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到残疾女将军》 1. 第 1 章 长林郡。 天上细雪飘忽,现在已经是深冬了,在细雪中夹杂着让人骨髓发凉的冷雨。 萧长龄哈了一口气,口中的白烟在黑暗中很快飘散了,她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笼。 细雪沫子敲打在灯笼的表面,发出了噼里啪啦的声音。 风刮过逼仄的巷道里,冷风也把萧长龄手中的灯笼吹得东摇西晃的。 萧长龄压低眉眼。这样的小路,寻常女子是不敢走的,但萧长龄已经来来回回走了不知道多少趟。 细碎的冰碴子在脸上刮得生疼,萧长龄手握紧了手中粗糙的灯笼杆子。 被保养极好的手指在这样的寒冬里也不免变得粗糙和发红。 头上的兜帽往下拉了拉,掩盖住萧长龄姣好的面容和她一双宛如星辰点漆般的眼眸。 在边疆的小镇子上,宵禁往往非常严格。 夜晚不知道敌军先来还是会有突然窜出来的酒鬼,亦或是强盗。 一道窸窣的声音从巷子深处传来,萧长龄握住了袖口里的短匕首。 “喂,什么人在前面?赶紧回去。” 突然萧长龄被人叫住了,她陡然间停住脚步,后面士兵打扮的人指着她手中举着火把蹙眉厉喝道。 “你是什么人?可有通行令牌?” 萧长龄转过身,兜帽被风吹开一角,显露出里面一双眸子,她看向前头的士兵笑了笑说。 “冬天太冷了,我去换些炭火和棉被。” 女人的声音放得极缓,好像天生带着一股让人十分信服的魔力,让人不由自主地相信她口中说的话。 兜帽下的女子头上未戴珠钗,长发用一根羊角做的簪子挽起来,耳垂上也点着两个素银耳环,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不过看这般面容,一瞧就知道是曾经大户人家的小姐。 一块铁做的令牌从萧长龄手中一闪而过。 “有令牌的,我这就回去。” 若平时这样,士兵前来询问两句就会赶紧呵斥她,让她赶紧回家,但今天不一样。 士兵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在萧长龄身上,好像确认着她的身份。 似乎之前确实是见到过的。 士兵眯起眼睛,一把夺过了萧长龄手中的铁铸令牌。 萧长龄瞳孔有一瞬间的收缩,她握紧了袖子里面的匕首。 “怎么?有没有问题?” 同行的士兵快步走来,目光同样锐利地扫在萧长龄身上,把手中的火把靠近,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萧长龄的面容。 “不是那个人。” “拿着公主府的令牌,应该是那个女人身边的奴才。” 士兵低声说了一句,两人对视一眼,本着不想惹麻烦的心思摇了摇头。 “快点回去,莫说是公主府了,就是天王老子来了,现在也到了宵禁的时候。” 萧长龄眉目低垂,轻声应了一句:“我晓得的。” 长林郡的公主府一向是人人晦气避讳的存在。 说是公主府,其实也没个正式的牌匾,里面关着一个被京城赶出来的公主。 在京城人人都嫌晦气的存在,到了这处边疆之地更是如此,没有下人会认真对待,空余着一个宽阔却简陋的建筑,连公主的死活都不会在意。 萧长龄提着摇晃不定的小灯笼,目送两名士兵消失在巷道里。 萧长龄细细的眉头蹙着。 不对劲,很不对劲。 最近大周朝刚打了一场胜仗,不说举国庆贺,但也绝不应该如此肃穆。 他们在找人? 萧长龄压下眉眼中的疑惑,转身走入了幽暗的巷子里面。 细雪落在斗篷上,很快又被一阵风给吹散,在结冰的青石板上,萧长龄的每一次脚步都会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她踩碎了地上结的一层薄冰。 在脚步声之余,黑暗中传来了一阵极其细微的异响。 不像是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也不像是雪簌簌落下的声音,而像是一个重物倚靠在门板上咯吱作响的动静。 还有若隐若现的喘息。 喘息有一阵没一阵的,听着让人觉得这人下一秒就断了气也说不定。 萧长龄脚步一瞬的停顿,下一秒一道寒光闪过,她手中紧握着一柄镶了黄金宝石装饰的短匕首。 昏黄的灯笼光一点点向黑暗中试探,随即萧长龄看到了一个蜷缩在破旧门板上的身影。 是一个女人。 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女人倚靠在冰凉的木板门上,身子蜷缩在一起,头发沾上了血沫粘在脸上。 进气多出气少,她深色的衣衫被鲜血浸透,现在又在零下好几度的寒冬深夜中早就被冻得梆硬。 大片的血迹从身下蔓延开来,触目惊心。 萧长龄的呼吸有一瞬的停滞,她将灯笼的光照得近了一些,这才看清女人身上伤痕遍布,每一道伤痕都深浅不一,一看就知道是利器所致。 她的腿极不自然地往一边歪斜过去,显然是折断了。 “嘶——” 坐在墙角的女人身上发抖得厉害,本应该苍白如纸的脸上浮现着不正常的红晕。 纤长宛如蝴蝶展翅般的睫毛微微颤抖着,干裂的嘴唇也是不正常的红。 “好热,好热。” 那女人手里握着一把断剑,手上也遍布着好几个裂口。萧长龄用手中的短刀将她的袖口挑开,细碎的新旧不一的伤口一直蔓延到了胳膊肘的位置。 光是看一眼就让人觉得心惊胆寒。 萧长龄将灯笼放到一旁,她站在迎风面,遮挡住了一阵阵刮来的寒风。 萧长龄本不是一个多事的性格,她现在的处境已经格外艰难了,不想再多惹别的事。 可就在萧长龄打算只搜查一遍这女人身上有无令牌之时,她在这女人的脸上看到了几分熟悉的模样。 身上披着破损的甲胄,看甲胄的样子,像是前线的某个军官。 女性去上战场,真是少见。 不仅上战场了,还混了一个至少是军官的头衔。 萧长龄的心脏骤然一动,她鬼使神差地拿出手帕去擦拭面前女人脸上的污血。 手刚触碰到脸颊上,突然之间昏迷的宁雁陡然睁开了眼睛,萧长龄的手腕突然被一股大力抓住。 萧长龄本能地手拿短刀格挡,可她的动作太慢了。 哪能和身经百战的宁雁相提并论。 手腕突然被扣得生疼,力气大得要把人的骨头都给捏碎。 在此动静之间,萧长龄突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 是一股难言的甜香,像是冰雪中开的一朵莲花,又像是被雪掩盖的桂花的香味。 高烧早就把宁雁折磨得不成样子,她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绯红,在雪屋下,更显得竟有几分妖艳动人。 “你是什么人——!” 宁雁用干哑的、好像被砂纸磨过的声音开口。 下一刻,萧长龄手中的黄金短刀已经被夺了过去,锋利的刀口直逼着萧长龄的脖颈。 握刀的那个人下一秒就要晕过去,可手却完全不抖,她的睫毛上被血污粘连着,眼底带着浓烈的杀气,就像是个被逼退到角落里的野兽,正在不甘心地发出嘶吼。 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萧长龄手握住刀柄,她忍下心中的震荡,故作淡然地开口。“今天晚上巡查的士兵突然变多,应该是在找你。” 萧长龄清冷的声音平淡地叙说着一个事实,“如果你继续待在这里,不出两刻钟就会被找到。你的腿应该是不能动了吧?” 萧长龄嘴角扬起了一抹似乎是笑,又像是讽刺的弧度。 “真惨啊,前线的军官将领,现在竟然到了这样的地步。你的体温不低,是发烧了吧。就算没被人找到,在这样滴水成冰的晚上,你也活不到日出。” 宁雁上下打量着这个陌生带兜帽的女人。 这个女人身上的打扮素净极了,像是当地的某一位居民,但看言谈举止,却和乡野村妇截然不同,听着用词竟有几分大户人家的感觉。 不是一个简单的家伙。 宁雁想要继续握住断剑,可身体一阵阵难言的热流,让她咬紧了下嘴唇,把嘴唇都咬出了血珠。 脸上浮现出了一层脆弱的潮红。颇显英气的长相原本看上去应该相当锐利,可被这潮红一熏,竟然增添了几分艳丽之色。 萧长龄沉默地看着地上脆弱的女人,本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目光再次落到那女人胸前的破损铠甲上时,突然有着微微的晃神。 “像你这样为国征战的人,不应该死在这里。你就当我是好心人吧。” 萧长龄弯腰费力地把宁雁扶起来。 扑面而来的血腥味弥漫在萧长龄的身边。 “你放开我——滚!” 宁雁本能地想要避免这个危险再一步靠近,但她身上已经没有了更多挣扎的力气,只能任由萧长龄的动作。 萧长龄一步一踉跄地把宁雁在雪地里搀起来,地上留下了长长的痕迹。 很快又是一阵暴风雪,新雪落在了地上,把地上拖行的血迹掩盖了过去。 宁雁被安置到一处简陋的屋舍里,好在房子足够隔绝风雪。 屋内点着炭。 宁雁蜷缩在榻上,也不知是不是痛过头了,她身上的伤痕竟也不觉得有多难受,只是从骨头里蔓延出来的热气,让她的神志彻底陷入了恍惚之中。 面颊上晕开了一层层病态的虚热,一双眼眸在那下贱毒药的作用下充斥了生理性的泪水。 她脸上的潮红一路蔓延到了脖颈处。 一阵阵闷哼从床榻上传来,萧长龄打了一盆热水,看到的便是这样的场景。 她在雪夜中好心救回来的女人,口中时不时传出细碎的喘息声。 手指快要把萧长龄新铺的床单都给抓出好几个洞来。 萧长龄:? 宁雁紧咬着牙关,她的四肢发软无力,本能地渴望着身体的触碰。 该死的! 萧长龄曾翻阅过不少医书典籍,她上前将手指落在宁雁的手腕上,刚想要把脉,结果那女人竟像是一头野兽似的冲了上来,双唇竟直直地贴在了萧长龄的双唇上。 萧长龄猝不及防:!! 不是一个吻,完全就是啃咬。 夺取着萧长龄口中的空气,品尝她舌尖冒出来的血珠。 “唔!你疯了?!” 宁雁早就辨认不清来人是谁,只剩下骨子里被情毒催出来的本能。 视野中虚虚的人影光是站在那里就透着一股子好闻的气息。 宁雁半合的眼眸充满了压抑的渴求。 双唇无意识地张合着。 在药力的作用下,她只想解决现在身体里的燥热。 萧长龄舌尖的血腥味被对方彻底卷走,正当萧长龄要发作把人推开时,女人已经彻底晕了过去。 在晕过去之前都没忘记紧紧攥紧萧长龄的袖口。 似乎贪婪着她身上的凉意。 2. 第 2 章 屋子里面的炭火噼啪作响。 萧长龄深觉是惹了一个麻烦回家。 若是平常,她绝不会把一个陌生人带回来,可这个人是…… 萧长龄垂眸凝视着在床榻上已然昏厥过去的宁雁。 她弯腰捡起宁雁身上一片破损的甲胄,在手中摩挲了好几下。 是大周朝的将军,是大周朝唯一一个女将军。 萧长龄五年前在长安大街上见过宁雁。 那时候她鲜花夺锦,刚刚打了胜仗,骑着一头高峻威猛的黑马走在队伍最前端。 无数鲜花啊,香囊啊,都往她身上丢。 彼时萧长龄尚且年少,正托着腮在酒楼上看着这一幕,索性不顾侍女阻拦,也摘下头上的绢花,往下面扔了过去。 真丝花朵准确落入宁雁胸前,被她一手夺过。 大约是花做得过于精巧,也或许是上头沾染了些萧长龄身上的浅淡熏香。 宁雁手里摩挲着那朵花,左左右右看了几眼,始终未曾找到抛花的闺阁小姐。 无奈之下,只好将花别在胸口,权当是缘分作祟。 绢花无数,只有萧长龄的这朵花被将军私自占有了。 五年前的萧长龄年纪尚轻,那时满眼仰慕地瞧着打马过街的将军。 她想,这世上怎会有那么威风的人? …… 炉中炭火发出噼啪炸开。 萧长龄思绪回神,暖烘烘的热力驱散了外头冰天雪地的寒意。 床榻上的女人昏厥在柔软的被褥当中。 屋子不大,只有这一张床,也只有这一张被褥。 这人堂而皇之地占据了萧长龄仅有的休憩之所。 如今的萧长龄头上既没有绢花,也没有华贵的宝石发簪,她身着朴素的衣裳,眉头微蹙着将宁雁身上破损的甲胄一片片拆下。 “嘶……” 被褥中的女人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忍着点。” 萧长龄此刻心思有些复杂,她万万没想到,那个曾经被封为骠骑大将军的女人如今腿折了,动都动不了,破损的长裤上留着刺目的血污。 床榻上的女人似乎被这一声呵斥给震慑住了,将头彻底埋入被褥之中,只余下身体微微发颤。 她身上的伤口在烛光映衬下越发清晰,新伤在外头汩汩冒着鲜血,旧伤也凝结着一层血痂。 若是寻常女子看到这一幕,怕是早要尖叫着吐出来。 萧长龄眉目如常地找来一口锅,煮上沸水,往里放入棉布和针具。 她的神情始终平静无波,目光对伤口没有半分躲闪。 意识不清之际,宁雁的睫毛微微颤了颤,模糊间看到一个陌生人影在逼近。 宁雁身上的衣裳被一层一层地剥开。 布料与伤口粘连在一处,分离时带来刺骨的痛意。 宁雁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人下手真是一点都不含糊。 宁雁身体本能地要反抗回去,结果手臂刚欲发力,一阵疼痛便已过去了。 模糊灯光下,宁雁身体里一阵一阵地燥热。 但很快,处理伤口的疼痛便将那层燥热压了下去,原本想坚持不懈贴近一抹冰凉唇瓣的冲动也被强行抑制住了。 真是个毫不留情的女人。 是大夫吗?还是想要折磨她? 就像北狄那些自诩能通晓天意,实则不过折磨人取乐的祭司? 这女人手法干练,烛光下的容貌又妖艳得过分,实在比那些满脸爬满干树皮般褶子的祭司要好看多了,倒更像是个神神鬼鬼的人物。 宁雁身体绷直,瞳孔因恐惧骤然猛缩。 萧长龄洗净双手,拿起一片干净棉布,浸了热水后拧干,擦拭伤口周围干涸的血痂。 她的动作精细极了,避开了溃烂处和正在流血的新伤口。 可处理伤口哪有不疼的,即便萧长龄再小心,床上那人也时不时发出忍痛的抽泣声。 宁雁看不清萧长龄在做什么,只觉这像极了折磨人的手段。 本已痛到麻木的伤口,此刻竟一阵一阵地抽痛起来。 宁雁恍惚间又回到了战场上,手指用力攥紧了身下的被单。 心里想着,等醒来之后,一定要逼问清楚这个女人究竟是谁。 恍惚之间,宁雁仿佛并不在一个干燥温暖的小屋里,而是在北狄被俘虏的营帐中。 她双手捆着铁链,金属嵌进皮肉里面,眼睁睁看着身旁的士兵被拉到铺满兽皮的床榻上。 不——! 放开她手下的人——! 身体本能的恐惧让她的肌肉骤然僵硬。 萧长龄的眉头皱了皱。 在这缺医少药的环境里,她能做的实在有限。 她用镊子将伤口深处的碎石夹出来。 双腿敷上从宫里带出来的伤药,又往别处伤口涂抹了金疮药。 她从宫里带出来的东西本就不多,昂贵的药膏需得省着用。 她自己都没舍得用多少,如今给宁雁用起来,却是半点都不含糊。 每挖下一勺,萧长龄心里都疼得慌。 可谁知床榻上这人半点不领情,刚刚止住血的伤口突然绷紧,鲜血又一股股涌出来,喷得萧长龄满身都是。 饶是萧长龄有副好性子,此刻也被弄得有些恼火了。 “你安生些。” 那个看不清面容的“巫女”在呵斥。 榻上之人忍痛蹙眉,她的膝盖以下仿佛又被马车车轮碾碎了一遍又一遍。 剧烈的痛感与体内情毒交织在一起,令她的睫毛不住颤动。 “你要折磨就折磨我一个人,不要折磨我手下的士兵。” 榻上之人嘴里发出细碎的低语。 萧长龄半身都被喷上了血,乍然听到这一句,眉头蹙得更深了。 “如今只有你一人,不要逼我把你捆起来。若你还想活下去,便不要乱动。” 萧长龄望向榻上之人的眼神复杂,又带着些难言的情绪。 她独自落魄也就罢了,怎么这位骠骑大将军,被北狄人称作玉面修罗的宁雁,也落魄成了这副模样。 宁雁的思绪沉沉浮浮,睡得很不安稳,身子冷一阵热一阵的。 而那个所谓的“巫女”给她盖的被褥又实在干燥舒适得过分,让宁雁恨不能将整个身体都埋进被褥里去。 萧长龄忙活了大半夜,眼睁睁看着宁雁的耳尖愈发绯红,肌肤透着不正常的滚烫。 大约是发热了罢? 宁雁在意识中沉沉浮浮,一会儿梦到金戈铁马的战场,一会儿又仿佛目睹自己的士兵被按在榻上,下一个便轮到自己遭受惨无人道的所谓蛮夷祭祀。 可意识昏沉之间,宁雁转而又想,自己如今还活着,或许该卖个乖、讨个好,才能暂且保住这条性命,日后再寻翻盘的机会。 同那个所谓的巫女示好,不要展露任何攻击的意图。 就像从前那样,她带着士兵从北狄营帐中逃出生天,再趁其不备杀个回马枪。 把那群畜生都杀了。 如今也是同一个道理,她需要收敛爪牙。 乖乖任对方在自己身上做些说不清道不明,却极为残 忍的事。 只要能活着,只要能活着…… 宁雁眼眸半睁着,眼底一片热气翻腾。 双唇微微张合,上面镀着一层水光。