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专业报错咋办》 1. 伊始 “啊——” 一声尖叫在山谷中陡然响起,惊醒了林中飞鸟和沉睡着的蛊虫。 从高空俯视,这片山林就好像活过来一般缓慢晃动着。 “父亲母亲,我中了!”苗灿灿眼含热泪抱着一只白白胖胖的鸽子,仔细看那鸽子的腿上似乎还绑着一只小小的蓝色签筒。 灵婵白了她一眼,顺手将刚打磨好的蛊笛用帕子擦了擦,没好气道:“我的女儿怎么会连这么简单的入宗考核都过不了?我就说你前几天是猪牛羊盼过年。” 苗灿灿一愣,还没开口问她亲爱的娘亲这句话是啥意思,身后随即响起另一道声音。 “瞎操心呗——”她亲爱的父亲笑眯眯地从田间走过来,身后跟着的蓝色蜘蛛正在任劳任怨地接替主人鞭策着田里的耕象,见苗灿灿探头看过来伸出两只空闲的脚搓了搓当做打招呼。 “爹你再这么偷懒下去克兰都要变成耕蛛了,现在全寨子都知道咱们威风凛凛的大长老座下本命蛛皇是个会隔三差五深入基层耕地的可怜大蜘蛛了。” 苗灿灿捏着信鸽送来的入宗通知书,老土的绿色信笺上用白色的墨水写着几个大字:徙冥宗入宗通知书——苗灿灿收。 样式之老土纸质之粗糙简直让苗灿灿怀疑这玩意是不是用的去年没用完的纸回收利用的。 按理来说徙冥宗这么大的宗门不至于干这种抠抠搜搜的事情啊? 灵婵好奇地凑过来,一把将蹭到身边的古斓拽到身边:“你过来看看闺女这入宗通知书,我怎么这么觉得是假货呢?” “你还不知道徙冥宗为什么有某江宗这个绰号吧?”古斓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摇头晃脑道:“还不是他们抠门得跟那个上古传说中的某江一模一样,据说现任宗主还曾经用一艘破破烂烂满是补丁的人力仙船送自家差一点点就没赶上秘境开门的弟子。” 用灵石运转的仙船早就是修仙者们居家旅行的必备之选,这种以修仙者自己注入灵力才能运转的人力仙船都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的老古董了,难道是宗主从宗门的博物阁里偷出来的不成? 苗灿灿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自己这种背后议论宗主的行为也许称得上某种程度的“欺师灭祖”,然而实际上整个徙冥宗都对他们宗主的这些趣事如数家珍,若一定要深究的话这还没有当着宗主的面说他今年的招生指标没达到来得让他情绪激动。 “信上说了什么时候报道吗?”最终还是灵婵打断了父女俩越来越扑朔迷离的八卦对话,说出了唯一一句正经的问题。 苗灿灿这才反应过来,忙翻过信笺的背部,不出意外地看到了一行白字:请于收到信笺后的五天内到达徙冥宗问道峰众妙广场办理入宗手续及参加入宗大典。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家境贫困的新生可提前联系宗门观徼长老报销仙船费用,但仅限修仙界四大宗门联合创办的公益性质的共享仙船可报。 苗灿灿的嘴角抽了抽,内心生出一股奇怪的感觉。 也就是俗称的害得她莫名其妙笑了一下。 你说这徙冥宗抠吧,他还给你报销车费;你说他不扣吧,说实话那个共享仙船的搭乘环境可以说堪比世俗世界贩卖动物的商船。 不同的地方可能就在于世俗世界的商船将动物们紧凑地放置在一起是为了多卖东西,而这种共享仙船则只是单纯抠门所以将整个船舱打通放上了一个个供修士们打坐的蒲团。 其拥挤程度可以说是仅供盘腿打坐,想站着练剑都会侵犯到别人的地界。 相应的,价格也近乎于免费。 你说茶水点心? 不好意思,如果搭乘率极为罕见地超过了三成会有各大门派轮值的修士推着小推车来贩卖的。 没办法,这世道但凡手里有点积蓄的都不会愿意坐这种仙船,宗门们每年都亏本经营,也只能出此下策。 苗灿灿自己当然是不用去挤这种仙船,但是考虑到宗门写在信笺上的这行字,她还是打开了自己的水镜,精准到天道X乎的某江宗板块发帖道: “新人刚收到徙冥宗的入宗通知,有无同门一起从苗疆这边出发或者要经过苗疆又不愿意挤共享仙船的,可私我一起同行。” 新帖刚发,就有许多新同门在下评论说自己也可以带人一起,倒是让这群新生无形中拉进了不少距离,甚至有人给苗灿灿私发了一串水镜密匙,并告诉她这是师兄师姐们创办的新生水镜群。 苗灿灿好一通折腾,总算是在日落前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 “这么多东西……怕是两个储物戒指都不够吧?”灵婵看着苗灿灿叮叮当当收拾出来的大包小包,眼尖的从里面发现甚至有一整套初级炼丹鼎,颇有些奇怪的自豪:“我女儿就是聪明,这些玩意全从家里带过去省得再去你们宗门买。” 苗灿灿没好意思说自己已经塞满了一个储物戒指,连哄带骗地招呼自家娘亲去催父亲怎么还没把仙船弄过来。 等苗灿灿在水镜上跟联系自己的同门发定位的时候,她才看到自家亲爹忙忙碌碌的身影。 他竟然为了赶时间把三叔的蝎子借过来了,苗灿灿一时间颇为无语。 “我三叔知道你借他的蝎子是为了开船吗?”苗灿灿三下五除二将东西收进储物戒指,在亲爹亲妈的注视下挤出两滴眼泪。 古斓将那只通体漆黑的蝎子好生收在怀中,哄了又哄才勉强让蝎子将白眼收了回去,尬道:“这不是数你三叔的蝎子加速最快吗,不说这个了,你东西收好没?有没有什么落下的啊?” 他走得早,根本没看到苗灿灿是怎么抄家式收拾行李的,只絮絮叨叨地说着些嘱咐的话,压根没反应过来苗灿灿已经偷溜到仙船上冲自己挥手了。 这还是苗灿灿第一次离家修行,她兴奋地将自家的小青蛇放了出来,带着对方在仙船上东瞅瞅西看看:“要不是这次我录上了徙冥宗他才舍不得把这宝贝拿出来用呢。” 距离跟同门约定的地方还远,苗灿灿舒舒服服地躺在夹板上看着外面被日光映得金灿灿的白云,惬意地眯着眼睛。 青蛇轻车熟路地爬到她手腕上圈成一圈,假装自己是一只手镯,也闭上眼睛小憩。 一路上顺顺利利接到同门,还顺便捞了不少下山历练没带足盘缠半路往回走的师兄师姐,苗灿灿出发的时候空荡荡的一艘仙船现在已经人满为患了。 “多谢仙友。”那名之前在水镜中联系苗灿灿的同门脸带微红,颇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家中实在贫苦,幸得祖宗保佑有灵根修炼,要不是仙友主动相邀,我怕是要挤那共享仙船了。” 他东西带得多,又没有储物戒指,要真去挤共享仙船怕是也得付两个位置 的价钱。 苗灿灿大手一挥笑道:“都是同门谈什么谢不谢的,大家日后说不准还会结伴游历呢。”她眼尖地发现那个跟自己在水镜上聊得不错的合欢院系师姐,便蹦蹦跳跳地走了过去。 “你就是苗灿灿吧?”却没想到那师姐竟然先站了起来,从合欢院系的摊子上翻了过来,指尖用灵力瞬间结了一束艳红色的九瓣草递给苗灿灿:“早就听闻今年新入宗的弟子们中有一名天赋极佳的女弟子,我昨日才从师尊口中听到说是你,没想到你来得这样早。” 早? 苗灿灿回想自己一路捞人踩着点来报道的样子,莫名有些心虚:“早吗?” 师姐笃定地点头道:“当然早啊,你还不知道咱们宗的口号吧?” 苗灿灿看着她摇头晃脑的样子,内心深处突然升起不妙的感觉。 果然,下一秒师姐铿锵有力的声音贯穿了苗灿灿的耳朵: “能拖则拖,能躲则躲;截止日就是开始日,倒计时才是正计时。”师姐一句话说得一点不心虚,反而颇为自豪。 苗灿灿被她震撼到说不出话来,为徙冥宗的宗门文化狠狠点头。 师姐说出惊天之语后才想起来干正事,拉着苗灿灿道:“之前就跟你在水镜里说过,我是咱们徙冥宗合欢院系的大师姐蒋冕,字元辉,咱们宗门不太讲究那些论资排辈和长幼,你想怎么喊随意。” 修仙之人不知岁月,与人间及笄或及冠之后由父辈尊长取字不同,修仙者这边都是金丹后由师尊或掌门取,而金丹之后修仙者的外貌便不会因为时间而衰老了,一些精力充足又喜欢玩乐的修者甚至会去学习外表逆龄的小法术。因此经常会出现外表白发苍苍的老人还没有取字,看上去宛若稚子的人却已经有字。 “元辉师姐,我想好了,我还是去无情道吧。”苗灿灿见她这么热情,颇有些为难地开口。 毕竟当初蒋冕是为了给合欢院系招生才同她联系上的,现在自己纠结这么久还是选择了无情道院系,饶是苗灿灿这种厚脸皮的人也有些局促。 “这有甚么,就算你选了无情道院系,不也是我的同门师妹吗?”蒋冕倒看得很开,一边带着苗灿灿去无情道院系那边的招生桌一边简略说着无情道院系的一些规定和小八卦。 “其实外界对你们无情道院系误解挺深的,不过我们院系一直跟你们关系不错,所以连带着了解多一点。”蒋冕一边说着一边打开自己的水镜给苗灿灿推荐了一名同门师弟。 “他是三十年前入宗的那批弟子,我帮你试过了身材绝对没得说……”蒋冕一提到这个眼睛放光,苗灿灿连忙捂住她的嘴。 她本想委婉拒绝这份好意,却在看到蒋冕递过来的水镜时话锋一转:“元辉师姐我刚入宗,这种事情就……很好!”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脱口而出。 原来蒋冕给她看的水镜上赫然是一幅脖子以下的美男出浴图,水珠挂在他的八块腹肌上将落不落,平添几分欲露还羞的色气,一下子就粘住了苗灿灿的眼睛。 有这种好东西怎么不早交出来! 她在心中无声尖叫,手上却非常诚实地提交了好友申请。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众妙广场上响起了穿透力极强的钟声。 苗灿灿这才想起,今日似乎是有什么新生大典来着。 2. 入宗 徙冥宗的入宗跟其他宗派不同之处在于,它非常尊重修仙者自身的意愿,所以在院系分派上一贯以报道当日修仙者自己的选择为主。 也因此,各大院系今日的桌子外都排着长队,一时半会是排不到苗灿灿了。 她看向蒋冕,突然回想起对方之前说过的那句口号,果然见蒋冕一幅理所应当的表情开口:“那就先不报道,等新生大典结束之后再说。” 果然如此…… 苗灿灿深觉自己已然明白徙冥宗果然如外界传说般草台班子,非常自然的放下心理负担跟蒋冕手牵着手蹭到众妙广场,抬眸便看到一名身着黑白双色衣袍的青年接过一只绿色不明形状的玩偶走上了广场上临时搭建起的台子。 身旁徙冥宗的师兄师姐们都一脸看淡了的死人脸,新入宗的修仙者们则好奇地打探这人与他手上的玩偶,毕竟一个冷脸修士配这样的玩偶实在有些不搭。 “他是你们无情道院系的大师兄。”蒋冕凑近了小声道:“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你们院系下山历练一般都是他带队。” 苗灿灿很是感慨一番徙冥宗怎么劲出俊男美女,一边接着问:“他人如何?” 蒋冕想了想,不确定道:“旁人只说无情道系大师兄看上去真真是修无情道的好苗子,一看便知是高不可攀的仙人,但我总觉得事实并不如此。” 她回想起自己上一次带着合欢院系的新生们跟无情道院系一起下山组队历练,这位“名声在外”的大师兄似乎会对普通弟子们的相处有一丝羡慕,但对方一直以来的形象太过于牢固,以至于她并未将这一丝猜测真的放在心上。 话音刚落,就见那无情道大师兄已然开始了徙冥宗新生大典的讲话。 苗灿灿刚开始还因为大师兄的美色听得津津有味,然而在对方第三次说到徙冥宗的历史时,她终于忍不住了:“这稿子究竟是何人写的?” 冗长又杂乱,简直可以说是狗屁不通,拿这张脸念它都是玷污。 蒋冕也难掩脸上痛苦的神色,活像生吞了十碗未加任何处理的草药。 “一般而言……应当是江师兄自己写,但今年掌门听说这一批新入宗的弟子中天赋傲人的不少,一时兴起自己写了一篇。”蒋冕打了个激灵,看起来对掌门的文采很有感悟,声音虚弱道:“如果我早知道江师兄这次竟然一字不改地将掌门写的东西念出来,我就是把自己扔去思过崖也绝不会出现在这里!” 不光是她,苗灿灿环顾四周,发现几乎所有的弟子们都是一副绝望的神色,若是让旁的宗门的弟子进来,恐怕要以为徙冥宗上下都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精气,一个个如同行尸走肉站在众妙广场。 不知过了多久,江已总算合上了他的唇瓣,苗灿灿清楚地听到周围的同门全都不约而同长叹了一口气,颇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我现在觉得江师兄也没有那么帅了。”她苦笑着对蒋冕道:“这莫不是掌门为了防止有同门对江师兄春心萌动想出的损招吧?” 蒋冕也无话可说。 “所以说我推给你的那位师弟还是很不错的,虽然脸不如江师兄,但人身材好呀!” 苗灿灿回想了一下那惊鸿一瞥的腹肌,默默点头。 也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会同意。 苗灿灿正想掏出水镜看看讯息,就见水镜上方弹出了一条验证通过的消息。 她兴奋地躲在蒋冕的背后想跟这位新鲜出炉的师兄联络联络感情,完美错过了正在下台的江已脸上一闪而过的困惑。 【学苗蛊的小白蛇】:师兄安好! 【学苗蛊的小白蛇】:是元辉师姐推荐我来的,我看到了你的影像(羞涩)。 靠蒋冕的鼎力相助,苗灿灿在新生大典上的划水之路无比顺畅,以至于根本没有注意到台上长篇大论的人已经换了。 【AAA招生咨询】:你是今年的新弟子? 水镜另一边的人似乎对苗灿灿的自来熟有些不适应,浓浓的不自在感几乎要溢出屏幕。 然而苗灿灿是何许人也? 用她亲娘灵婵的话来说,就是死人都能被她唠活,更何况对方明显也没有特别恼怒的意思。 【学苗蛊的小白蛇】:对呀,我是今年新入无情道院系的弟子,元辉师姐说无情道院系讲究先入世再出世,得先了解感情才能无情。 蒋冕正无聊得很,不经意间看到了苗灿灿的水镜,连连点头:“我就说你是学咱们合欢道的好苗子,你怎么知道这个师弟最吃这一套了。可惜你志不在此,否则我一定要把你培养成咱们宗门合欢道下一任大师姐!” 眼见蒋冕即将有滔滔不绝的趋势,苗灿灿连忙撤了撤对方的袖子,低声道:“元辉师姐!” 蒋冕后知后觉的闭嘴,一边向苗灿灿耳语:“抓住机会,师姐看好你。” 【AAA招生咨询】:她是这么说的? 【AAA招生咨询】:你是怎么想来无情道院系的。 对方的话让苗灿灿有一丝的疑惑,但已经被腹肌照冲昏头脑的她能够保持冷静的时间就这么一瞬,之后立马将其抛之脑后了。 【学苗蛊的小白蛇】:其实也不是特别明确……说出来不怕师兄笑话,其实多少也有宗门内资源倾斜的原因。 【AAA招生咨询】:你倒是实诚。 【AAA招生咨询】:你放才说蒋冕给你看了我的影像? 一说到这苗灿灿就起劲了,她给蒋冕比了个一切顺利的手势,连忙回道。 【学苗蛊的小白蛇】:是呀是呀,虽然只有惊鸿一瞥,但是真的非常好看呢(害羞捂脸)。 【学苗蛊的小白蛇】:能再仔细看看吗?(伸手) 蒋冕被台上越讲越起劲的长老们弄得生无可恋,趁苗灿灿回复的空档道:“这还不如江师兄念下地呢,好歹看他那张脸还能忍忍。” 虽说长老们的修为肯定不止金丹,但在这种无敌催眠的环境下,一张俊脸和大众长相的区别变得格外明显。 苗灿灿能明显感觉到周围同门的躁动频率变高了不少。 想来也是,从小到大这种大型集会听讲话苗灿灿就没有一次是老老实实听完的,要么中途找机会开溜,要么和好友一起在下面讲小话。 更别提这徙冥宗的讲稿真是一个比一个长,简直比音修他们专攻的催眠曲还要管用。 “要是让许老头去修音修催眠绝对能一骑绝尘。” 显然有这个想法的不止苗灿灿一个,一名一直站在她们身边的师姐黑着脸口中道:“下次宗门招生一定要写信给掌门坚决抵制许老头自己写讲稿。”

她看起来对这名被称之为“许老头”的长老自己写的讲稿非常痛恨,八卦的气息围绕在三人之间,苗灿灿和蒋冕对视一眼,纷纷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熊熊燃烧的求知欲。 “这位师姐,何出此言呐?”苗灿灿先发制人,靠着自己那张占便宜的脸笑嘻嘻地凑到那名女子面前:“我是今年新入宗的弟子,不太熟悉这些长老呢。” 那师姐能当中说出这种话显然也是个直性子,听苗灿灿这么问一下子打开话匣子。 “师妹你是不知道,许老头是善道院系的长老,并不是修仙世家出身,是咱们上一任掌门下山历练时带上来的。当时他已经年过二十,早不是最适合练气的年级,却硬生生凭借天赋和努力冲了上来。” 苗灿灿听故事入了迷,连水镜弹出的消息都没理,“听起来很励志哇!” 蒋冕虽然比苗灿灿早很久入宗,但很不凑巧的是合欢院系和正序院系的关系一直不太好,是以这些上一辈的八卦她还真不清楚。 这次好不容易逮到一个知情人,自然得好好问问。 “坏就坏在他修仙前是个怀才不遇的秀才!”师姐咬牙切齿道:“自从当上长老,他好像觉得自己重新找回了自信,非要摆弄他的破文采,别的长老躲这些无聊的东西都来不及,他每次都冲到最前面,还非要亲力亲为地写讲稿。” 看起来这位师姐对许长老的成见颇深啊…… 苗灿灿擦了擦不存在的汗,见缝插针般回复了在水镜另一边等着的师兄,将时间安排发挥到极致。 “我说其他院系怎么都这么不喜欢许长老呢,原来是这么着啊。”蒋冕一脸夙愿得偿的模样,满足道:“不过同门你应该不是善道系的呀,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其实她真正想问的是为什么这位同门会这么抵触许长老,就算是蒋冕自己也最多觉得这位长老每次的讲稿确实烂,但大家都没怎么听,也就不太在乎这个。 那句话叫什么来着? 你的演讲稿很烂,但我也没听。 所以咱们扯平了。 蒋冕对这种单方面的扯平非常满意。 “当然是因为我每次都被拉来当活动记录!”师姐悲愤欲绝,说到这里声音都颤抖了:“你知道有多少次我都想直接把他从台上拖下来吗?我当初为什么要选这个儒修专业,就算选了儒修专业为什么要选以书入道,就算选了以书入道为什么又要选笔为法器……“ 眼见着这名师姐隐隐有癫狂的姿态,苗灿灿连忙拍了拍她的肩。 “师姐,既然只是一个活动记录,又没有人一字一句的去看,为什么不试试这个呢?”苗灿灿递去一张符咒。 师姐的目光缓缓恢复清澈,看到苗灿灿递过来的东西愣神了一瞬。 “这是路上遇到的文盛门道友赠我的,据说是他们掌门研制的,能记录一天内所有想记录的声音并转换成文字。”苗灿灿拍了拍胸脯:“我用过,效果真没得说!” 本以为这是为师姐送来了天大的好消息,却不想对方尖叫起来。 “你是说我任劳任怨被许老头折磨了这么多年实际上隔壁宗门就有甚至我们宗门也有可能研究得出来的超省事符咒?!!!” 苗灿灿掏着自己快要被震破的耳朵,艰涩道:“恐怕……是的。” 3. 会面 “咳咳咳,台下的弟子们保持安静。”台上的许长老不满地横了一眼师姐所在的地方,继续他那久到让人呕血的演说。 师姐愤愤地盯着那张符咒,眼中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变成眼角滑落的一滴泪水。 苗灿灿这辈子最见不得有人在自己面前哭,惊得差点跳起来,却没想到师姐一巴掌将那滴泪水从脸颊甩到了地上。 “再有一次,老娘就杀到掌门那里跟他拼个你死我活。”师姐咬牙切齿,看了一眼在旁边紧张的苗灿灿,“怎么,不允许有人泪失禁吗?!” “允许、允许。”苗灿灿明智地选择这样回答。 蒋冕在一旁插不上话,见苗灿灿这副模样噗嗤一声被逗笑了,忙缠住那师姐的胳膊道:“苗师妹也是好心,你别迁怒人家嘛,人可还是将符咒给你了,省多少事?” 她的胸脯好死不死地压在师姐的臂上,看得苗灿灿一阵牙酸。 那师姐显然也不是很适应,略有局促地看了一眼蒋冕,尴尬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朝苗灿灿道:“我方才是气急了,多有得罪。我将这个赠与师妹赔罪吧。” 师姐解下自己腰带上的一枚龙纹玉佩递给苗灿灿:“这是我前段日子新得的宝贝,有精心凝神之效。” 虽然不知道这位师姐是将自己误认为了合欢院系的同门才送的这枚玉佩还是知道自己是无情道院系才送的,但不管怎么说,这枚玉佩都算是相当实用的东西了。 “多谢师姐。”苗灿灿也不是扭捏的人,当即一笑收下了这份赔罪。 说到底这玉佩对他们而言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收下就代表这件事已经翻篇,若是不收反而让人内心不安。 好不容易挨到结束,众妙广场上的同门皆是一副行尸走肉之态,苗灿灿也颇为难受,被蒋冕拉着跑去办完了入宗手续。 “我就送你到这了。”蒋冕身为合欢院系的大师姐,今日也有不少事情要处理,将苗灿灿一路送到无情道院系的地界已是不易,“我躲了这么久的懒,再不回去师尊要怪我了。” 她摆了摆手,笑道:“师妹往后有事尽管水镜跟我联系,师姐别的不说在徙冥宗内还是有点面子的,罩得住你。” 苗灿灿被她的话逗笑了。 无情道院系位于徙冥宗西南角的一处名为守中的山峰上,山峰高耸入云,平常人根本看不到峰顶,只能见两只仙鹤偶尔从云层中飞出,给这座极端安静的险峰带来几丝生气。 “你便是苗灿灿吧。”一名身着白色对襟长袍的女子正等候在此,她左手托着一根拂尘,就像凡间画本子里刻板印象中的仙人。 面对这样的师姐苗灿灿也收敛了自己一贯的大大咧咧,行了个标准的见面礼道:“我是,不知师姐如何称呼?” 仙人头上的白玉莲花冠上闪过不易察觉的光芒,她回头看了一眼苗灿灿,慢吞吞道:“我名缪汝言,字惟允,师从无情道院系的院长莫己真人。” 她的声音极为好听,但是不知为何十分缓慢,好似极力忍耐着什么。 “你天赋了得,应当会被师尊收为亲传弟子,往后便是小师妹了。”惟允一挥拂尘,带着苗灿灿坐上不知何时落地的仙鹤,朝着那隐入云烟的峰顶飞去。 苗灿灿还是第一次坐在仙鹤身上,颇有些好奇地摸了摸那白皙的羽毛,发现并不似自己想象中柔软。 仙鹤似有所感,回头瞥了她一眼。 “它挺喜欢你的。”惟允顺着仙鹤的目光看向苗灿灿还未来得及收回去的手,“我当初被师兄接上守中峰时,它将我抖下来了。” 听完这话,苗灿灿才反应过来这仙鹤竟也算一道考验。 不过她一贯讨小动物的喜欢,也便没有放在心上,只当是自己凑巧跟这仙鹤投缘,更加拿出浑身本领来给仙鹤顺毛,直让仙鹤舒服得打了个颤,差点将坐在前面的惟允摔了下去。 “抱歉抱歉!”苗灿灿收回手,忙搀扶住惟允,却被对方躲了回去。 她正有些不解,又想到或许是这位师姐不喜与生人接触,正绞尽脑汁想该如何赔罪,就见惟允一直不离手的拂尘活过来一般动了一下。 正当苗灿灿怀疑自己是否看花了眼的时候,那拂尘竟然自己跳下来变成一只白鼬,口吐人言:“惟允练的功法有误,每天都需忍受针扎般的痛苦,并不是不喜你。” 苗灿灿回想刚才一路的异状这才反应过来,忙不迭道歉,暗暗记住以后千万不可碰到惟允师姐。 仙鹤也高鸣一声,仿佛是想缓和气氛。 一路无言。 “师尊已经在鸣鹤殿内等你,我们院系的拜师礼一贯简单,你无需紧张。”惟允说话有些一字一顿,抬手向前一指示意苗灿灿自己进去。 苗灿灿深吸口气,抬脚走了进去。 大殿内已有三名弟子,见苗灿灿进来后纷纷收敛神色,惹得苗灿灿一脸不解。 “今年新入宗的弟子中天赋出众者不少。”莫已真人负手站在大殿之上,垂眸看着下面的弟子们,沉声道:“诸位都是其中的佼佼者,能选择我无情道院系自是与无情道有缘。从今以后你们便是我的亲传弟子,这便是给你们的拜师礼。” 莫己真人大手一挥,几人面前顿时出现了一个木匣。 “这匣子里放着我这些年出入各种秘境得来的灵宝,你们自行打开,与谁有缘便会落到谁的手上。”莫己真人见几人似是不知该如何动手,便道:“即使品阶不同,你们也无需心中憋闷,这匣子里的东西往后皆会赠与你们,努力即可。” 几人合计了一下,也便没有再互相谦让。 苗灿灿摸到了一个蛇形的吊坠,是一个有次数限制的防御型灵宝,可以抵挡三次金丹期修士的攻击。 其他人摸到的也大致都是这个级别的灵宝,只有一人格外倒霉。 “呜哇哇哇哇哇为什么你们都是灵宝,只有我是这个!”那人崩溃的声音响彻整个大殿。 苗灿灿寻声望去,见莫己真人看到那人手上拿的东西脸上颇有些尴尬,便好奇凑了过去。 那竟赫然是一只小小的竹签,上面用小篆写着:论武台指导三次。 她现在明白为什么这人会这般崩溃了。 莫己真人轻咳一声:“这是我许多年前与友人打赌放进去的,没想到这么多年都没人抽出,如今落到了你的手上。” 灰袍同门哭丧着脸送走莫己真人,回首便见剩下的几人合起伙来嘲笑他的手气,笑声几乎要嫌烦大殿的屋顶。 他气急败坏:“还有没有一丁点同门情谊了!” 苗灿灿实在忍不住,一边憋笑一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想开点,虽然你没有拿到灵宝,但你也收获了很多很多师 尊的爱呀。” 虽然是伴随着肉/体疼痛的爱。 灰袍面目狰狞:“我要吊坠,我不要很多很多的爱!” 殿内瞬间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接下来的几日过得异常平淡,分好宿舍后几乎就任由他们自行修炼。 苗灿灿呆在这里感觉自己身上都快长草了,终于按耐不住去骚扰了蒋冕。 【姐的魅力你不懂】:别怪师姐没提前告诉你,好好珍惜你最后的幸福时光吧。 【学苗蛊的小白蛇】:那我以后都不能吃海苔了吗? 一句话把蒋冕气了个倒仰,发誓再跟苗灿灿扯这些闲篇她就是隔壁御兽师弟刚养的那头猪,蒋冕骂骂咧咧地关闭了水镜。 苗灿灿嘿嘿一笑,一种犯贱得逞的快感油然而生,一整天的心情都无比舒爽——截止到莫己真人传讯让她过去之前。 “你们入我座下也有段时日了,宗门内一些传统或许也从相熟的师兄师姐口中了解。”莫己真人手中捏着一块木牌,递送给第一个到来的苗灿灿:“你是他们几个当中第一个筑基的,性格也合适,为师属意你带队领着他们一同下山。” 她转身看了看剩下弟子的神情,又道:“若是其他人有异议也尽可提出,无需忌惮什么。” 他们也确实知道莫己真人拿来的这块木牌代表什么。 虽然目前莫己真人已经将他们收为亲传弟子,但真正坐稳这亲传弟子的宝座,还是得看这第一次宗门任务的完成程度。 一般而言这种门派任务都不会很难,并且会由一个院系的大师兄或大师姐带领一起下山,几个院系的新人各自由一名队长负责协调人员。 因为这个队长没什么实质性的好处又需要操心劳神,是以大部分修士也不太想争抢这个位置。 于是队长一职就这样落到了苗灿灿的手上。 按照莫己真人交代的地点,苗灿灿领着一群师兄弟等待其他院系此次一起下山的同门,却不想看到了当初在众妙广场上见过的江已。 “大师兄!”她身旁的费柏最是崇拜江已,见对方走来后激动得快要从地上跳起来,要不是场合不对苗灿灿简直怀疑他要当场抱在江已的身上。 江已点了点无情道院系的人数,简单说了说此次下山的注意事项,苗灿灿隔得有些许距离,注意力不由自主转移到了他的外表上。 许是要下山的缘故,江已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的劲装,更衬得他身子挺拔如松。再加上脸上那一贯不带笑意的眉眼,乍一眼望去倒比莫己真人更像传说中的无情道仙尊。 苗灿灿感慨一句对方的脸简直是老天爷赏饭吃的俊俏,若是不修无情道必定有无数女修们为之悸动。 转而又想到近日一直在水镜上联系的那名师兄,对方的腹肌看起来也能跟江已的脸平分秋色嘛。 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思绪已经飘到一个难以启齿的领域,苗灿灿沉浸在对比中竟忍不住笑出了声。 江已侧目,眉间一点朱砂更显神情冷淡,只一瞥便让人有一种被看透心声之后的怔松感。 自知惹了对方不快,又是自己没管住嘴巴理亏在先,苗灿灿老老实实一拱手道歉:“抱歉,是我走神了,望大师兄谅解。” 江已见她喊自己大师兄,眉毛一挑难得露出几分思索的神情,良久后点点头,算是揭过此事。 4. 下山 一直到江已彻底移开目光向赶来的其他院系同门,苗灿灿才彻底松了口气,并暗骂自己这张不争气的破嘴。 那边的江已状似在交代这些第一次下山的师弟妹注意事项,但心思却完全跑去了九霄云外。 他想到那个颇为有趣的师妹,余光映出的苗灿灿的身影越发清晰起来。 “江师兄,你说的这些咱们都清楚了。”合欢院系的容泩与蒋冕关系很好,也加过苗灿灿的水镜,说这话的时候还朝苗灿灿眨了眨眼,笑道:“也不早了,要不咱们现在就下山?” 江已点头,右手将背后的仙剑抽出挽了个剑花。 那柄剑剑身极为流畅,却并没有过多的装饰,只在剑身上可见一抹虹光。剑尖扫过之处隐隐传来音爆之声。 只一眼便知这剑绝非凡品。 周围人的目光都被这柄仙剑牢牢吸引住,江已却没有什么解释的意思,单手拎起此次历练中年纪最小的师弟站上仙剑。 “剑修们带一下其他同门。”江已御剑悬空,单手掐诀道。 虽然修士们的法器都可以御空,但要说带人凌空还是剑修最为精通。 像苗灿灿的蛊笛虽然也可以带人,但蛊笛那圆滑的笛身她站得住旁人不一定站得住,安全起见还是老老实实让剑修带人吧。 好在这次下山的同门中有一半左右都是剑修,带一人不成问题。 剩下的几名修刀的同门也能带人,这么一凑竟然刚刚好。 江已扫了一眼,再次默数人数,确认无误后才出发下山。 山脚的结界遇上宗门内弟子佩戴的玉佩会自动放行,水波一般的结界在触碰到他们的时候瞬间融化出贴身的空洞,让不少弟子兴奋得想要伸手触碰。 倒不是他们见识不够,只是听说是一回事,飞在半空中阳光洒在身上被结界的水纹一映射,这画面着实好看。 苗灿灿感觉到自己手腕上的青蛇都有些蠢蠢欲动。 为了不吓到同门,她指尖用力摁了摁青蛇,将对方安抚下去。 她正被费柏带着,整个人站在窄窄的剑身上。苗灿灿在家时出门要么坐仙船,要么直接用缩地符,是以刚开始时新奇感完美战胜了不适感,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身体的那点变化。 一直到飞去甚远,苗灿灿才突觉自己有些反胃。 她控制不住地干呕了一下,被前面的费观察觉。 “你怎么了?”费柏在前方掐诀控制御剑不能回头,又担心苗灿灿在他身边出事,忙不迭问道:“可别是中了招吧?” 这个师兄一贯喜欢将中招挂在嘴上,苗灿灿虽然跟他只认识了几日但也知道对方的这个毛病,有气无力道:“咱们才刚下山呢,中哪门子的招啊。” 说句话的功夫她又有些反胃,青蛇也从手腕处缓缓爬到脖颈上,企图用自己的低温缓解苗灿灿的不适。 苗灿灿拍了拍自己的心口,突然觉得有些不好。 “呕——”她终于还是没忍住,干呕出声好悬没在高空中吐出来。 费柏被她吓了一跳,语气都带上了几分混乱的哭腔:“你别吐啊,要是下面有路过的其他人我们可成高空坠物的低素质修士了。” 苗灿灿身上正难受,被他这句话弄得气也不是笑也不是,总算明白自己当初对蒋冕犯贱究竟有多么可恨了。 偏偏费柏在前面喋喋不休,大有苗灿灿要是敢吐出来就跟她同归于尽的势头,惹得苗灿灿差点喷到他头上。 两人的声音终于惹来了前方江已的侧目,对方回眸瞥了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轻叹一声勾了勾指尖,一束淡青色的光芒瞬间没入苗灿灿的眉心。 苗灿灿:! 苗灿灿:好实用的功法,我也要学! 随着那束光芒没入体内,苗灿灿只觉自己原本翻涌的腹部重新活了过来,不仅没了不适感而且整个人都清明过来,浑身上下充满了力量,感觉能一打十。 “我靠你恢复过来了就要揍我?!”费柏被她一拳差点从飞剑上揍下来,慌乱中稳住身形,气急败坏道:“还真有这样没有天理良心的事!我辛辛苦苦带你下山你不说感恩戴德竟然还拳脚相向呜呜呜老天不公啊苍天难辨啊世道不公啊礼崩乐坏啊……” 他假哭起来连苗灿灿都有些受不了,太阳穴一起一伏刺激得脑仁疼。 “我不管,你要陪我。”费柏见好就收,变脸比翻书都快,得意道:“作为打伤我的赔罪,等会把你的蛇给我摸摸。” 费柏的性格颇为跳脱,跟苗灿灿撞上简直是一见如故,是以两人狼狈为奸起来连蒋冕都要避其锋芒。 两人混熟之后费柏不止一次旁敲侧击想要摸摸阿青,苗灿灿倒是没什么意见,但是青蛇却好像跟费柏天生气场不和一般,不是用尾尖甩对方一个大嘴巴子就是用那双绿豆眼狠狠翻一个白眼。 偏偏费柏又是个越挫越勇的性格,一人一蛇争执不休惹得苗灿灿夹在中间苦不堪言。 现下被费柏抓住机会,可不是要讨价还价一番。 “跟我说没用,你去跟阿青说。”苗灿灿指了指挂在自己脖颈上伪装成项链的青蛇,要笑不笑道:“你再不看路就要撞到你最最最崇拜的大师兄身上了。” 费柏猛地一停,果不其然看到前方不远处江已正盯着他们两个,神情倒是看不出喜怒。 “马上到第一个城镇了,大家下去修整半天再出发。”江已不咸不淡地开口,苗灿灿却总觉得他好似盯了一下自己。 莫非是……? 苗灿灿曲起手指,一边感慨自己的厚脸皮一边幻想江已这身材看上去也是一顶一的,要是能让自己摸摸那可是赚大了。 若是让江已知道她的真实想法会干出什么事说不准,但苗灿灿要是真的摸上了对方的胸肌肯定会忍不住捏上一捏,这是可以预料到的。 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苗灿灿又忍不住嘿嘿一笑。 费柏控制着仙剑缓缓着陆后松了口气,回头正见对方的傻样,憋了又憋还是道:“能不能收收你的表情。” 苗灿灿擦了擦并不存在的口水,冲费柏做了个鬼脸,一转头就见江已就在不远处看着他们。 一种背后觊觎别人肉//体被抓包的局促感油然而生。 胜在费柏强大的脸皮,他正搓着手在江已身边费劲地解释自己是如何带着苗灿灿勇闯天空,又是如何历经千难万险没让对方吐出来的, 语气之跌宕起伏、剧情之扑朔迷离简直能写一部万字。 要不是苗灿灿是其中的主角,她肯定要叫一盘瓜子来让费柏多说一会。 “我说你编故事也编得像样点吧?”容泩下了仙剑正好听到剧情的高潮,朝费柏翻了个白眼:“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是江师兄帮忙才没让灿灿吐出来的。” 费柏却十分自然道:“艺术来源于生活嘛。再说了,御剑飞行这么消耗精气神的事情,我说点话本子调剂调剂怎么了?” 苗灿灿简直要被费柏的歪理邪说给震惊住了,心道此间事了一定要找他进修一下说话的歪理艺术,能有这样的厚脸皮加嘴皮子,她以后干什么都会成功的。 果然容泩被他说得无话可说,只能抓住他明明是下地才开始胡说八道这一点反复斗嘴。 可费柏那张嘴速度快到简直令人咂舌,容泩本就不太会斗嘴,被他噼里啪啦连珠炮轰下只得投降。 “我说不过你。”容泩翻了个白眼,涂着蔻丹的手指似有若无地从费柏的衣领上划过,指尖的动作无比轻柔,口中吐出的话语却无比阴狠:“再在老娘面前浑说八道,小心我破了你的无情道。” 苗灿灿在一旁看着他俩小孩一样斗嘴,听到这句话后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们俩怎么刚见面就这么不对盘,以后可怎么办啊?”她笑嘻嘻地插到两人中间:“看在我的面子上,少说两句?” 容泩道:“我才没跟他吵,是他说得我耳朵疼。” 费柏道:“容仙友大人不记小人过,我以后多说些话本子给你听当赔罪了?” 容泩大怒:“你还敢说!” 苗灿灿哭笑不得,见周围的同门笑作一团根本没有想要来劝的意思,只能将求助的目光看向了江已。 江已正靠在不远处的树旁擦拭着自己的剑,似是感应到什么一般抬眸看了过来。 “都别玩闹了,进城。”江已瞥了一眼那边佯作生气的容泩和故意犯贱的费柏,果断道:“宗门在各大主城中都有自己的产业,你们跟我来。” 苗灿灿看着江已的背影,莫名又想起了那位现在还不知道姓名的师兄,在心里默默感叹要是这次那个师兄也跟着一起下山就好了。 俗话说,近水楼台先得月嘛。 而且根据她这段时间的观察,无情道院系虽然说要斩断一切情根,但莫已真人却不见得也这么想。 前两日莫已真人与他们几位新入宗的弟子上第一堂课,虽讲的是很浅显的经书,但不经意间透露出的几分往事还是让苗灿灿觉得自己这位新鲜出炉的师尊早年间似乎有着不小的恩怨情仇。 “无情道虽系大道无情,但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为师虽是无情道系的长老,但并不苛求你们一定要从一道而终,若是你们今后悟到了自己的道也可申请转修。” 莫已真人的话让这群从小认为无情道就是斩断所有情根的弟子们纷纷产生了怀疑,唯有苗灿灿却沉思了下去。 她又想到蒋冕跟自己说的话,思绪杂乱下眼神不知何时飘忽到了江已身上。 身为无情道院系的大师兄,他对无情道的理解是什么呢? 5. 蹊跷 江已也有些心神不宁,一回头却直直撞进苗灿灿略带思索的视线中,不由得有些紧张。 若是在场有熟悉他的人,恐怕能认出江已以这种略显僵硬的姿势走路一般就能代表他心中想着的事情非常严重。 然而苗灿灿并不知道这些细节,她只觉得自己刚一想到江已对方就看了过来,难不成这人已经修炼到可以听到旁人心声不成? 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苗灿灿又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会,才确定只是自己多心。 “我就说嘛,哪有这么厉害的术法。”她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见江已走到城中一座不甚惹眼的楼前,刚想问这是否就是口中所说的徙冥宗的产业,突然听到身后不远处传来熟悉的反胃声。 “啧啧啧,我可得离你远点。”容泩捏着鼻子做了个鬼脸,冲费柏道:“方才灿灿是晕剑,你这是……?” 费柏那张俊脸不知何时变得一片蜡黄,不同于苗灿灿的干呕,他这下可是结结实实吐了出来。 幸亏他前几日一时兴起非要学着金丹修士辟谷,现下才没吐出什么来。 江已走到费柏面前,伸出两根手指将对方的下巴拖起来。 “水土不服。”他道:“无碍,修整时喝点回石散便好。” 费柏捂住自己的肚子,有气无力地道谢。 容泩在一旁幸灾乐祸道:“叫你刚才笑灿灿,现下自己着了道了吧?” 话虽这么说,但她还是同苗灿灿一起一左一右将费柏拖进了客栈。 也有男性同门想上前帮忙,但修仙者体质本就比普通人要强上不少,放在凡间两名女子不一定能拖动费柏这样高壮的男子,她们俩却十分轻松。 苗灿灿甚至有余力报自己被费柏编排的仇:“你这一身腱子肉白长了?竟然水土不服。莫不是离了仙山闻不惯凡间的风,是个仙生仙长娇宝宝不成?” 费柏气急,刚想反驳张口又是一阵干呕,只得举手投降:“算我错了,两位姑奶奶们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我吧。” 紧随费柏其后,又有几位同门也出现了水土不服的症状。不过好消息是他们都没有费柏严重。 苗灿灿帮着江已将众人安顿好之后才终于有空回到自己的房间,掏出水镜向那名师兄诉苦。 【学苗蛊的小白蛇】:师兄师兄,你知不知道我们第一次下山就遇到了什么! 水镜那边的人似乎沉默了很久,才终于回复。 【AAA招生咨询】:第一次历练不会很难。 【学苗蛊的小白蛇】:什么嘛!我根本不是在说这个! 【学苗蛊的小白蛇】:我就是觉得事情有点蹊跷。大家都是修士,虽说这个小镇的环境看起来是有一点糟糕,但怎么会接二连三的出现水土不服的症状呢? 她没说的是,自己的青蛇状态也有些异常。 蒋冕前几日接了个紧急的任务下山了,现下想联系又联系不上。 江已……自己跟他又不是很熟,而且大师兄看上去也很有些生人勿进的样子。苗灿灿半躺在客栈的床上,食指百无聊赖地在水镜上划着,却突然收到了对方新的消息。 【AAA招生咨询】:你想的不错,若是事情真的有变,你当如何? 苗灿灿被他这么一问竟生出一种一种幼时被启蒙先生点起来回答问题的毛骨悚然感,认真思考了片刻后犹豫道。 【学苗蛊的小白蛇】:若是真有阴谋,那当然还是第一时间通知江师兄了。 【学苗蛊的小白蛇】:你知道吗?我今天跟江师兄一起下山,才觉得之前蒋师姐同我说的觉得江师兄人很好的话不是框我的,他虽然没有明说,但竟然会帮我缓解眩晕唉! 那边的师兄似乎是没想到她的思维如此跳脱,挣扎了很久才回复。 【AAA招生咨询】:你很喜欢他吗? 【学苗蛊的小白蛇】:你吃醋了? 【学苗蛊的小白蛇】:你放心,虽然江师兄的脸确实是万里挑一,但你的腹肌才是我真正的心头爱。 【学苗蛊的小白蛇】:但是自从上次惊鸿一瞥之后就再也没见到了,我还怪想的(羞涩捂脸)。看在我下山这么辛苦的份上,再给我看看嘛(勾手指)。 水镜沉默了许久,就在苗灿灿以为对方又被自己吓回去了的时候,她收到了一张明显很局促的留影。 漆黑一片的背景中只有一只昏黄的烛火,白色的里衣被一根银色的发簪挑起,露出腹部结实的肌肉。 或许是刚沐浴的缘故,他整个人带着一点水汽,旁边没有露出来的地方也沁出几分肉色,看上去更加诱人。 苗灿灿几乎是瞬间瞪大了眼睛,完全没有想到对方就这样将留影发了过来,做贼心虚般将水镜捂在胸口,狠狠吸了口气才再次目不转睛地盯了上去。 该说不说,虽然这张留影看上去没有上次蒋冕给的那张风格成熟,但就是这骨子青涩味更激起了苗灿灿的兴趣。 她果断道。 【学苗蛊的小白蛇】:师兄你有这样的身材干什么都会成功的!这次比之前我看到的留影还要好! 【学苗蛊的小白蛇】:求求你了下次也给我看看嘛(装可怜)。 本来以为按照这位师兄往日里少言寡语的性格,这次肯定也不会多理她突然的这句话。 但没想到师兄像是受到什么刺激一样,竟然答应了下来。 难得对方终于主动,苗灿灿喜滋滋的得寸进尺,很是缠着对方说了好一会话才心满意足的关上水镜。 她是说得够本了,另一间屋子的江已却少有的失眠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就像那鬼上身一般给对方发去了那难以启齿的留影,江已简直怀疑自己的双手是否生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怎会……”他难得升起懊恼的情绪,指尖停留在水镜上与苗灿灿的谈话上,半晌没有动作。 也不知他最终想通了什么,竟悄悄握紧拳头放在自己的心口上,缓缓睡去。 苗灿灿的猜测其实很准,江已此番跟着一起下山并不只是单纯带队照看,他还兼顾了考察这些新入宗弟子的任务。 一点使人虚弱的小法术就能让这些初入修炼的弟子们出现这诸多的不适,也算是告诫他们不要仗着自己的体质比凡人优秀便乱来。 同时,这种并不损害他们身体但又会拖累行程的小插曲偏偏又能看出这些人的处事风格和敏感程度,不得不说确实是这么多年用下来比较好的法子。 只是江已没想到苗灿灿竟然这么快就发现了其中的端倪,就算是他当年也足足过了三天才反应过来。 真不愧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 江已想着,突然又有 些懊恼。 就这样揣着一肚子不明的情愫,他迎来了自己人生中第二次失眠。 于是第二日,众弟子看着神情愈发冷峻的江已纷纷在心底疑惑这城的风水莫非如此不好,竟然连江师兄都中招了不成? 苗灿灿倒是精神百倍,她觉得自己昨日已经与那名师兄亲近了一大步,这种阶段性的胜利激起了她的胜负欲。 她非要拿下这位师兄! 怀着这样的雄心壮志,苗灿灿雄赳赳气昂昂地推开了客栈的房门,一下楼却看到了一群萎靡不振的同门。 “你们这是怎么了?”她看了看正忙碌着为他们准备早膳的小二,百思不得其解。 容泩有气无力地支在木桌上抬手,声音听起来极端虚弱:“昨日晚上我们折腾了一宿,叮叮当当的响了一夜,你竟然没被吵醒?” 她看起来就像好几个晚上没睡,硬生生熬成脸色蜡黄的模样。 苗灿灿粗略一扫,在场的弟子们几乎人人都是如此,江已这般的已经算非常好了。 苗灿灿略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右手手腕,突然惊觉一直黏在自己身上的青蛇竟然不见了踪影。 “阿青呢?!”苗灿灿急了,抬脚就要冲回房间,却定神在不远处的楼梯扶手上看到了神色萎靡的青蛇。 “你怎么跑出来了。”苗灿灿心疼地托起青蛇,放到自己的臂弯上小心翼翼地抚摸着,感受到青蛇只是精神不太好,但身上并没有受伤,这才略松了口气。 青蛇的尾尖轻扫了扫,缠在苗灿灿的胳膊上无精打采地吐蛇信子,整条蛇的鳞片看上去都没什么光彩了。 容泩硬塞了两口包子缓了口气,走到苗灿灿旁边小声道:“我还道你怎么偏生没事,总不会是你这蛇替你承了吧?” 苗灿灿一惊,下意识看向江已,却见对方已然解决了早膳打算出发了。 弟子们自然是怨声载道,但也知道昨日已然耽误了一晚,再不赶路怕是要生变故,便都收拾起来。 江已看着,并无人因为这个决定有什么不满,他们的怨声反而像是对彼此熟稔朋友的一种调笑挖苦。说归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一盏茶的时间不到大家便已经在门口辞别了店家。 “虽然宗门一直都抠抠搜搜的,但这客栈的菜着实不错。”费柏手上还捏着半张没吃完的饼,神情恹恹的。 苗灿灿好奇道:“这饼你吃不完就收着嘛,捏在手上等会怎么御剑?” 却没想到费柏朝她眨了眨眼,一改方才恹恹的神情:“我昨日可是特意请江师兄把了脉的,江师兄说我这个状态暂时不能御剑了。” 苗灿灿直觉不好,下意识想让他别说出接下来的半句话,却还是晚了半步。 “所以接下来的路程得靠你御笛了。”费柏直接对苗灿灿下了死刑宣言。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苗灿灿昨日睡得香甜,自然要比他们这些折腾了一宿的人御剑要安全得多。 但是…… 苗灿灿挑眉:“你真的相信我的御空技术?” 费柏拍拍胸脯露出视死如归的表情:“你总不可能把我摔下来……?” …… “啊啊啊啊啊啊——苗灿灿我信了你的邪!!!”费柏也顾不上什么男女大防,死死抱住苗灿灿的腰尖叫道:“有你这么御空的吗!!!” 6. 渊源 苗灿灿手指死死掐着诀,偏生腰被费柏抱得动弹不得,眼见要撞上迎面而来的一只飞鸟,只能咬牙一横心调转了蛊笛的方向。 “苗灿灿——!”费柏被迫跟着苗灿灿享受了一回自由落体的感觉,一颗心差点从嗓子眼里飞出来,掐在手腕上的手都将自己弄出了五根指印,束好的冠鬓都被剧烈的上下落地弄得散乱了些许,更别提他那自昨天起就没正常过的脸色。 费柏现在就像一个病入膏肓命不久矣的病人,有气无力道:“我没死在水土不服上也会死在你手里的。” 苗灿灿昨天晕他的剑,今日自己御空飞得如此跌宕起伏却一点不晕,某种程度上也是苦了被她这般带着的费柏。 “你还挑,我这拿你练手完了还得回去带容泩呢。”她虽刚才出了点差错,但好歹也是正正经经修炼上来的,只是之前从没尝试过御笛有些生疏,再加上这笛子的形状确实也容易脚滑这才造成了方才的惨案,如今熟稔之后倒是要比昨日的费柏还要快上两分。 只是到底昨夜折腾了一通,现在身体还能御空带人的弟子不多,苗灿灿这种也算是临危受命要往返两趟了。 若是她知道这是江已做下的手脚,怕是得揪着对方的领子询问这究竟是何等厉害的法术竟能一边让他们身体不适一边神不知鬼不觉的消耗他们的灵力。 容泩都是今天一早才惊觉灵力竟然不知不觉消耗了一大半。 幸好一番检查后大家发现并无异样,灵力虽然消耗了不少但也在逐渐恢复,便没有惊慌太过。又见江已并没有诧异的神情,便只当是下山之后的正常现象。 经此一劫费柏也逐渐缓过来,好歹是没再像刚才一样撕心裂肺的惨叫了。 他咳了咳嗓子这才后知后觉自己方才将嗓子给喊哑了,做贼心虚般偷看了一眼旁边的同门,却正好瞧见他们戏谑的眼神。 “啊啊啊啊我的一世英名啊!”费柏无能狂怒,若不是现在在半空中,苗灿灿都怕他要以头抢地。 就这样一路有惊无险的到达了目的地,苗灿灿和一众同门又辗转几趟将人全都带齐,总算是紧赶慢赶在三天内来到了任务地点。 “这里就是京城啊?”苗灿灿有些跃跃欲试,她还是第一次来到凡人的国都,看什么都新鲜。 容泩羡慕她没有任何异状的身体,一双渴求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让苗灿灿这种心大的人都有些心底发毛。 “哈哈……你这么瞧着我做什么。”苗灿灿老实下来,干干巴巴道。 江已的视线被他们吸引过来,打断了几人的说笑:“有人过来。” 弟子们面色一凌,误以为江已这么说的人一定是敌人,竟直接冲赶来的管家拔剑。 “几位仙人有话好好说,是我家老爷特地命我来城门处接你们的啊!”那管家差点被五把仙剑将头发丝给削了,连连告饶。 苗灿灿嘴角抽了抽,捅了捅容泩的胳膊道:“我之前怎么没觉得这位江师兄还有这样的一面?” 她方才瞧得真切,江已分明就是故意的! 没想到这样的江师兄竟然也会弄这种恶作剧,苗灿灿突然觉得对方身上的活人感又重了点,不再像道听途说中那般不食人间烟火。 管家擦了擦额头上还没来得及淌下的冷汗,身上的腰肢差点折断,一路上小心翼翼地指引方向,不敢再多言。 幸而这一路并未出现别的波折,苗灿灿压了压精神好转不少的青蛇,怕对方突然从袖口探出脑袋吓到普通人。 “诸位仙人,这便是了。”管家带着他们七拐八绕,终于在一处高大的府邸大门前停了下来。 虽然讲究士农工商,但这位富商祖上是做皇商起家的,地位与一般的商人不同,因此府邸隐隐可见官员的气派,让这巷子里其他的宅邸都显得小气了不少。 “我家主人姓徐。”管家笑呵呵的看向江已,现在到了他家主人的底盘管家才从方才的慌乱中缓过来。 “客房都已备好了,诸位是先去休憩片刻还是先见一见老爷?” 虽然客见主人是一贯的礼仪,但这些仙人不似一般客人,徐老爷也特地吩咐了若是赶路辛苦那先去歇着也是可的。 总之一句话,千万不能因为小事得罪这些仙人。 江已道:“无妨,正事要紧。” 他率先进门,像是早已知道徐府布局一般抬脚往正厅走去。 管家却也没惊讶,只在一旁简单介绍了点徐府的现状。 “想必仙人们也是有备而来,知道我们徐府的现状着实是有点不堪重负了,还请仙人们不要拘束,使援手救救我们是正经。”管家想是也被这连日来的闹鬼吓怕了,连连道:“那房梁上一到夜里全是密密麻麻的掌印,甚是吓人。” 江已颔首,一言不发地看了一眼头顶的房梁。 苗灿灿小声对费柏道:“你觉得这是什么鬼魅?” 费柏沉默了一瞬,挠了挠头:“喜欢在房梁上的,要么是小鬼要么是吊死鬼吧?” 他也不是鬼修,确实对这一块了解不多,便逮住身旁一名修鬼的弟子道:“棠阶你玩这个,你说呢?” 李棠阶面色有些诡异,走路好好的被费柏拉了一下差点摔跤,没好气道:“你怎么不敢去问江师兄?!” 他不修体身体素质本就比其他人弱些,如今也只是稍稍缓解不适还没完全恢复过来。方才又是在思索间猝不及防被拉了一下,差点吓得叫出声来,现下脸色便不是很好。 且他虽然是鬼修但毕竟入门尚早,手上只有几个小鬼供驱使,对这种已经伤人性命的鬼怪也没有很大的把握。 但这次下山,修鬼的弟子只他一个自然深感压力,被费柏这么一打岔倒是误打误撞松了口气,没有刚才那么紧绷了。 苗灿灿拉住另一名无情道院系的弟子,嘱咐道:“你八字轻,这的鬼魅不比寻常,万一不好记得躲我们身后。” 对其他的弟子,她也仔细嘱咐了一番,这才放心带他们跟上江已。 容泩也是一样,将自己肚子里所有能搜刮出来的消息全用上,就怕这群弟子在自己身边出了什么事。 费柏笑道:“我瞧着你倒是越来越有大师姐的样子了。怎么样,要不要去跟江师兄抢着当当?” 苗灿灿气得不想理他,心却不由自主地波动了一下。 他们耽误的这一小会功夫,那边的江已已经了然地收回目光,一只脚踏进正厅之中。 徐老爷并没有像想象中那么高高在上端坐正厅,也 没有市井中传说闲话般肥胖奸诈。他身着灰色长袍,用只用一根玉簪将头发束起,浑身上下只左手拇指上戴了一枚银质的指环,长了一张很是讨喜的脸。 若是事先不知,苗灿灿肯定不能将这人与资料中那一手促成后宅阴私斗争的人联系到一起。 “徐老爷多年不见,近日可好?”江已简单见礼,便单刀直入道:“宗门接到您送的消息后派我来将此事作为新弟子的历练。” 苗灿灿虽然觉得这句问好放在现今深受鬼魅困扰的徐老爷身上有些冷幽默,但谁让江已人长得好看呢?她当然是毫不动摇地站在江已这边,绝不拆台。 “他们是熟人?”费柏小声道:“听起来这徐老爷跟咱们宗关系不错。” 说到这个话题苗灿灿的高傲已经尽情表现出来。 托蒋冕的福,她在刚入宗的时候就知道了不少八卦。 “这徐老爷家中自他祖父开始手上已经管着大大小小近百座矿,自然也会挖到灵矿,咱们宗又跟当今皇室关系不错,一来二去就搭上线了。”苗灿灿解释道:“后来他继承家业,想将自家孩子送去宗门修习,结果运气不好没一个有灵根的,走不了正常的路子,便靠砸钱硬生生把这关系续牢靠了。” 费柏心下算了算这得花多少钱,暗自咂舌:“我说咱们宗不会干这种安插关系户的事吧?” 苗灿灿白了他一眼,容泩插嘴道:“你竟不知道?外门弟子中有一个叫徐居靖的,很是阔气,就是他家的小儿子。” 徙冥宗外门弟子中其实并不缺乏无灵根的普通人。 自创宗伊始,徙冥宗外门弟子便没有灵根的限制,用掌门的话来说,就是让他们学着强身健体也是好的。 而且外门弟子来去自由,只要不在外用着徙冥宗的名号惹出大祸来大抵是不会管的。 “那他还花这么多银子?”费柏硬生生挤进苗灿灿和容泩中间,好奇道。 苗灿灿:“估计也是为了多条退路吧。” 都说富不过三代,徐家自发家开始已经足足富了五代了,在徐老爷祖父那里更是拿下了皇商的牌子。 但是物极必反,保不准哪天触怒圣颜就要落下个九族不保的下场,徐老爷自然也是想跟仙门搭上关系,万一不好也多少有个收容族中孩童的去处。 这样的话题难免沉重,苗灿灿叹了口气,转移话题道:“方才在外还没有这些东西,怎的进来后房梁上全挂着红绳。” 这样密密麻麻的垂下来还真有点瘆人。 江已显然也注意到了这里,只是徐老爷明显有些欲言又止,便道:“徐府既向徙冥宗递贴求救便当信任本宗,但说无妨。” 徐老爷咬了咬牙,叹口气伸手请在场的弟子们座下,纠结了半晌才道:“本是不想惊动宗门,只是那鬼刚出现时才只有一只,现在竟已经遍布我全府上下,少说有百来只。” 他看了一眼江已,见对方没有接话的意思,只得自己咬牙道:“时间不过月余。” 此言一出,在座的弟子便心里有些数了。 宗门任务上只写了徐府内鬼魅的增长速度有些不同寻常,却没说竟然如此厉害。 “想必是有人背后操纵了。”江已开口:“不曾请人来看过?” 7. 见鬼 徐老爷又叹了口气,苗灿灿看着都觉得他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整个人拧巴成了老家腌的萝卜干。 “都一个月了,自然是请过不少的方士游郎来看过,这些东西也是他们让绑上的。”徐老爷指了指房梁上的红绳,道:“只是到底不如宗门内的修士们灵力高见识广,至今也见效甚少。” 他提起此事便有些恹恹,勉强笑道:“本也不想为这些小事惊动宗门,只是这些鬼东西前段日子突然开始杀人,沾上人命之后愈发难以控制起来,这才无奈求助。” 说的倒也算是情理之中,但苗灿灿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既然早跟徙冥宗有这些联系,正常人早就修书一封送去小儿子手上,让熟人直接递到内门去多省事,哪里会自己在外面找这么多游郎方士来看。 江已显然也想到了这一茬,但他一贯懒得追根究底插手别人家内事,便直接道:“最开始闹起来的是哪一间房?” 徐老爷马上站起身道:“就是我那后院一间早空置了的院子,我带你们去。” 他看起来颇为着急,想来也是被这一个月来的鬼怪祸害得承受不住,只想尽快脱身。 等走了小半个时辰,苗灿灿才真切明白徐老爷为什么在府上也要叫轿子。 只是轿夫毕竟也是凡人不如他们这些修仙者身强体壮,即使有几名弟子还没完全恢复过来也比他们走得要快,是以便都决定自己走。 倒是徐老爷身体不似年轻人强健,又咬牙不愿意自己独坐轿,走了这么久已经非常吃力,苗灿灿隔老远都能听到他发粗的喘气声。 “这徐府还真是有够大的,竟然还没到。”容泩一贯喜欢奇花异草,见徐府园子里种的这些凡间的花草也觉得新奇,一时间没注意到苗灿灿古怪的神色,拉着她的袖子道:“你看那个……” 苗灿灿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只见一树开得异常妖艳的金花茶正冲着他们微微摇摆。 苗灿灿长在苗疆,不认识这花,只觉得这黄色的花开了满树还有些好看,见容泩脸色有变便小声道:“怎么?” 那金花茶好似有灵性一般朝着他们垂了过来,苗灿灿和容泩对视一眼,心底生出一股莫名的感觉。 “两位是喜欢这金花茶吗?”徐老爷回头见苗灿灿和容泩站在这里半晌,笑道:“我这园子按照四时之景移栽了全国的花草……” 他说着说着突然顿住,一滴冷汗缓缓从额头淌下。 江已箭步走到金花茶旁边,开口道:“金花茶一般在初冬盛开,如今不过仲秋。” 他手指用力,摘下一朵金黄璀璨的金花茶,捻入鼻尖轻嗅。 徐老爷紧张地盯着江已的动作,一双手指互相纠缠,像是乱作一团的绳结。 苗灿灿盯着看久了觉得眼睛痛,便不自觉将视线转移到江已身上。 “挖。”江已指尖微微用力,那朵开得甚是妖艳的金茶花瞬间变成齑粉,其中一粒金粉好巧不巧落到江已的眼尾,看得苗灿灿心尖痒痒。 徐老爷被这一出吓得也顾不上原本的打算,忙招手让管家去找锹。 管家也是知道轻重缓急的,抱住三四个铁锹气喘吁吁地小跑着过来,直接一脚朝着那金茶花的根部下去。 江已拦住他,另指了一处:“从这下。” 徐老爷连声道:“是是是,江仙师的眼力是最好的,从这下。”他说还不够,甚至从一旁拿过一把铁锹自己挖了起来。 费柏的眼皮抽了抽,扭过头去说:“虽然不该笑,但是他的样子实在是……” 苗灿灿深有同感地点头:“所以你以后千万别抢着干自己不会的事,不然也要在你偶像面前撅着腚挖土了。” 万万没想到这也能让她损自己一次,费柏眼睛都瞪大了,刚想说什么却见徐老爷还真挖到了东西,便将刚才的斗嘴忘到了九霄云外。 “这是什么!”徐老爷瞠目结舌,一个后仰摔倒在地。 他竟然挖出来了一颗人头。 诡异的是这人头看上去已经腐烂了有些日子,但被挖出来之后却没有丝毫腥臭,反而带上了一股异香。 苗灿灿下意识想捂住口鼻,却没意识到青蛇已在不知不觉间缠上了自己的右手腕,顺着她的动作从袖口中探出头来。 一点殷红的蛇信子从蛇口中探出,青蛇黑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探究,接着便从苗灿灿的身上弹跳下来,朝着那人头爬去。 “阿青!”苗灿灿想要去捞,却见青蛇竟直接缠上了那人头,将其整个翻了过来。 众人看到后脑勺上密密麻麻符咒模样的印记,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也不知道青蛇究竟是如何发现这不对劲的。 青蛇的尾尖轻轻勾住人头的眼窝,意义不明地朝苗灿灿吐了吐蛇信。 众人的目光便都又凝聚到苗灿灿身上,容泩道:“它说什么?” 除了徐老爷和管家两名凡人又是第一次见苗灿灿不懂状况以外,剩下的人大多都知道青蛇乃苗灿灿的本命蛊虫心意相通,再加上这一幕对第一次下山的弟子们也有些震惊,便都忘了跟徐老爷解释。 江已更是不愿意多言的性格,是以徐老爷先后被人头和青蛇吓住,颤颤巍巍地被管家搀扶住,整个人的身姿都矮了半截。 “阿青说……它想吃。”苗灿灿面露古怪,似是不好意思般说道:“这人头被人下了咒,应当是用来聚阴的某种阵法,且此人活着时应当跟徐老爷有些恩怨。” 先不说吃不吃的问题,徐老爷眼见众人看向自己的目光中掺上不少探究,忙道:“天地良心我这手上干干净净可从未出过什么人命啊!” 旁人还未说什么,青蛇那绿豆大小的眼睛中竟然先透出了五分鄙夷三分疑惑和两分势在必得,简直让人怀疑这么丁点大的眼睛怎么能分析出这么多东西。 “你再仔细想想呢?”费柏嘴快,再加上根本没人想要拦他,就这么一秃噜将话抖了出来:“这么大的家业,感觉不像啊。” 苗灿灿简直想缝住他这张啥也兜不住的嘴,徐老爷的脸色就像那千里江山图一样黄了又绿绿了又青,硬生生将火气给憋了回去。 看他那样子,感觉再不转移话题这徐府就不是要捉鬼驱邪,而是要请大夫来抢救了。 “那个……他就是嘴上没把门,你别介意哈。”苗灿灿勾着手指将青蛇召了回来,急中生智道:“我们的意思是,会不会是您门下谁惹出来的祸事呢?” 青蛇认同般点了点头,脑袋一歪看上去没了方才了可怕,倒显出宠物般的可爱来。 但徐老爷自然不会真把它当做宠物,他咽了口口水紧张道:“我确实没有……” 他好像想到了什么,脑袋猛地一震,失声喃喃:“不会吧。” 这明显就是有事了。

苗灿灿和费柏对视一眼,扯着几个平日里跟他们混在一起谈天说地啥都聊的弟子左一个右一个围住徐老爷,竟真的让徐老爷叹了口气。 “此事说来话长了。”他也不知道是不像现在说还是心存侥幸,便道:“说来也跟我领诸位去的地方有关,大家便先去那里落脚吧。” 苗灿灿心道万一这人就是那空着的院子的主人,那他们岂不是去人家的地盘八卦人家,算不算某种意义上的欺负残疾人。 这一个不留神,青蛇已经再次爬到了人头之上,张口将人头上的阴气全吸进肚子。 苗灿灿无奈道:“这么贪吃,平日里又没有少了你的。” 她摸了摸青蛇变得鼓鼓囊囊的肚子,却不知江已何时走到了自己身旁。 “你这青蛇以阴气为食?”江已道:“吃这么多晚上怕是要积食。” 苗灿灿点点头,一边走一边道:“其实也不只是阴气,阿青它几乎什么都能吃。只不过这些沾染上主人强烈情绪的东西它更喜欢。” 说起来苗灿灿也好奇过,但她虽然跟青蛇心意相通毕竟不是本人,最终只能把这归结于类似调味料的作用。 可能情绪比较大的气它吃起来味道好? 江已点头,不再多言。 被青蛇吃干净阴气的人头瞬间散发出这种腐烂程度该有的恶臭,别说徐老爷和管家两个凡人,就连苗灿灿这种修士都有些承受不住,干呕了一声。 徐老爷捏着自己的鼻子用空闲的手指挥管家:“赶紧收拾收拾。” 管家也有些受不住,正打算脱下外袍将人头包裹起来就见江已起手凭空画了个咒印在人头之上。 “此间事了之后找个好地方安葬。”他道。 这也算小事,徐老爷自然无不应的。 好不容易走到那传说中空置已久的院子,确实跟奢靡的徐府有些格格不入。 “这院子算起来有四五年没住人了,下面的便怠慢了。”管家见徐老爷面露不虞忙道:“闹出来之后就跟没有人愿意靠近,还是之前方士探查出这里有东西才进来封了门。” 徐老爷已经是不知道多少次叹气了,他摆摆手示意管家在外守着,自己撕开了主间大门上贴着的封条。 “这院子原本住着我家夫人的一个远房侄女,后来她因故去世了,这院子便空下来。” 容泩道:“就这么简单?” 她走进屋大致一扫,略有不解:“这屋内陈设也不像是女子的闺房啊。” 不知是当初发生了什么,这屋内的一应陈设竟完完整整保存了下来,丝毫未动。 即使是后来方士设镇、封屋时打乱了不少东西,但都还能看出当初的原貌。 书桌上的四书五经、半开的衣柜中全是男子式样的白、青色长袍以及不远处屏风旁放着的一把利剑。 若是这几样东西单出现都好说,偏全部出现在一名未出阁女子的闺房之中,不能说不蹊跷。 徐老爷点点头:“我这侄女平日里做男孩装扮,且她打小喜欢热闹,男装出门也方便些,我们便也没有拘着她,想着议亲之后再慢慢教也是来得及。” 这样想倒也是。 话本子里喜男扮女装的男子都有不少,多这么一个喜爱男装的女子倒也不多。 江已道:“这是你侄女的闺房,但方才那人头可是男子的。” 8. 着火 虽说都是长发,但男女的区别还是明显的,江已说出这句话后徐老爷明显有些尴尬,似是不知如何开口。 苗灿灿微走两步,绕到江已身后拿起一张沾满灰尘和血迹的信纸。 那信纸被人揉成一团踢到了倒塌的茶几后,苗灿灿甫一进门便放出了自己好几只蛊虫,刚才有一只蜘蛛在角落中找到这个后竟然晕晕乎乎地回来,活像吞了一坛子酒,苗灿灿只觉蹊跷。 “哎——” 徐老爷见苗灿灿拾起的东西眼皮一跳,竟不顾礼仪忙上前想要拿走,被苗灿灿轻巧一躲道:“您这么紧张作甚?莫非这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吗?” 她本是说笑,但见徐老爷这幅样子便也知道自己恐怕误打误撞说中了,神情逐渐凝重起来。 那信纸上明显被人设了阵法,苗灿灿于阵法一技并不精通,但此行的弟子中有一位颇通此事,便主动上前接过。 “只是一点让凡人忽视此物的小阵法,无碍。”那师弟冲苗灿灿点点头,随手撕毁了信纸上的阵法,对徐老爷道:“既然是老爷的家事,若您说与此行无关咱们也不便多问,去找别的线索要紧。” 徐老爷果然怕他们撒手不管,眼睛眨了又眨道:“仙师可不能这样说,万一这信是关键可不是要误事!” 他这才接过信纸,向众人缓缓道来。 原来这封信是他那内侄女去世前的绝笔信。 那女孩当初去世的场景着实有些难看,她自己活生生吞下一整块金子之后呕血不止,强撑着从床上爬到门口后死在了门框上。 徐老爷和夫人觉得她死得惨烈怕招来祸事,还特意请了京城郊外的佛寺住持来做法事超度。 “说来也是我和夫人那段时间因家里矿业的事情频繁外出,没看住她。”徐老爷说到这里眼中闪过泪光,声音也沉闷下来:“竟害得她被那马夫骗走了心,真想跟他一起私奔。” 听起来像是人间非常流行的话本子,苗灿灿双手的的食指不由自主地圈了起来。 “金茶花下埋着的人头便是那马夫。”江已道:“是你杀的他?” 徐老爷连连摆手:“真不是我!我徐家虽不能说全家上下清清白白,但这种事关人命的事可是万万不敢沾染的。” 这话也没说错,他想沾仙缘将小儿送到了徙冥宗,那自然也是信阴司报应的,要说平时小打小闹苗灿灿信,但这种事估计还真不敢。 “当时我跟夫人知晓此事后回来便将那马夫打发出去了,连卖身契都还给他了,就怕他过来纠缠娅儿,还命人远远跟着一直见他回老家盘了个院子做生意才走的。”徐老爷提起此事还是非常激动,那唾沫横飞的样子苗灿灿毫不怀疑要是马夫没死出现在他面前他还能伸手将人再打一顿。 “那马夫就是欺我娅儿年少,将她哄得家都不要了,当真是可恶至极!” “当初就不该心软放他走,大不了养在府中让他做我娅儿的面首,过个几年厌弃了也好过如今这种局面。” 苗灿灿听着徐老爷倒真像是格外疼爱这位名叫娅儿的内侄女。 “那马夫既然已经回老家了,为何又会出现在这里?”她好奇道:“既然置办了院子打算做生意,看起来也不像是反悔的样子。” 徐老爷沉默着点头,“正是此处疑点颇重,那马夫竟是被人绑在一头毛驴上送回来的,还当场被外出游园赏花回来的娅儿正面撞见。娅儿这才接受不了,吞金自杀的。” 虽然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目前为止所有的说辞又确实能对上,苗灿灿点点手指,看向江已。 “师兄,我觉得这颗头颅应该不是关键,你说呢?”她说:“那看起来只是个聚阴的阵法,最多算个辅助吧。” 江已偏向苗灿灿的头顿了一瞬,然后才道:“我检查过了,没有其他作用。” “既然是绝笔信,您为何不自己收着而要放到这里,还施下这种阵法。”江已道:“徙冥宗与您关系匪浅,也可去宗门求弟子下山。” 说来说去又绕回了这个话题——徐老爷为什么放着徙冥宗这天然的资源不用,要自己瞒下这所有的事情,以至于拖成了现在这样。 徐老爷摇头抿唇,伸手将那绝笔信递给众人看。 方才只匆匆瞟了一眼,如今才看到全貌的苗灿灿瞳孔微微放大。 那张纸上写满了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的“他在看着我”,有些甚至划破了纸背,一层一层叠上去,到最后字迹明显癫狂起来。 “谁在看着她?”费柏咽了口口水,“总不会是那个马夫吧?” 显然他猜对了。 徐老爷从自己的荷包中掏出另一张叠好的信纸,颤颤巍巍地递给江已:“这是娅儿死后不久出现在我卧房的,当时着实是吓得我不知怎么是好了。” 纸上的内容说来也简单,总不过是些威胁的话。 问题就在于写这封信的人似乎非常了解徐家的发家史,不仅点出了徐府不愿为外人道也得秘密,还特意指出若是让徙冥宗知道这件事就会把所有的秘密洒满全城。 “我原本也不信邪,本想修书一封送去小儿那里,结果第二天就看到信鸽被分尸在床头,写的信也沾满血迹。”徐老爷哭丧着脸,说:“我也没办法了,最后借着给娅儿办丧事的由头请住持来府上检查,结果什么也没有。” 容泩开口:“那你现在让我们下山,不怕秘密被抖出来?” 徐老爷提到这才松了口气:“说到这个才要感谢江仙师,前几日我在外碰到他将此事说了出来,仙师便受累到府上调查了一段时间,确定那东西就在府上后布下阵法,确保万无一失后才回宗门接的你们。” 阵法师弟震惊道:“江师兄的阵法造诣竟如此之高,我竟没有丝毫察觉。” 在座的弟子即使不是专修阵法的,但修仙者对灵力波动本就十分敏感,不可能做到对如此庞大的阵法毫无察觉。 那么便只有一种可能:江已布下了至少两个阵法同时运转,利用阵法自身灵力运转的轨迹互相遮盖波动,达到徐府地界内的灵力风平浪静的效果。 这样强悍的布阵能力,怕是一些不精此道的长老都不一定能做得比江已更好。 现在的徐府对于有灵力傍身的人来说无异于一个巨大的铁通,在此间事了之前任何修仙者都出不去。 一行人放下心来,将这院子里里外外搜了个遍,一边 听徐老爷将事情缓缓说来。 那位娅儿小姐出殡之后,这间院子原本打算收拾出来给徐老爷新纳入府的一名小妾居住,却被孔夫人以思念侄女的名义拒绝,并原原本本将东西都保存下来,偶尔还会过来坐坐。 而徐老爷后来也因为神秘信纸的事情焦头烂额,不敢再动这间院子。 直到半个后的一天,这间屋子里出现了第一只鬼。 “就是房梁上的那些东西。”徐老爷打了个寒颤,明显是被吓得狠了:“当初第一个撞鬼的是我家夫人,她夜里横竖睡不着,想到娅儿便哭,一个人跑来翻看着娅儿的衣裳,却被那吊死鬼差点勒死。” “我们一开始还以为是娅儿死得凄惨化鬼,但是她并不是吊死的,而且夫人平时对她极好,断没有化鬼后来报复她的说法!”徐老爷咬牙道:“必然是有人恶意将这些鬼放到院子中,且此人一定知道夫人那段时间心神不宁,才想用这种方法取她性命。” 苗灿灿盯着房梁上挂着的红绳,李棠阶见众弟子大多面露疑惑,便主动道:“梁上鬼是吊死鬼的一种,因怨气过大会整日趴在房梁之上伺机拉过路人当替身。普通的吊死鬼找到替身后便会消散,但梁上鬼不会。 被梁上鬼幻化出来的麻绳或白绫勒住脖子的人会成为新的冤魂,而梁上鬼则会在一日一日的怨咒中变得更加癫狂。” 听起来确实是个非常棘手的鬼类。 从此开始,便一发不可收拾。 苗灿灿等人将房间中略有蹊跷的所有东西都收拾出来,竟也密密麻麻铺了一地。 “这些都是后来请方士们布阵希望能将鬼怪们尽量集中在这处,不要祸害其他地方的东西。”徐老爷捡出几个,看着剩下的东西脸色难看:“这些都跟这张纸一样是新增的。” 原本娅小姐的绝笔信经由住持做法后随棺下葬了,出现在这里自然是有人开棺。 徐老爷几乎要支撑不住倒地,忙派人去坟上查看情况。 “不好了不好了老爷!”刚领命退下的管家没走几步慌慌张张地跑了回来,声音十分惊慌:“后院突然着火了!从鹤乡院一直烧到了沁景阁,小杜姨娘和莫姨娘吵起来了。” 这是何等的后院起火屋漏偏逢连夜雨啊,苗灿灿对徐老爷的运气肃然起敬,看向他的目光中都带上了几分怜悯。 “看来这大老板的日子也不好过,说不定就是愁瘦的。”容泩点头,笃定道:“要是他夫人这时候加入混战,恐怕还没等鬼来吃他就自己抹脖子了。” 说曹操……曹操就真的加入混战了。 管家话音刚落,孔夫人的侍女便着急忙慌地跑进院子,口中说:“不好了老爷!夫人似是被东西魇住,说看到了娅小姐!” 徐老爷一口气没喘上来,眼珠瞪得大大的,像一只被气到开始尾巴乱甩的比格犬。 “先去救火。”好不容易从牙缝中挤出四个字,徐老爷回头哭丧着脸冲江已道:“仙师就当是看在往年香火钱的份上,也救救我这烂摊子吧。” 看他全靠一根神经吊着命的样子,苗灿灿有点害怕再来一个事他真能当场气晕。 “老爷……”管家站在门外,欲言又止。 9. 鬼踪 眼见徐老爷已经进的气多出的气少,管家也不敢再结巴下去,火速道:“鹤乡院的丫头来报,说火势甚是奇怪,普通的水浇不灭。” “这……”徐老爷下意识看向江已,却见对方已经单手掐诀,召出飞剑似是要动身的样子。 “你们随后速来。”江已将徐老爷拎上飞剑,眨眼间消失在众人面前。 苗灿灿等人面面相觑,认命般再次数了数人,拉着管家和前来报信的丫头一起朝着火的院子飞去。 说来也巧,到徐府之后原本身体有诸多不适的弟子们都迅速恢复过来,如今知道这许多秘密后更是一个个干劲十足,摩拳擦掌想要将那幕后弄鬼的人抓出来。 等一行人火急火燎来到黑烟冲天的鹤乡院时,江已的右手已经搭在剑柄之上,看上去是一个即将动手的姿势。 “师兄!”苗灿灿跳下蛊笛,三两下跑到江已身边,借查看情况的由头挡住旁人的视线,悄声道:“娅小姐院子里的那座千蛇鹤鼓底座我已偷拿了出来,师兄放心。” 江已神色不变,却在苗灿灿靠近的耳根处缓缓浮上一抹绯色,还不等苗灿灿细看便迅速转过头去,只能瞧见一角淡淡的红晕。 千蛇鹤鼓底座便是方才众弟子从院中清出来最蹊跷的一件东西,江已传音入密让苗灿灿帮忙偷出来。 不对,修仙者的事情怎么能叫偷呢。 苗灿灿深觉自己跟着那群没脸没皮的师兄弟姐妹混久了,这种话张嘴就来。 要是让费柏知道她现在的心理活动,肯定要大骂他们明明是臭味相投,怎么就变成带坏了。 可惜他无从得知,于是苗灿灿很轻易地哄好了自己,开始大展身手。 虽然这大火确实诡异,但苗灿灿蛊虫众多其中不乏火属性的,虽不能灭火但救人还是能帮上忙。 再加上江已一剑劈开升腾的火焰,蛊虫的进入显得更加轻松,几乎是瞬息便找到了被困在房中的大杜姨娘。 要说这徐老爷外表看不出来竟然也是个这么重的色胚子,收这么多姨娘不说,竟然还将这一对亲生姐妹同时收入房中。 大杜姨娘被压在倒塌的柱下,一张脸被碳灰蒙住还能看出上面的惊慌失措,着实是被吓惨了。 苗灿灿的这只蛊虫正好是蜘蛛,缓缓变大的时候大杜姨娘的瞳孔瞬间放大,感觉随时有被吓死的危险。 好在她倒下的地方已经离大门不远,蜘蛛三两下扫清障碍后咬着大杜姨娘的衣衫将人拖了出去。 徐老爷身边已经围上了小杜姨娘和莫姨娘, 两人正吵得不可开交,苗灿灿分心听了一耳朵,似乎是为了这场火的起因。 “若是我姐姐出不来我要你好看!” “呦,不知道的还以为杜姨娘多大的口气呢,这么跟你姐姐姐妹情深怎么不见你冲进去灭火呀?这火还不是因为你烧起来的。” “要不是你——” 小杜姨娘被她气得当场扬手,被徐老爷一个眼神镇住。 “都别吵了!”徐老爷不耐烦地捏着眉心,冲小杜姨娘道:“你姐姐刚从火海出来,你也不去关心关心。” “你也是,无事跑到这里来跟她拌什么嘴,还不滚回去抄你的东西。”对莫姨娘他也没放过,没好气道:“少说几句风凉话。” 一向在他面前乖巧的莫姨娘却没有听话,反而挽住徐老爷的胳膊凑近了道:“东西都拿出来了。” 苗灿灿的耳朵动了动,似笑非笑道:“拿了什么东西,也给我们说说呗?” 莫姨娘瞬间闭嘴,顶着徐老爷的目光对苗灿灿笑了,柔柔弱弱地开口:“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老爷前几日送了我一对掐丝珐琅制成的兰花屏风,被她们姐妹讨了过去,我气不过向老爷告了状,老爷答应我若是有办法拿回来就随我。” 她摸了摸自己那翠绿色的耳坠,颇有些得意:“不曾想小杜姨娘动作这么不当心,竟打翻了煮茶的炉子,这火烧起来也不能全怪妾身不是?” 苗灿灿蹙眉看了许久,除了那句略显怪异的话以外确实没能找出其他不合理的地方,只能暂且按下心底的疑惑不提。 只是到底多留了个心眼,她指尖一动,一只小指盖大小的蜘蛛便爬上了莫姨娘的肩头,迅速找准衣服褶皱藏了进去。 被困的婢女们被苗灿灿的蛊虫和众位弟子一个不少地捞了出来,徐老爷擦着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水,干笑两声道:“此番真的是要感谢仙师们,若不是你们,我这后院还不知道要搭上多少条人命。” 江已道:“不必说这些,当务之急是灭火。” 方才他已经试验过了,这火寻常水灭不了,但蕴含灵力的暴击却可以扑灭。 江已迅速抛出石子定下点位,让几个修为最高的弟子站定后配合一起灌输灵力,硬生生压制住了升腾的大火。 随着大火褪去,原本已经被烧焦成残檐断壁的院子竟然一点点恢复原状。 苗灿灿估不准究竟为何,将询问的目光放到了江已身上。 江已背部不易察觉地一紧,似乎是在思考什么,迟了一秒才开口:“看来不止是我们在布阵。” 他看向厅内不起眼的一个碎花瓶子,忽然抛出一块石子将它打碎。 苗灿灿只看到一根残线,紧随其后便是瓷瓶破裂的声音。 “这竟然是秋毫阵法。”李棠阶两眼放光,恨不得亲身上前查看那碎落一地的瓷片,“寻常的幻境阵法需将整个施法场地笼罩其中,而秋毫阵法却只需将阵法画在任何存放在空间内的东西,据说某些专精于此的大能甚至能将阵法画在某片树叶之上。 李棠阶的阵修是家中传承,自然也见过长辈使出这种奇技,只是没想到竟然在这里也会遇到。 而且还被江已如此轻易看穿。 “江师兄究竟是如何一眼看出其中玄奥的,我自小跟在家中长辈身后观阅阵法,方才竟没有丝毫察觉。”他激动起来说一个字往前蹭一步,压根没看到拦在自己跟江已中间的苗灿灿。 “别激动。”苗灿灿的指尖微微抵在李棠阶的肩头,却宛若千斤重般制止了他前进的动作,“你再蹭过来我就要被你和师兄压成肉饼了,你小碎步往前走的样子真的有点让我紧张哎。” 李棠阶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干了什么,脸色瞬间涨得通红,憋了半晌憋出一句:“那不是小碎步……那只是、只是脚的距离小了点……” 苗灿灿真的万万没想到他的脑回路居然是这么个发展,发出了惊天动地的笑声,硬生生将江已的唇角都拉起了弧度。 李棠阶被他们刺激得语无伦次,满口都是什么“怎么凭空污人清白”“不是碎 步、修仙者的事情能叫碎步吗……” 屋内顿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笑归笑,江已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他将那堆碎片挑挑拣拣,拼凑成一个完整的阵法图案。 苗灿灿对阵法研究没他们精通,便让出位置来,只在后面垫脚看过去,好奇道:“这是要重新布阵吗?” 青蛇不知何时从苗灿灿身上爬了下来,抓住一只正悄悄往外溜的蝎子。 心有所感的苗灿灿回头望去,只见一只颇有蛊虫潜质的蝎子被青蛇缠住,一寸寸往自己的方向拖着。 “我的乖乖怎么还学会捡东西了。”苗灿灿忙伸手去接,这才发现青蛇缘何突然盯上它。 “师兄!”她几乎是下意识道:“你来看这只蝎子!” 苗灿灿将蝎子的腹部挑开,发现其中密密麻麻的头发,看得人头皮发麻。 江已循声过来,见此后面色凝重。 “挑衅。”他道:“你离远些。” 苗灿灿忙不迭抱住青蛇往后退,期间还不慎踩到了跃跃欲试的费柏的脚。 “嗷——”费柏疼得龇牙咧嘴,一张脸扭曲成了被压扁的包子:“苗灿灿你下次出门能不能穿布靴。” 苗灿灿回头一瞧,憋笑着连连抱歉,只是还是忍不住道:“你为什么要凑到我后面?” 费柏说:“那当然是因为……是因为……嗯……” 他磕磕巴巴地张口,整个人抓耳挠腮差点原地变成一只猴子,“我只是觉得前面好像有什么东西,不知不觉就走到这里了。” 容泩刚想笑他什么时候还敢走神,突然惊觉不对。 “又是阵法。”江已单手将子弟们往身后一挡,徐老爷和姨娘们连忙往江已身后跑去,苗灿灿不合时宜地想起小时候玩过的老鹰抓小鸡的游戏。 “好浓的魔气。”容泩道:“难道作怪的人是魔修?” 苗灿灿连忙吹奏蛊笛召唤出几只无惧魔气的蛊虫,青蛇缠绕上她的脖子,身上泛起莹莹的水光,借此抵御魔气带来的冲击。其他弟子也纷纷掏出了法器,只有费柏和另一名弟子无动于衷。 也不对,费柏显然不算真正的无动于衷。 他右手死死撑住剑柄,左脚上前抵住插在地面的剑尖,一边费力抵挡着魔气带来的冲击一边冲相熟的弟子们嗷嗷叫:“你们怎么都瞒着我有法器!怎么没人通知我啊没天理啊要出人命了啊——” 叫声之凄惨内容之凄凉简直闻者伤心见者落泪,苗灿灿实在是受不了他的破锣嗓子,分了一只蛊虫过去,“求你别喊!” 费柏也不嫌弃她的语气,美滋滋地将那只胖嘟嘟的白色蛊虫收进怀中,脸色瞬间好看了不少。 另一名弟子则本身便是修魔,现在充盈的魔气对他而言只是稍微有些难受,远远达不到苗灿灿等人的费力。 “这魔气不对劲。”那弟子道:“江师兄可否布阵等我片刻。” 江已回头看了他一眼,点头:“多久?” 弟子说:“一盏茶便好。” 江已便不再多问,只迅速咬破手指在空中画阵,并指挥弟子们站定。 众人只觉方才还强劲的魔气突然变得异常温顺,好似被驯服的宠物般游荡在空气中。 “咦?” 所有人突然听到了一声疑惑。 10. 宝贝 虽然这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都高度紧张,自然没有错过。 徐老爷牙颤,捏住管家的胳膊道:“这声音十分陌生,你有印象吗?” 管家也被这面前的一幕吓得不轻,他们身为凡人对魔气的感受没有修仙者敏感,但过度充盈的灵力和魔力本来就容易对凡人的身体产生损伤,更何况魔气一贯霸道,纵使有这些仙门弟子在前方挡着也一样会难受。 “府上每一个奴才我都见过,这个声音确实不是咱们府上的。”管家笃定道。 “或许是变音也未可知?”莫姨娘插嘴道:“咱府上少说也有上百口人,前段日子还买了几个小丫头进来,万一混入其中……” 管家被她的话吓得一激灵,下意识想要辩白但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整个人像被霜打了的茄子。 徐老爷头疼地看着他俩,只得挥挥手当做打圆场。 “阁下是何人。”江已警觉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剑尖微微抬起,“为何躲躲藏藏不愿现身。” 苗灿灿突然感觉自己的小臂被拍了拍,一回头发现是站在自己身旁的容泩。 容泩向苗灿灿眨眨眼,朝那修魔的弟子努了努嘴。 那弟子本就十分紧张,如今见有疑似幕后黑手的人现身之后更是着急得手都在抖,脸色发白。 苗灿灿直道不好,忙指挥着青蛇将其身上莹莹的光芒延伸到弟子身上。 青蛇本是水属性的蛊虫,虽然并没有治疗的功效但对镇静还是很有用处,苗灿灿在家时就喜欢拿它当清心丸使,现在也自然是得心应手。 “多谢。”弟子抿唇,脸色恢复过来后冲苗灿灿点点头,手上结印的动作不敢有丝毫差错。 苗灿灿还是第一次近距离观察他们魔修控制魔气的样子,不禁有些好奇。 “你们操纵魔气会觉得难受吗?”八卦的心可以克服靠近魔力的不适,苗灿灿随手薅了薅自己的衣摆凑到陈九川的身边蹲下,看着对方不断变化的手印好奇道。 陈九川方才还眉头紧蹙,苗灿灿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却突然顿悟般亮起眼睛,弹跳着冲到江已身前说道:“我知道了江师兄!寻常地方的魔气和灵气一样,不可能是完全纯粹的充盈在空气中。而这里的魔气却好似被挑拣过一样其中的杂质非常少,只是因为修仙者平时体内的魔气和灵气都是自身经脉过滤之后的,所以很难发现这细微的不同。” 他原本是个很寡言少语的弟子,或许是这第一次下山历练便发现自己能帮上大忙,整个人都激动起来。 “我以全身的经脉为媒介,将流经我身体的魔气做了记号,只要探知到它们的归处就能找到真凶了!”陈九川说着说着又要跳起来,手舞足蹈道:“江师兄,你觉得这个法子可行吗?” 几乎所有弟子下山后都将江已当做了自己的师长,即使做好了准备也还是想从对方口中确认一下。 江已颔首,重新起了另外一个阵法,被陈九川标记过的魔气痕迹缓缓汇聚成一个逆时针的漩涡在空气中流淌着。 “那好像一只眼睛。”费柏眯眼踮起脚尖远远看去,指着正对着鹤乡院大门的一处花丛上方。 刚才声音的主人至今仍未现身,苗灿灿蹙眉看向费柏说的地方,悄悄放了只蛊虫过去。 江已注意到她的动作,没有制止。 僵持了几息的功夫,一个身影突然凭空出现。 他穿着一身黑袍,先是小孩的身形,然后慢慢变成一个俏丽女性的样子,随后又突然变成了一名魁梧的男性…… 就这样随着他与众人距离的缩短,他的外表不断变化着,最终定格在略显壮硕的男子身形上。 “你们是徙冥宗的人。”那男子笃定道:“我不与你们为难,当做不知此事我可放你们离开。” 好大的口气! 弟子们皆是年轻一辈,被他这句话一激有性子急的差点当场就要拔剑,碍于江已并未发话才强忍下来。 男子扬手将一只已经不再动弹的蛊虫甩回苗灿灿的面前,“这种小计量以后莫要再做,蛊虫虽不似契约灵兽,但也不是没办法反噬主人。” 苗灿灿瞪大眼睛去接,将手心搓热之后小心翼翼地捂住那只蛊虫,半晌才感受到对方的脚缓缓动了动,这才松了口气。 “这次出门没带治疗的蛊虫真是失策。”苗灿灿长叹一口气,将蛊虫好好收回去,看向那男人的神色变得复杂起来。 江已收回放在苗灿灿身上的视线,对男人道:“阁下既然知道我们,自然也该明白徐府与徙冥宗略有关系。” 他能感受到这名男子的修为大概在金丹左右,在所有弟子之上。 若是硬碰硬,江已不能保证所有弟子都能全身而退。 黑袍男子并没有回答江已的话,虽然他的脸被帽檐死死遮住,但徐老爷还是有一种被毒蛇盯上的毛骨悚然感。 “江仙师。”他浑身一颤,整个人恨不得贴在江已身上,颤巍巍道:“我真的不认识他,也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啊!” 黑袍人听到他这么说,浑身的气息一凝竟一改方才的从容,瞬间抛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直冲徐老板的眉心,被江已右手挥出的灵气拦下。 “阁下若不说缘由动用私刑,在下也只好勉力一战了。”江已在外本不是个极好相处的人,肯多次出声询问已是看在诸多因素上,见对方敬酒不吃吃罚酒便也不再忍耐,将浑身的战意提升到了顶点。 自然,他也不是莽撞的人。 一来方才黑袍人没有对苗灿灿的蛊虫出手,不管是不屑于对小辈动手还是懒得浪费魔力,但总归是个不肯轻易动手的讯号。 二来他已向外放出讯号,京城里也有徙冥宗的驻地,其中不乏金丹期的修士驻扎。 黑袍人既然能点出弟子们的身份,自然对徙冥宗了解颇多。见江已如此说诡异的沉默了一下,众弟子紧张地盯着他的动作,生怕这人突然出手。 “好一个正道魁首仙门,张口就是不可私刑。”他说着说着,突然仰天大笑起来,声音颇为凄厉,“你们怎么不去查查这位京城富商、这位百年豪族的主事人,自己对自己的内侄女做过什么啊?” 徐老爷气得浑身的肉都抖起来,就差跳起脚来骂黑袍人胡言乱语。 见有些弟子用不信任的目光看向自己,他忙道:“仙师们可不能听这人挑拨离间啊,我对我内侄女虽不至于视若亲女但绝无苛待,我可指天发誓!” 黑袍人轻哼一声,黑袍一抖 从中飞出无数只头大的黑色飞蛾,伴随着飞蛾翅膀扑腾声扔下一句“你们要做正义的仙门弟子,便让我看看究竟能如何从这鬼宅中活下来吧”。 “鬼宅?”费柏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说:“一般不都只有人全死了的宅子才叫鬼宅吗?” 容泩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听不出来他在暗示吗?” 说完后她也垂眸思索道:“但是方才徐老爷说话的时候我用法子探查过,竟然没有撒谎。” 容泩和费柏一起沉默下来,两个人的膝盖一寸一寸弯下来变成两朵蹲在地上思考的蘑菇,圆滚滚湿哒哒。 “你们俩在这里商量什么?”苗灿灿被他俩的动作吸引了,不自觉也蹲了下来:“我之前放在莫姨娘身上的蛊虫好像被什么东西屏蔽了。”她回头看向躲在徐老爷身边瑟瑟发抖地莫姨娘,却正好跟李棠阶看了个对眼。 于是李棠阶也加入了蹲蹲大队,“那群突然出现又消失的黑蛾身上全是鬼气,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我觉得跟梁上鬼身上的一样。” “这样说的话果然是那个黑袍人闹出来的事情!”又一名弟子靠了过来,正巧听到李棠阶的最后一句,立马道:“他全身黑漆漆的还不敢露脸,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也不能这么说,万一人家说的才是真的呢?” 弟子们叽叽喳喳的围在一起,一点不像凡人眼中威风凛凛的仙者,站在后面的徐老爷看得直擦汗。 “这是徙冥宗新研究出来的什么功法吗?”徐老爷艰难开口,违心道。 江已深吸口气,很不想说出承认的话,但让他反驳又无论如何开不了口,只能诡异的沉默下去。 倒是莫姨娘出来打了个圆场:“老爷、仙师,咱们如今当务之急可是抓住那黑袍男子?” 她不知道什么魔修,只知道那黑袍男子最后的消失分外瘆人,恨不得这群弟子马上将其抓回徙冥宗才好。 被他们的对话唤回注意力的苗灿灿等人唰的一下从地上站起来,僵硬地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直面江已的脸。 苗灿灿摸了摸存放水镜的戒指,第无数次感慨要是跟江师兄更熟一点,她就拿出对那名师兄的厚脸皮来。 可惜了。 她瞅着江已对他们这群弟子无可奈何的样子,十分想知道他会不会说出那句经典名言。 “你们是我带过的最差的一届……” 苗灿灿这样想着,竟然小声说了出口。 意识到又没关严实嘴之后苗灿灿慌忙捂住自己的嘴,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江已,发现对方似乎并没有听到之后才松了口气。 江已余光瞥见苗灿灿的模样,终于忍不住轻笑一声。 只是那声音极小,连正在跟他说话地徐老爷都没有注意到。 “方才那人污蔑我的时候我便想过,娅儿的事情府上瞒得密不透风,新入府的仆从更不可能知道此事,一定是出了内鬼!”徐老爷笃定道:“只要抓住这内奸一切都将迎刃而解了。” 他说得铿锵有力,以至于原本还持怀疑态度的苗灿灿都被他感染了,问道:“那徐老爷打算如何捉内奸呢?” 徐老爷一拍胸脯,招手让小杜姨娘上前:“臻臻,你来说。” 11. 内奸 莫姨娘规规矩矩地上前向众人行了一礼,随即指向小杜姨娘:“其实今日妾身和小杜姨娘拌嘴便是为了此事,但不料从小杜姨娘的桌子上发现了这个。” 她从袖口中掏出一只金线掐丝的胭脂盒,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成团的黑色长虫,“妾身本想悄悄拿给老爷定夺,但仙师们既来我便直接说了。” “小杜姨娘,你私藏这种东西,你就是那个内奸!”莫姨娘恨不得当场摁死小杜姨娘,语速飞快:“老爷,这种吃里扒外的人就应该立刻拿下,还有这贱人的姐姐,一起严查!” “老爷前段日子不是丢了那宝贝吗?要我说就是这贱人伙同她姐姐偷的才对,要不是那宝贝丢了才不会招来这样的祸事……” 苗灿灿原本还聚精会神地听着,听到后面整个人哈欠连天,直到莫姨娘最后一句话落地才猛然瞪大眼睛。 这莫姨娘说话过山车一样的信息量,简直让人想睡觉都不行! 她立马尝试继续联系放在莫姨娘身上的蛊虫,但依旧毫无回应。 莫姨娘察觉到自己说错话,脸色一白下意识看向徐老爷,果然见对方饱含警告的眼神。 “徐老爷祖上和仙门略有渊源,家中有某种镇宅的宝贝也是情理之中,您说对吗?”容泩笑道:“您这么紧张,倒让我怕您误以为我们打算夺宝呢。” 原本听她前半句话连连点头的徐老爷一下子噎住,被容泩刺到满头大汗急忙告饶:“仙师这样说可是真信了那黑袍人的话怀疑上我了?那东西只是个模样好看的摆件而已,下面人耕田时挖出来送来的,不值当什么钱。” 在说到那个东西的时候,徐老爷的眼中飞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狠,快到苗灿灿几乎要怀疑是自己看错了阴影。 “您口中说的不值什么钱的摆件,不会是娅小姐房中放着的那个千蛇鹤鼓底座吧?”苗灿灿一字一顿道:“那东西邪得很,可真称不上是“不值钱”的玩意。” 就在方才莫姨娘看向徐老爷的瞬间,苗灿灿察觉到失联已久的蛊虫突然间联系上自己,便立马通过蛊虫探查了莫姨娘的情绪波动,不意外的发现在自己说出底座名字的时候对方瞬间惊恐的情绪。 徐老爷听到苗灿灿的话后浑身一颤,却还是咬牙道:“底座的事情不谈,但我敢保证黑袍人说的宝物不是这个。” 他说这句话的神情倒不似作假,苗灿灿蹙眉盯着他几息,勉强认同地点头看向江已:“师兄?” 江已从方才开始便一直盯着院子上空的云,听到苗灿灿的声音之后才低下头。 “底座上有鬼气,确实与魔修关系不大。”江已道:“魔修与娅小姐应无关系。” 虽然也是这么猜测的,但苗灿灿还是被江已笃定的语气小小的震惊了一下,一边感慨果然长得好看就是有先天优势说这种话都不会让人觉得装一边好奇江已究竟比他们多知道多少消息。 看出苗灿灿心中所想,江已似是轻微叹了口气,语气中有一抹无可奈何。 “若是黑袍人跟娅小姐有旧,方才指责徐老爷时便不会是嫌恶中带着幸灾乐祸的语气。”江已转过身,眉间一点朱砂随着他的动作闪烁了一瞬,让苗灿灿不注意都不行。 见她又有些走神,江已颇有些头疼地捏了捏眉心:“你在看什么?” 苗灿灿的视线艰难的从江已因为动作微微扯开的领口处移开,她方才好像不小心看到了什么…… “我在想徐老爷的底座看上去怪精致的,用来当蛊虫架子肯定也很不错。”苗灿灿一紧张就喜欢胡说八道,但这脱口而出的话却越琢磨越觉得有道理。 那鼓座通体无缝极其寒凉,且因为鬼气过重颜色暗沉,正是大部分蛊虫都喜欢的材料。 江已盯着苗灿灿看了许久,发现对方竟然是认真的之后竟然顺着苗灿灿的话点了点头:“是个好主意。” 这次轮到苗灿灿卡壳了:“哈哈、哈?什么……师兄你不会说真的吧?” 却见江已似乎真的在思考此间事了要不要找徐老爷将鼓座讨来,苗灿灿忙道:“我真是乱说的我这张破嘴我以后再也不走神了师兄你别不说话你理理我啊!” 她语速快到容泩差点以为苗灿灿在表演快嘴。 江已扭过头去,苗灿灿看不清神色但莫名觉得对方的心情似乎好了些,便拍拍胸脯轻松下来。 徐老爷在一旁不敢吭声,见对话告一段落后才磨磨蹭蹭地凑近:“仙师们若是还不确定可去看看那鼓座便知我没打诳语,还是先找内奸吧?” 容泩抱着胳膊挤到苗灿灿身旁道:“我方才就想说,徐老爷你和莫姨娘瞒了我们不少事情吧,先不说什么宝贝不宝贝,这内奸一说究竟是为何这么笃定。” 徐老爷本想一直瞒着让这群弟子们帮忙抓出作祟的人便离开,如今见事情滚雪球般越来越大终于还是没了办法,出声说道:“不知仙师们可还记得我之前说过请人来园中看过的事情。” 其实当初徐老爷隐瞒了没说。 黑袍人既然早已到徐府作祟,怎么会允许徐老爷一批又一批地偷偷请人来做法事? “刚开始的时候他没有这么嚣张。”徐老爷冲管家摆手,却让三位姨娘留了下来,“虽然诸位可能不信,但娅儿的事情确实不可能被外人知道。” “小儿在徙冥宗内也结识了不少友人,听闻娅儿的事情后特意送了一瓶丹药回来,说是吃下后发誓便会应验。我让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吃下了,就连她们三人都吃下了。”徐老爷道:“所以方才臻臻的话也只是气话,我是信她们没有说出去的。” 这种丹药虽说不是特别常见,但徙冥宗外门弟子中不乏能人,要弄来这一瓶丹药也不是难事。只是没想到徐老爷竟然真能狠下心给这么多人喂了丹药,而且看起来他们发的誓一定也很严重。 “既然府中人讳莫如深,知情者又大多闭口不谈,所以您才觉得是内奸所致?”容泩搓了搓胳膊,走到苗灿灿身前道:“现在您可算是被那魔修给盯得死死的,说句不好听的您已经是枯骨之馀了,还护着那些秘密干什么?用这些秘密买自己一条命不是更划算吗?” 她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暗紫色,徐老爷被盯得一怔,喃喃道:“这是徐家的秘密……娅儿她也是命该如此。” 费柏小心翼翼地瞅了一眼容泩的神情,小声说:“这样没问题吗?” 容泩收了灵力,对费柏的问题很是头疼:“只是一点点诱导的小法术,能有什么问题?” 费柏欲言又止,但看与容泩一行的合欢院系弟子都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只好将目光转向苗灿灿。 苗灿灿看着他们觉得好笑,又觉得自己现在跟师兄聊得有来有往,怎么说也算是半个专家,便摩拳擦掌想要试验一番,结果就听到费柏喃喃自语,自己将自己哄好了。 “不要走神。”江已走过来看见他们仨果然又聚在一起说小话,颇有种凡间夫子看到学生在下面叽叽喳喳的无奈。 苗灿灿立马立正,笑道:“师兄我们在干正事呢,可不是开小差。”她凑上前嘀嘀咕咕的将方才容泩问出来的话冲江已复述了一遍,“可惜容泩于此道也不是很精通,不然干脆让他吐个干净……” 说着说着,却见江已的脸色与方才有点不太一样,苗灿灿的声音逐渐小了下去:“师兄?” 江已却已经别过头去:“这种方式以后少用,先去找他们口中的宝物。” 他放了一只纸鹤,示意众人跟着纸鹤的方向走。 苗灿灿不明就里,十分想知道江已为何突然间有些不高兴。 “哎呀这有什么不理解的。”费柏过来捅了捅苗灿灿的胳膊,“徐老爷这种能把自己的宠妾都喂丹药发毒誓的人,难保没有对自己施下什么法咒,万一容泩施法的时候伤及自身了怎么办?” 他调理好自己的心态之后看上去又变成那个百事不上心的样子,说出的话却让苗灿灿沉思下来。 “再者而言,不管徐老爷究竟瞒了我们多少但现在为止他还是我们的雇主,把这种手段用在雇主身上于徙冥宗的名声有碍。”费柏瞅了一眼一言不发的容泩,声音越发低了下去:“不过江师兄并未多说什么,想来问题不大。” 苗灿灿克制住自己想看向江已的念头,只道:“我们记住了。”她倒也不是那种不受教的人,只是从小在寨子里随性惯了,也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压根没往这方面想。费柏一提才后知后觉方才着实是有些不好。 容泩被他这么一说后面露惭愧,鼓起勇气上前对江已说了句什么,就见江已微微偏头似乎朝苗灿灿看了一眼,然后摇了摇头让她不用在意。 “江师兄冷脸真的很吓人!”容泩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脯,“不过他也是真的很强啊,就刚才我们套话的功夫他竟然解下房梁上的红绳连下了三个阵法,通过鬼气魔气和灵气三重波动锁定了宝物的方向。” 原以为江已修剑,就算辅修阵法也应该比不上专精于此的弟子。但这接二连三的情况着实让他们惊叹。 不愧是能当上大师兄的人。苗灿灿暗道,这简直就是话本子当中才会出现的男主。 徐老爷跟着他们越走越心慌,直道看到了孔夫人的身影后更是不由自主嘴唇微张,很是心虚的表情。 苗灿灿简直要被这个人给弄晕了,怎么会有人看上去又胸有成竹又心虚胆怯,好像有什么东西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为完全相反的两个融合到同一个躯体之中。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个激灵,才发现前方的江已已经停住了脚步。 “孔夫人。”江已对突然出现并拦住一行人的孔夫人道:“你身体较虚,强留阴气在体内只会得不偿失。” 徐老爷的脸色随着江已的话一寸一寸白了下去,最终叹了口气:“瞒了这么久,却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他像是早有预感一般,语气低沉:“还请江仙师救救徐家。” 12. 真假 孔夫人下意识将手放到了腹部之上,苗灿灿第一眼还以为她怀孕了,仔细看去才发现她捂住的地方有些偏上。 她也不看徐老爷和江已,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仿佛刚才的举动并不是听到江已说话之后的反应,只是单纯的巧合。 徐老爷面露不忍,江已却没这么犹豫,直接道:“孔夫人,那只是一团阴气并不是娅小姐,你心里其实明白。” 孔夫人依旧不理人,但她的面庞却隐约出现了类似瓷器破碎的裂痕,只一瞬便消失殆尽,快到仿佛是众人的错觉。 徐老爷踱步走到江已身旁,缓缓道来:“虽然仙师并没有问,但想必也看出我与夫人身上的不对劲来。” 江已不置可否,示意徐老爷继续说。 天不知何时阴了下去,远方隐约传来几声乌鸦叫。 苗灿灿看孔夫人的面色愈发不好,心中暗道不好,果然就见对方一把将徐老爷推倒在地,从袖口中掏出一把匕首刺向江已。 幸而江已早有防备,反身一躲下意识想将对方踩倒,但顾念对方是个身体不好的伪孕妇,便改为用剑柄敲了敲孔夫人的肩膀将其卸力。 只是没想到孔夫人看上去虚弱异常,手上的劲却不小,幸而江已并未掉以轻心,这才顺利将对方制服。 徐老爷从地上龇牙咧嘴地爬起来,不停揉着自己的腹部,满脸写着“我招谁惹谁了”。 孔夫人被卸力之后依然恶狠狠地盯着江已,仿佛将其当成了自己的仇人。 江已微微叹了口气,隔空在孔夫人的眉心轻轻一点,只见对方浑身一颤,脸上再次浮现起裂痕,神情也变得挣扎起来。 “肚子!”苗灿灿道:“她的肚子在动!” 容泩在苗灿灿开口的时候便迅速看向孔夫人的肚子,但什么都没发现。 那肚子虽然鼓得有些奇怪,但一片平静,别说容泩想象中比较骇人的场面了,就连普通的轻微胎动都没有。 虽然说孔夫人并没有怀孕,但容泩看着她这么大的肚子,还是下意识按照民间孕妇的思维来思考。 但她又想到苗灿灿的那堆蛊虫,容泩到现在都没摸清楚到底有多少功用。 且蛊虫大部分身形较小,几乎可以说无孔不入,发现他们用肉眼发现不了的动静也是情理之中。 江已几乎是在苗灿灿开口的瞬间单手成抓凝聚灵力硬生生扣住了孔夫人的肚子。 徐老爷插不进嘴更不敢插手,在两人身旁连“哎”三声,抓耳挠腮的样子惹得苗灿灿百忙之中抽空吐槽对方好像马上要返祖成一只猴子。 这下所有人都看到那传说中的肚子动了。 孔夫人眨了眨眼睛,似乎对目前的情况有些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呆滞了一瞬。 她的肚子迅速膨胀了两倍大小,将原本宽松的衣服撑到了极限。 肚子中的东西好似有生命一般四处乱撞,看得人牙酸。 咯吱咯吱—— 有什么东西不断摩擦发出的声音从孔夫人的肚子中响起,苗灿灿一阵牙酸,只觉得这声音仿佛能深入魂魄,浑身上下的鸡皮疙瘩一瞬间全部站立。 有弟子本就听觉灵敏,被这声音一刺激更是头皮发麻,要不是顾忌在场人数众多恐怕都要跳起来逃走。 孔夫人的嘴巴越张越大,脸上的裂纹也越来越深,可奇怪的是即使裂纹深到已经能看到森森白骨,但还是一滴鲜血都没有。 就好像全身上下的鲜血都流向了她的肚子,以至于其他地方即使伤口再深都流不出一滴鲜血。 那咯吱咯吱的声音更加清晰,动静也越来越大,好似随时都会从孔夫人的肚子中钻出来。 “江仙师,不能再等了。”徐老爷很是焦急,顾不上之前跟江已的约定直接道:“你之前说等到时机成熟便动手取物,现在还不算时机成熟吗?!” 他们两个也不知道当初究竟达成了多少协议,苗灿灿左看看右看看,只觉得一头雾水。 “现在动手。”江已仔细瞧了瞧孔夫人的瞳孔,朝苗灿灿伸手。 苗灿灿一愣,脑袋一抽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江已:…… 苗灿灿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忙将自己的手收了回来:“我我我方才脑子不清醒!” 她语速飞快道:“师兄你是要蛊虫还是灵药还是之前我收起来的那个鼓座我现在马上给你全拿出来!” 苗灿灿头都不敢抬起来生怕江已现在就把她碎尸万段,偏偏还能听到身后费柏容泩两个没义气的家伙幸灾乐祸的声音。 “啧啧啧,灿灿我怎么以前没发现你这么勇,下一步是不是打算直接把……扑倒算了?”容泩朝苗灿灿暧昧地眨眨眼睛,故意道:“真是女大不中留你那个师兄都还没着落呢怎么又向江师兄下手了,我甘拜下风啊。” 苗灿灿简直想撕了她这张嘴,但根本没时间付之于行动,因为她正忙着将那堆杂七杂八的东西全掏出来。 苍天啊大地啊傩母娘娘啊她怎么会干出这种事! 江已曲握了一下已经空了的掌心,转身在苗灿灿掏出的那堆东西中捡出鼓座,伸手敲了敲右上角的蛇头。 铜制的蛇头微微一颤,突然张开了下巴。 蛇头中的舌尖上赫然圈着一支白森森的骨制戒指。 苗灿灿心头一紧,多年接触巫蛊的经历让她对这些东西有一种近乎于直觉的感受,她一眼就觉得这骨戒十分不祥。 江已似有所感,回头安抚似的看了苗灿灿一眼,随即伸手取下了那只骨戒放到了孔夫人高高隆起的肚子上。 神奇的是那正在疯狂动作的肚子竟然在骨戒靠近之后迅速平静下去,孔夫人的面色也好了不少。 “江仙师。”她竟然恢复了神志,声音因为极其恐惧而呈现出压制不住的颤抖:“求您一定要救救我,这个东西想从我的肚子里出来。” 说这句话的功夫,孔夫人的额头上已经出现不少冷汗,她死死拽住江已的袖口,期盼对方能给自己一个确定的答复。 江已看了那骨戒一眼,开口道:“孩子总是无辜的。” 苗灿灿正奇怪江已这时候提孩子做什么,就见孔夫人的面色瞬间发白,好似听到什么极度恐慌的话。 江已却没有再解释的意思,只掏出符咒轻轻在那尖起的肚皮上一贴,黄纸便瞬间消融在孔夫人的身上,同时孔夫人肚子里的东西也终于露出真容。 那竟然是一根白森森的人指骨。 指骨从孔夫人的肚子中缓缓飞出,却没有造成任何伤口。 一直到它从孔夫人的身体里完整飞出,孔夫人的肚子才恢复成正常人的大小。 “这么小一根骨头怎么会把人的肚子撑得这般大? 苗灿灿左看看右看看,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确实有点蹊跷。”容泩道:“一般的邪物进入人体确实会膨胀不少。但通常情况至多是二至三倍,这起码有十倍不止了。”她眉头紧蹙,显然也是觉得这指骨就这么轻易的被抽出有些不可思议。 她们俩下意识看向江已,却见对方已然收势看向她们。 “这不会是让我们自己想办法的意思吧?”苗灿灿跟容泩嘀嘀咕咕:“师兄未免太相信我们了,他真的不怕我上手之后把这根骨头弄断吗?” 容泩翻了个白眼,对苗灿灿这种怂在前面的表现表示非常的奚落,但她自己的腿十分不应景地抖了抖。 苗灿灿毫不掩饰的戳穿了她的嘴硬并配以强烈的嘲笑——反正她们总是这样互相嘲笑的,几乎已经是日常了。 费柏倒是想加入两人的队伍,可惜被江已钦点上前第一个上手,只能苦哈哈地走过去小心翼翼地用灵力托起指骨。 从孔夫人的肚子里出来后那枚骨戒便自动套到了指骨上,严丝合缝。 费柏左看看又看看,甚至尝试用精神与它进行连接,但这指骨就好像完全是一个死物一样什么波动都没有,看不出任何蹊跷。 他挠挠头,一直用各种方法折腾这跟指骨,苗灿灿看着都怕他把人家折腾散架。 “你行不行啊?”容泩道:“不行让我来。” 费柏是个纯粹的剑修,虽说修为不低但主修的是强攻方向,对这种需要费很多脑子的事情颇有些有心无力。 如今容泩一说,他便宛如被营救一般立马将指骨递给了容泩,甚至不敢看一旁江已的脸色。 幸好江已并未对他这种偷懒的行为发表评价。 容泩却没有接下那枚指骨,而是走到被搀扶起来的孔夫人面前轻轻握住了孔夫人的肩头,苗灿灿也没见她有什么多余的动作,孔夫人却浑身一颤,张嘴吐出了几丝泣音。 “夫人这么期待和保护腹中的东西,却在江师兄方才说到孩子的时候如此反应,是真的把它当成了自己的孩子吧?” 江已看出容泩这次没使手段,也知道对方没那个胆子,便暂且静观其变。 容泩的声音充满蛊惑,但偏偏又有让人敞开心扉的魔力,孔夫人的哭声逐渐变大,但同时也开始说话了。 “不是我、我没想她死的……”她忍不住蜷缩在地上,不停地用手摩擦着方才容泩触碰过的地方,神经质地喃喃自语:“我只是想借她的东西,我没撒谎,我说的都是真的。” 容泩蹙眉盯着她,继续开口道:“我们都说的是真话,那药不会起作用的……不会的,我根本没有要她的命!” 什么真的假的听得人云里雾里,容泩被她颠来倒去的话弄得沉不住气,刚想聚灵气就被江已指尖发出的一股灵力打散。 “苗灿灿你来。”江已看了容泩一眼,开口道:“你们在后面一个个排队来上手,你们两个跟我来。”他单点了容泩和费柏,示意两人走到一旁。 而被弟子们礼貌控制住的徐老爷和小妾们只能焦急等在一旁,恨不得自己能长出四只眼睛分别看清几波人的动向。 苗灿灿深吸口气,缓缓看向低着头一直重复那几句话的孔夫人。 13. 旧事 “您一直重复这几句话,是想骗过徐老爷还是您自己呢?”苗灿灿轻声开口:“我知道您是不甘心的不然不会主动跑出来,现在是唯一的机会,要不要说出来全看您自己。” 对方空洞的眼神突然直勾勾地看向苗灿灿,伸出一双略显苍白的五指牢牢握住苗灿灿的手腕。 苗灿灿被她冰得一激灵,却瞳孔一缩,眼前仿佛出现了什么画面。 她立刻意识到这可能是最后的机会,于是马上反握住孔夫人的手,那原本快要消失的画面缓缓清晰起来。 在外人看来,苗灿灿被孔夫人抓住手腕之后两人便像入定一般不再动弹。 而在苗灿灿眼中,她变成了孔夫人。 准确地来说,是她透过孔夫人的眼睛看到了骇人的一幕。 一个年轻女子满是鲜血的倒在地上,脸埋在地上看不清面目,但从已经隐隐发黑的血液不难看出人已经死了一段时间。 苗灿灿,也就是当时的孔夫人,用帕子捂住自己的半张脸,颤巍巍地指责着身旁的人。 因为只是寄居在孔夫人的眼睛中,苗灿灿并不能按照自己的想法看到孔夫人看不到的东西,也无法做出什么举动,只能眼睁睁看着一旁原本唯唯诺诺的男人脸色一变阴沉沉地朝自己走来。 对方的手上还拿着一卷麻绳。 很显然孔夫人出现在这里是背着人的,且她本身又是个养尊处优的贵妇人,面对对方这种做惯了粗活的成年男性根本毫无招架之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将麻绳捆上了自己的脖子。 窒息的感觉很快传到了苗灿灿的身上,她下意识想要抬手拉扯却无能为力,孔夫人从嗓子中发出“嗬嗬”的声音,很快没了直觉。 等到苗灿灿再次看到画面的时候,场景已经变成室内。 孔夫人竟然没有死,而是被人好好的放在床上。 正当她松了口气的时候,却陡然看到放置在床脚处正对着自己的东西。 “啊啊啊——”孔夫人的尖叫声划破长空,苗灿灿能感觉到她激烈的情绪起伏,因为那刺激到她的东西赫然是一个人头。 那是一名颇为年轻女子的头颅,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球向外凸出,瞳孔正映出孔夫人现在瞠目结舌的样子。 饶是苗灿灿这种修仙者都不禁吓了一跳,更何况孔夫人这种心中有鬼的普通人,也难怪她会叫得如此凄厉。 这头颅被人整齐地从脖子上砍下放在这里,从孔夫人被吓到语无伦次的话中知道了这颗头颅的主人就是那个“娅小姐”。 这可就难办了,苗灿灿想,虽然不知道娅小姐具体的死法是什么,但死后被人分尸这种手段极易让怨气横生,若是再碰上一段时间的阳气低迷形成厉鬼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奇怪的是府中作祟的厉鬼似乎并不是娅小姐,苗灿灿沉思片刻,被突然推门进来的人吸引了全部的心神。 竟然是方才试图勒死孔夫人的男人。 那人见孔夫人清醒过来也不奇怪,直接将手上的一叠信纸扔到床上,含恨道:“这就是你说的绝对不会出事?!” 孔夫人来不及跟他算之前的账,连忙拿起散落在床上的信纸一张张看过去,脸色越来越难看,到最后甚至维持不住自己的表情,显得十分狰狞。 “我们的计划绝不会有其他人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传出去的?”她咬牙道:“况且……况且我本就没打算要她死,她好歹是我一手养出来的,我还没这么心狠。” 男人似乎对孔夫人这种自欺欺人的说法非常不屑,但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此时此刻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烦躁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我不管究竟是谁泄露的消息,要是这事真传到……耳边,咱们就一起死吧。” 苗灿灿十分想吐槽明明是一起干脏活怎么这男的偏要做出一副他比孔夫人高贵的样子,但偏偏如今不能动不能说,满脑子的话没点发泄的出口,差点被憋疯。 原来有口难言的感觉是如此的难受,苗灿灿暗道,像江已一样保持少言寡语的格调也是需要天赋的。 换做是她一天不说几句讨嫌和吐槽的话就浑身不自在,像是有蝎子在爬。 “她嘴巴在动什么呢?”容泩一边听江已说话一边看着苗灿灿,有些不理解:“你们入忆也会这样吗?” 费柏很想跟容泩一起说小话,但江已的视线让他果断闭上了嘴,还悄悄扯了扯容泩的袖子。 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在跟费柏一起听江已指点,容泩尴尬地转头老老实实听江已总结两人方才犯的错。 而入忆之后的苗灿灿完全不知道自己不能说话的怨念已经影响到自己的身躯了,她现在满脑子都是等结束了拉着容泩大说特说,差点错过了孔夫人跟男人的对峙。 “你不要一副是我的过错的样子。”孔夫人捂住自己的脖子,刚被麻绳勒过的地方红肿发痛,轻轻一碰就钻心的疼,孔夫人却偏要死死的掐住,好像这样才能让她保持理智。 “我告诉你,要是事情瞒不住、办不成,大不了大家一起死,我是不在意的。”孔夫人恨恨道:“那个人处理干净没?” 苗灿灿还在好奇她说的那个人是谁,就见男人突然从身后掏出一小袋粉末状的东西,径直走到娅小姐的头颅前将粉末全部倒了上去。 孔夫人也顾不上自己方才被吓了一跳,连忙从床上下来凑近,一直到男人将粉末在头颅上涂抹均匀才松了口气。 “下次别放这么近,怪腥的。”她忍不住拿帕子捂住了自己的口鼻,轻声道:“马夫那边有消息了吗?” 男人对她这种强撑高贵的行为非常不解,但一想到现在他也有求于她且方才已经闹得有些难看,便只好捏住自己的脾气解释道:“看起来像是不想回京了,要动手吗?” 孔夫人摇摇头:“算了,也起不了什么风浪,让人盯紧些吧。” 她看着娅小姐的面庞,良久后神情有些说不出的复杂:“这孩子也是命苦。” 男人似乎被她这种杀人之后莫名其妙的怜悯镇住了,以一种嘲弄的语气道:“哟,人不是你杀的?” 孔夫人却一改方才被吓的模样,轻轻抬手抚上娅小姐死不瞑目的双瞳,良久才轻笑一声:“她毕竟也是我的半个女儿啊,就算我看中了她的肚子,也不代表我不爱她?” 说到最后就连她自己都觉得这句话有些虚伪,忍不住越笑越大声。 苗灿灿只觉得这人的精神有些糟糕,男人却好像见怪不怪的样子,对孔夫人道:“现在你的肚子没着落了,打算怎么办?” 他抬手将娅小姐的头收了回去,重新摆弄着一堆稀奇古怪的宝石,苗灿灿只能勉强辨认出是某种镇压的法阵,但具体如何并不十分清楚。 孔夫人道:“谁说没着落了?”她勾唇一笑:“我知道你那有令鬼胎落床的法子。” 就算是男人这种恶事做尽手上多条人命的人在听到孔 夫人说出这种话的时候都忍不住一哆嗦,觉得这女人怕是疯了。 “你怕什么,我都没怕。”孔夫人横了他一眼,“要怪只能怪她为什么偏偏看上了那个一无所有的马夫。” 男人耸耸肩,将手上的阵法完善之后道:“我不保证此法一定不会出事,鬼胎喜怒无常小孩心性,怕你到时候得不偿失。” 好好一句劝人的话硬生生被他说成幸灾乐祸的语气,孔夫人气得手抖,差点将修剪整齐的指甲劈断。 一直看着男人将准备好的阵法埋在花园之中苗灿灿才猛然意识到之前他们发现的聚阴阵法竟然是由这个阵法变幻而来的。 那么,究竟是谁改动了这个阵法? 苗灿灿沉思,埋在地下的明明是娅小姐的头颅,阵法也是镇压之用,究竟是谁将头换成了马夫的,还将阵法变成了聚阴的。 如果说是那位神出鬼没的魔修,那对方究竟是什么时候来到的徐府? 苗灿灿只恨自己没长两个脑袋,这脑子关键时刻不够用啊! 眼睁睁看着男人将阵法布完后脸色一变,苗灿灿心中暗道不好。 果然,现在处于兴奋状态中的孔夫人错过了男人眼中一闪而过的恶意,还在催促着快点让鬼胎落床。 男人一改方才的不耐烦,将孔夫人哄得高高兴兴,还许诺给他不少东西。 一直到两人约定好的时辰,孔夫人一边摸着自己的肚子一边幻想着之后的日子,就见男人手上拿着一堆模样骇人的骨质法器,一想到这种东西要用在自己身上,孔夫人顿时有些心惊。 但想要怀胎的欲望战胜了一切,她脸色急剧变换,最终还是咬牙道:“来!” 苗灿灿看得一阵牙酸,心中不免困惑她为何如此执着于怀胎。然而以凡人之躯强行怀鬼胎本就逆天而行,更何况她用的还是娅小姐的子宫,没过多久孔夫人便活生生疼晕过去,苗灿灿跟她通感自然也十分难受。 也不知道这男人究竟是从哪里知道的这么多阴私手段,修仙界有自诩正统的人习惯于将巫蛊一术打成异端,但据苗灿灿所知她们那也从来不会干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如今这一遭果然是长见识了。 苗灿灿差点将自己的牙给咬碎才勉强撑着没像孔夫人一样晕过去,不过她清醒与否并不能改变孔夫人紧闭的双眼,她还是什么都看不到。 苗灿灿痛苦之余还分出一点脑子懊恼自己为什么不干脆晕过去算了,左右孔夫人晕了自己啥也看不见啥也听不到,在这硬撑又没观众给自己鼓掌。 她的思绪一放飞就根本收不住,脑子里不合时宜的想起一句不那么贴切的话——真是做戏给瞎子看,白费功夫! 等眼前好不容易重新出现画面,男人已经阴沉沉的看着孔夫人露出一个非常幸灾乐祸的笑容:“哟,您醒了?” 他看着孔夫人,却好像透过孔夫人在看着什么:“一个好消息要告诉您,术法成功了。只可惜当中出了点小差错。” “鬼胎好像并不想被你生出来。”男人直起身子道:“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你能给的东西别人也能给,我不过是替人办事而已。” 他的身后突然出现了一张脸,苗灿灿瞳孔一缩。 魔修在男人说完话后直接掏出了男人的心脏,温热的血液溅到孔夫人的脸上,她却已经恐惧到喉咙哽住,一丝尖叫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眼前的画面瞬间撕裂,苗灿灿被强行退出了入忆。 14. 灵鼓 在场的其他人本就一直关注苗灿灿的状况,见她猛然睁开眼睛都迅速凑了过来七嘴八舌的问着,只有容泩和费柏两个人耷拉着脑袋站在外围。 苗灿灿觉得奇怪,忍不住走到两人面前道:“你们怎么了?” 换做往常这两人早就叽叽喳喳的围过来问东问西了,怎么会这样不声不响的站在外面。 费柏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一眼苗灿灿,悄声道:“被江师兄给骂了。” 苗灿灿十分不解,江已看上去怎么也不会是那种骂人的人啊? 容泩瞪了他一眼,解释道:“江师兄才没有骂人,他只是……” “他只是用那种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看着我,然后毫不留情的用最少的字点出我最多的问题。”费柏泪流满面,非常迫切的想要说出自己的悲惨经历,偏偏碍于江已就在不远处处理清醒过来的孔夫人,只能老老实实压低声音:“下次再也不想跟江师兄一起出来了。” 他期期艾艾的声音听得苗灿灿憋笑,下一秒毫不意外地看到一个银白色物体出现在费柏的头上,发出“咚”的一声。 “嗷——”费柏捂住自己的头在地上寻找袭击自己的暗器,发现是一枚银制的钱币,应该是被主人从荷包中随手掏出来扔的。 他顺着钱币扔来的方向看去,正巧见江已收回手。 “江师兄。”费柏老老实实将钱币还给江已,背后是容泩和苗灿灿难掩幸灾乐祸的笑声。 江已却没有如费柏想象中那样斥责什么,只将钱币收了回来:“切忌分心。” 他方才已经从孔夫人口中将事情的原貌猜了个囫囵,又让苗灿灿复述了一遍看到的画面,心中对此事已确定了个七七八八,只是仍有一个疑惑。 徐老爷颤巍巍的上前,孔夫人盯着他,模样看上去有些心虚,眼神闪烁之后又猛然瞪了回去。她原本因为入忆之后有些腿软的身体也支棱起来,气势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 “徐老爷真是好福气,死了一个内侄女还能请到徙冥宗的人来帮忙。”孔夫人用一种非常奇怪的语调说道:“不知徐老爷午夜梦回,是否会想起曾经冤死在街头的故人?” 苗灿灿听着,总觉得孔夫人说这话的语调似曾相识,但一时间又真的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听过,直道孔夫人又换了一种语气苗灿灿才惊觉她竟然在模仿在场众人说话的语气。 刚才那令她立刻警觉但没想起来的赫然是费柏说话的调子,只是两人一男一女,声线也不尽相同才没第一时间对上号,如今孔夫人突然模仿起容泩说话的样子才让她顿悟。 “夫人平日里学过这些市井杂耍?”费柏一把抓住脚步微动的徐老爷,冷声道:“这一手仿音真是让我惊讶。”虽说比不得那些以此为生的人,但能将只见过几面的人声调模仿得如此相像已是罕见。 徐老爷被他捉住胳膊欲走不能,只能道:“我夫人名门闺秀,断是没学过这种伎俩!” 不想跟他争论这两句话是否存在因果关系,苗灿灿只道:“你可知娅小姐的死因?” 徐老爷猝不及防被她问到此处,想躲也躲不了,只得老实道:“事发当时并不清楚,但这么久过去夫人又一直是这个样子,我心中也有猜测。” 他又看了一眼孔夫人,咬牙道:“说来惭愧,我府上内宅确实……颇有些麻烦。” 苗灿灿知道他这话还是保守了,就目前的状况来看这徐府后院绝对算得上一团乱麻,怕不是三两天便要大闹一场。 “孔夫人因为自身不能怀孕所以打上娅小姐的主意,但是不知道是哪边出了岔子娅小姐横尸当场,不得不转用鬼胎之法,借娅小姐的孕宫使鬼胎落床。” 随着苗灿灿话音的是徐老爷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苗灿灿看他活像恨不得把自己嘴给堵上的样子心中难免有一种宣扬别人家丑的感觉。 好在这事徐老爷自己本就理亏,憋了又憋好歹是没说出什么冲动的话来,只道:“我所了解的大致也就是这样了。” 他倒不知苗灿灿刚才是亲自看到了这一幕,但周围修士众多不乏好心解释的,现下自然也知道苗灿灿这么清楚的缘由,只是在这么多人面前被抖出来还是不免难堪。 江已却在苗灿灿还想继续说的时候突然出手拉了一下,与此同时孔夫人的瞳孔中逐渐出现了另一个身影,若不是在场众人神经一直紧绷恐怕难以发现这难以察觉的细节。 “你这个小辈还真有些本事。”魔修缓缓从孔夫人的身旁出现,看向江已的目光中竟然还带上了几分不合时宜的欣赏。 江已却道:“费尽心思将孔夫人打造成自己的眼睛,当然还是您更有本事。” 魔修对他看似恭维实则讽刺的话不加置喙,转而看向徐老爷。 徐老爷身后的小杜姨娘缓缓来到魔修面前,莫姨娘眉头一皱刚想抬手将人拉回来,却见魔修拿出一只小巧的木质平安锁在手上把玩。 那是她和大杜姨娘贴身的爱物,徐府上下都知道两位杜姨娘对这平安锁视若珍宝从不离身,这一块现在在魔修手上,难道大杜姨娘已经…… 苗灿灿心道不好,果然见小杜姨娘脸色一白。 怕她冲动之下干出什么危险的事情来,苗灿灿一直盯住小杜姨娘,随时准备伸手将人拉回来。 但小杜姨娘却在方才短短一瞬间的紧张过后迅速平静下来,满不在乎道:“你见过我姐姐了?” 魔修将手上的平安锁收回怀中,语气熟稔:“多年不见了,你跟你姐姐还是这么相像。” 他的话让众人一惊,看向小杜姨娘的眼中也不免带上了探究和防备,莫姨娘更是咬牙切齿一副恨不得当场拿下小杜姨娘的样子。 但苗灿灿觉得小杜姨娘方才的紧张和现在的诧异不似作伪,难道这魔修跟大杜姨娘有什么勾结瞒着小杜姨娘不成? 她蹙眉看向小杜姨娘,正见江已朝自己比了个手势,瞬间了然。 趁着两人对峙,徐老爷等人的注意力被魔修完全吸引,苗灿灿和江已对视一眼,见对方冲自己颔首之后悄悄下放了数十只蛊虫。 之前那座鼓座似乎与青蛇颇为有缘,苗灿灿入忆时青蛇在其上悄悄游走过几遍,在几个蹊跷的关键点位也放置了几只蛊虫。 苗灿灿摸了摸自己的储物灵袋,只觉得这次下山自己的蛊虫消耗了不少,回去得抓紧时间多炼几只,不然下次下山要是不够可就糟糕大了。 青蛇知道她的心思,安抚似的爬到苗灿灿脖子上蹭了蹭,随即又爬到不远处摆放好的底座上捣鼓 。 苗灿灿盯了一会发现青蛇自有分寸后便没有多管,专心跟着阵修弟子标下的记号放置蛊虫。 只是她总觉得魔修似乎若有若无的看了这边一眼,这种不知道对方究竟看没看到的感觉让她浑身难受,但若是说魔修已经发现他们的小动作,但对方迟迟不出手制止又是为何…… 来不及等她再多想什么,那边对峙的小杜姨娘和魔修竟然当众吵了起来。 苗灿灿心分二用听了一耳朵却更觉得蹊跷,明明两人之前从未见过,现在吵架却好似熟识一般,若不是撒谎那便真的有古怪。 正当几人僵持之际,大杜姨娘不知何时来到了魔修的身旁,而一直模样嚣张的魔修见到她后竟然沉默了一瞬,然后道:“阿姐。” 阿姐?! 徐老爷的眼珠子差点落到地上,他是真没想到这在自家后院作威作福的魔修跟自己的姨娘还有这层关系,一时间根本不知道是攀上这亲缘让魔修放他一马还是趁机利用大杜姨娘是个普通人的破绽让江已等人拿下魔修。 苗灿灿只能说,想法是美好的。 徐老爷的幻想一个都没有发生,魔修虽然嘴上称大杜姨娘为“阿姐”,但下一秒掐住对方脖颈的手也没放松丝毫,小杜姨娘尖叫着冲上去想救人,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姐姐的脸逐渐因为缺氧憋成暗红色。 江已握在剑柄上的手微微用力,苗灿灿瞬间吹响蛊笛,几名剑修弟子随江已一起出剑,灵剑升空以雷霆万钓之势飞驰而下,所过之处破空声烈烈。 苗灿灿和青蛇安放在鼓座上的蛊虫与灵剑呼应,在虚空中隐隐出现千蛇鹤鼓的虚影,与地上陡然亮起的阵法配合,万千蛇类的幻影围绕在江已和苗灿灿的身旁,一只眉心带红的白鹤展翅欲飞。 明明身处危险,魔修却眼睛一亮随手将大杜姨娘仍在地上,看着出现的白鹤幻影高声一笑,“真不愧我杀了这么多人,还真是要多谢你们帮我将它唤出来了。” 徐老爷浑身一颤,突然从口中呕出一大股鲜血,浓稠的鲜血在半空中缓缓凝聚成鼓的样子,苗灿灿才恍然大悟。 “你竟然把鼓吞了?”她赫然,连用词都不那么准确了。 徐老爷自然无法回答她的问题,倒是魔修见鼓现身后愈发高兴,听到苗灿灿这么问便“好心”解释道:“那只是我暂且放到他体内养养而已,你看,这不就养得很好吗?” 以人体滋养之后的鼓果然变得充满血型邪气,鼓面上的蛇纹也变得诡谲起来,在周围充盈的灵力下仿若活过来一般缓缓游动。 青蛇的蛇信急催地吐动着,苗灿灿几乎要按不住它。 魔修大手一招,那鼓和鼓座便重新合为一体,强大的灵力波动将众人震出数十米,所过之处屋舍倒塌。 管家急得团团转,非常没抓住重点的心疼倒塌成废墟的房屋。 苗灿灿抬手扔掉被卷到自己头顶上的枯叶,拍拍管家的肩膀非常诚恳道:“待会让费柏帮你砌墙。” 说罢不管管家的脸色有多哭笑不得,几个起落后落到鼓上,一掌将其上即将成型的蛇形拍停。 江已顺势出手一剑刺穿鼓面,顶着魔修不管不顾的狂攻在两位杜姨娘眉心一点,竟活生生从两人身上扯出了一缕残魂。 15. 诀别 原本胸有成竹的魔修在看到这缕残魂之后瞬间方寸大乱,手下杀招频出却被江已和苗灿灿趁机牵制,无法马上夺魂。 容泩适时运转灵力将残魂拉到自己身旁,仔细一瞅发现残魂的长相跟大杜姨娘眉眼间竟有几分相似,瞬间心中有了猜测。 “这恐怕才是他真正的姐姐。”费柏道:“有办法唤醒吗?” 容泩看向那名鬼修弟子。 李棠阶沉思片刻,对江已传音道:“可否请江师兄取一滴魔修的鲜血。” 那魔修正被两人缠住一时间脱不开身,时间越久越急躁。江已听到李棠阶的传音后反手一挑,锋利的剑刃划过魔修的身侧,苗灿灿顺势以笛当剑飞身刺向魔修的右手,趁对方躲避的瞬间江已召剑回身划破了对方的左手臂。 在鲜血流出的瞬间魔修明白了几人的意图,不顾苗灿灿这边凌厉的攻击五指成抓抓向江已的面门。 好在江已早有准备,持剑一挡就势借力飞身向后,留足空间让苗灿灿发挥。 在战圈中心内的几人紧张的窒息了一瞬,苗灿灿却有些兴奋。 青蛇落地变大,身躯变得足有海碗大小,原本看上去弧度圆润的脸也变得尖锐起来,两颗毒牙闪出寒光,。 费柏的嘴张得比他的拳头还要大,惹得容泩偷偷看了好几眼,生怕他收不回去把哈喇子流下来了。 “我纠缠阿青这么久它竟然还没咬死我,是不是说明也没那么讨厌我。”费柏艰难地吞了口口水,说出一句让众人哭笑不得的话。 魔修似乎是对蛇有什么顾虑,攻势不似方才那样杀气凌然反而处处留手,众弟子愈发加强灵力辅助,以求将魔修困住。 青蛇趁机一甩尾尖将苗灿灿送了出去,同时江已那边也已经做好接应的准备,一手拖住苗灿灿的后背助她顺利落地一手掐诀接替上场,同魔修打起了消耗战。 或许是心分二用有些招架不住,也或许是耐心终于耗尽想要尽快脱身,魔修几乎放弃了不致命招式的抵挡,以修为优势强行压制冲了出去。 “不好!”苗灿灿连人带蛇被魔修击飞后立刻转身回护,却从对方的轨迹中察觉到真正的的动向:“他的目标是鼓!” 他们之前一直认为魔修突然转变攻势是为了那疑似姐姐的残魂,没想到对方所做的一切全是障眼法,真正的目标从未变过,一直是那即将成型的宝物。 李棠阶脸色大变,以血为媒介的术法出现波动,差点功亏一篑。 江已一脚踢向魔修,被对方拦臂阻挡后借力飞回众人身旁,见李棠阶方寸大乱一掌拍向对方的背心传了一股灵力过去。 “无需惊慌。”江已甚至将灵剑收了回去,抬头看向不远处的魔修:“还要多久?” 江已带着冷冽气息的灵力让李棠阶的灵台逐渐清明,他评估了一下现在残魂的神志,道:“最多五息。” 这残魂应当是在人体内滋养过不少时间,虽然于补魂无益但对唤醒神志还是略有些好处的。加上这缕残魂本就是因强烈的情绪才残存于世,如今唤醒也算是事半功倍。 五息时间不过转瞬,魔修触到鼓时正好是残魂睁眼之时。 面对无知无觉的残魂还能做到不理不睬,但对着已然恢复大部分神志并且轻声唤他的阿姐,魔修显然无法无动于衷。 魔修浑身一颤,双目赤红咬牙忍住回头的冲动,极力将自己的手放在蛇纹上。 “黎生。”残魂双目含泪,飘到魔修面前道:“不要一错再错了。” 李棠阶和费柏面面相觑,不知道还要不要继续动手。 苗灿灿眼尖看到江已的脚步往旁边微挪,下意识侧身挡住对方。 江已微微一哂,这种无论做什么都心有灵犀的感觉让他颇有种气决泉达的感觉,让他对苗灿灿更加关注起来。 而那边的魔修一边被鼓庞大的灵力冲击着身上的灵脉,一边忍受着内心中澎湃的情绪,半晌没有动作。 “黎生,你都干了什么?”残魂的视线在魔修和鼓中间来回,右手高高举起还是没忍心直接扇下来,哪怕知道自己现在只是灵体根本不会对魔修产生伤害还是不忍心看到自己疼爱长大的弟弟变成如今的模样。 “我不曾怪你当初为了修为害我身死,但如今又是怎么了。”残魂满目痛惜,“早知今日,我就该拉着你一同去死。” 魔修被她这句话刺激得深吸几口气,语气激烈道:“难道我不想跟阿姐永远在一起吗?!但我要变强,我要成道!我想飞升有什么错?难道你们修仙只是为了好玩不成,我追求能力又凭什么被你们诟病!” 残魂被他死不悔改的态度气得本就半透明的残魂开裂了一瞬,苗灿灿心头一紧生怕她碎成一地然后魔修蹲下来拼拼图。 江已适时插入两人的对话,“二位。”他开口道:“劳烦移步。” 残魂咬唇,下定决心般看了一眼江已,然后迅速飘到了数米外。 魔修被江已突然的动作弄得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被地上冒出来的数根红丝牢牢困住,动弹不得。 “阿姐你跟外人一起害我!”魔修目眦欲裂,奋力挣扎着。 地上的红丝莹着一层光,不管魔修如何挣扎都能如同附骨之疽般死死缠绕捆绑在他的各个关节处。 魔修的身上甚至出现了同样颜色的纹路。 “他身上是什么?”容泩好奇地伸头瞧了瞧,认出那纹路走向跟人体灵脉一模一样,忍不住开口:“为何说是一起害他?” 李棠阶说:“那是他们家族的一种秘法,能以血缘为媒介控制行动,一般是用在犯了大错的族人身上。” 如此,那魔修口中“跟外人一起害他”就说得通了。 毕竟这种秘法在场的徙冥宗众人显然是不会的,能帮助江已布阵的显然只有残魂一个人。 显然残魂并不是没有付出代价,魔修倒地之后她的状态也更加不稳定起来。 江已没去管那边姐弟两人的恩怨情仇,只身来到引起祸端的灵鼓面前,不意外地看到了趁乱想要拿走鼓的徐老爷。 “你想成仙。”他道:“修仙虽流派众多,但大多都需精求一道,你心思杂乱私欲甚多即使用手段强行筑基也不可能真正成仙。” 徐老爷似乎是被刚才几人的打斗伤到了内脏,听到江已的话从口中狠狠呸出一股鲜血:“凭什么你们能够修仙,我就只能当一个普通凡人?修仙者尚不能做到全然无私又有什么脸面指责我有私欲!” “这颠倒黑白的能力还真是值得学习。”苗灿灿啧啧称奇:“不过师兄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现的,我怎么觉得他跟我们完全不在同一个位面?” 他们压根就不知道江已什么时候跟残魂达成的协议,也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时候布下的阵法,更不知道江已是如何在一边跟魔修打架的情况下还发现了徐老爷的真面目的。 头好疼感觉要长脑子了…… 苗灿灿和青蛇加起来两个脑子也没想清楚徐老爷是什么时候暴露的,她之前虽然也怀疑过对方,但一直也没真正出现过什么完全不能自圆其说的错误,因此怀疑也仅仅是怀疑。 < p>而那边的江已已经懒得再跟徐老爷废话什么,他指尖一点对方便毫无招架之力,如一滩烂泥般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你利用夫人求子心切误导对方犯下大错,以此隐藏自己做下的手脚。又怕有旁人发现,所以让府中众人都吃下丹药以此达到封口的目的。”残魂对魔修费劲了口舌,见对方冥顽不灵后失望地飘到这边来看看情况,便听到徐老爷一番胡搅蛮缠的话,忍不住开了口。 她虽然一直沉睡,但大杜姨娘身处徐府后宅,知道的东西不少,她苏醒后自然也知道了事情的始末。 “我虽然不知道你是如何联系上我弟弟的,但我知道他这个人做事一贯不顾后果,你跟他合作被他坑是咎由自取。”残魂道:“我只是不明白你们为何这么看中这只鼓。” 在场的修仙者虽多但并没有器修,是以虽然能看出灵鼓绝非俗物,但并不能确定对方的用处。不过不巧的是残魂生前就是一名经验老道的器修,所以能认出这鼓虽然样子唬人,但并不主攻击。 别人认不出来,她却一眼便看出这鼓的形制是祭祀用的,用作辅助型的灵器可以,但根据她对魔修的了解,对方并不适合这件宝物。 徐老爷就更不必说了,他想要洗髓换骨以求灵根,完全是被魔修忽悠瘸了——这鼓并没有这种用处,魔修只是透露出似是而非的几句话便让徐老爷头脑发昏向自己的内侄女下了手。 娅小姐也根本不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她出生时便觉醒了灵脉,且天赋极佳即使不曾修炼也自行吸取着天地间散落的灵气。 徐老爷也在此时收到了矿下送来的一座鼓。 多年后娅小姐投奔于此,徐老爷只当是府中多了张吃饭的嘴,并未在意。 直到他生了一场重病,直到伪装成普通修士的魔修进入徐府。 什么马夫什么书信都不过是障眼法而已,孔夫人所谓的借腹生子也是徐老爷联合魔修一同设下的圈套,所为的就是模糊娅小姐对杀身仇人的概念,让她无法复仇。 残魂也是知道这些后对魔修彻底失望的。 “江道友如今打算如何?”残魂打定主意,心下有万种说辞却最终还是决定问问江已的打算:“我知道黎生他心性不定所以铸成大错,给诸位带来许多麻烦……” 江已听懂了对方的未尽之语,只道:“先解押回宗,供长老们商讨后才能决定处置。” 末了他看了看残魂的状态,最终还是道:“你若想,也可同我们一起回宗。” 左右徐府的这一摊子烂事已经明了,魔修被困后原本因为对方而作乱的鬼们群龙无首早被李棠阶抓了个干净,剩下的事情就不是他们应该插手的了。 残魂似没想到江已竟然会开这个口,脸上的表情似哭似笑,最终还是轻声道:“不必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跪倒在地上咬牙看着自己的弟弟,对他做了个口型,瞬间让原本死撑着的魔修流出眼泪。 苗灿灿看得真切,那分明是一句“阿弟”。 或许对方说的是真的,她对弟弟的感情让她虽然因对方害自己身死而有怨,同时也因对方费尽心思收集自己的残魂想要复活而无法完全痛恨,更夹杂着弟弟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的痛惜。 没有灵力支撑的残魂本就不久于世,她选择在魔修面前自行消亡或许也存了一丝报复的心:即使知道弟弟很想复活自己,也不愿意承对方的这份情。 苗灿灿有些低落,默默走到一旁将那惹出祸事的灵鼓收了起来,却在下一瞬发现了不对。 “这是什么?” 16. 总结 苗灿灿所看的地方原本是千蛇鹤鼓底座上一处凸起来的蛇头,但方才她收的时候意外发现那里多出来一处暗红色的印记。 一开始苗灿灿以为是不小心沾染上的血渍,但是擦拭之后发现那红色好像是沁进去般没有丝毫变化,而且并没有腥气,从某个角度看过去还会有微微的荧光。 她心下觉得不对劲,想到对方对这个鼓比自己这边熟悉得多立刻跑到魔修面前询问。 对方在看到残魂彻底消散后整个人非常萎靡,不管苗灿灿如何费尽口舌都不开口。 苗灿灿气结,威逼利诱上了个遍也没撬开魔修的嘴巴,反而说出了“说不定是什么祸事让大家同归于尽”的话来。 容泩摩拳擦掌,主动出战说自己最擅长刑讯逼供,一定让真相乖乖的浮出水面,被费柏一阵嘲笑说她是不是又打算要用她某次丹药课出炉的飘臭十里不成型的一滩黑色糊状物来臭死魔修,被容泩抓住一阵暴打。 苗灿灿被他们这样一弄也哭笑不得地放弃了从魔修这边入手的打算,悄咪咪将求救的目光看向江已。 也不是她一开始没有想到,只是苗灿灿总觉得如果自己一遇到困难就下意识找江已帮忙的话,对方可能也不会答应。 毕竟历练、历练,如果什么事情都依靠带队的师兄,那就也不叫历练了。 自觉自己的理解非常之到位,苗灿灿嬉皮笑脸地凑到江已身边:“师兄你一定知道对不对?” 江已在这边看了她许久听她问出这句话也不意外,只是没想到苗灿灿会叽叽喳喳的围着自己说话,江已的神情还是没绷住。 “没有什么威胁,带回去让掌门定夺。”江已无奈道。 既然江已说没威胁那就是没威胁!苗灿灿非常好的贯彻了听话的原则,一点多余的动作都没有将鼓打包单独放进锦囊中,招呼着剩下的弟子收拾东西准备回宗。 根本没想到这次的任务就这样简简单单结束了的弟子们一个两个都有些无精打采,毕竟他们还以为能大显身手,没想到稀里糊涂打了一架便要打道回府了。 “我还以为咱们要在这里耗好几天呢,没想到还没赶路的时间长。”容泩甩了甩手,将根本没有多少的东西清点了一下,拖着费柏就要走。 费柏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个踉跄,哭笑不得的张罗其他人一起善后。 “也不用这么着急吧,好歹咱们还答应了别人帮忙修屋子呢?” 管家满头大汗,压根不敢让他们真的帮忙搬砖,最后还是江已出来让管家去联系城中徙冥宗的凡间据地。 “还能这样?”苗灿灿有些惊讶,跟在江已身后的时候小声问道:“我都做好在这帮他们砌两天砖的准备了。” 江已回过头看了她一眼,苗灿灿立马做了个闭紧嘴巴的动作,嘿嘿一笑不说话了。 容泩嘲笑:“怎么好好的人一碰到江师兄就老实了,你原来的胆量呢?都跑到哪里去了?” 苗灿灿恼羞成怒,江已走远后她立刻跳起来掐容泩的嘴:“你还笑我!你胆子大刚才怎么不说话?” 两人正打闹间,江已突然出现价格一张纸塞到苗灿灿面前,隔开了她和容泩的脑袋。 “这是宗门在各个主城内的据点以及据点负责的具体内容。”江已道:“你们从来没打开过新生手册?” 一句话噎住了苗灿灿和容泩两个人,苗灿灿心虚地接过那张纸,非常不自然的咳嗽一声。 幸好江已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安排弟子们抓紧时间将魔修押送上船,自己则去另一边处理徐老爷的事情。 在脑海中幻想了一些比较血腥的场面,苗灿灿打了个寒颤以一种非常僵硬的姿势拉着容泩走到旁边。 容泩不明就里:“方才还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她才懒得去猜这些事情,撺掇着苗灿灿去把魔修身上乱七八糟的封印、限制还有物理捆绑都加固了个遍,简直是把人捆成了个粽子。 “哈哈,我就说出门时跟膳修师兄学的手法会派上用场吧?”容泩信心满满的拍拍手,得意的顶着魔修吃人般的目光在对方脑袋上拍了一下:“看什么呢?别以为江师兄说要把你完好无损的押回宗门受审我就不能骂你几句了!” 苗灿灿听她多么豪情壮志的开口,结果说到最后只敢骂几句,这种断崖式下降的气势还真是…… 非常符合他们的人设呢! 魔修的眼皮抽了抽,苗灿灿严重怀疑要不是现在他们为刀俎魔修为鱼肉,他绝对要说句脏话出来。 然而即使是这样魔修也足足深呼吸了几次才压下去,为了避免容泩又说出什么让他忍不住发笑的话干脆闭上眼睛。 岂料容泩这家伙竟然直接凑到魔修耳边阴沉沉道:“你闭上的是眼睛哦。” “你被锁住了全身的灵脉不能自行封闭五感哦。” “我就搬个凳子坐在唔唔唔——!” 容泩的嘴被苗灿灿无奈地一把捂住,挣扎着想要把话说完,却被另一名女弟子配合着苗灿灿一起将人“绑架”出去。 甚至在出去后苗灿灿还贴心的替魔修又设下了一层禁制,落下的一瞬间仓房里的其他限制感应到后同时显出灵力波动,差点把人的眼睛闪瞎。 “这光污染以后还是少用……”苗灿灿讪笑着松开捂住容泩的手,被对方张牙舞爪的狠狠惩罚了一顿才算作罢。 魔修简直要被她们两个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再顾不得什么怒吼一句“滚出去”。 幸好苗灿灿和容泩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果然是江已正朝这边走来,忙七手八脚的将魔修挡在身后。 江已也不知道看没看穿,总之是并没有多说什么,只简单嘱咐了几句需要注意的地方,便上前操纵仙船。 有仙船做代步自然比自己御剑要舒服得多,苗灿灿刚想说些什么就被兴奋的容泩拉去船尾。 “给你看个稀罕物。”容泩神神秘秘将手蜷紧,在苗灿灿越来越好奇的视线下猛地张开。 掌心中是一块非常普通的石头。 苗灿灿无语的看着她,却见容泩故意道:“这可不是一块普通的石头,你仔细看,上面是不是有一块心形的斑纹?” 心中隐隐有一种猜测,但或许人就是这样,即使知道最终的答案也总是会抱着“万一呢”的侥幸心态去面 对,苗灿灿最终还是凑近了仔细盯着那块粗糙的斑纹看了又看。 “这可是代表了我对你满满的爱啊灿灿!”容泩大声道。 