈。还以为是群硬茬,没想到是群软壳虾。” 顾长风没让人扶着,身形屹立在亭外,等到冯玉珩带人撤出后,吩咐士兵整理装备。 * 林轻烟和谢云先一步抵达集合点,眼瞧着日头山斜,时间一点点流逝,还未见人影,她心中的焦躁成倍而增。 两人站在高处,远处的岔路口隐约瞧见有旗帜晃动,林轻烟藏在宽袍的双手死死纂紧,掌心掐出的红印子越来越深,连自己都未察觉用力过猛了。 待到看清来人,两人赶忙迎上前。 顾长风利落翻身下马,林轻烟注意到他下马时右手未曾用力,走近后他身上的血腥味更重,视线落在他的右肩处,玄黑色的锦袍瞧着深了一块。 林轻烟快步上前,“受伤了?发生了什么?”她伸手摸了上去,若不仔细瞧,根本看不出衣服上浸染的血迹。 顾长风只是勾起淡淡的笑,下颌收敛,眼睑下垂看着她轻轻抚摸在他肩上,明明还隔着厚厚锦衣,却好像能感受到阿烟指尖的温度,像是羽毛抚过,伤口处反而酥酥麻麻的。 他干热的喉咙上下吞咽了几下,“没事。”他将她的左手缓缓放下,今晚休息的营帐也已经搭好,顾长风拉起她的手腕,亦步亦趋得跟在他身后,“我们进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