喉咙里发出细碎的低吟。 萧长龄的表情有些古怪,声音实在柔软得很,又带着几分哽咽。 像是下一刻便要哭出来似的。 萧长龄此刻身上实在称不上干净,半个身子都布满血污,好歹是用手头仅有的布条给宁雁包扎妥当了。 “你占了我的床,如今还敢这般理直气壮。” 萧长龄将脏污衣物丢到一旁,换上干净的亵衣亵裤,身上裹了条毛皮毯子,侧身躺在宁雁身旁。 又给低吟轻哼个不停的人喂了些水。 本就红肿的嘴唇上再度镀上水光,瞧着倒像是进贡到宫里的樱桃似的。 在萧长龄还很受宠的时候,每逢樱桃进贡,她总能分上一小筐。 宁雁此刻的唇,比那时最大最亮的樱桃还要再漂亮几分。 这一晚注定是无法入眠了,萧长龄将目光移开,把皮毛毯子盖过头顶。 心道宁雁这人瞧着凶巴巴的,如今受了伤,竟也有这般柔软的一面。 宁雁蜷曲着身子躺在床榻另一侧,像一条受了伤的大狗。 在这缺医少药的环境下,包扎成这样已是极限了,明日还得去集市上再买些伤药回来。 夜幕昏沉,外头的雪下得越发大了。 雪子被风裹着砸在瓦片上,簌簌作响。 萧长龄累得昏睡过去,第二日天刚亮,便被身旁的动静吵醒了。 一整夜,耳边那哼哼唧唧的声响半点未曾消停。 听得人抓心挠肝地痒。 …… 晨光熹微之时,一道身影猛然压在了萧长龄身上。 萧长龄惊得立刻清醒,反手便握住了那柄镶嵌宝石的黄金匕首。 可身上那人的动作更快一筹,被情毒折磨了整晚、辗转难安的宁雁,双唇竟再度咬上了萧长龄的唇瓣。 仿佛唯有尝到“巫女”的气息,宁雁才能勉强清醒片刻。 身上之人眉眼泛红,喘息柔软,动作却格外凶狠,撕咬着萧长龄的舌尖与嘴角。 “放肆!” 萧长龄反手握住刀柄,用力敲在宁雁肩头,将人从身上揍了下来。 “你放肆!” 窗外雪势已歇。 身上裹着银灰色皮毛的萧长龄双唇泛红,眉眼凌厉地瞪着宁雁。 被瞪的那人眼中陡然清醒过来。 她身上的情毒发作得实在厉害,唯有靠近这人才能稍得缓解。 可这位并不喜她靠近。 只能暂且蛰伏。 将军收敛起极具占有欲的眼眸,压□□内燥热,乖顺得宛如一只家养猎犬般低下头去。 “抱歉,是我太难受了,望您宽恕。” 认错的语气格外沙哑,语调却带着颤意,听得人心尖发痒。 萧长龄眉目间冷意犹存,饶是她与这位将军从前有过一面之缘,这人做得也实在太过分了。 萧长龄手指揉着已沁出血珠的唇上伤痕,冷声道:“你可知初吻对我这未嫁的女子而言有多要紧么。” 面前乖巧的猎犬头垂得更低了,面色苍白,身形微晃。 “你夺走了我的初吻,两次。” 萧长龄说着,心中却泛起一阵酸涩。 她等了五年的吻,不应该是这样的。 即便是再落魄的公主,也终究是公主,也是有皇家出身的矜贵气性的。 哪里能受得了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轻薄。 3. 第 3 章 初吻?! 宁雁愕然,旋即抬眼去看萧长龄。 面前的女子长相极为美貌,即便只是穿着简单的亵衣亵裤,长发上没有佩戴任何装饰,也让人难以忽略她的容貌。 宁雁自以为这样的容貌是除了在大富大贵之家难以养成的。 看这姑娘现在估计才二十出头,正是个适合婚嫁的年纪,但看面前人的模样。 脸颊皮肤虽被冻得有一些发红,但完全不像是已经嫁作他人妇,需要日日操劳的模样。 宁雁立刻把视线往下挪。 她现在的处境实在算不得好,面前这女子长相好看,但谁也不知道是不是蛇蝎心肠。 双腿膝盖以下传来一阵阵火辣辣的疼痛,稍微一挪动便好似又有一个马车车轮把骨头全部碾碎般—— 完全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任人宰割! 宁雁的嘴唇嗫嚅了几下,现在这种情况,不能惹恼对方。 宁雁十分胆怯地轻轻开口说:“抱歉。要打要骂悉听尊便,你救了我便是我的救命恩人了。我现在身无分文,若姑娘能够信得过我,我日后必百倍千倍万倍回报过来。” 宁雁的话说得十分恳切,她的一行冷汗从额角落下。 整个人低着头十分眉眼恭顺的模样,让人实在在她身上看不到任何一点攻击性。 好像昨天那个拿着萧长龄黄金匕首抵在她脖子上的根本不是她一样。 萧长龄一晚上都缩在她唯一一条毛皮披风里面。 她本就没睡好,突然被宁雁给强吻醒了,饶是有几分火气,现在看到宁雁这低三下四、表情温顺的模样也消了大半。 “你若想活着在这里就要听我的话,你若不想活,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女子说这话的声音带着几分刚苏醒的沙哑,说着滚出去,但完全没有想让人离开的意思,在语气中似乎还带着几分气恼。 宁雁是不知道萧长龄在气恼什么的。 她抿了抿干裂的嘴唇,身体一股股往上冒的情毒的燥意已经被刚刚那个吻给消解得差不多了,被强行压了下去。 她干哑着嗓子说:“在下姓林,单名一个雁字,不知恩人大名。” 宁雁在被褥上用手指写了一个双木林字。 萧长龄的眉眼往上挑了挑,无声念出“林雁”两个字。 旋即便觉得有些好笑。 确实,大名鼎鼎的玉面修罗骠骑大将军,如今流落到她这个不明底细的人手里必然不会以真名告知。 但只更改其中一个字,也未免觉得有些潦草。 看来宁雁现在脑袋烧得确实不太好。 昔日公主的大名不为外人所知,萧长龄没有掩盖的意思,隐去姓氏,只说出名后转身下了床。 她也不避讳,便在宁雁的面前,将已经散乱的亵衣亵裤都整理妥帖,再穿上外衣,身上披上了保暖用的斗篷。 屋子里的炭火已经熄灭了。 萧长龄搬来角落存放的木炭,用火钳一根一根地夹到了炭炉里面。 假装驯顺的女将军身靠在床榻上眉目半合着。 她的神智现在尚还在混沌当中,身上的情毒未散,脸颊泛着一层层病态的红晕。 眼角也因为刚刚的亲吻,透着些浅浅的水光,光是看着竟有几分美人柔柔弱弱之感。 实在不像是个上阵杀敌的人。 她手掌虎口的薄茧和长期持弓射箭所带来的手上细碎的伤痕,也无疑说明着她极其凶悍。 萧长龄的视线流转在宁雁微微蜷缩的手指间。 她相信自己只要稍微有异动,床榻上的那人就立刻会奋起反击,即便现在双腿动不了,也绝对不是一个好招惹的对象。 “你早上想吃什么?我这可没有山珍海味。” 萧长龄用火钳拨弄着木炭。 屋子里降低的气温回升了几分,带来了融融的热意。 宁雁手指节泛白,用力抓紧了身下的被褥,她的喉间冒出了浅浅细碎的喘息声。 压下身子骨无时无刻犯起来的疼以后,她松开了咬紧的牙关,抬头用带着点水光的眼眸凝视着萧长龄。 凝视了好一会儿,她突然露出了一个十分脆弱的笑容说。 “给我一些残羹剩饭就行了。如今我是废人一个,怎好意思吃姑娘家的粮食?” 宁雁被亲信背叛能逃出生天已是命大,身上的钱财一应都没有带来。 萧长龄微微颔首,她多看了几眼宁雁故作乖巧柔弱的姿态,轻轻颔了颔首说:“你好生休息。” 关上屋门,外头夹杂着雪子的冷风砸在萧长龄的脸上,把她脸颊顿时冻得有些红。 萧长龄搓了搓手指,心下有些自己都难言的烦躁和无奈。 怎么她现在落魄成这样也就算了,连宁雁这般厉害的人也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萧长龄一向是讨厌皇宫,讨厌无穷无尽的勾心斗角。 曾经不是没想过,如果像那位将军一样自由策马疾驰在边疆,成就一番事业。 可她身子骨实在没有对方的好,也无那份勇气和气魄。 曾经向往的人,此刻缠绵病榻之后能否站立行走都是一个未知数,怎叫萧长龄心里不气恼。 当然不是气恼宁雁,反倒是气恼起自己。 思绪一转,萧长龄拢了拢身上的斗篷,快步走向了旁边的小厨房。 这处宅子是她刚来长林郡的时候买的。 公主府里眼线太多。 且那些个奴才压根不把她这个主子当回事,与其在空耗着,还不如出来住合适。 只是苦了她贴身侍女须要日日假扮成她的模样待在房中。 对外人说便是初来此地,身子不适,水土不服,见不得人。 萧长龄并非十指不沾阳春水。 她被封到此地,没有锦衣玉食的条件,事情只能自己去做。 厨房简陋得很,不过是一个逼仄的小屋子,不过锅碗瓢盆倒也都充足。 萧长龄从房梁上割了一小块冻得能当砖头的腊肉,将表面的一层脏污用热水洗净,又从一旁拿来了一小袋的粳米。 比不上宫里的精致,但对一般人家而言已经是难得的粮食了。 冬季缺少新鲜蔬菜,便只能拿一些早早腌制好的酸菜来一同炖煮。 在屋里,宁雁喉咙间压抑着一阵阵喘息,她的目光牢牢地锁定在刚刚关合起来的木门上。 门上还覆盖着一层帘子,彻底阻挡了外头的风雪与寒冷,同时也阻隔了宁雁的视线。 宁雁在床榻上挪动了好几下,她现在下床都困难。 自然也不知道刚刚姑娘到底是出去通风报信,还是真的去给她弄点吃的。 宁雁嘴角扯出了一抹讽刺的笑容。 她俯下身子,手指刚要触碰到那堆甲胄碎片时,双腿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 刚刚染上那些情潮的脸颊在此刻因为痛而变得煞白。 她连握剑的力气都没有。 和甲胄放在一块儿的还有脱下的甲胄的碎片,若有心人必能发现她这甲胄和普通士兵军官的甲胄有着根本的区别。 需要尽快毁掉才行,至少不能让那个名叫长龄的女人仔细辨别。 现在她算是被幽囚于此,女人无论对她做什么,她都没有反抗的余地。 现在可以在她的伤口上覆盖一层不知名的药,下次便可以把她的双腿的骨头尽数地剔除打碎。 宁雁眼底划过一丝极凶狠的神情。 咯吱一声,外头的门推开了。 萧长龄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热粥里有切得细细的腊肉,撒了一把闻着便十分酸香开胃的小菜。 粥被熬得极其软糯,不用牙齿咬,便可以直接吞下去。 她身上带着些未消的寒意,配合着看着温和的眉眼,实在让人难以起戒备。 宁雁的目光黏在粥上,她的喉咙滚了一下,又一下,下意识就要往萧长龄的身上靠。 刚一靠近,身上该死的情毒带来的渴求便立刻翻江倒海地涌来—— 让宁雁的脸颊变得更加滚烫,呼吸进一步变得急促。 像一只大狗狗,萧长龄心想。 现在的宁雁就像一只大狗狗似的,匍匐在榻上,用鼻尖蹭着她的手指。 呼吸灼热得也像一只大狗狗。 宁雁似乎是贪恋着能够嗅闻到萧长龄身上淡淡的香气。 她维持着这俯首的动作,久久没有变化。 “我……我可以自己吃。” 宁雁沙哑着开口,她的语调里带着些压抑的讨好的软糯。 目光没敢萧长龄对视。 如果这碗粥里有毒,宁雁绝望地心想,她大概也没有任何办法,只能控制自己少吃一点。 一般的毒药都有明显的苦味和涩味,她仔细吃一点,能辨别出来。 萧长龄把粥碗放在一边,宁雁的目光便随着粥碗转移到了小桌上。 一杯已经凉了的茶水送到宁雁嘴边。 萧长龄淡淡开口说:“你先漱漱口,润润喉咙。” 这位姑娘是个很讲究的人。 若是讲究,若是还亲自给她煮上一碗热粥,是不是代表即便有些坏心思,也不会立刻夺了她的性命? 宁雁忍着想要把脸凑到萧长龄手掌上轻轻抚摸、寻求解脱的渴望,俯身含住了萧长龄手上递来的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水。 不要惹怒对方。 宁雁的睫毛微颤着,她拿过萧长龄递来的柳枝和细盐,细细地清洁着口腔。 也不知是不是看她模样乖巧,还是已经看穿了宁雁内心的渴求。 微凉的手指拂过宁雁发烫的脸颊,轻轻地摸了一下。 引得宁雁浑身一阵战栗…… 有点像是奖励,宁雁心里屈辱地想着。 4. 第 4 章 一碗热粥入口。 肠胃里好歹是有了一些热量,萧长龄本想也把勺子送到宁雁的嘴边,不料她摇了摇头,自己吃力地拿起了勺子。 萧长龄看她一个人吃饭的样子实在别扭,便夺过她手中的碗。 一勺一勺地把腊肉煮的粥送到了宁雁的口边。 “等半个时辰,你喝点药。” 萧长龄一边喂宁雁喝粥,一边吩咐说。 宁雁的舌尖被勺子压下,她只能含糊地点头应着是。 像是被人摆弄似的一勺一勺的粥灌到口中。 但好在这个长相漂亮,手段却不知底细的女子并没有继续折磨她的意思。 一人喂一人吃,一碗热粥很快就见了底,空了的碗被放在一边。 萧长龄拿来随身带来的小药箱,她掀开被褥,把宁雁血肉模糊的双腿暴露在空气当中。 萧长龄的目光始终平静内敛,眼底没有任何促狭的亵玩之意,看着十分冷静克制,像是医馆里的大夫。 被温水浸泡过的棉布,刚刚触碰到膝盖下方最深的伤口。 宁雁的身体陡然一僵,原本还带着些红晕的脸颊立刻苍白,身体绷得像一张拉紧的弓弦。 “小、小姐!小姐!” 门口突然被敲响,一个脆生生的女孩的声音从外面响起。 萧长龄给宁雁清理伤口的动作没有任何变化,她轻轻应了一声说:“进来吧。” “哦哦,好的小姐。”一个看着年纪尚轻的女孩探头探脑地进来,她手里挎着好大一个篮子。 虽是拿着那么重的东西,但看她步履平稳,没有任何吃力的样子。 女孩的脸上被冻得有些红,但身上披着一条厚实的斗篷,斗篷上沾了一些雪子。 宁雁看到有生人来,身体立刻紧绷,她的牙关死死地咬着,嘴唇本就没什么血色,此刻看得更是苍白一片,像是随时都会疼晕过去。 萧长龄抬头看宁雁的眉头紧拧在一起,呼吸都因为疼痛而变得滞涩。 “不用紧张。”萧长龄轻声安抚了一句,“她叫书兰,是我随身带的丫鬟。” 那名叫书兰的女子屈膝行了一礼。 她从小被皇后娘娘指派到殿下身边照顾,两人说是一同长大的也不为过。 还是头一次看到殿下这般来照顾另外一个人。 书兰的目光小心地打量在床榻上的那个女人身上。 真想不通,如此爱干净的殿下,居然会让陌生人上她的床榻,而且盖的还是她的被褥。 书兰心里想了不少,作为在宫里长大的女孩,类似的事情见的只多不少。 她立刻收回了目光,把身上挎的竹篮子拿了下来,里头放了好些个伤药。 更让人瞩目的是里面竟然有一整条羊腿。 天知道一个看着娇弱的女孩是怎么扛得动那么重的东西? 不是一个简单的人。 宁雁手用力抓着被褥,她第一次看着双腿上的伤口,骨头外翻,被两个木板给强行夹住,维持着一个僵硬的状态。 细腻的冷汗从宁雁的额角渗出,睫毛抖个不停。 平白给她现在病弱的状态增添了几抹迷离之感。 书兰在心里想,真是一个漂亮的人啊,怪不得会受到殿下的宠爱。 只不过哪知道这宠爱能维持多久,她们殿下可不是一个长情的人。 准确来说,她们殿下其实冷淡得很,从前在宫里和娘娘在一起时,还有着这个年纪女孩的天真。 自从那之后,皇后娘娘被禁足之后,就再也没见过殿下笑了。 之后又被贬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书兰偷摸着在萧长龄背后看了好几眼宁雁。 这样打量的目光,宁雁能看得懂,她嘴角扬起了一抹苦涩的笑容,想来她是被这个丫头给认为是她家主子养的外室。 宁雁刻在骨子里的骄傲,不允许她放任别人产生这样的念头,但这样的骄傲很快又被身体里要靠近萧长龄的冲动给湮灭。 “忍着点痛,很快就好了。” 萧长龄轻声嘱托一句,随即她手腕用力把宁雁双腿上夹着的木板又捆紧了几分。 在剧痛来袭之时,宁雁下意识地要往身前人的怀里靠。 身旁的炭火噼啪作响,冷汗在额头上止不住地窜了过去。 身体里中的情毒让宁雁迫切地想要靠近萧长龄,贪恋萧长龄身上微冷的香味。 萧长龄手下利落地把伤口简单地处理一下,她抬头对书兰说:“你找个放心的大夫给她看看,别落下了残疾,害人站都站不起来。” 书兰立刻应了一句:“是,小姐放心吧,绝对不会走漏消息。” 萧长龄微微颔了颔首,她站在床榻边,突然感觉一个毛茸茸的东西正在蹭自己的掌心。 萧长龄诧异地低头看,是宁雁用发顶磨蹭着自己的手腕。 “怎么那么黏人。”萧长龄低声笑了笑说,“刚刚弄疼你了。” 好亲昵的语气,书兰眼睛顿时瞪得溜圆,她看看床榻上的女人,又看看自家殿下。 而且殿下笑了,笑得好宠溺。 书兰真是搞不懂,独属于殿下的宅院里,怎么会突然多了一个双腿站都站不起来的残疾女人,硬要说的话,长相确实还可以,但又不是柔美那一挂的。 看着眼神虽然乖顺,但估摸着也是个手段不浅的。 宁雁眼睁睁地看着伤口被处理好。 抹上药膏的地方火辣辣地痛,痛得她浑身都在紧绷着发颤。 越是在这种情况下,越是要乖巧。 越是要没有攻击性,让这个名字叫长龄的女人对自己多一点怜悯。 被误解就被误解吧,宁雁可以忍受一时之辱,只要她能够活下来。 只要能够活下来,日后必要让折磨她的人付出千百倍的代价。 在身体的本能下,宁雁用脸颊贴着萧长龄的手指说道: “多谢您的照顾,我在屋里待得有些闷了,可以把窗子开一下,让我透透气吗?” 