不等苗灿灿反应过来,她将石头往人身上一塞,珍而重之道:“收住我沉甸甸的爱,那么协助江师兄写历练总结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说完她脚底抹油瞬间逃之夭夭,根本不给苗灿灿反驳的机会,几息之间便连背影都消失在苗灿灿的视线中。 “这个没义气的……”苗灿灿哭笑不得,将石头从怀中拿出来,指尖在其上犹豫了片刻,还是将其收进了锦囊。 大小也算是容泩的一个把柄了,以后万一吵嘴起来看她还好不好意思看到这块石头。苗灿灿心道,这可是相当有力的罪证。 说起来这个总结…… 苗灿灿难得愁眉苦脸,她是真的不太会写总结。 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总结这种东西呢? 想着想着,不知不觉走到了江已身旁的苗灿灿忍不住说出了声。 江已单手掐诀,闻言偏头看了她一眼。 不知是不是御船使用灵力的缘故,苗灿灿能看到江已身躯上一闪而过的淡青色光芒,配上对方因精神力高度集中而显得更加淡漠的脸庞,恍惚中竟真的像九天仙人无喜无悲。 饶是多年后的苗灿灿回想起来,还是会觉得这一瞬的江已令人无比心动。 “师妹。”江已出声打破了苗灿灿的思绪,“船头风大。” 看苗灿灿的模样,恐怕容泩是将自己的活推给对方了。江已心下了然,只道:“若是无事尽可回去休息,总结回宗再写也来得急。” 苗灿灿一时间分不清到底是这风吹得心头凉还是听到江已将必须写总结这件事板上钉钉让心头更凉,好好的一张脸变得煞白配上苗灿灿视死如归的表情更显得可怜。 偏偏这时候灵船旁边飞过几只雀鸟发出嘎嘎的嘲笑声,甚至在赶路的百忙之中抽空用翅羽指住苗灿灿,绿豆大小的眼睛竟然还能清晰可见嘲弄的神色,顿时让苗灿灿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毫不留情地展示她雁过拔毛的恶霸形象,将领头嘲笑声最大的那只灵鸟头上的羽毛拔掉了一根。 “嘎嘎嘎!”灵鸟愤怒地扇动着翅膀,偏偏因为秃头而不敢轻举妄动,成为自己身后群鸟新的嘲笑对象。 这鸟学名蓝啼,以一身泛着淡金色光芒的蓝色羽毛和极其惹人厌的碎嘴闻名整个修仙界,其嘴贱程度堪称修仙界第一,且无人、宠、物能出其右,曾经以一群蓝啼鸟大战一名金丹期修士并将其活活气死为最佳战绩,从此扬名天下。 不过他们今天遇上的这一群显然还不是成年体,毕竟蓝啼鸟只有成年体之后才能口吐人言,只是如今尚不能说话的鸟群就能将苗灿灿气个半死,等它们成长为完全体之后还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步那位金丹期前辈的后尘。 苗灿灿长舒一口气,毫无心理压力的祸水东引让蓝啼鸟们去嘲笑领头的那只,然后配合江已一起将仙船转向,也算是爱护动物了。 为什么是爱护动物? 苗灿灿表示再呆下去她怕自己忍不住再多拔几根毛,现在主动绕行当然算爱护动物! 17. 回宗 江已不知道苗灿灿几息之间心中竟然绕过了这么多想法,他控制仙船平稳之后轻轻跳下甲板落在苗灿灿身边。 “?”苗灿灿不明就里地看着江已递过来的东西。 那是厚到感觉能砸死人的一沓纸,也不知道江已存放了多久,苗灿灿总觉得这纸的边缘已经起了毛边,看上去是被人翻阅了许久的样子。 江已:“之前的总结材料。” 苗灿灿瞪大眼睛珍惜的从江已手中恭恭敬敬的将那一沓材料请下来,用虔诚的语气道:“师兄放心,从今以后它活我活它死我死,就算是死我都会保护好它的!” 江已似乎有些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在苗灿灿兴奋的眼神下默许了对方将材料里三层外三层包住以一种非常乱七八糟又井然有序的缠绕方式将那一沓材料收进怀里。 不动声色的转过头,江已看向仙船前的云彩,主动让苗灿灿回去休息。 “好好看,总是要学会的。”他意有所指,语气并不如何严肃,苗灿灿却感觉自己浑身的皮一紧,一种小时候不好好修炼被娘亲站在身后逮个正着的感觉油然而生,趁着江已放行立刻溜之大吉。 这艘仙船是徙冥宗配置的标准仙船,所谓徙冥宗的标准嘛…… 从苗灿灿七拐八绕还是没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个小房间的时候,她就深深感受到这个传说中的标准有多不靠谱了。 已经第三次见到同一扇门的苗灿灿愤怒的轻轻捶了一下木墙,深呼吸几次艰难地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不生气……我不生气。” 老娘迟早要把这些违章搭建给炸个粉碎! 究竟是什么人才能想出把一个好好的厅房用木墙隔断成这种乱七八糟的迷宫形状,简直是毫无任何设计,完全是看到哪里适合就隔一块板子,称之为狗啃式布局也不为过。 好不容易通过阿青的指引找到房间,苗灿灿有气无力地推开木门,脑海中已经盘算好自己回宗之后要提交的抗议,定睛一看不由得再次感慨徙冥宗的抠门。 按理来说这种宗门内部给弟子们下山历练所用的仙船就算环境堪忧质量应该是有保障的,但苗灿灿眼前的狭小房间嘛……很幸运分到靠外的房间,窗框却非常有设计感的坍塌成三角形,摇摇欲坠的木质床榻上积了厚厚一层灰,被褥什么的当然是没有的,可以称得上家具的除了那个木床就只有一个半个小腿高的小凳子。 苗灿灿彻底沉默了。 如果说之前在走廊迷宫中还对徙冥宗抱有最后一丝侥幸的话,现在看到房间内布置的她已经再一次深刻理解了什么叫穷得裤兜子都要靠借。 青蛇绿豆大的眼睛里充满了迷茫,显然这样的环境对它而言都是一种震撼。 苗灿灿没来得及拦下,它已经自己滑到地板上转悠了两圈,然后用自己沾满灰尘的小身体在苗灿灿的鞋子上蹭来蹭去。 终于还是没忍住连施三个清洁咒在房间、自己和青蛇身上,认命般垂头丧气地关上门,局促的坐了下来。 没有桌子,只好将被褥掀开,把那只袖珍的小板凳拖到床前,打开江已友情赞助的那一大沓资料。 “这是什么……” “这又是什么?” 苗灿灿感觉自己好像失忆了,为什么明明看着这么简单的东西写起来却如此困难。江已为什么能写出这么多来,她写的却只有干干巴巴的某年某月某日于徐府捉住魔修。 跟青蛇大眼瞪小眼就这么呆滞了一盏茶时间的苗灿灿深觉自己不能继续下去了,她要崛起!要采取措施! 决心要使出手段的苗灿灿风驰电掣般从储物戒指中掏出了—— 水镜! 【学苗蛊的小白蛇】:救救我。 【AAA招生咨询】:你怎么了! 这秒回的速度几乎要让苗灿灿以为对方时时刻刻盯着水镜了。 【学苗蛊的小白蛇】:是总结材料的事情啦。 【学苗蛊的小白蛇】:这次带队的江师兄把他之前写的东西都给我了,但是我还是不会,我是不是很笨啊qaq 【AAA招生咨询】:你很聪明。至于材料,可以先写出来,然后慢慢修改。 【AAA招生咨询】:总结材料以说完整件事情为主,把重点提取出来。 原本只是想撒个娇顺便跟师兄维系维系感情的苗灿灿不知不觉按照对方说的写出了一个粗糙的版本,虽然依旧能看出不少瑕疵,但比起之前那版要好上不知道多少。 一直以来都只是将这位师兄当作一个在水镜上远程沟通感情的身材有料男人(?),苗灿灿虽然嘴上一直口嗨,但是真的没有太动真感情。 虽然后来聊的多了,日常相处起来熟稔了不少,但苗灿灿对这位师兄的印象还是被“元辉师姐推荐的身材很好的合欢院系师兄”所牢牢把控,但说来也奇怪,这么些日子聊下来,苗灿灿有时候都觉得这位师兄偶尔说起话来比她还像无情道院系的。 莫非这就是元辉师姐口中会骗人的男人? 丝毫没有发现自己的思绪再一次飞走了十万八千里,苗灿灿的指尖停留在水镜之上,良久都没有动作。 另一边的人也不知为何迟迟没有再发出消息。 江已站在甲板上沉默地看向船内,手中摩挲着一样东西,良久才缓缓收回视线。 房内的苗灿灿对此一无所知,她正被漏风的窗户弄得一肚子火。 “穷得没材料修船就罢了,为何连避风阵都舍不得用一个?”苗灿灿真要被徙冥宗的抠门逼疯了,早知如此她就该好好修习阵法的,下次坚决不会在阵法课上打瞌睡了。 青蛇赞同地点头,蛇信子有气无力的吐着,最终很没义气的抛下苗灿灿钻到对方的衣服里避风了。 独留苗灿灿一人面对凄凄惨惨的房间,好在她如今已筑基身体素质还算了得,纵使仙船的速度要比御剑快上不少也还能承受,只是吹得人心中有些无奈。 然而再多的无奈在下船的那一瞬间便…… 变得更多了。 徙冥宗的样子并没有因为这些新入宗的弟子的一场历练产生任何变化,让苗灿灿心理变化如此剧烈的原因当然是广场上乌泱泱的一大群人。 练剑的、打坐的、聚在一起商量事情的、当众求爱的……甚至还有弟子直接扯了块布摆摊卖东西的,硕大的众妙广场上几乎没有众人的落脚之地。 幸而江已这张脸就是一张非常好用的通行证,他往下一跳便立刻有弟子招呼着其他人退出了一大片空地。 “这次新弟子的宗门任务又是江师兄带队?之前掌门不是说让江师兄卸掉这个差事吗?“有弟子窃窃私语,同身旁的人道:“上一批入门的便是隔壁合欢院系的大师姐带的队,这次怎么又变成江师兄了?” 同他说话的那人摇头,显然也不知道江已的心思,只道或许是修炼参悟有所需要,亦或是这次的一批弟子格外得掌门看中,无论如何都轮 不到他们置喙。 苗灿灿听到这里悄悄抬眸瞅了一眼江已。 待一众弟子走到掌门的清云殿内,苗灿灿已将当初写好的总结在心中囫囵了三个来回。 徙冥宗的掌门自然是修仙界的风云人物,虽然早知掌门不拘一格,但如今人穿着一身粗布麻衣用一根稻草将头发绑住,手上还捏着一把不知道写着什么字的折扇逗一只纯黑色的灵犬玩。 江已对掌门的这种行为早已见怪不怪,因此并没有耽误一秒钟的汇报。 但苗灿灿不是,她本就是个思维跳脱的人,现在又有这么个扎眼的掌门蹲在面前,说话不由得磕磕绊绊起来,刚才打好的腹稿差点被咽得什么都不剩。 好在身旁还有个江已给她兜底,两个人的整体表现还算优秀,掌门便也没说什么。 “东西带回来了。”掌门收起折扇,单手抚摸着灵犬顺势席地而坐,一点不在乎形象的朝江已伸出手。 苗灿灿压根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江已将缩小版的鼓递到了掌门手上。 “这东西倒是有些稀罕,也难为他找到了。”掌门将缩小的鼓放在掌心仔细瞅了瞅,对江已和苗灿灿道:“你二人先带弟子们回去罢,待我回去翻翻古籍再做商讨。” 说完,掌门停顿片刻后对苗灿灿道:“你那蛊虫可否留在这两日。” 若是换一个人说这话,苗灿灿绝对不会给那人任何好脸色。对她们这种蛊修而言本命蛊虫可是要比自己的四肢更重要的存在,即使是父母亲朋尚有生性多疑的人不愿意借出,更何况是匆匆见过一面的陌生人。 但徙冥宗掌门的名号实在是响当当得过分,苗灿灿鬼使神差的就答应了下来,这下后悔也来不及了。 好在青蛇似乎对掌门接受良好,甚至主动在掌门的胳膊上盘了起来,只露出半个小脑袋朝苗灿灿扬了扬。 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走出了清云殿,一众弟子甚至还没有弄清楚掌门为何要留下青蛇,便已经站在了众妙广场之上。 “这是什么术法?”容泩惊奇道:“掌门不愧是掌门,竟能瞬间缩地千里。” 费柏:“虽说是有缩地的法术,但据我所知掌门能将我们移到众妙广场应当是他手中的一件宝物。” 仙门小报上曾记载过徙冥宗掌门的一件艳情八卦,其文笔之哀婉剧情之曲折感情之真切一直被修仙界众修士津津乐道,费柏更是将全文看了不下三遍,篇中更是写出了不少掌门的真切事件,是以一直有传言此文是文中被掌门辜负了的那名修士所写。 其中便提到过掌门有一件可以群体转移的宝贝,只是限制颇多。 “众妙广场上灵气充裕,且有掌门所刻的八件石碑占据各角,能为灵物所标记。”江已道:“时辰不早了,先回去向师父们复命。” 弟子们拱手称是。 回去的路上容泩拉住苗灿灿和费柏,神神秘秘道:“刚才我看到众妙广场上张贴的布告栏了,说是最近宗门脚下有妖邪出没,领任务的人可以组队去探查,要不咱们一起?” 苗灿灿感觉不对劲。 费柏比她更快,直接大大咧咧道:“这不像是你的风格啊?刚回来就想着接宗门日常做任务了?” 两人用狐疑的眼神盯着容泩。 苗灿灿:“从实招来,饶你不死。” 容泩脸一红,支支吾吾半晌终于还是坦言道:“我看了这次任务的地点……有个师兄自己开的店在附近。” 18. 奇事 容泩话匣子一开便有些止不住,也不知是不是跟苗灿灿混久了的缘故,现在说起话来也是嘴皮子一碰能说出一大箩筐,苗灿灿和费柏费劲吧啦才从她的口中听到了事情的始末。 那名师兄是合欢院系挺出名的一位修士,以多年来考核连续不及格闻名徙冥宗。 好在是他的师父性格和善对弟子们一贯秉持活着就行的教学理念,因此也让他混了这么一年又一年。 “但他的脸真的很俊!”容泩强调:“这样的人就算是追回来当个漂亮花瓶也是很好的!” 费柏一个白眼差点翻到天上。 苗灿灿只好尴尬的摸了摸自己的耳垂插入两人之间,圆场道:“那我们向师父复命之后还在这里会面,待会见。” 众妙广场上人来人往,她本想扔下这句话后迅速离开给容泩和费柏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结果被人群这么一挤,留下的便只剩一个略显凌乱的身影。 容泩欲言又止的看着苗灿灿艰难的挤出人群,忍了又忍好歹是没出声提醒她可以绕路。 她和费柏之间的沉默让人窒息。 对此毫无察觉的苗灿灿只觉得自己这次的发挥虽有小失误但还算完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背影已经被容泩和费柏看穿。 等苗灿灿走出众妙广场后才意识到一个非常严峻的问题,她完全忘了回无情道院系不能御剑的问题。 从第一次上守中峰之后苗灿灿就从无情道院系的师兄师姐口中探听到了这个不成文的规定,只是就像凡间总有人出门会忘记拿路引一样,徙冥宗内也总有苗灿灿这样忘记提前约仙鹤的人。 “这个猪脑子究竟什么时候能记住点事情。”苗灿灿一锤脑袋,被自己头上的宝石磕了一下,立刻呲牙咧嘴起来。 将她这一连串的动作看在眼里,繆汝言不知何时站到了苗灿灿身后,还是一贯的不喜多言,只用拂尘柄轻轻敲了敲苗灿灿的肩膀。 “惟允师姐!”苗灿灿惊喜道:“您回山啦?” 因为是繆汝言带着她上的守中峰,苗灿灿自然对对方有一种区别于其他师姐的亲近,当初下山历练时本想跟繆汝言道个别,可惜对方已经因事外出,这才没赶上。 只是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就回来了,而且还正好能救自己于水火之中。 苗灿灿犹如看到救世神一般看向繆汝言:“惟允师姐,我这次下山忘记约仙鹤了。” 越说声音越小,苗灿灿到最后干脆将头埋了下去,生怕看到繆汝言的脸色。 所幸繆汝言也是个少言的人,并没有问苗灿灿究竟是为何忘记,只道:“那你同我一起上去便是。” 她的拂尘今日并未拿在手上,而是背在背后,看上去还多了几处伤痕。 按理来说这种灵物除非发生大事,一般不会在其身上出现这种伤痕的,况且苗灿灿细细看去还发现伤痕中心处隐隐有红色的印记。 但这样盯着别人的法宝总是不太好的,苗灿灿眯着眼睛瞧了瞧便转移视线。 繆汝言的仙鹤是自己养的,算是私人专用,不必像苗灿灿她们一样提前约,特别方便。 见苗灿灿面露渴望,繆汝言心中一讪,开口道:“待日后得空你可去善道院系寻一只仙鹤。” 虽说除恶鬼道院系外各大院系皆招收御兽专业的弟子,但也不知是不是跟各类小动物打交道多了,御兽专业的弟子在善道院系中可谓是一骑绝尘,甚至在院系内还有自己的地界。也因为专业优势,再加上御兽专业留守宗门的弟子最多,因此徙冥宗早在上两任掌门在位之时便将宗门内灵兽的驯养交给了他们,这么多年下来弟子们也都习惯去找御兽弟子们帮忙了。 苗灿灿若有所思。 白鼬:“你能别若有所思了吗?你掐到我尾巴了。” 苗灿灿一惊,忙撒手。 原来她越想越出神,不知不觉抬手勾住了面前繆汝言背上的拂尘,好死不死掐住了白鼬的尾巴,也难怪对方突然现形出声。 “抱歉。”苗灿灿悄悄瞅了一眼白鼬的脸色,从对方毛茸茸的倒三角脸上没有察觉到真实的不满,心中安定下来。 白鼬今日有些恹恹的,一向油光水滑的皮毛也黯淡了几分。联想到拂尘上的伤痕,苗灿灿心中转过几百个念头。 于是在白鼬眼中,便是苗灿灿听到自己说话后用一种非常诡异的眼神上上下下打量自己,随后还露出了那种奇怪的表情。 白鼬:…… 白鼬:“有事说事,能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吗?” 见自己已经暴露,苗灿灿便也不再纠结,直接问道:“你受伤了?” 话说出口的瞬间她甚至还暗赞了自己一句真懂迂回,直接问发生了什么肯定会戳中对方心事,万一冒犯到了就不好,这样问白鼬肯定会知道自己的贴心。 她想到这里不由得抬头看向白鼬,说不准自己是在期待些什么。 “你还真是会说话。”白鼬真情实感道:“如果你撒开捏住我伤口的手就更好了。” 它将自己的尾巴从苗灿灿手中狠狠抽出,小心翼翼的捋了捋自己的毛,确认依旧可以用毛将那处丑陋的伤口遮得严严实实后才再次开口:“一点小伤,跟这次的收益比起来还算过得去。”白鼬骄傲的挺起自己的胸脯。 下一秒它又缩回繆汝言的背上,嘟囔道:“也不知道你这一走神就喜欢摸东西的习惯哪来的。” 苗灿灿略显尴尬地收回手,还没等她再说什么繆汝言便道:“到了。” 周围一片寂静,苗灿灿和白鼬同时回头,这才发现原来已经到了鸣鹤殿。她刚想向繆汝言道谢就被对方一掌拉住,力道不同往常。 苗灿灿还记挂着繆汝言那与众不同的心法,忙控制住自己下意识反抗的举动,泄了力道:“惟允师姐你怎么了?!” 白鼬顾不上跟苗灿灿拌嘴,见繆汝言如此反常的举动直接撕裂了自己的伤口,将缓缓流出的鲜血送到繆汝言的唇边。 过了好一会,繆汝言才缓过来。 “抱歉。”她抿了抿沾染上血色的唇,伸手揉了一把白鼬的毛,面露愧疚:“我此次下山处理鬼魂的时候不巧引发了功法缺陷,今日匆匆赶回其实也是想向师父说明情况。” 白鼬的鲜血可以压制住繆汝言的问题,只是如此一来损伤颇大,繆汝言并不愿意对方失血。 苗灿灿了然点头,没有多问。 繆汝言:“说起来,那些鬼魂妖邪最近总在山脚下聚集,你们应当也听到过。” 立马联想到容泩说过的事情,苗灿灿摸了摸耳垂,点头道:“我们刚准备接下这个任务去查探一番,正巧碰上师姐了。” 繆汝言一听,趁着还没到鸣鹤殿内,便迅速向苗灿灿说明自己探查的情况,也算是给她一点准备。 两人双双走进鸣鹤殿内,莫已真人果然已经在此等候。 因繆汝言的情况比较严重,莫已真人便听苗灿灿三言两语说完之后拉着繆汝言进了内殿仔细查看情况,白鼬也匆忙跟 了进去。 苗灿灿只好一个人退出殿内。 正巧容泩在三人小镜中发消息,苗灿灿便一边找仙鹤下山一边回复她。 仙鹤早在繆汝言出现变故的时候飞到一旁静候,苗灿灿琢磨了一下还是觉得繆汝言说的有道理,是时候将去善道院系薅一只仙鹤回来提上日程了。 【这次一定拿下】:苗灿灿你还没到? 【洗手后才能握剑】:对啊,我们都等你好半天了。 苗灿灿看到费柏的话就气不打一出来,差点将自己从仙鹤背上颠下去。 【学苗蛊的小白蛇】:? 【学苗蛊的小白蛇】:你还好意思说?究竟是谁自己偷偷预约了仙鹤没告诉我,害我在山脚下等了那么久。 甚至都没想到去捎她一程! 苗灿灿咬牙切齿,连连谴责费柏这种抛弃战友的行为,并试图拉容泩入伙: 【学苗蛊的小白蛇】:方才惟允师姐介绍这个任务时可是顺带着给我说了不少那位师兄的事情哦(勾手指) 非常没有同门情谊的容泩迅速跟苗灿灿统一战线,你一句我一嘴的谴责起费柏。 “我认输我认输!”费柏双手举起求饶,“两位姑奶奶饶了我吧,我再也不这样了,我以后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苗灿灿下山后好不容易跑到众妙广场,见费柏这样终于还是没忍住笑出声。 “好啦,走吧。”容泩亲亲热热地挽住苗灿灿的胳膊,笑道:“我已经接好任务了,咱们直接下山就行。” 出了众妙广场,弟子们的身影少了不少,但等几人来到传说中邪祟作乱严重的地方却见到一长列人影。 不只是徙冥宗的弟子,还有不少凡人! 费柏啧啧称奇,忍不住拦住一名凡人问道:“这位兄弟,你们这是来……?” 那人是个健谈的性子,费柏一问便主动说了起来。 原来他们都是被那位师兄的宣传吸引过来的。 苗灿灿见费柏和那人谈得火热,刚想掏出水镜跟那位师兄聊天,突然见水镜的画面模糊了一瞬,然后跳转到一个红红绿绿的页面。 “人间界绝无仅有的刺激体验,修士凡人皆可来,组团更有神秘惊喜……”她无语地看着水镜上夺目的内容,头一次对自己的眼睛产生怀疑。 容泩却见怪不怪地拍拍苗灿灿的肩膀,半安慰半幸灾乐祸道:“这位师兄可是下了血本在水镜上投放了摇一摇广告,徙冥宗为弟子们购买了跳过广告的服务所以宗内刷不到,但是一下山嘛……” 她神神秘秘的眨了眨眼睛,突然恶向胆边生伸手晃了晃苗灿灿的胳膊。 不明就里的苗灿灿就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原本已经消失的广告再一次出现在她的视线中,并且更加扎眼,还伴随着魔性的背景声音。 “没错,这种摇一摇广告就是这样。”容泩闭眼做了个掐诀的假动作,无慈悲道:“只要轻轻一晃,就能随时跳出来骚扰你。” 苗灿灿怒从心头起,反手抓住容泩的手狠狠晃了晃,让对方也享受了一把手忙脚乱关广告的乐趣。 费柏好不容易从人堆里把情况打听清楚,还给三人抢到了票,一回头发现两人捧着水镜嘀嘀咕咕,顿时假装生气哀嚎道:”没天理啊我一个人孤苦伶仃的排队你们俩说悄悄话,孤立我看不起我打压我!” 看着手中被塞上的票,苗灿灿摩挲了一下顿觉汗毛竖立—— 这东西的质感竟然像极了人皮! 19. 鬼屋 苗灿灿下意识想唤青蛇出来,却马上意识到青蛇被掌门借走了,只得在空空如也的手腕上摸了摸。 那票的质感实在太像人皮,拿久了颇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三人中也就容泩以前跟各类尸体打交道得较多一点,剩下的两人恨不得把票据当场扔了,捏着它的指腹甚至开始轻微出汗。 容泩咽了口口水,强撑着嘴硬道:“不就是票据做得稀奇一点嘛,没什么大不了的。”她不死心地捏着门票看了一眼黑黢黢的洞口,偏偏大话已经说出去了,苗灿灿和费柏两个人很是幸灾乐祸的在身后看热闹,逼得容泩不得不打头阵。 “费柏你为啥要买贵宾票?”容泩咬牙切齿:“老娘就喜欢排队你不知道吗?这样用钱随随便便插队的行为是不人道不礼貌不道德……” 花钱买罪受的费柏毫不客气地给了她一个白眼并且戳穿了容泩的伪装,“怕就直说。” 最终还是苗灿灿憋笑着打头阵,成功赢得了两人限时版的好人卡。 轰隆隆—— 原本紧闭的大门随着三人的靠近打开,苗灿灿眼尖的发现自己一行人同旁边排队的其他人走的不是同一个方向。 “等会儿?”容泩拉住苗灿灿的袖子:“怎么还搞歧视呢?” 话音刚落,一名戴着傩戏面具的男子出现在三人面前,“贵宾当然与普通人不在一处。” 他拢了拢宽大的袖子,露在众人面前的胳膊有些森白得过分。仔细看去,这人的腰带上佩戴的饰品全是不同大小的头骨,简直要比苗灿灿认识的鬼修还要阴森。 他的脚边甚至不知何时出现了一股浓烟,将脚淹没之后看上去更不像活人。 “咳咳咳,你歹搞莫斯东西!” 然而这种氛围感维持不到几息便被男人一声充满乡土气息的发言驱散了,随着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他甚至只来得及朝苗灿灿几人抱歉的笑笑,然后一只手驱散着莫名其妙泄洪般朝他身上涌来的白烟一边从身后狼狈地捉出一只绿色的小鸟。 那小鸟被他一把薅住翅膀竟也不害怕,直接口吐人言:“还不都怪你自己贪便宜非要去进这种便宜货,让你选蜃楼出品的高端玩意你嫌贵,被呛了吧!” “那你怎么不知道放的时候精准控制用量呢!” “我堂堂灵兽天天陪你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就不错了你还敢挑!” “你莫以为老子今天真不敢往你吃的那堆虫子里面塞山葵!” “谁怕你啊!你敢塞我就敢半夜在你睡觉的时候朝你嘴里拉屎!” “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 一人一兽就这样若无旁人的吵了起来。 苗灿灿汗颜,只能感叹幸好几人进来后大门便自动关闭了,不然让外面排队的人看到老板这样的动静,恐怕要高喊退票了。 不对。 苗灿灿和费柏对视一眼,纷纷想到了另外一个人。 容泩简直目瞪口呆,很难接受这个人就是自己看中的那位师兄。 最终还是强制战胜了绿鸟的男人骄傲地挺起胸脯,掏出锦囊将快要弥漫至整个空间的白雾收了回去,这才让众人的鼻腔好受了些。 “嘿嘿。”男人憨厚一笑,一改方才跟绿鸟斗嘴的凶狠,十分和善道:“尊贵的客人们,方才只是一点小小的插曲,咱们继续。” 眼见他有将刚才那一套再来一遍的趋势,费柏面如土色的一把拉住人胳膊,直接道:“求你别来了,我有点想吐。” 苗灿灿也连连摆手,就连唯一有可能对男人宽容些的容泩都露出勉强的神色。 “那就算了。”男人也不介意,挥挥手撒开绿鸟,也不管对方尖锐的辱骂声,直接掀开面具看向三人:“那你们这是……打算继续玩还是?” “作为我工作失误的补偿,可以免费为你们升档哦。”男人搓了搓手,眼睛中精光一闪。 苗灿灿直觉有诈,立马拦住想要套近乎的容泩道:“我们还是先玩玩再说。” 男人了然一笑,主动道:“那老板今日陪你们一起。” 绿鸟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终飞到男人的头顶上将其头发弄成鸟窝,舒舒服服的窝进去之后小声说了几句。 容泩离得最近,但也只隐约听到什么恐怖、帮忙之类的词语,还没弄懂就被一群人裹挟着向前走去。 正式踏入洞后光线陡然变暗,甚至在往前行走的过程中愈发严重,直至完全陷入黑暗之中。 “哎!你们别挤呀。”容泩感觉自己变成一块弱小无助的肉夹馍,被两个肌肉大汉挤在中间动弹不得。 等会……两个大汉?她明明记得自己身边是苗灿灿和师兄啊! “谁挤你了,可不要血口喷人啊。”苗灿灿的声音从容泩身后传来,听着像是隔了好几个人的距离,原本清亮的音色因回声显得有些空洞。 容泩咽了口口水,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在这种时刻都显得格外清晰,身边两侧的东西好似更加靠近,让容泩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这段诡异的静默也让苗灿灿和费柏发现了不对劲,但为何蛊虫没有任何反应呢? 苗灿灿抬手摸向自己的手腕,原本青蛇常呆的地方被一只蜘蛛暂时占据,但青蛇残留的气息对这种还没生出太多灵智的蛊虫而言过于可怕,蜘蛛只敢轻轻搭在苗灿灿的腕口处。 蛊虫没有任何异常,代表它们并不觉得现在的情况危险。 黑暗中也看不见容泩到底遇到了什么东西,万一她独自一人跟任务中提到的精怪邪祟碰上了可不是小事,苗灿灿现在只恨自己没多炼出几只夜视的蛊虫。 “就算当初抓只灯笼虫也好啊。”她下意识抱怨了一句。 “唉?这属于作弊哦。”男人就在她的身后,听苗灿灿如此说话立马警觉道:“作弊犯规一次罚款一百两银子哦。” 一百两!费柏瞠目结舌,非常想说对方是不是来打劫的,又觉得不该在外人面前显示出自己的贫穷本质,只能强行将惊讶咽了回去。 苗灿灿倒出得起这个钱,但她又不是天生散财童子,自己只是随口说句话的事情可不能承认是犯规,偏偏这次也是带着任务来的不能现在就把老板得罪死,便打了个哈哈绕过这个话题。 老板也就是这么一说,能诓到冤大头算他运气好,像苗灿灿这种不上当的才是大多数人,因此也毫不意 外的接受了这个结果。 倒是容泩,一个人在前方被身旁两侧的不明人夹击,还要隐隐约约听到身后几人传来的说话声,心中骂了一万遍不靠谱。 就在她咬牙打算不管会不会引发塌方直接用灵力轰出去得了的时候,老板十分无奈地从怀中掏出一张发光符。 “我说你们这么害怕就别买贵宾票嘛,玩个普通的大家人挤人的就不会这么吓人。”老板完全没意识到方才几人内心的挣扎,他还以为这些人也是通过他精妙绝伦的天才广告设计吸引过来的。 他所用的发光符是威力最小的那一种,仅仅能照亮身侧不到两米的距离。 但在这种情况下也够用了。 苗灿灿和费柏紧跟着他向前走了两步,这才看到困住容泩东西的真容。 “我还能说你什么好。”费柏难以置信的看了又看,还是很难说服自己容泩就是被这两个东西吓得要使出灵力炮轰山洞的。 苗灿灿一边憋笑一边伸手轻拍容泩右侧的石像,心中了然方才蛊虫为何会没有反应。 这石像一没有生命二没有杀气,是完完全全的死物没有任何威胁,跟路边的石头、房间里装饰用的字画无任何区别。 所以才会对被吓成这样的容泩和自己非常无奈。 苗灿灿快步向前拉住容泩的手,不意外的触碰到一只同样湿漉漉的掌心。 对视一眼,容泩方才狂跳的心脏逐渐平复下来,“都不许笑了!有什么好笑的!”她刮了两眼费柏和老板,颇有些恼羞成怒:“快往前走,赶紧出去。” 老板耸耸肩,显然不是第一次碰到这样顾客,习以为常的拎着发光符走在最前:“早知道你们不经吓啦,乖乖跟着我走哦。” 发光符的范围有限,更衬得两座石像的面庞有些鬼气森森。即使心知肚明这不过是吓人的手段,并不会对自己造成实质性的伤害苗灿灿还是不由自主的提起心来。 好在这段路上除了偶尔出现的怪叫声和时不时掉落的小石子外并没有其他的什么东西出现,自觉已经完全适应的容泩胆子又大了起来。 苗灿灿见她这副样子就知道这人性质又来了,忙伸手想要拉住容泩,却扑了个空。 “哎哟!”容泩嚣张的神色还没出现几息便被从天而降的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吓得尖叫出声,差点一脚捣上前方老板的屁股。 原本也被突如其来的东西吓了一跳的苗灿灿见容泩这不争气的样子实在没忍住,笑道:“你就少折腾点吧,别等会忘了正事。” 话音刚落,苗灿灿便感觉到自己的袖口被一直默不作声的费柏轻轻一拽,顿时警觉起来。 慌乱往后退了两步的容泩此刻也反应过来,伸手将那吊在半空中的黑团招过来。 “这是什么东西!”苗灿灿厉声看向老板。 容泩手中俨然是一个狰狞的男性头颅,方才因为乱糟的头发遮住面孔才没有第一时间认出。头颅的皮肉紧紧贴在骨头上,原本眼睛所在的地方只剩下两个黑洞,没有牙齿的嘴巴也大开着,在发光符的照耀下更显诡异。 老板捏紧手中的发光符,俊秀的脸庞被从下而上的光源映衬得鬼气森森 20. 老虎 又来这套,苗灿灿在心中翻了个白眼,直接伸手扰乱了发光符的光芒:“别在这种时候吓人成不?” 好好的审问氛围都没了,只剩下一个为自己吓人技术退步而伤心的老板和三个无语的观众。 容泩将手上的头颅抛了抛,发现这东西是用木头仿制的之后就完全没有心理负担地玩弄起来。 该说不说这做道具的人手还挺巧的,若是不拿在手上仔细查看还真很难发现。 老板挠头:“这不是烘托一下氛围嘛……” 他在三人的注视下老实将手上打算装神弄鬼的东西收回去,顶着不知何时冒出头的绿鸟鄙夷的目光嘴硬道:“我觉得还是有进步的吧?至少这个时机掌握得很不错啊。” 容泩是三人中唯一听他辩驳的人,闻言安慰似的拍拍老板的肩膀:“没关系,下一次咱们再精进一点。” 虽然这句话由唯一被吓得尖叫出声的人来说有种诡异的滑稽,但有人安慰总比没人好。 老板非常丝滑的接受了容泩的安慰,并一手将看热闹的绿鸟薅了下来让它在前面带路。 “所以我们到现在什么都没发现。”费柏低声道:“你们来这不会真是为了看这个老板的吧?!” 他感受到一股浓浓的被欺骗感。 苗灿灿和容泩对视一眼,非常默契的别过头去。 走在前面的老板似乎对后面三人的窃窃私语毫无察觉,他甚至还在向几人介绍自己精心布置的道具。 “你们快来看这个。”老板兴致勃勃的走到一处拐角,指着面前七零八落的罐子道:“这可是我最新研究出来的……” 话音刚落,原本安安静静呆在地上的罐子就像是活过来一般在空气中蠕动起来,封好的罐顶也跟着一股一股起来。 老板忍不住后退一步,心虚地回头看了一眼。 苗灿灿的蛊虫这次终于有动静了。 她上前探看了几眼,指尖飞出几只蜘蛛蛊虫落在那满是灰尘的罐子上,另一只手抓住不知从哪飞出来的几只小虫。 那小虫在苗灿灿手中挣扎片刻后变得十分乖巧,甚至顺着她的指尖朝罐子伸了伸触角,示意苗灿灿赶紧去看。 老板咽了口口水,期期艾艾地看向几人:“咱们能假装没看到绕过这里不……” 苗灿灿和费柏对视一眼,都没吭声。就在他自己都感觉到尴尬的时候,容泩却拉住了他的胳膊。 老板:! 他期望的目光落在容泩身上,就像是民间戏班子里指望青天大老爷主持公道的贫苦老百姓,感觉下一瞬就要眼含热泪泫然泣下铭感五内感激涕零热泪盈眶…… 容泩:“让一让,挡路了。” 她诚恳的声音响起的同时,苗灿灿仿佛听到老板那颗感动的心碎成捡都捡不起来的渣渣的声音。 老板只能眼睁睁看着三人宛入无人之境地走到那堆罐子前,三下五除二将罐子里的东西拖了出来,竟赫然是三团气息微弱的魂魄,甚至连人形都不能维持,只是三团鬼火模样。 “叽叽叽。”鬼火道。 苗灿灿:? 她难以置信的看了又看,确认这鬼火确实是人类魂魄后面色复杂地看向老板:“你不仅压迫弱小鬼魂打黑工还强迫他们学鸡叫?” 老板:…… 或许是几人无语的表情过于明显,苗灿灿只得哈哈干笑转移话题:“我知道这是因为魂魄过于弱小发出的声音微弱导致听起来像鸡叫的……我也没那么文盲,还不许人开个玩笑嘛?!” 容泩干脆没理她,径直拉着费柏走到三团鬼火面前头疼道:“完蛋了,咱们好像都不是很会鬼道啊。” “你们能否尊重一下这家店的老板我呢?”老板朝三团瑟瑟发抖的鬼火招手,很轻易地将它们纳入怀中:“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别被你们吓死了那就没得玩了。” 抛开鬼魂现在究竟算死还是活,单就他这句话便让苗灿灿陡然蹙眉。 “你找到的?”苗灿灿抓住重点:“所以这些鬼魂真是你故意放到这里来作乱的!” “什么作乱!”老板怪叫起来:“不要凭空污人清白啊!” 他格外激烈的反应让三人想忽视都难,苗灿灿不得不承认老板某种意义上确实不像是那种阴险狡诈心思深沉的大反派。 “我当然不是!”老板眼珠一瞪,整个人在原地蹦了起来:“我可是本本分分的大老实人!” 苗灿灿这才意识到自己不小心将话说了出来,忙尴尬道:“没有没有,我在说别的人呢……” 显然这种苍白无力的遮掩完全逃不过老板的眼睛,他背后的绿鸟一跃而下飞到几人中间,三团鬼火也蠢蠢欲动,看着颇有一哄而上以多欺少的趋势。 等等,以多欺少? 苗灿灿看了又看那三团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忽明忽暗的鬼火,又看了看飞到一半发现自己的冠羽稍微有点上翘于是立刻飞到容泩面前示意对方帮忙翻一下的绿鸟,再次感慨连续看走眼两次的经历也是让自己遇上了。 “嘿嘿,你的羽毛好顺滑啊。”容泩一脸痴笑的抚摸着绿鸟,那鸟一改之前对老板的不耐烦,非常顺从的任由容泩摸着,惹得老板一阵眼热。 老板眼见蓄力的大招一破再破,终于还是放弃了强行装逼的打算,有气无力道:“你们到底想干啥啊?” 容泩被绿鸟俘获了心,百忙之中抽出空来回答老板,“你当真不知道鬼魅作祟的事情吗?” 老板被几人闹到现在,也是明白他们根本不是冲着玩来的,又听他们反复提起鬼魅作祟总算转过弯来,果断道:“你们是徙冥宗的弟子,此次前来是为了调查这一带最近动荡的事情。” 苗灿灿和费柏闻言,突然后知后觉的想起老板也是徙冥宗的弟子,至于为什么对方也到现在才反应过来…… 几人对视一眼,不知道是该感慨无巧不成书还是感慨在场的没一个靠谱的。 “谁说的!我就很靠谱!”绿鸟不服,叽叽喳喳的飞起来:“我早就看出你们想干什么了,只有他这个傻子没看出来。” 三团鬼火也一上一下的飞动着,显然是在点头。 绿鸟骄傲地挺胸,容泩的眼睛更亮了,恨不得将它一直抱在怀里。 老板揉了把脸,随手拍了拍一旁落灰的石头,十分自然地坐了下来:“说吧,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苗灿灿道:“抱歉……我们没打招呼就过来打扰你生意了。” 老板眨着眼睛看她,费柏和容泩也同时停下动作,原本就黑黢黢的洞里寂静一片,连被容泩摸得哼哼唧唧的绿鸟都没吭声。 “怎么了吗?”苗灿灿费解。 老板:“你还是我遇到的第一个会对怀疑对象说这种话的人。” 他艰难开口:“但是你们说的那个作乱的鬼魅,我可能知道。”老板的手指不由自主的纠缠在一起,很是为难的开口:“但我也不知道……我不清楚是不是它,可能……” 一句话不清不楚的纠结了半天,老板最终长叹口气,引着几人来到一处岔路口。 期间原本设计好的机关吓得几人尖叫多少声就不谈了。 老板也是头一次跟了全程,只觉得自己出去后得好好找个医修看看耳朵。 “这就是了。”他小心翼翼的拔下绿鸟的一根羽毛放进一个伪装成普通蛛网的阵法上,原本所在的山洞顿时变成一处半山腰上的湖泊。 “它是我之前为做生意四处寻找鬼怪的时候遇到的,胆子不怎么样,咱们别吓到它。”老板顿了顿,突然又道:“我还是觉得不一定是它干的,要不我们还是回去。” 话还没说完,就见一团橙黄色的半透明东西直直朝老板扑来。 苗灿灿被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退后就看到那团黄色的东西赫然是一只老虎。 “老虎!”费柏道:“这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那老虎的魂魄显然已经开了灵智,在见到老板的兴奋消减过后警惕的看着三人,一双利爪也在地上缓缓摩擦起来,好似只要察觉到一丝敌意便能将几人统统摁在爪下。 这只虎魄经已经凝成了半实体,若是真扑过来确实会对三人产生伤害。 “他们没有恶意的。”老板忙安抚道:“我们过来只是想弄清楚一件事。” 虎魄这才缓缓放松下来。 但老板溜到嘴边的话却还是没能说出口。 距离他捡到这只虎魄已经有半年的时间,他把虎魄从一只没有皮毛、右眼受损的老虎养成现在威风凛凛的样子,在老板心中早已将虎魄看作自家养的小猫,让他亲口质问对方着实艰难。 可老板心中也有猜测,不然也不会主动开口让苗灿灿三人到这里来。 老虎谨慎的看了一眼几人,终于还是对老板的信任占了上风,抖了抖耳朵趴在老板身上不起来。 虽然说硕大的老虎趴在老板的小身板上确实有点搞笑,但苗灿灿自觉自己是一个非常有职业精神的人,虽然也十分眼热老虎身上那油光水滑的毛,但还是强行拉住了见虎忘鸟想要冲上去摸摸的容泩。 老板好生抚摸片刻,终究还是开口道:“二毛,最近山下频频动乱,是否是……” 老虎原本十分大声的呼噜声陡然一停,尾巴也开始一甩一甩的拍打在地上。 良久没人说话。 看着老虎一副不配合的样子,老板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还是落了下来:“真的是你?” 他难以置信,双手艰难地托起老虎的大头,直视对方闪躲的眼睛:“那么多无辜人的性命真的是你害的?” 老虎的尾巴甩动更加频繁,半晌才闷闷道:“是我。” 它还想说什么,就见老板立刻转身面向苗灿灿三人道:“我知道这件事影响甚坏,但还是想求个情。” 老板摁住老虎想要抬头的趋势,对几人道:“它也是事出有因,我只想你们不要将它直接捉回去就地正法。” 这样迅速的滑跪让苗灿灿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21. 逃跑 也算是非常能屈能伸了。 苗灿灿暗道,虽然目前为止好像还没看到过伸,光屈了。 老板见他们迟迟不语,还以为三人觉得他暴毙凶手,刚想咬牙再絮叨几句,就听苗灿灿果断的答应下来。 老板:? 他猛然抬头,才发现方才因自己羞愧不已低头而错过了三人看向老虎时兴奋的眼神。 “你们……?”老板揽住虎魄的胳膊一紧。 苗灿灿嘿嘿一笑,对老板道:“你知不知道你这副样子很像做贼心虚。” 虎魄翻了个白眼,将自己的头从老板怀中抽出,轻轻走到苗灿灿面前:“你们说的那些东西,都是我干的。” 它没有几人想象中作乱的邪祟那般阴狠,不知是老板把它养得很好的原因还是别的什么,现在毛绒绒的半透明毛发被阳光一照,看上去暖融融的。 老虎:“一虎做事一虎当,我跟你们回去,你们别伤害他。” 它一爪将老板推到身后,做出一副引颈就戮的姿态。 稀里糊涂踏上回到徙冥宗的路途,苗灿灿费解地拉住老板:“你们真的没反应过来我们不一定打得过你和虎魄加起来的战力嘛?” 老板:…… 虎魄:…… 怎么办呢,他们该说是还是不是呢? 容泩“噗嗤”笑出了声,转头正色道:“话说回来,虽然我们看它不像那种邪魔外道,但毕竟是真的伤了人,你想让我们帮忙求情总得让我们知道缘由才好。” 老板担心地抬头,见老虎并没有介意的表现便悠悠长叹一声,嗓子也瞬间哑了下去。 “这就说来话长了。” 他第一次见老虎是什么时候呢?老板眯着眼睛,恍然想起那应该是一个非常阳光明媚的午后。 这样的天气是不适合外出寻找鬼魄的,毕竟能被他说服来当廉价劳动力的鬼魂不太敢在这种天气下出门。 但他确实缺人手到一定程度,不得不怀抱侥幸出门找鬼,而且还真让他找到了一个。 但那个鬼魂非常虚弱,并且暴躁、恐慌甚至几乎丧失神智。 这样的鬼魂是没办法交流的,就在老板一边安慰自己找不到也正常一边想要最后在找找的时候,他转身看到一只虎魄。准确来说,是一只被拔毛剥皮、浑身鲜血干涸,马上就要消散但还强撑一口气想要把老板吓走的老虎魂魄。 那时候的三毛对人类十分警惕,见到老板靠近后做出要咬人的样子,暗红色的嘴里却失去了原本锋利的獠牙,下一秒就轰然倒地。 老板被下了一跳,着急忙慌的掏出准备好的稳灵器,废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将这只老虎全须全尾的带回去。 也是后来帮对方治疗的时候才逐渐了解真相。 “二毛以前就是这座山上的老虎,被母亲赶出来后就遇到了一群人。” 苗灿灿心中咯噔一声,有一种不好的猜测。 果然,他们在老板口中听到的话让几人都忍不住一阵牙酸。 刚刚能独立狩猎的老虎被一群修仙者困在阵法中,打断牙齿炼成法器、剥下皮毛做成衣裳,甚至连身上的肉都割了一些下来,右眼也被挖出入药。 整只老虎可以说是七零八碎,谁见了都会忍不住牙酸。 后来老板倒贴了许多天材地宝,还特意回宗门找师父求了件养魂的宝贝才将老虎修养好,原本被剥去的皮毛也长了出来,头上还长出了两根格外长的毛。 这个时候的老板自认为跟虎魄混熟了,一身取名的才华无处施展,于是在某天清晨,他非常兴奋的搂住虎魄的头宣布了“二毛”这个名字。 “能想象到你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的画面。”苗灿灿怜悯地看了一眼老虎,不意外的在对方硕大的眼睛中看到了一丝隐忍。 顶着这样一个名字还能威风的在这座山上称王称霸,也是难为它了。 “所以二毛是因为这件事狠上人类,所以开始报复的。”苗灿灿忽视了虎魄听到名字后吃人的目光,飞速道:“虽然没闹出人命,但到底伤了许多人,而且闹得沸沸扬扬,恐怕不好收场。” 虎魄鼻子一动,像是还想再说什么,被老板一把捂住。 “我们明白,只求你们在长老那为我们求情几句。”老板摸了摸老虎的头,侧身说了几句。 与此同时,容泩的水镜中出现了一条紧急消息。 “不好!”容泩道:“之前逮住的那个魔修跑了!” 苗灿灿和费柏俱是一惊。 容泩:“今日负责看管他长老的正巧是我师父的好友,现在师父已经紧急招我们回宗了,你们呢?打算如何?” 老板抢话:“不然我们一起走?” 苗灿灿看了看焦急的容泩,又看了看从刚才开始便一直没看他们的虎魄,点头道:“正好,那就一起吧。” 等几人回宗的途中,苗灿灿也收到了那位师兄传来的水镜消息。 “哟,还在聊呐。”容泩看到熟悉的昵称一闪而过,纵使心中还在焦急也忍不住打趣道:“怎么没点进展啊你们,让我这个旁观的都要急死了。” 苗灿灿脸一红,“哪有那么快,而且人家是来告知我魔修出逃事情的。” 费柏一愣:“他怎么会知道。” 根据容泩所说,那名师兄同她并不是一门所出怎么会消息如此灵通。 “或许是别人告诉他的吧。”苗灿灿懒得纠结这些,没好气地点了点容泩的脑袋:“真是八卦得很。” 容泩故意勾住苗灿灿的手指笑道:“怎么了,你不会还没看上那师兄吧?我可听元辉师姐说过,这师兄的身材可好了……” 一旁将她们谈话听了全程的老板眼皮一跳一跳的,差点把脚崴了。 “我竟然将二毛的性命交给这些人了。”他恍惚喃喃:“不然还是等下去师父那负荆请罪吧。” 费柏不满道:“喂,什么叫这些人啊,我可全程没有参与好不好?” 二毛更是懒得理他们,从鼻腔中呼出的气流打了个卷,靠在老板肩膀上闭目养神。 又是熟悉的在打打闹闹中回到徙冥宗,又是熟悉的大集市众妙广场,又是熟悉的到处乱窜时不时飞起来跳一下的弟子们。 “啊,仿佛回家一样。”苗灿灿摊开双臂感叹一句,随后道:“看起来魔修逃走的事情还没传出去,你师父那边怎么说?” 容泩摇头:“还没有,只叮嘱我把你们一起带过去。” “带过去?”费柏好奇:“什么带过去。” 容泩眨了眨眼,故作惊讶:“我没有告诉你们嘛?师父让我把你们几个全带去见掌门来着。” 她嘻 嘻一笑,伸出手指一个接一个点过去,连二毛都没有放过。 苗灿灿:! 她就知道这妮子一路上似笑非笑的样子一看就是没憋好屁! “我都还没准备好!”苗灿灿怒道。 虽然压根不知道要准备什么,但是一听到这种去见长辈的事情还是会忍不住心里发怵,更何况还是容泩突然袭击搞的鬼。 老板颤巍巍地指着自己:“我也?” “你也,而且一盏茶的时间后掌门要在青云殿见到我们。”容泩故作严肃的点头,然后说:“别哭,哭也算时间哦。” 不管几人究竟是如何的纠结、难受、打退堂鼓,容泩还是推一个拉一个拽一个的将三人一魂强行带到了青云殿内。 “掌门。”就算在外面恨不得扒着柱子不进来,在看到掌门后几人还是乖乖站好,就连二毛都收敛了自己的耳朵,硕大的身体贴着老板,大可怜的模样让苗灿灿百忙之中都忍不住想摸一把。 “咳咳。”掌门故意咳嗽了两声,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了苗灿灿一眼,随后露出了身后处在阴影处的江已。 “方才容泩已跟我说过你们的事情。”掌门看向老板和二毛,思索片刻后说:“作为徙冥宗的弟子包庇害人凶兽,我不能不给山下的凡人一个交代。” 老板丝滑下跪,刚想认罪求掌门留下二毛一命,就听到掌门继续说:“但你师父方才来见我,说愿意给受伤的民众散发丹药弥补。” 话语一个字一个字的蹦到老板耳里,他的头也一寸一寸抬起,几乎要掩盖不住眼中的高兴。 “就罚你将经营所得全部转与受害凡人,然后带着你的老虎去思过崖面壁三年。”掌门大手一挥,宣布道:“宽限你半天时间,去跟你师父认个错。” 老板非常激动的向掌门道谢:“多谢掌门,我一定好好安顿那些受伤的凡人,保他们余生无忧。” 其实不消掌门吩咐,他在开始怀疑那些受伤人类是二毛所为时就已经私底下前去救治援助,他的师父自然知道自家弟子偷偷摸摸干的事情,不然也不会替他向掌门求情。 若老板知道二毛伤人还一味偏袒,惩罚自然就不会是这样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目送老板凄凄惨惨进来高高兴兴回家,苗灿灿回眸一看,直直撞见江已的视线。 “在外玩了许久。”江已道:“回宗就如此不高兴?”他挑眉,对苗灿灿道:“不是刚从山下回来。” 苗灿灿感觉额头马上要流下汗来,忙道:“怎么会!徙冥宗现在就是我家,哪有人回家会不高兴的。” 她还想再表几句忠心,掌门就已经先听不下去了。 “你的蛊虫。”他强行插入两人中间,将阿青递给苗灿灿:“你们应当都知道魔修出逃一事了吧?” 阿青好不容易回到苗灿灿身边,高兴的将身体缠绕在对方手腕上一圈又一圈。 江已看到苗灿灿手上那一闪而过的痕迹,神情思索。 费柏答话:“是的,不知魔修是如何从宗内逃走的?就算他能突破长老们的锁阵,身为外敌没有徙冥宗的认可也没有弟子玉佩,不可能通过护山大阵啊?” 掌门点头,示意江已演示。 江已收回放在苗灿灿身上的视线,抬起右手手掌。 掌心中竟然是那枚指骨。 22. 机缘 “这不是从孔夫人体内取出的指骨吗?”苗灿灿凑上前,下意识低头盯着那白森森的指骨。 江已的手掌轻微颤抖了一瞬,托住指骨的动作倒十分平稳。 “就是看上去怎么多了一股青色。”苗灿灿左看右看,丝毫没注意到江已古怪的神情。 容泩正一脸戏谑,突然见掌门也一副熟悉的表情,忙退后一步将空间让给对方。 顺便还把没弄清情况的费柏一把扯了过来。 “你们俩,琢磨出什么来了?”掌门的声音在苗灿灿和江已中间陡然响起,直把两人吓了一跳。 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同江已距离过近的苗灿灿有些尴尬,两只手不知道放在哪里才好,只能摸摸耳垂又摸摸手腕,整个一手足无措。 倒是江已非常自然的将指骨递给掌门,期间并无任何异样。 发现他根本不敢再看苗灿灿的掌门看破不说破,自然接过指骨后对几人解惑道:“一开始我只以为这指骨是魔修用某种邪法炼成的害人法器,但后来仔细查看之后却发现不是。” 掌门伸手破除指骨上的封印,原本指骨上的邪气一扫而空,澎湃的灵气迅速充满整个大殿,却如春风拂面,让人只觉得十分舒服,并不会因过于强大的灵气而感觉负担。 “当真是极好的东西。”容泩感叹:“落在魔修手上真是可惜。” 青蛇抬起头,在苗灿灿的指尖碰了碰,示意对方将指骨拿起来。 她犹豫着抬头,只见掌门用鼓励的眼神看着自己,便不再犹豫,伸手抚了上去。 青蛇身上淡淡的光芒逐渐蔓延到苗灿灿身上,最终停留在莹莹的指骨中。 原本就十分不凡的指骨被青光映照,竟直接从关节处裂开。一块淡青色带金色裂纹的圆润石块从其中飞出,从指甲壳大小逐渐变成成人拳头大,静静地悬浮在苗灿灿面前。 “这是……” 容泩好奇凑上前,仗着江已和掌门都未出声反对蹭到苗灿灿身旁,看着那材质变得如玉石般温润的灵宝,十分期待接下来的动作。 也是非常会占据有利地形的一个人。 苗灿灿好笑的瞥了她一眼,专心听着掌门讲解。 “这是传说中的青羽石。”掌门笃定道:“相传为上古时期娲祖娘娘殒身后的头骨所化,有生死人肉白骨之效。” “魔修正是用它为饵,诱惑了一名长老助他脱险。”说到此处,掌门似乎不愿多谈,只道:“幸而长老迷途知返,将其送还回来,只是魔修还是趁乱逃走了。” “此番叫你们前来是想让你仔细瞧瞧,我之前隐隐觉得青蛇同它有种说不出来的联系。” “如此神奇?”容泩道:“可否能认主呢?” 按理来说这种场合不该她插嘴,但既然掌门让苗灿灿来看,便应当是属意对方的。这样大的机缘可遇不可求,容泩自然是希望自己的朋友能做实这个好处,最好是那种别人抢都抢不走的才好。 费柏伸手轻轻拉了拉容泩。 好在掌门并未计较什么,倒是江已看了容泩一眼,也没多说什么。 “严格来说,这不叫认主。”掌门道:“这种天生地养的灵宝不存在认主一说,它们只会跟随自己认定可以与之同行的修士。” “一旦认定,便会终生陪伴左右。若修士不幸陨落便会立刻陷入沉睡,等待下一个有缘人的到来。”掌门看向苗灿灿:“这是大机缘,但也有可能会招来数不清的麻烦,你可想好。” 宝物是不会易主,但宝贝的主人可不能保证自己时时警醒,万一有人利欲熏心铤而走险也不是不可能将人囚禁起来为他所用。 总的来说,拿这个好处也确实要做好将自己变成众矢之的的准备。 是以掌门这一问也不算多此一举。 苗灿灿既已入徙冥宗门那便是他门下弟子,断然没有让对方稀里糊涂便干些危险活计的道理。 苗灿灿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应了下来。 从方才开始她便一直察觉到青蛇极力想让她收下青羽石,她相信掌门说的中肯,也相信青蛇不会害自己,于是非常笃定地开口:“我要。” 没有丝毫推辞和踌躇,苗灿灿答应的速度让掌门都惊了一瞬。 他也是许多年未见如此有魄力的弟子了。 “好!既如此,我便助你一臂之力。”掌门手一挥,那原本安静的青羽石便滴溜溜转着,缓缓隐没在苗灿灿的眉心。 青蛇吐了吐信子,爬到苗灿灿的肩膀上盯着掌门的动作。 苗灿灿只觉一股及其纯净的灵力正在从自己的眉心缓缓融入身体。正当她分心感慨这青羽石不愧是传说中的宝物时,却突然察觉这灵力似乎不仅仅在充盈自己的灵脉,更像是在同苗灿灿争夺灵脉一样。 幸而掌门经验丰厚又早有准备,在察觉青羽石动向的时候及时压住了苗灿灿的灵力,同时分出一股强劲的力量引导青羽石的灵力缓缓渗入苗灿灿的灵脉之中。 原本已经因为过度充胀的灵力混身颤抖、额角出汗的苗灿灿顿觉轻松不少。 掌门见她恢复过来松了口气,慢慢松开限制对方灵力的力度,直到苗灿灿终于能完全压制住青羽石的力量。 “竟然如此不易。”容泩咂舌,她还以为既然青羽石自己选择认主便会全力配合,没想到竟然还会如此凶险。 方才若不是有经验老道的掌门在场,仅凭苗灿灿一人恐怕要落得个经脉尽断的下场。 即使如此,苗灿灿额角上的汗珠还是如雨直下,不稍片刻便将衣衫湿透。 幸而在场的几人都是修士,一瞬间竟然有三道清洁术打在苗灿灿身上,让掌门都没忍住多看了几眼。 “这次便罢了,下次千万不可如此。”掌门仔细看了一眼苗灿灿,没发现什么问题后才对几人道:“这种时候往她身上打灵力你们是嫌她太顺利了?还是你们觉得自己对灵力的把控做到元婴修士的程度了吗?” 他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把蒲扇,对着几人的脑袋一人来了一下,连江已都没有放过。 “弟子知错。”几人异口同声。 掌门露出一副“孺子可教也”的表情,轻晃着蒲扇来到苗灿灿的身旁,留心注意她混身的灵力波动。 幸而一切风平浪静,青羽石方才的时候闹出风波之后剩下的灵力便入泥牛入海般消失无踪,若不是几人亲眼见到它融入苗灿灿的身体之中,怕是都要怀疑这一切只是幻觉。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有几个时辰,也可能只有一炷香的时间,苗灿灿终于睁开双眼。 呼—— “如何!”容泩第一个冲到苗灿灿面前,眼睛都不敢眨:“有感觉浑身上下充满轻盈的气流还是感觉脱胎换骨浊气都轻了唔唔唔唔!” 话都没说完就被费柏捂住嘴巴拖到一旁,容泩不服气的想要挣扎开,却又顾及掌门在场不敢太大动作,以至于没能第一时间挣脱出来。 “抱歉抱歉,她话本看多了,脑子有点不太聪明。”费柏小心翼翼地瞅着掌门, 见对方还是一脸笑呵呵之后方才安心。 “额……苗灿灿诚实道:“没有。” 她能说自己其实什么感觉都没有吗? 说不上来是遗憾还是遗憾还是遗憾,她感觉自己有一种被青羽石诈骗的感觉。就连一开始灵脉的胀痛都没有了,一切宛如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别说容泩口中玄之又玄的感觉,就算是普通的功力长进的感觉都没有。 苗灿灿下意识看向掌门,希冀于对方能解答自己的困惑。 掌门也没有辜负她的期待,三言两句就讲明了其中缘由。 为防止世间灵力失衡,这种力量足够强大的法器都不会带给主人太多功力上的长进,特别是这种传说中的宝物,更是曾经有人发生过法器认主后功力倒退的情况。 不过那位前辈后续的境界也算是一日千里,这暂时的倒退便只算作小插曲,并没有在修真界引起太多波澜。 “对于青羽石的记载并无太多古籍可以参考,一切还需你自己慢慢摸索。”掌门道:“我这里倒是正好有一处任务,已下发到你们各自的师父处,若是有空可都去试试。” 他掌心向上,一张卷轴逐渐出现在众人眼前。 “是一张地图?” 容泩凑近一看,只觉这地图有些熟悉。 “这不是北天雪山的地图吗?就在我家旁边。”容泩道:“他们也是世家大族,族中弟子几乎个个都是天生的修仙者,且天资出众。” “只是比较封闭,一直到近些年才慢慢放弟子出去拜师,据说百年前一直都是族中长辈教学。”费柏接话:“他们有事相求?应该不可能吧?” 这种修仙世家即使已经开始融入大流也很难放下自己的身段,就算徙冥宗已经是当今修仙界与文盛门齐名的大宗门,但能让他们开口求助的想必也不可能是寻常麻烦。 就当几人在心里盘算对方究竟是遇到了何等惊天动地的事情,掌门无奈又带着稍许戏谑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他们的思绪。 “只是因为他们现任族长是我少时好友而已。”掌门一一看去,很显然在场的除了江已这个知情人以外其他人全都跑偏,不知道是该夸他们对这些事十分敏锐还是该说他们总是在不该想的地方想得很多。 “正逢北天秘境开启,你们过去也能顺便捞一捞机缘。”掌门笑道:“他写信与我也是这个意思,小辈们多走动总没坏处,那个秘境我去过,不是很危险,适合你们这个阶段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几人自然不会推辞,纷纷表示会出发。 “不急,我还有事要同你们分别嘱咐几句,先都回去吧,三日后出发便行。” 掌门朝江已递了个眼神,两人目送着苗灿灿一行人缓缓离开。 殿门还未完全合上就听到一阵惊喜的欢呼声,想来这个消息对苗灿灿几人而言确实惊喜,以至于江已都没忍住多看了一眼声音传来的方向。 “还惦记着呢?”掌门笑道:“以后日子还长呢。” 他正色道:“只是你父亲那边……怕是。” 话音未落,江已便神色一凝。掌门便也不好多说,只道:“我知你是个有主意的,但你父亲与我多年好友,近些年形事是有点过激,可也不是全然无挽回余地。” “江已知道。”江已低头,指尖不由自主想要摸上剑柄,扑空之后才恍然发觉入殿后高阶修士的威压会自然而然让弟子们收回法器。 掌门看在眼里,叹息一声拍了拍江已的肩膀。 23. 御兽 “不对啊?”苗灿灿后知后觉道:“不是说魔修逃跑才将我们几个喊回来的吗?怎么掌门对魔修的下落和我们要不要去抓他只字未提呢?” 几人纷纷看向容泩。 毕竟是对方将这一行人拉过去的,现在遇到问题自然第一个找容泩麻烦,这就叫冤有头债有主。 自觉逻辑非常通畅的苗灿灿伸出手捏住容泩的脸颊,恶狠狠道:“快说!再不从实招来我就把你那些情债对象们全都捅出来!” 容泩可是标标准准的合欢院系弟子,入学前招惹的情债就不在少数,苗灿灿同她混久之后也越发口无遮拦起来,像这种不痛不痒的威胁简直是张口就来。 费柏看着好笑,轻步挪到旁边看二人打闹。还没等他看够,便瞧到江已不知何时从掌门殿内走了出来,静悄悄的站在苗灿灿身后。 “竟然能□□到现在,看来不得不使出那一招了。”苗灿灿邪笑两声,学着画本子里的恶霸朝容泩伸出双手:“桀桀桀——待会可是叫破喉咙都不会有人来救你了。” “放马过来吧,我宁死不屈。”容泩也配合的做出英勇就义的神情。 “咳。”费柏顶着江已的目光轻咳一声,希望那戏上头的两人能注意到气氛的不对劲。 希望失败。 两人完全没有丝毫察觉,还沉浸在自己的艺术当中。 “咳咳咳!”费柏低着头,再次用力的咳嗽着,已经能预料到自己会被江已视作同党一起惩罚了。 “费柏你嗓子痒就去喝水,别在这里——” 容泩不耐烦的转身,直接看到江已那不带任何表情的脸,吓得尾音拖到天边去了,好似当场转了音修在练高音。 苗灿灿被她吓了一跳,下意识顺着视线看去。 “师兄!” 一瞬间变得非常老实的苗灿灿收回掐住容泩脸颊的双手,做出一副乖巧的样子:“可是掌门有什么吩咐?” 变脸的动作之快让容泩和费柏十分愤怒,两人对视一眼下定决心下次坚决不会再跟苗灿灿统一战线了。 江已将三人的神情尽收眼底,“掌门方才交代,我们此次前往北天雪山不仅是去北天秘境,也是因为长老在魔修身上打下的追踪符最后一次信号是在北天雪山附近。” “恐怕他也打算进入秘境。”江已道:“准备好后我们一同出发。” 几人纷纷点头,就在苗灿灿以为江已不会再追究先前的事情时,对方却突然出声。 “徙冥宗守山弟子众多,叫破喉咙半个山头都会来人的。” 说罢他就不带走一片云彩的离开了,徒留三人面面相觑。 “他是在……开玩笑?”费柏不确定道。 苗灿灿:“也有可能是在讲冷笑话。” 然而这句话带来的效果只能说比制冰符还有用,几人同时打了个激灵,发誓下一次绝对不要在江已面前打闹了。 …… 待处理完事情回到住处,苗灿灿陡然想起自己遗忘许久的事情。 ”我忘了去找仙鹤!”她怪叫一声,慌忙从塌上起身,“真是完蛋了,最近怎么这么容易忘事。” 三两下跳出房门,她直冲善道院系而去。 这还是她第一次来,善道院系的建筑风格比无情道院系活泼得多,宫殿楼阁极少反而是平舍居多,整个学院随处可见将自己屋舍打扮得轻松惬意的修士。 “哇。”苗灿灿忍不住惊叹一声,感觉住在这里一定非常舒服。 一名弟子正在用新采来的鲜花制作成环装饰自己的屋子,被苗灿灿的一声感叹吓了一跳,回头就见她亮晶晶的看着自己手中的花环,那模样像极了她新收的灵兽。 “你想要吗?”她思虑再三,还是决定将花环递给苗灿灿。 实在是这样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自己做事也很难能沉得下心,还不如塞一个给她将人打发走呢。 苗灿灿惊喜的接过花环,再三道谢后道:”这位师姐,我是隔壁无情道院系的新弟子,想来这边求一只仙鹤的,您知道御兽场在哪里吗?” 师姐挂花环的手一顿,似笑非笑地看向苗灿灿:“就是你啊。” 苗灿灿一愣,食指不由自主地指向自己:“我?您认识我?” 师姐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点头道:“是啊,你们惟允师姐同我提起过,你是那个挺有天赋的师妹吧?” 其实原话并非如此……但她想了一下惟允虽然提到苗灿灿时略显无奈,但应该也是对这个师妹颇为看好的,更何况作为好友她也难得见到对方那副好笑的样子,便将所有的评价浓缩成了这句话。 苗灿灿对她的心路历程毫无察觉,还美滋滋的想惟允师姐真是个大好人,自己就提过那么一嘴对方便来打招呼了。 “我帮你看好了几只仙鹤,但成与不成还要看你自己同它们是否有缘。”师姐道:“若是缘分不到也不便强求。” 御兽弟子们都将这些灵兽视作朋友和亲人,自然不会勉强它们的意愿。 苗灿灿了然,亦步亦趋地跟着对方来到御兽场,却惊讶的发现了一名熟人。 “师兄?!”她惊讶道:“您也在这。” 不远处的人影正是不久前才分别的江已。 对方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再次遇见苗灿灿,听到动静后回头难得露出了几分诧异,却并没有多话。 “江师兄也是来挑选仙鹤的吗?”师姐上前笑道:“今日可真是凑巧了,这位师妹也是来瞧的呢。” 江已看向苗灿灿:“你没有仙鹤?” 无情道院系的地势和规定都比较特殊,弟子们大多选择仙鹤出行,等不及共享仙鹤的便都会来这边寻一只,因此他也没想到苗灿灿会现在来找。 “我可能没有什么小动物的缘分。”苗灿灿低声道,“今天来试试运气吧。” 或许是因为从小接触蛊虫,苗灿灿对其他小动物的吸引力实在是有些不够看。或者说不是吸引力,是灵兽在感知到她的气息后大部分会选择避让。 以至于苗灿灿虽然喜欢猫,但这么多年也是没机会养一只猫科灵宠。 “那你有点难了。”师姐道:“仙鹤要是也是这种情况的话,怕是要让你无功而返了。” 江已突然开口:“莫怕。” 他走到苗灿灿面前,眉心的那点红在这个角度看去好像闪烁着别样的光芒。 “若是寻不到有缘的,便把我的赠予你。”他道。 江已的仙鹤并不是在御兽场寻得的,因此无需过问御兽场的意见。再加上他有两只仙鹤,剩下的那只性情温和,又不是御兽场里这些没跟过主人的小仙鹤,想来也不会特别排斥苗灿灿。 “那真是太好了。”师姐由衷道:“这样就保险多了。” 事实也正巧如此。 那几只仙鹤虽然并未对苗灿灿 表现出明显的排斥,但也都没有同意作为对方的坐骑。 苗灿灿有些意料之中的挫败,其实手边的这只仙鹤已经是性格最为温顺的,并且也愿意让苗灿灿抚摸,甚至连试着骑上去都没有反抗。 但就是不愿意当苗灿灿的坐骑,也是难得的怪事。 “唉。”她无奈的叹口气:“看来还真的要麻烦师兄了。” 苗灿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就这样看向江已,看得江已都忍不住偏了偏头。 “你随我来。”他道。 苗灿灿随即朝御兽师姐真切地道谢,毕竟也是麻烦了对方一场,挑选出这么多适合的仙鹤也是不容易。 要知道御兽场养的这些仙鹤,性情平和的早就挑去用作共享仙鹤了,剩下的除了身体不太好的,性格温顺的几乎都在这里了。 “这有什么,惟允同我是什么关系,你是她的师妹自然该照顾着点。”御兽师姐笑嘻嘻道:“快跟江师兄去吧,还是有只仙鹤要方便一点。” 苗灿灿乖巧点头,蹭到江已的仙鹤上,朝对方的住处飞去。 江已的仙鹤和他这个人一样冷清,见苗灿灿上身后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差点将苗灿灿甩出去。 幸而她前面还有个江已,苗灿灿下意识手一撑,丝滑的抱在了江已的腰上。 嗯……很丝滑。 她甚至有心情在脑海中想,自己可能是第一个这么大胆子的师妹。等会江已将自己从仙鹤上扔下去的时候,能给她留个全尸吗? 迎接她的只有诡异的平静。 期间也不是没有尝试过松手,但仙鹤强大的推背感还是让苗灿灿选择老老实实的抱住江已的腰。 死就死吧,她想,至少现在她得靠抱住江已活着。 然而苗灿灿担心的事情竟然一直没有发生,直到平稳落地她都有些许的恍惚感。 “师兄……”苗灿灿艰涩开口:“方才抱歉,我不是故意要冒犯您的。” 江已深深看了她一眼,久到苗灿灿都有些汗毛倒立的感觉后才道:“无碍。” 看来师兄还是很好说话的,苗灿灿心想,以后容泩再叽里咕噜一些师兄高冷的话她一定要跳出来坚决反驳。 江已的那只仙鹤养得极好,看上去跟现在的这只感情不错,刚落地就殷切地凑上来互相蹭了蹭。 “师兄给它起过名字吗?”苗灿灿好奇道。 江已:“未曾,若是你想可以自己取一个。” 他的状态看上去有些许奇怪,但又只存在了一瞬,让人分辨不清究竟是真的还是错觉。再加上苗灿灿自己也颇有些没话找话的不好意思,全然没有发现这一丝的不对劲。 这只仙鹤非常给面子,在苗灿灿靠拢过来的第一时间便低下头,用自己柔软的羽冠蹭了蹭苗灿灿的手背。 苗灿灿的眼睛瞬间亮起来,但她想到方才那只仙鹤还是有些顾虑。 索性一切都没有发生,几乎是在苗灿灿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就已经在江已的一番操作中收下了这只仙鹤。 “今日真是太感谢师兄了。”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都还有些茫然,甚至难以置信自己就这样顺利过头的获得了一只仙鹤。 江已在旁边默默注视她良久,终于还是没忍住露出了一点笑意。 “那我先回去收拾收拾,到时候再跟师兄一起去北天雪山!”苗灿灿兴奋道:“这次一定不会像上次一样出太多岔子!” 24. 纠结 先不说苗灿灿回去之后是如何收拾东西的,就只谈她再次出现在众人眼前时手上那五个储物戒指,就能让大家猜到她究竟带了多少东西。 “啧啧啧,”费柏上下打量了好几眼,没忍住道:“你这是打包了这么多还是打算打包回这么多啊?身上竟然还带了两个储物灵囊。”他说话间瞧了瞧,才发现对方竟然不止带了戒指。 “这你就不懂了。”苗灿灿骄傲地挺起头,伸出手指在费柏面前晃着:“连掌门都说那北天秘境适合我们,我当然要多薅一点。” 况且吸取上次出门的教训,这次她可是足足备上了三个储物戒指的东西,凡是能想起来的不管会不会用上全带了,甚至还自备了一条仙船。 这次一定不要再毫无旅游体验感! 苗灿灿暗暗握拳,正在脑海中想了无数个说服弟子们和江已同意时,一伙人已然打打闹闹地登上了苗灿灿的仙船。 “你们竟然没有一个人想要反对吗?”苗灿灿费解,被容泩架着登船。 这次一起出门的浩浩荡荡的弟子中有几名是信奉苦修的,她还以为自己这种“奢侈”作风会有很多人反对呢,没想到大家接受得这么自然。 “他们又不傻,有好东西干嘛不用?”容泩道:“那几个苦修的弟子也不会因为自己就强迫大家都跟着受苦啊,都是徙冥宗弟子,何必跟大多数人过不去?” 这样说的话倒也很有道理,苗灿灿高高兴兴地拉着容泩登船,将那一丝异样的感觉抛之脑后。 江已一直在下面守着,直到所有的弟子全部安全上船后才缓缓登船,看着前面苗灿灿嬉笑的背影。 苗灿灿恍然不觉,还在那跟容泩算上次在仙船中对方给自己一块石头换来写总结的事情,容泩陪着笑脸,许下了一个又一个割地赔款条约。 “我的姑奶奶你竟然还记得,我以为你早忘了。”容泩苦着脸,不得不承认自己当初坑苗灿灿的迟早要在别的地方补偿回来。 不过两人也算都熟悉对方的性格,一来二去谁都没占到便宜,也算是有来有往了。 “师兄!”苗灿灿被江已突然出现的背影吓了一跳,立刻想到对方不会把自己打劫容泩的话都听到了吧?她的一世英名可不能栽在这里。 江已颔首,没怎么吭声。 苗灿灿小心翼翼的拉着容泩向外走了一步,见江已没有出声阻拦的意思立刻调转身体飞奔向前,恨不得即刻离对方八十丈远,以此来催眠自己刚刚一切都没有发生。 “我说你也跑太快了。”容泩笑道:“你还怕江师兄吃了你啊?” 苗灿灿气不打一出来:“你还说!都怪你,我在师兄面前的形象要不完美了。” 容泩:“那可真是天下第一稀奇事,你不会真看上江师兄了吧。”她狐疑地瞅了瞅苗灿灿,声音里半是戏谑半是认真:“你不是跟我们合欢院系的师兄聊得挺好的吗?可不兴脚踏两条船的。” 彼时仙船已经被苗灿灿打开,江已自觉肩负起开船的重任,此刻仙船腾飞带动的气流正好卷到容泩的头发,将对方营造的危险氛围毁了个一干二净。 “我真的迟早要毁了这股风!”容泩气急败坏道,也不管说出的话有多么无厘头。 苗灿灿憋笑着帮对方将头发抚下,回想起对方方才说的话,心中不可谓没有想法。 仙船的保护罩适时升起,行动之丝滑、时机之巧妙简直要让容泩怀疑是不是江已故意的。 但江师兄是什么人?那可是标准的无情道院系高材生,徙冥宗新一代的偶像,修仙界年轻一辈的佼佼者,要让她怀疑江已故意给自己使绊子实在是容易让容泩本人都怀疑自己脑袋被妖灵吃掉了的程度。 偏偏苗灿灿也因为方才那句话沉默下来,两人就这样一路沉默着来到了房间里。 目送容泩回到隔壁的房间,苗灿灿想了想,还是咬牙转身离开了船舱。 若是让不熟悉的人见到她这副神情,只怕是要以为苗灿灿这是要去找谁的麻烦。 “怎么出来了?”江已见到面前的少女,有些惊讶:“此去路远,休息为重。” 他还以为苗灿灿是性喜新奇,想要多看看路上的风景,“仙船已经飞高,除了金丹以上的修士和专修炼体的修士以外,大多是看不到什么的。” 苗灿灿却摇了摇头,难得犹豫着没说话。 “师兄。”她踌躇半晌,脸色变了又变,活像当场转修了川蜀地区的变脸,让江已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有一个朋友,她在水镜上跟一位修士聊得很好,而且约了下次见面。但是她又发现自己似乎对另一个人有好感,但是那个人应该不可能跟她在一起……”苗灿灿越说越没底气,内心恨不得狂扇自己几个巴掌,怎么就突然想到要跟江已聊这些,修无情道的江已不把自己狠狠教训一顿才怪。 没想到江已竟然可疑的沉默了。 “师兄?”苗灿灿愕然。 江已轻咳一声:“若是旁人便罢了,若是你……” 苗灿灿瞬间警觉:“!怎么会是我呢,哈哈哈我怎么会干出这样的事,绝对是……” “我是说,若是你朋友的话。”