她现在应当是这女人豢养的一个宠物。 她想知道萧长龄到底能够纵容她到什么程度? 只要能开窗子,她便能从细枝末节推断这宅院在什么位置。 萧长龄微挑眉头说:“外面正在下雪,你是嫌我这儿的炭火太足了。” 被驳回了。 宁雁眼中闪过一抹歉意,随即又十分乖顺地浅声说道: “抱歉,是我不懂事。” 原来那打马过长街风光无限的将军是这样的性格。 萧长龄的眉毛往上挑了挑,手指便纵容地在宁雁的脸颊上轻轻捏了捏。 书兰视线飘了飘,没敢往床榻的方向看,只觉得那女人当真不简单。 殿下何曾对旁人这般上心过。 “你随我去屋外。” 萧长龄轻声吩咐了一句,书兰应了一声。 把她那竹筐里的东西应收了起来,小跑着跟着殿下走到了外头。 这间宅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修建得不算很富丽堂皇,但遮风挡雨是完全够了。 书兰从袖口里拿出来了一个锦袋,双手交给萧长龄。 “殿下,您切莫再典当娘娘留给您的珠钗首饰了,您买的那些牧场和田地,刚交的租子,您先拿着用。” 书兰也不知道她家殿下是怎么想的,把娘娘留给殿下的值钱的金银珠宝都给便宜典当去了,通过一些当铺的人脉典当到了北狄那边。 北狄人的工艺有限,做不出那么精致的首饰。 公主便拿着典当来的钱财买了好些边疆的牧场和田地。 只因现在冬季,收成有限,若是不然,怕是也不会只有那么一袋子银锭子,和一小把碎金子。 萧长龄拿出两个银锭子,塞到书兰的手中。 “这些你先拿着。” 书兰刚想要推拒,两人便听到门口传来猛烈的砸门声。 萧长龄的眉头立刻蹙起,她的脸色变了又变,和书兰互相对视了一眼。 木板门拉开,是两个气势汹汹的士兵,目光上上下下在小院里搜查了一番。 “可有见到生人?” 说着,其中一个士兵拿出一卷画像打开,明晃晃的便是宁雁的相貌。 萧长龄摇头说:“未曾见过。” 画像画的确实是宁雁,身穿着甲胄的宁雁和现在她屋里的人有着不少的区别。 萧长龄便又想起了那个会把头凑到自己手掌中蹭一蹭的大狗狗。 两名士兵互相对视了一眼,目光又像刀子似的打量着萧长龄,不由分说地就直接进了屋宅之内。 书兰刚想要上前阻拦,被萧长龄伸手拦住了。 “没事。” 现在急着搜寻在战场上找不见人影的将军,既然是幕后的人着急了。 萧长龄的手指藏进了袖子里,紧握着镶了宝石的黄金匕首。 若是被人发现不对劲,她绝不会放这两个人安然离开。 寝室之中,宁雁蜷缩在被褥里,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忽然听到外头有动静进来,宁雁眼里因为发热和情毒而朦胧的水色在一瞬间消退。 她蜷缩着身躯,躲在了被褥里面。 让她休息一会儿吧,她现在真的没工夫和人周旋。 前来探查的士兵便看到床榻上有一头乌黑散乱的青丝,青丝里的女人呼吸急促,隔着被子都能看到里面的人身躯在轻微地颤抖。 萧长龄站在门口,淡漠说道:“你们看够了没有?她是我新买来的小妾,性子烈,不服管教,用了些特殊的法子调教,你们把人吓坏了,我找谁去赔?” 屋里传来了淡淡的血腥味。 两名士兵本就是迫于上级的压力来应付了事,谁能想到会突然撞见这场面? 光闻着血腥味,也不知面前这个看似柔和漂亮的女子用了多吓人的法子。 真是人不可貌相。 被褥里的宁雁:“……” 直到外头声音渐消,生人走后,她双唇摩挲着刚听来的词。 小妾,特殊的法子调教…… 她的定位原来是小妾么。 5. 第 5 章 小妾? 原来她的定位只是一个无足轻重,被人亵玩的小妾? 这个答案,让宁雁突然冷静下来。 也好,当个小妾也好,至少她现在还能让人感兴趣。 至少还会先留她一命…… 但等到之后,等到之后对她不感兴趣了,才是灾难的开始。 过往宁雁绝不会把自己的生命交到一个不认识的人手里。 现在没有半分办法,只能依托于这个女人对她容貌的兴趣。 说来也讽刺,宁雁一直不觉得自己长得有多漂亮。 她手指在被褥当中摸着自己的脸颊,从小到大似乎旁人只夸过她长得格外清秀漂亮,之后定能找个好人家嫁了。 但等到军队里面,除了刚入伍时被开过几次玩笑,等她杀出一条血路后,旁人就再也没有拿她的容貌说过事。 宁雁也不觉得自己长得多漂亮,也不知那个名叫长龄的女人是不是眼瞎。 亦或者说是这女人就是想要一个言听计从的玩物? 如果说是好心? 宁雁是绝不会相信有人好心给自己惹个大麻烦的。 ——再看对方明显身份不俗,眼角眉梢中透露的神态绝不是普通大户人家的小姐。 “喂喂,你从被子里面出来要喝药了。” 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从被子外面响起。 宁雁现在身陷囹圄,双腿残疾,身上数不清的伤口都在叫嚣着疼痛,连半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苦涩的药味透过被褥飘了进来,宁雁掩下眼底的戒备与凶狠,她掀开被褥,脸颊上还飘着因为情毒而催生出的散发着甜蜜的红晕。 “你这人可真难伺候。” 一个俏生生的女孩端着一碗苦涩的药汁送到宁雁面前。 那碗液体颜色暗沉,散发着浓郁的苦涩的味道。 好像光看一眼,苦得人能把胆汁都给吐出来。 “长龄姑娘在哪里?” 宁雁嘴唇抿了抿,环视寝室一圈,都没有找到披着白狐裘出门的女子的身影。 书兰乍然听到“长龄”这两个字,猛然地抬起眼睛。 不可置信地上下打量着这个被殿下捡回来的人。 长相漂亮归漂亮,但实在不是今晨喜好的柔美的那一挂,看她手指也完全不像是会弹琴拨弄琵琶的类型。 也不知道这女子是有什么才情才被殿下看上。 总不会是殿下难得好心一次,见人残疾才把人带回家照顾吧,她们殿下什么时候是这般好心肠的人了? 指定是这女人有些了不得的地方,才能哄骗着殿下把名字都告知了。 书兰心里千回百转,但面上还是一副挑不出错的笑盈盈的模样,将苦涩的汤汁送到宁雁的嘴边。 “我刚给你熬好的,你快喝了吧,我们家小姐有事出门了,你别总黏着她,我们小姐有正事要办呢。” 面前的侍女长相是甜美那一挂的。 一双溜圆的杏眼,看谁都自带着三分情,说话口音也不像这偏远的长林郡。 更像是来自京城那些大户人家出身的。 双手娇柔细腻,必定是没干过苦差事的,连指甲都留了些寸长。 宁雁用干涩的双唇抿了抿药汁。 舌尖刚一触碰到液体,就立刻意识到了这碗药不寻常。 里头有好几样她曾经熟悉的药材,无一不是催她身上的伤口,另外有几样活血的药材丹参,川芎,红花,桃仁…… 另外怕是还加了好几根人参来吊着气,一般人只会以为是补气血的药,可仔细尝去,却没那么简单…… “你到底喝不喝啊?我好不容易给你熬好了,我们小姐命令了,让我亲自看你喝下去,你可别给我添麻烦。” 时至今日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宁雁眼下闪过一抹戒备的寒光,她拿起药碗也不顾苦涩,仰头就一气儿地喝完了。 明知道这碗汤药估计会让她整日缠绵在病榻上,也没有别的办法。 现在被人要求在床榻上,宁雁拿着药碗的手腕微微颤抖。 等她之后身体痊愈康复,绝不会放过眼前两个人,必定要将她们关入大牢之中,好生拷问。 药的作用来得极其勇猛。 “啊……!” 宁雁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体内的情毒被药力催发得猛然大盛,她那声气音听着竟有几分软糯和温顺,没了往日的凌厉,胸口传来阵阵的灼烧感。 书兰哪能想到这药效来得如此快,她愣愣地拿着药碗,心里想着自己刚刚抓的药材。 是殿下吩咐的,怎么这人像喝了毒药似的。 书兰的脸色顿时就变得有些慌乱。 她弯腰将手指按在宁雁的手腕上开始把脉,脉跳得极为混乱,书兰的眉头越蹙越深。 拿了凉水给宁雁擦去额上的汗珠,又静待了两刻钟,看人的脉象逐渐平稳,这才松了一口气。 床榻上的人无力地靠在软枕上,睫毛被泪水濡湿着,眼尾透着迷离的红晕。 真当是我见犹怜得很。 往日在军营中落下的旧疾被药物催发。 后背的伤痕,腰部的劳损,还有被暗算时不慎被击中的内伤,在同一时间突然爆开,就连情毒都没有被抛下。 “滚,滚开。” 宁雁把头埋入软被中,想要呵斥这丫鬟赶紧走。 话到嘴边硬生生地变成了“麻烦您让我先休息一会儿”。 书兰点了点头,又给宁雁喂了些清水,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这人到底和殿下是什么关系?她真想不明白。 …… 萧长龄用两锭碎金子从一巷子深处的商户 换来一瓶金疮药。 产自北狄草原深处的金疮药,药性比大周朝的要猛烈得多,药效自然也要来得快得多。 萧长龄把兜帽往下拉了拉,但还是有雪花飘上了萧长龄翘起的睫毛上。 她给宁雁的药方来自太医院的珍藏。 能抓起这些药已经费了不少功夫,希望借着宁雁下不了榻的这段日子,能好好地把她过往身上的沉疴旧疾都给养一养。 那么漂亮厉害的人此刻躺在她的床榻上。 萧长龄心情没有预想中的开心,反倒是起了一种两人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同情来。 萧长龄垂眸,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位英气卓绝的女将军打马过长街,得胜归来,满身鲜花的傲气模样。 就当是对得起从前自己的一见倾心吧。 萧长龄推开小院的门,便见到书兰在屋檐下扇着蒲扇熬药。 萧长龄抬手把寝室的门扉推开,里头传来了一阵阵此起彼伏的闷哼声。 床榻上的女子眼底泛着水光,脸颊红润得过分,一副被伤病折磨得虚弱不堪的模样。 她下意识地想要寻求这熟悉的气息,整个人蜷缩在了萧长龄昨晚睡着的那块区域。 用脸颊贴着被褥,似乎想要从被褥中闻到熟悉的气息。 萧长龄的眉头蹙了蹙,她这药方从前给人用过,不会出现那么明显的症状。 像是发烧发到神志不清? ——萧长龄快步上前,用手背贴在了宁雁的额头上。 可谁知手刚碰上手腕,就被宁雁给用力攥住! 宁雁喉咙里溢出了细碎的喘息,她依赖顺从地将双唇贴在了萧长龄的掌心。 眼中恳求轻声说道:“长龄,既然你已经纳了我做小妾,为何要把我一个人孤零零地丢到一边?” “我作为小妾,难道不应该尽小妾的职责吗?” 床榻上的宁雁刻意讨好着,亲吻着萧长龄的指甲。 渴求着萧长龄身上的清凉,但她的视线却一直停留在萧长龄的双唇上。 她不知道情毒的解药到底是什么,但是知道放下尊严对萧长龄讨要亲吻,就能让她身体好受点。 萧长龄不明所以,她俯身凑到宁雁唇边,轻声问道:“你刚刚说什么?” 宁雁作为阶下囚的姿态摆得十分标准。 她捞过萧长龄的手腕放在自己的腰间,学着她从前都厌恶的那种娇柔的调调说:“我好难受,能给我一个吻吗?” 萧长龄:?! 宁雁嘴里说着想要讨一个吻,结果没等萧长龄同意,她竟是主动上前去取了。 公主殿下的初吻,第三次没有了。 苦涩的药香伴随着萧长龄刚刚含过蜜饯的甜香混合在一起。 她不自觉地握紧了宁雁的腰身。 不愧是上阵杀敌的人,腰的手感真好。 6. 第 6 章 萧长龄没有送到手边还不去摸的道理,她的手指上下抚弄在宁雁的腰侧。 隔着一层里衣都能摸到宁雁腰上的一些疤痕,可怜得很。 饶是有了前面两次,萧长龄现在也不会白白被宁雁亲了过去。 她立刻就夺回了主动权。 萧长龄从未和人亲吻过,却也知道亲吻绝不是用牙齿撕咬着对方的舌尖和嘴唇。 正常的亲吻,应该也不会有着强烈的血腥味。 曾经萧长龄在宫里看过她那个好父皇和妃子缠绵时的模样。 从前萧长龄只觉得这行为恶心得紧,但等现在却觉得倒是有几分理解了。 不是理解父皇,而是理解在这种感情下,人确实是很难控制得了自己。 萧长龄的舌尖划过宁雁的上颚,撬开唇齿一路往里。 “把你的牙收起来。”萧长龄在含糊当中低喝道。 身下的人立刻就紧绷了一瞬,任由着萧长龄一步一步地攻略城池,直到把身下的人亲吻得面目含情,眼底漾起一层层水光,萧长龄才勉强停下。 她淡淡说道:“你没有发烧,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宁雁还没从亲吻中回过神来,她整个身体都软得很,一个亲吻压根都没有办法平复内心的燥热。 好在身体的疼痛让她强行地冷静了下来,心里那些不着调的、旖旎的想法也都散了个干净。 宁雁时至今日已经没有了要隐瞒下去的想法,轻声说道:“我中了药。” 萧长龄的眉头蹙起,她听宁雁继续解释,慢慢也清楚了到底是什么药物。 越听,萧长龄的面色越是冷,到最后她面色吓人得让宁雁都不敢继续说了。 “长龄。” 宁雁用小拇指勾了勾萧长龄的小拇指,她抬头望着这个把她带回榻上养着的女人,有一时间竟觉得十分害怕。 这绝对是一个长期养尊处优的人。 宁雁心想,在这样的人手下是很难活下来的,这类的人一般都缺乏同情心,只想着利益的关系。 宁雁在心里戒备地想着。 亦或者她对萧长龄这个人并没有太多的恶意,只是身体一层层不受控的,渴望的燥意,让宁雁产生了厌恶的念头,无论是谁都休想近她的身。 萧长龄压低眉眼,轻声说: “我这有些药方,如果你能信得过我,每日再多喝一副药下去,慢慢地余毒就能清除。” 刚被灌下的一碗药已经让宁雁的陈年旧伤全部反扑了回来。 宁雁不敢想象如果再喝一碗药,她的身体能弱到什么程度。 萧长龄思索着药方,忽然两只手臂环住了萧长龄的腰身。 那个看着十分凌厉凶悍的女人此刻正软软地趴在她的肩膀上,灼热的呼吸喷洒在萧长龄的下颚处。 女人软糯柔和的声音在萧长龄耳畔响起:“长龄,我不想喝药了。” 这人竟然会撒娇。 公主殿下万万没想过那个被北狄人称为玉面修罗的女将军,那个可以拉弓射箭在千里之外取人首级的大周朝的英雄,竟然会撒娇。 尾音带着颤,越听越让人心里发痒。 宁雁半是伏低做小,半是渴求着萧长龄身上清冷的气息。 她抱得越发紧了,目光里的水光也越发让人心魂荡漾。 若换一个自制力弱一点的人,此刻怕是已经忍不住做上一些畜生的行为了。 萧长龄只是按在宁雁腰侧的手紧了紧。 “是妾身做得不好吗?没有让长龄满意。” 萧长龄:…… 萧长龄并没有把宁雁当成小妾。 她在诧异片刻后,立即就想到了是早上有士兵来搜查房屋,她在门口顺口一说,想要吸引走旁人的注意力,结果却被宁雁给听进去了。 她的大将军呀,怎么如此自然地把自已比作小妾。 萧长龄的表情有些怪异,她手指抚弄在宁雁的脊背上,轻声说道:“你让我很满意,好好休息。” “你把我的剑放到哪里了?还有我的甲胄。” 宁雁不确定萧长龄对自已是什么念头,但看现在萧长龄的态度明显是把她当成了还算受宠的妾室。 这是一个好兆头。 宁雁要在萧长龄对她还感兴趣的时候,把自已的东西给找回来。 萧长龄想到已经断了的剑和上面全染了血的甲胄。 若是被守城的卫兵给查了出来,怕她们都会有麻烦。 故而萧长龄把这些东西全部放在一个箱子里,埋到了柴房下的地窖里头。 既不会有血腥味透出来,寻常人也不会在意柴房下头有挖一个地窖。 萧长龄轻声开口说:“你要断剑和甲胄干什么?已经坏了用不了了,你若想要,等身体好了,我再替你寻一套新的来。” 说完萧长龄安抚着宁雁的后背,确定宁雁脸上的红晕消了些,目光也恢复到了清明,她便站起身打了一盆温水来给宁雁擦拭起身体。 身上的衣料敞开着,□□的宁雁现在宛如一个废人般躺在床榻上,完全是任由萧长龄用温水蘸着丝帕擦拭着身体。 身上的血污和脏污尽数被擦了下来。 温水擦过皮肤又磨过伤口,带来了一阵阵的刺痛。 “哈——” 但身体的清洁的爽快感,让人实在是爽快。 “你要乖一点,好好养伤。” 萧长龄生怕宁雁乱动,又害怕她急着想要出门把双腿的伤弄得急速恶化,便冷着脸警告说: “若你在我不知晓的情况下跑到外面去,小心你这辈子都站不起来。” 萧长龄刻意板着脸,模样吓人,倒真的把上位者的气势给展现出十成十。 “好。” 被人当成个摆件上下擦拭身体,作为自尊心极高的宁雁来说是 极其难接受的。 那人说着要乖一点,如果她不乖,现在的平静怕是都没了。 宁雁紧紧咬住牙关。 疼痛和虚弱是一回事,心理上的屈辱又是另外一回事。 女人似乎格外钟情于她的腰部,不光是用丝帕擦了一遍又一遍,手也摸了一遍又一遍。 她真搞不明白,她是一个和讨人喜欢半点都沾不上边的人,怎么就能被萧长龄给喜欢上了,莫非她的癖好和旁人不同? 若是要寻个模样俊俏的人,她身边那个侍女岂不是更合适? 或是在边疆集市上找人牙子随意买几个长相异域风情的女子,或是被流放到这来干苦力的官家女子。 “唔——哈……!” 萧长龄的指甲轻轻蹭过了宁雁的腰侧。 她把一盆盆沾了血污的水给换走。 用了将近三盆水,才把宁雁上上下下给擦干净。 后又把炭烧得热了些,再把宁雁的长发也给洗净了。 可怜她一个从小含着金汤匙出生的金枝玉叶,要干这伺候人的活计。 萧长龄用软帕将手上的水珠擦干,她站在门口轻声说:“躺在榻上乖一点,别乱动,小心被外头冷风吹得头疼。” 说完,萧长龄关门出去。 书房里,萧长龄单手托腮,手里拿着毛笔,面前的纸张上画着个轮椅的图纸。 边境的工匠不少,要寻个技术好、人又可靠的师傅,打一个轮椅。 萧长龄手指抚摸在宣纸上,最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她欣赏宁雁的策马逍遥,为此一见倾心了许久,在难熬的宫室里,便日日想着,若她有一日也能和她那般自由驰骋,该多好。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此刻有了机会去捧起那只自由的飞鸟。 …… 屋里,宁雁再三回味着萧长龄所说的“乖一点,再乖一点”。 她嘴角笑容愈发讽刺。 她会很乖的。 也不知是不是身上的伤让宁雁倒了胃口,只是摸了摸她的腰侧,并没有其余的动作。 既没有承诺把甲胄和剑还给她,也没有告知她两者放在了哪里。 她有一枚令牌藏在甲胄里面。 若不翻找仔细,是发现不了的。 她要讨好萧长龄。 让她放松警惕,重新拿回属于她的东西。 刚刚清洗时有水从盆里溅了出来,洒在室内的地板上。 宁雁双臂用力,轻巧地从床上翻了下来。 她的双腿不能动,因为常年拉弓射箭,上臂的力量惊人,肌肉线条明朗。 她现在能做的不多。 宁雁用床边放着的布巾擦拭起地板上的水痕。 火光映衬在她的脸上,宁雁抬头望着紧紧关上的木门。 她要尽量延长萧长龄对她的兴趣。 至少做个有用的人。 7. 第 7 章 “是个轮椅?轮椅可不好做。” 一个手里敲敲打打着各种木材的木匠抬起一张皱巴巴的脸,上下打量着萧长龄给出的图纸。 萧长龄的图纸上写得很详细,每一个零件的尺寸都用笔迹仔细描摹着。 成品的模样和拆分出的每一个细节的剖面,专业得不像是个业余的人会画出来的。 宣纸在木匠的手里来来回回上上下下翻转了好几次,最后木匠摇了摇头,说:“这工期太长了,我现在做不了。” 随即两锭银子被放在了木匠旁边的木桌板上,震得上头的木屑也随之翻飞了一下。 木匠立刻诧异地回过头,看到那是两锭五十两的银子,加在一起有足足一百两。 这可不是一个小数字。 木匠立即放下手中的活计,双手捧起了两锭银子,来来回回翻看清楚,再看这上头的铭文,不可置信地瞧着面前这个披着白狐裘的女人。 萧长龄的大半张脸掩盖在狐裘的兜帽下,看不清面容。 木匠心惊胆战地拿起其中一个银锭子要塞到萧长龄的手里,说:“一锭就够了,一锭就够了,用不着那么多钱。” 萧长龄没收,说:“你尽快做好,我隔日就要。” “隔日?!” 木匠脸上茫然了一瞬,日常来看,做一个轮椅至少也要大半个月时间。 木匠这里的学徒虽然不少,可个个手里都有其他活计,靠近边疆,有一些士兵会来他这里打磨兵器,还有周围一些居民的订单,无一不是做个凳子、桌子、门板之类。 此刻年关将至,工作排得其实也挺忙的。 但是沉甸甸的银子放在手里。 萧长龄微微颔首说:“麻烦你了。” “好的好的,不麻烦。” 木匠立刻弯着腰把人给请了出去,点头哈腰说:“您放心好了,我一定加班加点连夜也要把您的东西给做出来。” 萧长龄站立在街旁,周围的士兵还在络绎不绝地寻找着宁雁的踪迹,手里拿着的是一沓陈旧的画像,即便现在宁雁站在士兵面前都未必能够一眼认得出来。 没有束发也未穿盔甲的女子,瞧着半点都不像上阵杀敌的将军,更像是生长在边疆的寻常人家的妻子。 “你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萧长龄斜睨了一眼木匠。 木匠立刻点头哈腰地说:“是是是,您放心,我都知道呢。” 在木匠这里订东西的大多都是军中之人,更别说订的是这类轮椅之类的,这位娘子怕也是哪个大官家里出身,言谈举止皆是优雅矜贵。 说起话来不怒自威,木匠一个小人物,自然知道保守秘密,生怕出一个差错,全家人的性命不保。 萧长龄掂量着手里装着银锭和碎银子的锦袋,走到街角的一个药铺前头。 她屈指敲了敲木门,立刻有个小药童来搬起木板,把人迎了进去。 “客人您好。” 小药童眨巴着紫葡萄似的眼睛说:“哪里不舒服?” 小药童说话声音脆生生的。 萧长龄的表情和缓了些,她轻声说道:“抓点药。” 小药童迷茫地仰起脑袋说:“哦,好的,原来是抓药的。” 现在是诊堂闭门谢客的时候,若不是特别着急、身子难受的人,不会在这时候敲响门。 萧长龄没直接买现成的金疮药,而是只买了药材。 她有警戒心,不会叫旁人知道她要配什么药。 今日抓的也不过是些单拎出来都是滋养身体的补药,光是人参就抓了有足足五根之多。 小药童躲在家长身边,看这豪气的客户,一买就是近八十两左右的药材。 寻常卖也卖不出去、总是被嫌贵的阿胶、燕窝之类的滋补品,到了这位贵客手里,只粗略地掂量掂量,似乎还在嫌品质不够高。 这好看的姐姐眉头微蹙着,叫人心里不由得打鼓,生怕她这小药店里的药材被人给嫌弃去了。 “就这些吧,帮我包起来。” 药堂管事立刻上前把这些个名贵的药材一样一样包好。 “你说咱镇子上怎么突然有了个那么有钱的人。” 一个小混混打扮的男人在门口嘟囔了一句。 身后做乞丐状的人从鼻子里哼出了两股气:“长得那么漂亮,指不定是公主府的哪个丫鬟。” 说到公主府,两人眼中都流露出一抹轻蔑。 待到萧长龄提着药从诊房里出来时,一道道凌厉的视线汇聚在萧长龄的背后。 她雪白的狐裘上不染纤尘。 看也没看在后面目光凌厉注视的人。 “切,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人呢,不过是在宫里混不下去、被人赶到这里来的,自已主子不争气,当人丫鬟倒是心高气傲。” 混混打扮的男人吸了吸鼻子,往嘴里灌了一口烈酒,显然是把萧长龄当成了是公主府里出来采买的丫鬟。 “你说快到年关了,咱们这一年收成不好,总得和老大有个交代吧。” …… 宁雁一人待在屋内,她双臂支撑着,勉强在地上行动,双腿被木头夹板固定住。 昏暗的屋子里只有炭火噼啪响的声音,还有外头呼呼刮过的北风声。 宁雁身上没有一处不疼的。 痛之余,还有被蚂蚁啃咬般酥麻的感觉在骨髓中游走。 萧长龄推开门,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茶盏打碎在地上,宁雁用布巾擦拭着地上的水痕。 在突然看到门打开、外头传来亮光时,宁雁的眼眸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似乎是没想到萧长龄会那么快回来,脸上立即露出了片刻的错愕和隐藏的害怕。 “抱歉,我……我不是故意的。” 这屋子虽然看着朴素,但用的茶具却是一等一的好,就像面前的女人,穿戴无一不是朴素,但身上却披着一件价值千金的白狐裘。 萧长龄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谁让你下床的?” 她一声低喝,让宁雁身体不自觉地僵硬。 是啊,萧长龄说要让她乖一点,若是不乖…… 宁雁咬紧牙关,她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尖发白,紧握着地上的布巾:“我想下床喝口水,没想到打翻了。” 萧长龄看着已经砸碎了的瓷碗,眼中流露出一抹可惜。 这瓷碗和旁边的茶具都是一套,都是她从宫里带出来的。 虽她无权无势,但好歹也算是个正儿八经的公主,被流落此地,却还是要顾及着皇家的颜面,吃穿用度一应都是好的,只是之后的月俸都被下面人给瓜分了罢了。 现在一个茶碗砸碎了,一套都不能用了。 听到上面没传来声音,宁雁跪在地上,冷汗从额角溢了出来。 她本想摸清楚室内的布局,却没料到还未探查清楚,就刚好撞见了推门而来的萧长龄。 “抱歉,是我的错,您要打要骂,悉听尊便。” 说着,宁雁便像一只犯了错的大型犬似的低下了头,怎么看怎么可怜。 萧长龄气恼她突然下床,伸手去扶,宁雁却避开了:“我自己来。” 宁雁双臂用力,将身体撑上了床榻。 她的长发半干着,散落在肩头,在明灭的火光中,愈发是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美。 是和曾经骑马驰骋时完全不一样的一种美感。 萧长龄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心里饶是有气,也消散得差不多了。 话音刚落,一个背着药箱的医女掀帘进来,低声唤了一句“小姐”。 萧长龄对宁雁说:“把裤子解开。” 床榻上的人陡然一僵,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萧长龄,又立刻压下眼底的警惕和羞耻。 是作为她没有乖乖躺在床上等萧长龄回来的惩罚吗? 宁雁的手指按在裤腰上,脸上一阵阵薄红,眼底是强烈的忍耐。 “一定要这样吗?” 萧长龄站在一旁,医女已经单膝跪在地上打开药箱,里头一排排金针陈列着。 宁雁握住裤腰的手更加用力。 两个人……这已经出乎了宁雁的意料,也超过了她的忍耐极限。 她现在除了祈求萧长龄多多怜惜她之外竟没有其他任何办法。 “可以只要您一个吗?您也不想……别人来分享我吧。” 宁雁抬头眼睫微颤着说。 她的定位不是宠妾吗? 萧长龄蹙眉说:“你快点把裤子解开了,我让大夫给你看看腿上的伤。你这话说的有意思,我又不是大夫,如何给你看伤。” 宁雁一怔。 居然只是看伤? 8. 第 8 章 宁雁万万没想到萧长龄找来另一位女子过来,竟真的是给她看伤。 直到衣裤全部褪下,身上裹着毯子,把残疾的小腿露出来时。 宁雁仍有些不可置信,她目光避开血淋淋的伤口,手指紧按着床沿,紧张得指尖发白。 她不敢去看伤口,也害怕自已这辈子再也站不起来了。 宁雁因为疼痛,睫毛颤得厉害,萧长龄竟生出了一种自已正在欺负对方的感觉。 一只冰凉的手抚摸在宁雁的脸颊上,宁雁不自觉地蹭了蹭。 她抬起眸,眼底已经晕出了一层水雾。 看来这位大将军,也没有看上去的那么不怕痛。 萧长龄用两根手指捏了捏宁雁脸颊上的软肉。 她轻声说道:“放心,夏云心大夫是我见过医术最精湛的大夫,指定会给你看好。” 那名名叫夏云心的医女手法十分老道干练,三两下便处理好了伤口,在上面涂上了一层药膏。 “劳烦您忍着些痛,得罪了。” 说完夏云心手腕力气一紧,随着咔的一声,骨头碰撞在一起归于原位。 一阵疼痛从小腿处蹿了上来,让人脑袋麻得厉害。 冷汗从宁雁的额角上渗开,她头歪到一边,额头抵着萧长龄的腰侧。 ——不愿把苍白得流满冷汗的脸现于外人看。 萧长龄站在一旁,手指按在宁雁的后脑上,揉了揉她毛茸茸的脑袋说:“乖,没事了,没事了。” 宁雁从头至尾都没敢看双腿的样子。 她在两日前还能骑马拉弓射箭,抽出长剑与北狄人搏斗,结果在大胜之时,还未来得及欢庆,便被身边人给暗杀,双腿被马蹄踏了过去,身上也落下了好几处剑伤。 宁雁的身体颤得厉害,本能地想要嗅闻到萧长龄身上的气息。 她伸出手指抓住了萧长龄身上披着的白狐裘,一个用力,竟抓下了几根狐狸毛下来。 宁雁在疼痛中环抱着萧长龄的腰身,萧长龄便也站在那里,任由她怎么抱。 夏云心之前听书兰提起过,殿下身边有个极受宠的女子。 双腿伤得厉害,恐怕这辈子都没办法下地走路了。 夏云心对此半信半疑,公主向来是深谋远虑的人,即便被流落到了这边疆苦寒之地,也未曾终日郁郁寡欢,反而在努力谋划着之后回朝。 怎么会是个整日耽于享乐之辈。 但现在看到这一幕,夏云心立刻低垂下眼眸。 用金针封住了双腿上的几个穴位,又用削制好的竹板重新固定住小腿骨折的位置,利落地正了骨后,便拿起用温水泡软了的湿帕巾,给宁雁后背上的其他伤口换药。 在整个过程中,公主殿下一直安静地站在那儿,手指不住地抚摸着宁雁的后脑,顺着她的长发,轻声哄着:“乖乖,没事了,不疼了。” 在双腿的疼痛渐渐麻木消散后,身上的那些疼对于宁雁来说不过尔尔。 但她却没有从萧长龄的怀抱中退出去,一直维持着将头埋在对方小腹处的这过于暧昧的姿态。 真是受宠啊。 夏云心在心里把宁雁的位置往上提了提,下手便越发小心了,完全是在对待一个易碎的瓷器。 直到夏云心抱着药箱退了出去后,宁雁仍维持着双臂环绕着萧长龄腰身的动作。 萧长龄轻声唤道:“已经上好药了,你继续躺着休息吧。” 说着,宁雁愣愣地抬起头看向这身披雪白狐裘的女人,对方的容貌在窗子照进来的光线下显得柔和极了,甚至能看出有几分出身于江南世家的温婉出来。 萧长龄手指挑起宁雁的下巴,在她的唇边搓了搓说:“大夫会每日来替你把脉看身体,这两日你好生待在屋子里,若被我发现你再随意下地……” 剩下的留白,萧长龄没急着说。 宁雁刚刚升起几分血色的脸颊立刻苍白了下去。 是了,她随意下地,萧长龄还没有和她算账,也还未惩罚过她。 萧长龄用手指点了点宁雁的鼻尖说道:“若被我发现你再乱跑,我便拿一根链子把你锁在床榻上,哪里都去不了。” 说着萧长龄自已便轻笑了起来。 …… 之后的一整天,宁雁都没有再见到萧长龄。 不用想也知道她是有别的可以过夜的去处。 宁雁始终念念着她的甲胄和断剑,她没忘记自已真正的身份。 在空旷的屋内,她双臂撑着身体下地,仔细地摸索起了房间。 床的侧边有一个窗棂,宁雁勉强爬上窗下的小几,便看到外头种着棵柿子树,旁边是红梅树。 此刻红澄澄的柿子像小灯笼似的挂在枝头。 树枝被压得弯了下来。 在柿子树对面有一间房,拉着窗帘,也不晓得里头是做什么用。 大约是书房或是杂物间,又或者是下人居住的地方。 …… 萧长龄在书房里看完了几本文书,便挽起了袖口,走进小厨房里。 “小姐,小姐。”书兰的声音自后面响起。 “这些粗活让我来做吧,小姐您且去歇着。” 说着书兰就折起了袖口,要去拿埋在雪里的羊肉。 萧长龄也没拦着,她说:“去吧,羊腿肉切一些,洗干净,汆一汆水,另外淮山药也得先泡着去皮,我这有几根人参、红枣、枸杞也一并清洗干净。” 萧长龄挽着袖子和书兰一起忙活。 书兰看到这一幕急得都快要哭了:“您可是金枝玉叶,怎么能做这些下人做的活计啊。” 萧长龄无奈地扬了扬眉梢说:“怎么,这事就你做得,我就做不得了?我们刚来长林郡时日子过得艰难,你我还不是同睡在一间房里,盖着一件斗篷。” “可这也不一样啊!” 书兰话还没说完,眼睛里都冒着泪花。 在她看来,这世上可再也没有比永安公主更尊贵的人了,怎么能让公主亲自去炖汤。 她不由得心里又埋怨起宁雁,这人也忒没有眼力见了,不过是伤到了双腿,怎么就如此金贵得要喝公主亲手炖的汤呢。 想是这般想,书兰可不敢说出来。 萧长龄守着炉子,将焯了水的羊肉块放入小砂锅中炖煮,另外加上了淮山药、人参、红枣、枸杞等一应的补药,再加上些刚打上来的清冽的井水。 任由着旁边砂锅里的汤在炭火的烘烤下咕嘟咕嘟地冒出泡泡。 萧长龄把散落在脸颊处的一缕碎发撩至耳后,她轻声吩咐道:“轮椅约莫快做好了,你去推给宁雁试试。” “唉,好嘞。” 书兰立即应了一声,她一步三回头,实在不放心殿下一人待在小厨房里。 这万一要是烫着伤着了该怎么办?! 回头见萧长龄笑着对她招招手,书兰立刻脸一红,小跑去了门口。 浓郁的羊肉汤味在院落中徘徊。 寝室的门被推开,把屋内搜寻了好几遍的宁雁,此刻安然地半坐在榻上。 无论怎么看也发觉不了她在听到外头传来脚步声之时,才急匆匆上的床。 “你看我 给你带来了什么?我们小姐可关心你了,特意替人给你打了一个轮椅。” 书兰把轮椅推到宁雁面前。 她刚要上前来搀扶宁雁,宁雁便往旁边避了避,说:“我自已来,多谢你们小姐的恩情,林某暂时无以为报,劳烦姑娘替林某向小姐表达谢意。” 宁雁未曾想过,等来的是轮椅不是囚禁在床榻上的锁链。 “你可知这轮椅花了多少钱?” 书兰比了一个手势:“整整五十两银子呢!