江已停顿了一秒,状似不经意的看了一眼苗灿灿:“不知她修的什么道心,若是无情道最好还是放弃这些想法。” 江已的话倒也在苗灿灿意料之内,只是她方才情急之下说了一大通胡话现下颇有些窘迫,不知道要说什么。 “嗯、可能,她也没有真的想要继续下一步动作?”苗灿灿虚弱道:“师兄知道的,我们这些新入宗的弟子们大多玩心比较重,但是道心还是坚定的。” 她绞尽脑汁想要多说些话让江已遗忘刚才自己说漏嘴的事情,到后面简直可以称得上没话找话。 自然也没有注意到身后原本万里无云的天空突然出现了几朵团状的乌云。 江已眉眼一动,即刻上前将她拦在身后。 “师兄!”苗灿灿叫了一声,马上反应过来,伸手摸向存放蛊虫的灵囊。 那乌云来得十分蹊跷,偏偏不带任何阴诡气息,仿佛只是凑巧出现在仙船的航线之上。 “不对劲。”苗灿灿低声道:“我家的仙船都设下过法阵,发现前方有不利航行的情况都会自动绕行,而且这么大的乌云我们方才不会完全没察觉。” 江已拍了拍她的肩,单手持剑劈开乌云一角,露出里面翻滚的魔气。 “果然如此。”苗灿灿惊道:“这乌云竟还会自动补全自身,难道其主人就在附近?!” 江已摇头,并未多说什么,只控制仙船绕过乌云平稳飞行。 苗灿灿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能当甩手掌柜,非常勤奋的跟在江已身后,两人一起控制飞船,争取快点到达目的地。 好在苗灿灿这艘仙船是灵石、灵力两用船,当初她亲爹好说歹说让她带上的时候理由便是怕万一灵石不够抑或出现什么问题,两种方式好歹有个备选。更何况若是情况突然同时启用也会比单方面的要快上不少,现下果然派上了用场。 一路上果然又遇到过几次这样的乌云,本着谨慎起见的想法,每次遇到的时候江已便收 集一团乌云再绕开前行,众弟子们轮流值岗,也算是没有耗费太多时间。 “前面就到北天雪山的地界了。”容泩道:“你刚刚才休息一会,要不再歇歇吧,还要一会才能到山顶呢。” 北天世家的领地是整个北天雪山山脉,但掌门提前跟他们掌门人打过招呼,又是正事出行,因此早就说好凭信物直接到山顶汇合。 却不想话音刚落江已就突然一挥手,让整艘仙船缓缓落地。 “江师兄?!”费柏在甲板上差点被猛的下坠拽了个跟头,下意识高呼一声。 江已指尖飞出一股灵力将人拉到自己身边,冷声道:“戒备。” 几乎是他话音刚落,仙船周围便出现了一团又一团的乌云,大有缓缓将仙船吞噬的势头。 “看着要比之前遇到的危险。”容泩环顾一圈,将几名略在外围的弟子拉回江已的保护圈,警惕地看着外围的乌云。 苗灿灿将阿青放了出来,另挑了几只身形小巧的跳蛛随时应变情况。 “不对。”她道:“我的仙船!” 容泩被她的一惊一乍吓得心脏有点受不住,“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仙船?” 话虽如此,她却立刻看向江已。 果然,江已在苗灿灿说话的当头就已经施法收起仙船,现下所有弟子都已经安稳落地。 苗灿灿看着江已递过来的小仙船,来不及看有没有被乌云损伤,便立刻察觉到不对。 “里面有东西!”她指着缓缓靠近的乌云。 或许那不该叫乌云了。 跟随仙船落地的黑灰色团状物如同鬼魅一般将一行人团团围住,即使到了地面也没有丝毫损耗,反而看上去更加绵密,就连苗灿灿刚刚放出去的跳蛛也损失了一只。 剩下的几只仓皇逃回,窸窸窣窣的向苗灿灿传递着消息。 然而他们这么多修士,竟然无一人察觉到“乌云”中有任何呼吸和波动,确实蹊跷。 “这可是北天世家的地盘。”容泩低声道:“这么大的动静他们不知道?还是说。” 她话未说完,但大家都知道容泩的未尽之语。 若是北天世家对此毫无反应,那只可能是他们也遇到大麻烦了。 就在一群人脑补了无数阴谋诡计之后,原本来势汹汹的“乌云”竟然几息之间全部消散,只留下面面相觑的徙冥宗修士们。 不多时,几名陌生弟子从高不远处的针树林中走来,看服饰应该正是北天世家的弟子。 “你们是……”他们见到苗灿灿一行人显然也十分惊讶,在看清江已的脸庞时才兴奋起来。 “是江师兄!” “徙冥宗的弟子来了?” “没想到这次是江已带队,这次秘境有这么重要吗?” …… “嘿,咱们江师兄在外面也这么有名呢?”容泩瞧瞧戳了戳苗灿灿的胳膊,挤眉动眼道:“看他们围上来的样子,咱们要不要去英雄救美?” 江已显然是并不乐意被人这样围上来七嘴八舌的性格,苗灿灿盯着他看了半晌,确实从中看出江已的几分不自在来。 但是对方竟然没有直接冷脸推拒,着实也出乎了徙冥宗众弟子的意料。 苗灿灿转念一想,倒也正常。 这毕竟是北天雪山的地盘,自己一行人到此为客自然要对主人家客气一点。再加上那弟子中剑修居多,江已名声在外难免带上点崇敬之情,话多了些也大多没有恶意。 师兄,果然其实是个非常温柔的人呢。 苗灿灿心想。 25. 晶矿 等江已好不容易摆脱围上来的人群,一走出来就看到苗灿灿这种表情看着自己,下意识将手抚上了剑穗。 容泩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狐疑的视线在两人中间来回穿梭。 “你俩在这当我的面用眼睛卿卿我我呢?”容泩也是个开起玩笑不顾死活的主,笑道:“要我说别惦记你那水镜师兄了,把江师兄拿下,不就?” “容泩!”苗灿灿被她笑得一恼,又怪她没由来开江已的玩笑,怕修无情道的师兄因此生气,便作势要捂她的嘴。 落在江已眼中,便是两人说说笑笑,一时两句打闹起来,便没有在意。 “江师兄此次带队不若同我们一起去山上?秘境开启还要些时间,我们也好趁机跟江师兄讨教几招。”一名北天世家的弟子笑道:“上次与江师兄一别已是三年未见了,那一剑我可记到了现在。” 当今修仙界江已可算得上年轻一辈的第一人,北天世家与徙冥宗的关系甚好,小辈之间便也没那么多忌讳,有些话说了就说了,其他人也不会在意。 若是换了其他世家的弟子,恐怕要被人误以为是在阴阳和挑衅了。 苗灿灿惦记着刚才那怪异的乌云,刚想开口将江已捞出来,只见江已三两句点拨就将那弟子教得顿悟连连,觉得自己简直是瞎操心。 “我们方才从仙船下来时遇到一种状似乌云、内有蹊跷的东西,不知是否是北天世家的防御阵法?”江已道。 他当然知道不是。 这乌云从未到北天山脉时就频频出现,绝无可能是他们的手笔。这样问也只是让北天世家的人多几分重视而已。 果然,那几名弟子一听这话立刻警惕起来,详细问了几句遇到的情形。 其中,刚刚跟江已讨教剑招的那名弟子眉头一皱,目光游移,神情从刚才的兴奋一路下滑到游移、紧张。 这么明显的表现自然不会逃过几人的眼睛,那弟子自己也清楚,沉默一会后主动道:“那应该是一种名叫厄云的东西,虽然形似乌云,但其实更像是某种不受地点限制的瘴气。” 他说到这里诡异的停顿了一瞬,才道:“这厄云颇有诡异之处,就连我北天门下的几名外族弟子也遭过难,再没能醒过来。” 这么奇怪的东西,北天世家竟然没有想办法解决? 苗灿灿狐疑地看着那弟子,半晌没看出什么蹊跷才转移视线。 林瑞扬当然知道徙冥宗弟子对自己的不信任,但这件事涉及到世家阴私,实在是不好大庭广众下宣之于口。 “既然如此,我这里有收集一些厄云,到时候一并交与北天吧。”江已道。 他自然也看出了林瑞扬的欲言又止,立刻意识到这件事情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于是十分自然的转移话题,只是对林瑞扬递了个眼神。 林瑞扬松了口气,马上跟着江已的脚步向前走去,一路介绍了不少北天雪山的风土人情,让弟子们紧张的心情缓解不少。 “说到这个,我们北天山脉西部有一座晶矿,一向是不对外的。”林瑞扬冲其他人眨眨眼,笑道:“这次族长特意嘱咐了,让带诸位去探一探呢。” 当今修仙界最重要的两种能源,灵石和晶矿,灵石因为其储存灵力的特性被修仙界广泛当作货币来使用,但其实它的能源属性并没有被抹去,这一点从仙船靠灵石来启动也可见一斑。 晶矿则是制作法宝的最重要材料,只有用晶矿加持的材料才能做出顶级的法宝,苗灿灿的储物戒指、江已的剑、包括仙船在制作时都有晶矿加持,更有那些豪门世家拿上品晶矿研磨成粉融入材料之中,完整保留晶矿的净化属性。 而北天雪山的这座晶矿在修仙界也算得上难得的佳品,盖因其品质绝佳又易采挖,其中的矿晶更是数量庞大,更难得的是,这这座晶矿只有在拥有北天世家血脉的弟子的带领下才可以进入,采矿时所用的密法更是只有嫡系弟子才知道,他们将密法打乱分别交与好几支采矿队,更是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将采矿队重组,以至于所有曾经想要破迷此法的人全部无功而返。 可以说北天世家就算连着三代都出不了一个天资聪颖的弟子也不会跌落出修仙界顶级世家,这座晶矿属实是保住了北天世家的荣华富贵。 能一睹晶矿真容的兴奋驱散了厄云带来的恐慌,再加上有北天世家做担保,徙冥宗弟子们便将方才的不适抛之脑后,更有性情相投的弟子,当场便跟北天世家的弟子扯起闲篇来。 “你说江师兄刚才为什么要替他们转移话题?”容泩左手捏住下巴,做出一副沉思的模样:“更何况那厄云刚消失不见,我们立刻就碰上了他们,怎么想都有点蹊跷吧?” 费柏一把扯下拦路的枯枝,闻言回头,正瞧见容泩身后不知何时出现的怪鸟。那怪鸟鸟啄尖锐修长,眼冒红光,眼看就要啄向容泩的后颈。费柏暗道糟糕,立刻出手一剑飞出瞬时就要将怪鸟斩下。 江已走在前方却像对此事早有准备,在费柏出剑的瞬间抛出一粒石子,将剑打偏了几寸。 怪鸟笑了几声,竟然口吐人言。 “多年不见,徙冥宗的弟子们很有长进嘛。”它笑道:“小江儿,这次怎么派了你来带队,你那爹竟也肯?” 林瑞扬在心底直道不好,这鸟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像他们这种跟徙冥宗打过不少交道人或多或少都知道点江家父子的那些事情,更何况自家族长跟徙冥宗掌门关系甚笃,平时从只言片语里也能推测一二。 幸而江已这人一向情感内敛,听到这话也只是微微摆头,并未回答。 “哎,我们都快走到了,大家收拾一下去见见族长吧。”林瑞扬忙站到江已和怪鸟中间,半是打圆场半是提议道:“你们几个风尘仆仆的,赶紧去洗把脸,身上都是灰。”他冲北天世家的弟子们疯狂挥手,又来拉着江已几人去整理,一个人恨不得分成两个用。 不知内情的几人面面相觑,但也明白现在不是探听消息的时候,纷纷乖巧的在自己身上打清洁符咒,一群人就这样诡异的陷入了“刷刷刷”的声音中。 怪鸟在旁边叽叽喳喳:“好臭好臭。” 林瑞扬咬牙切齿,“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这怪鸟要不是族长亲自养大的,就凭它这张堪比蓝啼鸟的毒嘴就足以让北天世家的弟子将它打晕炖汤了。 “切。”怪鸟扑腾了几下翅膀,突然在半空中极速缩小了身形,变成了类似小鸡仔的体积,落到了不知何时出现的一名成年男子肩上。 “族长!”林瑞扬先是一喜,随即想到面前的场景立刻冷汗直流,头也深深地低下去,像是将事情办砸了的小学童,生怕师长怪罪。 林族长倒是没有计较这些,先是冲他点点头,然后对江已笑呵呵道:“你们掌门刚给我传了信,这次可要在秘境好好为徙冥宗张张脸,不要失了宗门的名号。” 虽说跟掌门是发小,但两人的性格也可以说是大相径庭了。掌门明显是那种跳脱起来不管不顾的类型 ,虽说这些年处在这个位置上收敛了许多,但还是难免让人觉得像老顽童。林族长的性格则更称得上是传统意义上大家族的家长,温和又威严,对小辈的关爱和身为一族之长的庄重融合得非常好,倒让徙冥宗的弟子们有一丝奇怪的不适应感。 毕竟自家掌门的性格实在是过于突出,以至于大家都误以为这位掌门旧友的性格应该同他差不多才是。 “族长,先进去说话吧。”林瑞扬仿佛看到了什么,突然神情一凝,身体微微靠近林族长,低声说了些什么。 苗灿灿歪着头,总觉得自己方才应该看到了什么动静。 阿青不知什么时候爬了出来,那几只跳蛛也回到了她身上,扰乱了苗灿灿的思绪。 江已似是感知到了什么,回头看了苗灿灿一眼。 “不说这个了,大家远道而来都累了,先休整一下,我们……”话音还未落完,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炸得一行人全部捂住耳朵。 “怎么回事!”有弟子叫道:“那是晶矿的方向!” 他明显有些害怕,说着立刻看向林族长的方向,想说什么却顾及徙冥宗的人在场,嘴唇哆嗦几下都没能开口,整个人显得格外焦虑,活像是含了一颗苍蝇在嘴里,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林族长叹息一声,“真是冤孽。” 他道:“这件事本不愿牵扯到小辈身上,但你们掌门特意修书来说此事与徙冥宗牵扯甚深,又被你们整好瞧见了,我便也不托大,告知与你们。” 原来这一切还要从魔修逃跑说起。 他从徙冥宗逃脱后一路北上来到北天雪山的山脉中,原本只是想找个人迹罕至的地方躲起来慢慢恢复,却不想落地的第二天就被北天世家的弟子发现了。 当初逃跑时掌门便及时与林族长通了气,正巧那段时间北天世家族内不太平,林族长加强了山脉的巡视,这一下可不是撞到枪口上了。 只是没想到林族长那身子都快半截入土的堂叔竟然一改往日的低调,公然与林族长唱起反调,更是动用自己的势力强行将魔修转移,现如今除了他本人恐怕没人知道魔修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这人怎么运气这么好?”苗灿灿咂舌:“每次都能让他跑了,他是飞毛腿转世?” “是蟑螂转世才对吧。”容泩接过话茬,“早知道当初直接让江师兄一剑结果了他,省得闹出这么多事。” 至于那位堂叔想的什么…… 江已看向林族长。 “恐怕也是为了晶矿。”林族长沉声:“那位堂叔天赋不佳,这么多年靠天财地宝也只堪堪堆上了金丹,眼见我将这族长之位越坐越稳自然是有些不甘心。” 只是晶矿可以说是北天世家的立身之本,族叔将手伸到这里已经是公然与整个家族作对,不得不除。 “让你们进晶矿也有这个原因。”林族长道:“我们在晶矿的深处发现了一个残缺的阵法。” 正说着,几名负伤的弟子前来,想是有什么重要事情禀告,林族长便先去嘱咐了几句。 苗灿灿远远听着,也是关于族叔叛乱的事情。 “这世家的烂账也是真够烂的。”她摇摇头,发自内心道:“还是咱们徙冥宗好。” 容泩白了她一眼,“但凡活得久的世家宗门就没一个是干净的,你究竟是有多天真?” 苗灿灿刚想反驳自家就一派和谐,突然见林瑞扬急匆匆过来,招呼了几声就带着剩下的北天世家弟子朝晶矿方向赶去。 26. 花开 不知是想起什么,林族长转过身对江已低声说了句什么,就见江已回头看了站在原地的苗灿灿几人一眼,点点头。 林族长仿若松了口气,对苗灿灿笑道:“几位小友不若随我一起动身前往晶矿一探究竟。” 这明显是询问了江已什么,既然江已没有反对,那应该情况还好?苗灿灿给容泩递了个眼神,费柏也若有所思。倒是一名苦修弟子站出来厉声道:“捉拿魔修我们义不容辞!” 他们大多猜到让林族长突然发问的原因,魔修既然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于情于理徙冥宗都要去看看。 说来也奇怪,北天雪山这个听名字就冷的地方,越靠近晶矿竟然风雪越少,等到能隐隐看到晶矿轮廓的时候周围已经见不到任何冰霜,连草木都不见。 “我怎么觉得空气都热起来了。”苗灿灿拿手扇了扇风,真的感觉自己好像快要流汗了,“是有什么不知道的阵法吗?” 阵修弟子摇头:“不是,没感受到法阵的灵力波动。” “这是晶矿的特性。”林族长听到后面的议论声,笑呵呵开口:“常言道物极必反、否极泰来,北天雪山终年苦寒,却也诞生了灵火最为热烈的晶矿,将地面上都烤成了现在的模样。” 原来是晶矿的衍生物,从没见过这些东西的弟子们啧啧称奇,纷纷觉得这一趟出来果真长见识。 说归说,几人的脚步不停,很快便走到了晶矿入口。 这里设下了三重阵法,要想进入必须得由嫡系弟子带队才行。林瑞扬本想自告奋勇,但林族长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自己亲自来。 众弟子十分自觉的背过身去,静等林族长开启完毕之后再缓缓步入。 只是他们都没想到,原本应该净场的晶矿内部竟然一片狼藉。强行开采晶矿被阵法反噬的痕迹、凌乱的脚印、喷洒的血迹、残存下的魔修痕迹……混杂在一起让人忍不住联想到不久前这里究竟经历过什么。 林族长看到这一幕目眦欲裂,气血上涌差点直接直接喷出来。 “老夫绝不会放过那个魔修!”林族长一掌拍向洞壁,狠狠吸气几口才缓过来。 也不怪林族长突然如此震怒,实在是魔修能进到这里就代表着实威胁到了北天雪山一脉的根基。这就不是平常的小打小闹,是林族长绝对不能容忍的问题。 他将视线投向江已,难得在外人面前露出几分惆怅:“本是不愿家丑外扬麻烦小辈,但魔修出现在这里,恐已打算潜入秘境之中,还需摆脱诸位在秘境将其斩杀。” 原来这座晶矿中还有一个特殊通道,可以不经过秘境阵法强行进入北天秘境,甚至在灵力充足的情况下可以强行开启秘境送入一人。 江已颔首,但也保证一定能将魔修拿下。毕竟掌门所说的要求可是尽可能活捉,不过这些也不需要跟林族长过多详述。 出了这样的岔子,林族长却在刚刚短暂的失态过后马上调整过来,带着徙冥宗弟子们继续向矿洞深处走去。 “要不说人家是族长呢。”容泩走在后面,和苗灿灿悄悄咬耳朵:“要换了我当场能哭出来,这可都是钱啊。” 苗灿灿白了她一眼:“财迷。” “你说我?”容泩嘴上喊着“好哇”手上就十分自然的掐住苗灿灿的脸颊肉:“你不也是一样,大财迷别说小财迷。” 正说着,却见前面的人越走越远,矿洞里人影消失后显得有些诡异,容泩心中飞速咯噔一下,原本还在苗灿灿脸上的手顺间下落,牢牢抱住苗灿灿的胳膊。 “我开始有些后悔了。”容泩的脚步越来越小。 要说这北天雪山这么有钱怎么也不舍得在矿洞里多安置一些萤石或照明阵法,人多的时候还不觉得,一冷清下来让人忍不住打哆嗦。 苗灿灿无奈道:“因为魔修把这里的不少萤石都炸掉了啊。” 她抬起容泩的头示意对方看上面。 被魔修弄出的那堆狼藉现在还未清除,因此也可以明显看到被损坏的萤石痕迹。 容泩的眼睛左看右看,就是没敢直视苗灿灿。苗灿灿看着想笑,拖着人向前走,尽快赶到大部队。 江已在前方跟林族长聊着关于秘境和魔修的事情。说是商量,其实大多是林族长说、江已听,偶尔才会说出自己的看法。 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林族长是很欣赏江已的,对方的一些看法也总有独到之处,往往让其他人茅塞顿开。就这样的一个人,却在看到苗灿灿的身影后顿了一下,然后才继续回答林族长的话。 旁的弟子或许没有注意,林族长却一眼看到了他的不同寻常。 余光看到了苗灿灿毫无察觉的样子,林族长了然的笑了笑,并未声张。 儿孙自有儿孙福—— 更何况……他左瞅瞅苗灿灿右看看江已,不知想到了什么甚是满意的点了点头,甚至还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这样明显的走神动作,就算是江已也无法视若无睹,他顾及林族长是长辈,于是没有点破。 阿青在苗灿灿的胳膊上懒洋洋的趴着,好半晌都没有动弹,苗灿灿的体温都将它的身体暖得跟人体温度相差无几了。 所以一直到现在跟上大部队情绪放松之后,苗灿灿才陡然察觉出不对劲。 “阿青?阿青!”苗灿灿拍了拍神情恹恹的青蛇,在发现对方连回应都有些没精神,这就慌乱起来。 好在青蛇自己缓了缓,甩出尾尖勾了勾苗灿灿的手指,安抚着苗灿灿略显紧绷的神经。 苗灿灿静静感受了一会,确认青蛇确实没有大碍后才放下心来。 “怎么感觉这段时间阿青总是不太对劲。”她低声道:“就从遇到那个魔修开始,他莫非是我家阿青的克星不成?” 容泩安慰道:“说不定只是最近事情太多累着了,阿青不是刚从掌门哪里过来吗?既然掌门都没发现什么,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才对。”她拍了拍苗灿灿的肩膀,轻声道:“我记得你家离徙冥宗不是特别远,你又有仙船,抽空跟师父告假回去一趟让家里人看看呢?” 要说修炼方式和专业教学,徙冥宗身为当今修仙界数一数二的老牌宗门自然要比苗疆寨子的野路子专业和可靠得多;但要说对这些蛊虫的了解,苗疆寨子称第二当今世界没人敢称第一。 苗灿灿的父母更是当届大长老和圣女,可以说没人比这一家子对蛊虫的了解更深了。 思及这里苗灿灿才终于宽慰了些许,点点头道:“也有道理,确实该回去看看。” 她伸手逗弄了一下 阿青,这才感觉狂跳的心脏逐渐平复下来。 不知不觉,大部队已经停了下来。 “这里便是最近开采的地方了。”林族长笑呵呵道:“从未对外开放过,这次也是老头让我卖个面子,带大家来感受一下。”他随手捡起还未来得及装走的原矿,递给江已。 这种未经打磨还带着原始粗旷气息的矿石却有一种独特的美感,江已轻轻一抛,原石在他手中宛若有生命一般跳动着,确实让人移不开眼。 “这是什么?”一名阵修弟子好奇地指着不远处的一处设置精妙的阵法,好奇询问着用途。 这阵法跟他从前见过的都不一样,甚至不需要灵力便可以自行运转。林瑞扬笑着接话,他于阵法一向颇有好奇,这又是自家的东西,了解得自然多些,与弟子也算聊得有来有回。 大家都很热闹,容泩也被费柏拉着去看那些色彩绚丽的晶矿,苗灿灿有些无聊,突然想起什么,用留影石狠狠拍了几张晶矿的样子传送给师兄。 【学苗蛊的小白蛇】:师兄我今天来北天雪山的晶矿里了,没想到原石还未打磨就已经这么好看了,不知道你见过没有,拍给你看看。 她犹觉不够,几乎是刷屏般给师兄发送了无数条水镜消息。 不远处正跟林族长说话的江已微不可查的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般勾了勾唇角。 “今日多谢林族长。”江已一边走出矿洞一边道:“明日便要进入秘境,就不多叨扰族长了。” 林族长摆摆手,不甚在意道:“说这话便是见外了,瑞扬此番也要一同进去,到时候还望贤侄多照顾一二。” 江已颔首。 弟子们落后两人几步,站在一颗巨大的凤尾花树下。 这是难得在雪山上还会盛开的树,即使如此,整个北天雪山也只有在矿洞不远处才有这几颗存在。 “还真是神奇,靠近了会被晶矿灼烧得寸草不生,离远了又会被风雪掩埋,这几颗凤尾花树还真是会找地方。”容泩道:“开得也好看,这北天雪山核心区我还是第一次来,不愧是被称为修仙界十大美景的地方。” 苗灿灿一贯喜欢这些亮晶晶漂亮的东西,左看看右看看,还是没忍住拾起一片掉落的凤尾花收在怀里。 正巧江已与林族长告别,过来带领弟子们去北天雪山准备好的客房处安置,见苗灿灿的动作后并未多说什么,让苗灿灿松了口气。 毕竟是在别人的地盘上,这种捡东西的行为说出去也怪不好的。 “大家休整一夜,明日一早便要出发。”江已将准备好的玉佩分发下去:“佩戴后能最大程度让持有者们分配到相同的地点,但事无绝对。若是与大部队走散也无需惊慌,此次秘境危险性不大,必要时刻记得捏碎秘境石传送出阵。” 他倒也没说生命为重的话。 修仙某种程度上本就是拼的对道的执着、对变强的执念,若是事事以安全为第一那也难成大器。只是这些弟子们大多都刚踏入修仙世界,像苗灿灿容泩这种更是刚刚入学,有些事情只可意会。 见弟子们都点头表示明白后,江已才放人回房。 苗灿灿经过他时,只觉得一直无精打采的青蛇突然抖了一下,似乎嗅到了什么感兴趣的味道。 27. 入境 苗灿灿回房后正收拾东西,就见水镜中师兄不知何时已经回复了消息。 【AAA招生咨询】:很绚丽,去北天雪山玩得开心吗? 师兄回复了! 苗灿灿有些开心,毕竟她发送完消息冷静之后才后知后觉自己好像过于激动了,那么多的图像和内容恐怕要让人感到无所适从的。 没想到师兄一点都不觉得烦。 苗灿灿美滋滋的分享着自己的出行,水镜对面的师兄也一直保持着回复的频率,让苗灿灿感觉异常的舒心。 她越来越觉得和师兄聊天愉快了。 【学苗蛊的小白蛇】:师兄现在还在宗门吗?感觉好像很久都没有出来的样子。 【学苗蛊的小白蛇】:不若等我这次回宗后和师兄见一见吧,之前师姐们说过山脚下凡人们新开了很多新鲜门店,我们可以去逛逛。 北天雪山豪横,连客房内都是用高品级萤石照明,苗灿灿躺在床上单手滑动着水镜消息。 蒋师姐自从将师兄推荐给自己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苗灿灿也问过容泩,容泩只说对方好像遇到什么麻烦了,说是要闭很长时间的关,也不知是不是修炼出了什么岔子。 她叹了口气,思索着师兄为何这次回复消息这么缓慢。 那边的人明显是犹豫了很久,正在输入的小字出现又消失、消失又出现,反复了几次之后才缓缓飘过一句“好”。 苗灿灿没有多想,或许是师兄那边有什么事情导致的回复犹豫吧。她正思考要不要再说些什么,就见水镜中出现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的影像,正不甚娴熟的比着苗灿灿之前说过的心的形状。 【AAA招生咨询】:那么,晚安。 突然感觉这只手有些莫名眼熟的苗灿灿看到这句话后忙回了句晚安,将刚刚升起的思绪抛之脑后。 第二日清晨,弟子们个个整装待发踏入北天雪山的阵法之中。 不愧是被广泛评价为最适合筑基期修士的秘境,连进入之后的眩晕感都不甚强烈。 “咱们是先找人还是?”容泩初入秘境的兴奋感过去后,强行掰正自己左顾右盼的头向江已询问:“魔修比我们早那么多进来,现在应该不在入口附近吧?” 江已颔首,他在今早之前已经联系北天雪山的弟子详细了解了秘境的地图,对除了还未探索完成的区域以外的地方做到烂熟于心,因此也赞同了容泩的说法。 “秘境的核心在不冻泉,我们从这里一路过去会经过凤尾林和蛇形草原。魔修如此积极的进入秘境,他想要的东西必然在不冻泉附近,我们一路找过去会搜寻到踪迹。”江已的声音有种魔力,只两句话就让弟子们平静下来,跟随他走向规划好的路线。 凤尾林顾名思义,是一大片由凤尾树组成的树林。然而这里的凤尾树和昨天苗灿灿在外面见到的不同,原本应该高度规整的凤尾树变得参差不齐,有的高大到遮天蔽日,有的却低小如同灌木。这明显与外界不同的表现吸引了弟子们的注意。 “我怎么感觉这么奇怪。”费柏搓了搓起鸡皮疙瘩的手臂,小步跑到苗灿灿和容泩身边开口:“凤尾树不是最标准的吗,成树之间的高度差距不会大于十公分,这里的怎会如此?” 苗灿灿从锦囊中拿出昨日捡到的凤尾花,仔细比对后笃定道:“不只是树干,连花都有所不同。” 凤尾花顾名思义,形状类似凤凰之尾。而这里的凤尾花却不似凤尾般柔软,而像是孔雀尾羽般并列盛开的模样。 因为区别及其细微,若不是拿在手上细细比对单凭肉眼隔空观摩是全然不可能发现的。 这种种奇怪之处都向众人暗示了这片树林的不同寻常。 苗灿灿看着江已的背影莫名安定下来。 “师兄之前也来过这个秘境,如果是非常危险的地方他应该会带我们绕行吧,”苗灿灿思索着,“而且我们这次这么幸运,所有弟子都分配到了这里没有走散,人多势众嘛,不会有什么大事的。” 她宽慰着费柏,视线却不由自主的聚焦在江已身上。 江已自然不会将徙冥宗弟子置入险境,但在他能力范围内让弟子们多吃些“苦头”历练一下,却是很有可能的。 苗灿灿暗道自己竟然忘记了这一茬,恐怕连她们刚才的讨论都在江已的意料之内。 “我怎么觉得江师兄有些可怕呢。”容泩在听到苗灿灿的分析后嘀嘀咕咕:“就像是小时候见到我母亲,永远都不知道她会在什么地方等着吓我。” 这类比有一些诡异。 苗灿灿憋笑,刚想说什么就第一个中招: 一个十分粗糙的陷阱。 粗糙到如果认真看路绝对不会踩中的绳制圈套,苗灿灿差点摔了个狗啃泥。 容泩慌忙将她解救出来,确认没有伤到后笑道:“你还说这名字是为了好运起的呢,这下我们都没中,就你一个人中了,可不是好运?” 苗灿灿白了她一眼,拍拍身上沾染上的尘土:“嘀嘀咕咕说什么呢,听不懂。” 她向前小跑着跟上大部队,回头冲还没反应过来的容泩做了个鬼脸。 这片树林好似有数不尽的陷阱,某种程度上来说苗灿灿却是很幸运:至少她遇上的是最无害的那种类型。 剩下的弟子们不是被形状怪异的秘境生物追逐得四处逃窜就是被仿佛长了眼睛的凤尾树枝丫鞭打捆绑起来,画面之惨不忍睹、神情之崩溃离奇让人啧啧称奇。 容泩好不容易逃离了一只生物的追击,也不管是不是不小心将它带到了费柏的身旁导致费柏开启了新一轮的追逐战,气喘吁吁的扶着苗灿灿的肩膀:“我说你还真是好运,我以后再也不笑你了,从现在开始我就改名叫容泩泩。” 苗灿灿无视了她说胡话的声音,看向前面游刃有余带领弟子袭击一只巨大蛾虫的江已。 “别贫嘴了,快去帮忙。”苗灿灿扯着容泩飞身到江已身边。 帮忙嘛…… 捡漏怎么不算帮忙呢?她和容泩相视一笑,干起这种事情来默契非常得心应手,显然是平时没少练习。 赶在蛾虫倒地之前补了几刀,显示出自己也奋力帮忙的样子。苗灿灿和容泩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汗水,相视一笑。 江已将两人的神情尽收眼底,略有些无奈的收剑站立,纵容着弟子们瓜分蛾虫身上的部件。 < p>蛾虫翅膀上的粉末对苗灿灿的蛊虫有种莫名的吸引力,而它的眼睛也是上好的炼器材料、它身上的绒毛有剧毒,可以给用毒的弟子装备…… 可以说这只蛾虫的死让在场所有弟子都得到了或多或少的好处,当然,除了江已。 不过弟子们本来就和江已的境界相差甚大,这些对他们来说很有用的东西对江已而言可能作用不大,是以他根本没有和弟子们一起瓜分蛾虫,而是走到一旁仔细眺望着远方。 “这一路上也没见到魔修的痕迹呢。”苗灿灿收集完粉末后累得瘫倒在地上,一时间也顾不得什么形象。 “有没有点美女的形象管理啊。”容泩刚从费柏的夺命连环骂中脱身,对方被容泩祸水东引后差点被那生物的口水洗了个澡,现在满世界找水,好不容易抓住一个修水的弟子洗澡才放过了容泩。 容泩跑到苗灿灿身边就见到她这副样子,嘴巴一刻都闲不下来开始嘴炮:“快快站起来有更多的危机等着咱们呢。” 从蛾虫身上搜集粉末不亚于从老奶奶鞋底扣橡胶,而那巨大的翅膀简直比得上一百个鞋底,你累了个半死根本不想回答容泩的话,刚刚那关于魔修的言语已经是苗灿灿最有责任心的体现了。 好不容易修整结束,一行人再次出发。 北天秘境不愧是标准中的标准秘境,越靠近核心区越危险这种常识也十分标准。 好不容易走出凤尾林,蛇形草原上却有更多难以对付的生物。 不过说巧不巧,这里最麻烦的东西竟然是草原蛇。苗灿灿别的不说,与蛇对话的本事还是数一数二的,再加上又有阿青在身边,好几次遇到蛇群都有惊无险的离开了。 但是最麻烦的还不是这。 这片广阔的草原中总有数不清的爬行生物,即使苗灿灿的蛊虫可以钻进探查,但也挡不住铺天盖地的蜥蜴之类的天敌。 更别提还有神出鬼没的灵狮。 “这狮子也太狡猾了吧。”费柏气喘吁吁的挤到苗灿灿藏身的草丛中,咬牙摁住冒血的左臂。 那头母狮应该是刚刚诞下了小狮子,见到任何可能存在威胁的生物都会攻击,他们本想绕道离开,不想被之前遇到的蜥蜴阴了一把,害得被母狮一直追击。 苗灿灿也不太好受,她的蛊虫刚刚被母狮的爪子摁死了两只,阿青还没回来,身上带着的其他蛊虫一时间也不好再扔出去。 眼见那发了狂的狮子正在这一块仔仔细细的巡视,苗灿灿只好将蛊笛放到嘴边吹奏起来,寄希望于能稍稍安抚住狂暴的狮子。 “嘿,没想到还真挺有用的。”费柏用灵力给自己止血后一抬眼就看到了狮子缓缓平静下来的一幕,开心道:“关键时刻还是你管用啊。” 苗灿灿没时间跟他贫嘴,阿青反馈回来的信息说是狮子的幼崽好像出了什么毛病,随时可能会引发母狮的新一轮狂暴。 “赶紧走!”她低声道:“去找师兄会和。” 江已早就飞身到不远处的一块巨型石像上持剑站立着,摆明了等弟子们自己想办法脱身上去找他。 不得不说,江已历练起弟子们可要比许多心慈手软的师父们狠得多。 28. 蛇缘 好不容易飞奔到江已身旁,苗灿灿伸手去拉容泩,等人终于来齐大家身上都或多或少的挂了彩。 “我发誓下次跟江师兄一起出门一定多长个心眼。”容泩靠在苗灿灿身上,小腿上被母狮的利爪抓出一条长长的伤口,鲜血淋漓的样子很是骇人。 苗灿灿则是脚踝上被母狮打架时狠狠咬了一口,幸而阿青反应迅速,直接在母狮的脖颈处咬住注入了大量的毒液,让母狮松开了口。 “阿青真是好宝宝。”容泩治好伤后摸了摸阿青的小脑袋,用腻死人的语气不停地夸着,直把阿青夸得脑袋越扬越高。 母狮见众人已经离开自己的领地,小狮子们也毫发无损的出现在她的面前,便舔了舔自己爪子,懒洋洋的趴在草地上甩着尾巴。 她身上的伤口散发着淡淡的荧光,不一会就恢复如初,比苗灿灿几人用治愈术法还要快。 “我开始难受了。”费柏看着狮子一家悠闲的样子捂住自己的心口,酸言酸语:“要开始嫉妒了。” 苗灿灿将阿青收回去,一抬头就看到费柏故作姿态的样子简直要笑出声,几人一边休整一边拌嘴,倒是很有几分踏青的恍惚感。 等所有人整装再出发,江已不知何时从锦囊中拿出一盒丹药,分发给众人。 “这是?”一名弟子捏着丹药,那丹药通体呈红色,捏上去有淡淡的热感,能嗅到炽热的味道。 丹修弟子见识多一些,解释这丹药是炎体丸,在冰原地区保证不被冻伤的。 其实修士们筑基之后便不会受环境气温太大影响,但这秘境毕竟不同外界,小心谨慎些总没事。 就这样一路历经艰难险阻的来到了冰原的边界,一行弟子或多或少都得了些好处,特别是几名丹修弟子,一路上找到不少稀罕仙草,虽不是顶尖天材地宝但属性十分相匹,是绝佳的炼丹材料。 苗灿灿和容泩也各自得了些有用的东西,唯有费柏所获不多,倒是显得有些亏。 “说起来也奇怪,怎么这一路上就没碰到和你属性相配的东西呢?哪怕是点用来镶嵌的宝石呢?”容泩挑挑拣拣,在一只巨大的蜘蛛腹部挖下八只眼睛抛给费柏,这蜘蛛除正常眼睛外在腹部生有许多复眼,身带雷霆之气,交由器修和费柏的佩剑一同炼化后能为仙剑附上雷霆,实力大增。 好不容易遇上个心仪的材料,费柏拿在手上仔细瞧了瞧,乐呵呵的将东西收入锦囊中。 这里已经是草原和冰原的交界处,不冻泉就位于冰原的中央。 原先江已分发下去的丹药起了作用,弟子们体内升腾出暖气,驱散了空气中的寒冷。 “果然与外界不同。”费柏道:“北天雪山中都不曾有过这么冷冽的气流,若不是江师兄我们恐怕先会在这温度上栽个跟头。” 江已毕竟来过这秘境,事先准备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苗灿灿还是觉得有什么不对,江已之前的表现明显是不愿意多插手弟子们历练一事,怎么会在这种事情上突然出手呢? 苗灿灿的角度正好能看到江已的半张侧脸,她定睛瞅着,总觉得江已那波澜不惊的脸下其实带着一丝笑容。 不、不会的。她摇了摇头,江师兄这么光风霁月的人应该不会做出那种坑弟子的事情……吧? 显然苗灿灿的担心不无道理。 等到众弟子越来越靠近冰原中心,那丹药的副作用才缓缓浮出水面。 虽然炎体丸可以让身体暖和起来,但有一个不太为人重视的“副作用”,那就是当药效散去后,原本温暖的身体陡然被寒风侵蚀,没有丝毫缓冲的人体承受到的寒冷感会直线上升。 然而在外界的时候炎体丸的效果足够支撑修士跨越绝大多数寒冷地带,是以这小小的副作用并没有在大多数弟子的心中留下过多痕迹,一直到药效消失的现在,弟子们才在瑟瑟发抖中明白过来。 “我说江师兄怎么之前那样锻炼我们,到了冰原反倒又是抄近道又是给丹药的,原来在这里等着我们在。”容泩瑟瑟发抖,这冷气与外界的格外不同,根本无法用灵力驱散,连修士们的体魄都无法阻挡。苗灿灿的蛊虫都有好几只被冻得缩成一团,被她全部收了回去。 弟子们像企鹅一样缩在一起慢慢前进,唯有走在最前面的江已行动自如。 当然,他的修为也是最高的,不受秘境影响也在情理之中。 “下次再跟江师兄一起出现在这种场合,我一定带十个锦囊把家里搬空!”费柏低声道:“鬼知道会在什么地方考验我们。” 冰原上的危险不仅在于那些神出鬼没颜色和冰雪融为一体的生物,也在于随时会不小心踏入的水坑。 “小心——”苗灿灿眼疾手快捞住了身边一位弟子,那弟子的身体在修士中属于较差的类型,因此对寒冷的表现也是最明显的,一路都有些哆嗦,以至于没看清脚下的路,踩进了那滩看似浑浊的水坑。 那水坑竟好似有几百米,顺间将人吞噬进去。 幸而苗灿灿动作快,抬眼间将人拉住,这才没完全陷进去。 “多谢多谢。”那弟子被这一出吓得心惊胆战,站实后才拍了拍胸脯,连忙道谢。 “我从小长在南边,这还是第一次来冰原。”弟子后怕道:“从不知冰原的水坑竟然还有这种陷阱,是秘境的原因还是?” 他下意识看向江已。 刚刚的插曲也成功吸引了江已的注意,看他的动作如果苗灿灿完了半秒那出手的便会是他了。 江已解释道:“冰川地质与沙土不同,积水不会下渗,只会冲刷成坑洞,经年累月便会形成深坑。”是以冰川中的水坑看似简单常见,实际下面可能藏有几百米几千米的深坑不知通往何处,危险非常。 弟子十分后怕,忙向苗灿灿作揖道谢。 有了这个前车之鉴,剩下的路众人都走得十分小心谨慎,再不敢轻视任何一个看似普通的东西。 加上越靠近中心,冰原熊冰原狼这种中大型灵兽的出现频率就越高,一行人又要仔细留意魔修可能留下的痕迹,前行速度不可避免的慢了下来。 又过了五天,才隐隐看到了不冻泉的边界。 几人刚解决掉一只狂暴的冰原狼,剩下的狼群吼叫着传递信息,似乎是觉得这一行人没有想象中好对付,开始缓缓撤退。 终于能松口气的弟子们也不管是不是满地的冰 屑和血迹毛发,直接坐着歇息。 “说来也怪,怎么一路上都没怎么碰到其他修士呢?”丹修弟子道:“之前好不容易看到了人影,也只是遥遥见几个背影,连招呼都打不上。” 同伴笑着调侃她是不是跟这群人呆腻了,这么想碰到外人。 岑清翎佯怒道:“这话是从何说的,多遇上人也能多些消息嘛!” 苗灿灿若有所思:“恐怕是师兄带我们走的是一条最近的路吧?” 这一路上,越走人为的痕迹越少。刚开始还能解释为秘境太大,众人进入的地点不一探索的方向也不相同。但越靠近中心就该越聚集才对,可目前为止他们进入冰原后再没有看到任何新鲜的修士经过的痕迹,恐怕是这批一同进来的其他宗门和氏族的弟子们根本还没到这里。 “哇,那我们岂不是作弊了。”容泩兴奋道:“这就是有熟人带路的感觉吗?” 难怪这里的好东西跟捡一样,难怪江已到这里之后连剑都不怎么拿在手里,难怪这里的灵兽们都似久不见人般对他们那么谨慎又小心,完全不似草原里那些灵兽的敌意。 这种感觉就跟考试时你已经信心满满的翻卷子,然后发现其他人还卡在第一页般。 容泩顿时自信起来,大大咧咧的搂着苗灿灿的肩幻想着等会要怎么脚踢六路拳打八方,把魔修暴揍一顿后将秘境珍宝扫荡一圈浩浩荡荡的回徙冥宗炫耀。 她的话语毫无疑问的迎来了众人的赞叹,费柏忍无可忍,走上前给了她一个爆栗。 “你清醒一点!”费柏道:“我们能从冰原全身而退就已经要谢天谢地了好吗!” “嗷——”容泩张牙舞爪的就要报复回来。 两个人时常互掐,苗灿灿也是习惯了。 她摇了摇头,一转身正看到江已看向这边,忙站直身子捋了捋自己的头发。 “师兄?”苗灿灿瞳孔微微放大,面向正一步步向自己走来的江已,头一次感觉手足无措。 这样近距离接触,苗灿灿可以清晰看到江已眉间的那抹红色,勾得她眼睛都不敢眨,盯着看了许久才反应过来移开视线。 “小心。”江已偏了头,轻轻拍了拍苗灿灿的肩膀,不等苗灿灿反应过来,江已人已经飞身远去。 苗灿灿只来得及看到江已的背影,而他的目标,则正是百米外那颗看似无害的冰晶树。 只见江已虹光剑不知何时已经出鞘,锋利的剑芒如乍破的天光而下,直指冰晶树下一处不起眼的灰痕。 那灰痕竟然是一道隐瞒得非常好的剑气,在虹光剑指向的刹那飞出,直指江已腰间那块泛黄的玉佩。 江已顺势一转,抬手将剑气挡了回去。其余弟子纷纷赶至身旁,谨慎的盯着那道还在半空中不停冲撞的剑气,留下这道剑气的人一定十分强大,以至于世异时移这么多年后还能保存得如此完好。 要知道这可不是宗门老祖们特意留下的供弟子参悟用的剑意,这明显是无意留下的。 苗灿灿手腕一抬,青蛇“嗖”的一下飞出,在刚刚剑气扫荡过的地方用尾尖扒拉开一个小洞。 洞中不知何时掉落着一块半人半蛇的雕像。 29. 泉变 几乎是在雕像出现的瞬间,周围的气息陡然一变。 明明还是一样的阴天、一样的寒冷微风,但所有人都明显的感觉到空气中灵力的波动开始出现变化,就连光线的折射都显示出一丝诡异。 原本漂浮在众人身边的灵力开始以逆时针的方向旋转着,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眨眼间便在原地掀起了巨大的灵力漩涡。 越来越多的东西被这陡然出现的漩涡卷了进来,处在风暴中心的弟子们根本来不及反应,一个接一个的被卷到空中。 幸而此次前来的弟子们资质都算不错,反应也及时。在同伴腾空而起的瞬间便有不少人同时用灵器互相拉扯住,以至于虽然现在的局面有些像放风筝,但大体上还算安全。 “真的安全吗?”容泩阴暗的声音在苗灿灿上方传来,“能不能把你的眼睛从江师兄身上挪开分给你正在受苦受难的姐妹一眼呢?” 苗灿灿抬头一看,方才被自己眼疾手快用紫霄护心绫缠住腰身的容泩被风卷得在半空中乱转,因为没有着力点根本无法自行控制方向,眼看着就要转吐了。 她连忙将紫绫控制住,顺着风卷起的方向缓缓拉扯,好不容易才将容泩放了下来。 容泩的头发被风吹得毛毛躁躁,发带也卷得乱七八糟,好不容易折腾完头发又要折腾衣服,一只手还要牢牢抱住苗灿灿的腰,整个人好不狼狈。 阿青变得巨大盘旋在地上,用身躯死死卷住苗灿灿才让她不至于被吹走。容泩落地后猛地一抱差点踩到阿青,惹得它百忙之中还抽空用尾尖甩了容泩一下。 容泩“嘿嘿”一笑,讨好的摸了摸阿青的尾巴,然后像树懒一样蹭在苗灿灿的身上。 三步外江已正一个接一个的解救被吹到半空中勉强抓住东西没有飞走的弟子,看起来很有一些像苗灿灿小时候在家中见到的长辈们抓鸡娃的模样,惹得她笑也不是不笑又憋不住,脸都憋得有些扭曲。 而原本被好好收在苗灿灿怀里的雕像却不知何时漂浮出来,被风卷着在空中滴溜溜转起来,每转一圈便变大一分,等几人反应过来,那雕像已经变成两人高大小,原本模糊不清的雕刻也变得清晰起来,半人半蛇的躯体看上去古老而又神秘。 “这是……” 伴随着雕像的缓缓下坠,灵力漩涡引起的狂风也消停下来,众人重新聚拢来,盯着这突然出现的雕像。 雕像蛇身的部分雕刻得异常精致,每一片鳞片都仿佛用油彩浸透过,从特定角度看去能看到一股炫彩的光芒。 雕像的人身部分却十分简朴,风格类似上古时代的粗旷感,唯有那张还未雕刻完成的脸能看出和下身同出一人的雕刻手法。 那张脸似喜似悲,嘴唇微抿,最关键的一双眼睛却并未雕刻完全,只余一对空洞洞的眼窝,看上去甚是遗憾。 苗灿灿的目光被雕像牢牢吸住,身体不由自主的靠近。 就在她即将伸手触碰之时,江已提起剑柄摁住了苗灿灿的胳膊,也让她瞬间清醒过来。 “这雕像上似有蛊惑人心的法术。”苗灿灿脸色有些难看,抬眸看了一眼江已的侧脸,低声道:“大家不要看雕像的眼睛处。” 她话音刚落,周围的环境就出现变化。 以雕像为中心,四周被分割成了四片毫不相同的景色。 东方是漫天的花海,微风阵阵;南方是艳阳天,一片绿茵;西方是金灿灿的银杏林,银杏叶在空中缓缓旋转着飘落;北方是一片空旷的雪原,连一丝风也无。 “是阵法。”阵修弟子也就是李棠阶道:“这里的灵力波动如同潮汐,应当是受阵法影响。” 四季光阴在这里同时流转着,众弟子站在四处交界处面面相觑,纷纷看向江已。 而江已看向李棠阶,李棠阶沉思片刻后偏头低声和江已商议了几句。 “这是一个封印时空的阵法,需要选中生门才能出去。”李棠阶道,“暂时不清楚是如何触发的,但想来跟雕像脱不了关系。” 碰到选择的事情,弟子们都犹豫起来。 “既然是四季,不然我们选春?”有人道:“春回万物,最有生机吧?” “秘境里的阵法应该没这么简单,这里是冰原,四季中也有冬,应该是冬才对。” “硕果累累,我看不如选秋,看着就像是生门的样子。” …… 弟子们叽叽喳喳的讨论着,说选什么的都有。 但在场的阵修就李棠阶和他弟弟两人,再加上一个对阵法颇有研究的江已。弟子们的视线终究还是慢慢落到了他们三人身上。 “选冬。”江已看向相比其他三处地方显得异常安静的冬,抬脚率先走去。 费柏和容泩对视一眼,立刻跟上。 唯有苗灿灿还在看着那人首蛇身的雕像,她总觉得这雕像虽然并未雕刻眼睛,但却有一股被凝视的感觉。 心脏仿佛被人用手攥住,没有紧到令人疼痛,但也绝对无法忽视。 “别看了。”容泩走了几步见苗灿灿没跟上,连忙跑回拉着她跟上江已的步伐。 待众人全部站到冬的范围内,地上的积雪突然消融了一块,露出四个古老的蛇形符文凹槽。 李棠阶上前摸索片刻,脸色突然一变。 “怎么了?”费柏离他最近,又一直关注着他的神色,见李棠阶如此暗道不好,连忙问道:“可是无法解开?” 在他们走进冬阵之后,其他三阵的幻象早已消失不见,现在是没有后路可走。万一出现差错可是连反悔的机会都没有了,是以费柏的声音难得有些尖锐。 李棠阶摇头,“不是这个。” 他面色沉重,艰难开口:“这是启动冬阵的钥匙,也是一种小型阵法。跟外面的四季阵法不同,这里需要有四个人将灵力灌注其中,只是这里有一个是死门。”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微不可闻。 也就是说,同时灌注灵力的四名弟子注定有一人需要进入死门当中。 弟子们安静下来。 有人说应该抽签,将一切交给天定;有人说应该想办法看看有没有别的出路;大家都不愿意做那个牺牲别人亦或是主动要求牺牲自己的人。 一名苦修弟子正要站出来说些什么,江已将他拦住,径直走到死门的凹槽前站定。 “来吧。”他道。 苗灿灿急道:“师兄你若进入死门我们就更无法抓住魔修了,不然换我……” 江已摇了摇头,“这个秘境我比你们熟悉,就算是死门也未必没有生机,我进去不一定会死,但你们进必死无疑。” 他侧身看向苗灿灿,话音未落便已经将灵力灌注进凹槽之中。 属于死门的蛇 形凹槽中泛着不详的红光,却因为江已的白色灵力显现出一丝转机。 江已身上的黑白二色道袍无风自动,他缓缓闭上双眼。 剩下的三处凹槽分别被距离最近的李棠阶、苗灿灿和苦修弟子注入灵力。所有蛇形凹槽运转,在场的四人被传送进阵法之中,留下剩下的弟子们焦急等待。 “万一江师兄出不来。”有弟子喃喃道:“怕是会成为我们所有人的心劫。” …… 苗灿灿环顾四周,她所传送的生门中是一处石窟。 石窟中满是壁画,她仔细辨认了一番,从壁画的起点处一幅幅看去。这壁画似乎是在讲述着一名少女从小继承家族蛊虫,以蛊虫为伴一路成长的故事。 刚开始笔触十分温馨,直到一处被脏污覆盖的壁画之后画风陡然一变,不知遭遇了什么的少女将自己和蛊虫改造成为一体,变成了雕塑半人半蛇的形象。 壁画到这里为止变得斑驳不堪,苗灿灿努力辨认也只能看出少女最后应当是阻止了人间的重大灾祸,以人蛇的形态飞升成神。 “看起来是流传的神话故事之类。”苗灿灿道:“这个秘境或许就跟这位前辈有关。” 她在这里仔细摸索一番,没有发现其他有价值的东西,只好走向出口。 …… 苗灿灿是最后一名从生门中出来的弟子。 其他人遇到的地方都很正常,而且并未出现人蛇相关的内容,苗灿灿只能将疑惑暂压心底。 又等了一段时间,死门中的江已还是没有出现,弟子们的心情低落下去。 而随着四人进入阵法后开启的冬阵通道出现不稳定的情况,大家别无他法,只能在原地留下信号和指引的方向,一步三回头的进入冬阵之中。 没走多久,沉寂一片的死门入口中突然出现波动。 而那边的李棠阶却忍不住咒骂了一句。 “怎么了?”苗灿灿问道。 ”你们看这。”李棠阶指着不远处的一片血污道:“我说怎么方才江师兄要嘱咐我小心魔修,原来这家伙竟用这种方式逃过了需要四人开启的入门阵法。” 那是血祭产生的痕迹,魔修一定带了不少尸体进入秘境。 这种破坏性极大的血祭可以绕过拦门的阵法,强行进入冬阵之中。 “如果他还没离开的话,我们就危险了。”他面色一沉。 他们当中最强的江已现在身陷死门生死未知,魔修虽然身体负伤但手段阴毒,再加上藏在暗处,徙冥宗一行对比起来明显弱势一些。 冬阵中心也有一处泉眼,仿佛是外界不冻泉的缩小版。 等众人越来越靠近,泉水的涌现也不稳定起来,阿青不安的缠绕在苗灿灿的手腕处,蛇信频繁探出,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苗灿灿高声:“别靠近那口泉!” 与此同时,泉水中突然涌出黑色的水流,朝着弟子们奔涌而来。 “小心!”苗灿灿飞身躲闪,阿青将临近的几名弟子全部卷起,将将躲开那带有腐蚀性的黑色泉水。 只是还是有几名弟子躲闪不及,身上留下了不小的伤口。 “江已竟然不在,那今天可就是你们的死期了。” 魔修的声音从泉水中心传来,铺天盖地的黑色泉水如同遮天蔽日的雾霾,朝弟子们汹涌奔来。 30. 阵破 偏偏刚才的躲避让弟子们之间的站位分散开来,一时间根本无法结阵抵抗腐蚀泉水,只能各自用灵力撑起护盾。 像苗灿灿这种带有防御性灵宝的还算好,那几名苦修弟子就惨了,灵力护盾根本经不住无穷无尽的腐蚀泉水,不多时身上便挂了彩。 蛊虫们原本都变大了身体要去跟魔修搏斗一番,被腐蚀泉水浇下后一个个都缩起来爬到苗灿灿身上躲着。紫霄护心绫在苗灿灿周围撑起结界,也算是给蛊虫们喘息的机会。 “这泉水好像对蛊虫也有压制。”苗灿灿蹙眉将一只无精打采的蜘蛛翻了个面,仔细瞅了瞅对方的肚子,心中疑惑。 但眼下也没机会让她多想,苗灿灿只能暂时将几只格外不舒服的蛊虫收了回去,然后见机将身旁支撑不住的弟子拉进紫绫的保护范围内。 “不行啊,这泉水把视线都遮住了,魔修要是冒出来干点什么我们完全察觉不到!”费柏艰难地朝苗灿灿的方向探出头来,高声道:“得想办法堵住泉眼!” 但是堵住泉眼谈何容易?不提用什么堵住,光是在魔修眼皮子底下如何靠近泉眼都是一个大问题。 小不冻泉不停涌出漆黑如墨的泉水,魔修的身影也难以找到,苗灿灿将几名负伤的苦修弟子托付给容泩和李棠阶,咬牙用紫绫把自己裹成一个茧冲向泉眼。 魔修果然就在泉眼的上空,看到一团紫色的茧冲过来后还愣了一下,随即危险地眯起眼睛。 “你不管你那些同门了?”他沉声道:“他们当中不少人可撑不了一刻钟。” 紫霄护心绫微微松开一个小口,苗灿灿阴沉的脸出现在其中,“一刻钟内杀了你不就可以解决了。” 魔修也没想到她能夸下这样的海口,好奇地弯下腰仔细看了看苗灿灿的周身,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不会真以为上次被你们抓住真是我技不如人吧?”他身上的帽檐因为动作翘起,苗灿灿看到魔修脸上突兀出现的一条长长的疤痕。 那是对方逃出徙冥宗后才出现的。 看来魔修逃离徙冥宗后日子过得也不怎么样,苗灿灿心想,这疤痕上竟然还蕴含着一丝残留的戾气,看模样应该是残存了不少时间。 苗灿灿不语,不露痕迹的看了一眼魔修身下的泉眼,思考着用什么东西能一击必中堵住泉眼。 难道她要用紫绫吗? 魔修可不会给苗灿灿这么长时间思考,瞬息之间便来到了苗灿灿面前,五指变爪直冲苗灿灿心口。 苗灿灿顺势左侧闪避,脚尖点地借力朝泉眼飞身而去,紫霄护心绫随苗灿灿心意而动猛然变大拦住魔修去路。 然而到底是方才防御泉水消耗了不少灵力,紫绫的阻拦不过几息便被魔修撕裂开来,随对紫绫起不到实质性的伤害,但紫绫也无法再阻拦魔修的脚步。 这也够了,苗灿灿召回紫绫,趁魔修攻击之时将紫绫缩小成一团,朝泉眼用力抛去。 与此同时,魔修的一掌也结结实实拍到了苗灿灿的背心处,让她原本的动作偏离了几分。 幸而关键时刻阿青飞出变大,用尾尖狠狠一甩将紫绫死死扔进泉眼,紫绫瞬间变大将喷涌着腐蚀泉水的泉眼牢牢堵住,再不露出一滴泉水来。 弟子们这才看到苗灿灿的情形,震惊之下立刻飞身前来帮忙。 只是虽然泉水危机暂时解除,魔修那边带来的麻烦却层出不穷,众人合力也只能勉强招架,不多时身上便都或多或少添上了彩。 正在战况焦灼时,原本不起眼的地方,一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蜘蛛悄无声息的从地上钻了出来,在几个看似随意的地方吐下了蛛丝。 苗灿灿眉眼一动,蜘蛛便立刻爬向下一个地方,以至于刚开始根本无人发现。 等魔修察觉不对的时候,蛛网已成。 “可惜只能困住他五秒。”苗灿灿在魔修被定住的当场掏出蛊笛,吹出一阵因急促而显得有些尖锐的曲调。 散落在地上的蛊虫们瞬间陷入狂化,不要命的往魔修身上爬去。 其余弟子也纷纷使出杀招,势必要趁魔修被定住的五秒内将他一举拿下。 只可惜事与愿违,魔修在这段时间里不知吞噬了多少修士的血肉,功力变得更加诡谲,仅三秒内就冲破蛛网,蛊虫也被他吸干,轻飘飘的从魔修身上落下。 来不及心疼蜘蛛,苗灿灿被魔修蓄力一击撞得飞出数十米,只觉得口内一片腥甜,右臂全麻无法抬起,灵力运转也陷入停滞,整个人倒在地上蓄不动力,连鲜血都只能从唇角缓缓流出。 其余弟子被这强悍的冲击波及,倒地者众多。 几名勉强支撑的弟子也相隔甚远,眼看就要来不及支援。 苗灿灿的腰肢被阿青用尾尖卷起用力一抛,自己却被魔修一把抓住七寸。 好在魔修的注意力全在苗灿灿身上,对阿青只是顺手一掐,让它失去行动能力后便直接一甩,懒得多动手。 阿青动弹不得,只能歪着头在地上看向苗灿灿。 魔修一步步逼近,指尖的黑芒逐渐凝聚成利刃的模样,视线牢牢盯住苗灿灿,仿若下一秒就会下杀手。 剩余还有行动力的蛊虫前仆后继的上去,也只是让魔修多费神了几息,阻挡不了越来越近的脚步。 正当魔修走到苗灿灿面前之时,一声巨响从法阵入口处传来。 随之而来的是四溅的冰屑和摇晃的地面。 江已身上多处数十条深可见骨的伤痕,黑白二色的道袍仿佛从血里浸透再捞出来的一样,伴随着江已的步伐滴落出粘稠的血迹。 幸而随着江已的脚步,他身上那些伤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着,等他来到魔修面前时,除了面色依旧苍白以外已看不出任何异样。 “你竟然活着出来了。”魔修眯起眼睛,诧异中闪过一丝噬血的光芒,“既然你自找死路,就一起埋在这里吧!” 他手上的黑色光芒翻涌成团,周身事物无风自动,看向江已的眼神中满是癫狂。 江已看着重伤的苗灿灿和倒地的弟子们,头一次生出难以抑制的杀意。 魔修先发制人,一掌隔空拍裂堵住泉眼的紫绫,剩余的黑色泉水汹涌奔出与魔修身上的魔气互相融合,化作狰狞魔首扑向江已。 魔首所到之处冰川融化、生物死绝。 苗灿灿被江已用灵力送往弟子们所在的地方,随后江已眸中金芒一闪,一手掐诀一手握剑迎着魔首刺去,剑锋直指魔首眉心。 剑锋过处,魔首发出凄厉尖锐的咆哮,黑气如雪入暖阳般迅速消融。 魔修大惊,极速催动功力,终于掏出一柄散发着浓烈魔气与怨气的经幡。 根本来不及看清幡上字体,无数冤魂便从幡内哭嚎着席卷而来。 原本就摇晃开裂的地面更加不稳定,周围的温度也开始骤降,整个阵法空间剧烈震颤,天幕也显现出若隐若现的裂痕。 这个阵法撑 不了太久。 江已瞬间便有了决断。 衣袂翻飞间,灵力火焰近乎凝聚成实质,强行渡化着幡内的冤魂。 只是魔修也不知道用这幡杀了多少人,冤魂无穷无尽且前扑后继,成堆往江已身上攀爬。灵力火焰也不是无穷无尽的,此消彼长之下,原本突破死门便身受重伤的江已自然吃力不少。 眼下只有速战速决。 江已咬牙,汇聚全身灵力于虹光剑,灵力暴涨产生的光芒如摧枯拉朽般碾过黑潮,狠狠撞上魔修的身体。 用作护身的魔气陡然一散,魔修吐血横飞出去,手中的经幡寸寸断裂。 庞大的灵力、魔气冲击之下,一直岌岌可危的阵法终于维持不住,从两人所处的地方开始发出“咔嚓”的脆响。 冬阵的天穹破出巨大的窟窿,外界秘境的天光涌入,加速了小秘境的坍塌。 江已和魔修被乱流冲出裂缝,向下坠落。 费柏和容泩一边用尽全身力气保持平衡一边拉住苗灿灿,三人抱作一团,容泩一边吐血一边勉强护住苗灿灿的头,偏偏还有力气玩笑。 “老娘这次真是能提前看到太奶了,苗灿灿你可千万别闭眼。”她喘着粗气,在跌落前用力拽住了阿青的尾巴。 三人一蛇就这样以一种扭曲又抱团的姿势摔了下去。 下面正是真正的不冻泉。 魔修如陨石般率先砸入泉中,激起冲天水花。 江已勉力支撑着身体,终是摇晃片刻,单膝跪地呕出淤血,脸色惨白如纸,显然已经透支。 可魔修还活着。 并且,很有可能还有一战之力。 众人脸色严肃,试探着走到泉边随时准备与其中的魔修再战一场。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坠入其中的魔修竟然毫无动静,半晌都没有出来。 “不对劲。”苗灿灿缓了口气,勉强能自主行动,“这泉水好像变粘稠了。” 确实如此,众人仔细一瞧原本清澈的泉水不知何时变得粘稠如胶,且丝丝缕缕的痕迹一直延伸到泉水深处,仿佛在纠缠着什么。 江已伸手拦住想要下水的弟子,用仅剩的灵力破开一条口子。 透过粘稠的泉水能看到魔修被限制住行动的样子,越挣扎越陷入其中。 就在弟子们面面相觑的时候,不冻泉中心水波翻涌,那原本消失不见的蛇人雕像重新显出真容,从泉水中缓缓升起。 雕像依旧是那个雕像,但众人的心绪已经完全不同。 正当此时,雕像却突然朝江已和苗灿灿的方向“看”了过去,不等众人反应,一道青色光芒已经融入江已和苗灿灿的身体之中。 魔修被水链控制,只余一颗头颅露出。 徙冥宗弟子对这个作恶多端的魔修自然没有什么好脸色,派出最了解其功法的魔修弟子检查其随身物品和状况。 那碎裂成无数块的经幡就掉落在这处,有不少碎片还聚集在魔修周围。 原本被他操控的怨灵脱离经幡控制,正扑到魔修身上撕咬着。 苗灿灿左看右看,没发现自己可以帮忙的地方,只得坐到江已身边,看着他盘膝调息的模样。 “苗灿灿!”容泩费解的看着她,仿若看到了什么珍稀生物:“不好好检查一下那道光你在这发什么呆呢?” 这才想起自己同江已一道被那雕像打入了光芒,苗灿灿将阿青胡乱缠绕在手腕上,也打坐起来。 31. 引路 这一休整就用了一整夜的时间。 好在众人这次前来秘境带上的东西充足,等一等再出秘境也无妨。 在这期间倒是有几支队伍找了过来,听闻徙冥宗众人的遭遇后无不称奇,纷纷表示佩服。 毕竟这世上确实没多少人能从级别相差无几的秘境死门中活着出来,也没想到这秘境竟然还藏着这样一个雕像。 “不过说到雕像。”林瑞扬思索着。 他们和徙冥宗走的不是一条路,因此遇到的东西也完全不同。若是苗灿灿修整完毕清醒过来就会发现林瑞扬描述的那处洞穴非常像自己在秘境中见到的那个。 “但是那个洞穴里面的东西不多,没什么传承,也就壁画有点价值。”林瑞扬道:“我们还把壁画描了下来,打算出去之后问问族长呢。” 这秘境也算是林家的了,有啥事问族长准没错。 “多说两句呗,咱们也算熟人了,马上就得离开秘境了还有哪可以捡漏的不。”费柏撞了撞林瑞扬的肩膀,道:“我这一趟亏死了,光打架去了啥也没捡到。” 他确实算众多弟子中最倒霉的一个,其他人或是找到适合的灵宝灵草,或是松动境界,或是精进了本命法器,只有费柏,除了之前收获的那只蜘蛛复眼外只剩一些弟子们平分的普通仙草。 “这就叫老天爷给你打开一扇窗,就一定会关上一扇门。有我这么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帅气逼人的身体与心灵,就一定会让我的运气——哎呦!”费柏捂住脑袋怒而抬头,寻找是谁暗算的自己。 林瑞扬憋笑着把砸到费柏的那枚石头踢走,宽慰道:“或许是风吹过来的也未可知?” 费柏顶着一双死鱼眼看向他。 这人当他是傻子吗?! 不远处的容泩毫不掩饰自己的动作,朝费柏道:“少在林道友面前说些胡话,败坏了我们徙冥宗的形象。” “徙冥宗哪还有什么形象。”费柏嘀嘀咕咕:“你殴打同门才是败坏形象!” 这话当然不敢当面说,他痛心疾首的拉扯住林瑞扬的袖口,“你看看你看看,我就是这么水生火热的生活着,你们林家再不给我找点灵宝补偿就太说不过去了。” 虽然这二者间貌似没什么关系,但看在北天世家和徙冥宗的关系上、看在江已师兄的面子上、看在费柏这么凄凄惨惨戚戚…… 林瑞扬的脑子中突然闪过无数条乱七八糟的念头。 总之!看在这种种原因上!骄傲的本地人·北天世家年轻一辈的翘楚·耳根子非常之软的林瑞扬决定陪着费柏去找找不冻泉周围还剩下什么。 “先说好,这不冻泉的情况我也不是很了解。”林瑞扬拿起自己的剑,提前给费柏打预防针。 “好说好说,兄弟你都这么讲义气了,咱也不是那么挑三拣四的人。”费柏哥俩好的搭着林瑞扬的肩膀,路过魔修的时候还特意绕过去给他来了个脑瓜崩。 而另一边的苗灿灿和江已却并没有弟子们想象中那么轻松。 阿青察觉到什么,不安的盘在苗灿灿身上,急促的吐着蛇信。 可已经入定的苗灿灿注定不能回应它了。 那道光芒融入身体之后完全消失无踪,任凭苗灿灿如何寻找都找不到任何痕迹。她运转灵力跑遍了奇经八脉,也没能发现一丝可疑的问题。 就在她决定暂时放弃的时候,丹田处传来一阵微弱的动静。 没等苗灿灿多思考,神识便被拉入了一片虚幻之中。 “师兄你也?”苗灿灿震惊的看着江已,或许是神识状态的原因,江已看上去与平日里格外不同。明明衣衫、脸庞甚至连言语动作都与平常一样,但就是觉得那双眼睛中偶尔流露出的阴郁神情不该出现在江已身上。 以至于苗灿灿根本不敢相认。 而江已却仿佛完全没有察觉,依旧是微笑着看向苗灿灿:“师妹。” 只是那模样怎么看怎么不对劲,苗灿灿莫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没时间留给两人多说,苗灿灿余光一瞟就见不远处突兀出现的蛇人雕像。 蛇人正对着他们,含笑这冲苗灿灿点头。 “您……是有什么话要对我们说吗?” 苗灿灿小心翼翼地开口,江已在雕像开口前展臂将苗灿灿回护在身后。 雕像没有眼睛,也不知道究竟是如何视物的,竟精准来到了两人面前。 “我只是一缕灵魂碎片,残存的记忆有限,只能简单跟你们说几句。”雕像苦恼地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动作中带着几分未经世事的憨态。 “我能感受到你身上有熟悉的气息,你能让让我看看吗?我在这里太久了,已经想不起来我是谁了。”祂诚恳地开口。 苗灿灿和江已对视一眼,在确认对方没有恶意后才斟酌着回答。 “前辈,我不确定您说的熟悉的气息是什么,您可以仔细描述一下吗?”苗灿灿仔细回想了自己的经历,根本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这位前辈。 要是母亲在这里就好了,她想,前辈人首蛇身看起来就与蛊家有渊源,再联想到当初在秘境中看到的壁画上那些蛊虫,这位前辈的修道几乎可以确定。而现存的蛊修几乎都在她家那一块,母亲作为现任苗疆圣女定会知道些什么。 就在苗灿灿左思右想间,那雕像突然凑上前嗅了嗅,惊喜道:“我知道了!你身上有我的身体!” 祂忍不住伸手捏住苗灿灿的胳膊,像只小动物上上下下蹭了个遍,“这个味道应该是我的手指,我的手指在你身上。” 雕塑的语气从不确定变为笃定,而苗灿灿和江已心中则惊起滔天巨浪。 在他们印象中,和雕像现在所说的手指对得上的,只有当初的那枚指骨。 掌门在青羽石认主之后便将指骨转交给苗灿灿,因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的作用,便暂时放在了储物戒指中。 可竟然是这秘境中雕像的身体! 难怪魔修逃离徙冥宗后要一路前往北天秘境,难怪这雕像见到魔修之后便主动出手,难怪会对苗灿灿格外不一样。 趁雕像还在自己身旁,苗灿灿抓紧时间问道:“前辈,您知道这指骨在我身上,应当也知道青羽石吧?” 原本还在苗灿灿身上东闻西闻的雕像听到这个名字顿时身体一僵,良久才回过神来。 按照雕像的说辞,青羽石本是这位大能的灵器之一,大能身殒后祂的灵器被储存在右手的骨头之中, 散落在各地。 至于具体的位置雕像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在捏住指骨的时候,雕像沉沉感应了片刻,才道:“最强烈的那一股回应应该在南方。” 江已追问了几句细节,和苗灿灿对视一眼,纷纷沉默下来。 雕像感应到的地方十有八九是在徙冥宗内,可为什么掌门之前对此一字不提呢? 这些疑惑也只有等到回宗才能向掌门询问了。 雕像的记忆确实有限,三人讨论了半天最终也只是留给苗灿灿一个缩小版的雕像。通体巴掌大小,可以感知到其他指骨存在的方向。 雕像记忆不全,但怎么说也是上古大能,指导着苗灿灿和江已运转神识,不知不觉已过去一夜。 “你们终于醒了!”容泩在一旁整理东西,见苗灿灿睁开眼睛十分开心,“你们真是错过了好大一个惊天反转。” 原来在教授两人的时候雕像也没闲着,不知道对魔修做了什么,竟然硬生生从对方的识海中抽出了一缕残魂。 当初一起在徐老爷家中帮忙的弟子们都认出那缕残魂的真实身份,正是魔修的姐姐! 她竟然没有完全消散,而是被魔修藏在识海中存活至今。 “竟然会这样!我们当时不是眼睁睁看着她消散的吗?”苗灿灿惊呼:“着瞒天过海也太神了,师兄你……” 她下意识想要询问江已的意见,却没意识到现在已经不是神识状态,江已和自己中间已经隔了好几个人。 而那边的江已好似听到了她这一声呼唤,竟也正好看了过来。 容泩还在苗灿灿耳边叽叽喳喳。 “你不知道方才有多惊险,林瑞扬差点把残魂当阴鬼斩杀了。幸好费柏眼睛尖救了下来。” 苗灿灿注视着江已,见对方已经整理好一切有条不紊的安排着处理魔修的事情,身上完全看不出神识中那股子奇怪的阴郁感。 从容泩口中苗灿灿才得知当时的真相。 当初在徐老爷家中重逢时,姐姐其实是一名被其他富商送来的奴仆,徐老爷抢占一次后便腻了从此任由她在后院受尽欺凌,而他自己甚至已经遗忘了姐姐。 等魔修为了藏身来到京城撞见姐姐时,他才得知这么多年与姐姐失散后姐姐竟然受了这么多的罪。 而他自己其实也命运多舛。 小时父母双亡,剩自己与姐姐相依为命,一朝失散后独自流浪。好不容易因修仙天赋被一小宗门的长老收为徒弟却不想该长老是个以折磨弟子取乐的变态,平日里非打即骂。 魔修下山后,又因心善接济了一名落魄的乞丐,最终被乞丐骗走全部身家后终于选择彻底堕落,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与姐姐重逢后不久,姐姐又死在后院的陷害中,于是一人一魂合谋将徐府搅得天翻地覆,最后见徙冥宗众人到来才想出大义灭亲那一出来。 “我的天哪……”苗灿灿听得目光都呆滞了,忍不住感叹真是好大一盘棋。 “所以他被我们捉走也是假的喽。”苗灿灿喃喃自语:“难道他也知道指骨在徙冥宗。” 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苗灿灿猛的抬头想将自己的猜想告诉江已,却见江已正朝自己走来。 32. 尘惘 江已走到苗灿灿面前,突然俯身下来惊得苗灿灿和容泩两人一动不敢动。 苗灿灿只看到那张脸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时间仿佛在这里放慢了一万倍,久到她内心中几乎要升起逃跑的念头时,江已才从苗灿灿身后拿起遗落在地的剑鞘。 等江已早已离开这里,去跟弟子们嘱咐别的事情的时候,苗灿灿才缓缓回过神来。 “江师兄跟我们出来还真是又当爹又当妈,有这样一个靠谱师兄真是省心又省力啊。”容泩一边感慨着一边用胳膊肘捅了捅苗灿灿,半晌没得到回应后才奇怪地看了过去。 “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啊。”她道:“可是方才没休息好?不若再晚点出发,左右都耽误到现在了。” 苗灿灿忙道:“没有的事,只是刚刚听太入迷了而已。” 她连忙站起身,先是莫名其妙的环顾一圈,然后搓了搓手,最后又摸了摸自己的耳垂。 容泩盯着苗灿灿的动作,狐疑地开口:“真的吗?” 眼看着气氛越来越不对,苗灿灿赶紧拉住容泩往人群里走。 “当然是啦!我们快走吧都这么久了我想回宗吃膳修师兄师姐们做的小吃摊了,下山时刚听说他们研究出不少新串串呢这次走了这么久回去一定要吃个够……” 提到吃的大家都来了兴趣,一路叽叽喳喳,显得苗灿灿的沉默也没那么明显。 林族长早早在秘境出口等候着大家,凡是伤者皆可以到北天世家内接受治疗。 林瑞扬上前简单解释了魔修的事情,林族长颔首示意他之后详细说,转身向徙冥宗众人叮嘱剩下的事。 等众人真正返航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情,天际晚霞如火,让甲板上的弟子们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芒。 这次秘境大家收获颇多,又成功抓获了魔修,众人脸上都很高兴,便多在甲板上停留了片刻。 苗灿灿混在人群中,心思却飘得有些远,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的朝不远处江已挺拔的身影瞥去。方才对方拾起剑鞘时那股清冽的气息似乎还残存在她周围的空气中。 “灿灿快看那里!”容泩凑过来兴奋地指着船下隐隐约约能看到的炊烟,现在仙船还没完全升高,隐约可见凡人村庄的轮廓。 “你说咱们宗门广场这时候肯定很热闹吧。”容泩的语气略有低落,这种时候总是很容易想家,而徙冥宗已经相当于他们的第二个家,而他们也没有完全修炼到不被情绪左右。 苗灿灿刚被容泩的声音拉回现实,听到对方突然的感慨后自己也有些落寞,只是没想到容泩的情绪来得快走得也快,还没等苗灿灿反应过来,对方就已经凑近了盯着苗灿灿泛着淡淡红晕的侧脸。 “喂……你怎么从刚才开始就这么不对劲了?”容泩左看右看还是觉得苗灿灿现在的状态不对劲,“刚才也没发生什么啊,就是江师兄。” 话音未落,苗灿灿就立刻道:“我只是在想回去要吃什么!” 容泩:“哦——” 看破不说破。 她挑眉,低声道:“姐们绝对支持你做的任何决定!” 不等苗灿灿再开口,容泩已经一蹦一跳的和其他弟子讨论起回宗课业了。 前方的江已似乎微微侧身,回头的一瞬间目光从苗灿灿身上一扫而过,让人几乎看不出那短暂的停留。 待众人回到各自的房间,苗灿灿那沉寂已久的水镜又突然收到了新的消息。 【AAA招生咨询】:秘境还顺利吗? 【AAA招生咨询】:「一张白纱下若隐若现能看到腹肌的留影」 苗灿灿盯着水镜中那张留影,眼睛倏然睁大,手指不由自主停留在留影上那被朦胧白纱掩着的紧实流畅的线条上,脑中却莫名浮现了江已的脸庞,配上这若隐若现的腹肌…… 【学苗蛊的小白蛇】:师兄你。 【AAA招生咨询】:之前不是很喜欢看吗? 苗灿灿脸色通红,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今天反应这么大,只能顾左右而言他扯开话题聊了几句秘境中发生的事情。 【学苗蛊的小白蛇】:对了,师兄你现在在宗内吗?我们正在回程,要不要一起去吃小虫串串?听说是我家那边的一位师姐开的,风评很好呢。 那边诡异的沉默了。 【学苗蛊的小白蛇】:师兄? 苗灿灿难得呆楞了片刻,有些不明白对方在线为何反复纠结了好长时间还没回话。 【AAA招生咨询】:虫子吗?可以试试。 明明是很普通的一句话,苗灿灿却莫名从中读出了一股子破釜沉舟的气势来。 【学苗蛊的小白蛇】:那就说好了,到时候我来喊师兄! 这么一打岔,苗灿灿将方才发生的江已拾鞘事件和师兄腹肌事件全部抛在脑后,开始凭借记忆思考点菜,不知不觉给自己哄饿了。 “苗灿灿你不准再想了!口腹之欲阻碍修行啊苗灿灿!”她哀嚎着,干脆盘膝坐好强迫自己沉下心神,好好运转灵力。 仙船穿透云层,千里仅在一瞬。