加急加点给你做出来。我们小姐把你放在心上,你若是伺候不了小姐,我肯定不会饶了你。” 书兰担心宁雁一人上不了轮椅,还想上去搭把手,结果看宁雁双臂一撑,整个人便从床榻上挪到了轮椅处。 她微微张了张嘴,眼中流露出惊异之色。 心下总觉得宁雁的名字有几分耳熟,一时间又想不起来。 书兰收起了心中的那些猜测,她在后面推着轮椅,轻声说着:“现在外头的柿子熟了,要不我给你摘几个,病人要多吃些瓜果才好。” “不劳姑娘费心。” 轮椅上的女人脸颊苍白着,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在小院中搜寻着熟悉的身影。 结果萧长龄人没找到,反而看到大门板被外头的人敲得晃荡作响。 书兰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低声说道:“哪来的泼皮,这般没规矩。” 宁雁听闻后沉默了半晌,心想,这姑娘的嘴也不饶人的很,着实不是个简单的角色。 萧长龄从一侧的小厨房里出来。 把门后的插销打开,刚一推开门,便看到了有两个壮汉打扮的混混模样的人站在门口。 萧长龄眉目稍冷,淡漠问道:“有何事?” “嘿嘿,娘子还不知道,我这长林郡都是由我家老大罩着的,还请问姑娘可有交保护费?若是没交,这山上地痞流氓多得很,官府的人怕是没办法护着姑娘周全。” 混混打扮的人上上下下扫视着萧长龄,目光几乎要黏在她身上的白狐裘上。 另外一人的脏手刚要触碰到白狐裘,萧长龄便往后退了一步,她淡声说道:“你家老大是谁?不妨报上姓名来,看我可否认识。” 混混打扮的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能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穿上这等好衣服的人,必然是公主府里受宠的奴才或是女官。 可看样子居住在公主府外,想来若是出事了,也怕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男人满脸横肉的脸上出现了一抹贪婪之色,其中一人刚要用手去摸萧长龄的手,便被萧长龄又往后退了一步。 她袖子中落下了一个金色的哨子。 就在萧长龄即将拿起哨子之时,骤然一阵破空响声。 一节带着梅花的树枝,“咻——”的一声钉在了门板之处,距离混混的脖颈只有一丝之差。 两混混当即吓得跌坐于地,半晌都反应不过来。 萧长龄立即侧身,便瞧见宁雁坐在轮椅上,眼眸暗沉地瞧着前方。 宁雁低喝道:“滚出去。” 细软的梅花枝干竟能扎进门板入木三分。 宁雁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条毯子。 书兰被她这一手惊着了,险些把手中的柿子都滚落于地上。 梅花枝干竟能如此,更遑论若她手上是一把短刃,又该如何。 宁雁侧身弯腰在地上捡拾起了一枚鹅卵石在手中抛了抛,眉目低沉,宛如地狱里爬上来的修罗恶鬼。 披散的长发和吹来的北风,让她的周身更加增添了一抹肃杀之感。 9. 第 9 章 俩混混被吓得屁滚尿流。 一根带着红梅的软枝条尚且可以钉入木板之中。 更何况是地上的女人手里拿着的石块。 沉甸甸的石块被她举重若轻地在手上抛接着,硬是让人感觉抛的不像是一个石头,反而像是一个轻飘飘的绣球。 “别别别,有话好好说。” 两个混混的脸煞白一片,连滚带爬地往后挪。 不管再怎么躲,只要抬起头,就能看到坐在轮椅上个面容格外阴鸷的女人的目光锁定在两人身上。 眼睛像是大半夜会冒着绿光的某种林子里的野兽。 正如同这俩混混所期待又恐惧的那样,宁雁手中的鹅卵石在又一次抛起后猛然停顿了下来。 随即她手腕翻转,石块便咻的一声砸在了两混混大张开的腿的中央—— 就差分毫便可以直击着身体最脆弱的地方。 石块在地面砸出了一个沙坑,不用指甲是万万抠不出来的。 萧长龄立即回头,目光落在宁雁身上,她的嘴唇动了动。 见到宁雁又弯腰从地上捡拾起了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 “够了。” 萧长龄淡淡开口制止。 两混混像是如蒙大赦般,好几下没有站起来,互相搀扶着,脸上是尚未散去的惊恐之色。 甚至不用人推,这两人刚站起来要拔腿就跑。 因极端的惊恐而只跑了两步,就用力地摔在地上。 一声惨叫。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又被鹅卵石给击中了。 两人叫嚷着,匆匆忙忙地跑到了街角处。 让人毫不怀疑的是,若这两人跑得再慢一点,棱角分明的石头下一秒就会击中在他们的太阳穴上。 两个脑袋会如同被敲开的熟透的西瓜似的,鲜血淋漓又红白交加地在半空中爆开。 待到宁雁手腕力气松懈下来,她像盘着核桃似的盘着手中的石块。 半晌后,她突然意识到了不对。 她是个被宁雁捡回来的小妾,是万万不应该留着攻击性的。 宁雁刚刚被急昏了头,眼见着脏手要摸到萧长龄的手上,这才一个气急。 像萧长龄这般高洁又尊贵的人,哪里是这些市井混混可以碰的。 即便萧长龄这人深不可测,性格也多半存着恶意和狡黠的心思,也是顶顶尊贵的人。 宁雁丝毫不觉得自己这样的想法有什么问题,也没察觉自己其实矛盾得很。 萧长龄蹙眉呵斥说:“你刚刚是想杀人吗?” ——突然一句话让宁雁刚刚走神的思绪立即聚拢了起来! 宁雁心里一紧,她害怕公主会责怪她。 立即弯腰低头,手撑着轮椅,想要跪下来请罪。 最终因为双腿难以着地,只能维持着低着头认错的姿势。 她刚刚莽撞冲动了。 “把手伸出来。” 宁雁的心头一紧,她缓缓地伸出了抓着石块的右手。 摊开手掌是一块菱形的石块,约莫只有半个巴掌大小。 这石块扔出去,便和暗器也没什么区别了,把人的骨头打断绰绰有余。 周遭一片沉默,只余下冷风呼呼地刮着。 宁雁心里懊悔,刚刚不应该如此莽撞就出手,想来萧长龄长期生活在这边疆此地是有应对的法子的。 而她太早暴露了自己的能力。 若被发现幽囚于榻上的姬妾有着能够杀人夺命的本事。 迎接她的怕就不是可以推出来放风的轮椅,而是足以将她双手双脚都捆于榻上的铁链了。 萧长龄垂眸看着她的将军低着头,一副伏低做小、甚至有些怯怯胆颤的模样,不禁挑了挑眉头。 眼中闪过了几抹无奈又好奇的笑意。 她到底有多可怕,才会让曾经叱咤风云、让北狄人闻之肝胆色变的玉面修罗如此恐惧。 就连萧长龄都不由得怀疑自己的长相是否还维持着在京城中的娇美。 莫不是被这边疆的风沙吹成了个让人恐惧的老妖婆吗? 萧长龄言语中带了几分笑意说:“这事我来处理。” 说着她两根细软的手指捏取了她宁雁掌心里的石块,在手中掂了掂,随即就抛在了地上。 然后拿起了丝帕,蘸了些茶水,把宁雁手中的灰尘尽数擦了干净。 另外又折了一枝红梅,匆匆地给宁雁挽上了头发。 一只带着些冷香味的手指按在宁雁的肩膀上。 萧长龄浅笑着说:“我去厨房给你炖汤呢,你好生养伤着,若是不乖,小心我之后就不让你出寝室的门了。” 说完,一根手指尖抵在了宁雁的眉心。 宁雁猛然抬眸,看到了萧长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像是在玩弄一个猎物似的。 一滴冷汗从宁雁的额角上滚落,她的喉咙动了动,最后沙哑地说了一句:“对不起,我错了。” 萧长龄抿着唇笑了好一会儿。 她这捉弄人的模样在宁雁看来可一点都不好笑,而是字字句句都充满了警告的意味。 就连按在她眉心处修剪得当的指甲,都像是能够刺穿人皮肉的利爪。 涂了红色丹蔻的指甲,在冷光下像一抹凝固的血色。 “对不起,我错了。” 宁雁抿着唇低声说了句。 然后她的身体突然一个震荡,体内被压制的情毒在此刻不合时宜地猛烈翻涌着! 也不知是被挽在头发上的红梅香勾着,还是被萧长龄身上的浅淡香味给吸引了出来。 萧长龄错愕地看着宁雁拿起了她的手腕…… 将脸埋在了萧长龄的手掌处。 像是只讨要着抚摸的大狗狗似的,闷着脸,用力地蹭了蹭。 活像她的手不是娇软的掌心,而像是粗糙的抹布似的。 哪有这样蹭的,难不成是她的脸痒了不成。 萧长龄将手抽回,用另外一只掌心揉了揉宁雁的脸颊,又拍了拍她的发顶说:“回去歇着吧。” 在萧长龄看不到的地方,宁雁的眼中流露出了极强的挣扎与羞辱。 若不是身上中了北狄人的箭矢,她又怎会变成这一副连她自己都唾弃的模样。 即便把箭头给挖了出来,但残余的毒素却一直留存在体内。 折磨得她只能朝着这底细不明、深不可测的女人摇尾乞怜。 是的,她一定是被情毒折磨的,绝不会主动拜 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 一碗羊肉汤放在桌上。 萧长龄单手托着腮,另外一只手上把玩着个白瓷勺子。 浓郁的羊肉香味在屋里飘散,加了淮山的汤格外粘稠醇美。 萧长龄舀起一勺汤,她勾勾手指, “过来喝一点,你整日不吃饭,身子如何才能好?” 被强行压下的情毒没让宁雁变得清醒,反而让她的双眸一阵阵赤红。 爬满了血丝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萧长龄的双唇。 宁雁用双臂滑动着轮椅凑到萧长龄面前。 萧长龄舀起一勺奶白色的羊肉汤,白瓷勺子抵在了宁雁的唇齿边。 “我晚上要回去一趟,你今晚上一个人睡。” 说完,白瓷勺子便往前一步,撬开宁雁的唇齿—— 萧长龄无奈笑道:“我这是在喂你喝汤,这天底下还没人让我这般好心伺候着,偏偏只有你一个人,还这般的不懂事。张嘴,啊。” 萧长龄用勺子撬开宁雁的牙关,勺子压住了宁雁柔软的舌头,将里头的汤水尽数地倒在了她喉咙口…… 宁雁被迫吞咽着,汤水从唇缝处流了出来,又被勺子给蹭了回去。 她情毒本就严重,现在哪能吃滋补身体的羊肉汤。 宁雁的一双眼睛格外赤红,觉得这是萧长龄折磨她的新的手段。 既不给她亲,又不再摸摸她的脸颊,还给她喝这种会让身体燥热的汤,分明就是在折磨她今天不该在人前伸出爪牙。 萧长龄一勺一勺地将淮山药和炖得软烂的羊肉送入宁雁的口中。 一个喂一个吃,从第一勺之后,宁雁喝汤的动作就格外配合。 不到一刻钟,一碗热腾腾的羊肉下肚。 萧长龄又轻声道:“我在汤里加了些药材,都是帮助你伤口痊愈的,还有你背上的刀伤和箭伤,都有了愈合的架势。” 全程宁雁都垂着眼眸,她不想喝汤,她想要吻。 而萧长龄没有给她吻。 宁雁自以为情绪藏得很好,但这一切都被萧长龄看在眼里。 萧长龄的细眉向上挑了挑,她的嘴角扬起了笑容。 她从前在京城远远看过一眼的将军,现在正盯着她的嘴唇。但她不想要这样的吻——被毒逼出来的,不算。她的将军不知道,她想要的从来不是这种。 萧长龄从袖中拿出了一个小药瓶,往手掌心中倒了一颗圆滚的药丸。 清凉的香味四溢。 萧长龄两只手指捏起药丸,红色丹蔻不断地朝宁雁的双唇逼近,将成分不明的药丸送入她的口中。 “大夫给你开的药,张嘴,吃下去。” 夏云心说这情毒一时半会解不了,只能靠药物长期压制。 吃药总比吃萧长龄的嘴唇好吧。 宁雁赤红的双眼紧盯着萧长龄的唇齿,一时竟失察,喉咙滚动间把药物吞了下去。 事后才惊觉不妙,要想吐已经来不及了。 “你给我吃了什么?!” 萧长龄晃晃药瓶,将冰凉的瓶身贴在宁雁烧红的脸颊上。 后者突然颤栗。 “让你舒服些的药,免得你不听话乱咬人。” 10. 第 10 章 萧长龄独自站在冷冰冰的宫室中央。 一阵阵冷意从四面八方袭来,萧长龄低声咳了咳。 身边站着个身穿着锦缎丝绸的女子,头上梳着精巧的发髻,但在发髻中央却没什么足够能够称得上门面的发簪,唯独有的也只是几个金簪子罢了。 此刻那名女子正低着头,站在一旁。 “辛苦你了。” 萧长龄对装扮成永安公主的侍女轻声说。 那名侍女立即抬起头:“奴婢不辛苦。” 这名侍女长得和萧长龄有着四五分像,若是加上了浓重的胭脂,再梳上华丽的发髻,便有着七八分像了。 侍女和萧长龄从小一同长大,言行举止也都沾上了皇家的贵气,一般的侍卫和长林郡公主府的下人根本无从分辨。 若没有这侍女在此处遮掩耳目,任谁也会发现永安公主殿下并不居住在公主府内。 那样怕是会起了大乱子了。 萧长龄手中把玩着一个黄金做成的哨子,黑暗中出现了一个人影,静静地低下头等待吩咐。 “你替我查查,这长林郡到底是谁说了算,我怎么瞧着最近不太平得很。” 萧长龄的眉目中一片冷意,她目光落在角落里的黑影身上,淡声说道:“另外再查清楚外头的通缉令到底要放到什么时候。我们的骠骑将军是大周朝的英雄,不是囚犯,怎么就能落到大街小巷都贴着告示抓人的境地。” “是,属下遵命。” 沙哑的声音自阴影处传出来,萧长龄微微颔了颔首。 不消片刻后,另外一道阴影出现在了空旷的宫室当中。 那名暗卫的手中拿着一个布袋,里头传来了浓郁的铁锈味。 暗卫只记得主人的吩咐,将布袋子扯开,里头是两个圆滚的头颅,皆是死不瞑目的模样。 萧长龄只扫了一眼,确认了那俩混混的身份,便收回了目光说:“加入生石灰,好生烧了埋了,别让人看出端倪来。” “是,属下处理干净,主人放心。” 身处在黑暗里的暗卫不敢抬头去看公主的容颜,她只记得自已全家老小都是公主一人救下的。 若没有公主的好意,怕是熬不过前年的冬天。 现在父母姊妹一家分到了农田耕种,不仅不需要交高昂的税款,得到的粮食还能自已揣着,另外养了些牛羊牲畜谋生,已经比过往的日子好上不少了。 十一低声说道:“公主还有何吩咐。” 萧长龄用手帕驱散了鼻息前的血腥气,道:“最近冬季,大周朝粮草紧缺,想来北狄也是如此。两方都会喘息些时日,你替我找找,将军剩下的残余部下可还分散在草原深处?” “是。” 十一低应一声领了命,瞬息便消失在了这间宫室当中。 连带着一起消失的,还有往下滴血的头颅,和地上淌着的暗红色的血液。 萧长龄又吩咐了两句,另外一名暗卫也消失不见,一切安静得就好像从未有人抵达过。 “辛苦你了。”萧长龄把手中的小炭炉塞到了装扮成她模样的侍女的手中。 那名侍女立即感激涕零地深深行了一个礼:“多谢殿下照拂奴婢。” 若没有殿下的照拂,在这蛮夷之地,作为丫鬟的她们少不得会被当地的奴才给欺凌。 一切都仰仗于公主殿下的救命之恩。 萧长龄另外把袖子里的锦袋拿出,一摞银票塞到了侍女的手里:“这是你应得的。” …… 炭火微热的寝室里,宁雁在床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腿部的疼痛一阵一阵袭来,让她的额头上布满了细汗。 “唔唔……” 宁雁喉咙里发出了一阵阵急促的喘息。 半梦半醒间,她好像感受到了一只温和的手抚摸在她的脸颊上。 空气中漂浮着让她极为迷恋的气息。 在意识恍惚之际,一只手抬起了宁雁的下巴,让她微微仰着头。 微凉的双唇撬开了她的双唇,让人迷恋的气息一阵阵涌来。 裹挟着口腔里呼出的热气和柔软的舌尖在口中盘旋着。 舌尖扫过了她的上颚,不断地纠缠着她的舌头,深入着这个吻。 “阿雁,你就那么想我?” 宁雁意识模糊,她不断地迎合着对方的亲吻,眼中迷离一片。 只有这个吻才能解身上没完没了烧着的情毒。 我不喜欢你,不喜欢,甚至可以说是恨。 宁雁在心里补充了一句,可身体却还是诚实地要缠上去。 “喜欢的,我喜欢长龄的,求您怜惜怜惜我。” “乖孩子。” 梦里的人把玩着她的舌尖,银丝滑落。 …… 一夜过去,宁雁猛然睁开眼睛,寝室里只有她一个人。 床榻上也只有她一个人,空气中没有另外一个人的气息。 炭火依旧燃着,发出了噼啪作响的声音 。 宁雁猛然清醒地坐了起来,她的手指不可置信地按在嘴唇边。 饶是她现在脑袋再因为受伤而迷糊,也知道昨晚上是做了一个彻彻底底的春梦。 宁雁的脸色乍然之间煞白了—— 她怎么能够做和萧长龄相关的梦。 那个女人把她囚困于此,当成小妾,若是之后她身体好转,势必是要报复回去的。 思及此处,宁雁再次低垂下眼眸,看着身下的锦被,她用力抓住被褥。 便又想起了萧长龄一勺一勺喂进她口中的羊肉汤。 一码归一码。 宁雁眼中划过一抹犹豫。 最后想到,若是之后她能够逃过一劫,必然是要奉上千万两黄金来感谢的。 也会严查萧长龄的身世,若她干了半点龌龊之事,也绝不会姑息。 正在宁雁脑海中与天人交战时,寝室的门被敲响,书兰探出了半个脑袋说:“你睡醒了没?我带你去大夫那复诊。” 