朝起暮落,云卷云舒。 练剑破空声伴随着吵杂的吆喝声传到苗灿灿耳朵中时,她才意识到仙船已经缓缓降落在众妙广场上。 她匆匆收起仙船,跟随江已一同前往青云殿。 掌门这次倒是十分正经,仔细听两人将秘境中事一一道来后,在听到雕像所指导的方向后叹息一声。 “原以为你们不会这么快接触到这些,不想果然是天骄辈出,既如此,告诉你们也罢,早做打算。”掌门神色复杂地看着两人,将徙冥宗尘封至今的一段往事娓娓道来。 世间已有数万年不曾有修仙者飞升成神,最后一次有记录存世的便是那青羽石的主人,苗灿灿众人在秘境中见过的那位人首蛇身的大能。 传说中,那位大能是创建徙冥宗的元老之一。只可惜徙冥宗立宗至今经历多次宗门内乱、权利更迭,残存至今的密卷寥寥无几,对这些上古大能的记载也仅有只言片语。 从这些残存的卷轴推测出,当时最后一次飞升应该发生了非常糟糕的事情,以至于这位大能在登天梯的过程中竟然放弃了成神,那是当时的人们难以想象的决定。 至于为何,可能只有当时和大能一起飞升的另一位修士知道了。 “还有一位?”苗灿灿震惊道。 “不错。”掌门垂下眼,“举世皆知最后一位一只脚迈进神界的是我徙冥宗的创始者之一,却不知当时还有另一位散修,只是这位散修身份神秘,无任何记载师从何处,仅知他是半路出家,于弱冠之年机缘巧合之下踏入修仙。” 这一同飞升的二人究竟是好友、敌人还是机缘巧合下一天飞升的陌生人,根本无从得知。 掌门:“但我确信,师祖决定放弃飞升一定与他有关。” 自那之后,万年时间如沧海一粟,再无人能摸到飞升的边缘。 飞升失败后,师祖的肉身化作灵力消散在天地之间,仅有右手遗留下来,化作指骨承载着她的本命灵器遗落于世间,留待有缘。 掌门深吸口气:“六骨齐聚灵器同现,传说中可短暂开启通天道梯,有望窥探飞升之境。” 他盯着苗灿灿和江已,“之前不告诉你们是不想让你 们这一辈过早承担这背后的纷争,但天意如此,非凡人不可转圜。” 正当三人说到宗内藏着的那块骨头之时,一名长老出乎意料的闯了进来。 “我不同意将木琉心交给他们。”长老道:“江已,你可知错。” 江已垂下的手掌攥紧,声音冷硬:“并无。” 他甚至不是说的并未,江已从始至终都不觉得自己有做任何错事。 长老冷哼一声:“你胆大妄为,带着新入宗的弟子进一个小秘境就连连出事,捉拿魔修也能将自己害进死门,不是贪功冒进?不是私心过重?!” 这话说得好没道理,苗灿灿眉眼一凝立刻就想说回去,却在听到掌门说话的时候愣住了。 “你们父子好不容易见面,不要这样严肃嘛。”掌门挤到两人中间,轻轻拍了拍江已的肩膀,顺势将人往身后推了推,对长老道:“也不说关心一下儿子,这么严厉做什么?江已已经做得够好了。” 苗灿灿疯狂点头。 长老道:“他有什么做得好的?我看就是做得还不够好!我让他修无情道不是让他学会逞能的!” 眼看他越说越气,掌门连忙抬手制止:“少说两句少说两句,年轻人多磨练是正常的,就算是小秘境也没有可以不受伤的道理,我们当初不也是这样过来的,不要对孩子太过苛责嘛。” 他背对着苗灿灿和江已,朝两人摆了摆手。 苗灿灿悄悄挪到江已身旁,想安慰,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看到江已紧抿的唇和低垂的眼睫,下颚线绷得有些紧,仿佛一张绷紧了的弓。 掌门又低声劝了几句,末了道:“木琉心的事情可以容后再议,但你我都知这些天地灵宝的现世绝非偶然,他们能有幸接触其中或许正是天意……” 长老目光锐利地扫过江已和苗灿灿,“木琉心乃镇宗之宝,岂可轻易动之?这小丫头有缘收伏青羽石已是上天眷顾,恐怕也并未学会如何运用。以他们现在的心性修为,即使再送一枚指骨又如何?不过是怀璧其罪。” 话虽难听,但也不是全无道理。 掌门头疼的揉了揉眉心,道:“所以我也说的是容后再议嘛,江师弟你今日怎么跟吃了炮仗一样,难道是刚从炼丹房出来被炸了不成?” 他一边说一边朝两人使眼色,示意他们先走。 苗灿灿会意,悄悄拉了拉江已的衣袖。 江已沉默片刻,对掌门行了标准的弟子礼:“弟子告退。”说罢又朝江长老的方向一揖,姿态无可挑剔却疏离至极。 走出青云殿,略带凉气的风扑面而来,吹散了殿内带出的凝滞空气。 苗灿灿偷偷觑着江已的侧脸,沉默的陪着江已缓缓走下。 “修无情道,真的要这样吗?”苗灿灿忍不住问。 她也年轻,家族中对弟子们的选择从不过多干涉,当初选修无情道可以说是灵机一动,并未多思。 如今见到江长老那样责备江已,难免心中困惑。 “并非。”江已回答得很干脆,“世人总误以无情道是绝情道,我修习至今从未如此参悟,无情该是明心见性,以万物为平等,不为外物所扰。” 他突然抬眸看向苗灿灿,眼中流过极难捕捉的情愫,“我父亲他只是,着相了。” 那段过往使得江长老对江已修无情道的要求高到近乎苛责,高到似乎从未满意,高到将所有关心都扭曲成了责难与鞭策。 苗灿灿的眼睛几乎是难以自抑的生出几分水汽。 “那个。”她轻声开口:“我之前约了一位师兄去试试菜,师兄你要不要一起来?” 33. 赴约 余晖将蜿蜒的青石阶染成暖金色,让冰雪万年不化的主峰也镀上一层暖意。 苗灿灿说完邀请后心脏砰砰跳动,这个角度她能清晰看到江已侧脸上细小的绒毛。 江已的脚步顿了顿,腰部微不可察的僵硬了一瞬。若是掌门在这里应该能辨认出他现在的神情一般是在思考及其重要的事情时才会出现。 他侧过头,瞳孔里映着苗灿灿微微瞪圆的眼睛。 “好。”江已道。 与此同时,苗灿灿的水镜中弹出了一条讯息。 【AAA招生咨询】:抱歉,临时有宗门急务需要处理,改日再约。 后面还跟了一个规规矩矩的道袍小人拱手致歉表情。 “啊……”苗灿灿轻呼一声,“那位师兄说有事情来不了了,看来只有我和师兄一起去。”她抬头看向江已:“师兄会陪我的吧?” 江已的目光从苗灿灿脸上移到水镜,又移回她那双透亮的眼睛,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主峰的石阶,苗灿灿跟在江已身后,初时还规规矩矩,可看到江已那被拉长的影子后总忍不住踩上去,一来一回特别有节奏,惹得江已忍不住定身看了回来。 “师兄!”苗灿灿差点撞上,紧急刹车后立刻转移话题:“那家店就在山脚下,特别好找。是我一位同乡师姐开的,据说改良了好多配方,许多怕虫子的师兄师姐们都觉得不错呢!” “嗯。”江已又应了一声,但这次似乎带着极其细微的不确定。 苗灿灿没有丝毫察觉,离家这么久,这还是她第一次吃家乡的菜式,难免有些兴奋:“我提前问过同乡的师兄,他推荐了好几个菜,据说酥炸金甲虫、麻辣火蚁都是招牌菜,特别好吃……” 她越说越兴奋,恨不得现在就飞身下山。 一路就这么叽叽喳喳的说过去,江已安静的听着,偶尔出声应和一下。 夕阳将他的侧脸勾勒得更加清晰,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苗灿灿不经意间看到,竟忍不住浮想联翩。 等两人下山,喧闹的人声和众多小摊、店铺中食物混杂的香气越来越浓,各色的灯笼升起,将原本不理俗世的仙山拉下人间。 “师兄也会经常下山玩么?”苗灿灿看江已并不陌生的样子好奇道:“我还以为师兄是那种整日修炼、除非必要不下山的修士呢。” 江已:“以前会,后来……便少了。”他的身影在这片温暖嘈杂的环境中显得分外落寞,苗灿灿眼中不自觉流露出几分心疼。 “就是前面!”苗灿灿指着一家名为“虫来运转”的小店,店面收拾得极具有苗寨风情,店门半遮半掩,能看到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店主正在查看新进的一批虫子,圆滚滚、青绿色,惹得苗灿灿也眼睛一亮。 “柳师姐!”苗灿灿蹦蹦跳跳地走到店主面前,“还记得我吗?小时候我们还一起在寨子里玩过!” 店主抬头一看,笑道:“怎么敢忘了我们的灿灿,没想到你也来徙冥宗了,我以为族长和圣女会希望你留在族里呢。” 苗灿灿摸了摸耳垂,转移话题道:“不说这个了,快看看我今天带了谁来?!” 店主从刚才就注意到江已,毕竟无情道的大师兄着实风头正盛,很难不听说到这个人的方方面面。 “江师兄。”她道:“没想到您和灿灿关系这么好,我给二位留了包间,今天算我做东。” 江已想说什么,店主便道:“我这也是和灿灿多年未见,你们可不要推辞。” 等两人落座之后,江已或许才开始明白方才店主为何要用那种眼神看他。 各式各样的虫子保留了最原始的形态被端上来,有一些说不上名字的、肢体纤长的虫子甚至因为空气的流动而晃动着,像极了还活着时的样子。 江已坐姿笔直,手指搭在膝盖上,目不斜视。即使坐在这里也像一尊误入凡尘的玉像。 但苗灿灿不知怎的,总觉得他现在的样子带了点视死如归的味道。 性格中那点恶劣因子作祟,她眉毛一挑将筷子塞到江已手上,“师兄快趁热吃!” 好在她还残存了良心,将最适合第一次尝试的酥炸青蚕递到了江已面前。 江已夹起面前的虫子,在苗灿灿期待的目光中缓缓张嘴。 咔嚓。 他咀嚼的动作很慢,脸上的表情几乎看不出变化。苗灿灿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还是发现江已的喉结几不可察的滚动了几下,长长的睫毛也颤动了一瞬。 仿佛过去了一盏茶的时间,又仿佛只是一瞬。 苗灿灿道:“如何?” 江已放下筷子,端起旁边的清茶喝了一口才道:“不错。” 还是一贯的江式简短风格,但苗灿灿就是觉得他的这两个字说得比平日艰难许多。 俗话说万事开头难,有了第一口,接下来的就显得轻松很多……了吗? 苗灿灿从小在家十分自在,吃饭动作也没那么规矩;江已则始终保持着他不快不慢的速度,每样都浅试一点。 直到最后一盘炒成一团一团的火蚁端上来时,江已的动作才有了明显的停滞。 苗灿灿吃了一口正辣得疯狂灌水,见江已这副模样忍不住开口:“师兄你要是实在接受不了这个不用勉强的,咱们还可以出去吃别的嘛。”她的声音里带着被辣出的鼻音和笑意,听得人心口一暖。 江已抬眸看她,不知是被辣气熏的亦或是别的什么原因,苗灿灿的脸颊红红的,眼睛水润透亮,带着关切和一点恶作剧得逞的狡黠。 最终他还是没能战胜那盘辣炒火蚁。 这种密密麻麻的东西冲击力还是太大了,只有苗灿灿这种从小吃惯了的人才能一口一团,她甚至还在挑着最完整的虫子往嘴里送。 苗灿灿吃得正欢,一抬头,正对上江已那双深邃的眼睛。江已正直直地盯着她手上的筷子,以及筷子上黑红色的虫子。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筷子上夹着一只特别完整的火蚁,触角都还在。 “……”苗灿灿默默把火蚁送进嘴里,嚼得咯嘣脆,“师兄你要不要再来点别的?我看那个竹虫刺身还挺新鲜的,而且改刀特别好几乎看不出是虫子呢。” 江已的目光从那盘火蚁上移开,落在她脸上,沉默了两秒,忽然开口:“你平日里,都吃这些?” 语气依旧是平淡的,但苗灿灿愣是从里面听出了一丝……敬畏? “也不是天天吃啦,哪怕在我家那边也不是所有人都 能接受这个的,只是我家里人都特别能吃这个。”苗灿灿在江已的注视下缓缓放下筷子,在桌上挑挑拣拣,将几盘自认为好接受的菜换到江已面前。 “师兄尝尝这些,我就是想着你今日不是心情不太好嘛,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乐意吃吃喝喝再埋头睡一觉。虽然说修行之人要重心性戒口腹之欲,但是总不能这么苛刻嘛。”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一会又张罗着等会去外面打包一些给江已带回去。 江已就这样静静看着她,那双在外人看来总是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中似有万种情愫晃动。 “多谢。”他低声道。 声音很轻,但苗灿灿听到了。 两人又吃了一会,直到桌上的盘子渐渐空了苗灿灿才发出满足的叹息:“舒服!” 她促狭地朝江已眨眨眼,指着那盘还剩一小半的火蚁:“师兄你果然还是受不了这个吧?” 江已面不改色:“饱了。” 苗灿灿嘿嘿一笑,也不拆穿,只溜出去结完账后拉着江已出门。 路边的摊贩依旧热闹,烟火气愈发浓厚,暖黄色的灯笼连成一片,映得这座仙山也更具人气起来。 甚至不少山下的百姓也会来买东西。 苗灿灿走在前面心满意足的揉着肚子:“吃饱喝足了,感觉又可以修炼三天三夜!” 江已闻言看了她一眼:“明日有课?” “有啊。”说起这个苗灿灿可就有话说了:“师兄不是我说,咱们无情道院系的课也太多了,天天满课谁遭得住啊?容泩她们都可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每次来约我我都要上课,你知道有多绝望吗?” 她简直恨不得说上三天三夜。 一直到两人分开后,江已才看向自己的水镜。 【AAA招生咨询】:今日确有急务,见谅。改日一定补上。 月已高升,但江已的脚步难得轻快了些许。 次日清晨,苗灿灿是被容泩疯狂的水镜消息吵醒的。 【容易吗我】:苗灿灿! 【容易吗我】:姐妹做得太不地道了,跟江师兄一起出去单独吃饭这种劲爆内容为什么不告诉我第一手消息! 【容易吗我】:快从实招来!!! 【容易吗我】:疯狂摇晃.JPG 苗灿灿迷迷糊糊打开水镜,被她噼里啪啦的轰炸弄得眼睛脑袋一起疼。 【学苗蛊的小白蛇】:容泩你要不要看看现在是什么时辰?知不知道我今天满课啊啊啊啊!第一节课还是我师父的,要是害我被罚我要你的命! 容泩课业比苗灿灿轻松得多,难得为了八卦起了个大早到无情道院系蹭课,引来众多弟子侧目。 “你讲不讲道理啊?你一个合欢院系的来我们这边蹭课?你师父还没把你逐出师门?”苗灿灿可算是服她了,但看在容泩还算有良心给自己带了肉夹馍的份上还是往左边挪了挪,给容泩让了半个座位。 莫已真人站在众弟子面前,早将两人的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即使隔着十几排座位也精准点出了苗灿灿。 “坐到前面来。”她指了指第三排空下来的两个座位。 在周围弟子或敬佩或同情的目光中,苗灿灿本着要死一起死的心态硬拉着容泩坐了过去。 34. 日常 幸好莫已真人并未多说什么,看起来完全没意识到容泩是过来蹭课的样子。 而苗灿灿一坐下来便有些后悔,这个地方竟然正好能看到前排的江已的侧脸。 偏偏旁边还坐了一个不省心的容泩。 “所以你真的和江师兄单独吃饭了?面对面的那种?” 这是容泩今天第八次问这个问题。 苗灿灿生无可恋:“是的,第八遍了,是的。” 她已经从一开始的羞涩支支吾吾变成理直气壮了:“我们俩就是面对面腿挨着腿还吃了不知道多少盘统同一盘子里的菜!” 纵使有莫已真人在上面巡视,苗灿灿还是疲惫得趴在课桌上。 容泩道:“那我不问这个了,你和江师兄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苗灿灿翻了个身,用经书盖住脸:“就是普通同门的关系啊。” “普通同门会单独一起吃饭?普通同门会去私密小包厢?普通同门会你一筷我一筷?”容泩立刻将苗灿灿刚刚的话怼了回来。 “我明明约了另一个师兄的,是人家临时有事耽搁了没来而已。”苗灿灿坐起身体将凑过来的容泩吓了一跳,她用力将容泩摁在座椅上,苦口婆心道:“姑奶奶你消停一下吧,再被师父盯下去我这门课真要挂了!” 容泩这才老实下来,低声道:“什么师兄?合欢院系的那位吗?说起来蒋冕师姐闭关到现在还没出来,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对这位一入宗门便帮助自己颇多的师姐,苗灿灿也是很有感触。然而这一切都不是容泩悄悄咪咪摸上她胳膊的借口! 苗灿灿横了一个眼刀过去,全然没有注意到第一排的江已身体似乎微微斜侧了一点。 而底下发生的一切都被莫已真人尽收眼底。 “……”莫已真人闭了闭眼睛,内心中莫名出现了一股不太好的预感。 幸而经文课平安无事的过去,下午的灵植认识课就没那么好糊弄了。 容泩下午也有课,千叮咛万嘱咐苗灿灿一定要等自己下课之后一起走。 仙草园中万年不变的阵法将阳光化作柔和的光罩,映得满园仙草灵植泛着晶莹的光。 苗灿灿蹲在一株有些蔫头耷脑的的仙草旁,满脑子都是容泩上午说的那些话。 原本她是十分确信自己对江已没有太多非分之想的,但不知为何现在她越来越不确定了。 “哎……”她长长叹了口气,阿青从手腕处探头看向她。 “阿青,你说我和师兄算什么关系呢?”苗灿灿伸出手指轻点着阿青的小脑袋。 阿青吐了吐信子,表示它只是一条小蛇,不懂人类的弯弯绕绕。 苗灿灿泄气,干脆闷头铲土强迫自己忘掉那些事。 阿青则趁机跑进了苗灿灿的储物灵囊中,它对青羽石虎视眈眈。 等苗灿灿察觉它的动作并且将阿青揪出来的时候,阿青已经将青羽石舔了个遍。 “阿青!”苗灿灿是真的有点生气了,而阿青一扭身体,整条蛇往地上摔去,等苗灿灿想捞的时候已来不及。 阿青摔在那仙草旁边,不知干了什么,只见一股青色的光芒闪过,原本长势不好的仙草竟然瞬间支棱起来,甚至冒出了两个新芽。 苗灿灿自己都惊了。 远处自朴长老训斥两名师兄的声音传来,“你们的仙草都快被浇死了你们还在这里闲聊?把宗规给我抄一百遍!” 苗灿灿吓了一跳,四处张望,不想在不远处看到了一位数人。 江已站在仙草园的药材区,正低头看着什么。 他怎么在这?这不是初级课程吗? 苗灿灿正疑惑着,只见江已身边围上来几名弟子叽叽喳喳的问着什么,江已神情淡淡的一一回复,礼貌却很梳理的模样。 苗灿灿莫名觉得堵得慌。 “在看什么呢?”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 苗灿灿又被吓了一跳,看清是容泩后拍了拍胸脯,“我真是迟早要被你们吓死。” 容泩才不管她这些,兴冲冲的说:“我刚刚去众妙广场的布告栏上抢了一个任务,西山那边有一颗变异藤蔓,已经伤了数十名弟子,说是开了神志,奖励巨高!别说姐妹有好事没想着你嗷!” 西山是徙冥宗弟子们的一个简称,其真身是位于徙冥宗内正西角的一处名为玄牝的矮峰,是正序道院系所在之处,当初入宗典礼上那位啰嗦的长老便是正序道院系的长老。 “等等等等。”苗灿灿疑惑道:“你下午不是有课吗?现在也还没下学啊?” 容泩眨眨眼:“我跟师父说吃坏肚子了请假半天。” 她理不直气也壮。 不过容泩的师父确实是徙冥宗众多长老中数一数二性格和善的了,若是换做莫已真人,这么拙劣的借口恐怕当场要被打出师门了。 苗灿灿打了个寒颤,立刻就被自朴长老点了名。 “第五排的那名女弟子,在干什么呢?”自朴长老道:“让你们养护仙草不是让你们一个两个在这里谈天说地——”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若不是今天交由弟子们照料的仙草灵植皆是他亲自照看过的,自朴长老几乎要以为是他将仙草放错了。 “怎么会如此。”自朴长老喃喃道:“还从没有弟子可以将仙草这么快养护成这个样子。” 苗灿灿回想起刚才的一幕,暗暗思索。 或许是青羽石生死人肉白骨的能力被阿青误打误撞施展到仙草头上了? 自朴长老还在研究那株仙草,在用灵力查看之后他脸色一喜,直接宣布今天的课业往后再补,他要回去与其他长老们一起研究。 剩余弟子纷纷不明所以。 唯有容泩兴奋得跳起来:“好耶!正好赶在日落前快点做完,咱们还来得及去交任务。” 苗灿灿被她拉得踉踉跄跄,“就咱们俩?” 容泩神秘一笑:“当然不是。” “还有江师兄。” 苗灿灿的脚步顿住了。 玄牝峰离这里不远,三人几乎同时到达。 苗灿灿一路没敢跟江已说话,如今也不得不开口问好。 “师兄。”她莫名有点不敢看江已的眼睛。 江已点点头,目光在苗灿灿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才缓缓移开。 容泩在一旁看着,嘴角快咧到耳后根了。 玄牝峰林木茂密,灵气充沛,本身就很适合草木生长。甚至有弟子私底下调侃过这里比仙草园还像仙草园。 三人要找的那株变异藤蔓正在玄牝峰的南面,是正序道弟子们晚归翻墙回来的必经之路。 “所以他们是晚上被一株藤蔓敲的闷棍?”苗 灿灿啧啧称奇:“我说怎么最近上大课好多正序道的弟子都无精打采的,感情是这么回事。” 容泩努力想活跃气氛,奈何虽然与江已一起出过几次任务,但实在交流不多,绞尽脑汁也只能说出几句干干巴巴的话来。 “那个,”容泩试图活跃气氛,“你们说这藤蔓到底什么来头?能伤十几个弟子,怕不是成精了吧?” 江已淡淡道:“到了便知。” 容泩:“……好的。” 苗灿灿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容泩瞪她一眼,用口型说:你等着。 苗灿灿同样口型回复:能耐我何? 江已余光瞥见她们的小动作,唇角勾出一丝笑意。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一片残破的篱笆,周围长满了杂草,唯独正中央有一株通体莹紫、藤蔓蜿蜒的植物,正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就是它?”容泩探头,“看着也不怎么凶啊……” 话音未落,一根藤蔓突然从地底窜出,精准地绊在她的脚踝上。 容泩一个完美的平沙落雁亲吻大地。 “哎哟!” 苗灿灿连忙去扶她,结果刚弯腰,另一根藤蔓悄咪咪伸过来,勾住她的腰带轻轻一扯。 巧妙的力道让苗灿灿直接扑倒在容泩旁边。 两根藤蔓得意地晃了晃,仿佛在击掌庆祝。 江已瞬间握紧剑柄,随时准备出鞘。 藤蔓却没有继续攻击,反而缩回去一截,整株植物抖了抖,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告饶。 容泩从地上爬起来眼中冒火,苗灿灿也揉着摔疼的膝盖根本不知道这藤蔓是什么意思。 这时,那株紫藤的藤蔓又动了。它慢悠悠地伸过来一根,顶端卷着一朵紫色的小花,小心翼翼地递到容泩面前。 容泩愣了:“这是……赔礼道歉?” 藤蔓点了点顶端,像在点头。 容泩接过花,表情复杂:“所以它刚才真的是故意绊我们的?” 这话就不知道要如何接了。 苗灿灿看看天,看看地,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的江已,就是不敢看容泩现在的表情。 好在容泩最终还是没跟它一般计较。 这藤蔓还挺公平,给苗灿灿和江已也一人送了一朵小花。 江已的手依旧放在剑柄上,但眉间的警惕淡了几分。 藤蔓想了又想,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块破旧的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小字。 “我们可以交朋友吗?”苗灿灿一字一顿的念出了声,“这走向怎么这么诡异。” 三人面面相觑。 苗灿灿试探着问:“那你之前是在和我们打招呼?” 藤蔓疯狂点头,整株植物都在抖,看起来特别开心。 容泩沉默了。 苗灿灿沉默了。 江已也…… 不对,江已本来就没说话。 空气仿佛都静止了下来,不知过了多久,容泩才艰涩的开口:“所以之前那些弟子们其实是被它欢迎成这样的吗?” 所以其实藤蔓见到他们这么兴奋是因为之前的弟子们根本没有坚持到它掏出木牌吧! 藤蔓悄悄抬起一根分支,偷偷看着三人,似乎不明白为什么刚刚还跟它有问有答的人现在突然不说话了。 35. 五年 没等三人再多说什么,藤蔓便在地上可怜巴巴的一拱一拱,又轻柔地缠在三人脚踝上,整株植物都蔫哒哒的。 容泩顿时心软:“你别难过啊。” 藤蔓抬起来一点,偷偷看她。 容泩:…… 她凑到苗灿灿旁边嘀咕:“这玩意真是成精了吧,还会装可怜。” 但也确实给它装到了。 藤蔓疯狂比划着什么,看着想解释,但奈何实在不会说话,字也写得乱七八糟,让人根本不知道想表达什么。 苗灿灿:“这字之前也不知道是怎么写成那样让我们能认出来的。” 她艰难辨认一番,实在看不出什么,只得认输。 藤蔓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有些急了,不知从什么地方掏出一堆破破烂烂的书本,一骨碌扔到三人面前。 “《霸道仙尊爱上我》《冷面剑修的心尖宠》《师兄他总想撩我》……”苗灿灿越念声音越低,只觉得自己冥冥之中仿佛明白了什么。 随着她念出的声音,藤蔓尖尖一会儿缠成心形,一会儿分成两股互相拥抱,甚至还模拟成两个人手牵手的样子。 三人面面相觑。 藤蔓急了,四处张牙舞爪起来。 苗灿灿只好使劲浑身解数安抚住它。 “等等。”她突然灵机一动,“你不会是想说让我们看这个吧?” 藤蔓用力点头。 容泩扶额:“所以它绊人是想让人摔倒然后去扶?扯腰带是想……呃,牵手?” 藤蔓继续点头,还羞涩地晃了晃。 苗灿灿哭笑不得:“你知不知道,被你这样打过招呼的师兄师姐好多都摔得鼻青脸肿?” 藤蔓无所适从的呆住了,仿佛从没有人这样告诉它过。 难怪报上宗门的案子,弟子们只说被藤蔓偷袭却没什么大伤,原来是因为这藤蔓根本没有恶意。 所以平素一向修炼勤勉的正序道院系弟子们才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让藤蔓屡屡得手。 “这把话本子送给藤蔓的人真是罪该万死……”容泩吐槽道:“这不是教坏小孩子吗?” 藤蔓蔫了,整株缩成一团。 容泩看着它那可怜样,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它的叶子:“算了算了,你也不是故意的。” 江已一直在旁静默,见两人一藤商量好之后才道:“既不是故意为之又生了灵智,便送往仙草园由长老弟子们看护,日后机缘得当说不准也能化形。” 本以为是再好不过的处理方式,藤蔓却迅速缠上了容泩的手腕,大有死都不放的架势。 容泩:“……它还赖上我了?” 苗灿灿笑了:“谁让你摸它的。” 容泩欲哭无泪:“那也不能摊上我啊!” 最终三人只能连哄带劝,不知许下了多少承诺才将藤蔓收进了灵囊中。 一直到结束之后容泩还在念叨藤蔓到底是怎么拿到这些话本子的。 苗灿灿:“可能是哪个正序道院系的弟子在这里看书,被它偷偷顺走了。” “正序道的人还会看这些呢?”容泩啧啧称奇,“我回去得提醒大家以后看书离花草远一点。” 苗灿灿道:“还好啦,这样的机缘也不是每株花草都能有的。” 江已突然开口:“那些书名你倒是很熟悉。” 他看向苗灿灿。 容泩幸灾乐祸的笑出声。 苗灿灿恼羞成怒:“我看过怎么了!练功都快练成傻子了看看这些无脑话本子怎么了!合情合理合法!” 江已转过头,但苗灿灿分明看到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其实话说出口苗灿灿就后悔了。 那可是江已哎!那可是师兄哎!她怎么能这么说! 但事已至此,苗灿灿心一横快步追上江已嘀嘀咕咕道:“师兄我错了师兄回去千万别跟我师父说我偷看话本子的事情,师兄我求求你了……” …… 花开又落,岁月如梭。 苗灿灿和江已各自闭关已有五年。 山中无岁月,五年好似什么都没有改变。 苗灿灿走出宗内专供弟子闭关的山峰,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也不知道有没有错过期中考核。”她看着山脚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心中突然咯噔一下。 宗门每五年会对元婴期以下的弟子进行例行考核,考核成绩影响资源分配和后续培养,若是因闭关或下山错过考核便视同留级,需要等待下一个五年。 苗灿灿脚步匆匆。 好不容易赶回无情道院系,从同门们口中得知还有三天才考核后苗灿灿才松了口气。 虽说她这次闭关已经距离金丹一步之遥,并且算是真正掌握了青羽石,但毕竟宗门的资源也很重要,不是说不要就能不要的。 再等五年自己跟江已的差距不就更大了吗? 苗灿灿一惊,自己都没想到自己会想到这里。 那被她询问的弟子见苗灿灿陷入沉思只当是她闭关太久与人沟通需要缓缓,便没放在心上继续与同伴说话。 “前几日江师兄也出关了,据说是直接突破到金丹后期。就是不知道召将长老为什么对他这么严肃。”那弟子叹息一声:“听说出关那日召将长老还去看了,大家都以为是想缓和一下父子关系,结果没想到吵起来了,大半个守中峰都听到了。” 苗灿灿一边难以置信江已那种性格竟然会公开和父亲吵这么大的架一边不由自主想象着江已生气的模样。 紧抿的唇,低垂的睫毛,整个人像一张绷紧了的弓,仿佛下一秒便会因为承受不住压力而陡然崩塌。 等苗灿灿找到江已的时候,他正站在一处断峰上,望着远处的云海。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 “出关了?”江已道。 苗灿灿点头,一时间有些沉默。 “还好吗?”她轻声道。 虽然没有明说是什么,但江已还是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习惯了。” 又是一阵沉默。 苗灿灿走上前几步,站到他身边,也望向那片翻涌的云海。 “我不太会安慰人,但如果你需要有人陪着的话,我可以。”她看向江已。 “我不是说你一定需要人陪,如果你想一个人呆着的话我也可以马上就走。”苗灿灿迅速说完,然后小心翼翼地看向江已。 风声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 江已轻声说着从不为外人道也的往事。 苗灿灿见过召将长老几次,他每次都是严厉的、苛责的、永远不满意的。 这两个人明明是父子,却像仇人一样对峙。 召将长老和江已的母亲相识于年少,当初也是宗门内数一数二的修炼天才。与苗灿灿印象中的召将长老不同,当时的江生光还是一个修多情道的毛头小子。 徙冥宗内一直不存在极端的修道类别歧视,大部分弟子和长老们都认为这些区别不能判定一名修士的好坏,更不是道别的错,是以虽然江生光的父亲也就是徙冥宗前任宗主江本固修的是无情道,但当初的江生光还是遵从一开始的本心选择的多情道。 江已的母亲阮弦本是凡人出身,因从小天资卓越被江本固收入门中,与江生光算得上青梅竹马,两人的感情在当时也算是一段佳话。 只是好景不长,两人在一次离宗历练的时候被洞府中的精怪抓住,似乎是与多情道有什么关系。 这当中的是非曲直只有当事人知道,最终旁人知道的便只有江生光一个人重伤归宗,同去的阮弦连尸身都没能救回,只留下那柄本命剑做遗物。 江生光因此消沉了很长时间,直到江已启蒙,天赋卓绝之后才缓过来。 只是自此他彻底投入了无情道,认为多情道弊病太多,强迫江已修无情道,此后越陷越深。 在前任宗主江本固不敌雷劫过世之后,这些陈年旧事也随着故人一个接一个离世埋在了徙冥宗厚厚的历史之中,再无人得知。 苗灿灿静静听着,任由风声在两人耳边呜咽,像是在替那些无法开口的往事叹息。 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样的过往太过沉重,她总算知道为何江生光如此激烈的要求江已修好无情道,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不愿意让江已重蹈父辈的覆辙。 但他也没问过江已自己愿不愿意。 一笔糊涂账。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苗灿灿看着云海,声音有些低,“但我想,你娘她肯定也不想看到你们父子变成这样。” 江已没有说话。 “她一定希望你们好好的。”苗灿灿继续道,“不是那种表面的好好的,是真的……能说上话,能互相理解的那种。” 江已沉默了很久。 久到苗灿灿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正在心里疯狂反思自己是不是太冒失了,江已才轻声开口。 “谢谢。”他道。 苗灿灿心里一暖,连忙摆手:“谢什么,我就是瞎说的……” 江已却并未再多说什么,而是收拾好难得外露的心情,看向苗灿灿正色道:“考核还有三日就开始了,你准备得如何?” 苗灿灿挠挠头,有些不适应如此迅速的话题转换,但还是下意识答道:“我觉得应当还不错,闭关之后青羽石的力量我吸收了许多,阿青也成长不少。” 阿青听到主人在夸它,从苗灿灿的袖口探出半个脑袋得意地吐着信子。 苗灿灿忍不住笑了:“它现在可神气了,青羽石的力量它吸收得比我还快。真不知道这宝贝到底是给我的还是给它的。” “相辅相成。”江已道,“本命蛊与主人本就一体。” 两人就这样一边聊着一边走下山,竟也不觉得时间漫长。 ……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苗灿灿深吸口气,推开了鸣鹤殿的大门。 五年闭关的成果,今天就要见真章了。 36. 幻塔 鸣鹤殿内,莫已真人端坐于上首,目光扫过座下七名弟子。 这些弟子中有和苗灿灿一届被莫已真人收入门下的,也有不少生面孔。 惟允师姐还特意朝苗灿灿颔首示意,她们确实有许久未见过面了。 想到自己刚来到宗门的时候经常蹭惟允师姐的仙鹤,苗灿灿连忙冲对方笑了笑。 “原本我给你们准备的考核是另外一个,但慧衡的事情你们也知道,所以我特批让他暂缓考核。“莫已真人道:”你们七人正好进入这宝塔之中游历一番。” 慧衡是一名金丹中期的修士,前不久下山历练时对一名凡人女子一见钟情,以至于道心不稳险些走火入魔,被莫已真人强行拉去闭关。 苗灿灿出关后就听说了这个事情,但被莫已真人亲自证实之后还是心中莫名触动。 莫已真人在上首,声音不疾不徐,“这七层幻心塔,每层需两人一齐进入,七层幻境皆破后才会显出莘晶石,击碎莘晶石才能走出幻心塔。当中的过程,一人失败,全员重来。” 七名弟子依次抽签,苗灿灿的运气到这种时候偏偏不好起来,抽到了最后一层。 先入门的几名弟子显然对这个规矩早有预想,不过片刻就向莫已真人提出了想结伴的弟子。 唯有苗灿灿一时纠结住了。 无情道院系她倒是认识很多人,但关系最好的几位要不已经考核结束下山历练了,要不就是正在考核中,没时间来帮她。 思来想去,剩下的人选竟然只有…… “弟子想问问江已师兄是否愿意帮忙。”她硬着头皮道。 话音刚落,周围响起一阵轻微的抽气声。 江已是谁?无情道院系的大师兄,掌门钦定的下一任继承人,少年天才、金丹后期。这样的人来帮苗灿灿过一个考核,着实有些让人吃惊。 连莫已真人也愣了一下。 “如果他答应的话。”莫已真人道:“但江已修为远在你们之上,据我所知只差半步便能结婴,你第一次考核便是第七层幻境,若江已与你一同进入,难度随之调整过后你未必承受得住。” 苗灿灿道:“弟子愿意一试!” 她这才想起自己似乎从未加过江已的水镜传讯,好在莫已真人看出了她的犹豫,于是主动给江已发去了消息。 令苗灿灿没想到的是江已竟然一口答应下来,她以为师兄至少会犹豫一下的。 等江已和其他前来帮助的六名弟子到场之后,莫已真人才一一嘱咐。 轮到苗灿灿和江已这一组的时候,她才对江已道:“入塔之后,你的记忆会被封存,只保留基础性情。切记不可主动帮她破局,只能随她历险。” 江已点头:“弟子明白。” 莫已真人又看向苗灿灿,“幻境中会遇到什么,本座也不知道。但你记住,到最后关键一刻,能否抵住诱惑只看你自己的道心。” 苗灿灿沉默了。 莫已真人便不再多言,她双手结印施法开塔。塔身缓缓旋转浮起,变得足有一人多高,泛起淡淡的光晕。 弟子们互相对视一眼,同时迈步踏入光晕之中,来到属于自己的塔层。 眼前一花,耳边风声呼啸。 等苗灿灿再睁开眼时,已站在一片山林之中。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空气里是草木的清香。 她谨慎地在四周仔细检查一圈,什么异样都没发现。 “奇怪,幻境怎么会把我放到无人区?”苗灿灿又摸了摸自己身上,从怀里搜出了一枚除妖符合一把桃木剑。 这难道是,除妖师? 民间传说中专门在村寨城镇中出没得低灵力修士。 苗灿灿试着调动体内的灵力,果然十分低微。 身上的蛊虫也只剩下阿青和最简单的几只。 那江已呢?她有些着急,江已记忆被封,若是灵力也同样低微的话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想到这里苗灿灿就站不住了,四下张望着。 一盏茶的时间过后,还是没能找到江已的身影,倒是听到不远处的灌木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这里可是山林啊,不会是什么猛兽吧。”苗灿灿打了个寒颤,现在这个状态的她可不一定能打过老虎这种野兽。 她握紧桃木剑,警惕地走过去。 只见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正蜷缩在草丛里,浑身发抖,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惊恐地看着她。 它太漂亮了,也太干净了。狐狸毛茸茸的大尾巴紧张地夹在身后,耳朵因为害怕而紧紧贴在脑袋上。 苗灿灿面露不忍,伸手想要查看它肚子上的伤痕。 看起来像是被猎户设下的陷阱刮伤的。 这种程度的伤口换做之前苗灿灿随便一个咒下去就恢复了,但现在只能四处找止血的草药。 “幸好闭关之前上了几节草药课,不然你就惨了知道不?”她戳了戳狐狸的脑袋,嘀嘀咕咕道:“把你救好之后要陪着我找师兄的!” 苗灿灿看它还不大的样子,不知道是被父母赶出来的还是父母都不幸了,于是决定就带在身边。 狐狸张嘴打了个哈欠,趴在苗灿灿胳膊上任她摆弄。就连上药的时候都只敢疼得抖一抖,却硬是忍着不叫出声。 接下来的日子,苗灿灿带着白狐在山林里游荡。 她接了些除妖的小活计,帮附近的村民驱逐作乱的精怪,换些银两和吃食。白狐就跟在她身边,寸步不离。 起初苗灿灿以为它是怕生,后来才发现——这家伙是真的黏人。 她做饭的时候,白狐蹲在旁边看着。 她打坐的时候,白狐趴在她脚边打盹。 她睡觉的时候,白狐蜷缩在她枕头边,毛茸茸的大尾巴还搭在她手上。 “怎么这么粘人,你是只公狐狸啊。”某天苗灿灿忍不住戳了戳狐狸的大尾巴。 这段时间她一直不断扩大寻找范围,但就是没找到江已的任何踪迹。 “不可能啊,师兄那样的人物出现在村寨边上绝对会被捡回来的,可我这几天跑了五个村子了,愣是一点点线索都没有。”她一边给狐狸顺毛一边思索,“难道幻境把师兄传到更远的地方了吗?” 前两天倒是从村民口中知道这个幻境世界是有城镇的,只是距离这里太远,村民们只有特别大事的时候才会去城镇,坐牛车得坐四天。 苗灿灿刚来的时候身无分文,这才在这边呆了几天攒钱。 现在银子也攒得差不多了,是时候动身了。 白狐眨眨眼睛,轻轻舔了舔她的手背。 苗灿灿呀咿呀咿的喊着,将自己的脸埋在狐狸又长又柔软的肚皮毛上打滚。 她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么多师兄师姐都喜欢养灵宠了!这样一个又甜又软又漂亮的生物在床上乖乖趴着等你宠幸,不比那些冰冰凉凉的虫子好多了! 阿青:喂! 苗灿灿心虚地蹭了一把阿青的脑袋,将它又塞回袖子里。 “我给你起个名字吧?”她觉得虽 然是幻境生物,但既然跟了自己还是得取个名字的,不然难道要狐狸狐狸的叫? “叫小白!”苗灿灿一拍大腿,狐狸气得把自己的脑袋埋进尾巴,一副拒绝理她的样子。 苗灿灿哄道:“啊我们乖宝不喜欢这个名字啊,不喜欢就不叫!我们乖宝最好了不生妈妈的气哦。” 她冥思苦想,最后道:“那就叫阿白吧,跟阿青一个辈分!” 虽然好像区别不大。 实际上就是毫无区别。 狐狸不知道是妥协了还是被折腾得没脾气了,趴在苗灿灿身上默认了这个新名字。 又在周边找了一天,还是没有江已的消息,苗灿灿决定先去镇里找找。 一人一狐一蛇正式启程坐上牛车。 颠簸了整整四天才看到城镇大门,苗灿灿摸了摸自己麻木的屁股暗道这罪可真不是人能遭的。 到镇上之后苗灿灿才知道原来这里还不是最终的地方,这片幻境最核心的地方应该是一座城,传闻中由人兽共治的一座城。 “你知道吗,这山里有狐妖。”茶馆里的老人神秘兮兮地说,“据说狐妖修炼成人需要获得人类全心全意的爱,但狐妖天性风流,得了爱就弃,害了不少人呢。” 苗灿灿抱着阿白坐在茶馆的角落,竖着耳朵听消息,听到这里忍不住低头逗着阿白,“听到了吗?说你们狐狸喜欢始乱终弃呢。” 她这段日子已经发现这小家伙灵智非常之高,一些简单的指令听一遍就懂,因此特别喜欢逗它玩。 却没想到阿白神情恹恹的,好像很不舒服的样子。 苗灿灿也顾不上听消息了,抱着阿白就跑到医馆。 “你这狐狸不是一般的野兽。”医师道:“老夫没看错的话这是一只妖力衰退的狐妖,再不救治就彻底退化成畜生了,这是你捉的狐妖吗?”他犹豫的看向苗灿灿。 老医师是从城里回到镇上来开的医馆,从前见过不少兽妖,一时间把不准苗灿灿是想救还是另有打算。 苗灿灿急道:“如何能救?!” 这若是在幻境外面大不了她直接灌狐狸一身灵力,可现在在这里却毫无办法,只能寄希望于老医师有法子。 老医师:“也不算难,就是有些麻烦。” 他将需要的几味药材告知苗灿灿,又列了张方子:“这是回还丹,可以遏制他的衰竭程度,但想要治本还是得帮他结出妖丹。” “妖丹?”苗灿灿疑惑。 “妖丹是兽妖们化形成人最重要的一步,也是脱离兽性最后的一步。”老医师道:“不少兽妖就是倒在这一步上,一辈子都没成精。” 苗灿灿谢过老医师,又详细询问了结妖丹要注意的事情,末了才谨慎地打听是否有江已的消息。 老医师道:“却是从未听说有这样的人物出现在镇上,若那人真的像你所说一般,又失了智,怕是会被捉去城里。” 苗灿灿一惊,立刻就想冲去城里,被老医师拦下。 “我能看出你是修行之人,但城里的危险远非你能抗衡的。”老医师道:“况且你说的那人也不一定就在城里,我不过随口一说。” “你若执意要去,不如先帮你这狐狸结丹,也能算你的助力。”他摸了摸胡子,思索道。 苗灿灿也盯着怀里自方才就一直没什么精神的阿白,缓缓点头。 突然,她想到了另一个致命的事情。 老医师所列的草药大部分都在山林里,难道她又要坐四天牛车回去吗?! 37. 回还 苗灿灿坐上牛车时还是觉得很恍惚。 看看在她怀里蔫头耷脑的阿白和在袖子里无精打采的阿青,显然这两只也是这么觉得的。 “行吧。”苗灿灿伸手掐住阿白柔软的上肢,认命道:“为了你老娘再遭一次罪。” 或许不止一次。 阿白虚弱地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无力地垂下脑袋。看得苗灿灿心疼不已,把狐狸往怀里紧了又紧,掏出找老医师要的暂时吊精神的药丸哄他吃了下去。 四天。 又是整整四天。 苗灿灿的屁股已经麻木到失去知觉。她每天除了给阿白喂药、用自己那点微薄的灵力温养它之外,就是望着破路外发呆。 没错,这次的牛车连棚子都没有,全敞篷无窗款。 “你可千万要撑住啊,狐妖什么的一听就很厉害,到时候还要靠你找师兄呢。”苗灿灿戳了戳阿白的小脑袋,哄道:“到时候让师兄给你打肉吃,就不用跟着我每天啃干粮偶尔才能吃吃鸡了。” 阿白没力气回应,只是用尾巴轻轻缠了缠她的手腕。 苗灿灿心里软得一塌糊涂,继续往它体内渡灵力。 这段时间苗灿灿也算是发现了这个幻境的不合理之处。 她来了之后每天努力修炼,体内的灵力虽说不至于蓬勃但也远不是刚来时那么稀薄。再加上妖精的传说,足以见得这个世界不是灵气衰微的设定,这具身体也不是毫无天赋,怎么就能沦落到初遇时那与凡人无异的程度。 是以现在苗灿灿也有每天给阿白渡一渡灵力的富裕,阿白的衰弱虽然还是没能停下,但好歹是变慢了不少。 第四天傍晚,牛车终于停在了熟悉的山林边缘。 苗灿灿抱着阿白跳下车,差点腿一软跪在地上。她扶着腰缓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往山林里走。 “采药采药采药……”她嘴里念念有词,“老医师说的都是些啥地方来着?” 苗灿灿心中着急,硬是在山里过了好几天野人生活才算将药草勉强集齐。 但还差最重要的一味落阳花。 落阳花长在悬崖,只在日出时开花,开花完一刻就谢。这花在幻境中的设置不算罕见,但要入药只能在花开最盛的时候摘下,这就比较难得了。 苗灿灿看了看天色,离日出还有半个时辰。她找了个山洞替他用干草铺了厚厚一层,然后将阿白放好。 “你在这等等我。”她怕阿白觉得自己被抛弃了,于是亲了亲他的额头:“我最多一个时辰就回来。” 阿白抬眼看着她,尾巴尖轻轻动了动。 通往悬崖的路比苗灿灿想象中要陡峭得多。 她咬着牙在日出前爬上悬崖,就等着那片落阳花花开。 日出的一刻,落阳花同时开花,一整片莹润的橙红色花朵在晨光中摇曳,美得惊心动魄。 苗灿灿轻松摘下心中正高兴着,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往悬崖下坠去。 千钧一发之际,她死死抓住一根藤蔓止住了下落的趋势,悬挂在半空中摇晃。 她低头看了一眼下方,又仔细拽了拽手上的藤蔓,确定暂时没有危险后才深吸一口气,用残存的灵力辅助自己往上爬。 忽然,一道白影从崖顶掠过。 苗灿灿眨眨眼,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下一秒,那只雪白的狐狸出现在她上方,奋力抛下了另一条更为粗壮的藤蔓,朝苗灿灿焦急的叫了两声。 “阿白?!”苗灿灿震惊了。 顾不上思考对方是怎么跑过来的,她抓住另一根藤蔓,顺便用原来的那跟给自己做了个安全绳,一步步爬了上去。 等苗灿灿终于翻上崖顶时已经累得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阿白趴在她旁边也喘得厉害,但眼睛一直看着她。 苗灿灿侧过头对上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忽然笑了:“傻狐狸。” 她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自己都快死了,还来救我。” 阿白蹭了蹭她的手心。 苗灿灿休息片刻后活力四射地抱起阿白和一堆落阳花,朝山洞赶去。 回到山洞,苗灿灿把采来的草药一一摆开。 炼丹需要丹炉。 她没有。 “没事,”她给自己打气,“我可以自己捏一个。” 手艺还没丢! 吗? 苗灿灿看着自己去山脚下挖了一堆红土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捏出一个歪歪扭扭的丹炉,内心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阿白和阿青都离她十万八丈远,一副怕被牵连的模样。 “你们这什么眼神?”苗灿灿不服气,“别看它丑,好用就行!” 阿白和阿青同时把脑袋埋进尾巴里,不看了。 苗灿灿把草药按顺序放进去,又小心翼翼地注入灵力,开始炼丹。 “嘭!” 第一炉丹果不其然的炸掉了,幸好苗灿灿躲得及时,只烧焦了几根头发。 阿青溜得快,什么损伤都没有。阿白就比较惨了,身体虚弱跑不快,就算阿青用尾巴捞了一把也还是沾了一身炉灰,变成了灰白花狐狸。 他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睛谴责地看着苗灿灿。 苗灿灿不敢直视它俩。 “悄悄我多有先见之明,准备了这么多份呢,肯定能成功。”她用一种怪异的语气大声说道,一看就是十分心虚的模样。 幸好苗灿灿的坏运气到这里似乎确实打住了,接下来的两炉都十分正常。 虽然这个丹炉烧出来的丹药是否能吃还存疑,但至少没再炸锅了。 苗灿灿一口气烧了十炉,献宝一样端到阿白面前让他自己挑。 “你看看中间这几颗,我感觉它们看上去最好!”苗灿灿道:“这几炉超级顺手的,我感觉我出去之后可以找丹修弟子们进修一下副业了。” 阿白纠结片刻,选择了苗灿灿力荐的那一枚。 一粒回还丹下肚,阿白肉眼可见的精神起来,整只狐狸都有劲了,把苗灿灿看得一愣一愣的。 “我这个丹药这么有效的吗?”她喃喃。 阿青从角落里探出脑袋,用一种“你清醒一点”的眼神看着她。 苗灿灿才不管它,她抱着阿白蹭了蹭,用手调戏了一下这只公狐狸。 她老早就想试试了狐狸蛋了,之前没试只是心里着急占了上风,现在燃眉之急解决了可不是要好好享受享受! 阿白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惊恐叫声。 …… “不闹了不闹了。”苗灿灿瘫倒在草地上,一手薅着阿白一手缠着阿青,喘着气道:“最大的危机解除啦,咱们一路上边走边想办法帮你结丹吧?” 又坐上那辆该死的牛车。 苗灿灿憋得没办法,揪住 阿白道:“我跟你说,我们无情道那个课业真不是人上的。” 阿白安静地听着。 “就拿我师父莫已真人说吧。”苗灿灿望着天,语气里充满了怨念,“她老人家讲课,能从辰时讲到酉时,中间不带歇的,还时不时点人起来讲,我每次上课都得提前备三壶茶,不然嗓子能冒烟。” 阿白耳朵动了动。 “还有还有,我之前不是进秘境历练嘛,遇到个魔修,差点就回不来了。”苗灿灿叹了口气,“那时候我就在想,要是师兄在就好了。结果你猜怎么着?他真来了!从死门里冲出来的,浑身是血,帅得不得了——哦不对,惨得不得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还是很帅。” 阿白的耳朵又动了动。 “后来我们回宗门,他爹当着我们的面骂他,说他贪功冒进,说他私心过重。”苗灿灿声音低了下来,“我当时气得不行,但又不知道怎么帮他。就只能站在旁边干看着。”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阿白,忽然笑了笑:“要是你当时在就好了,你毛茸茸的,让他抱一抱,说不定心情能好点。” 说着苗灿灿笑了,似乎是在懊恼自己跟一个幻境造物说这些做什么,但又实在憋不过,所以絮絮叨叨了许久。 从课业抱怨到修炼,从修炼抱怨到任务,从任务抱怨到山脚下的物价上涨。她说了整整一个时辰,说到口干舌燥才终于停下来。 休息喝水的时候她才后知后觉想起来今天还没给阿白灌输灵力。 “让我看看你现在怎么样了。”苗灿灿小心的传了一缕灵力进阿白的身体里。 她还没忘记老医师说的话,阿白之前是一只狐妖呢,说不定现在已经恢复当初的意识了,万一抗拒自己的灵力入侵怎么办? 好在苗灿灿担心的事情并未发生。 阿白的状态在她的灵力进入之下愈发好了。 阿白看着她,目光复杂。 它确实在恢复,但不是因为苗灿灿的灵力,也不全是因为那枚回还丹。 是因为……别的什么。 它说不清那是什么。它只知道,每次她絮叨的时候,每次她揉自己脑袋的时候,每次她把脸埋进自己肚子里蹭的时候,胸口那个地方就会涌出一股暖流。 那股暖流,比她的灵力管用多了。 没等苗灿灿再研究什么,他突然往后缩了缩,开口道:“够了。” 苗灿灿愣住。 苗灿灿震惊。 苗灿灿惊恐。 这个声音、这个语气、这句话…… 这这这这只狐狸是江已啊!!!!!! “你……”苗灿灿的声音在发抖,“你先别说话。” 阿白就是江已,江已是这只狐狸。 她只觉得自己是不是刚刚炼丹的时候其实被炸晕了,现在是在梦里。 江已怎么能是这只狐狸呢? 江已怎么能是这只一直被她蹂躏,刚刚还被她袭了蛋的狐狸呢? 苗灿灿打了个寒颤,一边庆幸师兄现在是失忆状态一边绝望的想出塔之后江已会不会恼羞成怒之下一剑把她劈了。 不,不会的。她苦中作乐的想,师兄是修无情道的,修无情道不能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的对吗? 对……吗? 苗灿灿看着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掰着指头算自己还有几天好活。 38. 诡城 山林到镇上,镇上到城里,苗灿灿一路抱着江已,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这里已经隐隐能看到城池的模样,阿青缠绕在苗灿灿的脖子上,呆呆的看着面前的城墙。 城门的风格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左边是原始部落的粗犷石柱,刻满了看不懂的图腾;右边却是西方城堡的尖顶拱门,雕着繁复的花纹。两种风格硬生生拼在一起,像被人生拉硬拽凑成一对的怨偶。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苗灿灿喃喃道。 阿青在苗灿灿脖子上又缠了一圈,而她怀里的江已也没有说话。 准确来说是自从苗灿灿发现江已是这只狐狸之后,她就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苗灿灿深吸一口气,抬脚就往城池大门走去。 不管怎么说,破除幻境的关键一看就在这座城池之中,更何况老医师也说了狐妖结丹也需要在城里找线索。 这座城不得不进。 她给江已又灌了一大股灵力。 等靠近城门才发现,这里排队入城的大部分都是似人非人的精怪,虽然是人身,但都保留一些动物的特征。 有的长着兽耳,有的拖着尾巴,有的眼睛是竖瞳,有的皮肤覆盖着鳞片……千奇百怪。 江已好说,他现在只要灵力充足可以短暂维持人形,留个尾巴耳朵什么的还更省力气。 阿青也好说,它随随便便就溜进去了。 “可我怎么办?”苗灿灿冥思苦想。 就在她苦恼的时候,江已周身泛起淡淡的光芒。 雪白的长发,尖尖的狐耳,身后拖着一条蓬松的大尾巴。那张脸还是江已的脸,但眉眼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魅惑,偏偏神情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模样。 苗灿灿愣住了。 她见过江已很多次,但从未见过这个样子的师兄。 好看得不像话。 江已道:“阿青。” 阿青歪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苗灿灿,会意钻到苗灿灿身下,身体缓缓变大,直到将苗灿灿整个人顶了起来。 江已不知从哪里撤下一件外套围在苗灿灿腿上。 这样一套搭配下来,勉强可算是一个身材比较高大的蛇女。 江已看着她,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苗灿灿没注意到,她忙着适应自己的新尾巴。 “阿青你到时候爬慢一点。”苗灿灿低声商量:“我怕被你弄倒了。”那可就尴尬了。 阿青轻轻扭了扭尾巴,示意自己知道了。 一人一狐一蛇就这样光明正大的走了进来。 等走进城内,苗灿灿才发现这座城远比外面看上去更为诡异。这里的街道非常干净,里面的人除了有兽类特征意外也非常正常,商铺里有人在吆喝,也有人在讨价还价。 不远处甚至还有妖精小孩缠着父母买小吃。 乍看上去跟普通的城市没什么两样。 但这些场景在他们看来总像是蒙着一层雾,明明就在眼前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陈旧感。 苗灿灿看久了心里发毛,忍不住往江已身上靠了靠。 江已安抚似的拍了拍苗灿灿的手背,一双狐狸耳朵突然横下,警惕地盯着前方不远处突然出现的身影。 “二位是第一次来我们这里吧。”说话的是一名长着猫尾的兽人,他一双绿色的眼睛盯着江已和苗灿灿不知多久,现在笑得十分开心:“我们这里有个规矩,日落之前还没找到地方安置的人会受到天神的惩罚,我看你们来的时间不是很巧,若是还不找个旅店碰碰运气怕是要糟糕了。” 苗灿灿和江已对视一眼,心里把不准这人究竟是好心还是另有所谋,纷纷没有说话。 那人也不恼,继续笑道:“不信也没关系,你们可以等到最后再去住店。”他神神秘秘地眨了眨眼睛:“到时候你们会感谢我的。” 说完,他三两下跳上路边房檐,消失在两人眼中。 “说得云里雾里的。”苗灿灿道:“他想装什么?” 江已皱眉,盯着那人消失的地方。 两人在街上逗留了片刻,还是决定按照那人的说辞找了个旅店。 那店家正忙着,等了好一会才来向苗灿灿和江已道歉:“实在对不住,我这店今天来住的人太多了只剩一间房了,二位要不要凑合一宿?明天、明天就有人退房了,到时候立刻给二位安排。” 苗灿灿道:“今日生意这般好?我瞧着你这店挺大的,怎么就剩一间了?” 店家:“哎呀,这不是城中有人娶亲嘛,女方是外嫁来的,她家亲戚多,很多都住我这来了,实在是满了。他们今天就拜堂呢,明日肯定有空房的。” 苗灿灿和江已对视一眼,若有所思。 “将就一晚就将就一晚吧,大不了你变成原形我抱着你睡。”她凑到江已耳边嘀咕,“现在再找店好像来不及了。” 两人回房整理了一下,刚想下楼看看有没有吃的,就听到外面爆发了剧烈的说话声。 “今天有两个新人?!真的假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咱们这可有几百年没见到生面孔了,一打眼就认得出来好不好!” “外人能进来是不是代表咱们有救了?我想去找他们问问又不敢,你说邀请他们来参加我的婚礼行不行?” “你别吓人了,待会把人吓死了怎么办?还是来我家吧。” “少在这放屁,我还能比你吓人?“ 苗灿灿和江已对视一眼,有点搞不懂外面这叮叮当当的动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两人刚拉开房门,一堆兽人便倒了下来。 “抱歉抱歉,俺们不是故意偷听的。”打头的一名长着五彩斑斓羽毛的兽人谄笑道:“你们没听到我们说啥吧?” 苗灿灿:“很不巧都听到了呢。” 羽毛兽人:“我们这里有一对新人想邀请你们去参加他们的婚礼,不知道二位有没有空闲?” 他好像完全不在意苗灿灿和江已那古怪的脸色,竭力推销着:“真的很热闹的,跟普通的婚礼完全不一样!” 苗灿灿:“冒昧问一下,你们刚才说的有救了和吓人的东西是什么?” 羽毛兽人挠了挠头,解释道:“这座城每天晚上都会循环每个人惨死的场景,不知道多少年了反正每天晚上都这样。想让你俩去参加婚礼的那一对也是,他俩死在新婚之夜,新人和宾客都被寻仇的砍死了。从那以后,每天晚上都会重复那一夜。” 那对小夫妻正站在不远处朝苗灿灿和江已羞涩一笑。 苗灿灿打了个寒颤。 “就不能不办婚礼吗?” “不办怎么办?”羽毛兽人看了她一眼,“刚开始也尝试过反抗,但太阳一落山就会自动变成拜 堂的模样重复那一夜。后来就习惯了,反正每天晚上都得死一次,不如办得热闹点。” 说话间太阳扎眼就没了踪迹,原本还站在前方的众多兽人好似被什么东西召唤般穿梭着回到自己该在的位置。那一直跟苗灿灿说话的羽毛兽人站在了对面楼的楼顶,跳楼之前还朝两人开玩笑说站远一点他脑浆蹦得有点远别被溅到了。 下一秒就头朝地死在了街上。 “我有点害怕了。”苗灿灿不由自主握住了江已的小臂。 江已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按照小夫妻消失的方向找了过去。 一路上全是兽人们各种各样的死法,有些死得比较慢的还拉着两人闲聊了两句。 等苗灿灿和江已来到婚礼现场的时候,新郎新娘已经穿着大红喜服站在布置得喜气洋洋的大厅里,正在拜堂。 周围坐满了宾客,见两人来了还给他们分了一把瓜子。 “快坐下来呀,不然等会这椅子就被血溅满了没得坐了。”一只红狐狸兽人道:“这瓜子是我们试了好久觉得最好吃的一个呢。” 做司仪的兽人一本正经的住持着婚礼: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 新郎新娘抬起头,脸上带着笑容。 就在苗灿灿左顾右盼试图找传说中新郎仇家的时候新娘忽然开口:“这位子不错,光线好,等会儿血喷出来能喷出个好看的弧度。” 新郎点头:“我那个位置就不行,每次都是脸着地,死相特别丑。” 周围宾客纷纷附和: “确实,你那死相是真的难看。” “哎呀都被寻仇砍脑袋了哪还有死得好看的,你看阿岚被你牵连都没说什么。” “上次我死的时候姿势还挺帅的,结果第二天又变回去了。” “别提了,我死了一千年,愣是没一次死得好看的。” 虽然早有准备,但是看他们这样讨论自己的死法苗灿灿还是觉得有些诡异。 新娘看到两人,趁着还有时间冲过来道:“你们来啦?等会帮我们看看这个角度死行不行呗。”她用手比了个比较刁钻的角度。 “还能自己挑吗?”苗灿灿艰难开口:“我以为都是固定的。” 新娘满不在乎的一挥手:“大范围是固定的啦,但是我不是立刻死的,所以能挣扎一下角度。” “等下入洞房的时候,仇家会冲进来。”新娘兴致勃勃地介绍,“他一剑捅我胸口,然后一剑砍他脖子。我死得比他慢,每次都是我看着他死。” 新郎不服气,“我死得惨啊,砍脖子欸!血喷三尺高!她还能自己挑挑角度,我呢?!” 两人一路拌着嘴被送入洞房。 因为两位新人的安排,苗灿灿和江已被兽人们挤着站在了最前排。 “这位置真不错。”苗灿灿小声说,“等会儿血溅出来会不会溅到我?” 江已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往她身前站了半步。 苗灿灿愣了一下,抿了抿唇。 没给两人太多闲聊的时间,原本紧闭的房门被四个蒙面人一脚踹开,为首的那个举着剑,二话不说就刺。 新娘应声倒下。 新郎扑过去护她,被一剑砍在脖子上。 血,真的喷了三尺高。 39. 动心 苗灿灿瞪大眼睛,看着那血洒在床上、地上、喜烛上…… 整个房间瞬间变成了凶杀现场。 宾客们也没逃过,四个蒙面人见人就杀。 江已眼疾手快拉着苗灿灿躲进了衣橱。或许是凶手也杀了这么多年杀累了,一时间根本没发现混入了两名外来者,杀完原本的宾客后清点了人数确认无误就离开了。 还有剩一口气的宾客还在说话。 “这次新娘死得不错,倒下去的姿势很优雅。” “新郎也还行,血喷得比上次高。” “我觉得新娘赢,那血流如注的样子,绝了。” 苗灿灿手里还捏着那没吃完的半把瓜子,心情复杂。 这些人,死了不知道多少次。 每天重复最痛苦的那一夜。 她以为他们会崩溃,会发疯,会绝望。但事实上,他们却用这种方式来对抗那无尽的痛苦。 荒诞又可悲。 她正想着,地上的新郎新娘忽然爬起来了。 苗灿灿定睛一看,才发现是已经日出,朝阳通过窗缝洒进屋子,原本满地的残骸鲜血逐渐消失复原,又变成了白日里见到的普通模样。 苗灿灿沉默,心里乱七八糟。江已便替她与兽人们说着话,套了不少消息出来,随后才拉着苗灿灿回到了客栈。 但就当他们推开房门的时候,眼前的景象却让人愣住了。 这房间也是婚房的配置,大红喜烛,大红床帐,大红被褥。 气氛着实有些暧昧。 她干咳一声,走到另一边坐下,开始没话找话:“那个,今天那些人,还挺热情的哈。” 江已:“嗯。” “那个新娘还挺有想法的,死都要死出美感。” 江已:“嗯。” “这座城肯定有什么东西在作怪,我们今天趁白天的时候好好瞧瞧。” 江已:“嗯。” 苗灿灿:“……你能不能多说两个字?” 江已看了她一眼。 “可以。”他说。 苗灿灿翻了个白眼,伸手作势要去扯江已的脸颊,却突然不小心倒在了江已身上。 房间安静下来。 天色微亮,昏黄的烛光摇曳着,把整个房间染成温暖的橘红色。江已被她按倒在床上,雪白的长发披散,狐耳微微颤动,蓬松的大尾巴被压在身后。 苗灿灿突然咽了口口水。 江已的脸还是那张脸,却因为狐狸的缘故带上了几分魅惑,又因为现在是幻境中的失忆状态,并没有苗灿灿熟悉的那种运筹帷幄感,反而带着一丝懵懂。 实在是……有点太犯规了。 苗灿灿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在心里拼命告诫自己,这是师兄,是修无情道的江已。而且他狐狸形态是因为幻境,不是本意。 可…… 苗灿灿还是没能从江已身上爬开,而且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这次正好对上江已的目光。 他也在看她。 苗灿灿终于反应过来,仓皇从江已身上跳了下来,头也不回地冲出去:“我去问问店家说好的今天有空房还有没有。” 江已在床上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双眼睛垂下不知在想些什么。 苗灿灿一口气冲到楼下,扶着楼梯扶手喘了半天。 心跳还是很快,快得不像话。 “小姑娘,跑这么急做什么?”店家从柜台后探出头,笑眯眯地看着她,“可是房间不满意?” 苗灿灿这才想起自己下来的借口,连忙道:“店家,昨天说好今天有空房的,现在有了吗?” 店家尴尬地搓了搓登记簿,小声道:“真没有。” 苗灿灿:? 店家:“那不是,每天晚上都会重复嘛,相当于每天其实都是同一天,这样说的话今天也就是昨天,一直没有明天……”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身体也逐渐往旁边靠了靠,看上去随时准备跑路的模样。 苗灿灿简直没想到这还有坑等着自己,难以置信道:“也就是说从始至终就只有一间房?” 店家:“也可以这么理解。” 苗灿灿彻底无语了。 早知道这里的人不靠谱,但没想到一开始就掉进他们的坑里了。 苗灿灿上楼的一路都在想着自己究竟要如何告诉江已没房间这件事,她是真怕自己把持不住啊! 等推门的时候,江已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靠在床头不知想些什么,耳朵一直在动。 苗灿灿看得心痒,恨不得冲上去摸两把。 “咳咳。”她干咳一声,有些不好意思看江已:“店家说还是没有空房,我们得一直住在这了。” 江已回头看向她:“为什么?” 苗灿灿不懂,刚想解释,就听江已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 “昨天来这家只是因为不清楚晚上会发生什么,所以听从那名陌生兽人的建议随便找的。现在都知道晚上的事情了,白天再去找一家店不就可以了。”江已道。 苗灿灿总感觉江已在幻境里言语变犀利了一点,但是又没什么证据。 “那我们等会就出去看看吧。”苗灿灿如此这般说道。 江已:“去城主府。” 这下苗灿灿是真的有点跟不上江已的节奏了,她下意识道:“去城主府干什么?” 江已:“他们说这座城的秘密都在城主府里。” 苗灿灿突然灵光一闪:“说起来,昨天去婚礼前依稀记得他们说我们来了或许他们能”有救了”,而且那个陌生兽人也说这座城变成这样是天神的诅咒,那诅咒是什么?“ “或许就在城主府里!”两人异口同声。 苗灿灿瞬间充满干劲,她想早点结束这个混乱的幻境。 下楼时店家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到脚步声迷迷糊糊抬头,看到两人出门立刻精神了。 “二位这是要去哪?”他眼睛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好奇。 苗灿灿随口答道:“随便逛逛。” 店家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咱们这白天虽然挺正常的,但有些地方也不是……” 他停顿了下来,没继续说。 阿青在苗灿灿身下扭来扭尾巴,在旁人看来就是苗灿灿被这句没说完的话勾起了莫大的兴趣。 店家苦着一张脸,被苗灿灿和江已左右夹击,实在兜不住只能含含糊糊的说城主府上很危险之类的话语。 看来是找对了!苗灿灿兴奋地看向江已,不管那店家有多后悔自己多嘴,拉着人兴冲冲地就要往外走,阿青好悬没被她落下,一个伸头拦住了她裙下的小腿。 走出客栈,兽人们白天还是在嘻嘻闹闹的过自己的日子,路边的摊贩叫卖着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苗灿灿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摊位,她怕自己买一堆没用的东西回去。

城主府在城中心,是整座城最显眼的建筑。 看到那栋建筑的时候,苗灿灿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些兽人提到城主府时表情那么复杂了,那真的是一栋看着就让人觉得不舒服的建筑。 城主府大体上是和城门一样的风格,但是走近看会发现那些原本以为是雕刻花纹的地方其实是某种黑色的藤蔓,藤蔓上开满血红色的小花,看起来像是满墙凝固的血迹。 ‘这地方看着就让人觉得不舒服。“苗灿灿喃喃道。 两人正琢磨怎么进去,阿青已经从苗灿灿脚下的缝隙中看到不远处的侧面围墙,用尾尖敲了敲苗灿灿的小腿,示意过去。 城主府的侧面比正面荒凉得多。围墙有好几处坍塌的缺口,碎石散落一地,黑色的藤蔓从缺口处蔓延出来,像一只只干枯的手掌。江已在一处缺口前停下,朝里面看了看。 “从这里进。”他道。 苗灿灿清楚看到他的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于是迟疑问道:“你看到什么了?” 江已沉默,片刻后才道:“骨头。” 两人从缺口处翻进去,惊起一群不知名的黑色飞虫。 “好臭。”苗灿灿捏紧鼻子。 这里简直可以称得上是一处坟场,到处都是白骨堆积成的各式家具和摆件,有白骨垒成的桌椅和不知什么兽人的尾巴做成的鞭子……种类繁多,应有尽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味道,熏得人想吐。 走出这处院子空气才好了些许。 穿过荒院,是一道窄窄的回廊。回廊两侧的墙壁上原本应该刻着什么图案,但现在已经被藤蔓爬满,只能偶尔从缝隙间看到一鳞半爪——像是一只眼睛,又像是一张扭曲的脸。苗灿灿多看了两眼,觉得那些图案好像在动,连忙移开视线。 回廊尽头是一扇虚掩的门,江已在门前仔细听了听,确认没有动静后才伸手推开。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寂静一片的城主府中显得中格外瘆人。 幸好这附近什么人都没有,不然就这一下恐怕就要让两人被捉个正着了。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有数不清的木门,全都紧闭着不知道通向哪里。墙上的烛台早已熄灭,只有从窗口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这看起来好像没什么奇怪的。”苗灿灿轻声开口:“除了旧一点感觉比外面还要正常。” 江已点头,借着微弱的阳光将整个走廊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突然伸手推开了唯一一扇没有上锁的门。 门后瞧着像是一间书房。 “有人来过。”江已示意苗灿灿看向书桌前那本日记,自己率先将房间检查了一遍,随手毁掉了两个小型阵法。 苗灿灿凑近一看发现果然如此,落灰的书房中只有这本日记旁边干干净净,像是刚被什么人擦拭过。 翻开第一页,映入眼帘的不是想象中的文字,而是一幅画。 画中人的尾巴在身后柔软的垂着,正侧身看向纸外。眉峰细长如柳,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妖冶,竟跟江已一样是一名狐妖兽人。 只是她的眼睛更加圆润一些,瞳孔中仿佛藏着一团晨雾,总让人感觉带着一股似有若无的愁绪。 “画这幅画的人一定很爱她。”苗灿灿道。 这样活灵活现的一副画若不是饱含爱意,怎么会让她作为旁观者第一眼都差点爱上画中人呢? 江已不置可否。 40. 离间 两人轻手轻脚地翻开书本,惊讶地发现上面竟然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字。 “这个我认识。”苗灿灿指着下面的字道:“这上面的……” “是古兽人文。”江已接话道:“比较晦涩难懂。”连他也只是在山中长辈的教导下勉强懂得一些常用字,可以半蒙半猜看完日记。 “今日沈术送我一支白玉簪。他说看到这簪子第一眼就想到我,我的毛比白玉还要莹润洁白。我笑他嘴甜,他却红了脸,原来人族男子也会脸红。如果他是兽人就好了,我只需要看他的耳朵或者尾巴就知道他到底喜不喜欢我了。” 下面是一行行书。 “她收了我的发簪,我很欢喜。其实那发簪只是普通白玉做成的,若是我再努力一点就可以给她用上等灵石做一个,一定更好看。” 苗灿灿忍不住笑了,“这日记是两个人写的,你说他们当时会认识对方写的吗?” 江已摇头,苗灿灿刚想问就听到了他的解答。 “这行书的部分是被人用术法从其他书上拓印下来补上的。“他翻到纸张背面示意苗灿灿仔细看当中细微的链接处。 两人继续往后翻。 两种字迹交替记录着甜蜜的日常,也记录着这座城的模样。从日记里看,这座城曾经是人族和兽族共同的家园。街道上有人族开的铁匠铺,也有兽人摆的草药摊。人族的孩子和兽人的幼崽一起玩耍,过年的时候大家一起挂灯笼、包饺子。 而日记的另一个主人沈术就是一名下山修炼的捉妖师,来到这里被人兽和平相处的模样所吸引,自愿留下来帮助居民们。 接下来的日记也很简单,大多是两人的甜蜜日常掺着城内事务的处理。 “今日,沈术替人族商队争取了西市的摊位。兽人们起初不同意,说他偏心自己人。但沈术说,公平才能长久。他说的对,这座城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公平。” “今日苏叶批了人族学堂的扩建申请。兽人们又闹了,说她被人族迷昏了头。但她没生气,只是把两个族的代表叫到一起,让他们自己谈。她总是这样有办法做到不偏不倚。” …… “今天吵架了,为了城北那块地的归属。我说应该给兽人做猎场,他说应该给人族开农田。吵到半夜谁也没说服谁。最后他忽然笑了,说“那就一半一半”。我也笑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甜蜜的、琐碎的、偶尔争吵但很快和好的,这本日记中的两个主人吵吵闹闹的走到了一起。 但翻到后面,字迹开始变了。 苏叶的字不再端正,笔画歪歪扭扭,像是写字的人在发抖。 “今日城中又有人族和兽人斗殴,沈术去调解却被骂叛徒。他回来的时候脸色很差,我想安慰他,但他连摸我尾巴的手都十分僵硬。” 下面沈术的字也不如从前洒脱,一笔一画都透着疲惫。 “有兽人长老在集会上说苏叶被人族迷惑,迟早会出卖兽族。我替她辩解,却被人说“你当然替她说话,你们是一伙的,你这肮脏的人族”。我们当然是一伙的,可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为何会这么刺耳?” 越往后翻日志中的疲惫感就越重,两人的争吵也愈发频繁。 苏叶:“兽人长老联名上书要求限制人族在城中的数量,我压了下来。沈术知道了却什么都没说,难道他也不理解我吗?。” 沈术:“今日有人族商人来找我说兽人强占了他们的铺面,我去找苏叶理论,她却说兽人需要安抚?她是不是变了?” 苏叶:“他今天又为了人族的事跟我吵。他说我偏袒兽人。我偏袒了吗?我只是想公平。可公平两个字,现在说出来怎么这么难?” 沈术:“她今天又驳回了我的人族提案。她说时机不对。什么时机?是不是永远都不会有对的时机?” 两人的字迹越来越乱,间隔越来越短,像是在争吵,又像是在自说自话。 苏叶:“兽人长老说沈术在暗中联络人族修士,想要夺城。我不信。可他最近确实总是半夜出去,问他去做什么,他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沈术:“有人告诉我,苏叶在收集人族的精血,要用邪术突破境界。我不信。可她最近确实总把自己关在密室里,谁也不见。” 苏叶:“他在城墙上站了一夜。我也站了一夜。他在城墙那头,我在城墙这头。明明是同一座城,却像隔了千山万水。” 沈术:“今天,她在议事厅里宣布要限制人族在城中的活动范围。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已经没有我了。” 翻过这一页,苗灿灿的手停住了。 “他们说沈术今夜要带人族修士攻城,我不信。但长老们在议事厅里吵了一整天,逼我做决定。他们说如果我不下令驱散城中所有人类,兽人们就要自己动手。” “我不想这么做,但如果一定要有人来做这件事,至少我可以保证他们安全离开。” “沈术,对不起。” “今夜之后,你大概会恨我一辈子。” 最后一篇日记只有一行字,写在纸页的最下方。像是写完前面那些话之后,犹豫了很久才加上去的。 “如果来生还能遇见你,希望我们只是普通人。” 苗灿灿抬头看向江已,对方正盯着最后一行字沉思,不知在想些什么。 看久了,苗灿灿总觉得江已的皮毛似乎比之前更光滑了,是错觉吗? 等两人消化完日志中的所有信息,苗灿灿突然觉得蹊跷。 “不对。”苗灿灿说,“这中间肯定有人捣鬼,所有的误会都刚好踩在点上,所有的解释都差了一步。” 江已点头:“那些“有人告诉他”、“有人说”,都没有名字。” 苗灿灿心里一沉。 她翻回前面,重新看那些甜蜜的日常。每一页里都仿佛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兽人长老的抱怨、人族商人的不满、路边摊贩的闲言碎语。甚至那时候读起来觉得甜蜜的日常都掺杂着这些东西,让人觉得脊背发凉。 这些声音从一开始就在,它们一点点地渗透,一点点地发酵,直到把两个人的信任腐蚀殆尽。 “有人一直在中间挑拨。”苗灿灿说,“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那些不愿意看到人兽共存的兽人,从一开始就在策划这一切。” 江已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竹简展开,又拿起另一本册子翻了翻。 “这些都不是城主的东西。”他说。 苗灿灿凑过去看,竹简上记载的是某次兽人集会的密议记录,册子是一封封匿名信件的底稿。这座书房里摆满了书卷,但一件城主的私人物品都没有。 “有人把这里清理过。”苗灿灿反应过来,“他们把城主的东西都搬走了,留下这本日记的目的是什么?” 江已的目光落在日记上:“因为这本日记是他们想让别人看到的,这里面的误会是他们想让后人相信的真相。” 苗灿灿打了个 寒颤。 两人又在房间中搜寻许久,始终再无所获。 “看来确实是被人仔细收拾过了,不然我们再去其他地方看看吧。”苗灿灿提议道。 她方才看了看天色,感觉这趟城主府来得不冤,想趁着时间还早赶紧多找找线索。 苗灿灿直觉这里肯定藏着这个幻境最终的秘密。 而且这东西是自己的考核,她相信师父不会无缘无故弄一个莫名其妙的幻境,这里的剧情一定跟无情道的修行有关。 两人在院子里无头苍蝇般转了半晌,误打误撞走进了一间厅堂。 厅堂正中挂着一副苏叶城主的画像,画像下有一张供桌,上面有一个方形的印记,应该也是放过什么东西后被人收走了。 江已在供桌下面发现了什么,等苗灿灿弯腰去看的时候就见他掏出了一个小匣子。 打开一看,是一支断簪。 白玉质地,模样颇为精致。只可惜被外力断成了两截,似乎被人用胶粘过,后又断了。 穿过议事厅,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挂着许多画。 不是苏叶的画像,而是这座城从前的样子。街道上人族和兽人并肩而行,孩子在一起玩耍,节日的灯笼挂满了整条街。每一幅画都温馨美好,像是有人舍不得忘记这些画面,所以把它们全都画了下来。 走廊尽头是城主的寝殿。 寝殿很大,但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床和一个梳妆台。床上什么都没有,连被褥都没有。桌台上倒是摆满了东西,有梳妆用的东西、有书籍和文本,甚至还有一些小手工玩意。摆得整整齐齐,像是主人随时会回来取用。 苗灿灿拿起一盒打开,里面的胭脂还是完好的,颜色艳丽如新。 她内心深处生出一股浓浓的惋惜,话到嘴边不知从何说起,只能化作一声叹息。 江已没说话,只是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抽屉里放着几封信。 苗灿灿凑过去,和江已一起看。 第一封信的字迹很陌生,不是苏叶的,也不是沈术的。 江已轻声开口:“苏叶城主亲启:近日城中多有传言,说沈术暗中联络人族修士,意图夺取城池。我本不该多嘴,但实在不忍看您被蒙在鼓里。前日深夜,有人见沈术在城外与陌生人会面,形迹可疑……” “这是挑拨离间的信。”苗灿灿立刻道,“故意写给她看的。” 江已点头,拆开第二封。 这封信的字迹和第一封不同,但内容差不多,也是说沈术在暗中收集人族修士的名单,准备里应外合。 第三封信更直接,说沈术其实从未真心喜欢过苏叶,接近她只是为了给人族谋取利益。 苗灿灿把三封信并排摆在桌上,越看越气。 “这明显是假的!三封信三个笔迹,语癖却一模一样,分明是同一个人写的故意换了笔迹!她怎么就不找人核实一下呢?”话刚说完,她就闭上了嘴。 因为她想到了答案:不是苏叶不核实,是那些反动的兽人族不让她核实。每一次她想冷静下来调查,就会有人带来新的证据,新的证人,新的消息。她被架在那个位置上,进退两难。 苗灿灿把信放回抽屉,站起身。 她作为旁观者都这样生气,那作为当事人的苏叶和沈术呢?他们当时怎么想? 是相信朝夕相处的爱人,还是……? 城池的现状告诉了苗灿灿答案。 41. 同心 江已走到苗灿灿身后,想安慰她什么。 苗灿灿用食指飞快地擦拭了一下自己的眼角,低声道:“我没事,我只是替他们遗憾罢了。” 江已站在她身后,尾巴轻轻缠上了她的手腕。 苗灿灿低头看了一眼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江已的尾巴在她手心里微微颤了颤,最终还是没有缩回去。 “走吧。”苗灿灿吸了吸鼻子,“抓紧时间再看看别的地方。” 两人在城主府中无头苍蝇般乱转,诡异的是竟然没有碰到任何仆从。 “难道这整个城主府都没有人吗?”苗灿灿难以置信,可这里到处的灰尘和倒塌、破损的摆件似乎证实了这里真的没有人了。 “我还以为之前没碰到是因为我们在偏院……”苗灿灿喃喃道。 既然没有会被发现的担心,两人在院子中的探索就更加肆意起来,不一会就将整座城主府转了个遍。 “怎么会什么都没有呢。”苗灿灿思索。 苗灿灿沉思。 苗灿灿恍然大悟。 “一定是有什么密室我们没发现!”她握拳道:“走,咱们再去议事厅看看。” 在议事厅那幅画的背后苗灿灿眼尖地发现了一个被掩饰得非常巧妙的孔洞。 正当她开口想叫江已的时候,江已已经会意拿过那枚断掉的玉簪插了进入。 “正正好!”苗灿灿差点从地上跳起来:“江、阿白你真是太棒了!真懂我的心。”她伸手就要搂住江已,反应过来之后连忙悬崖勒马。 苗灿灿啊苗灿灿,你不能再这样堕落下去了!那是江已,不是那些可以随便玩玩感悟人间的其他师兄! 她就在江已费解的目光中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谄笑一下拉着江已走进刚刚出现的那间密室。 密室的墙壁上刻满了字,像是什么人在精神极度不稳的情况下刻下的。字迹和日记里苏叶最后几页一样,甚至更加癫狂。 苗灿灿看不懂古兽人文,下意识将目光投向江已。 可惜的是这一次江已也无法辨认。 “这应当是苏叶城主在精神崩溃状态下刻上去的,字迹非常不清,古兽人文还保留了很多地方的方言,更加难以辨认。”江已解释道。 纵然十分好奇,但这也是没什么办法的事情。 苗灿灿的手指抚过那些刻痕,能感受到写字的人用了多大的力气。每一个字都刻进石壁深处,像是要把这些话永远留在世上。 密室的角落里还堆着一些被撕碎的纸张,苗灿灿和江已把它们拼起来,勉强辨认出有一些是兽人长老们的来往信笺。 “苏叶偏袒人族太久,必须让她自己动手驱散人族,否则族人不会服她。沈术那边已经准备好了,那些可恶的人族同我们做了交易,已经让他误以为苏叶为了修炼不惜以人类精血做祭。”江已皱着眉读道。 苗灿灿有些着急:“他们这样做到底为何?” 要说是真的为了兽人好她是一万个不相信,真是那么极端的兽人能跟他们口中肮脏的人类做交易? 江已跳过那些残破的语句,找到最后最重要的哪一句念了出来:“今夜就是最后的机会。无论他们谁动手,我们都能坐收渔利。” 谁们?谁动手?谁又是那获利的渔翁? “他们从一开始就在策划这一切。”她的声音很轻,“苏叶和沈术,从头到尾都只是棋子而已。” 无论有没有这两个人,无论他们有没有相爱,这些反对力量的阴谋从未停止。 只是这硕大的阴谋落在两个有情人身上显得格外悲惨而已。 最后一封信上沾着已经发黑的血迹,信纸揉得皱巴巴的,像是被人攥在手心里很久很久。 信上的字迹很潦草,是苏叶写的。 “沈术,对不起。”江已轻声念道。 苗灿灿把信纸小心地放回原处,站起身。 她脑袋中有万千思绪,但话到嘴边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与此同时,整个城主府开始震动。 墙壁上的那些刻字隐隐散发出光芒,密信上的字迹也变得耀眼。所有的光汇聚在一起,朝某个方向流去,在这座府邸的上空形成一个逆转的漩涡。 江已拉住苗灿灿的手腕:“走。” 他竟然幻化出自己的真身,将苗灿灿往背上一甩托着她一路飞奔。 幸好阿青动作快,张嘴咬住了江已尾巴上的毛强行攀了上去。 “你什么时候恢复这么多妖力?”苗灿灿抱住江已的脖子迎着风大声道:“咱们不是还没找到办法结丹吗?” 江已飞速的躲过不知何时从哪里进来的活死兽人,这些兽人疯了一般见人就抓,完全丧失了神志。 等路过一口枯井的时候江已突然刹住脚步,若不是苗灿灿抱得紧差点被他甩下去。 “快看。”江已重新幻化成人形,拉着苗灿灿凑到枯井面前。 从井口的方位正好能映出半空中的漩涡,流速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几乎要变成一个洞将人吸进去。 枯井周围的枯草被吸走,露出上面密密麻麻的刻痕,看上去像是某种符咒,正散发出淡蓝色的光芒,呼吸间与半空中的漩涡互相呼应。 “她在回应你。”江已突然开口。 “谁?”苗灿灿下意识问道。 “城主。” 不等苗灿灿再问,井口周围的地界轰然倒塌,血红色的光芒冲天而起,刺得苗灿灿睁不开眼。 等她恢复视觉,眼前赫然出现了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是一只长着九条狐狸尾巴的兽人。 “苏叶城主?”苗灿灿凭借议事厅中的那张画像迟疑道:“是您吗?” 苏叶睁开眼睛,那双眼中不再有城主的威严、慈爱,也不再有爱恋中的甜蜜,只剩下无尽的恨意和疯狂。 她甚至没有回应苗灿灿的话,而是直接伸出利刃凭借本能厮杀起周围的一切事物。 苗灿灿这具身体相比她的本体本就灵力低微,她来了之后天天努力修炼才积攒了一些,现下面对一个癫狂的苏叶显然有些相形见绌。 勉强抵挡两招后眼见唤醒不了苏叶,只得回击几掌拉开距离。 但只剩下野兽本能的苏叶穷追不舍。 偏偏这个时候江已不知道哪去了?! 苗灿灿来不及多想,飞速往后一滚,堪堪避开苏叶的利爪。那爪子擦着她的发丝划过,在身后的石柱上留下三道深深的沟痕,碎石飞溅。 “阿青!” 阿青从她袖中弹射而出,化作一道青影缠上苏叶的手臂。苏叶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张口就朝阿青咬去。阿青灵活地一扭,从她指缝间溜走,顺势在她手腕上咬了一口。 苏叶的动作顿了一瞬。 就等这一秒!苗灿灿翻身而起,从腰间摸出仅剩的几张符箓,一股脑拍在苏叶身上。符箓炸开,火光烟雾呛得人睁不开眼。 但烟雾散去后,苏叶依然站在那里。她的皮毛被烧焦了几处,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理,没有血流出来。 她已经死了很久了,现在的她只是一具被执念驱动的躯壳。 苏叶歪了歪头,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锁定了苗 灿灿。 苗灿灿咬牙,一股脑放出自己进入幻境后重新炼制的蛊虫,祈祷它们能帮自己抵挡片刻。 阿青身形变大缠绕在苏叶身上,一口咬住对方的脖颈。 苗灿灿打斗间突然感觉自己袖口处有什么东西硌得慌,伸手一摸是一根棍状的东西。 她灵光一闪,意识到这是江已开启密室后不知何时塞进自己袖口的断簪。 电光火石间她掏出那根剩下一半的簪子朝苏叶的后颈狠狠扎了下去。 发簪刺入皮肉的触感让她自己都打了个寒颤。苏叶发出一声尖锐的嚎叫,身体猛地弓起,整个人陷入无与伦比的疯狂之中。 等平静下来,苏叶已经将断簪拔了下来拿到鼻尖细细嗅闻着,像是在辨认什么。 “沈……术?”她原本应该因为尸僵而丧失说话功能的嗓子竟然强撑着发出了人类的语言。 苗灿灿喘着气,低头看着她。 苏叶抬起头,神情挣扎。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落到如此下场?”她趴在地上,下半身已经隐隐露出狐狸的本体。 苗灿灿本不想回答,但脑海中莫名响起了江已的声音。 “回答她。” 苗灿灿开口,声音有些发抖,“你错在,想偏袒他。” 苏叶的眼睛微微睁大。 苗灿灿继续说下去,声音渐渐稳定:“你爱沈术,所以你想保护他。你觉得人妖平等,所以你想公平。你觉得种族间不该有隔阂,所以你极力促成人兽共生的城池。当兽人长老施压的时候,你选择了偏袒,以为只要人族离开,他们就安全了。你以为是保护,但你没有问过他们愿不愿意。” 苏叶的身体开始缓缓发抖。 “你没有问过沈术愿不愿意。”苗灿灿的声音很轻,“你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你以为自己在做对的事,但你忘了这座城从一开始便不只是兽人一个种族的城池,这座城的创始者便是一对兽人和人类。这是人族和兽人共同的城。你要做的不是替他们做决定,而是让他们自己选择。” 其实一开始的时候苗灿灿也十分不理解为何这座城会在这人妖对立的世界中这么明显的接纳人类,直到她在密室中无意见翻开了一本县志,才发现了当年的真相。 这座城本就是两个胸怀大爱的人创建的,从创立之初便立下了人妖共生的规定。苏叶也不是开天辟地接纳人族第一人,她从小接受的教育便是如此,自己也对人类充满好奇,登上城主之位后便更加乐意促成人兽进一步相处。 苏叶的血红色眼睛盯着苗灿灿,看了很久很久。 “你说得对。”她的声音变得很轻,身形也模糊起来:“我一直以为只要我足够公平,这座城就能一直走下去。但我忘了,公平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我有私心,所以我做了错误的决定。一步错,步步错。”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透明的双手。 “我恨那些兽人长老,恨他们算计我们。我甚至恨过他,恨他不理解我。但其实我还是最恨我自己的,恨自己以为自己能替所有人做决定。” 苗灿灿看着她忽然明白了这个幻境想告诉她的,从来都不是什么爱情故事。 是万物平等。 是众生共存。 是不偏不倚。 是无情道的真谛——无情,不是没有感情,是不因私情而偏袒,不因偏爱而失去判断。 她从前在师兄、师姐、师父口中都听到过这样的论断,但直到自己深入其中才终于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苏叶城主。”苗灿灿说:“你的执念该放下了。” 42. 汝舟 苏叶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的疯狂终于褪去,变成一片释然。 她的身影也越来越淡,从边缘处开始逐渐消散,化作漫天光点,在她消失的地方最后露出了一颗晶莹剔透的石头。 伴随着石头出现的,是轰然倒塌的幻境。 苗灿灿将莘晶石握在手中,用尽全身灵力灌输进去,成功听到了石头碎裂的咔嚓声。 苗灿灿睁开眼,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 她站在七层幻心塔外,周围是其他六组弟子,有的面带喜色,有的心有余悸。莫已真人站在塔前,看着她微微点头。 “虽然用时最长,但你是最让我惊喜的一个。”莫已真人赞许地点点头。 江已站在不远处,已经恢复了人形。雪白的皮毛、狐耳、狐尾都不见了,重新变成了苗灿灿记忆中那个清冷的师兄。 莫已真人还在总结弟子们的幻境考核,苗灿灿的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回忆起师兄变成狐人的模样。 她的脸腾地红了。 好不容易挨到了莫已真人结束谈话,江已只简单朝真人和苗灿灿点点头,然后一切平常的转身离开。 “难道他不记得吗?”苗灿灿迟疑的喃喃自语。 莫已真人:“什么?” 苗灿灿顿时警觉起来,刚想否认就听到莫已真人特别丝滑的接过话。 “江已肯定记得啊,幻境结束之后连带着之前的记忆全部会回到他的脑海中,我们这可是正经考核,不会弄那种结束后还封印记忆的事。”莫已真人一反常态地说起比较俏皮的话,还朝苗灿灿眨了眨眼睛。 面对这样的师父她真的有点被冲击到了…… 苗灿灿心道,莫非她其实还在幻境中没有出来? 没等苗灿灿继续想下去,莫已真人打断了她的思路。 “你随我来。”莫已真人正色道。 青云殿内,掌门端坐在上首,看向突然到访的莫已真人和苗灿灿。 或许是因为有长老在场,掌门并没有像平时一般表现得那么随意。 “掌门,贸然前来其实是为了我座下的这名弟子。”莫已真人拱手见礼,沉声道:“前段时间你和召将长老的争执我略知一二,我不怕宗内说我徇私,我想让您将木琉心交由苗灿灿试上一试。” “她天资聪颖,悟性极佳。这次期中考核虽不是最快完成的,却是悟得最好的。木琉心若能于她有缘如虎添翼,说不定真能重现天梯。“莫已真人激动开口。 掌门思索片刻:“若木琉心能认你为主,你的前途将不可限量。” 他抉择一番,最终还是狠下心来,拿出早已准备好一直贴身收在本命空间中的木琉心。 “弟子何德何能。”苗灿灿被突如其来的惊喜震住了。 “你能在幻境中悟到这种程度这便是德,便是能。”掌门慈爱地看向苗灿灿,“木琉心认主不看修为,看心性。你去试试吧。” 木琉心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宛如一颗真正的木头雕刻而成的心脏。 苗灿灿深吸一口气,冲着心脏的正中缓缓伸出手,在碰到的一刹那木琉心突然变得翠绿,仿佛一瞬之间恢复了生气。 与此同时,苗灿灿一直妥善收好的青羽石也震动起来,两枚灵宝遥相呼应,瞬间升腾起的灵力屏退了原本站在附近的掌门和莫已真人,只留下苗灿灿安然无恙的站在原地。 苗灿灿闭上眼睛,将自己的灵力缓缓注入木琉心。 木琉心外层的木质壳轻微颤动,露出中央包裹着的一小块金色宝石。 “这边是完全体的木琉心。”掌门整理了一下方才被灵力震荡所扰乱的衣裳,将伴生木琉心的指骨一并交给苗灿灿,沉声道:“苗灿灿,你的机缘远比我们想象中要大得多。” 他与莫已真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一个即将到来的期望。 此后的日子,苗灿灿的修为可以用一日千里来形容。 木琉心和青羽石的力量在她体内交融,像是两条原本分离的河流汇入同一片大海。 苗灿灿沉浸在修炼中,完全遗忘了自己还有一个重要事情未完成。 直到容泩某一次敲开了她的房门。 “你现在可是宗门里的红人了!”容泩趴在桌上,啃着苗灿灿递给她的灵果,“木琉心认主的事整个宗门的人都要知道了,就连那个脾气最古怪的召将长老这次都没说什么!” 费柏坐在一旁,规规矩矩地抱着自己的灵剑不发一言。 苗灿灿瞅了他一眼,低声对容泩道:“他怎么了?” 容泩瘪了瘪嘴,“就是瓶颈了呗,看着我们俩先后过了雷劫有点着急,前几天自己出了点岔子。” 她虽然语气轻松,但毕竟还是担心费柏的,说一句话悄悄摸摸看了对方好几眼,直到费柏将灵剑一放才猛然回头。 “只是退了一点境界而已,下次一定能顺利渡过的。”费柏握拳,下定决心开口。 “不说这个了,我们来找你是有正事的。”容泩拉过苗灿灿的袖子,正色道:“我看你是修炼到不知今夕是何年了,你突破金丹了姐姐!你师父是要给你取字的!” 苗灿灿这才想起好几天前莫已真人就已经同她说过这件事,只是最近她修炼过于入神,不小心将其忘得一干二净。 她体内那颗金丹安静地悬浮着,像是在无声提醒她。 容泩见她发呆伸出手在苗灿灿前面晃了晃:“在想什么呢?” 苗灿灿猛地一激灵,一边感谢两人来提醒自己一边收拾,三两个清洁术上身后连忙朝鸣鹤殿赶去。 鸣鹤殿内莫已真人端坐在上首,手里捧着一卷书正看得入神。 听到脚步声,她头也没抬:“来了?” 苗灿灿头皮发麻行了个大礼:“弟子来迟,请师父恕罪。” 莫已真人放下书卷看着她,那目光不凌厉,甚至带着几分温和,但苗灿灿还是被看得有些发毛。 “师父……?”她迟疑道。 莫已真人并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缓缓起身走到她面前。 她轻轻一挥衣袖,原本在后殿的弟子们都走了出来。 除了两位在外游历的师兄,剩下的五名同门全部都来了。 “还未恭喜苗师姐顺利结丹。”小师妹笑道:“我们可准备好了宴席,就等师姐结束后赏脸来了。” 苗灿灿连忙拱手,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小师妹拉住了袖子。 “师姐你是不知道,师父这些年收的弟子里能一次结丹成功的可不多。更别提你还让木琉心认主了,师父脸上可有光了。”她笑道。 苗灿灿下意识看向莫已真人。 “好了。”莫已真人适时开口,“先取字要紧。” 修仙者的取字仪式跟凡间男女成人的及笄礼、及冠礼有些类似,但因其本身并没有那么多规矩,所以要简谱很多。 鸣鹤殿内常年挂着的那一幅祖师画像下摆放了一张供桌,莫已真人走到香案前亲手点燃了三炷香。 青烟袅袅升起,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弥漫在整个殿内。几位同门弟子分立两侧,神情肃穆,连平日最跳脱的小师妹都规规矩矩地站好了。 “取字乃修行路上的一件大事,金丹既成,便意味着你已逐渐找到了自己的道。”莫已真人转过身,看着苗灿灿,“这并不意味着你从此之后只能走这一条路, 若你在修行途中遇到更契合自己的道,为师并不希望你执着于现在的这些,从头再来不可耻。” 苗灿灿跪在蒲团上,垂首聆听。 莫已真人伸出食指,在弟子们准备好的无根水上微微沾湿,然后轻点在苗灿灿的眉心,双手结了一个复杂的手印:“今有弟子苗灿灿得证金丹,特取字“汝舟”。若济巨川,用汝作舟楫,望你以字为铭,大道坦途。“ “弟子苗汝舟谨记。”苗灿灿俯身叩首。 同门们齐声祝贺,围着苗灿灿叽叽喳喳起来。 莫已真人站在一旁看着弟子们闹成一团,嘴角微微弯了弯。 苗灿灿回头看她,忽然跑过去郑重地又行了一礼:“多谢师父。” 她知道徙冥宗不是每一位长老都会对弟子说出“若有机缘不必执着于一条道”的劝诫,莫已真人能这样对她实属难得。 莫已真人摆了摆手,并未多说什么。 等苗灿灿和同门们分开回到住处之后,她才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向容泩打听了一下江已现在在何处。 容泩刚想拉着苗灿灿下山玩,突然听到她这么一句话面露古怪。 苗灿灿:“怎么了吗?” 容泩挠了挠头不知如何开口,干脆给了费柏一拳让他说。 “江师兄前段时间突破了元婴,今日他也取字。”费柏的神色也很有些奇怪,“但是他估计心情不会很好……你要去找他吗?” 苗灿灿彻底愣住了。 见她好像真的完全不知情,容泩于费柏对视一眼,小心翼翼道:“你应该知道咱们宗不成文的规矩是弟子突破金丹后会由师长取字吧?” 苗灿灿点头,她认识的蒋冕师姐、惟允师姐都是金丹,自然知晓这个规矩。 “但是江师兄之前一直没有字,你不觉得奇怪吗?” 一直到这里苗灿灿才仔细思索起来,惊觉竟然真是如此。 容泩道:“那是因为江师兄的父亲也就是召将长老一直对他不甚满意,所以即使江师兄突破了金丹也没给他取字。虽然掌门有意替他做主,但跟召将长老争吵好几次之后还是只能作罢。所以直到今天召将长老才为江师兄取字,算算时间应该跟你的差不多。” 她提到这件事的时候也很是叹息,显然不明白召将长老非要这样做的目的。 “竟然如此……”苗灿灿喃喃,随后猛地打了一个激灵:“容泩费柏,我等会再请你们下山吃饭,现在有点事情先走了!” 她吹了个口哨,当初江已送她的那只仙鹤轻轻落到苗灿灿面前,歪着头打量着这个好久没见的主人。 “快带我去找你前主人。”苗灿灿轻轻拍了拍仙鹤的丹顶,反身骑了上去。 仙鹤长鸣一声,浑身充满干劲直接朝某个方向飞去。 …… 苗灿灿看到了某个背影,孤零零的,萧索的站在一棵树下。 “师兄。”她从仙鹤身上跳下,仙鹤会意地轻轻走到一旁,不去打扰两人。 江已回过头看了苗灿灿一眼,神情看不出喜悲。 苗灿灿几乎要从心中生出气恼来,她甚至不由自主想到了幻境中的狐狸江已。 那个江已,会脸红、会紧张、会用尾巴缠人。 而这个江已,什么都藏在心里,什么都不肯说。 出乎意料的是,江已好像猜到她在心里吐槽自己,主动开口。 “我父亲给我取了字,“行之”。” 苗灿灿思索道:“召将长老是希望你尊黄老之道,依信行之?” 江已:“或许吧。” 他很少说这样不确定的话,猛然一听倒让苗灿灿觉得有些心惊。 43. 归乡 “师兄,我觉得这个字挺不错的。”苗灿灿忽然伸出手,轻轻拍了一下江已的手臂,“行之,顾名思义是行动的意思。你本来就是一个行动比说话多的人,这个字很配你。而且。” 苗灿灿顿了顿,盯着江已的眼睛开口:“你觉得不确定的事,就去行动试试。走错了也没关系,从头再来不可耻。这是我师父今天跟我说的,我同样也送给师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快,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江已能感受到她的认真。 守中峰山顶万年不化的白雪在这一刻仿佛也带来了一丝暖意。 “好。”他说。 …… “这就是你把江师兄带到这里来的原因?”容泩悄悄摸摸拉住苗灿灿的衣袖,一边拼命压制住自己的声音一边音调克制不住的上扬:“你怎么能不打一声招呼就把他带回来!而且我们还没走!还在你这作威作福!你怎么能带着他一声不吭的就进来了!” 所谓的作威作福也不过是在苗灿灿的书桌边翘着二郎腿看话本,但奈何江已在徙冥宗年轻一辈中积威已久,堪比教导主任,在看到对方的脸的时候容泩一口灵果差点给自己呛死,好半天才缓过来。 费柏已经快要克制不住自己上扬的嘴角了,听到容泩的话后又回想到对方当时的场景,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江已:? “没什么、没什么。”苗灿灿赶紧转移话题:“我是想说,师兄你突破元婴也有一段时间了,我和容泩的境界也稳固了,费柏……”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费柏。 费柏:“……我短时间内也没有突破的困扰。” 这句话他说得莫名有点咬牙切齿。 苗灿灿:“好的,他暂时也没有突破的可能。不然我带你们回我家乡度假?顺便还能换换心情。” “去去去!”容泩第一个响应:“我早就想去那边玩玩了!” 费柏也点头,但表情有点犹豫:“会不会打扰了?” “不会。”苗灿灿拍了拍胸脯,“我阿娘可喜欢热闹了,而且我们寨子里也是有不少好东西的,说不定还能帮上你的忙呢。” 费柏的眼睛亮了。 最后轮到了江已。 三人齐刷刷看向从刚才开始就一言不发的江已,一个个眼睛亮晶晶的,生怕对方说出拒绝的话来。 江已无奈道:“可以。” 三天后,四人踏上了前往苗疆的路。 容泩兴奋得像只出笼的鸟,一路上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苗灿灿被她折腾得有点累了,容泩只好撒娇道:“好灿灿我就再问最后一句。” “你们家虫子多吗?” 苗灿灿疑惑。 苗灿灿沉思。 “多。”最终她笃定的开口,成功看到容泩瞬间苍白下去的脸色。 “你不是跟我的宝宝们玩得挺好的吗?”苗灿灿疑惑开口。 容泩跟她也是这么多年的交情了,俩人平时没少切磋也没少腻在一起玩,容泩早和苗灿灿的那堆蛊虫混熟了,突然反应这么大着实让她有些费解。 “你那堆开了智的蛊虫和普通虫子好像不太能相提并论吧……多到什么程度?”容泩语气虚弱。 苗灿灿想了想:“你晚上睡觉的时候,可能会有虫子爬到你脸上。” 容泩彻底说不出话来。 费柏默默往旁边挪了一步。 “哈哈哈哈哈容泩你看你那个脸色!”苗灿灿得意的笑起来:“我逗你的!哪有那么夸张啊我们那又不是原始社会,别去深山老林里面钻没那么多古怪的虫子的。” 容泩一颗心被她提上提下,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伸手作势要扯苗灿灿的嘴角:“好哇你就是故意报复我刚刚话多了对不对!” 一路吵闹着来到苗疆地界。 山越来越高,林子越来越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湿润的、草木发酵的气息。 苗灿灿换了一身蓝紫色的衣裙,头发松松挽了个揪揪垂在侧边,身上的配饰亮闪闪的,在这林间显得格外好看。 “哇塞你之前在宗门怎么不穿这一身。”容泩眼睛亮亮的,夸赞道:“超级好看啊!” “难道我以前不好看?” 容泩立刻站直身体:“苗仙女什么时候都特别好看!”她笑嘻嘻地挽起苗灿灿的胳膊,感慨对方真是无论在什么地方都好看得过分。 翻过最后一座山,身处山谷深处的苗寨终于露出的全貌。 层层叠叠的吊脚楼掩映在不知名的高大乔木之间,一条小溪从寨子中间穿过,水声潺潺,几座藤蔓编制而成的小桥横跨其上。几乎家家户户都升起炊烟,把整个寨子笼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 “这也太漂亮了。”容泩喃喃自语。 半空中时不时飞过几只巨大的蜻蜓和蝴蝶,色彩斑斓的翅膀惹起几人赞叹的惊呼。 江已站在最后,正抬头看着寨子上方的天空。他看得很认真,眼睛里映着远处的山和近处的灯火,像是在看一幅画。 苗灿灿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不过我还以为大部分修士结丹之后便不会再吃东西了,没想到你们这边竟然这么有烟火气。”费柏嗅了嗅空气中的香味,感慨了一句打断了苗灿灿的思绪。 “我们不讲究那个,想吃就吃咯。”苗灿灿笑道:“都吃了几十上百年了,突然说结丹就不吃了多不适应啊,师兄你说对不对?” 她想起之前自己还拉着江已去吃过虫子,那个时候对方就已经结丹了还不是陪着自己大吃了一顿,可见这也不是什么一定要遵守的规定,只是修士结丹后可以辟谷,很多人为了方便懒得吃而已。 “走啦,带你们去尝尝我阿娘的手艺。”苗灿灿招呼着。 走了没两步,就听到一个清脆的女生从上面传来:“灿灿!” 苗灿灿抬头,一个穿着红裙子的妇人正站在楼上朝她挥手。 “阿娘!”苗灿灿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去,噌的一下扑进灵婵怀里,撒娇道:“阿娘不是说在家等我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江已三人落后她一步上来,乖巧地站作一排向灵婵问好。 灵婵嗔怪地拍了拍苗灿灿的脑袋,笑着跟三人打了招呼后才道:“你大伯知道你要回来连夜拔了好多菜,我过来拿。” 正说着,辜珏推门而入,背后背着满满一大篓子山鲜,乐呵呵地开口:“我们小圣女去修炼一走就是这么多年,大伯可盼着你回家了。” 他将竹篓轻巧地放在地上,白胡子因为钻山林沾染了不少灰,让藏在其中钻来钻去的白色蚕虫格外显眼。 “大伯你去山里干嘛还带着齐齐啊,它身上都快要被你的胡子弄脏了。”苗灿灿接住了那只胖嘟嘟的蚕虫,用食指轻轻点了点对方的小脑袋,突然想起什么开口:“我有个朋友前段时间突破金丹出了点问题,修为倒退了,能不能借齐齐帮忙看看身体有无暗伤?” 齐齐便是那只肥嘟嘟的蚕虫,闻言高傲的挺起脑袋,只是它的身体配上这幅神态显得格外诙谐。 辜珏 :“这有啥,你们安顿好之后随时来。” “大伯最好了!”苗灿灿笑道,赶紧朝费柏使了个眼色。 费柏大喜:“谢谢大伯!” 几人寒暄了几句,灵婵突然一跺脚:“糟了!忘了你爹一个人在家做菜!” 苗灿灿和灵婵同时打了个哆嗦。 苗灿灿的亲爹、生物学上的父亲;灵婵的初恋、中恋、终恋;苗疆圣女的丈夫;寨子的大长老;数一数二的控蛊高手古斓他虽然饭做得很好吃,但有一个致命的问题。 那就是喜欢灵机一动。 “哎!你们干嘛去!”大伯嚷嚷着,眼疾手快将一篓子菜扔给飞奔的五人,被江已一把接住。 等几人跑回家,迎接他们的是已经上桌了的几盘菜。 “哟都回来啦,巧得很!菜都上桌了,快吃快吃。”古斓擦了擦手,扬起一抹灿烂的笑容。 克兰在他身后,见到几人后八只眼睛里流露出不知道是同情还是悲伤的情绪,原本深蓝色的身体都变得灰暗起来,也不知道在厨房遭遇了什么。 “怎么不坐啊?今天为了给宝贝女儿接风我特意用的柴火灶呢,都没用灵力起火,保证原汁原味!”古斓大手一挥,六套餐具整整齐齐的上桌,仿佛是处刑的序曲。 他瞧瞧这个瞧瞧那个,无奈道:“今天我真没怎么发挥,而且话说回来,不是每次都挺好吃的嘛!” 苗灿灿伸长脖子看了一眼桌上的菜色,发现确实如他所说十分正常后才嘀嘀咕咕:“如果你没把原本正常的菜弄成糊糊或者炒成乱七八糟的颜色的话。” 说归说,但古斓确实有把一盘盘卖相奇差的菜做得非常好吃的本事,以至于每次苗灿灿吃他那些“特色菜”都又爱又恨。 “超级好吃啊!”容泩吃了满满一碗,扶着自己的肚子赞叹道:“古叔你这手艺绝了!” 古斓得意地笑了:“那是,我虽然偶尔翻车但翻车也能翻出好味道来,这就是本事!” 苗灿灿无语地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喝了一口汤,心里盘算着什么时候让阿爹放开手脚大干一场让他们长长见识。 克兰在厨房帮着洗碗,整只蜘蛛充满了任劳任怨的气息。 古斓在厨房给它打下手,另外三人前来做客也不好什么都不干,纷纷钻进厨房扫地的扫地、擦桌的擦桌。 灵婵则拉着苗灿灿的胳膊里里外外仔仔细细看了又看,半晌才道:“在外面宗门总是不如在家里贴心的,幸好你天赋高肯努力,小小年纪就升至金丹,想必也是……” 没等她再多感慨两句,克兰便慢悠悠从厨房爬了出来,抬起前面两条步足轻轻戳了戳灵婵的后背,好像在说些什么。 克兰是古斓的本命蛊虫,又因为古斓与灵婵的关系,所以灵婵也能对它的想法探知一二。 灵婵看了一会儿,表情变得十分微妙,瞥了苗灿灿一眼。 这一眼直给苗灿灿弄紧张了起来。 “克兰说那孩子身上有你的气息。”她慢吞吞的开口,视线狐疑地看向江已。 在座的都是修士,灵婵说话也没有特意隔音,因此将这句话听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容泩差点把盘子摔了,拼命忍着,肩膀抖得像筛糠。费柏低着头,假装在研究茶杯上的花纹。 江已…… 江已不知道在想什么,虽然面无表情,但总觉得他的动作便迟疑了许多。 苗灿灿连忙解释自己之前和江已一起进入幻境度过了许久,或许是这个缘故。 灵婵不置可否。 44. 寨中 次日清晨,苗灿灿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 山谷寨中的鸟儿声音清亮、婉转悠长,带着林间特有的湿润和野性。 苗灿灿好久没睡过家里的床了,就算醒了也舍不得睁眼,侧着脸在枕头上蹭了蹭才懒洋洋地支起身体。 晨雾还没散尽,苗寨中却已经有不少居民起来劳作。有觉少的孩子跟在大人和蛊虫的身后踩泥巴玩,摔在泥坑里溅起无数泥点。 苗灿灿趴在窗台上,因睡觉被压得有些凌乱的头发翘起,整个人没有了往日的精致,反倒和这苗寨更加契合起来。 江已在院中抬头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窗景。 “师兄?!”苗灿灿无意见低头看到江已,慌乱地抬手捋了捋自己的发丝,语气略显急促:“你怎么这么早起来了?” 昨日灵婵给三个人都安排了房间,反正苗灿灿家里的吊脚楼够大,实在不行后面当仓库用的树屋也不是不能收拾出来住人。 其实昨天容泩就表达过想去住树屋的话,只可惜被灵婵否定了这个提议。 毕竟哪有让客人千里迢迢过来睡仓库的……所以纵使容泩表达了自己对这玩意十二分的好奇,还是被惨烈驳回了。 正想到这里,容泩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见他们两人一个向上看一个向下看就是不说话,挠了挠头:“你们干啥呢?” 她对这苗疆的一切都新鲜得很,巴不得不睡觉连夜将寨子逛个遍。昨天不知听谁说苗寨会用大象和蛊虫耕田更是激动地一晚上没睡着,今天天还没亮就爬起来闹着要去看。 苗灿灿见大家全都起了连忙给自己扔了两个清洁术,换了身衣服迅速下楼。 她今天穿了一件宝蓝色的衣服,银饰在晨光中闪闪发亮,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清脆好听。 其实苗灿灿还是有些不知道怎么面对江已。 自从昨天晚饭时灵婵那似笑非笑的眼神过后,苗灿灿就感觉自己一看到江已便浑身不自在。可她明明知道师兄和自己根本没什么,但就是说不上来这种感觉。 她想,自己难道是修炼出岔子了? 虽然容泩偶尔开过自己和江已的玩笑,偶尔自己也会对江已有些……想法,但苗灿灿坚信自己是真的没有那种想法的—— 真的吗? 她赶紧摇了摇脑袋,试图把这越理越乱的思绪全部抛出去。 江已就这样静静站在原地看着苗灿灿一会用一种眼神盯着自己,失笑道:“这是怎么了?” 他甚少在旁人面前笑,更何况是这样明显的笑意,只一下就让苗灿灿看出神了。 “没、没什么!”她捂着脸跳到容泩身旁。 远处传来耕象的鸣鼻声,容泩瞬间将刚刚升起的疑惑抛之脑后,缠着苗灿灿让她带路去。 几人运气不错,半路遇到了起得稍微迟了点的一户人家。 两头体型巨大的耕象慢悠悠地从不远处走来,为首的那头背上坐着一个一身白衣的消瘦男人。 苗灿灿惊讶道:“三叔?” 那人手上的动作一顿,略微偏头看下来。 “你回来了?”男人道:“打算在家里多呆些时间么?” 若是换了不熟悉的人说这种话,苗灿灿肯定要以为对方是在变相的赶自己走。但这位三叔从小到大都这样说话,她已经习惯这样的关心。 “应该不会玩多久,就是回来看看你们。”苗灿灿道。 辜桐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等他走远之后容泩才暗戳戳道:“你三叔怎么浑身上下裹这么好?除了上半张脸啥也没露啊。” 苗灿灿沉思片刻,不确定道:“可能是觉得今天有点晒?” 容泩:…… 她看了看不冷不热刚刚好的天气,又想了想对方身上明显是金丹期的修为,两只眼睛无语地看向苗灿灿。 苗灿灿也知道自己这理由找得糟糕,但她确实也不知道三叔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神秘,明明她印象里小时候三叔虽然也喜欢穿比较保守的衣服,但不至于此。 “不管这些啦,你不是想看耕田嘛,咱们跟上去。”苗灿灿道。 辜桐的本命蛊虫从远处过来,眨眼间便来到苗灿灿面前。 那是一只通体漆黑的蝎子,带有毒刺的尾巴高高翘起,行动速度极快,在它停下来之前旁人只能看到一块黑色的残影。 “渊?三叔让你来接我们吗?”苗灿灿探头道。 渊点了点头,也没看清它做了什么,几人便感觉到身体轻快了非常多,脚下仿若有风助力,毫不费力地来到耕田处。 这里有一群形态各异的蛊虫。 有人头大的甲虫,浑身漆黑发亮,在路边排成一列纵队;有巨型蝴蝶,翅膀在晨光中闪着金色的光,在空中盘旋;还有几只圆滚滚的胖虫子,像球一样滚来滚去,被大象的鼻子轻轻扫到一边。 容泩和费柏看得眼睛都直了:“这些蛊虫都是耕田的吗?” 他们从来不知道外界神秘的蛊虫在这里竟然这么的……朴实? 要知道蛊修本就不多,自身更倾向于家族传承,像苗灿灿这样入宗门的就更少了。以至于很多年来外界修仙者对他们的印象就是神秘、诡谲、阴森。 乍一看这些在泥地里打滚然后被主人拎起来吊着抽的蛊虫和任劳任怨当老黄牛耕田的蛊虫,怎么说怎么有点认识冲击。 费柏蹲下来,好奇地观察一只落单的甲虫。那甲虫身上五彩斑斓,甲壳上有细密的纹路,六条腿又粗又壮,正在田埂上上奋力地往前爬。费柏伸手想摸,甲虫突然抬起头,一对触角对准他,发出威胁性的嘶嘶声。 “别摸。”苗灿灿赶紧制止他,“这种甲虫脾气很凶的,对生人尤其易怒,小心它咬你。” 费柏赶紧缩回手。 江已站在一旁,目光落在远处梯田的方向。 这里的田已经犁好,耕象慢慢走远,只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和泥土翻新的气息。 “你们在这里呢。”大伯辜珏不知从哪里冒出头,手上还沾着泥土,笑道:“难得看到灿灿无事时起这么早啊。” 苗灿灿刚想说话,辜珏身后就响起另外两个小声。 三长老琉璃净和四长老莫随在他身后探出头,笑眯眯地冲苗灿灿招手。 “咱们的小圣女在外求学没受委屈吧?”莫随替苗灿灿撩了撩垂下的发丝,感慨道:“在外可不比在苗寨里,凡事多长个心眼。” 自从来到这里,许多对苗灿灿亲近的长辈都会用“小圣女”这么称呼她,听得多了容泩总忍不住好奇,正好趁这个机会问了出来。 莫随道:“灿灿的母亲灵婵是寨子的现任圣女,她又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小时候她觉得这个名号好听,我们就都哄着她这么喊了。” 也不全因如此。 苗灿灿的天赋也是苗疆中万年难遇的优秀,成为下一任圣女可以说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否则寨子的人不会这样发自内心的称呼她。 毕竟圣女之女和“小圣女”,本来就不可一概而论。 容泩朝苗灿灿挤眉弄眼,显然是又想说些什么“苟富贵”的话。 几人正说着话,远处田埂上又走来一个人。< /p>是辜桐。 他不知何时从耕象背上下来了,白衣在晨风中微微飘动,依旧是那副裹得严严实实的打扮。他走到近前,目光在苗灿灿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朝几位长老点了点头。 “三叔。”苗灿灿又喊了一声。 辜桐这次没多说什么,只静静地站在原地。渊跟在他身后,漆黑的蝎尾高高翘起,泛着冷光。 也不知为何,苗灿灿右手腕忽的一疼,让她久违地感到有点不舒服。 她下意识摸了摸手腕。 江已一直注视着她,看到苗灿灿这样动作眸光一暗。 其实熟悉苗灿灿的人都知道她有时会有这种小动作,平时只当是个人习惯。 但或许是回家之后格外放松的原因,阿青并没有如往常一般缠绕在苗灿灿的手腕上,对方今天出门匆忙也忘了戴手链,以至于江已几乎是立刻就发现了苗灿灿手腕上那处极其浅得泛白的疤痕。 等回家之后,费柏被辜珏邀请去看伤,容泩凑热闹跟着去看。 灵婵和古斓全都不在,院子中只剩下江已和苗灿灿两人,江已才道:“你手腕上的伤怎么了?” 苗灿灿下意识捂住自己的疤痕,后知后觉这样更加不打自招。 她略有点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耳垂,“其实也没什么……是很小时候的事情了。” 苗寨所有有修仙天赋的孩子在启蒙时都需要挑选自己的本命蛊虫,而为这个仪式存放蛊虫的物件叫做蛊王鼎。 在确定仪式之前的三年中,苗寨的长老们会为这个孩子挑选十只蛊虫放入蛊王鼎,最终这些蛊虫会在里面相互厮杀,直到剩下最后一只。 而这名孩童需要在仪式上将手伸入鼎中,若是从中厮杀成功的蛊王回应他,那便是仪式成功。这只蛊虫会成为孩子的本命蛊虫,保护他一生一世。若是孩子去世,本命蛊虫大多会选择随之自尽,也有蛊虫会选择守在主人的尸体旁边直到寿命尽头……总之绝不会抛弃主人。 而又因为所有蛊虫放入鼎中后便会封鼎,所以这项仪式其实是带有一点危险的。 毕竟没人能保证开鼎的时候蛊虫已经厮杀殆尽了。 蛊王鼎是苗疆先祖遗留下来的圣物,别说一般修仙者根本无法透视其中,就算能透视苗寨也决不允许用这种作弊的行为。 是以苗灿灿当时将手探入其中的时候,还没完全断气的其中一只甲虫疯了一般朝她攻击起来,即使阿青在鼎中全力阻拦,但还是伤到了苗灿灿的手。 大部分伤痕都治愈了,只剩下手腕上最深的一道留下了浅浅的疤痕。 “其实不算什么大事,我也是因祸得福得到了阿青。”苗灿灿提到旧事的时候阿青明显情绪低落,显然是觉得自己当初没保护好苗灿灿。 但那个时候阿青自己都刚刚从一群蛊虫中厮杀出来,身上的伤口并不少,又没有成为苗灿灿的本命蛊虫。说句冷血一点的话,它当时不管苗灿灿都不会有什么事情。 毕竟在苗疆传承万年的仪式中这种事情虽然罕见,但并不是没有。 没有选择主人的蛊王会送往祭坛,成为无主的守卫者,并不会有性命之忧。 苗灿灿解释到这里点了点阿青的小脑袋,哄道:“所以阿青不用觉得愧疚,我很高兴你当时选择保护我。” 她抬起手腕,将缠绕在上面的阿青抬到与自己平齐的高度,然后轻轻亲了亲它。 苗灿灿歪头看向江已,“师兄也不必太担心,这伤其实早就好了,今天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才。”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轰隆隆的声音。 45. 祭坛 伴随着远处声音而来的,是所有蛊虫躁动的身影。 整个苗寨的居民都跑了出来,面色凝重。唯有三位外乡人还没完全弄清楚状态,纷纷看向苗灿灿。 “这是祭坛那边出事了。”苗灿灿低声解释:“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等会要是我爹娘让你们回避的话就先走。” 苗寨的祭坛是寨子里最神圣的地方,那里全是无主的蛊王,平日里只有长老和圣女才能进入。连苗灿灿都不知道里面到底供奉着什么东西,只隐约知道跟万年前最后一次飞升的前辈有关。 灵婵和古斓几乎同时从不同的方向赶回来。灵婵的脸色很难看,她朝苗灿灿招手:“灿灿,跟我走。” 作为苗寨现任圣女,灵婵对祭坛的了解远在任何人之上,因此她的出现也几乎是摆明了祭坛真的有麻烦。 古斓跟在灵婵身后正在同剩下的长老们说着什么,所有人面色都很沉重。 苗灿灿心底有无数疑惑,但也清楚现在不是多嘴的时候,抬脚便跟了上去。 江已等人守在原地,灵婵走出几步后停下身影,回身对他们道:“本不应该对外乡人说这些的,但既然你们是灿灿的好友和同门,又都修为了得,我想以圣女的身份请求你们一同前往祭坛,在祭坛外帮助一二。” 江已道:“好。” 容泩和费柏对视一眼,纷纷道:“没问题!伯母我们一定帮上忙,绝不多看!” 灵婵笑了,也没时间多说什么,直接召唤出自己的本命蛊虫阿穗。 斑斓绚丽的蝴蝶瞬间变大,将在场的所有人驮在背上。辜桐的渊给阿穗连加了三个风系加成,阿穗的行动速度变得奇快,几乎是眨眼间便飞到了祭坛外。 两尊巨大的石像挡在外部,在岁月的侵蚀下早已看不清当中雕刻的细节,青苔和藤蔓在上面交错,扑面而来的古朴气息。 圆形的祭坛旁边树立着九根冲天的石柱,隐隐能看出上面凝聚着什么阵法。 察觉到有人靠近,原本在祭坛的洼陷处匍匐着的蛊王们都探出头来,窸窸窣窣地爬动着,有不少甚至表现出明显的敌意。 灵婵走上前,立指划破自己的手掌,鲜血瞬间涌出。她双手结出一个复杂的手印,血液随之漂浮流动。 原本躁动的蛊王们被安抚下来。 “你们随我快速进去,蛊王们只会被安抚几息时间。”灵婵在前方带路,众人尾随着鱼贯而入。 果然,在最后一人站到石洞前的空地上时,那些原本沉寂下来的蛊王又更加凶猛地扑了过来,只是在快要到达石洞门前的时候仿佛被什么东西震慑一般纷纷退了下去。 “进去之后不要乱走。”灵婵叮嘱道,“跟紧我。” 石洞门感应到灵婵的灵力波动缓缓打开,里面比苗灿灿想象中更深更宽,两侧的石壁上密密麻麻嵌着无数个小小的石龛,每个石龛里都放着一只鼎。鼎身大小不一,材质各异,有的泛着青铜的光泽,有的是黑色的铁器,还有的像是用骨头雕成的。 容泩看着两侧密密麻麻的石龛,头皮发麻。 她甚至能感受到里面撒发出来的恐怖气息。 “别乱看。”苗灿灿低声提醒她,“里面埋藏的都是历代长老和圣女的骨灰和本命蛊虫。” 容泩赶紧低下头。 绕过一圈又一圈,灵婵停下脚步。 “这后面便是发生异动的地方,还请诸位就在这里等候。”灵婵道。 后半句话明显是跟江已等人说的。 “若是我们在里面发生了什么,可能要劳烦你们来救一下灿灿。”古斓在灵婵后面开口。 “父亲!”苗灿灿惊讶,“怎会严重到这种地步?” 古斓摇了摇头,低声道:“你以为这次为什么突然把你也喊过来?” 苗灿灿还是蒙的。 可他们已经没时间多解释什么了。 苗寨内部的人全部来到了石洞最深处,那里有一个巨大的青铜鼎,洞顶上方有一口小小的天眼,光洒进来映照在鼎上,原本应该是十分神秘优雅的形象。 但现在那巨大的鼎被雷劈动,鼎口甚至被震塌了一小片。 江已三人在外面严阵以待,苗灿灿看着他们的背影停顿了一瞬,还是咬牙跟着灵婵他们走了进去。 “这雷不同寻常,明显是被人动手脚故意引来的。”古斓先他们一步上前,仔细查看之后才道:“里面的封印也被外力强行冲开过。” 他的眼睛在剩下的四名长老身上一一扫过,心底生出一股奇怪的烦躁感。 辜桐站在最边缘的位置,依旧裹着那身白衣,只露出上半张脸。渊静静地趴在他脚边,漆黑的蝎尾高高翘起。 古斓盯着他:“老三,最近这段时间你来过祭坛,你来说。” 剩下四人同时看向辜桐。 辜桐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我没有发现过异状,一切正常。”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反常。 古斓也算是这群人当中最清楚自家这个不省心的弟弟的为人了,听罢直接道:“老三,现在不是藏着掖着的时候。祭坛封印若真的出了问题,整个寨子都有危险。” 辜桐依旧没有说话。渊的尾巴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某种不安的预兆。 长辈们在这里说话,本没有苗灿灿插嘴的份。但不知为何,辜桐突然转身看向了她,神情很是不自然。 苗灿灿站在灵婵身后看着三叔的身影,忽然觉得右手腕上那道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这次是一种从记忆里翻涌上来的钝痛,让她下意识摸了摸那道浅白色的疤痕,指尖触到微微凸起的皮肤。 阿青不安地在她的手腕上缠绕着,试图缓解主人突如其来的不对劲。 但不知为何,众人突然都沉默下来。 良久后三长老琉璃净突然开口:“有些话本不该让我这个外族人说,但是五长老,你这些年的行为确实是着相了。” 本是一句不清不楚的话,苗灿灿甚至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在说什么,辜桐却突然像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了起来。 “你凭什么说我?你不过是因为你的妻子才得以在寨中生活,竟然还当上了长老——” “辜桐!”古斓厉声打断了他的话:“三长老妻子早逝,他亦留在寨中帮助我们良多。当初让他以外族身份为长老也是长老会和圣女都同意了的,我不允许你现在在这里说出什么内讧的话!” 辜桐狠狠甩头,突然伸手把自己身上的白衣扯了下来,露出苍白到极致的脸庞。 与此同时,一直在他身旁的渊突然暴动。 也不知道它究竟对自己的身体干了什么,漆黑的蝎尾疯狂甩动,外面传来了剧烈的打斗声。 “是外面的那群蛊王冲进来了,我们还挡得住,不用担心。”江已的声音远远传来。 苗灿灿已经没时间分辨自己到底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替江已揪心,她盯着渊一步步靠近辜桐,只见那锋利的蝎尾狠狠刺进了辜桐的手臂。 毒素的射入在辜桐苍白的皮肤上显得异常明显,辜桐忍不住闷声了一声。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了。 古斓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冲上前去想要控制住渊,但渊本就是主攻速度和毒素的蛊虫,又与辜桐心意相通,在察觉到古斓的阻拦意向后更是拼命将自己最后的毒素全部传入了辜桐体内。 辜桐的皮肤下隐约可见黑色的纹路在游走,像无数条细小的蛇,顺着血管爬上他的脖颈、脸颊、额头。 他的眼睛开始变色。原本深褐色的瞳孔渐渐被一种暗红色的光芒吞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 灵婵再也无法等待下去,阿穗在半空中飞舞,一道又一道光芒从它身上链接到辜桐心口,试图控制住毒素的蔓延。 “老三!你到底想干什么!”古斓冲上前终于抓住了渊,但为时已晚。 渊身上全部的毒素都贡献给了古斓,那毒素中似乎蕴藏了什么别的东西。 “是鼎中的东西。”莫随面色一沉:“它把青铜鼎里的东西吞到自己腹内转移出去,又通过毒素传递给辜桐,以此来瞒天过海。” 若是辜桐亲自拿取,那瞬间便会被苗寨其他人发现蹊跷。只有存在渊体内才能达到随取随用的效果。 只是这样一来……渊也会元气大伤。她面色复杂地看了一眼倒在地上暂时失去力气的渊,拉住了想要直接上前的琉璃净。 “鼎中的力量非同寻常,你不是苗疆族人小心被误伤。”她道。 辜桐抬起头,那双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你们知道吗?”辜桐的模样不再是苗灿灿记忆中那个看上去阴冷俊秀但实际十分顾家的三叔,“这个寨子,养了千年的蛊。” 他的目光落在青铜鼎上。 “蛊虫在鼎里厮杀,活下来的叫蛊王。人在这寨子里活着,活到最后的叫长老、叫圣女。”他讽刺地笑出了声:“你们和那些虫子,有什么区别?” “辜桐!”灵婵厉声道,“你疯了!” “我没疯。”辜桐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我只是想通了。” 辜桐张开双臂,刚才还十分虚弱的渊瞬间恢复了元 气。整个石洞开始震动,碎石从头顶掉落,石龛里的鼎开始摇晃,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外面传来蛊王们更加疯狂的嘶鸣。江已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紧绷:“里面发生了什么?蛊王们完全失控了!” “三叔。”苗灿灿颤抖的声音想起,说起自己从前不敢细想的事情:“其实我手上的伤是因为你,对吧?” 从那次事故之后父母和三叔的反应,还有阿青偶尔会对辜桐露出沉思的表情,还有……其实还有很多小细节,但她不愿意去想,不愿意猜测从小看自己长大的三叔会对自己下毒手,于是一直自欺欺人地过了这么多年。 “是因为我血脉返祖之后,你恨我吗?”苗灿灿哑声道。 她在无数个夜里思来想去,最终只得出这个结论。 因为在她之前,辜桐曾是寨子里天赋最高的那个人。 辜桐摇摇头。 “不是因为恨。”辜桐说,“是因为怕。” “你血脉返祖的那天,我在祭坛外站了一夜。我看着天上的星星,我在想,这个小丫头以后会变成什么样。会像你阿娘一样成为圣女吗?会像你阿婆一样守护寨子吗?还是会像传说中那位先祖一样,飞升成神?”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然后我想,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她都会被这个寨子异化,变成守护鼎的另一种蛊王。” 苗灿灿的眼眶红了,“所以你想让我选不到本命蛊,想让我当不成圣女,不用接受守护寨子的宿命。但你没想到我阿爹阿娘从一开始就为我想好了后路,他们支持我去徙冥宗,支持我见识更广阔的天地。” 辜桐并没有继续这段对话,他闭上眼睛,黑色的能量从他体内涌出更多,整个山洞塌陷得更加厉害。 “我要毁了这个寨子。”辜桐的声音很平静,“这个养蛊的寨子,这个让所有人变成蛊王的寨子。我要把它埋了,埋得干干净净。” “你真是疯了。”古斓咬牙切齿,克兰在旁边努力调动着外面暴走的蛊王们,试图压制住已经陷入癫狂的辜桐。 “三叔。”苗灿灿开口,声音很轻,但在轰鸣的祭坛中格外清晰。 辜桐看着她。 “我不怪你。”苗灿灿说,“我不怪你害我受伤,不怪你想让我得不到本命蛊。”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我不会留下来。我要走。我要去外面,去宗门,去更远的地方。我要修炼,要变强,要找到飞升的秘密。我要成为比阿婆、比先祖更厉害的人。” 她看着辜桐,一字一句地说: “这是我的路,你不能替我选。” 辜桐整个人开始巨震,外溢的能量已经不受他的控制,越来越多的蛊王突破了防线出现在这里,只是暂时被克兰挡住无法突破。 江已三人依旧守护在外面,并没有进来。 琉璃净和莫随也落后了几步,只是依旧随时准备出手。 在灵婵三人的合力压制下,辜桐再也无法承受青铜鼎内庞大的能量,倒在地上呕出一大口鲜血。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连自己的命运都选择不了,当然不能替你选。” 渊趴在他脚边,身体已经残破不堪,但它依然用仅剩的几条腿奋力地向辜桐靠拢。 辜桐低头不知想到了什么,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是我错了。”他说。他的手托起渊,将它放到了自己心口的位置,然后看向苗灿灿:“灿灿,对不起。” 黑色的能量开始倒流,从地面、从洞窟、从每一道裂缝中涌出,回到辜桐体内,再通过他的双手回到青铜鼎中。 石壁上的裂痕不再蔓延,碎石不再掉落。外面的蛊王们安静下来,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是在哀悼什么。 辜桐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从脚开始,一点点向上,化作光点消散在空气中。渊在他手心里,身体也开始变得透明。 一直到生命的最后,渊爬到了辜桐的唇边,陪着自己的主人一同逝去。 苗灿灿难过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如果辜桐早一点表现出自己的疯狂,或是晚一点展露出温情的一面她都不至于这么悲伤。 但偏偏就是这样,偏偏三叔从小对她都是极好的,偏偏三叔的野心暴露得这么晚、这么快,以至于苗灿灿刚刚得知他全部的想法后,辜桐立刻就死了,以至于苗灿灿现在回想起的,还是小时候三叔带着自己和几个小伙伴去见识蛊虫的身影。 以至于她根本来不及对辜桐升起恨意,对方就已经不在人世了。 46. 金织 石洞深处的事情除了几位长老、圣女和苗灿灿以外再无一人知晓。 那险些毁灭了苗疆的人,连带着他的野心、他的不甘和他的遗憾都一同掩藏在这埋葬了无数先祖的祭坛深处。 众人回到寨中时天色已经暗了,寨子里灯火点点,像是有人在黑布上绣了一幅金色的画。古斓又钻进厨房煮粥,这次加了很多料,还有几味苗疆特有的草药,说是给大家压惊。 容泩喝了两碗,瘫在椅子上不想动。费柏坐在旁边,神情有些恍惚,他刚才在外面挡了那么久的蛊王,灵力消耗不小,但眼神比之前清亮了许多。 江已坐在廊下,正在擦拭佩剑。他的衣袍上有几道被蛊王抓破的口子,但没有受伤。苗灿灿端着粥碗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师兄,你没事吧?” “没事。”江已头也没抬。 苗灿灿低头喝粥,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三叔的事,”江已忽然开口,“想哭就哭。” 苗灿灿愣了一下,眼眶忽然就红了。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但眼泪还是掉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粥碗里。 “师兄你说我是不是特别没本事,其实我早就猜到一点了,但是一直没有勇气点破。”她低下头,旁人只能看到碗里一圈一圈荡起的波澜,“如果我早一点跟三叔谈谈,他或许不会走到这一步。” “亏我还选了无情道,连自己家里这些事情都处理不好,哪里能做到真正的太上忘情。”苗灿灿情绪低落。 江已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苗灿灿哭了很久,哭到粥都凉了,哭到容泩从屋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哭到古斓端着新煮的粥出来又悄悄退了回去。 最后她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 “我没事了。”她说,声音还带着鼻音。 江已这才开口:“我刚开始被父亲安排修炼的时候也很不解,我从未想过要走无情道这条路,你也见到了,现在我走得也不算很好。” 苗灿灿眨了眨眼睛,后知后觉江已刚刚好像是开了个不算好笑的玩笑。 “但即使是我虚长你几岁现在也不过元婴修为,你如此年纪位列金丹已是非常了不得的天赋和勤恳,不宜妄自菲薄。”江已直起身,看向外面的夜空:“若你因此而怀疑自己,那便是真的道心有损了。“ 苗灿灿认真听着,良久后把凉了的粥放在一边,擦了擦脸,站起身。 “走吧,师兄。咱们进去喝粥,阿爹新煮的应该好了。” 江已收起剑,跟着她进了屋。 古斓果然又煮了一锅新粥,这次加了更多料,香气四溢。容泩已经喝上了,烫得嘶嘶吸气却还是舍不得放下碗。费柏坐在她旁边,神情比之前好了很多,状态非常轻快。 见苗灿灿一直盯着费柏瞧,容泩大手一挥道:“灿灿你别担心他,这小子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这次因祸得福,在外面抵抗蛊王还给他境界巩固了,再加上你大伯的治疗,一下子又是半步金丹了!回去闭关冲击一下应该很快就能再次渡劫了。” 她撞了撞费柏的胳膊,差点把人含在嘴里的一口粥撞出来。 几人又聊了一会儿,灵婵从里屋走出来,朝苗灿灿招了招手:“灿灿,你跟我来。” 苗灿灿放下碗,跟着灵婵上了二楼。 她直觉灵婵是要找她说很重要的事情。 “坐。”灵婵指了指桌前的椅子。 苗灿灿坐下,心里有些忐忑。灵婵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灿灿,你知道咱们苗疆的来历吗?” 苗灿灿摇了摇头。 这些历史在族人中讳莫如深,一向只有长老和圣女才能知晓,因此她也只知道一些最普通的传说。 “很久很久以前娲祖娘娘身陨后肉身化为山川河流,其中一部分便化作了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族人感念娘娘的恩德让我们有了栖息之所,所以一直供奉娘娘。”苗灿灿道。 灵婵点点头,“不错。” “我想你也知道传说中娲祖娘娘不仅化作了地界,还留下了几件灵物。”灵婵拿出一个古朴的木匣,木匣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纹路,泛着幽幽的蓝光。 “传说中她的手掌变成了这件至宝。”灵婵示意苗灿灿自己打开它。 苗灿灿打开一看,是一枚梭子形状的物件。 “这是金梭,可以召唤上百支光箭形成阵法。困在阵法中的人若非修为远超施术者,非死即伤。”灵婵道:“这是咱们苗疆世代守护的灵物,只有血脉返祖到极致的人才能打开它。” “你阿婆没能打开,我没能打开。现在你打开了,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苗灿灿脑海中不可制止的想到了辜桐死亡前说的那些话,“意味着我今后要留在苗疆……?”她不确定道。 灵婵笑了:“你回击你三叔的时候说得那么笃定,怎么现在反倒怀疑起你娘我了。” 她摇了摇头,正色道:“这意味着你是这千百年来最有可能重新踏上飞升阶梯的蛊修。灿灿,你的天赋不可限量,阿娘希望你不要被一个小小的苗疆限制住。” 灵婵的神情中带上了几分怅然:“阿娘这辈子注定是要跟你爹一起守卫苗疆了,我希望我的女儿可以见识到广阔的天地,去陌桑树、去死灵海,甚至去见识那遥远西方传闻中的兽人精怪部落,阿娘希望你自由。” 苗灿灿听着听着,终于忍不住握住了灵婵的手:“阿娘,谢谢您在我那么小的时候就替我谋划这么多。” 她是在出生后不久便被测出血脉返祖的,所以才跟了寨子的第一任圣女,也是苗寨始祖苗舒兰姓。 这位先祖把蛊修一脉从各地散落的状态集结成体系,更是留下了许多修行的文本,对后世助益良多。 传说中她也飞升了。 “你能打开这个匣子就证明金梭认可你,它属于能够真正理解“守护”二字的人。灿灿,金织选择你不是因为它觉得你能把苗疆守得多好,而是因为它觉得你能走出苗疆,去更远的地方,守更多的人。” 苗灿灿听着,低头看向匣子里静静躺着的金梭和旁边的指骨。 “我明白的。”她道:“阿娘,多谢你提前为我筹谋。” 灵婵笑了,“阿娘只希望我的女儿能走得比我更长、更好。” 她摸了摸苗灿灿的额头,道:“走吧,你那些朋友还在下面等你。” 第二天一早,费柏去辜珏那里复查。齐齐趴在他头顶,身体发出淡淡的荧光,过了好一会儿才 爬下来,朝辜珏比划了几下。辜珏拍了拍桌子,笑呵呵地说:“经脉完全修复了。不仅如此,灵力也比之前精纯了许多,现在只差一线就能突破金丹。” 