书兰见床榻上头发披散的英气女子手指一直按在双唇上,嘟囔着说道:“这才多久没见,就想我们家小姐了?” 宁雁立即矢口反驳说:“我才没有想她。” “你可真是一个白眼狼,我们小姐又是给你炖汤,又是给你做轮椅,结果你连想也不想,怎会有你这般薄情寡义的人。” “不,我没有。” 书兰伶牙俐齿,宁雁比不上,她干巴巴地回道:“我梦见她了。” 书兰被噎了一下,旋即整张脸赤红了一片:“大白天的,你真是不害臊。” “我们小姐是顶到天矜贵的人,你可别在小姐面前孟浪,真真真不像话!” “姑娘说的是。” 宁雁把手中的瓷片往袖子里推了推。 矜贵的人,却抱有亵玩她的心。 她心寒人心叵测,也气自己身体残废。 跟怨恨情毒作祟。 …… 萧长龄站在门边,遥遥地听着寝室里的对话。 她疑惑地歪了歪头。 宁雁梦到她了? 萧长龄无端想起了从前在母后的寝宫里养的一只毛发漆黑的猎犬。 连睡着了都要卧在她的床边,无论多少宫女嬷嬷来要把它赶走,它都不走,非要在萧长龄的床边守着才能睡着。 大半夜醒来,还得用湿漉漉的鼻尖来拱一拱萧长龄的掌心才好。 那条黑色的猎犬,半夜会不会也梦到她? 11. 第 11 章 “你要好好伺候我家小姐,我家小姐对你可好了。” 书兰一边在后面说着,一边推着宁雁上街。 宁雁的下半身上盖着一条厚厚的毯子,她的长发束成了一个高马尾,总是低垂着眼眸,看不清眼底的神色。 书兰看她不说话就立刻着急了,俏生生地说:“你到底有没有听见呀?要知道这轮椅可是贵得很,用的都是些好料子,那些个住在深宅大院里的王公侯爵都未必有着这么好的轮椅。” 说着,书兰推着轮椅从一块碎石子上碾了过去。 也不知这轮椅上用了什么机关,宁雁在上面也没觉得有什么颠簸。 宁雁的睫毛用力颤了一下,她的手指用力抓住腿上的毯子,从牙缝中挤出了几个字:“我……我知道,我会回报你家小姐的。” 她旋即嘴角扬起了一抹苦笑。 她回报什么?她有什么资格回报? 现在除了一副残躯任人亵玩之外,还有什么价值呢? 宁雁咽下喉间泛起的一抹苦涩,她的双手本可以弯弓射箭,她的双腿本应该骑马驰骋,现在竟然变成了这副只能让人推着轮椅往前走的可悲样子。 书兰在后头喋喋不休地说着她家小姐的好。 宁雁安静地听着,她的牙齿咬着下嘴唇,始终是在出神。 她心里摸不透她家小姐的真实底细,只觉得萧长龄这人神鬼莫测得很。 闭上眼睛,宁雁心头泛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大概是厌恶吧,可在厌恶之中又夹杂着一些别的情绪。 是一张极为柔美秀丽的脸颊,合该被黄金玉石、锦绣绸缎给环绕温养着。 可偏偏绝美的面容,搭配的是平平无奇的牛角簪子和手腕上的素银镯子。 太朴素了,一点都不适合她这般清冷霸道的性格。 宁雁一直在出神着,就连推着轮椅的人换了一个,都没有察觉。 一只手指抚弄在宁雁的脸颊上。 萧长龄抿着唇浅笑着,屈起的手指顶了顶宁雁脸颊上的软肉。 宁雁立刻清醒了过来,恍然回过神,看到的是身后萧长龄含笑的面容。 萧长龄用指关节碰了碰宁雁腮帮子上的软肉说:“我还以为像你们这种征战沙场的人,身上没一处不是坚硬的,没想到脸颊竟是软的。” “摸起来手感好生不错。” 没干过活的、过于娇嫩的皮肤触碰在宁雁的脸颊上,带来了一阵极为酥麻的痒意。 宁雁身体像猛地一过电似的,下意识地就要躲开。 可她的双腿被禁锢在轮椅之上,哪里还有躲开的余地?只能僵硬地被人摸着。 可越是脸颊被触碰,身体里被压制下来的情毒就好像有了个出口似的,猛地从丹田之处蹿了上来—— 宁雁的双眸中几乎是爬满了红血丝。 她的目光灼灼地盯着一截白皙细嫩的手指,鬼使神差地将脸凑了过去,好生地上下磨了磨。 萧长龄:? 她没想到宁雁会凑上来,更像是一只讨要抚摸的大狗狗了。 “乖,乖。” 萧长龄笑着哄她说,“看你一直在屋里憋闷着难受,我今日带你出来走走。” 说着萧长龄收回了手,似是意犹未尽地用大拇指摩挲了下带有宁雁体温的指关节。 直到温软的手指离开,宁雁才恍然回神。 她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她刚刚是昏了头吗? 怎么像摇尾乞怜似的往萧长龄的手上蹭。 一定是情毒的作用! ——宁雁深吸了一口气,决绝地低下头。 不去看路上的行人,也不去看今日难得放晴了的大好天气。 萧长龄把宁雁推到了夏云心的诊所前。 她屈指敲了敲,紧闭着的门立刻打开了一条缝。 一个长相不起眼的姑娘一看来人,表情郑重了几分,把木板门拉开了几片,又弯腰抬起了宁雁的轮椅。 宁雁在轮椅上便被轻巧地抬了进去。 她的后槽牙紧了紧。 她不想看到旁人为了照顾她使劲的样子,也不想在任何人眼里看到任何和怜悯有关的表情。 “你替我看看,她今日怎么突然情绪就不好了,可是哪里疼了?” 萧长龄用手帕擦去宁雁额角上的冷汗,用手指抬起宁雁的下巴,仔细端详了下。 “出门前还好好的,是吹了外头的风吗?怎么又没精神了。” 宁雁乖顺地仰起头,任由萧长龄的打量。 夏云心在一旁点了蜡烛,将金针在烛火下烤了烤,刺入宁雁双腿上的穴位。 随即夏云心又给宁雁把了把脉,面露疑惑说:“病人伤情恢复得不错,现在也没有明显的发热迹象。” 旋即夏云心又开了几个温养的药方。 宁雁全程都不发一言,她的目光始终凝视在萧长龄的手指上。 萧长龄骨节分明的手指捏起了药方,指尖的丹蔻红得耀眼。 宁雁的喉咙滚动了几下。 萧长 龄扬起手,在宁雁的发顶上摸了摸。 “估计是外头冷风把你吹着了。时间不早了,该回去了。” 宁雁的睫毛颤了颤,她安静地没有躲闪,任由着那只手在她的头顶上摸了又摸。 直至萧长龄收回手,宁雁浑身都叫嚣着想要再次被触摸。 但她不发一言,只能遗憾地看着那只手移开。 果然只是情毒发作。 宁雁在心中告诫自已,手指都快要在大腿上掐出带血的淤青了。 “小姐。” 一个冷淡的声音自背后响起。 萧长龄立即回过头,看到一道阴影似的人站在立柱旁边。 萧长龄侧目看了一眼低头安静的宁雁,她说:“书兰,我有点事。阿雁在门口吹吹风,不要走远了。” 说完,萧长龄拍了拍轮椅说:“不过你也走不远,等我回来。” …… 宁雁不爱和旁人待在一起,也不想被大夫用关切的目光看着。 她手推动着轮椅,艰难地迈过一个坎后,停在了小医馆旁边的巷子里。 宁雁抬头望着被巷子切割成一线的天。 她的目光来回搜寻,观察着周围的地形。 “对北狄的战争还要打多久啊?老子可想回家了。” 巷子深处走来一个摇摇晃晃的兵痞,手里拿着一个酒瓶子,仰头灌了好几口。 劣质的浊酒呛得人剧烈地咳嗽。 “干他娘的,老子回去必要娶三个窑子里的丫头来伺候。” 兵痞摇摇晃晃地走着,模糊的目光紧盯着站在巷子口的书兰身上。 后者毫无察觉,在门口转了两圈,目光搜寻到宁雁后,回到了医馆里。 只剩下宁雁一人安静地坐在轮椅上。 “操,那丫头长得真他娘漂亮,要是老子能把她娶回家,嘿嘿,必要她日日都下不得老子的床榻。” 喝得东倒西歪的兵痞嘴里骂着不干不净的话,一抬头就看到坐在轮椅上的女人冷冷地瞧了过来。 被风吹得散乱的发丝飘在宁雁的脸侧,半遮住一双凛冽的眸子。 双手操控着轮椅的宁雁挡在巷子口。 她被情毒折磨得浑身发毛,又恨自已身体反应黏着萧长龄的手。 现在有个混账跑到她面前。 若还在军中,遇到这种败类,定要当场砍了头以儆效尤。 宁雁敛下爬满了红血丝的眼眸,哑声道:“你是谁的兵?军中不得饮酒,你的将军没和你说么?” 12. 第 12 章 “啊啊啊啊——” 书兰从小医馆门口出来,她闻到了空气中隐隐绰绰飘着的血腥味,立刻察觉了不对,拔腿就跑向了那巷子里。 看到宁雁安然地坐在轮椅上的时候,她心里才松了一口气。 每回她在宫里闻到血腥味,就代表着会有不祥的事情发生。 目光上下确认了宁雁身上没有伤口后,书兰的表情立刻放松了下来。 结果一抬眼就看到一个身高八尺有余的壮汉倒在血泊中,用手死死捂住不断汩汩涌出鲜血的脖颈。 ——两个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 像是看到了极其惊恐的画面似的,一直死死地盯着宁雁的方向。 鲜血在地上蔓延开,浸泡在宁雁的轮椅下方。 宁雁手里紧握着一个削得极为锋利的陶瓷片。 书兰定睛一看,只见那陶瓷片赫然就是她家殿下会用的那套茶具的花纹。 “好的,我知道了。” 萧长龄用火折子点燃手中的文书,眼看着纸张被火焰舔食殆尽。 十一站在一旁,眼眸低垂着,表情是一如既往的乖顺。 “宁将军的部下一直在草原深处蛰伏,近日刺杀了北狄的左将军,割下首级用生石灰裹着。本想要找宁将军讨要赏赐,结果听闻了宁将军在战场上尸骨无存的消息,不愿相信,仍在寻找线索。” 萧长龄轻声应了一句:“首级在哪里?” 十一目光看向城门的位置,遥遥地看了一眼,确实是见到了一个木杆子支着个圆滚滚的东西,上面被冰雪覆盖,看不清真实的面容。 只遥遥一眼,萧长龄喉头便一阵翻涌,拿起手帕捂住了口鼻。 她蹙眉说道:“我知晓了,辛苦你。” 两张银票折起放到了十一的面前。 十一单膝跪下,双手接过:“多谢主子。” …… 萧长龄折返回去,想着宁雁这整日无精打采也不是个事儿。 她见街边有摊贩在卖冰糖葫芦,想起了极有趣的事情,捂着嘴笑了笑,拿出了几文钱,买了个被冰糖包裹的红艳艳的山楂糖葫芦。 萧长龄拿着冰糖葫芦走向小医馆的位置,还未靠近,便隐隐闻见了空气中飘散的血腥味。 若是熟悉萧长龄的人便知道,她是极其厌恶血腥味的,甚至会因为闻多了而恶心,吐出来。 萧长龄身体不算好,气血虚弱,本是需要终日静养的身体。 她眉头蹙起,面色冰冷,低声问道:“怎么回事?” 书兰听到身后殿下的声音,立刻退到一旁,她支支吾吾地说道:“是您带来的林小姐,林小姐她……” 书兰的脸色发白,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一时间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书兰光知道这位林小姐的来历不俗,而且看身上的肌肉线条,怕之前也是个练家子,但万万没想到人的双腿都断了,竟然还能靠一个瓷片来取人首级。 一个八尺有余的士兵壮汉尚且如此,那她家的殿下呢? 萧长龄抬手拨开书兰,快步往巷子里走去。 便看到马尾高高竖起的宁雁,用手用力按在木质轮椅的扶手上,额头上青筋鼓起,眼中爬满了红血丝。 她另外一只手上紧紧捏着一个碎瓷片,赫然是之前寝室里被打碎的茶杯的一部分。 女人偏白的脸颊上溅了一滴暗红色的血,那血珠刚好落在了眼尾,像是一枚等待着被人摩挲亲吻的泪痣似的。 这一瞬间,萧长龄立即意识到了,为什么北狄人要把宁雁称之为“玉面修罗”。 这模样真真和从地府里爬出来的恶鬼差不多。 倒在血泊里的人嘴巴张着,似乎一句话都没有说完,就被人割了喉。 听到有脚步声传来,宁雁恍然回过神,她突然抬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是萧长龄。 宁雁立即握紧了手中的瓷片,她的身体陡然僵硬,因为害怕惶恐而微微地发颤。 刚刚还凌厉的眉眼立即垂下,纤长的睫毛像是展翅欲飞的蝴蝶般轻轻颤着。 像她这样会伤人的玩物,注定要被抛弃。 宁雁的第一个想法是,那只手再也不会抚摸她了。 那双眼眸也不会温和地看着她。 始终带着浅浅笑 意的眼睛之后都会盛满厌恶。 不,不要,不要。 宁雁刚刚突然发狂,一方面是被情毒所致,另外一方面是看到现在的军中士兵被朝廷派来的将军接管后,竟然毫无军纪,白日饮酒作乐。 本该操练的时辰,却喝得烂醉如泥,连一条线都走不稳。 还把主意打到了路过的良家女子身上。 宁雁喉头一阵腥甜。 一双绣花鞋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带着冷香味的手帕拂过脸颊,擦去了溅在她眼角的血珠。 “刚刚怎么回事?”萧长龄轻声询问。 宁雁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了一声闷哼,她咽下喉头的腥甜,沙哑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最后宁雁浑身的筋骨像是突然松软了似的,她的肩膀下沉,眉目间带着些哀戚。 “像我这样的人本不该留在长龄身边,感谢您这些时日的照顾,您要杀要剐,亦或是打断我这条腿,我都毫无怨言。” 她本该死的。 会伤人的狗是不配留在主人身边的。 书兰在旁边听得立即大惊,她没想到自已只是在医馆门前走了一遭,就被人盯上了。 书兰站在萧长龄身后,双手握紧了帕子。 她看看低头认罪的宁雁,再看看不置可否的殿下。 书兰求情道:“林小姐也是为了我的安危才动手伤人,还请小姐看在她心意是好的份上,饶了她吧。” 萧长龄微微蹙着眉头,看着一个眉目暗沉、想要寻死的将军,和一个在她后面泫然欲泣、快要哭出来的贴身侍女。 萧长龄手指抚摸着宁雁的脸颊,俯身在宁雁眉目间亲了一口。 萧长龄半是叹息道:“我什么时候说要把你的腿给打折了?你真是好生会污蔑人。” 萧长龄好听的声音在宁雁耳边响起:“像这种兵痞,若不处理了,之后后患无穷。轻则在市井间欺凌弱小,重则在战场上卖国求荣。我们阿雁是干了一件好事,我该嘉奖你才是。” 宁雁倏然抬眸看她。 一串糖葫芦落入宁雁掌中。 “给你的奖励。” 13. 第 13 章 萧长龄的手覆盖在宁雁的手背上,说:“把手上的东西拿出来。” 宁雁握着瓷片的手陡然一紧,她的双唇抿成了一条线,睫毛颤个不停。 若是被发现她故意将瓷杯打碎,就为了拿到一块碎瓷片打磨成锋利的刀刃,那她在萧长龄这里还有信誉可言吗? 即便萧长龄再看重她的皮囊,对她有些纵容的念头,怕是也不会允许卧榻上的人有这种危险的想法吧? 宁雁的手蜷得越来越紧,手掌即将要被掌中的瓷片给割伤了。 她抬头看向萧长龄,眼中写满了挣扎。 “不。”宁雁从喉咙里发出了一个“不”字。 萧长龄又重复了一遍:“把手里的东西给我。” 宁雁的身体陡然抖了一下,她牙齿咬紧了,最终身体像泄了气般地叹了一口气,将手掌心朝上。 在她的掌心里躺着一个沾满了血的碎瓷片。 瓷片的豁口被打磨得极为锋利,在日光下泛起阵阵寒芒。 即便她现在不给萧长龄,刚刚书兰也看到了她手中的东西,再继续负隅顽抗是没有意义的。 萧长龄看到她手掌心上有着熟悉花纹的碎瓷片,失笑了几分。 心想,真不愧是宁雁啊,真不愧是她仰慕许久的将军,就算被她温养在房中,也残存着警惕之心。 也不知道该说她机警好,还是该怪她都不愿意好好养伤好。 萧长龄的手指捏起碎瓷片,在阳光下照了照,说道:“你竟然故意把我的杯子打碎,就为了要这东西。你说,该不该治你的罪?” “凶器我没收了。” 红色的丹蔻抵在宁雁的眉心处,让宁雁有一瞬的恍神。 宁雁低哑地开口说:“应当治罪。我不应该隐瞒您,请您重罚。” 说完后,宁雁的身体像是瘪了的气球似的,连肩膀都耷拉了下来,像极了一只自知做错事的大狗,等待着主人最终的发落。 “我就罚你——” 萧长龄的语调拉得很长,她圆润的指甲在宁雁的眉心处留下了一个小小的月牙弯的红痕。 宁雁认命般地安静等待着。 此刻一整颗心都完全安静了下去,有一种另一只靴子落地的踏实感。 “把这个糖葫芦吃完。” 说完萧长龄用手捂着嘴咯咯地笑了,只留下宁雁一人在原地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就这? 就没了? 像是在哄小朋友似的。 宁雁低头看着手中一串红艳的、裹着晶莹剔透冰糖外壳的糖葫芦,抬头去追寻萧长龄的背影,只见萧长龄已经走远了。 书兰拍了拍胸脯,小跑上前说:“我们也快点回去吧,别让小姐久等了。” 说着,书兰在后面推动宁雁的轮椅,她嘟囔着说:“你也真是的,怎么能故意把我家小姐的瓷器给打碎了?我们这好的瓷器本来就不多,你打碎了一件,小姐那就要换一套。” “你真是……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书兰絮絮叨叨地细数着一套瓷器总共要多少两银子,又细数着这瓷器可是大名鼎鼎的汝窑出品,光是一个天青釉的小碗就价值千两白银,在外头有门路都买不到。 宁雁一边听着一边低下头,用牙齿咬住冰糖葫芦脆甜的外壳。 