费柏激动得眼眶都红了,站起身朝辜珏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大伯!” 虽然自己也能感受到自己的经脉状态,但有医师真正确定还是让他分外激动。 辜珏摆了摆手:“不必言谢,你们既是灿灿的朋友苗疆自然以礼相待。” 几人在苗寨又住了几天。白天苗灿灿带他们去后山看蛊虫、去溪边抓鱼、去梯田帮农户干活。晚上灵婵和古斓轮流讲故事,讲苗疆的传说、讲先祖的事迹、讲外面世界的奇闻异事。 容泩学会了用蛛丝编手链,虽然编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但她自己很喜欢,给每个人都编了一条。 费柏整日里缠着江已练剑,苗灿灿发誓她好几次都从江已那张脸上看到过类似无奈的表情。没想到来苗疆一趟还能见识到江已这么多活人感的表情,苗灿灿表示非常值得。 临走那天古斓做了一大桌子菜,比来的时候还丰盛。灵婵给每人准备了一大包苗疆特产,有草药、有蛊虫丝、有干菌子、有腊肉。 苗灿灿念念不舍地拉着灵婵的手,母女俩嘀嘀咕咕说了好些小话。 “无论什么时候阿娘都在家里等你回来。”灵婵揉了揉苗灿灿的脸。 苗灿灿点头,眼眶又红了。辜珏站在门口,朝他们挥手。琉璃净和莫随也来了,站在人群后面,笑眯眯的。苗灿灿回头看了一眼寨子。吊脚楼层层叠叠,掩映在竹林和芭蕉树之间。溪水潺潺,炊烟袅袅。 “走吧。”江已站在她身边,声音很轻。 苗灿灿点点头,转身跟着他走了。 出了寨子,翻过山,又走上了来时的路。几人一路叽叽喳喳,驱散了苗灿灿离家的淡淡愁绪。 “师兄。”她喊了一声。 江已放慢脚步,等她跟上来。 “怎么了?” “没什么。”苗灿灿笑着说,“就是想喊你一声。” 江已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脚步又放慢了一点,跟她并肩走。 回到徙冥宗后便没有这样轻松的日子了,费柏忙着冲击金丹,容泩被师父喊去巩固道心,苗灿灿也要忙着熟悉刚拿到手的金梭。 她尝试用灵力催动它,看它在空中旋转、发光、凝聚光箭。一开始只能凝聚三五支,后来变成十几支,再后来变成几十支。光箭排列成各种阵型,有的像八卦,有的像七星,更多的是她叫不出名字的古阵。 春去秋来,花开花落。守中峰的梅花开了又谢,败了又开。眨眼间已是三百年岁月。 苗灿灿站在守中峰山巅旁的一块巨石上,望着远处的云海。晨风从山谷吹来,吹动她的衣袂和发丝。 三百年了,她突破元婴后修为一路飞涨,现在已然是元婴中期级别的大能。 她也成了师弟师妹们口中那个天资卓越的师姐。 只是不知为何,这段时间她好似进入了瓶颈,修为迟迟没有进展不说道心也略有不稳了。 苗灿灿也去问过莫已真人,真人只说她需要静下心自己琢磨,怎么也不肯明说。 “或许我该去问问师兄?”她喃喃道。 47. 分道 她忽而又觉得自己有些搞笑,三百年来,她遇到瓶颈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江已,这次也不例外。可这次不一样,这次她心里清楚,瓶颈的根源不在修炼,而在…… 她摇了摇头,强迫自己把那个念头甩出脑海,随后跳下巨石,往江已常去的论剑场赶去。 可奇怪的是这次找了一圈也没找到江已的人影,旁的弟子都说有几日未见到江师兄来此,苗灿灿心下疑惑,只得去江已的住处寻找。 却没想到这里也没找到。 “奇怪了……”她靠在墙上,余光不经意间看到了江已遗留下的剑鞘,“师兄怎会把这落在这里。” 苗灿灿走过去拿起剑鞘,下面压着一则短小的信笺。 “掌门急召,死灵海有同门被困,已出发。归期不定,保重。” 苗灿灿握着纸条,愣了好一会儿。 江已已经走了,她来晚了一步。 她低头看着纸条上那“保重”两个字,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三百年来,他们几乎形影不离,一起处理宗门事务,一起下山历练,一起在后山切磋。她习惯了他在身边,习惯了一回头就能看到那个身影。现在他突然走了,她竟然觉得有些不适应。 她这到底是怎么了? 苗灿灿不明白自己,于是想起了那个这些年来一直保持联系的师兄。 说来也奇怪,她和江已是这么多年来从未加过水镜联系,一直是直接找人。而对那位师兄却是仅仅在水镜中联系,总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无法见面。 时间长了苗灿灿那点也歇了,不再像之前那般总爱开玩笑。 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样过后那名师兄好似有些……失落? 思来想去,她掏出水镜,却不想正好看到了自己之前错过的一条留言。 【AAA招生咨询】:苗汝舟,等我回来后见一面吧。 苗灿灿心脏一颤,甚至来不及细想自己从未告诉这位师兄自己的字,他是如何得知的。 她敏锐地从对方的这句话中察觉到不同寻常。 可无论苗灿灿再怎样给对方发消息都如同泥牛入海,再无音讯。 “怎么一个两个都搞失踪。”苗灿灿气结,半晌后自己把自己哄开心了,转身想回洞府,却突然收到了莫已真人的传讯。 …… “师父。”苗灿灿走进鸣鹤殿,对端坐其上的莫已真人行了个标准的弟子礼。 “汝舟,坐。”莫已真人手中捧着一卷书,神情平淡:“你最近瓶颈如何?” 苗灿灿沉默。 她无法再欺骗自己瓶颈与江已无关,她试过克制,试过疏远,试过强行闭关。但每次一见到江已,所有的努力就功亏一篑。 偏偏她也无法违背自己的心,完全与江已断绝联系。 “弟子也不知该如何是好。”苗灿灿张了张嘴,以为莫已真人这次将自己唤来是为了解答这件事情。 却不成想,莫已真人丢下这句话后转而谈起了其他事情。 莫已真人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玉瓶,放在桌上:“这次唤你前来是希望你替为师去一趟陌桑树,把这瓶丹药交给一个人。”她顿了顿,“他姓施,住在陌桑树西麓的一间木屋里。你到了自然能找到。” 苗灿灿接过玉瓶,心里有些疑惑。陌桑树是药修圣地,师父让她一个蛊修去送药? “师父,这位施前辈是……” “一个故人。”莫已真人的语气很平淡,但桌上搁着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一下。 哦——苗灿灿了然,这所谓的故人怕是不太简单。 她识趣的没有多问。 “送完药就回来。”莫已真人说,“路上小心。顺便也可以看看你想找的东西。” 苗灿灿心下一跳,不可自抑的想到了当初提到的剩下几个灵物所在的地方。 其中一个便是陌桑树。 “弟子明白。”她收起玉瓶,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莫已真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汝舟。” 她回头。 “你瓶颈的事,等此行回来为师为你解惑,但我更希望你能自己想清楚。” 苗灿灿愣了一下,点头。“是。” 走出鸣鹤殿,阳光正好。苗灿灿站在殿外深吸一口气,心道离开宗门一段时间,也许能让自己静下心来想清楚一些事。 她回到洞府打包行李,将秘境中幻影赠给自己的小雕像带在身上。 自从突破元婴之后,阿青便能随时将周围的虫类转化成可供苗灿灿驱使的蛊虫,是以她现在出门根本不需要像从前那样提前自己炼制,方便了许多。 这还是第一次独自出远门执行任务,苗灿灿躺在仙船的夹板上左思右想,就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哀嚎一声,抱住头在靠椅上滚了一圈,倒也无聊得睡了过去。 到最后苗灿灿干脆让阿青掌舵,自己钻到船舱去修炼了。 徒留下一脸无奈的阿青在外面吐着蛇信子。 陌桑树在药丹修圣地,是天下药修心中的圣树。传说它是一棵从上古时期就存在的巨树,树冠遮天蔽日,根系蔓延千里,每一片叶子都蕴含着精纯的生命灵气。 苗灿灿从未去过陌桑树,但听说过很多关于它的传说,而且陌桑树周边灵气旺盛,灵药长得特别快,是采药人的天堂。 缩地千里配上仙船,苗灿灿没多久便看到了那传说中的巨树。 远远望去,陌桑树像一座绿色的高山,树冠覆盖了整片天空,树干粗得几百个人都抱不住。阳光透过树叶洒下,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和灵药的苦味,让人莫名沉静下来。 可从仙船上下来之后,苗灿灿便很快发现了不对劲。 太安静了,这里实在是安静得有些过分。 若说修士们会顾忌陌桑树的存在而刻意低声,可这里灵兽众多,怎么也不该连鸟鸣都无。 她甚至放出了阿青,试图召唤两只蛊虫来问问,却赫然发现这里连最普通的昆虫都毫无踪影。阿青尝试了半晌,只得到几缕微弱的回应。 太奇怪了。 苗灿灿握紧了金织,沿着裸露在地外的树根往前走,试图找到一些踪迹。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她终于看到了一个人影。不,严格意义上来说那不能叫做人影,那是一具白骨。白骨靠在陌桑树下,身上的衣袍已经腐烂了大半,但从残存的器物来看应当是一名药修。白骨的手里还攥着一株灵药,像是死前正在采药。 “他到底是何时死亡的?”苗灿灿百思不得其解。 尸身腐败成白骨所需时 间不短,但这名修士手中的灵药采下五个时辰内便会枯萎,实在是不相匹配。 苗灿灿嘴上告罪一声,仔仔细细将白骨检查一遍,发现没有伤口,骨骼完整,不像是被攻击致死。 她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她加快脚步往莫已真人说的那个地址走去穿过一片茂密的灵草丛,她终于看到了那间木屋。 木屋不大,建在陌桑树的一根粗壮的树根上,屋顶长满了青苔和藤蔓,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打理了。门虚掩着,里面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 虽然心下已有准备屋中无人,但苗灿灿还是轻轻敲了敲门。 却不想在手指碰到木门的刹那,一只手从阴影中伸出来,猛地将她拽了进去。 力量很大,苗灿灿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便被拖进了黑暗之中。门在身后砰地关上,眼前漆黑一片,阿青从她袖中弹射而出,身体发出淡淡的荧光,照亮了周围一小片空间。 “别紧张,我没有恶意。”那人举起手,看向阿青的眼睛明显有些紧张。 阿青攻击的姿态这才放松些许,但还是警惕地盯着对方。 苗灿灿这才看清拽她进来的人的模样。 那是一个看上去白发苍苍的老人,身上沾满了泥土和草汁,看上去像是个普通人,可普通人根本无法在这里存活。 偏偏苗灿灿感受不到对方身上的任何灵力波动,那只能说明这人的实力远在苗灿灿之上。 “你是谁?”苗灿灿警惕地问,金织已经在袖中蓄势待发。 男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是莫已的弟子?”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苗灿灿愣了一下。“你认识我师父?”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丹药。” 苗灿灿犹豫了一下,从袖中取出玉瓶递给他。男人接过玉瓶,打开瓶塞闻了闻,确认无误后才让开身体,示意苗灿灿看过去。 原本应该是墙壁的地方被打开了一个大洞,连接着陌桑树的树根都被人刨出了一个半人高可供通行的隧道。 苗灿灿忍了又忍,还是没按耐住,开口询问道:“前辈,既然您与我师父是旧识,那可否为弟子解惑?” 白胡子老头看了苗灿灿一眼,没头没脑道:“她怎么跟你说我的?” 苗灿灿一愣,下意识道:“什么都没说,就说您是位故人。”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白胡子老头在听到这句话后半是嘲讽半是无奈地笑了一下,但那笑意转瞬即逝,苗灿灿也无法确定自己是否看错。 “故人。”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回忆什么,“四百多年了,她现在连我的名字都不愿提起了吗?” 苗灿灿没有说话。她隐约感觉到师父和这位施前辈之间的事,不是她该打听的。 “你叫苗汝舟?”老头忽然问。 苗灿灿点头。 “莫已给你取的字?” “是。” 老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汝舟。汝为舟,渡己渡人。她倒是很看重你。” 苗灿灿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老头也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那个被刨开的隧道走去。“跟我来。” 苗灿灿思索一瞬,跟了上去。 48. 同舟 苗灿灿跟在施前辈身后,弯着腰在低矮的隧道里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忽然开阔起来。 陌桑树的本体极大,这小小的一处分支根须也异常庞大,让人在其中挖了一个大洞穴都不显拥挤。 洞中少说有几十个人,看服饰大多都是药丹修。 苗灿灿看着他们萎靡的样子心中一沉。 “前辈,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施前辈在她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缓缓开口。 “大约三个月前,有几个药修在陌桑树下采药,发现了一个身受重伤的鬼修。” “他们一时心善,给他疗伤喂药。”施前辈的语气变得低沉,“没想到那鬼修醒来之后不但不感恩,反而在陌桑树上动了手脚。用自己的鬼气污染了陌桑树的灵力脉络,引发了灵气暴动。” “然后呢?” “然后他就消失了。”施乐说,“但陌桑树的异常没有消失。灵气暴动越来越严重,根须开始主动吸收周围的生命灵力。来采药的药修一个接一个倒下,活着的人跑到我这里求救。我把他们藏进这个洞穴,布了隔绝灵气的阵法才勉强保住他们的性命。” 苗灿灿忽然想起什么,紧张地问:“我进来之前也看过陌桑树的根须……” 施前辈猛地转过头,盯着她。“你碰了?” “没有没有,”苗灿灿连忙摆手,“我想上去看看,但顾忌这是药修的圣地没好意思往上爬。就围着转了几圈,没有触碰。” 施前辈明显松了口气,周围的几个药修也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那就好。”施前辈说,“碰了根须轻则灵力被吸,重则变成外面那些白骨。你这丫头运气好,心眼也好。” 苗灿灿摸了摸自己的耳垂,有些不好意思。 这时,角落里传来一个声音:“施前辈,这位姑娘是?” 苗灿灿转头看去,说话的是一个年轻男子,穿着药修的青色长袍,脸色虽然蜡黄,但眼神还算清亮。他旁边还坐着几个人,有男有女,都好奇地看着苗灿灿。 “她是莫已真人的弟子,”施乐说,“来送药的。” 莫已真人的名号显然在这些修士中有些分量,几个药修的神情都变得恭敬起来。苗灿灿正要说话,忽然注意到角落里还坐着两个人,穿着黑色的衣袍,衣袍上绣着鬼修特有的符文。 鬼修。 苗灿灿虽然平日里在徙冥宗和自家苗寨受到的都是修士不分路径的教育,可刚刚被施前辈那样讲述了一番陌桑树变成这样的前因后果,乍一看到鬼修还是难免警惕起来。 那两人明显也知道,神情有些讪讪。 “别紧张,”中年男修开口,声音沙哑,“我们不是那个人的同伙。” 苗灿灿瞅了瞅周围其他修士的神情,见大家都没有否认这才松下心来:“抱歉,是我多虑了。” 中年男修笑了一下:“姑娘不必道歉,现如今虽说大部分修士都剔除了对魔修鬼修的偏见,但也不乏心存芥蒂之人。更何况那个人的所作所为在鬼修中也是人人喊打,他修炼的邪术用的是活人炼鬼的法子,我们正统鬼修从来不干这种事。” 一个药修老者从旁边探出头来,笑呵呵地说:“鬼修也好,药修也好,都有好人和坏人。害人的是那个邪修,不是所有鬼修。我们这些老家伙活了这么多年,这点道理还是懂的。” 苗灿灿也是担心过重,如今转过弯来也明白若是鬼修两人真有祸心,这些药丹修们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自然会将其拿下,而不是这样和平相处。 “苗道友。”女子道:“方才听你提起自己从前遇到过鬼魅作祟,不知是何模样?” 苗灿灿还在跟施前辈说着自己这么多年的重要经历,猛地一听对方提问,下意识答道:“哦,就是那个梁上鬼,但是是一位魔修操控的。” 她说完之后才回过头来,看到那两名鬼修神情都有些凝重不由得疑惑道:“怎么了吗?” “梁上鬼不算罕见,但不知是不是我们想多了,近段时间死灵海一直有失控的鬼魅作乱,其中一种便是这个。”男修道。 “那在这里作乱的鬼修操纵的也是梁上鬼?”苗灿灿问。 “不是。”女修咬了咬嘴唇,似乎不太想提及,但最终还是坦白:“是一种非自然形成的鬼魅,需要修士在完全黑暗无光的地方将人吊起来,用钩子钩住后颈的皮划开脚跟,以密法将其血液流尽后形成的。” 她的声音逐渐低微,但周围的其他修士都没有露出惊讶的神情,苗灿灿便知对方应当早已告知过众人,如今只是照顾她这个后来者才重提。 “这样形成的噬影鬼极端喜爱人类的影子,但接近影子又会因为害怕而极端愤怒,以至于最后将自己的鬼体塞入影子当中取而代之。” 听到这里苗灿灿忍不住看了看自己的影子。 “可人没了影子还能称之为人吗?被噬影鬼缠上的人从此便失去了正常死亡的能力,他们会从活人逐渐变成干瘪的尸体,意识却一直保留,直到身体完全腐朽成白骨才能解脱。要想使这种鬼魅无法近身,除非保证自己永远处于漆黑环境,亦或者以强光从四面照射,保证没有影子落地。” 这到莫桑树作乱的鬼修正是依靠噬影鬼抽走修士们的生命力,再用暴动的陌桑树吸取灵力,如此双管齐下从这里抽取的能量足够一个金丹期修士修炼到化神以上。 苗灿灿的心脏不可控制的咯噔一下,她立刻就想到了远在死灵海执行任务的江已。 但愿师兄一切顺利。 众人商讨了几句,却连那鬼修的踪迹都捉摸不透。 苗灿灿站起身在洞穴中来回走动。 “你先别急。”施前辈的声音从她身旁传来:“你现在出去与送死无疑,先坐下来从长计议才是。” 苗灿灿停下脚步深吸口气:“我听前辈的。” 既然莫已真人让她来送药,想必是对这里的情况早有所料,若自己迟迟未归起码徙冥宗会派人支援。 而死灵海那边,江已已是化神期初期的大能,能力、修为、眼界无一不是当世顶尖,又有法宝护身,一定不会有事。 她这样告诉自己。 众人说来说去,只商讨出一个明日正午趁影子最小时出去找找线索的结论。 苗灿灿心下不定,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主动向施前辈问道:“前辈,您能跟我说说您和我师父的事情吗?” 施前辈愣了一下,突然笑了。 “你这丫头胆子不小,还敢听你师父的八卦。” 苗灿灿猛猛点头。 施前辈靠在墙上,望着漆黑的洞顶。 从苗灿灿的角度只能看到他沧桑的眼睛和铺满半张脸的白胡。 “应该是五六百多年前吧,那个时候我还在文盛门,是个不太受重视的普通弟子 ,比不得你师父。”施前辈眯了眯眼睛,陷入回忆:“你师父当时已经是内定的守中峰接班人了,修为在那一辈的修士中是佼佼者,人长得又漂亮,心气非常高,跟你们一样。” 他看着苗灿灿笑了一下,显然提到这些事情对他来说有些心理负担,于是开个玩笑缓和一下自己的心情。 “我那个时候志气不高,只想到处写写画画过逍遥日子。某次随同门一起入尘世历练时碰到一个受伤的仙鹤。你应当听过文盛门的名号,以文入道,对仙鹤这种灵兽也是十分喜爱的,于是我便想帮它包扎一下,谁知那仙鹤的主人竟然循着气息找了过来。” “是我师父?”苗灿灿轻声问道。 施前辈点头:“她那时候年轻,脾气也大得很,以为是我弄伤了她的仙鹤,差点把我打得找不着北。” 他说着说着自己先笑出了声,“你们这些小娃娃也是运气好,碰到她这些年修身养性惯了脾气也好了,不然在她座下当弟子不脱层皮可下不来。” 话虽如此,但苗灿灿能听出来施前辈话语中对莫已真人的爱意,连说这样略显俏皮的话都有一股子炫耀的语气。 “后来误会解开,我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她又觉得我长得还行,便一起结伴闯荡。” 施前辈的目光落在原处,像是透过洞壁看到了几百年前的风景。 “我们一起在尘世历练,一起修炼、一起画画、一起杀妖兽,遇到瓶颈期一起坐在山顶看月亮,那时候觉得日子很长,一辈子也过不完。” 苗灿灿安静听着。 “再后来,她的修为越来越高,从金丹到元婴,从元婴到化神。”他说,“我追不上她了。” 苗灿灿一愣:“追不上,可您现在……” 施前辈看了她一眼:“那是后来到陌桑树之后的机缘了,对当时的我来说,这辈子能到金丹已是极限。” “而你师父从小修的便是无情道,她离不开她的道。我也理解她,我学了几百年,唯一学会的便是有些事强求不来。” 苗灿灿的心跟着沉了一下。 “她跟我说,施云逸,我没办法撒谎说我不喜欢你,可我不能为了你抛弃我从小选择的道。”施云逸的声音平静下来,“我当时不懂,只以为她不爱我,忿忿离去。后来想明白了,当时徙冥宗内部出了好几个岔子,若是她也突然转修势必会影响境界,宗门内部便更难协调。” “作为几乎是内定的下一任无情道院系长老,她在那种情况下根本没办法随心,只能选择抛弃我了。”施云逸说到这里竟然又笑了:“我没想通的时候特别生气,想着绝不能赖着不走,其实现在想想,当初也是怕她为难,自己先走了。” 说完这些施云逸整个人看起来都轻松了许多,他靠在洞壁上,语气十分平静:“后来因为其他的一些事情,我脱离了文盛门只身来到陌桑树,最初几年也怨过,后来也想开了,她要走的路从一开始便跟我不是一条,她没错我也没错,怪只怪运势不好,偏偏所有事情都堆到了那几年。” “那您现在?”苗灿灿小心翼翼开口。 “还爱。”施云逸洒脱一笑:“爱了一辈子,说放下也放不下了,但也回不去,就这样挺好的。” 苗灿灿想到莫已真人提起施云逸前微微收紧的手指和故作平淡的语气,想到她谈起陌桑树时那一刹那的失神便知莫已真人还是心中有愧。 人生由命非由他。 49. 反戈 一时间颇有点五味杂陈。 旁边的药修老者忽然开口:“施老头,咱们还是想想怎么出去吧。总不能一直躲在这里。” 众人纷纷点头。一个年轻药修说:“那个鬼修在外面不知道布了多少噬影鬼,我们一出去就是送死。” 苗灿灿看了阿青一眼,阿青从她袖中探出头,嘶嘶地吐着信子。 “各位,”苗灿灿说,“我有个办法,也许可以试试。” 众人看向她。 “我的本命蛊阿青对灵气波动非常敏感,也许能追踪到那些噬影鬼的踪迹。”她隐去了阿青身上的其他玄妙之处,只捡着最重要的说:“只要我们跟着它走,应该能避开大部分的鬼魅找到那个鬼修的老巢。” “就算能找到,”一名药修说,“那些噬影鬼怎么杀?我们之前试过,普通的法术对它们效果不大。” 苗灿灿想了想。“你们之前提到过噬影鬼怕光,尤其是正午的直射阳光。” “对,”有人点头,“但阳光不会杀死它们,只能让它们暂时失去行动能力,无法附身到人体的影子上。” 几人沉思起来。 苗灿灿主动道:“您二位既然是鬼修出身,又知道噬影鬼的关窍,是否知晓杀死他们的弱点呢?” 两名鬼修对视一眼,纷纷摇头:“这种鬼魅在鬼修中也是禁忌,我们知道也只是偶然翻阅古籍才有所了解,要说杀死他们的弱点……一时间还真的不太清楚。” 苗灿灿观他们神情并未说谎,一下子也陷入迷茫之中。 想来也是,若是她这么简单一闻便能得知的事情,这群修士也不至于在这里被困多日了。 施云逸一直听着他们的话,见众人都泄气之后突然道:“若是寻常鬼怪,你们一般是如何处理?” 那女修一愣,下意识答道:“除了度化和强行消灭,以低境界遇上强鬼怪大多是用具有生机的武器刺进体内便可以使其虚弱,若是武器生命力极强甚至可以直接毙命。” 说到这里,所有人的眼睛瞬间一亮。 “也就是说,噬影鬼很有可能也可以用这种方式去除?”苗灿灿立刻道。 洞穴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低低的议论声。药修老者捋着胡须,眼睛越来越亮:“有道理!噬影鬼虽然罕见,但归根结底也是鬼魅的一种。它们怕光,势必也会惧怕生命力强大的武器。只是他们又会吸收生物体内的生气,那……” 他说着说着,自己又不自信起来。 施云逸接过话来,“柳树是陌桑树灵力暴动下唯一没被污染的树木,枝干里肯定还残留着微弱的生机。如果我们用柳枝,或许可以一试。” “那就试试。”苗灿灿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反正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众人说干就干。几个还能行动的药修自告奋勇去洞穴外折柳枝。穿过施云逸那间屋舍,他们小心翼翼地走向最近的那一颗柳树。 却不想早有鬼魅在这里等待着修士自投罗网。 阳光被翻滚的乌云瞬间吞没,屋外那棵最近的柳树就在不到二十步远的地方,枝条在风中摇晃,青绿色的叶子没有了阳光的照射,映出一股子难以言述的暗沉色光芒。 柳树下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半透明的黑影贴在地面上,像一摊被揉碎的粘稠状肉块,正在慢慢朝木屋的方向移动。 “这就是噬影鬼吗?”苗灿灿牙酸。 “只是他们其中一种形态。”施云逸解释道:“噬影鬼将宿主的生命力吸取完后自身的形态会发生变化,这种模样是吸食过多后不稳定的状态。” “那这样说我们运气还不错?”苗灿灿道:“要是能顺便抓一只过来试验一下岂不是好。“ 施云逸叹了口气:“倒是想,只是谈何容易啊。” 话音未落,那几只噬影鬼已然到了众人面前。 黑影贴着地面速度极快,眨眼间就窜到了木屋门口。药修老者脸色一变,下意识抬手打出一道灵力屏障,淡青色的光芒在门前撑开,将冲在最前面的那只噬影鬼弹了回去。但那黑影在地上翻滚了一圈,又扑了上来,仿佛不知疼痛。 “它们的身体能吸收灵力!”女鬼修急道,“别用灵力直接攻击,只有光芒能灼伤它们。” 众人定睛一看,果然灵力并未在它们身上留下任何伤痕,反倒是接触光芒的地方留下了几道浅浅的印记。 只是远远称不上伤害,却印证了几人方才的猜测。 “果然是要光。”苗灿灿心里一紧,当即从袖中取出金织。金色的梭子在她手心里发光,数十支光箭瞬间列阵,在木屋门前排成一道金色的屏障。 噬影鬼纷纷停住脚步,忌惮地盯着苗灿灿所在的地方。 苗灿灿试探地发射出一根光箭,只见那光箭从噬影鬼身体中穿透而过,同样没能留下应当有的箭伤。 但因为这箭通体发光,在噬影鬼身上留下的灼伤还是要明显不少。 “只能挡住,杀不死。”施云逸盯着那些在光箭外围游走的黑影,“它们看起来在等什么。” 柳树下更多的黑影从泥土中钻出来,数量比刚才多了好几倍。它们在光箭照射不到的地方聚集,像是在等待什么时机。苗灿灿的金织虽然能暂时挡住门口,但灵力消耗极大,纵使她现在修至元婴,在陌桑树地界内无处不在吸取灵力的状态下也撑不了多久。 “折柳枝。”施云逸当机立断,“趁它们不敢靠近,快去!” 两个药修咬了咬牙,不敢动用灵力,从光箭的缝隙中冲出去跑到柳树下,对准枝条就砍。 两人配合默契,几息功夫便折了二十多根柳枝,抱着跑回木屋。 门在身后关上,光箭重新围拢,将噬影鬼隔绝在外。 “拿到了拿到了!”药修老者接过柳枝,仔细端详。枝条表面泛着淡淡的青色,握在手心里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生机,但那气息若有若无,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这个程度,恐怕连让噬影鬼受伤都做不到。”女鬼修皱眉,“要一击毙命,至少需要比这强百倍的生命力。” 苗灿灿心神一动,总算抓住自己从方才开始便一直在脑海中盘旋的念头。 阿青与苗灿灿心意相通,几乎是瞬间便用尾尖卷着青羽石出现在众人面前。 莹绿色的石头在阿青的尾尖上散发着柔和的光芒,那股温暖的气息瞬间弥漫了整个木屋。所有的柳枝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表面的青色纹路开始微微发亮,枝条变得更加柔软,表皮上甚至冒出了 细小的嫩芽。 “这是……”药修老者瞪大了眼睛。 “机缘巧合下拿到的灵宝。”苗灿灿含糊带过。 众人听出她不愿多说,便都识趣的没有再问,而是将注意力全部放在出现变化的柳条之上。 在苗灿灿的催动之下,青羽石中的生命力如同涓涓细流涌入柳枝。而伴随着青羽石的能量波动,枝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翠绿欲滴,嫩芽从节结处长出又迅速凋零,落下的叶片化作淡淡的绿色光点,飘散在空气中。 不过几息之间,一根普通的柳枝变成了一支翠绿色的短矛,通体散发着浓郁的生机,握在手心里甚至能感觉到脉搏般的跳动。 女鬼修凑近仔细感受,惊道:“这种强度绝对够了!” 施云逸接过那根短矛掂了掂分量,走到门边透过光箭的缝隙瞄准了门外一只正试图钻进来的噬影鬼。那只黑影刚好抬起头,露出了它身上唯一一处明显的凹陷。虽然没有眼球和瞳孔,但那位置和形状都像极了眼眶。 翠绿色的短矛破空而出,精准地插进那处凹陷中。 一声前所未有的尖叫响彻整个木屋,被击中眼眶的那只噬影鬼身体剧烈扭曲,黑色的雾气从它身上疯狂涌出,在空气中挣扎、翻滚,最终消散于无形。柳枝插在它的身体里,翠绿色的光芒越来越亮,像是一颗种子在黑暗中终于开始发芽。 而伴随着这只噬影鬼的死去,它残存的身体内飞出几缕金色的光芒,那光芒有目的性的朝四面八方飞去,其中一缕飞到了药修老者的面前。 “这是我曾经被噬影鬼吸走的部分生命力。“药修老者惊道:“竟还能回来。” 若不是他修为深厚又救治得当,恐怕他早变成外面的枯骨一具。 可即使是这样,他也从没想到自己流逝的生命力还能这样回来。 施云逸眯了眯眼睛,向苗灿灿又要了一根短矛,这次瞄准的是噬影鬼身体中部的位置。 这只噬影鬼依旧在短矛的威力下消散了,但与刚才不同,射中其他部位的噬影鬼消散的时间要长得多,并且不会将吞噬的生命力还给宿主。 众人精神一振。药修老者捻着胡须,眼睛亮得惊人:“也就是说,只要刺中那个凹陷的位置,不仅能一击毙命,还能把被吸走的生机尽数还回来!” “那个凹陷应当就是噬影鬼的命门。”施云逸低头看着地上那根完成使命后变得焦黑枯萎的短矛,“汝舟,你那灵器能撑多久?” 苗灿灿评估了一下方才耗损的能量,大致估出一个数。 “我们省着点用,应当是够的。”她道。 这个数还是苗灿灿往少了估的,她也是害怕万一那暗处的鬼修还有什么阴招,总不能让青羽石的能量全部耗损在这里。 此地灵力恢复缓慢,青羽石能量耗尽之后至少要七日才能完全充盈。 试验既已结束,众人的心情与方才出来时截然不同,一个个神采飞扬地回到洞穴之中为苗灿灿护法,看着她一个接一个的制作短矛。 期间两名鬼修也出去了一趟,为苗灿灿摘来了更多柳枝。 一夜过去,可用的短矛已有上百根。 众人让苗灿灿先做休息,余下还有行动力的修士们商议该如何行动。 50. 强敌 苗灿灿从短暂的打坐中醒来,见众人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一时间还有些不适应。 “大家商量好了吗?”她摸了摸自己的手腕,主动开口询问。 话音未落,就见施云逸那原本苍老的身躯陡然变得年轻起来,像是一幅褪色的古画被人重新上了颜色,灰败黄旧的底色剥落,露出下面鲜活的、充满生机的本来面目。 苗灿灿有些看呆了。 施云逸原本佝偻的腰背一节节挺直,像被风折断的竹子重新站了起来,浑浊的眼睛也变得清澈,整个人露出青壮年的锐利感。 “施前辈您这是……?”苗灿灿惊讶道。 施云逸一笑,解释道:“之前也是我作茧自缚,怨恨外表。如今灵力本就消耗难以恢复,又有一场恶战在即,就不浪费这个灵力维持衰老了。” 苗灿灿叹为观止。 大部分修士修为达到之后都会立刻选择固龄固貌,少有施云逸这样主动用灵力维持自己衰老模样的人。 施云逸活动了一下肩膀,像是在适应这具年轻的躯体,“其实也没什么不好。老的时候想年轻,年轻的时候想老。人就是这样,永远不会满足。” 药修老者从旁边探过头来,啧啧称奇:“施老头,你这模样,年轻时候怕不是迷倒过不少姑娘。” 施云逸白了他一眼。“迷倒有什么用?就一个,也没留住。” 众人又是一阵笑,但笑声里藏着几分说不清的心酸。 那药修老者虽然恢复了灵力,但毕竟修为未达金丹,便和几个修为平平且受伤了的修士留守洞中,以防不测。 说话间两名鬼修在洞口连接施云逸房间的地方布下两个防御屏障,阵阵鬼气从中散发,欺骗一些灵智不高仅凭本能行事的鬼魅是足够了。 施云逸仔细检查一番,点点头:“噬影鬼靠灵力波动追踪活人,鬼气它们不感兴趣。只要你们不主动出去,撑到我们回来没问题。” 药修老者拍着胸脯保证:“你们放心去,洞里交给我。” 阿青盘在苗灿灿肩上,蛇信子一吐一收,眼睛里映出洞穴外灰蒙蒙的天光。 “走。” 施云逸率先踏出洞穴,年轻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中像一柄出鞘的剑。众人跟在后面,沿着阿青指引的路线快速穿行。 阿青今天格外安静,没有多余的废话,尾巴尖指向哪里,队伍就往哪里走。苗灿灿注意到它绕开了好几处昨天还只有零星几只噬影鬼的地方。 那些地方今天已经挤满了阴影。 “一晚上竟然吞噬了这么多生灵。”施云逸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但身体明显紧绷起来。 见苗灿灿看过来,他主动解释道:“噬影鬼不仅仅吞噬人类的生机,也吞噬动物的,所以陌桑树周围才会这么安静。” 昨日还没有这么多噬影鬼,只能证明一晚上过去,要么那名鬼修就在这里不停投放着鬼魅,要么就是噬影鬼吞噬了超乎他们想象的生机,自身分裂成如此多的数量。 不论是哪一种可能,对他们来说威胁都不小。 苗灿灿深吸口气,握紧了掌心的金织。 他们这浩浩荡荡的一群人陡然出现,即使是那些灵智较弱的噬影鬼也能察觉出不对,更何况那些已经成熟的鬼魅。 于是便造成了刚开始时少有鬼魅敢直接上前与这一行人硬碰硬的局面。 走了半天也只用掉了五根短矛,苗灿灿都说不上来自己是庆幸还是该伤心了。 “你该警惕。”施云逸开口。 苗灿灿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耳垂,反应过来刚刚不小心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现在他们是还没弄清楚我们的意图,等他们发现我们在朝着陌桑树的核心前进的时候,恐怕就没这么容易到达了。”施云逸的神情并未放松,反而愈发凝重起来。 “前辈说得对。”苗灿灿低声应道,目光扫过两侧幽深的树根缝隙。那些阴影里藏着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像一群耐心的猎手,等着猎物自己走进死胡同。 队伍又前行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施云逸忽然停下脚步,举手示意止步。前方是一处树根交错形成的天然隘口,两侧的石壁和根须之间只有不到三尺宽的通道。而通道的另一端,密密麻麻的噬影鬼排成了一道黑色的墙,将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我们是误入他们的老巢了?”一名药修不确定的开口。 “未必。”男鬼修谨慎地探查一番后开口:“这里没有其他鬼修生存的痕迹,但看这情形应当是它们很重要的地盘之一。” 苗灿灿的目光看向所有人中对陌桑树最熟悉的施云逸。 施云逸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蹲下身用手指轻轻触碰了隘口边缘的树根。那些根须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黑色物质,像烟熏过的痕迹,用手指一捻便化作细灰。 “这里应该是他们污染陌桑树的地方。”施云逸断定:“只是无法判断他们到底是用什么手段将陌桑树变成这样的,否则咱们的许多问题便能迎刃而解了。” 阿青从苗灿灿肩上探出头,尾巴尖不安地颤动着。 苗灿灿凝神感应着,心中有一个可怕的猜想。 除了灵婵给她的那一件灵宝,其他的全都在某个极为重要的地方以指骨的形式隐藏着,若雕像给予的情报不错,那么这里的灵宝极有可能就在陌桑树的核心处。 若是那鬼修将这枚指骨污染了…… “不会。”施云逸忽然开口,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陌桑树的核心不是那么容易触及的,即使是现在这种级别的鬼气,渗透到树根这一层已经是极限了。树心处有上古禁制,他进不去。” 苗灿灿松了口气,不敢细想施云逸究竟是如何看穿自己的思绪的。 总觉得再想多一点就要想到莫已真人与他究竟一个月通讯几次上面了…… 苗灿灿甩甩脑袋,接着问道:“那他在这里做什么?” “等。”施云逸的目光落在隘口尽头,“等这些被污染的根系把树木的灵力耗干,树心的禁制自然会松动。他不需要进去,让树自己烂掉就行。” 苗灿灿:“可陌桑树灵力暴动不是正在吸取所有触碰树根的修士的灵力吗?” 施云逸:“所以这个人一定是用了某种办法转移了这部分灵力,将这些灵力全部化为己用了。” 苗灿灿听罢,心头最后一丝侥幸也散了。她看向四周藏在阴影里的那些噬影鬼,它们依旧整齐地排列着,像一支沉默的军队,既不进攻,也不退让。 “它们在等什么?”她低声问。 “等我们动。”施云逸握紧短矛,“它们应当是知道了我们手中 得武器足够杀死它们,于是先将我们包围起来,用耗损战术。这里的噬影鬼恐怕大多数都是成熟期的鬼魅,智力高得吓人。” 那些藏在暗处的噬影鬼有章法地分散在隘口两侧,将队伍半包围起来。前排黑色异常浓厚的那些甚至开始交替前移,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在压缩战线。 话音未落,最前排的几只黑色进化体突然加速,几乎同时扑了上来。 好在众人一直警惕,现下并未显得过于措手不及。 几只巨大的光箭扫过噬影鬼的阵线,最前排的几只被光箭扫中后速度明显迟滞,但它们后面的普通噬影鬼立刻从缝隙中钻出,扑向金织发射不到的角落。 年轻药修被一只普通噬影鬼缠上了影子,脸色瞬间蜡黄,旁边的人下意识一刀削去那只鬼魅的半边身体,但那黑影散开后又在几步外重新凝聚。 “快用短矛!”苗灿灿头也不回的怒吼。 那人才猛然反应过来,立刻用手中短矛刺入那只噬影鬼的眼眶,这才将年轻药修救了回来。 “好险好险。”其他人连忙将两人拉回队伍中。 施云逸的软剑在空中连续写下三个“定”字,散发着金色光芒的字迹在队伍前方形成一道短暂的屏障,将噬影鬼的冲锋挡了一挡。他的虎口已经裂开,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滴,却舍不得退后半分。 苗灿灿被几只成熟期噬影鬼缠住脚步,一边奋力杀敌一边玩笑活跃气氛:“施前辈威力不减当年嘛,回去我一定在师父面前多说您的好话!” 施云逸大声笑道:“你这小鬼头又没见过我老头子年轻时杀敌的样子,不说我没用让你们这些后辈冲在前面我就谢谢你了!” 苗灿灿不再说话,奋力催动金织。光箭在头顶旋转,每隔几息就有一波光箭射向最密集的噬影鬼群。但灵力的消耗太快了,金织的光芒已经逐渐变弱,再这样下去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会彻底黯淡。 “阿青,帮我拦一下右侧——”她话没说完,阿青已经从苗灿灿肩上弹射而出。青金色的光芒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直扑右侧一只正要偷袭药修的进化体。阿青的尾巴尖卷起一根短矛精准地刺进那只进化体的眼眶,黑影扭曲碎裂,几缕光丝飘回附近一个受伤修士体内。 但阿青还没来得及收回尾巴,黑暗中忽然伸出一只手死死抓住了它。 “蛊虫?真是许久未见过这种东西了……真是让人生厌的东西。”黑暗中的人愈发用力,阿青在他手上挣扎着,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挣开。 那只手皮肤苍白,指尖泛着黑气,五指如铁钳般精准地掐住了阿青的七寸,苗灿灿几乎能听到鳞片被挤压得咯吱作响的声音。 “阿青!”苗灿灿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苗灿灿看着阿青在那只苍白的手中越来越无力,心中焦急万分。硬拼不行,金织的灵力已经所剩无几,施云逸和众人的短矛也消耗了大半,再这样耗下去,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忽然,她脑海中闪过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 自她修为长进之后,阿青与那三件灵器的契合度也越来越高,有时候苗灿灿甚至觉得阿青身上似乎隐藏着与那些灵器的秘密。如果阿青能唤起陌桑树核心处的那一枚指骨,哪怕只是一个微弱的回应,那…… 苗灿灿看向突然出现的男人。 51. 独行 阿青的脑袋艰难地朝着苗灿灿看去,一人一蛇仅用片刻便明白了对方的想法。 “嗯?”鬼修微微歪头,似乎没想到这种时刻苗灿灿还能临危不惧,竟然在方才那短暂的惊慌后立刻冷静下来,还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跟阿青沟通。 突然,他的瞳孔中飞速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他感觉到陌桑树深处,那个他费尽心机却始终无法突破的树心禁制,此刻竟然出现了波动。 鬼修惊疑不定地看了一眼苗灿灿和青蛇,他松开抓住阿青的手,脸色瞬间变化,最终猛地朝地上的阿青狠狠一击,随后转身冲入黑暗。 噬影鬼群跟着他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最锐利的一小群堵在隘口两侧,将众人逼退到木屋方向。 苗灿灿心疼地抱起阿青,又气又怒抓着短矛就想追上去,手臂却被一只手死死攥住。 “追不上。”施云逸的声音沙哑,身体因为过度消耗显得有些疲惫,“他这一击是故意的。不是要杀阿青,是故意激怒你顺便离开,咱们现在的状态根本不足以追上他。” 苗灿灿低头看着怀里的阿青。 原本初春新柳般的鳞片被打得翻起,金红色的血液不断渗出,看上去十分凄惨。幸而青羽石在手,苗灿灿小心翼翼地将阿青变回最小的模样养伤,将其盘在青羽石上吸收生命力,这才脸色好看了些许。 “先回去。”施云逸架住她的胳膊,将她往洞穴方向拖,“阿青的伤要紧。” 那些剩下的噬影鬼不知为何,一下下的躁动不安,害得众人应对得十分狼狈。 正说话间,施云逸的水镜中传来一则急促的讯息。 “老施,洞中修士集体虚弱,速归。” 施云逸面色一变,迅速带领众人向后退去,期间遇到噬影鬼也不恋战纠缠,一心回去。 洞穴中药修老者看到众人连忙迎上来,在看清阿青的伤势后倒吸一口凉气,立刻从储物灵囊中翻出一堆丹药递给苗灿灿。 “究竟发生什么了?”施云逸拽住药修老者的袖子,急切问道。 “我也不知道!”药修老者的声音发颤,手指向角落,“从你们出去没多久,洞里这些伤者就开始犯病。先是脸色发黄,然后呼吸变弱,有几个已经快感觉不到脉搏了!我试了所有的药,都没用!” 施云逸和苗灿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些原本还能自主活动的病人全部躺倒在地,脸色已经从蜡黄变成了死灰,嘴唇发紫,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到胸腔的起伏。更可怕的是,他们的皮肤下面隐隐透出黑色的纹路,像树根一样从心口向四肢延伸。 “我们方才杀死了那么多噬影鬼,没有一点生机回到这里吗?”苗灿灿急道。 药修老者:“有,但不知为何,那些生机回到修士们体内后不仅没能让他们好起来,反而愈发严重了。” 苗灿灿于治愈一事上并无甚么额外的研究,在场的这么多药修都无能为力她也查不出什么来,只能将青羽石拿出,将其置入水中再喂给伤员服下。 “好在有用。”苗灿灿长舒了口气,见伤者的面色开始和缓之后才算放下心来。 药修老者看着青羽石浸过的水一碗碗喂下去,伤者脸上的死灰色一层层褪去,黑色纹路像被冻僵的蛇慢慢缩回心口,悬了半日的心总算落回肚子里。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声音还带着后怕的颤:“多亏了你这块宝贝,不然今晚这洞里怕是得躺好几个——” 他没说完,苗灿灿也没让他说完。 “我打算把青羽石留给你们。”苗灿灿道:“这上面残存的能量够用五次,每隔两个时辰给伤者喂一次水,其他人轮流值守的话,短矛应该也还是够用的。” 施云逸听出她话语中的未尽之语,立刻道:“你想做什么?” 苗灿灿:“我想去陌桑树的核心。” 施云逸大惊,“你疯了?外面的噬影鬼围了多少你没看见?青羽石留在这里,你拿什么开路?” 苗灿灿:“我还有几件保命的灵宝,应当无碍。” 施云逸还是摇摇头,严肃道:“你不知道陌桑树核心处的厉害,树心的禁制我研究了几百年,那里的防御不是你金织的光箭能穿透的。” “所以我不穿。”苗灿灿说,“阿青带路,我想其他办法钻过去。” “不可!陌桑树中禁忌众多,不仅仅是防御形态,陌桑树现在灵力暴动,难保你进入核心地带后不会被吸取灵力,到时候你该如何是好?” 施云逸语速越来越快,到最后近乎急切的说道:“你这一遭完全是无妄之灾,若我不能将你全须全尾的送回徙冥宗,不说你师父怎样,我自己都良心不安!” 苗灿灿低下头,看着阿青缓慢恢复的伤口,声音低沉但坚定:“陌桑树核心处很有可能有我要的东西,所以这一趟无论如何我都要去,跟您无关。” 她摸了摸阿青的脑袋,扯出一个浅淡的笑容:“您也别太担心,我这还有一个可以暂时暂停时间的法宝,万一到时候应对不及好歹不至于让自己丧命。” 施云逸本想再劝,却在看到苗灿灿那双眼睛时止住了嘴。 上一次见到这种眼神,还是几百年前莫已真人站在他面前说“我要修无情道”的时候。 他叹了口气,“你有几成把握?” “三成。”苗灿灿老实说。 “三成就敢去?” “等有十成的时候,树心已经被鬼修挖穿了。”苗灿灿低头看了一眼洞中其他修士,脑海中突然闪过当初江已在秘境中独自一人前往死门的身影,下定决心道:“让我去树心,不管成与不成,至少是个希望。” 到现在他们连任何线索都没有,唯有豁出去陌桑树核心一探究竟才有活路。 “刚才在外面的时候我已经用水镜给师父传了消息,想必要不了多久徙冥宗的援助便会到来,您也不用太过紧张。”苗灿灿笑了笑:“说不定还是师父亲自来呢,您到时候可以跟她一诉衷肠了。” 洞穴里安静了很久。 施云逸叹着气摇了摇头:“你跟你师父一样。”他说,声音沙哑,“想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从腰间解下一块泛黄的旧玉佩,塞进苗灿灿手里。玉佩温热,表面的纹路在指尖微微发烫。 “这是这么多年来我探查过的路线图。每一条根须缝隙都画在上面。”施云逸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洞壁的黑暗中,“到了核心地带,如果灵力被吸,立刻用你那个时间暂停的法宝,万不可逞强。鬼修打不过就跑,东西找不到就回来,什么都没有性命重要。” “谢谢前辈。”苗灿灿嘿 嘿一笑,向施云逸正色感谢:“必不辜负前辈嘱托。” 施云逸摆摆手:“你修整之后再去,我在这为你开路。” 听到这里,几名药修自告奋勇站了出来。年轻药修握紧短矛,蜡黄的脸上挤出一点血色:“苗姑娘,你救了我的命,我没什么能还的,替你挡几只鬼还是挡得住。”另外两个被青羽石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伤者也撑着站起来,一个拄着拐杖,一个手臂上还缠着绷带,但眼睛里的光比之前任何一刻都亮。 “你们——”苗灿灿刚要开口。 “不用多说。”年轻药修打断她,神采奕奕:“我们都是药修,一辈子跟药草打交道,杀过的鬼还没这一天杀的多,但总不能一直躲在您和施前辈后面。” 剩下的药修连忙拦住他俩:“你们这弱病残的就差个老了,能顶什么用?还是我们这些没怎么受伤的去!” 那两名鬼修也道:“对啊,你们也未必有我们了解鬼魅,我看还是我们俩跟苗道友一起去更好。” 一时间洞内吵闹声不断。 苗灿灿哭笑不得,刚想拒绝就被施云逸暗暗捏了捏胳膊。 “让他们为你打打掩护也好。”施云逸低声道:“就送到入口处便让他们退回来,不会有很大风险。” 苗灿灿思量再三,选择同意。 一晌无话。 等苗灿灿修整完毕,其他人也差不多准备好了。 “我先走。”施云逸走到门口,外面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你们跟着我不要超过三步,送汝舟到入口我就撤。” 男鬼修用剩余的灵力展开旗幡,黑色的雾气在洞口弥漫开来,挡住了一部分噬影鬼的脚步。女鬼修也没闲着,掏出一大叠符纸飞旋在苗灿灿身旁,那符纸上的笔画被鬼气浸透,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蓝光,是上好的隐蔽气息不被鬼魅发现的阵法。 “我们俩残留的灵力至多能撑一刻钟。”两人齐声道。 苗灿灿抓紧从噬影鬼的包围中冲锋出去,“够了。” “走。” 施云逸冲出洞穴的瞬间,三根短矛同时从他手中飞出。为了省时间,他抽出自己的本命剑以剑法将短矛弹射出去,瞬间杀死了五只靠拢过来的噬影鬼。 苗灿灿跑在队伍中间,金织的光箭只照亮脚下。施云逸那张玉佩上篆刻的地图在她脑海中清晰展开。地图上标注的每一条路线都仿佛在映射出耀眼的光芒,像是有人提前为她点了一盏永不熄灭的灯。 身后洞穴方向的打斗声越来越远,前方树心散发出的灵力波动越来越强。金织的光芒在浓厚的鬼气中被压缩到不足一尺,苗灿灿几乎是贴着根须在爬。 两名鬼修灵力几乎要耗竭,施云逸咬牙一剑将两人震飞回去,转身帮苗灿灿扫清剩下的噬影鬼。 “施前辈,这鬼魅越来越多了。”几名药修也快挡不住了,这噬影鬼不同寻常,鬼修们的阵法对它们来说只能在远距离的时候起作用,一旦靠近立刻无效,更别提这铺天盖地源源不断的数量,根本除之不尽。 施云逸将腰间最后两根短矛塞进苗灿灿手里。矛身上的翠绿色纹路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像两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没等苗灿灿说话,施云逸一掌将苗灿灿送往陌桑树核心地带的入口,甚至来不及多说一句。 52. 洞天 苗灿灿克制住自己想要高呼施云逸的嘴,强忍担忧转身朝前方飞奔。 这里的鬼气浓得像实质,黏稠稠地裹在每一个身处其中的生物身上,像无数只细小的手在拖着人往下拽。 阿青从苗灿灿袖中探出脑袋,吐了吐信子,尾巴尖指向正前方。它身上伤口未愈,苗灿灿不敢将它放出来太久,确认方向后连忙将其收了回去。 苗灿灿手脚并用地爬了不知道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金织的光芒闪烁着,像一盏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油灯,随时可能熄灭。 四周庞大而密集的根须忽然变少了,眼前陡然开阔。 苗灿灿从一条窄得只能侧身通过的裂缝中挤出来,脚下一空,整个人摔了下去。落地时滚了一圈,金织的光箭在她头顶炸开,照亮了周围几十步的范围。 她趴在地上,半晌没有动。 这里像是一个自然形成的天井,风景秀丽,若不是眼下这种情形,苗灿灿说不定还会驻足欣赏一下这样的自然奇景。 地面上长满了她从未见过的灵植,有的像大号灵芝,伞盖上流转着金色的纹路;有的像藤蔓,却通体透明,里面流淌着银白色的液体,像活的血管;还有一片矮矮的苔藓,踩上去软得像云,每一步都会留下一个发光的脚印。 全都是她闻所未闻的东西。 “难怪陌桑树被称作药修丹修的圣地,这里确实神奇。”苗灿灿感慨道。 可没等她赞叹多久,苗灿灿便看到了格外刺眼的一幕。那是一只像鹿一样的动物的尸体,通体雪白,角是金色的,身上没有伤口,但它的眼睛还没有完全闭上,瞳孔里映着穹顶发光的根须,像是在看最后一眼天空。它的身体下面压着一片被血染红的苔藓,那些发光的脚印被踩得乱七八糟。 苗灿灿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只像鹿一样的灵兽的身体,体温还在,刚死不久,尸体上笼罩着极其浓厚的鬼气。 显然是被鬼修杀死的。 “看来他还是先我一步了。”苗灿灿咬牙握拳,环顾四周,不远处还有几具这样的尸体,或飞禽或走兽,甚至还有几个看上去开了灵智的植物。 唯一不变的是它们的死状。 看来这鬼修当真是丧心病狂了。 这些生存在陌桑树核心地界的动植物显然要比外面的生命力更加顽强,鬼修此举既是壮大自己的力量,也是间接消耗陌桑树的能量,断绝陌桑树的希望。 苗灿灿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蹲下身用匕首刨出一个大坑,将那些死于非命的动植物全部抱了过来,轻轻埋藏进生育它们的土地之中。 只可惜她并不会那些超度的法术,她只会物理超度。 “早知道有这一遭就该去问问那些佛修师兄师姐的。”苗灿灿凭借记忆中的样子鞠躬,然后稀里糊涂的碎碎念了一通,让它们保佑自己可以打败鬼修拯救陌桑树。 说起来麻烦,实际上她做完这些也只不过用了一刻不到的时间。 等苗灿灿越往里走,那些熟悉的鬼魅身影便再一次映入眼帘。 她的金织已经不敢再用来照明了,周围如此多噬影鬼的情况下再让自己发光简直是一个活靶子。 好在鬼修塞给她的符咒还剩不少,苗灿灿小心翼翼地拉远距离,尽量不让自己惊扰到任何一只鬼魅。 第一只偷袭者是一只变异形状的噬影鬼,它的身体近乎有了实质,表面布满了疙瘩状的凸起,像癞蛤蟆的皮肤。它从树木后面扑出来的时候,苗灿灿几乎是本能地侧身,金织的一支光箭从它眼眶位置穿过,伴随着一声尖叫很快消散。 几缕金色的光丝飘向不知名的方向,这里似乎与外界有某种屏障隔阂,那些被吞噬的生机无处可去,在空中盘旋了几圈后没入泥土中。 即使是这样短暂的动静也终是引来了其他鬼魅的注意,越来越多的噬影鬼从四面八方扑来,苗灿灿身上剩余的短矛不多,幸而这一批是她额外加固过的,可以重复利用。 于是苗灿灿便在焦灼的战斗中到处寻找机会捡回短矛。 她甚至有时间苦中作乐的想,自己这也算得上是某种程度的高难度动作了,回去必须得让莫已真人给自己加点灵石补助。 又是一根短矛刺入噬影鬼的眼眶,黑色的烟雾在眼前炸开,苗灿灿侧身避开那些散发着浓浓鬼气的烟雾状东西,顺手将短矛从地上抽出来。 这里虽然地界很大,但本身生长着许多植物,因此并不空旷。一番打斗又吸引来了更多鬼魅,其中甚至有苗灿灿认不出来的其他品种的怪物。 苗灿灿强压下想要催动木琉心的手,不想在这个时候便用掉最重要的武器。 脚下的发光的苔藓被血染黑,被鬼气腐蚀,一片片地熄灭。苗灿灿踩在那些熄灭的苔藓上,像踩在死去的星光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杀穿了那片鬼魅最密集的区域。 “呼——”苗灿灿顾不得维持体面,确认安全过后直接随便找了棵树倒在上面,猛烈的喘着气。 她的右手即使现在空闲下来也止不住的颤抖,肌肉透支过度一直在痉挛。 阿青的外伤好得差不多了,悄悄探出头轻轻用蛇信子舔了舔苗灿灿的手,安慰似的在上面绕了一圈。 “我没事。”苗灿灿的声音十分沙哑,“应该快到了。” 她伸出手指点了点阿青的小脑袋,安抚着因为帮不上忙有些焦虑的阿青。 这里只剩下零零散散的几只游荡的鬼魅,苗灿灿将剩下的符咒收好,凭借施云逸玉佩上的线路继续向前。 越往前走裸露在地标的根系越多,苗灿灿只能小心翼翼的避开,不让自己在这种情况下被吸收灵力。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在某一瞬间苗灿灿只觉那根系仿佛自己动了位置,触碰到她的脚踝。 她瞬间绷紧了身体,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到来的危险。 可想象中灵力被吸走的情形并未发生,这里静悄悄的只有微风拂过树叶发出的沙沙声,什么都没有,她体内残存的灵力并未变少。 “难道陌桑树的灵力暴动并没有波及到它核心处吗?”苗灿灿百思不得其解。 这实在是个反常识的问题。 苗灿灿蹲下身,抱着赌一把的心态用手靠近了那片树根,果然没有发生任何灵力倒吸的事情。 这对她来说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苗灿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 落了地。 继续前行,路越来越宽,两侧的树木也越来越粗,仿佛越靠近陌桑树,这些植物的体型就越大,应该也是陌桑树灵气外溢的表现之一。 没有那些鬼魅的攻击,苗灿灿也有功夫仔细观察这里的环境。 鬼修不知道去了哪里,像是急急忙忙扔下了一众鬼魅自己跑走了,刚刚被苗灿灿杀完一批后剩下的都是些弱小的灵体。 她碰到了一只非常小的噬影鬼,小到苗灿灿一开始以为是一团普通的黑色苔藓。它趴在两根根须的夹角处,一动不动,像在睡觉。苗灿灿从它身边走过的时候才猛地弹起来,撞在金织的光芒上,自己把自己撞散了。几缕金色的光丝从它碎裂的身体中飘出,在空中盘旋了两圈,没入地上裸露着的一根根须中。 “竟然是陌桑树吸收了生命力吗?”苗灿灿若有所思。 一路上就出了这么一点小插曲,等她来到陌桑树的本体面前,看到这颗她张开双臂连百分之一都不抱不住的巨树,才真切感受到陌桑树的震撼。 可即使是来到了这里,苗灿灿也没有找到鬼修的任何踪迹。 头顶的树叶发出响声,苗灿灿循声望去,只见一只枯瘦的断臂垂在不远处的树枝上,看得她头皮发麻。 还没等苗灿灿靠近查看,她所站的土地突然裂开一条缝隙,让她直直坠入地下。 苗灿灿难得爆了句粗口。 等她稳定身形后,第一个见到的就是少了一根手臂的鬼修。 也不管自己是不是同样风尘仆仆,苗灿灿一甩头发抱臂勾起唇角,冷笑一声:“活该。” 鬼修的手臂断口处包着一层黑色的鬼气,还在往外渗血。听到声音,他抬起头,不太意外的看向苗灿灿:“你也来了?” 苗灿灿懒得理他,自顾自掏出金织随时准备一场恶战。 鬼修却仿佛执着于想知道什么:“你怎么进来的,你也是挖了陌桑树的根被它攻击了吗?” 苗灿灿眯起眼睛没有先回答他的话,而是转问道:“陌桑树怎么会攻击你?” 鬼修见她终于肯跟自己对话,也顾不上苗灿灿是敌非友,立刻道:“我知道你也是不想死的,这样,我们联手从这里出去,我把找到的东西分你一半,如何?外面那些药修丹修都可以变成我们的养分,等我们占据陌桑树后,这里的灵气足够我们两个人修炼到冲击天梯飞升了!” “你刚刚也是被攻击进来的,应该也知道这陌桑树根本不是外界以为的迟迟生不了灵智的树木,它根本就是有自己的思想,否则也不会对我们下手。如果你不跟我合作,我们俩都会被困死在它体内。” 苗灿灿见他语速越来越快,却还不忘蛊惑自己跟他同流合污,一时间脸上嫌弃的表情差点没绷住。 …… 与此同时徙冥宗内,莫已真人收到苗灿灿传来的讯息,将水镜收回袖中,转身取下墙上悬挂了许久的剑。剑身出鞘的瞬间发出一声清亮的鸣响,像是不甘寂寞了几百年后终于等到主人再次握住它。 她走出鸣鹤殿,踏云而起。守中峰峰顶的积雪在脚下飞速后退,云海被她的灵力劈开一道长长的裂痕,宛若惊鸿游龙在莫已真人的身后飞腾。 53. 重逢 “你知道你像什么吗?”苗灿灿拉开了一点自己跟鬼修的距离,然后开口。 鬼修愣了一下。 “像那种在街上拉住路人说我有一个发财的好项目,只需要你先投一笔灵石的骗子。”苗灿灿把金织的光箭召唤出来,悬浮在身侧,“而且你的项目比他们的还烂。” 鬼修的脸色沉了下去。“你不肯?” “你以为我跟你一样?”苗灿灿翻了个白眼,伸手触摸旁边的木质墙壁,总觉得这里有点怪怪的。 鬼修趴在地上看着她的背影,暗红色的眼睛里闪过杀意。他的左手从凭空拿起一根黑色的骨刺,骨刺不长,但尖端的鬼气浓得像墨汁。 他扑过来的瞬间苗灿灿感应到身后的风声,急忙侧身避开。骨刺擦着她的衣角划过,在墙壁上戳出一个碗口大的洞。 这下是真的老实了,苗灿灿不敢再掉以轻心,反手用金织召唤出十几支光箭朝鬼修射去。 这里的空间过于狭窄,鬼修又断了一臂根本躲闪不急,光箭没入他的胸口宛如一根钉子钉进了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黑色鬼气像被火烧一样嗤嗤作响,迅速蒸发。鬼修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伤口,瞬间咆哮出声。 鬼修伸出手握住光箭从自己的伤口处硬生生拔了出来。 “有两下子。”他咬牙将光箭掷于地上,光箭落地后化为点点金光消散,但在消散之前苗灿灿分明看到箭尖上沾着一缕黑色的血肉。鬼修胸口的伤口没有愈合,黑色的雾气从里面不断涌出,脸色比刚才更差了,暗红色的眼睛也变得浑浊。 苗灿灿警惕地看着他:“这里可没用被你驱使四处吸取生命力反哺你的噬影鬼,你是打算束手就擒还是我把你就地处决?” 话音未落,鬼修猛地将左手插进自己胸口的伤口里。 苗灿灿瞳孔一缩,下意识后退一步。鬼修的手指在伤口中搅动,黑红色的血从指缝间涌出,但他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或者说这种□□上的痛苦已经被某种更深的疯狂盖过了。 他从伤口中抽出一根还在蠕动的触手。 “你以为我会束手就擒?”鬼修的声音变得尖锐刺耳,像金属刮擦骨头,“我修炼了几百年,从死灵海的尸堆里爬出来,不是为了死在这棵树下面的。” 他将那截触手从胸口扯断,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触手在地上扭曲、翻滚,然后像蛇一样朝苗灿灿窜来。苗灿灿侧身避开,金织的光箭射向触手,触手被钉在地上,挣扎了几下不再动弹。 但触手所到之处,越来越多跟它一模一样的怪物从地底冒出,疯了一样的攻击苗灿灿。 苗灿灿的金织光箭在空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那些黑色触手挡在身前三尺之外。但触手越来越多,有的从地底钻出,有的从墙壁的裂缝中挤出来,有的甚至从天花板的根须缝隙中垂下来。 没想到鬼修都这样了还能掏出这么有威胁的东西,苗灿灿不得不掏出木琉心,刚想灌注灵力突然眼尖发现这处的墙壁凸起了一个十分显眼的大包。 鬼修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到了一瞬,以至于两人竟然在这样危机的时分双双停了下来。 那凸起越来越大,最后破墙而出,竟然是一根鲜翠的根须触手。 鬼修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震惊,他在这里挖了这么久,用噬影鬼和其他鬼魅一层层污染陌桑树的根须,从最外围的细根到中间的主根,一寸一寸地推进,却始终没能触及核心。那些泛着青白色光芒的根须,他碰不到、污染不了,甚至靠近都会被陌桑树的气息灼伤。 可现在它们却主动出现在他面前,还是在这样的背景下。 那根翠绿色的根须在空中悬停了片刻,好似有意识般在打量着鬼修。 趁两人没反应过来,根须狠狠缠绕上鬼修的身体,鬼修挣扎着,那些黑色的触手疯狂抽打,但每一次碰到翠绿色的根须都会被灼伤,他胸口的伤口还在往外涌黑雾,但根须已经逐渐缠到了那里,令他更加痛苦。 苗灿灿震惊之余总感觉自己脑海中有一个若有若无的稚嫩声音。 “你没听错。”那个声音又强调了一遍,“我没骗你,我真的是陌桑树。” 苗灿灿打了个寒颤,“你的意思是陌桑树其实开了灵智?!” 外界一直有传闻陌桑树是一株无法诞生灵智的仙植,将这看做苍天对万物平等有舍有得的表现,没想到竟然不是如此。 根须将鬼修又缠紧了一点,苗灿灿心下稍安,也有精力跟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对话。 “我只是……长得有点慢。”陌桑树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显然是还没完全学会与人沟通:“按照你们人类的标准算,我还在幼年期呢。” 苗灿灿差点惊掉下巴。 陌桑树现在已经是苍穹之下最大的树木了,若它还只是幼年期的话成年期会长到多大根本无法想象。 一人一树莫名沉默下来。 好在苗灿灿还记得正事,连忙询问陌桑树对鬼修的看法。 于是陌桑树又狠狠诉苦了一刻钟的时间,从鬼修进入这处的地界范围之内说起,无论是鬼修身上在它看来臭臭的鬼气还是对方乱窜的行为都让它的嘴巴停不下来,更何况鬼修还以鬼气污染了陌桑树的外部根系,让它控制不住自己的能量造成灵力暴动,还杀死了那么多陌桑树庇护下的动植物。 “你快把他杀了!”陌桑树尖叫:“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你帮我杀了这个人我把素云屏给你。” 苗灿灿心神一动,陌桑树看出她的表情,解释道:“这东西一直在我的树心里,我能感受到你身上有跟它同宗同源的气息,给你不算亏,反正我要这东西也没什么用。” 听到他俩的对话,鬼修被捆绑也忍不住发出声音,难以接受自己苦苦寻找的东西就这样被陌桑树转增给苗灿灿。 “你——”他的声音从根须缝隙中挤出来,沙哑而愤怒,“你连靠近都不让我靠近,现在你随手就送给她?” “你挖我的根,污染我的须,杀我庇护下的生灵。”陌桑树的声音虽然稚嫩,对待鬼修的语气却冷漠异常,“我不杀你,是因为天道限制我杀生,不然你早死八百回了。” 鬼修哑口无言。 苗灿灿琢磨了一下,问树灵:“素云屏是什么?” “能撑起一道屏障,化神以下的攻击打不穿,化神以上的也能挡几下,而且它会随着主人的修为增长而增强。”陌桑树顿了顿,“你身上那几件灵宝我能感受到大概的作用,于防御上比较薄弱。素云屏也很喜欢你,肯定会认你为主的。” 苗灿灿承认它说得对,“那成交。” 她掏出匕首缓步来到鬼修面前,有一瞬间的恍惚不真实感。 没想到这次在陌桑树的帮助下,捉住鬼修显得非常轻松? 鬼修在根须 中疯狂挣扎,那些黑色触手再次从地底涌出,但陌桑树的根须比之前缠得更紧、更密,像一层层裹尸布将他的的身体在挤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鬼修见苗灿灿越来越近,急道:“你也是修士,你的目标也是得道飞升!你杀了我,你就永远不知道该怎么爬天梯!你不想飞升了吗?” 苗灿灿看着他,匕首停在半空中。“你以为我会信你?” “是真的!”鬼修的眼睛瞪得快要裂开,“飞升不是修为够了就能上去的!那些人几万年没有飞升,不是他们天赋不够,是天梯已经残缺,无法承担飞升重任!修复天梯的办法我知道!只有我知道!” 苗灿灿沉默了一瞬。“那你说,方法是什么?” 鬼修的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你先放了我。” 苗灿灿将匕首抵在他的咽喉上,刀尖刺破皮肤,黑色的血渗出来。“真是可惜,我刚刚就跟你说过了,我不跟你这种人做生意。” 鬼修的眼睛猛地睁开。 下一秒,苗灿灿将匕首刺入他的咽喉。 鬼修的身体剧烈抽搐,黑色的血从伤口喷涌而出,溅在苗灿灿的手上,惹得苗灿灿嫌弃地甩了甩手。 陌桑树贴心的伸出一根柔软的根须将苗灿灿的手擦干净,然后递上树心中的素云屏。 “谢谢你。”陌桑树开心道:“他死了之后那些鬼怪都会消失的,我的根系也不会再吸取灵力了。” 苗灿灿接过素云屏,这件宝贝没有被存放在指骨的内部,而是在指骨根部虚虚的悬浮着,外形颇似云雾,确实与众不同。 没有任何的排斥,素云屏几乎是在苗灿灿触碰到它的瞬间便融入苗灿灿体内,苗灿灿总觉得这个东西在陌桑树树心处养久了好似也开了灵智,一入体内便直接去找剩下的两个会和。 苗灿灿转身顺着陌桑树开出来的泥路走出去。 她这才发现刚刚待着的地方竟然跟施云逸他们开凿出来的洞穴差不多,都是陌桑树一根巨大的根须,只不过这里的明显是陌桑树自己生长的。 “你以后还会来吗?”树灵问。 “应该会的。” “那我应该还认得你,你有时间多来看看我,这里没人陪我说话。”树灵的声音有些委屈:“小白小灰他们都不会说话。” 苗灿灿好奇道:“药修丹修们不是将你视作图腾吗?他们没有尝试跟你说话?” 陌桑树有一瞬间的窒息:“他们老到我这来念叨什么圣树保佑我炼出九品灵丹、圣树保佑我修为突破的话,我哪有那个功能。” 苗灿灿憋笑,将陌桑树看做家里小辈哄了又哄。 在陌桑树的护送下,苗灿灿走出了那片茂密的树林。 “汝舟!”莫已真人快步上前,一把抓住苗灿灿的手腕上下打量。她的手指在苗灿灿的脉搏上停了片刻,确认灵力虽然消耗严重但没有根基损伤这才松开手,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伤着了?” “皮外伤。”苗灿灿老实交代,“就是灵力透支得有点厉害,休息几天就好。” 莫已真人点了点头。 苗灿灿瞅了瞅自家师父,又看了看站在对方身后迟迟不敢上前的施云逸,苗灿灿很有眼色地退到一旁,假装在检查阿青的伤势。 就在她以为接下来的剧情应当是执手相看泪眼,期期艾艾倾诉衷肠的时候,那两人却对视一笑,什么话都没有说。 54. 知命 施云逸上前将青羽石递给苗灿灿,“物归原主,下次可别这么冒险了。”他拍了拍苗灿灿的肩。 莫已真人神色淡淡,苗灿灿几乎看不出她的喜怒,更加捉摸不透她再见施云逸到底是什么感觉。 “你看你师父作甚?是我在同你说话呢。”施云逸幽幽的声音响起,让苗灿灿伸手,在她掌心放下了一片龟甲残片,上面隐隐有被火烧过的痕迹。 “这是?”苗灿灿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物件,勉强辨认出上面有篆刻什么字符。 施云逸见她看着龟甲发愣,便解释道:“这是占卜后的残片,我于此事颇通,此次一别不知何时能再见,便赠你一卜,只是这卦象令我也不敢笃定。” 末了他还是小声了一句:“你师父年轻时便不擅长卜算,没想到门下的弟子们也都不擅长吗?” 苗灿灿发誓自己刚刚清清楚楚看到莫已真人横了他一眼。 “好了好了说正经的。”施云逸感到后背一阵发凉,忙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我留给你一句话,切记“知东西之相反而不可以相无,则功分定矣。”你可时时注意。” 苗灿灿将那句绕口的箴言在舌尖滚了两遍,本想再问些什么,却见施云逸已然背身离去。 “师父?”苗灿灿下意识看向莫已真人,她以为是师父这次前来说不定是存了和施云逸和好的心。 莫已真人却没再解释什么,只是用剑柄轻轻拍了拍苗灿灿的小臂,示意她随自己一起返程。 苗灿灿这还是第一次跟莫已真人一起穿梭地界,莫名有些紧张。 莫已真人将剑横在身前,剑身泛起淡青色的光芒,将两人笼罩其中。苗灿灿只觉得脚下一轻,周围的景物像被水冲刷过的墨迹,拉成一条条模糊的线。 一路上只有师徒二人一问一答的声音。 落地徙冥宗后,莫已真人飘飘然离去,让苗灿灿先去找掌门汇报情况,顺便问问鬼修的事情。 “掌门也知道?”苗灿灿惊讶。 莫已真人看了她一眼,“知道。” 苗灿灿愕然,呆呆地看着莫已真人离开的背影。 青云殿外依旧是亘古不变的景色,几株古松在暮色中垂下浓绿的树冠,将殿前的青石台阶遮去了大半。 殿门紧闭,一丝声音都没传出来,苗灿灿犹豫片刻,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 就这么犹豫的一瞬,一道极其生气的声音从门内穿透而出。 “你以为接任了长老的位置,就可以不把我的话放在眼里了?” 话语里积攒许久的怒气像是要将人埋葬过去,苗灿灿听出这是召将长老的声音,那跟他对峙的难道会是江已? 想到这里她不免有些紧张。 “阵法已破,指骨已取。”江已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不疾不徐,锋利却内敛,“弟子自认没有做错。” 掌门劝架的声音同时响起,听起来十分疲倦。 “没有做错?”召将长老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分,“飓风的阵法是谁布的?祭坛是谁建的?你连对手是谁都没弄清楚,就敢在风眼动手。万一那个人还在附近,你一个人能对付得了?” “那个人不在。” “你怎么知道?” 江已沉默了一瞬。“风眼里只有阵法和祭品,没有活人的气息。阵法是被人从远处催动的,祭坛已经废弃了很久。” 掌门的声音忽然插进来,带着几分无奈,“苗丫头来了就进来吧,在外面站着听墙角像什么样子。” 苗灿灿只好硬着头皮推门而入。殿内,江已和召将长老相隔三步,目光对峙,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让人头皮发紧的沉默。掌门坐在上首,手里端着茶碗,一副“你们吵你们的我喝茶”的姿态。 召将长老看到苗灿灿,脸上的怒意像是被人猛地掐住了喉咙,卡在半空中。他嘴唇哆嗦了一下,大概是想说“外人进来做什么”之类的话,但苗灿灿是莫已真人的弟子,又是掌门叫进来的,他再大的火气也不好当着外人的面发作。 只是他方才对江已的训斥被掌门打断,那口气没撒出去,憋在胸口像一团浇不灭的火。此刻他转向苗灿灿,眼神里那种“外人少管闲事”的意味毫不遮掩。 “苗师侄。”他的声音不冷不热,仿佛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你这次陌桑树之行,听说也是擅闯核心,险些丢了性命?你师父修无情道,最讲究的是明心见性、不偏不倚。你却如此冒进,倒是辜负了她的教导。” 苗灿灿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抬起头时,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召将长老教训的是。弟子确实冒进了。” 召将长老冷哼一声,正要继续,苗灿灿已经接了下去。 “不过弟子有一事不明,想请教长老。”她的语气依旧恭敬,但那双眼睛里分明有什么东西在闪,“弟子进陌桑树核心,是因为鬼修已经污染了外围根系,再不进去,陌桑树的树心就会被他吞噬。届时灵力暴动波及整个药丹修圣地,死的修士数以百计。弟子冒这个险,是为了救人。”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与江生光对视。“师兄进死灵海的风眼,想必也是因为阵法的飓风已经困住了同门,再不破阵,那些弟子同样撑不过去。他冒这个险,也是为了救人。” “长老方才说师兄不该擅自动手,”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那弟子的冒进和师兄的擅自动手,在长老眼里,是同一种错吗?” 召将长老脸色一变。 苗灿灿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不快不慢地说了下去:“弟子曾听说,长老您年轻时也曾独自杀入死灵海,为宗门夺回一件失落的法宝。那一次,您也是擅自动手,也是没有请示,您觉得自己也做错了吗?” 殿内安静得能听到窗外松枝被风吹动的声音,掌门的茶碗停在嘴边,江已的目光落在苗灿灿的侧脸上,微微抿紧了唇。 召将长老的脸色如同打翻了的颜料缸,几经变换后终于没忍住,拂袖离开了青云殿。 殿内安静下来。掌门长长地叹了口气,走到江已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爹那个脾气,这么多年了还是这样。他在死灵海吃过亏,见不得你去冒险。” 江已没说话。 掌门也不在意,转头看向苗灿灿。“你这丫头胆子还真是大,召将这个人脾气最是大,我都不敢怎么说他,你倒是一句接一句的,我怕他今 晚都要被你气得睡不着了。陌桑树的事,你师父跟我说了个大概,你再细说说。” 苗灿灿笑道:“弟子不过遵从本心做事,若是召将长老要责罚,弟子一概领了便是。”说完,她收敛心神,将陌桑树的经过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一遍。 掌门听后点了点头,没忍住咧开嘴:“那他怕是责罚不了你了。”他脸上的喜色很明显,显然是早就想找个人一起说说,又碍于身份不好到处张扬。他放下茶碗,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江已这次回来,已经正式接任了召将长老的长老位置?” 苗灿灿一愣:“长老位置还能接任?” 她一直以为徙冥宗的长老是类似师死徒继的交接形式…… 掌门道:“一般情况是这样,但召将长老他一直的心愿便是将江已培养起来后去给夫人守墓,所以这才。” 未尽之语便不必多说了。 掌门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往江已那边瞟了一眼,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江已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表情,既没有为父亲要去守墓而动容,也没有为接任长老而欣喜,仿佛掌门说的是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他叹了口气,知道江已和召将长老的矛盾怕是已经到不可调和的地步了。 只是这种事情当事人都不肯向前一步的话,他这个做叔伯的也不好多劝,只能转移话题。 “你们俩这次出行都收获不错,江已你遇到的那枚指骨虽然没有伴生灵器,但其本身便可以视作一个凝神功效的法宝,拥有者的灵识会非常凝练,而且不用担心心魔影响,于你好处多多。“ 苗灿灿这才知道江已这次去死灵海的收获,不由得为江已开心。 其实她在知道江已和召将长老的父子关系如此恶劣的时候便担心过心魔的问题,没想到江已心智异常坚定这么多年也没出什么差错,现在又有了这件宝贝加持,想来以后修炼不用担心这些问题了。 “只是之前典籍中一直只记录了指骨和灵器伴生的信息,这样的情况还是罕见,你们随我一起去藏书阁找找。”掌门思索一番后决定道。 苗灿灿和江已自然没有异议。 三人出了青云殿,沿着青石路往藏书阁的方向走。暮色已经沉了下来,天边最后一抹暗紫色的光正渐渐被深蓝吞没。守中峰的积雪在远处泛着冷白色的光,像一块凝固的云。 掌门翻历代长老的手札,江已翻功法典籍,苗灿灿翻杂记和野史,三人分工倒是十分明确,不一会翻阅的书籍便堆成了一座小山。 苗灿灿运气好,随手抽的一本《异闻录》中正好记载了一些民间故事,其中便有这个相关的内容。 “昔有修士,痴迷天梯之道,遍寻上古指骨,得其四。第五骨隐于炎渊之底,非至亲心血不能启。修士归视其妻,妻不疑也。是夜,妻熟寝。修士持刃刺其心,血溅三尺。第五骨应血而出,妻亦绝矣。修士得五骨,候七星连珠,天梯垂降。天门将启,忽闻九天之上雷声殷殷。不击他处,独劈此人。九雷九震,形神俱灭。后人言:天道有眼,不纳杀妻之徒。第五骨自此染冤血,灵器俱损,唯留定神护心,以赎旧怨。” 苗灿灿轻声念道。 55. 掉马 掌门道:“虽说有民间虚构成分,但真相估计八九不离十。” 如此一来,这枚指骨没有伴生灵器便说得通了。 “这倒是好事。”掌门接过异闻录,看了江已一眼,“你修无情道,最怕心魔。这件宝器能帮你凝神定心,正好补上你修炼速度过快后可能有的隐患。”他又看了苗灿灿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苗灿灿低着头,思绪却一直被困在方才的故事之中。 一直到从藏书阁出来,她都还有些心神不宁。 “怎么了?”江已一路看着她魂不守舍的样子,眼中透露出关切。 苗灿灿沉默了一瞬才道:“师兄,我在想刚刚那个故事。你说修无情道为何会有这么多修士走向极端呢?” 江已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初生的月光从藏书阁的檐角漏下来,落在他的肩头,将那身玄色法袍照出一层冷白色的光。 “因为他们把无情道修成了绝情道。” 苗灿灿愣了一下。“有区别吗?” “有。”江已静静看向苗灿灿,“无情道修的是不为外物所扰,绝情道修的是不为人情所动。前者是控制,后者是斩断。无情道并非无情,而是视万物为一物,不偏不倚,不徇私情。绝情道实乃偏颇。” 苗灿灿想了想:“那个杀妻证道的修士,就是后者。” 江已颔首。 “既然有这么多人都在无情道的路上误入歧途,师兄,你怕不怕自己有一天也变成那样?” 苗灿灿停下脚步,怔怔地看向江已。 江已笃定道:“不会。” 他的话语仿佛有什么魔力,让苗灿灿躁动不安的心瞬间宁静下来。苗灿灿神情未变,却总觉得哪里隐隐有些不对。 但江已在苗灿灿心中的形象实在过于可靠,以至于她虽然心中略有预感,但终究没能抓住这一丝蹊跷。 “对了,我才想起来入宗这么久都未加过师兄的水镜联络。”苗灿灿想起什么,主动笑道:“竟然现在才发现,真是人老了记性都不好了。” 江已诡异的沉默了一瞬,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明显是在犹豫什么。 苗灿灿歪着头看他:“师兄?” 不料江已转身回看她,苗灿灿清清楚楚的看到对方的耳朵一路红到了脸颊。 这是个很难的事情吗?苗灿灿有些摸不着头脑,刚想开口就听到了一个令她未来三天都不愿见人的话语。 “其实我们之前已经加过了。”江已抿唇,一字一句开口,“你经常联系的那个AAA招生咨询就是我。” 苗灿灿顿时五雷轰顶。 她已经没有余力思考江已这样的表现到底是因为什么,她现在只恨不得找个地缝把自己埋进去,最好能顺便去找师父来一套大记忆消失术。 如果江已就是那名跟她一直在水镜中聊天的师兄……那她究竟都干了些什么啊? 她竟然在水镜里一直调戏江已? 她竟然在水镜里让江已给自己发过腹肌照? 她竟然在水镜里对江已说过那么多不顾形象的话? 老天爷,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要不是现在场合不对,苗灿灿感觉自己能直接下跪。 江已偏过头,似乎想问她为何突然之间露出这副神情。苗灿灿赶紧伸手制止他的话,语气非常迅速生怕自己一打哽就会崩溃得说不完。 “真的很抱歉我之前不知道师兄你就是一直跟我聊天的人,如果有冒犯我真的非常非常抱歉我会想办法弥补的你可以不以不要因此讨厌我,我当初是入学的时候想着体验一下才找元辉师姐要的联系方式,没想到误会了!” 苗灿灿一边说话一边后退,恨不得当场给江已鞠一百二十个躬,飞速说完之后差点腿软,扔下无数个抱歉后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徒留江已一人站在原地哭笑不得。 “啊啊啊啊啊我怎么就一直没有核实呢?!”苗灿灿回到住处将自己埋进被子,恨不得永远不出来。 阿青从苗灿灿的衣袖中跑出来,安慰似的在苗灿灿面前晃了晃尾尖。 “完蛋了师兄肯定要讨厌我了。”苗灿灿苦着脸,整个人活像苦瓜成精:“他肯定觉得我这个人老说怪话,还总是在水镜里调戏他。” 阿青用尾巴拍了拍苗灿灿的手,示意她看水镜消息。 【AAA招生咨询】:抱歉,之前一直没有告诉你。 【AAA招生咨询】:可以别讨厌我吗? 苗灿灿差点把手中的水镜甩出去。 苗灿灿深吸一口气,颤巍巍地打字,删掉,再打字,再删掉。如此反复了七次,最后发出去一句。“我没有讨厌你。我只是觉得丢人。” 那边很快回复,“为什么?” 苗灿灿看着那两个字,脑子里嗡嗡的。为什么?因为她调戏了几百年的网友是她师兄!因为她让人家发腹肌照!因为她说了那么多不正经的话!这种理由让她怎么说得出口? “因为,”她打了两个字,又删掉,又打:“因为我不知道是你。”又删掉,最后她咬着嘴唇,发了一句:“因为你明明知道是我,你为什么不早说?” 【AAA招生咨询】:我很抱歉,刚开始的时候是觉得这个师妹很可爱很有意思,便没有明说。 【AAA招生咨询】:后面是因为……我害怕提出之后你就会不理我了。 苗灿灿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突然笑出了声。 【学苗蛊的小白蛇】:我不会不理师兄,但是你得让我缓两天。 【AAA招生咨询】:好。 苗灿灿想了想,还是问出了那个一直很想问的问题。 【学苗蛊的小白蛇】:那个师兄,你那张腹肌照,当时真的是自己拍的啊? 水镜那边沉默了许久,久到苗灿灿差点以为江已不会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对面才突然出现了新的消息。 【AAA招生咨询】:[一张半遮半掩的腹肌照] 【AAA招生咨询】:是我自己。 苗灿灿把水镜扣在桌上,整个人扑进被子里疯狂地蹬了几下腿,无声尖叫。阿青被弹到床下,翻了个身,面无表情地爬回床上。 苗灿灿在被子里滚了好几圈,终于消停下来。她想了想,还是给蒋冕发去了消息。 对方果然立刻回复了过来,并且对一开始弄错了人表示非常抱歉。 苗灿灿也没有怪她的意思,主动约蒋冕下山吃饭,也是想顺便聊聊情况。 蒋冕欣然答应。 等两人在山下的锅仔店内见面的时候,苗灿灿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模样。 蒋冕道:“还未恭喜师妹修为精进,我前段时间不在宗内最近才回来,这顿必须我请。” 苗灿灿也不跟她客气,接过菜单唰唰点了两三样,又把菜单推回去。“师姐你也看看,想吃什么再加。” 蒋冕笑着摆摆手,“你点的都是我爱吃的,不用加了。”她给苗灿灿倒了一杯茶,随后装作不经意道:“所以,你和江已现在到底咋回事?” 苗灿灿低头喝茶,含糊地“嗯”了一声。 见她这幅样子蒋冕简直哭笑不得,“什么叫嗯呀?之前我将别人推给你是玩笑居多,也确实存了让你体验一下的目的,但现在跟你聊天的不是阴差阳错成了江已吗?他可以你们无情道院系新生一代的顶梁柱啊,你也是名声在外,要是你俩真……我罪过可就大了。” 锅仔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白雾模糊了两个人的脸。苗灿灿盯着锅里翻涌的肉片,脑子里嗡嗡的。 她难以自抑的想到了自己那一直卡住的修炼进度。 蒋冕见她这副模样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只得一个劲的给她夹菜。 “多吃点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她道。 苗灿灿低下头戳了戳碗中的丸子。 第二天一早,苗灿灿踩着钟声走进学堂。 是的没错,虽然她修为已经元婴,但因为之前闭关落下了太多课业,所以被莫已真人勒令修完之后才能毕业。 苗灿灿拿江已质问过,被莫已真人以对方在接任长老前便恶补过课业,只差今年最后一次考试便能顺利毕业为由堵了回来。 于是苗灿灿很荣幸的成为课堂上修为前三的老学姐。 另外两个,一个是隔壁正序道院系来蹭课的长老,一个是坐在最后一排、常年闭目养神、从不交作业却每次考试都第一的神秘符修师兄。苗灿灿曾试图拉拢这位师兄一起抗议莫已真人的“留级”政策,对方睁开一只眼睛看了她一眼,说了句“我自愿的”,又闭上了。 苗灿灿从此放弃了拉拢他的念头。此刻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无情道基础释义》,书页上密密麻麻记满了笔记。这是她找小师妹借来抄的,苗灿灿自己的那本,自从江已坦白之后,就再也没有翻开过。 谁让昨天她熬夜补习的时候脑袋抽风,直接在自己的笔记扉页上随手画了一个小小的长着狐狸耳朵的江已,闹得她现在一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就忍不住面红耳赤。 只好将师妹的先借过来应急了。 下课钟声响的时候,苗灿灿垂头丧气地走到讲台前。莫已真人正在收拾书本,头也没抬。“你最近怎么回事?”苗灿灿张了张嘴,想说没什么,可话到嘴边变成了:“弟子心不静。” 莫已真人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因为江已?” 苗灿灿点点头又摇摇头,她直觉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莫已真人点了点她的头,轻声道:“我给你三天时间,若是处理不好……” 她意味深长的看了苗灿灿一眼。 苗灿灿行了一礼,几乎是逃出了教室。她刚走到门口便差点撞上一个人,抬头一看,正是江已。 江已站在学堂外的青石路上,穿着一身黑白双色法袍,腰间佩剑,手里拿着一个纸包。阳光落在他肩上,将那道清冷的轮廓照出一层暖金色的光。 “师兄?”苗灿灿迟疑道。 江已转身,似是有话要说。 56. 抉择 苗灿灿摸了摸手腕,纠结再三还是走上前去打了个招呼。 “师兄。”她轻声道:“有事吗?” 江已递过来一包桂花糕,苗灿灿接过来指尖又碰到他的手指,两人都顿了一下。 苗灿灿低头打开纸包,桂花糕还温着,甜丝丝的香气钻进鼻子里。她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问道:“师兄,你刚才想说什么?” 江已看着她,沉默了一瞬:“换个地方说。” 又走到那块熟悉的巨石旁,江已转过身看着苗灿灿。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片光斑,让苗灿灿看不清江已脸上的神情,只觉得今天的师兄格外奇怪一些。 “我打算转修其他道。”他说。 苗灿灿愣在原地,嘴里还含着没咽下去的桂花糕,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她咽下桂花糕,声音拔高了几分。“转修?你修无情道修了几百年,你现在要转修?” 在这个问题上苗灿灿表现得比江已本人还要激动,她桂花糕也不吃了,纸包往袖子里一塞,整个人往前凑了一步,差点冲到江已脸上来:“为什么?你修无情道修得好好的,修为、心性、悟性,哪一样不是顶尖?你父亲虽然对你严厉,可你的道心从未动摇过。你现在跟我说你要转修?” 江已抿了抿唇,手指在剑穗上轻轻抚摸着,良久才道:“我有我自己的理由,若一定要说,便当做是想反抗我父亲吧。” 苗灿灿自然知道他说的不过是托词,但一时间思绪混乱,也想不出还能有什么其他的理由,只得慢慢劝说。 “师兄,你已至化神,修炼不可谓不刻苦,天赋不可谓不卓越,走到这一步要吃多少苦头经受多少磨难根本难以说清,陡然转道轻则境界下跌重则走火入魔,我虽不知具体缘由,但我不愿看你坦途大道横生波折。“苗灿灿真切道。 她或许不知自己现在的眼眶中已经隐隐出现了几分水色,衬得那双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琉璃。江已看着她,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手指从剑穗上移开,垂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 “我有我的理由。”他重复道。 苗灿灿知道劝说无用,只得转而问道:“那师兄你想好转修什么了吗?” 江已点点头,又摇摇头,良久道:“等期末考之后再说吧。” 他的打算苗灿灿也不知道要怎么说,只得叹息一声:“师兄,无论如何我希望你做的任何决定都是遵从自己的本心,我等你告诉我真正原因的那一天。” 江已:“好。” 他仿佛只是来告诉苗灿灿这件事情了,说完之后变如同飘忽的云般坐上仙鹤从苗灿灿的视线内缓缓消失。 苗灿灿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心里闷闷的有些难受。 难受的代价是,第二天课上又被莫已真人点名了。 “苗汝舟。”莫已真人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不高不低,却像一盆冷水浇在后脖颈上。 苗灿灿猛地抬头,才发现现在是小组讨论时间,只有她一个人坐在原地发愣,在吵闹的学堂中格外显眼。 周围的小组已经围成一圈,有的在争辩经文的释义,有的在交换笔记,有的已经把讨论结果写满了整张纸。只有她面前的纸页空空荡荡,连一滴墨都没有。 坐在她旁边的小师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压低声音:“师姐,师姐,过来这边。”苗灿灿这才回过神,搬起凳子凑过去。小师妹把自己的笔记推到她面前,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刚才讨论的要点。“师姐,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小师妹的声音很轻,带着关切。 苗灿灿摇了摇头。“没事,走神了。” 小师妹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但眼神里分明带着狐疑。苗灿灿低头看着小师妹的笔记,字迹工整,条理清晰,可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的还是江已那句——我有我的理由。 究竟是什么理由能让他抛弃前几百年来的信仰与执着,转而走向一条看不清前景的路呢? “师姐?”小师妹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苗灿灿抬起头,这才发现小组讨论已经结束,所有人都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只有她还捧着小师妹的笔记发呆。她连忙把笔记还回去,翻开自己的课本假装看书。莫已真人的目光从讲台上扫过来,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没再点名。 她心里乱,下课之后也魂不守舍的,差点迎面撞上来找她的容泩。 “哎呦!究竟是什么事让我们的汝舟魂都飞啦?”容泩拉住苗灿灿笑道:“走路眼睛都不看的,万一投怀送抱给别人我可上哪去哭?” 她今天穿了一身桃粉色带绿色挑染的裙子,整个人看上去宛若桃树成精格外清丽,围在苗灿灿身边叽叽喳喳的。 苗灿灿拉着容泩,隐去了江已的姓名和细节,将事情简略说了一下。 “是江师兄吧?”容泩道。 苗灿灿:? 她怎么不知容泩何时变得这么敏锐了。 容泩抱着胳膊好整以暇道:“我还不知道你?能让你魂不守舍的,除了江师兄还有谁?费柏?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你阿娘?你阿娘来信你高兴还来不及。你师父?你怕她还来不及。”苗灿灿被她说得哑口无言,拉着容泩在路边的石凳上坐下,把江已要转修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容泩听完难得没有笑,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觉得他是为什么突然下的决定?” “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他说的因为父亲。”苗灿灿确信。 容泩叹了口气,对这种事情也是一筹莫展。 “哎不对啊?你之前不是说你师父提到过转修的事情吗?不然去问问莫已真人呢?”容泩想起什么,一拍大腿:“刚下课应该还没走呢,咱们快去说不定还赶得上!” 苗灿灿刚想说自己这两天连着被莫已真人上课盯住有些尴尬,就被容泩拉着冲回了学堂内。 莫已真人果然还没走。 容泩说得风风火火,真走进来又因为平时打交道不多有些踟蹰,惹得苗灿灿狠狠嘲笑。 容泩瞪了她一眼,挺直腰板跨进门槛,朝莫已真人规规矩矩行了一礼。“真人好。” 莫已真人正在整理案上的试卷,抬头看了她们一眼。“有事?” 苗灿灿推了容泩一把,容泩推回来,两人在门口无声地推搡了几个回合。莫已真人放下试卷,语气平淡:“要吵出去吵。” 苗灿灿立刻站直,拉着容泩走到讲台前。“师父,弟子有一事请教。” “说。” “您之前说过修道之路不必强求,弟子想问若有一人在无情道上天 赋极高,突然说要转修,可能是什么原因?”苗灿灿问道。 莫已真人的手顿了一下,抬眸看向一脸纠结的苗灿灿和旁边站着的容泩。 “原因有很多。”莫已真人重新整理试卷,语气恢复了平淡,“可能是道心出了问题,可能是遇到了瓶颈,也可能是别的事。”她顿了顿,“比如有了放不下的人。” “你可记得之前错过考核的同门,慧衡。”莫已真人的声音不急不缓,让听的人也平静下来。 苗灿灿点头。 “若他真心与那女子结缘,我并非严苛的师长,不会强求他一定斩断情根。但他自己都游移不定,险些道心受阻走火入魔,所以我才将其强行带回闭关。”说到这里莫已真人叹息一声,继续道:“若你口中的之人能坚定自己的本心找到最契合的道,反而对今后的路有益。” 苗灿灿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继续问下去。 “期末考快到了。”莫已真人拿起戒尺,轻轻叩了叩桌面,“你自己的事自己处理,但考试不能分心。若挂科,为师不会替你求情。” 苗灿灿行了一礼:“弟子明白。”随后拉着容泩走出了学堂。 站在殿外,苗灿灿突然福灵心至回头望去,远处鸣鹤殿依旧高耸于守中峰上,檐角的铜铃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细碎而清越的响声。 那些在晨钟暮鼓间匆匆走过的身影,在灯火下伏案苦读的侧脸,在殿外踟蹰徘徊的脚步,它都见证过。它看着一批批弟子来了又走,走了又来。看着他们从青涩到成熟,看着他们在追寻大道的路上或执着或彷徨,看风霜雨雪,四季更迭。 唯有檐角的铜铃响了上千年,还会继续下一个千年。 “怎么了?”容泩轻声问道。 苗灿灿收回视线,“没什么。” 容泩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那你回去好好复习,期末考要是真挂了,我怕你师父真把你塞去闭关不让你见人了。” 苗灿灿点头,转身朝住处走去,走了几步突然又回头。容泩还站在原地,桃粉色的裙摆在风中轻轻飘动,像一棵开花的树。 “容泩。”苗灿灿喊她。 “嗯?” “谢谢你。” 容泩笑了:“谢什么?我又没帮你什么。”她朝苗灿灿挥了挥手,“快回去吧,别再傻想那些理不清的东西了,或许未来某天突然就想明白了呢?” 苗灿灿用力点点头,再抬眸又变成了那个穿着绛紫色衣裙神情明艳的苗汝舟。 俗话说老天爷给你打开一扇窗必定会狠狠关上一扇门……于是好不容易理清楚思绪不再胡思乱想的苗灿灿很悲剧的,挂科了。 “怎么可能?”她喃喃自语,转头看向旁边陪着自己来看成绩的容泩,容泩也正盯着公告栏,嘴巴张成了一个圆。 “你经书课也挂了?”容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真实的颤抖。 “也?”苗灿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江已的名字就在她名字不远处,经书课一栏赫然写着三个大字:不及格。 两个人,一个修无情道几百年,一个也修无情道几百年,一个经书课挂了,另一个经书课也挂了。 苗灿灿甚至苦中作乐的想,至少这次挨训还有师兄陪着,至少这下召将长老应该会稍微理解江已转修一点? 57. 跌落 苗灿灿焉头巴脑的告别容泩,独自一人前往鸣鹤殿。 莫已真人坐在上首,面前摊着苗灿灿那张字迹工整的答卷,神色莫名,看起来并不生气。 “师父。”苗灿灿见礼,内心颇有点紧张。 “这次的卷子是我亲自判的,你可知为何让你挂科。”莫已真人将答卷轻轻折起递给苗灿灿,语气平淡,似乎只是随口一说。 苗灿灿思考片刻后答道:“是弟子答得不够全面?” “并非,若以平常来看,你这张卷子虽不至于答得多好,但及格也是不难。”莫已真人站起身走到苗灿灿面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我只问你一句,这些答案究竟是你自己悟出来并且从内心认同的,还是为了正确而默出来的。” 不知是不是巧合,莫已真人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苗灿灿的视线正好看到试卷上“视万物为同等”那句话上。 “修道之人最忌蒙骗内心。”莫已真人走到苗灿灿背后,看向门外的天空:“这次罚你并非是觉得你功课有何不足,而是罚你自欺欺人。” 苗灿灿低下头,手指攥紧了袖口。 “你明明心里有事,偏要在卷子上写不为外物所扰。你明明放不下一人,偏要写不偏不倚。这不是在答卷,是在骗自己。”莫已真人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苗灿灿心上,“修道几百年,连自己的心都不敢面对,你修的是什么道?” 苗灿灿的眼眶红了:“弟子……” “为师不是要你认错。”莫已真人转过身看着她,“是要你想清楚。你修无情道,是真的觉得自己适合这条路,还是你觉得无情道资源好,是无情道师承众多,还是因为你觉得应该修无情道?” 苗灿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去吧,补考好好准备。但下次答卷,别再写违心的话了。”莫已真人走回上首坐下,拿起戒尺轻轻叩了叩桌面,“宁可答错,不要骗自己。” 苗灿灿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鸣鹤殿。 殿外,朝阳将守中峰的积雪染成淡金色。苗灿灿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莫已真人那句话,她放不下的人,是江已吗? 可为何她不敢承认。 为何时至昨日,她想的还是将这份心思压下去就会没事。可莫已真人却告诉她,压下去的不是道心,是枷锁。 风吹过青石路,将几片落叶卷到她脚边。苗灿灿蹲下身捡起一片叶子看了很久,又轻轻放回地上,半晌后朝青云殿走去。 掌门正在殿内喝茶,看到苗灿灿进来,放下茶碗:“没考好郁闷了?” 苗灿灿倒也没惊讶掌门竟然这么快就知道了自己的成绩,只拱手道:“补考过后,弟子想暂时离开宗门,去西部荒野寻找最后一枚指骨。” 在得到素云屏之后,雕塑便为她指出了最后一块指骨所在的大致位置,只是西部荒原面积极大,寻找起来无异于大海捞针,是以苗灿灿必须要提前跟掌门报备一下。 掌门看了她一眼:“你师父知道吗?” “弟子还没有告诉师父。” 掌门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她脸上:“你现在的修为,去西部荒野凶多吉少。那地方连化神修士都不敢独闯,你一个元婴期……”他摇了摇头,“不是我不让你去,是去了也白去。” 见苗灿灿还想再说,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知从什么地方掏出那把破破烂烂的扇子扇了扇,慢慢开口:“修仙大赛正好快到了,咱们宗今年名额多,你也参加一下。如果能借此机会突破化神,再去西部荒野也不迟。到时候让江已跟你一起去,两个人也有个照应。” 苗灿灿张了张嘴,想说不用麻烦师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掌门说得对,西部荒野凶险异常,她一个人去是送死。可和江已一起去,她怕自己会更分心。 “行了。”掌门见苗灿灿这幅纠结的样子没忍住笑了出来,拿扇子轻轻点了点她的脑袋,“这么愁眉苦脸作甚?年轻人还是别每天自寻烦恼,多想想开心的。” 他优哉游哉的靠在椅子上,哼着不知名的调子。 苗灿灿觉得掌门的这种精神很值得自己学习,于是开口道:“掌门你唱得好难听。” 掌门顿时火冒三丈,嘴上喊着无法无天了作势要拉苗灿灿上来唱给他听听,脸上却升起了笑意。 他还是很看好这个一路努力上来的后辈,不希望苗灿灿因为修炼心性的事情而烦恼。 苗灿灿被掌门那破锣嗓子逗得笑出了声,方才的郁闷散了大半。她拱手行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掌门,您年轻时候这样唱歌是不是吓到过小姑娘?” 掌门的扇子顿了一下。“你这丫头,打听这些做什么?” “好奇,不然您为何这么多年没找到夫人。” “好奇害死猫。”掌门把她轰了出去,声音从殿内传出来,“回去好好复习,补考再挂科,你师父不骂你我骂你。” 苗灿灿笑着跑了。 修仙大赛的报名通知贴出来那天,整个宗门都热闹起来。众妙广场的公告栏前挤满了弟子,苗灿灿站在人群外面,踮着脚尖也看不见。容泩从里面挤出来,手里拿着两张报名表,一张递给苗灿灿。 “给你!咱俩一起报!” 苗灿灿接过报名表看了一眼:“合欢院系和无情道院系能组队?” “团体赛不分院系,只分修为。”容泩眨了眨眼,“咱俩都是元婴期,正好一组。” “难道你不想跟我一起在赛场上大杀四方给咱们徙冥宗扬威吗?”她圈住苗灿灿的胳膊晃了晃。 苗灿灿被她一通连招缠得无法,刚想答应掌门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 “我想让你跟江已一组。”掌门开门见山。 苗灿灿一愣:“师兄不是化神修为不可参加大赛吗?” 掌门晃了晃手指:“他等不了补考,自己转修有情道,境界跌落到元婴后期了。” 苗灿灿心口一颤。 转修有情道,境界跌落,元婴后期。哪个字她都认识,哪句话她都能接受,但放在江已身上,苗灿灿就是会替他难过。 他修了几百年无情道,从筑基到化神,从弟子到长老。他说转修就转修,说跌落就跌落,让其他人平白担心,自己却做决定做得那么迅速不留后果。 苗灿灿甚至觉得自己这时候是有些“恨”他的。 最终,在容泩炯炯的目光下,她还是写下了江已和自己的名字。 “我会去找师兄让他跟我一起组队的。”苗灿灿道:“二 人组团体赛的奖品颇丰,如果能拿到冠军弟子有信心让我和师兄都登上化神。” 掌门神神秘秘的笑了笑:“等你们参赛归来我亲自为你们接风洗尘。” 他走后,容泩酸溜溜地凑到苗灿灿身边:“看来我这个孤寡老人只能去找费柏组队咯。” 苗灿灿没忍住,两人又是好一番打闹。 众妙广场上弟子们叽叽喳喳,大多都在讨论这五百年一次的修仙大赛。苗灿灿捏着报名表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发呆,一直到容泩终于受不了主动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找江师兄签字?” “现在就去。”她把报名表折好收进袖中,朝江已的住处走去。 升任长老之后江已的住处搬到了守中峰玄德殿后的一处洞府,玄德殿是无情道院系长老议事的地方,苗灿灿路过的时候想到江已如今的情况,心中沉闷了片刻。 江已的洞府门前种着一片青竹,风吹过时沙沙作响。苗灿灿站在竹林的入口,看着那扇紧闭的石门,深吸了一口气。阿青从袖中探出脑袋,倒是觉得这里的环境十分惬意。 未等苗灿灿敲门,江已已经自行打开了石门。 他穿着略显慵懒的青色长袍,长发未束,垂在肩侧,整个人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 “你怎么来了?”江已一边领着苗灿灿进门一边状似随意道。 苗灿灿没有急着回答他的话,而是环顾了一圈洞府。一张石桌,两把石椅,一排书架,架上摆满了书,案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旁边放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 简单得会让人误以为这是一名苦行的修士。 她还是将掌门来找自己的事情简单说了一下。 江已听完后没有立刻回应,只是从桌上拿起那盏凉透的茶重新斟了一杯,推到她面前。 若要苗灿灿平心而论,她觉得江已现在的状态看上去要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好,他平静得甚至不像是一个刚刚经历境界跌落的修士。 苗灿灿没忍住:“师兄,我希望你可以跟我组队。”她看向江已的眼睛:“我虽不知你为何痛下决心,但如今观你状态,却觉得此举于你有益,你我二人何不联手组队?” 江已看着她沉默了几息。 日光从洞府顶部的天窗斜斜落下来,将他半边脸笼在一片柔和的光晕里,另外半边则隐在阴影中。他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我答应你。”他轻轻笑了一下。 苗灿灿竟有些看呆了。 阿青看了看江已,又看了看苗灿灿,用尾巴尖戳了戳她的手背。 江已已经收回了笑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接过报名表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苗灿灿清了清嗓子:“那么我每日下午来找师兄训练,师兄可不准偷懒!” 江已的嘴角还残留着那抹笑意的余温:“嗯,不偷懒。” 事情办完,苗灿灿起身打算告辞,却在快走出门的时候犹豫着转头看向坐在原地的江已。 “嗯?”江已注意到她的视线,抬头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 “师兄。”苗灿灿狡黠地眨了眨眼睛,用一种非常意味深长的语气道:“你以后可以多笑笑。” 58. 群英 这一届的修仙大赛设在徙冥宗的众妙广场,有这样盛大的活动,这里也是难得被规整起来,提前半月便派弟子打扫干净,连小摊小贩都不让摆了。 苗灿灿来这的时候还惊讶了一瞬,差点不敢认。 这里足以容纳数十个擂台同时开战,清晨的阳光洒在青石地面上,将布置好的彩旗映得格外鲜亮。各色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绣着不同宗门和世家的徽记,散修们也有单独的浅灰色旗帜。 苗灿灿站在参赛区的入口,看着眼前乌泱泱的人头,深吸一口气。阿青也被这人山人海惊了一下,连蛇信都呆愣了片刻。 “修仙大赛五百年一次,各宗各派、世家散修都会来。”江已的目光扫过人群,“能走到最后的,都是当世顶尖。” 说话间裁判已经开始喊号入场,苗灿灿和江已运气不错,开局碰上的是一对临时组队的散修。 两名散修修为在元婴初期,配合比较生疏,苗灿灿和江已只用了五招便将他们打下擂台。裁判宣布胜利时,那两个散修非但没有沮丧,反而朝他们抱拳致谢,说能跟高手过招是他们的荣幸。 苗灿灿愣了一下,也抱拳回礼。 “散修不易。”江已收剑,“他们没有宗门资源,能修炼到元婴已是天赋过人。” 苗灿灿侧脸看了一眼江已,心中忽然一软。 第二轮他们遇上的是文盛门的弟子。 站在擂台上的两个弟子,一男一女,穿着月白色的儒衫,手里各拿着一支毛笔。 “徙冥宗,苗汝舟、江行之已,对阵文盛门,陈思月、叶觉!” 苗灿灿看了一眼旁边的江已:“文盛门,不是施前辈那个宗门吗?” 江已颔首。 这两名弟子估计是文盛门内门弟子,以诗词歌赋为功法,以笔墨纸砚为法器。 随着裁判一声令下,对面的叶觉率先出手。他手中毛笔在空中一挥,一道墨色的字迹凭空浮现。一个“缚”字朝苗灿灿飞来,速度不快,但苗灿灿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正在收紧她的四肢。 素云屏瞬间撑开,银白色的屏障将那个“缚”字挡在外面。字迹撞上屏障,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像水滴落入滚油,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有意思。”苗灿灿笑了。 在苗灿灿破掉叶觉字符的瞬间,江已的剑快如闪电,直取叶觉手腕而去。 两人配合之迅速让叶觉本人都愣了一秒,幸而陈思月反应及时,手中毛笔一挥写下一个“盾”字。那个字在空中化作一面半透明的屏障,挡在叶觉面前。江已的剑刺入屏障,屏障裂开一道缝隙。 “好字。”江已收剑,退后半步,顺势看了苗灿灿一眼。苗灿灿会意,素云屏的银光暴涨,将两人笼罩其中。江已的剑再次刺出,剑尖破开屏障的瞬间苗灿灿从屏障后冲出,蛊笛尾部直指叶觉的咽喉。 陈思月脸色一变,手中毛笔飞速转动,字符的墨色更深,朝苗灿灿和江已两人同时压下来。苗灿灿只觉得周围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连抬手都变得吃力。她咬牙催动素云屏,银白色的屏障在两人身周撑开,将铺天盖地的字符挡在外面。 苗灿灿感觉到灵力在加速消耗,素云屏的光芒开始明灭不定。 不用她开口,江已已经收剑入鞘,从怀中取出一张符箓。那符箓在他两指间燃烧,化作一道金色的光刃,朝吸附在屏障上的字符劈去。 陈思月的脸色白了一瞬。 看来催动这样的杀招对她消耗不小。苗灿灿和江已对视一眼,飞身前往两侧呈包围趋势。 叶觉扶住陈思月,手中毛笔在空中快速写下“风”、“雨”、“雷”、“电”四个字。字符一分为二字同时朝苗灿灿和江已飞去,墨色中隐隐带着电光,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气息。 苗灿灿一边用素云屏抵挡一边紧握住蛊笛,一道尖锐的音波从笛中射出,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朝陈思月的手腕飞去。 无数的蛊虫从角落中爬出,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陈思月躲避不及,毛笔被震得脱手飞出,叶觉眼疾手快接住抛了回去,但笔锋已乱,她写出的字符威力大减。 江已抓住这个机会,剑出如虹,一剑挑飞了叶觉手中的毛笔,剑尖停在他咽喉前三寸。陈思月的手腕被震得发麻,脖颈侧面悬停着阿青的尖利蛇牙。 裁判宣布比赛结束,徙冥宗胜。 走下擂台时,叶觉朝他们拱了拱手:“两位配合得天衣无缝,我们心服口服。” 苗灿灿抱拳回礼:“承让,两位的字诀也很厉害。” 第三轮两人抽中了轮空。 苗灿灿看着手中签条,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运气这么好?” 江已接过签条看了一眼,脸上神情不变,只将签条折好收入灵囊中。 “今天天气不错,正好趁着轮空下山逛逛。” 苗灿灿愣了一下,歪头看着他:“你主动提议下山?”她在“主动”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江已看了她一眼:“不行?” “行行行。”苗灿灿连忙点头,生怕他反悔拉着江已的袖子就往山门走。 山脚下的集市比宗门内热闹得多。修仙大赛期间,各宗各派的弟子都涌到了徙冥宗附近,山脚下的客栈、饭馆、小摊贩,生意好得不得了。 苗灿灿逛着逛着突然想起很久之前的一件小事。 “师兄,当初我第一次请你下山吃饭的时候你是故意没说自己就是水镜中同我聊天的人吧?””她侧头看着江已,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逮住猎物的狐狸。 江已的脚步顿了一下,“嗯。” “当时是不是特别紧张?” 江已沉默了一会儿:“……嗯。” “紧张什么?怕我认出你?”苗灿灿绕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的脸,眼睛亮晶晶的,“还是怕我不理你?” 江已看着她,日光落在他的眼睛里,将那层冷淡的冰面照出了一道裂缝。 “你耳朵红了。”苗灿灿说。 江已匆忙别过脸去。 苗灿灿哈哈大笑。 江已的脚步明显变快了。 苗灿灿擦了擦眼角的泪,绕到江已面前,仰头看着他那张强装镇定的脸。“师兄,我不笑了。”江已看着她,没有说话,但耳尖还是红的。 “我真的不笑了。”苗灿灿咬着嘴唇,拼命忍着,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下来。江已看了她一眼,转身往前走。苗灿灿连忙追上去。“师兄,等等我——” 两人走到一家卖串串的小摊前。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围着围裙,手里拿着一把竹签,正在炭火上翻烤。烟雾缭绕,香气四溢。苗灿灿咽了咽口水。“老板,来二十串!要辣的!” 她这么多年即使辟谷都没改掉偶尔下山打打牙祭的习惯,宁愿吃完后用灵力运转祛除污秽积累也不想放弃吃饭。 江已倒是许久没吃这些凡间食物了,喝茶仿佛是他唯一保留的习惯。 苗灿灿把一串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肉递到他嘴边:“师兄你尝尝,我保证很好吃的!” 江已看着那串红彤彤的、撒满辣椒粉的羊肉,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还是张嘴咬了一口。 苗灿灿满怀期待地等着看他被辣吓一跳,却没想到江已面不改色地吃完了那一串红彤彤的羊肉。 吃完串串,两人在集市上又逛了一会儿。苗灿灿买了一个糖人,是一只兔子的形状,举在手里舍不得吃。江已走在旁边,看着她举着糖兔子在阳光下转圈,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傍晚时分,两人回到宗门,远处众妙广场的彩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苗灿灿走在前面,手里拿着那串没舍得吃完的糖兔子。 第二天清晨,两人抽到的签文是对战北天世家的林瑞扬和林瑞安。 苗灿灿和江已站在擂台一侧,对面是北天世家的林瑞扬和林瑞安。林瑞扬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劲装,腰间挂着一把长剑,见到两人很是兴奋。 “我老早就在想你们会不会参加,没想到这么快就让我遇到了,我运气真不错。”他笑道,目光在苗灿灿和江已之间转了一圈:“当年在秘境里,我就觉得你们俩配合默契。今天正好领教领教。” 苗灿灿也笑道:“当年一别也是许久未见,没想到重逢竟然就要打架了。” 林瑞扬:“哈哈哈,切磋嘛。” 四人见礼后裁判一声令下,林瑞扬的笑容瞬间收敛,登时拔剑出鞘,剑身上的蓝色电弧噼啪作响,在晨光中格外刺目。林瑞安双戟一振,戟头上的蓝色灵石光芒大作,深寒的气息扑面而来。 江已剑身横挡,两剑相击的瞬间,蓝色的电弧顺着剑身蔓延,江已手腕微转,剑身一震,将电弧震散。与此同时,林瑞安的双戟从侧面挥来,戟头上的蓝色灵石喷吐出凛冽的寒气,空气中凝结出细碎的冰晶。素云屏早已撑开,银白色的屏障将寒气挡在外面,冰晶撞上屏障,发出细碎的声响。 苗灿灿诧异了一瞬,没想到数百年过去大家的成长速度都如此之快。 “小心,他的寒气会降低素云屏的韧性。”苗灿灿低声提醒。 江已点头,剑势一转,不再与林瑞扬正面硬碰,而是游走侧翼,剑尖专刺林瑞扬出剑的间隙。 林瑞扬的雷法虽然霸道,但每次出剑后都有短暂的停顿,江已抓住了这个弱点,一剑快似一剑,逼得林瑞扬不得不频频变招。林瑞安见状,双戟挥舞得更急,寒气化作一道冰龙,张牙舞爪地扑向苗灿灿。 只可惜苗灿灿同样拥有不少冰属性的蛊虫,并不受冰龙寒气的牵制。她从袖中放出几只冰蚕蛊,它们趴在素云屏的内侧,将渗入屏障的寒气尽数吸收,冰龙打在屏障上的威力大打折扣。 “你这蛊虫……”林瑞安瞪大了眼睛。 59. 表白 苗灿灿笑了,随手一挥便召唤出更多细小的蛊虫,林瑞安不小心被毒蝎的尾刺扎入手腕,顿时一麻,攻势瞬间乱了节奏。 江已抓住这个机会,剑锋一转,不再与林瑞扬纠缠,而是直取林瑞安的心脏。林瑞扬大惊,剑身上的雷弧暴涨,试图逼退江已。但苗灿灿早有准备,金织的光箭从侧面射向林瑞扬,逼得他不得不回剑格挡。阿青趁机从冰龙的缝隙中穿过,尾巴尖在林瑞安的脖颈上轻轻一点。 “认输认输!”林瑞安收戟后退,笑着摇头,“你们俩配合太默契了,根本没法打。” 林瑞扬也收了剑,朝江已抱拳:“许多年未见,江师兄的剑法还是如此卓越,苗师姐的蛊术也越发防不胜防,我们输得心服口服。” 江已倒是在下台的间隙指点了他几句。 林瑞扬笑了笑,目光在苗灿灿和江已之间转了一圈,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拉着林瑞安走下擂台,走了几步,忽然回头。“苗道友,比赛加油!拿了第一记得请我们喝酒。” 苗灿灿:“当然!” 接下来的比赛一场比一场激烈,但苗灿灿和江已的配合也在对战中越来越默契。无需言语,一个眼神便能读懂对方的意图。 一周过去,赛程已经过半,参赛的修士们也迎来了三天的休赛期。 休赛期的第一天,苗灿灿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好久没这么舒服过了。“苗灿灿在床上打了个滚伸着懒腰,头发散乱的披在身后,整个人像一只慵懒的猫。阿青从枕边爬过来,用尾巴尖戳了戳她的脸。 苗灿灿刚想逗逗它,突然察觉到门外有人,灵识一探后从床上猛然跳起来给自己狠狠刷了几个洁净术。 “师兄怎么会这个时候过来!你怎么不叫醒我。”她略带埋怨地点了点阿青的小脑袋,匆忙出门。 江已站在门外的青石路上,穿着月白色的常服,长发未束垂在肩侧,也不知站了多久,身上略带着点晨间的湿气。 苗灿灿靠在门框上,歪头看他:“师兄,你怎么来了?” 江已道:“闲来无事,想四处走走,就到这来了。” 苗灿灿心道难得江已如此行径,看来转修还真是让他改变了不少,若是从前断不会说出这种话。 她倚着门框,日光从廊檐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两人之间那片青石地面上,像一条细细的、发光的河。 “那你走完了吗?”苗灿灿问。 江已看着她:“还没有。” 苗灿灿笑了,回屋抓起一件外衫边穿边往外走:“那我陪你。” 休赛季的第一天,苗灿灿拉着江已走遍了徙冥宗山脚下的每一条街巷,看了溪水、看了花灯,还买了两盏河灯,晚上放到溪水里看它们顺着水流漂远。她蹲在溪边,抓耳挠腮的想知道江已在花灯里写了什么,却不好意思直接问。 江已恍若不知,静静看着飘向天际的河灯。 “我小时候特别想要放一盏属于自己的河灯,因为那个时候掌门喜欢逗小孩,说最快的那一只河灯的愿望一定会实现,我就敲掉了那天下午的课,蹲在这里守了许久,抢着第一个买。”江已垂下眼睛,在脸颊上落下一片弧形的阴影。 “结果被我父亲大骂了一顿,说我玩物丧志,耽误修行。”江已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他罚我跪在鸣鹤殿门口跪了一整夜。” 苗灿灿看着他的侧脸,月光将他半边脸照得发白,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像一幅被裁掉了一半的画。 正当苗灿灿出神的时候,江已紧紧握住的手张开,露出一张空白的灯签。 他并没有许愿。 或许是因为他的愿望从来都没有实现过,第一个愿望没有,后来的那些,大概也没有。 苗灿灿叹了口气,从他手中抽走灯签,不知从哪里取出一支笔,在上面刷刷写好然后塞回江已手里:“好了,现在你有愿望了。” 江已低头看着手里那张被折成方块的灯签,没有打开:“写了什么?” “不告诉你,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苗灿灿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走,咱们再去买一个灯。” 江已跟着她走到溪边,将那张折好的灯签放入新买的河灯中。灯托是莲花的形状,纸做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他把灯放进水里,轻轻推了一下。河灯晃了晃,顺着溪流慢慢漂远。 苗灿灿看着江已的侧脸,心中默念刚刚写下的愿望。 江已心想事成。 她想,师兄这样好的人合该万事如意的。 两人又在溪边坐了一会儿,久到溪水里的河灯一盏盏漂远、一盏盏熄灭,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久到苗灿灿几乎以为江已想在这里坐上一夜。 “回去吧。”江已站起身,向苗灿灿伸出手。 两人并肩往回走,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路上交叠在一起,宛如两条终于汇入同一条河道的溪流。 休赛期的后面几天两人几乎泡在论剑场,累了便直接在旁边打坐休息。阿青盘在巨石上,看着他们一遍又一遍地拆招、合击、攻防转换,从一开始的兴致勃勃变成后来的百无聊赖,最后干脆把脑袋埋进尾巴里,睡了个昏天黑地。 重新开赛后,他们的配合更加势如破竹。一路来到决赛,苗灿灿和江已的对手是一对来自万花阁的弟子,一男一女,修的是合欢道,灵力绵长,防守固若金汤。 男弟子率先出手,拂袖一挥,一阵粉色的雾气从袖中涌出,带着甜腻的香气朝苗灿灿和江已弥漫过来。雾气中隐隐有花瓣飘落,每一片花瓣上都附着微弱的灵力,触碰的瞬间会释放出让人心神荡漾的幻象。 苗灿灿早有准备,素云屏撑开,银白色的屏障将雾气挡在外面。然而雾气不像寻常的攻击,它无孔不入,从屏障的缝隙中丝丝缕缕地渗进来。苗灿灿闻到那股甜腻的香气,脑子开始发沉,眼前的景物变得模糊。她咬了一下舌尖,刺痛让她清醒了几分。 “闭气。”江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依旧冷冽清醒。 苗灿灿连忙闭气,灵力运转,驱散那股甜腻。 她伸手入袖,放出了几只冰蚕蛊。冰蚕蛊趴在素云屏的内侧,吐出冰蓝色的丝线,将渗入的雾气凝结成细小的冰晶,纷纷落在地上。 万花阁的女弟子见状,身形一转,裙摆飞扬,从袖中甩出数条粉色的丝带。丝带如同活物,在空中交织成一张网,朝苗灿灿罩来。丝带的边缘缀着铃铛,铃铛摇晃,发出清脆的声响,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韵律,听在耳中,让人不由自主地想放下武器。 阿青从苗灿灿袖中弹射而出,化作一道青金色的光芒,直扑那条丝带。它的尾巴尖精准地点在铃铛上,铃铛应声碎裂,清脆的韵律戛然而止。与此同时,苗灿灿催动金织,数十支光箭从头顶射出,将丝 带网撕开一道道口子。 万花阁的男弟子趁机欺近,手中的折扇一开一合,扇面上的图案似乎带着某种幻术,盯久了让人有一种图案活过来的错觉,移不开眼睛。 苗灿灿迅速反应过来,闭上眼睛从袖中放出一群毒蝎。毒蝎顺着地面爬向万花阁的男弟子,尾刺高高翘起,泛着幽蓝色的光芒。男弟子大惊,连忙后退,折扇连挥却还是有不少毒蝎顺着爬上了他的法袍,尾刺扎入脚踝。 男弟子惨叫一声,脸色瞬间发白,体内的灵力开始紊乱。女弟子见状,丝带一卷,将男弟子拉回身边,粉色的雾气瞬间散去,花瓣落了一地。 “我们认输。”女弟子咬了咬嘴唇,扶着男弟子走下擂台。 裁判宣布徙冥宗胜。台下响起一片欢呼声,苗灿灿收蛊,转头看向江已:“师兄,我觉得他们的术法同容泩的似有不同。” 江已颔首:“各大宗门传承的修炼术法不尽相同,万花阁内门弟子尽修合欢道,师承秘法与我宗不同也是意料之中。” 苗灿灿若有所思:“不若我们再去讨教几招,待会还能和容泩说说。” 江已道:“每个人适合的修炼方式不同。容泩从小在徙冥宗修炼,根基已经打牢,心法、灵力的运转路径都是按宗门传承的路子来的。如果突然用万花阁的法门,轻则灵力紊乱,重则走火入魔。” 苗灿灿一想也是,便加了两人的水镜联系方式,顺手推给了容泩,附了一句:“万花阁的师姐,合欢道高手,你自己聊。”容泩秒回一个“收到”的表情,后面跟了一长串感叹号。苗灿灿没再看水镜,收起来,转头看向江已。 江已正站在擂台边收剑,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层清冷的轮廓照出了几分暖意。苗灿灿靠在擂台柱上,看着他把剑插入剑鞘,每一个动作都慢条斯理,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她突然想到自己第一次见到江已时的场景。 “师兄。”苗灿灿开口。 江已转过身看着她。 苗灿灿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很多,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 “我刚刚突然想到,你的好友列表里除了公事要务以外只有我一个人,我不在的时候,你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连想去逛逛都只能先来我的住所。”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吹散,“然后我想,我为什么不在你身边呢?我又没有要去哪里,我哪儿都不去,我要在你身边。” 江已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这一刻我终于明白,我是爱你的,而你也是爱我的。”苗灿灿说着说着,忽然掉下了眼泪,不是难过,是释然。几百年的压抑、自欺、不敢面对,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雷声从天际滚滚而来。 她的心境在那一刻终于圆满了。几百年的犹豫、试探、退缩,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笃定。灵力在体内疯狂运转,元婴在丹田中剧烈震动,她感觉到了那道无形的壁障终于随着这句话的落幕而松动。 苗灿灿抬起手,甚至引动了江已体内的灵力。 江已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掌心贴在自己心口。“这里,从你第一次在水镜里喊我师兄那天起,就为你而跳动。” 他从未说过这样的情话,第一次吐露竟然是在这样的场合,苗灿灿的手几乎要颤抖起来。 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整个众妙广场笼罩在黑暗之中。 60. 西行 乌云压顶,雷声隆隆。众妙广场上数千名弟子仰头望着擂台上那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没有人说话。 远处看台上的掌门和众位长老也纷纷放下了手中的杯盏。 江生光神情冷峻,看不出喜怒。掌门叹了口气,拍了拍他放在桌子上的小臂,低声劝道:“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因为旧事一直管着他,焉知不会造成另一重悲剧?小辈们有他们自己该走的路。” 江生光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擂台上,钉在那个纵使天雷凌空却依然站得笔直的年轻人身上。那是他的儿子,他与挚爱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 “他像他母亲。”江生光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掌门愣了一下。 “倔,认定了就不回头。”江生光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 知道旧情的众位长老默默了许久。 擂台上,第一道天雷秉雷霆之势而下。 雷光撕裂天幕,银白色的闪电从云层中劈落,照亮了整座众妙广场。素云屏在两人身前撑开,银白色的屏障将第一道天雷稳稳接住。雷光在屏障表面炸开,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 “师兄。”苗灿灿低声道。 江已的灵力从交握的掌心涌入,裂纹迅速愈合。两人之间的配合不需要言语,几百年的默契在这一刻化作了本能。第二道天雷紧跟着劈下,比第一道更粗、更猛,像一条发狂的银龙。素云屏剧烈震动,苗灿灿咬紧牙关,将全身灵力注入屏障。江已的灵力源源不断地从掌心渡过来,两人的灵力在屏障中交织、融合,浑然一体。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天雷一道比一道凶猛,素云屏在第五道天雷下出现了无法愈合的裂痕。 江已动作一顿,咬牙抛出了一直戴在腰间从不离身的玉佩,那块泛黄的玉佩是他母亲为数不多的遗物之一,与他的本命灵剑虹光可融成顶尖的防御性宝器。 第六道天雷劈下时,玉佩与虹光剑融合成一道淡金色的光幕,将两人笼罩其中。那是江已母亲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他从不离身。此刻光幕在雷光中剧烈震颤,像一只被风雨摧折的蝶。苗灿灿看着那道光幕,心里狠狠揪了一下。 但眼下不是心疼这些东西的时候,两人的灵力正在急剧消耗,这样下去根本撑不到第九道天雷。 第八道天雷劈下时,淡金色的光幕彻底碎裂。碎片在空中化作点点星光,化作无数只萤火虫般的光点飞向天空,转瞬即逝。江已抬头望天,那是他母亲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现在也没有了。 乌云在头顶翻滚,雷声滚滚,第九道天雷却迟迟没有落下。 江生光攥紧了手:“这是要蓄力了。” 掌门也担忧起来,不停询问丹修的长老,恨不得现在就冲进去给苗灿灿和江已一人喂一兜子丹药,被哭笑不得的莫已真人拦下。 第九道天雷就在所有人的注视中从天劈下,庞大的能量将整个众妙广场吞没,幸而雷劫开始前长老们便保护参赛修士们尽快离场,这里除了几位真人护法以外再无他人,不然这样程度的雷劫估计会把那些修为未至金丹的弟子们全部震亡。 雷光中,苗灿灿握紧江已的手,两人仅剩的灵力被调动至要害部位护体,近乎是生抗下这最为厉害的一击。 苗灿灿听不到任何声音,看不到任何景物,眼前只有刺目的白,耳边只有轰鸣的雷声。江已的手还握在她手心里,她能唯一能感觉到的便是两个人十指紧扣,骨头硌着骨头,像是要把彼此融进身体里。雷火烧穿了法袍,灼伤了皮肤,灵力在经脉中早已枯竭,丹田里的元婴蜷缩成一团,连嗡鸣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甚至听到了自己骨骼碎裂的声音,整个身体仿佛被投入了一座熔炉,血肉、骨骼、经脉、灵力,全部被投入炉中煅烧,疼得苗灿灿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雷光散去。 阳光重新洒在众妙广场上,洒在被雷火烧得焦黑、留下一个巨大的地洞。苗灿灿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不再焦黑,新生的皮肤光洁如玉,灵力在指尖流转,变得更加凝实。 她内视丹田,元婴盘坐在金色灵力的漩涡中,体型比之前大了一倍,通体剔透,散发着温润的光泽。元婴周围无数条细密的金色丝线将丹田、经脉、骨骼、血肉全部连接在一起,每一寸肌体中都有灵力在流淌。 连原本在雷劫中灰飞烟灭的衣袍都重新回到了两人的身上,满是裂痕的素云屏也恢复如初。 唯有江已的虹光剑和玉佩彻底消散了。 “化神了。”她喃喃道。 苗灿灿下意识看向江已,见江已已经收敛好自己的神情,正静静看着她。 “我也一样。”他道。 苗灿灿激动地想要抱住他。 远处担心得一直没离开的容泩哭得稀里哗啦,哭到尽兴时没忍住给费柏的后背狠狠来上了一巴掌。 掌门长出一口气,瘫在椅子上半晌才回过神,站起身拍了拍江生光的肩膀:“走吧,去喝一杯,你请客。” 江生光斜看了他一眼,没再反驳。 天降甘霖,雨水浇灭了擂台上残余的雷火,苗灿灿仰头看着从乌云缝隙中漏下来的阳光,突然觉得自己竟然现在才想通,真是有够迟钝的。 “师兄,这下我们又修同一道了。”她轻声道。 江已回握住她的手。 江生光悄无声息地来到两人身旁,苗灿灿生怕他又要说出什么难听的话,刚想挡在江已身前,却被江已轻轻拍了拍肩。 江生光的目光从那只交握的手上扫过,没有说什么,只将一直握在手中的那柄剑抛了过去。 剑身修长,素白色的剑鞘没有任何纹饰,却让人感到其中隐隐有水波流动。 “你母亲的剑。”江生光的声音很生硬,像是在跟什么较劲,最后只说了一句:“她用潮生剑救过很多人,你别糟蹋了。” 苗灿灿站在原地,看着江生光的背影消失在众妙广场的出口,好半天没回过神。她转头看向江已,江已低着头,手指轻轻抚过剑身。 再抬头时,只剩眼角微红。 “走吧。”江已道:“去我们想去的西部。” 江已收剑入鞘,将那柄素白的潮生剑挂在腰间,与苗灿灿并肩走下擂台。众妙广场上焦黑的痕迹还在冒烟,巨大的地洞像是被天雷硬生生剜去了一块皮肉。弟子们早已疏散,只有几 位长老还守在广场边缘,看到两人走来,纷纷让开一条路。 容泩第一个冲上来,一把抱住苗灿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吓死我了!九道天雷!九道!你知不知道那雷有多大!我在台下看着,以为你就要被劈成灰了!”苗灿灿被她勒得喘不过气,伸手拍了拍她的背:“没事了,化神了,劈不死了。”容泩哭得更凶了。“你还说!你还说!” 费柏也眼眶含泪,很是感慨了几句。 因苗灿灿转修有情道,自然是无法再在莫已真人座下修炼了,幸而她如今已经化神,按照徙冥宗规定可以脱离弟子身份,留宗任职长老或真人,只是苗灿灿西行心切,便暂且耽误下来。 纵使已经不再是莫已真人的徒弟,苗灿灿却也还是被她压着狠狠巩固了一遍修为,这才肯放人和江已一起前往西部荒野。 西部荒野。 苗灿灿站在一处风化严重的石柱旁,望着眼前这片无边无际的黄沙,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对“荒凉”这个词的理解还是太浅了。 这里没有树,没有草,没有水,连风都是干的,吹在脸上像刀子刮。天空是灰黄色的,太阳被沙尘遮得只剩一个模糊的圆盘,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 “难怪掌门之前一定要让我们化神再来。”苗灿灿掐诀给自己身上刷了三个清凉咒,这才感觉好些:“化神期的身体竟然都挡不住这炎热,若是元婴过来怕是走不出几里路就要烧焦了。” 苗灿灿嘟囔了一句,低头看着脚下松软的沙地。每走一步,脚都会陷进去小半截,靴子里灌满了沙。她忽然想起苗疆的青山绿水,想起苗寨的吊脚楼和溪水,想起徙冥宗守中峰终年不化的积雪。那些地方和这里,像两个世界。 阿青从袖中爬出来,盘在苗灿灿肩上,尾巴尖高高翘起,蛇信子一吐一收。它的眼睛比平时亮了很多,鳞片上的纹路也在微微发光,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就只有阿青舒服。”她伸出手摸了摸阿青的身体,确认对方真的毫无异样才放心:“师兄你之前来过这边吗?” 江已摇头,目光扫过前方那片起伏的沙丘:“没有,但掌门给的地图上标注了几处矿洞的位置,我们从最近的开始找。” 苗灿灿从袖中取出那张被沙尘染黄的地图,上面标注了七八个红点,分散在这片广袤的荒原上,最近的一个在他们西北方向,大约三十里。她收起地图,叹了口气:“三十里放在别处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可在这沙地里连缩地千里的效果都要大打折扣。” 抱怨归抱怨,她一向乐观,此刻便道:“不过换个角度想,这种地方也不是谁都能来的。化神以下连门都摸不着,咱们能站在这儿,本身就是本事。” 江已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走吧师兄。”苗灿灿越发大胆,搂住江已的脖子笑道:“要劳烦师兄陪我一起吃黄沙啦!” “我见他们这里靠近边缘区的修士衣裳格外不同,看着还怪新奇的,到时候回来我们也去弄一套,师兄记得到时候用留影石录下来。” “啊啊,快走快走,这里好像又要起沙暴了!” …… 一路叽喳,留下两串格外亲密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