随着牙齿用力,咔嚓一下,宛如水晶般的冰糖外壳落入唇齿间,连带着一点酸甜的山楂果肉。 她不敢相信,那总是会捉弄她、毫不留情对待她伤口、并且要把她当成小妾养的女人会那么好心地将她放过。 宁雁认真地啃着冰糖葫芦,自爹娘死后,就再也没有人会给她买冰糖葫芦了。 就算爹娘在世,也是断不允许她吃这种小孩子才喜欢的玩意的。 萧长龄时不时回头看去,宁雁在轮椅上认真地对付着一串冰糖葫芦,像在履行一件极为严苛的任务似的,她全神贯注,眼神专注。 萧长龄笑了笑,她吹了个口哨。 不等有黑影落在身边,便轻声吩咐说:“把巷子里的东西收拾掉了,别让人发现。” “是。” 身后传来了一声虚无缥缈的应答声,随即那黑影就消失在了原地。 在神不知鬼不觉间,巷子里的一摊暗红鲜血和倒在血泊里的人统统都消失不见。 一切干净得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 一根糖葫芦下肚,宁雁的手仍紧紧握着竹签子,等待着萧长龄过来检查她的惩罚结果。 却不料,夜晚端上来的是一锅炖得极为烂糊的羊肉萝卜煲。 “今日你先把这吃了,明日我给你烧些牛肉来。” 雪白的萝卜块浸润在汤汁中,用筷子微微一夹就已经极为软烂。 羊肉也已经炖得烂熟,上头撒了一小把在此地较为少见的芫荽。 汤中若隐若现着一根人参和些许枸杞,香油和羊肉特有的油脂的味道扑面而来。 萧长龄单手托着腮,另外一只手拿着个瓷勺,舀起一块软烂的羊肉抵在 宁雁的唇边。 “啊,张嘴。” “你真是好大的架子,我都端来了,送到你唇边,你还不愿意吃。” 面前的萧长龄埋怨着笑道。 宁雁把竹签子放置于桌上。 萧长龄好似是刚察觉似的:“这都几个时辰了,还一直攥在手里?怎么,是想让我出门再给你买上一根不成?”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宁雁局促地坐在轮椅上。 以她这般强势的性格,自是不愿意被当成个小妾般亵玩的,可正在愈合的伤势和每日温养的美食,又让宁雁难以对面前的萧长龄升起戒备的心思。 就在竹签放在桌上之时,宁雁的身体猛然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她的脸颊随即泛起了不正常的红,睫毛也一直抖个不停。 宁雁的呼吸频率骤然加快。 萧长龄以为她是在为杀人的事情后怕,轻声安慰说:“我都不怪你了。像军中出现那种败类,自然是需要好生清除掉的。” “不,不是。”宁雁摇头,她的声音沙哑说,“我是中了情毒。” 连身体的反应都不能由理智控制。 宁雁低着头,恨不得把头埋到被褥之中。 这般不像话,这般不体面…… 她为什么总是在做错事。 分明讨好眼前人才是目前最要紧的,但她总是做出不理智的决定。 这具残破的身体也半点都不配合她。 萧长龄这才注意到宁雁的脸颊红得不正常,眼底泛着一片水光潋滟。 她的手指用力抠着轮椅的扶手,指甲都在木头上面留下了些许的印子。 也亏得她力气大。 萧长龄知道宁雁在强忍着,若是在宁雁刚来萧长龄身边的那几天,早就直接扑上来向她索吻了。 萧长龄将盛着羊肉的瓷勺子放下,她从椅子上起身,蹲在了宁雁的面前,抬头仰望着她。 “为什么忍着?” 按宁雁的性格,她可不是一个会隐忍的人。 细碎的闷哼声从宁雁的喉咙里发出。 宁雁压抑着体内的热潮,热汗从额角上滴下。 “你已经给过我奖励了,我不能再得寸进尺。” 宁雁不想让萧长龄觉得她是一个得了便宜又卖乖的贪得无厌的人。 面前人好心又仁慈,不论这仁慈能够维持几时,至少没有怪罪她私藏利刃和杀人。 她不能再做出让萧长龄讨厌的事情了。 14. 第 14 章 萧长龄蹲在地上仰着头看着宁雁。 她设想过各种可能,万万没想到宁雁竟然会说自已得寸进尺。 萧长龄眨了眨眼,伸出手来戳了戳宁雁柔软的脸颊,她闷闷笑了一下,说:“你不提出来,怎么知道是得寸进尺呢。” 萧长龄知道现在若贸然提起自已的身份,或是五年前曾经和宁雁有过一面之缘,并不是一个好事,反而会让对方戒备。 萧长龄的身份知晓的人极少。 除了贴身侍女和守在黑暗中的暗卫之外,几乎没有旁人知道,而那些暗卫都是曾经母后留给她的势力。 宁雁忍受着身体里一阵阵热潮,她的长发因为汗水而粘在脸上,变得丝丝缕缕的。 萧长龄观赏着宁雁这般狼狈的样子,她竟觉得十分惊奇。 那个驰骋马上、鲜花着锦的将军,居然还有如此脆弱的一面,咬着牙关都不愿意来问她讨要一个亲吻。 “请您赐药。” 宁雁在万分难受中,从齿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 她曾记得萧长龄有给她吃过一种十分清凉的药丸,身上那些燥热的情毒就会立即被压制住。 但若看她忍受情毒这般狼狈的样子,才是萧长龄给予她真正惩罚的内容呢。 宁雁总是会设想最坏的结果。 一阵灼热的吐息后,宁雁听到有药丸碰撞瓷瓶发出的叮当响声。 她眼睛睁开一条缝,透过水灵灵的生理性的泪水,看到了萧长龄手里拿着一个白瓷瓶子。 萧长龄从袖中拿出药瓶,她从瓶口倒出了一颗滚圆的、散发着清冷凉气的药丸。 那颗宛如珍珠般洁白的药丸在掌心中滚了滚。 萧长龄用涂了丹蔻的手指捏起药丸,她笑道:“是这一颗吗?” 宁雁渴求的目光追随着药丸,她的喉咙滚了好几遍,又用舌尖润了润干涩的嘴唇,低哑说道:“是。” 明明已经快要难受得受不了了,还要维持着身为将军的冷静自持。 萧长龄拿起药丸,当着宁雁的面含到了自已嘴里。 宁雁的瞳孔有一瞬间的凝滞,片刻猛缩了一下。 她即便再蠢,也知道现在面前的人是在戏弄她。 这种药丸大约只对身中情毒的人有效,正常人吃了不会有任何效果。 而面前的萧长龄在明知道她极为渴求药丸的同时,还要当着她的面把药丸吃下去,难道是要看她摇尾乞怜吗? 宁雁的嘴角扬起了一抹极苦涩的笑容。 现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而且是她藏了利器被发现,受惩罚也是应当的。 只希望这次情毒发作不要维持太长时间。 亦或者—— 宁雁的目光停留在萧长龄留了寸长的指甲上。 她即便再不懂得床笫之间的情事,也晓得这指甲若划在皮肤上,怕不会有好结果。 弄得鲜血淋漓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宁雁自嘲自已本不应该对圈养她的人产生任何不切实际的想法。 结果下一刻,微凉的手指抚过宁雁的脸颊。 萧长龄凑了上去,将舌尖的药丸推入了宁雁的唇舌之中。 舌尖抵着舌尖,宁雁步步后退,完全没有任何抗衡之力。 药丸滑入了宁雁的喉咙中。 一个急切的吻骤然而至。 萧长龄轻轻吮吸着宁雁的舌尖,品尝着她口腔里残余的冰糖葫芦的酸甜滋味。 萧长龄不断地加深着这个吻,眼中似有叹息,动作却丝毫不减强势。 真是让人可怜啊,不光是你,还有我。 五年前的相遇,她的将军是那么春风得意。 陛下的赏赐如流水般地淌进了将军府,金银玉器、古玩字画,通通堆在库房里吃灰。 萧长龄本人也一应送上了贺礼,是一匹乌骓马。 她曾经骑着那匹乌骓马打过马球,得过头奖。 但喧嚣拥挤的京城,对那匹从西域进贡来的乌骓马来说,显然是太过局促了。 不如将之赠送给宁雁,让其带着那匹马驰骋草原,历经战火来得畅快。 可惜,她的将军现在连站立都不能,那匹马估计也是凶多吉少。 萧长龄不断地加深着这个吻,直到一道晶莹的水光从宁雁的嘴角滴落,淌过下巴,砸在了覆盖在双腿上的毛毯上。 “连换气都不会吗?小心把自已憋死。” 萧长龄退了出来,两人之间有着一道银色的丝线相勾缠着。 宁雁脸颊的红晕更甚之前,她赶紧用袖口把唇边的口水擦干净,又赶紧擦去了毛毯上的涎水,整个人懵得还没有缓过神。 萧长龄轻巧地笑道:“嗯,现在这副样子,怕是不适合吃羊肉了。我端走,重新给你做些清淡的小菜来。” “不,不用。” 宁雁立刻伸出手抓住了萧长龄的裙子说:“我可以吃的,我不挑食。” “羊肉燥热。” 萧长龄眉头微挑说:“你真能吃?小心又半夜受不了,扑到我身上要吃我的嘴唇。” “不会了。” 宁雁整个人羞臊得不像话。 让她弯弓射箭、提剑杀人,是个轻松的活,若让她面对这私密的情爱之事,宁雁真当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平时她也不算笨口拙舌,可一面对萧长龄,竟然连一句完整的话都结巴得说不出来。 “不用您喂,我自已一个人就能吃。” 说着宁雁低着头就着米饭,把一碗羊肉萝卜汤尽数给吃了个干净。 萧长龄半倚靠在桌前,双臂环绕着,她手指摩挲着刚刚被吻红的双唇,笑道:“汤的味道怎么样?” 在军中什么都吃过的宁雁,自然是很少吃这种精细的食物。 她匆匆点头说:“味道很好。不像是京中大厨做的那般过于精细,也不像是市井之中做的味道粗野,扑鼻就是羊肉的膻味。面前的这碗汤被熬得奶白,羊肉一入口一抿即化,萝卜也不见丝毫辛辣的味道。说句大不敬的,比我在宫里吃的那些个陛下赏赐的皇家筵席里的菜还要好吃,是家常的味道。” 萧长龄道:“我母亲曾经会下厨给我做饭,她的厨艺很好,不过做的大多都是些精巧的点心。下回我也做来给你尝尝。” 宁雁猛然抬头说:“这是您做的?” 萧长龄的嘴角扬了扬说:“怎么,我做的就不能吃了?莫不是你担心我这里面有毒不成。” 宁雁立刻像个拨 浪鼓似的摇头。 她原以为萧长龄把她困于床榻间是起了亵玩的心思,可看现在又不像,反而像是她的家人。 可萧长龄知道她的身份吗? 知道若是被外头的官兵发现她私藏通缉对象会受到牵连吗? 宁雁压下各种杂思,只自言自语道:“我竟被几顿饭给收买了,真是不像话。” 萧长龄不知道宁雁在想什么,她看人把饭都吃光光了,端着托盘,将餐具收了出去。 这几日萧长龄的事情多,不是在书房,就是回到公主府里见一些人。 夜幕低垂,宁雁坐在轮椅上,在小院里吹风。 红梅落在她的肩头。 宁雁的手里捧着一个柿子。 书兰手里拿着一个杆子,说:“你帮我接着点哈。保不齐小姐回来想吃柿子,你若是没接好,把那柿子弄脏在衣服上,小心小姐以后就不给你穿那么贵重的衣裳了。” 宁雁身上穿着是羊毛织成的细绒的外衣,中衣外头也套了层夹绒的袄子。 光是摸着就知道是价值不菲的料子,不像是平民能够触碰到的规格。 “我接着呢,没弄破。” 宁雁眼疾手快地又接了一个被书兰从树上打下来的柿子。 就在此刻,外头传来了咚咚的敲门声。 宁雁柔和的眉眼顿时锐利。 书兰不明所以地嘀咕了一句:“大晚上的有谁来啊?” 说着,她把棍子往旁边一放,小跑着去拉开门栓。 这一开门不要紧,面前突然来了两个身披斗篷的胡姬,金发碧眼。 隔着斗篷,便能瞧见里头清凉的穿着,一张小脸只有巴掌大小,看着实在我见犹怜得很。 在两名胡姬背后,是个身穿着皮大袄的独眼男人。 那独眼男人嘿嘿地笑了两声,双手拱起,给书兰行了一个礼:“手下两个小子不懂事,已经被在下处理了。这是在下送来的赔礼,还请姑娘笑纳。” 那独眼男人本是面带凶光的长相,可这一笑满脸褶子,看得人浑身起一层鸡皮疙瘩。 “鄙人姓陈,姑娘称呼鄙人独眼老陈就行。” 独眼老陈透过书兰,看到院子里坐在轮椅上的女人。 宁雁眉目冷肃,目光锐利。 独眼老陈看得心下一惊,立刻头更低了,笑容也更加真挚。 “既然礼物送到,那在下就不叨扰了。” 说完,独眼老陈退了出去,只留下两个身材姣好的胡姬瑟瑟地站在门口。 宁雁手抓紧了掌心里的柿子,她的牙关紧咬着。 她知道独眼老陈的身份,不外乎是当地的地头蛇。 上次两个混混来要对宁雁动手动脚,结果被她吓了出去,现在不知是为何缘由前来赔罪。 也不送些好东西,送来了两个美人给萧长龄充盈后院。 宁雁目光扫过两名胡姬,心里涌起了一股连她自已都分不清的情绪。 不是对那两个可怜胡姬的厌恶,而是有着隐隐的恐惧。 两名胡姬给萧长龄的新鲜感明显远胜于她这个双腿残疾的人。 若萧长龄偏爱于旁人,她该如何自处? 情毒又该如何压制? 15. 第 15 章 宁雁紧握住轮椅的扶手,在上面留下清晰明了的指甲印。 她的目光始终粘在那两个身披着斗篷的胡姬美人身上,从斗篷的缝隙中看到里面飘着棕色的长发,一双眼睛更是极浅的琥珀色。 饶是身经百战的宁雁也很难看到这种瞳色的美人。 宁雁尚且如此,那更何况是萧长龄呢? 宁雁半点都不指望萧长龄是一个多么清高自持的人。 若一个人真是那样的高洁无瑕,又怎么会把自已当成小妾圈养起来。 宁雁的脑海中翻涌着连她自已都不知缘由的烦躁的情绪。 就那么一个坐着,两个站着,这样对峙着。 书兰走上前对宁雁说:“林小姐,要不把这两个姑娘送到闲置的客房里先安置着?” 宁雁抬头看了一眼书兰。 书兰被她满是红血丝的眼睛看得吓了一跳。 “林小姐……” 书兰其实是有点害怕宁雁的。 自从在巷子里看到宁雁杀了一个人之后,对宁雁就不挑剔了,心里藏着感谢,但这感谢又被对方嗜血的样子给吓得瑟缩了不少。 宁雁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说:“你家小姐经常把美人带回家?” 书兰万万没想到宁雁说的是这句话,她的眼睛立即瞪得溜圆,摇着头像个拨浪鼓似的。 “你把我家小姐当成什么人了?你当我家小姐看到一个漂亮的就往后院里收?我家小姐可不是你想的这般孟浪不知节制的人呢。” 书兰劈头盖脸地说了好大一通,反倒显得宁雁这人小气得紧。 宁雁被一时说得哑然:“……” 两名胡姬美人站在门口,天上又不知不觉下起了小雪。 宁雁也坐在雪中,她的膝盖以下正在火辣辣地疼痛。 雪落在眼角眉梢处也没有任何的反应,就好像要在这里坐到天荒地老似的。 一辆马车停在小院门口。 萧长龄披着狐裘下车,看到的便是这样的场景。 两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像是两个门神似的站在她面前,一左一右地把整扇门都给挡得结结实实了。 萧长龄蹙眉将两人给拨开。 进到小院里,就看到宁雁的肩膀上已经落了雪花。 一道带着些复杂目光的眼神突然落到萧长龄身上。 萧长龄站在原地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她刚刚像是被看一个负心人似的看着。 宁雁闷闷地咳嗽了两声,惊得发梢上的雪花落了下去,她的脸颊也被冻得有些红了。 宁雁开口说:“长龄,你……不知这两位姑娘该怎么安排?” 宁雁简单地把两个胡姬的来历给说了清楚。 萧长龄立即了然,她眉眼中闪过了一抹极淡的厌恶之色。 宁雁双臂用力,驱使着轮椅往前挪了挪,最终停在了萧长龄身前。 萧长龄抬手拂去宁雁头顶上的雪花,浅声斥责说:“你身体还未好,就这般在外面吹风,若是今晚上又发烧了,难不成想让我守你一晚上?” 在斥责的语气里是浓浓的关心。 宁雁听得心下了然,她抬眸凝视着萧长龄白狐裘包裹着的白皙的面容。 约莫是今夜的月色格外好,也约莫是萧长龄手里拿着的灯笼照得格外好,把萧长龄的容貌衬得比平时显得更加飘渺了几分,真像是月宫中下来的仙子。 宁雁随即低垂下眼眸,一板一眼说道:“两位妹妹初来乍到,怕是身世也崎岖得很,不如先送到客房里好生休养着。打一桶洗澡水,先将身上的脏污洗净,也好让长龄随时去临幸。” 萧长龄沉默地听完了这段话,旋即又觉得有些好笑。 她抬起手抚摸着宁雁的脸颊。 刚刚还故作理智、自以为字字句句都在为萧长龄考虑的宁雁,话语顿时就顿住了,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她的身体先理智一步贴上了萧长龄的手掌,不可抑制地用脸颊蹭了蹭萧长龄的掌心。 萧长龄说道:“你真希望有别人分走我对你的关注吗?” 公主殿下在后宫里长大,见惯了父皇有着几十个漂亮的妃子,但大多数都只是见了一两面就没有兴致继续见下去了,就连留宿一晚都不情愿。 即便那些可怜的妃子跪在地上扯着父皇的衣服哭喊着,也只能换来冷冷的一瞥。 有时萧长龄在后宫中散步,还会见到那些个被上位娘娘们罚跪在御花园里的可怜妃子们。 她们的目光无一个不是哀戚的。 故公主殿下想着日后如果成亲,必然只想要和对方一个人在一块,再也不会在后院里添上任何一位。 宁雁的喉咙哽了一下,她艰难地摇头,随即又点了点头。 她应该大度,应该不去惹得这位不快。 可她真的不希望在情毒发作的时候,萧长龄在旁人的床榻上。 萧长龄手抚弄在宁雁的脸颊上,她回头对书兰说道:“把这两位姑娘送走,我这不需要有人伺候。你们老大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这人喜好清静,不熟悉的人休得进我的院子。” 书兰利落地行了一礼,说:“是。” 她快步走向那两个被冻得瑟瑟发抖的胡姬,嘱咐一声:“你们和我走。” 说完,书兰推门 出了小院,带着两个胡姬消失在夜色中。 宁雁不知道书兰把人带去了哪里,但知道这小院里怕不会有陌生人了。 “外头在刮风,我推你进去。” 萧长龄双手推着宁雁的轮椅,把人带到暖和的室内。 炭火噼啪地响着,在炭火里还烤着两个甜糯的玉米,散发出阵阵粮食的香味。 萧长龄用火钳把炉里的玉米翻了一面,又从白狐裘里面拿出了一根糖葫芦。 “喏,你拿着。”萧长龄说,“小贩快收摊了,这是最后一根。” 萧长龄说着,把身上的白狐裘解开,挂在了一边。 宁雁拿着糖葫芦,久久没有放入口中。 萧长龄注意到她的异样,靠近说道:“怎么了?” 宁雁低声说道:“没事。” 话虽说着没事,但声音抖得厉害。 她的双腿疼得过分,在外头受了凉,但最主要的是她其实心里在恐惧。 “可是毒又发作了?” 宁雁忙不迭地摇头,说:“没有。” 萧长龄一把抓过宁雁的手,看到她的手指已经抠得发红,再看轮椅扶手上也有着明显的指甲印。 “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宁雁头摇得更厉害了:“我没有。” 那在战场上战无不胜的将军,竟还有如此别扭纠结的一面。 萧长龄每天都在宁雁身上发现她之前从未设想过的新鲜感。 公主殿下凑了上前,牙齿咬住一颗用冰糖裹着的山楂球,她凑过去,将冰糖壳送到宁雁的唇边。 “我看你一直在瞧着,我还以为你又是来讨吻呢。” 红艳的山楂被晶莹的冰糖给包裹着,散发着只有小朋友才喜欢的酸甜的滋味。 一只手怯怯地拉住了萧长龄的袖子。 “长龄,你身边不会有别人的,对吧?” 宁雁张开嘴,咬住了萧长龄送来的冰糖山楂。 那枚山楂被萧长龄的舌尖推入了宁雁的双唇中。 萧长龄的容貌在夜间烛火的映衬下,美得像是天上的神仙似的,不过眼中却流转着神仙不会有的狡黠。 “如果你乖乖听我话,每日好生养着伤,我身边就不会有别人。” 宁雁的身躯陡然一震。 就是乖乖听话。 可是她不能乖乖听话,她想要去地窖,可这几日萧长龄即便不在小院中,书兰也守在她身边,她一直没找到机会。 舌尖裹挟着冰糖山楂,宁雁在其中尝到了山楂中带着的酸涩苦味。 宁雁含糊说:“好……我会乖乖听话的。” 16. 第 16 章 萧长龄只是随口一说,让宁雁在屋里乖乖养伤,她身边不会有任何人。 若不是那日在酒楼茶馆上看到那英气逼人的女将军得胜归来,身上带着她在宫中做梦都想触碰到的自由的风,怕是萧长龄这辈子都不会有任何倾心的人。 她可是皇后娘娘的嫡出公主,这世上什么样的好东西她没见过。 宫中那些虚伪的面孔,光是看一眼都觉得倒胃口。 到了这偏远的长林郡之后,来往的人也都是粗俗不堪,根本就入不了公主殿下的眼。 唯独宁雁的存在是最特别的。 “好好休息。” 萧长龄俯身在宁雁的眉心间亲了一口。 她手指勾着宁雁的下巴,将她的下巴抬了起来,亲吻着她带了点冰糖甜味的嘴唇。 萧长龄闷闷地笑了笑说:“你是不是不喜欢吃山楂,只喜欢吃外面的冰糖壳子?” 宁雁的表情立刻变得有些局促。 这都被看出来了。 宁雁的脸没地方搁,脸颊红扑扑的,也不知道是被情毒浸染的还是此刻正在羞涩。 宁雁依恋着萧长龄手掌上的体温,她的眼眸轻颤着,眼底晕出了一层水光,说:“我好像……情毒又开始了。” 宁雁的声音说得含混不清,她耻于承认情毒的存在,但又真的想依恋着萧长龄的亲近,好像骨子里已经被萧长龄给完全驯服了。 萧长龄没听清,以为她在撒娇。 摊开手掌放在将军的嘴边说:“既然不喜欢吃山楂就吐出来。” 那怎么行?! 宁雁含着山楂果,咬紧牙关。 她不太喜欢吃这种酸味比较重的水果,吃多了牙齿会不舒服。 宁雁也未发现自已原来是个嗜甜的性格,这一点都不符合人在军营中不挑食的命令要求。 竟然被养成这副娇贵的样子,是宁雁身为将军万万不可以接受的。 “吐出来啊,我不嫌你脏。” 萧长龄白嫩的手掌摊开来,她另一只手用力把宁雁的下巴掰着,让她的双唇泄出了一条缝隙。 太羞耻了,不可以这样。 她虽双腿残疾,但好歹也是铁血铮铮的一军将领,如何能够将含入口中的食物给吐出来。 可抬头看着萧长龄满是催促的眼眸,在鬼使神差间,宁雁将含着的山楂球吐在了萧长龄的掌心当中。 完事后,她的头撇向一边,整个人的皮肤像是烧红了的虾子似的。 萧长龄把那山楂球放入炭火堆中。 没一会儿,山楂被烧焦的独特香味传遍了整个屋子。 “睡吧,我忙了一天有点累了。” 说完萧长龄去隔壁屋洗漱,换了干净的亵衣亵裤后,把被子一裹,躺在了床榻的内侧。 宁雁还坐在轮椅上,怔怔地看着火堆出神。 她也不知现在有没有中情毒,身体依恋萧长龄,依恋得过分。 熄了灯。 宁雁躺在萧长龄身边,双手规矩地放在小腹部。 也不知是萧长龄的头发太长了,还是宁雁心猿意马。 只要宁雁侧过头,便可以双唇亲吻到萧长龄的长发。 一个人怎么连长发上都带着冷冷的香味? 勾得人魂牵梦绕。 …… 次日早上。 萧长龄神龙见首不见尾,整个床榻上只剩下了宁雁一个人。 被褥中还带着些热气。 宁雁眼中划过一丝恼怒,她原本的机警在此刻竟然丝毫不剩,任由身旁人离开都没有将她惊醒。 昨晚睡得太沉了,一整晚好像身旁的长发都在无情地骚扰着她的脖颈和脸侧,像是个话本志怪里写的妖精似的。 宁雁洗漱完,推着轮椅出了屋子。 院里,书兰的手肘处挎着一个篮子:“你有没有要带的东西?我要去集市上采买。” 宁雁摇了摇头说:“我吃住都是用你家小姐的,没什么要买的东西。” “行,那我今日多给你带一些牛棒骨,我瞧着市场上有新鲜的。牛尾巴肉也给你带一些,用来炖汤吃,你现在身体不好多吃些肉补一补。另外我家小姐在炉子上给你温了燕窝粥,你也记得喝。” 说完,书兰挎着她那足以装下一整只羊腿的小竹篮,推门从侧门离开。 只剩下宁雁一人坐于小院当中。 宁雁的目光跟随着书兰的背影离开,突然看到有一道人影和书兰走在一起。 那影子的气息格外隐秘,经受过严格训练的暗卫,即便是出现于人前,也不会让人第一眼就发现她。 宁雁的精神陡然之间紧张,她的目光立即追随着那名暗卫和书兰一起走远。 突然那身穿着不起眼衣服的女子陡然回头,和宁雁的目光对了一个正着。 暗卫的眼眸落在宁雁的轮椅上,又看了看她在腿上盖着的毯子,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仅是毫秒之间,那名暗卫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宁雁的视线范围内。 那眼神明显不对劲。 宁雁心中陡然一惊,那是一个常年经历过严苛训练的人。 但刚刚的眼神又透着股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宁雁低头看她盖在腿上的毯子,是平日里萧长龄总是放于床榻上的羊毛软毯,上面绣着精巧的花纹,在毯子的四周有同为羊毛做的流苏。 仔细看,里头还镶嵌着金线。 “如果你乖乖听我话,每日好生养伤,我身边就不会有别人。” 真的吗? 她不相信。 萧长龄的话在此刻不合时宜地出现在了宁雁的脑海中。 她的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 在院子里待了片刻,确认周遭没有人后,宁雁双手操控着轮椅,行至小院的一个僻静处。 那是一个柴房。 宁雁从袖口摸出一根铁丝,将柴房上的锁撬开,默不作声地操控轮椅进了柴房里头。 小院里的建筑很简单,无外乎是一个主屋,两个侧房,东西耳房,加上一个书房和柴房。 她那些带了血的甲胄和断剑,绝不会放在书房里,熏得人没了雅致。 两个侧房也都是空置的。 书兰和两个不起眼的侍女住在倒座房里面,平日负责烧水打扫。 那剩下来最有可能的就是柴房。 宁雁在柴房里用目光搜寻一圈。 柴房极小,里面堆着煤和木柴,在边角处结了蜘蛛网,一眼扫到头什么都没有。 但熟知机关的宁雁很快在地上看到了一个状似随意铺在地上的麻布。 她弯腰掀开麻布的一角,又用手指在地上碾了碾。 果然在一层薄土的地面上发现了一条接缝。 这是一个地窖? 宁雁顾不得此举会触怒萧长龄,她用指甲在缝隙处摸索,成功找到了机关。 这机关做得精细又专业,寻常人家可不会有这等机关。 所以萧长龄的身份到底是什么? 在掀开地窖盖子时,宁雁的身形猛然一抖。 她喉咙里溢出了一道急促的喘息声。 该死,情毒又发作了。 她手上没有药,只能硬撑着。 小院中只余她一人的时机可遇不可求。 宁雁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双臂撑住轮椅的扶手,将整个身子都探入地窖里面。 正如主人所料,城中关于宁雁的通缉画像都撤走了。 十一规矩地站在萧长龄身侧,低声汇报着。 萧长龄双手推开小院的大门,环视一圈,没找到宁雁的身影。 她挑了挑眉,说:“今日我们的将军竟然没有来外头吹风?” 她今日回来得早,通过独眼老陈的人脉,见到了宁雁曾经的旧部。 但对方警戒心极强,什么都不肯透露。 “我知晓了,你下去吧。” “是。” 十一行了一礼,立即消失在了原地。 萧长龄推开寝室的门,看到里面空空如也,只余下一碗凉了的燕窝粥。 推开衣柜的门,里面少了几件衣服,都是萧长龄从前自己穿剩下来的,而放在一边专门给宁雁定做的新衣则完全都没有动。 也就是说,宁雁专挑她的旧衣穿。 怎么会有人半点好日子都不爱过。 萧长龄心里埋怨着,眼底却藏满了笑意。 好有意思的一个人。 萧长龄眉头挑了挑,低语说道:“伤还没好就乱跑?怎么这般不听话呢。” 17. 第 17 章 “味道没问题啊,她莫不是不爱吃?” 萧长龄抬步上前,手拿起已经凉了的燕窝粥凑到唇边尝了尝味道。 燕窝粥的口感如常,是很好入口的调味,吃下去也滋养身体。 萧长龄原还以为是宁雁挑食不愿意吃,现在想来,她是真的关不住。 萧长龄叹了半口气,转身出了寝室。 她眼中压下一片深沉的暗色。 对宁雁的一腔感情对方丝毫不知,现在即便说出口,对方也会因为她的身份而产生戒备。 萧长龄看了一眼今日的好天气,院子里的柿子树上挂着红灯笼般圆滚的柿子。 细软的枝条被压得弯了下来。 旁边的红梅依旧盛放,在寒风瑟瑟中依旧□□在枝头。 宁雁坐在轮椅上跑不远,前后院门都有暗卫在把守着,若宁雁出门了,必然会有人通知她。 那可选的地方就不多了。 萧长龄慢条斯理地在书房巡视了一圈,又顺道添了点炭火在炉子里。 她的动作很轻,甚至没惊扰到落在书房窗棂前找食儿的鸟雀。 …… 在地窖中。 宁雁双手撑着身体,果真发现了一道紧闭的门板。 她咬着牙用指甲抠开了一条缝,猛地掀开了地窖的盖子。 里头果然是有一道颇为空旷的空间。 地窖内部一片昏暗,扑面而来的是陈腐的气息,里面伴随着飘出来的灰尘,在阳光中闪闪发光。 宁雁回头看了一眼,院中没有丝毫的动静,只有鸟雀叽叽喳喳的鸣叫。 她的时间不多,只能快点找到属于她的残缺的甲胄和断剑。 宁雁翻身下了地窖。 她的小腿被木板固定住,只能轻微地着地,光是站立就很费功夫了,需要用双臂撑着墙壁。 宁雁沿着梯子小心地滑了下去,双脚落地,几乎没有激起任何的灰尘。 地窖里大小不一地堆放了许多箱子。 光看箱子是十分耐存防虫蛀的樟木箱子,箱子的边角都包了铜,上头有着精巧的花纹,一看便知不是普通人家能用的款式。 地窖里没有点灯,只靠着柴房里透过来的些微亮光,在地窖的地面上形成了一个方形的微光的窗口。 其中一个箱子是敞开的,里头传来了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铁锈的气息在一片灰尘味中十分明显。 宁雁目光一闪,她立即发现了箱里装的正是她在被萧长龄捡回家时穿着的甲胄。 另外,一柄寒光凛凛的断剑竖在一旁。 锋利的刃口上有好几处豁口,铁锈味的暗沉血迹粘在上面。 既没有被人随意丢弃,也没有被主动擦拭,就是那样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 为什么要把她的东西藏起来? 宁雁眉头蹙起,她支撑着身体挪到了箱子旁边,手指在甲胄上面不断地摸索着内部的令牌。 “唔……” 突然间身体一阵剧烈的颤抖。 宁雁手指死死抠着木箱的内侧,她的身体陡然一软,整个人跌坐在地上,激起了灰尘粘在带着淡淡皂角清香味的崭新衣裙上。 这身衣裙是萧长龄给她的,尺码偏小,但抵御严寒也足够了。 现在雪白的料子上染上了无论如何也拍不去的脏污。 但这都不是最关键的,关键是宁雁的丹田处燃起了一阵阵难言的燥热。 宁雁咬紧牙关。 一阵阵细碎的闷哼声不可抑制地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一枚灰铁色的令牌被指尖摸索到,迅速收入袖口中。 宁雁刚要用力撑着身体起来,结果下一刻,她的脸色变得格外绯红,睫毛颤个不停,身体更是软软地歪斜到一边。 本就无法吃力的双腿此刻再也支撑不了身体的力量,整个人重重地摔倒在旁边。 好在有肩膀和手臂分摊力量,没让她双腿上绑着的竹片偏移位置。 灰尘扑在脸上。 宁雁低声骂了一句脏话。 该死的情毒在这个时候突然爆发。 宁雁挪动着身体,不断地靠近地窖上方透过来光线的入口位置。 四四方方的亮光打在黑暗的地窖内,半空中有灰尘闪烁着光芒。 宁雁的双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在心里不断自责:这该死的身体,半点都不愿配合。 牙关紧咬,口腔中荡出了阵阵的血腥味。 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安静待在樟木箱子里的甲胄和断剑,嘴角扬起了一抹讽刺又痛苦的笑容。 以她现在这副残破的样子,竟然也好意思去摸曾经征战沙场的物件。 若是这些东西真有魂魄,怕是也会嫌弃她这副难堪的模样吧。 宁雁没有伤春悲秋太久。 她强行压下一阵阵袭来的渴望,专注思绪,不去想萧长龄。 用手紧紧地抓住通往柴房地面的木梯。 < p>结果下一秒,柴房中传来脚步声。 宁雁的瞳孔陡然间放大。 脚步声在头顶的天花板上回响,震得地窖顶上的灰尘簌簌地落下。 宁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现在身体几乎是动不了,生理性的泪水糊满了眼眶,浑身的每一寸皮肤都叫嚣着想要贴近萧长龄。 几乎是一个等死的局面。 萧长龄推开柴房的门,一眼便看到了地窖入口上铺盖的麻布被掀开。 地窖的门大喇喇地敞在那儿。 萧长龄的眉头往上挑了挑:“原来藏在这儿。” 萧长龄轻声笑了一声,抬步走入柴房。 她平时是不来这个总是布满灰尘的地方,都是由身边的暗卫来收拾打扫。 萧长龄倒是觉得没什么,但旁人关心她是千金之躯,做不得粗活。 萧长龄半蹲下来,头探到地窖的入口处,和地窖下方的宁雁四目相对。 她的将军狼狈地跌坐在地窖的梯子下方,眼中有一闪而过的凶光。 半明半暗中的甲胄散发着战场上幽暗的光。 而这副甲胄曾经的主人正面若桃花、气息急促地抬头凝望着她。 “如果我说我不小心跌进来了,你相信吗?” 宁雁从嘴角扯出一抹笑容。 就算是三岁小儿听到这话也不会相信。 她等待着萧长龄的暴怒。 说不定萧长龄会一把将地窖的盖子合上,把她永久地困在这儿,亦或者等待着她摇尾乞怜。 萧长龄突然“啊”的一声面露惊讶。 她侧头看了看安静立在一旁的轮椅,又探头探脑看了看跌坐在地窖里面的将军本人。 公主殿下用手掩着口,惊讶说道:“呀,你怎么掉了进去?我给你递根绳子,你可能出来?” 公主殿下双唇嫣红,今早上刚涂了口脂,现在红润得像是枝头浸了雪水的红梅,又像是宫里进贡的樱桃。 她竟然相信了?! 丝毫不怀疑么?! 宁雁落寞凄然的神色顿时僵住。 她刚想要辩解找补,就听上方的萧长龄招了招手:“十一,你过来一趟,我搬不动她。” 宁雁不可置信:她真相信了?? 萧长龄埋怨说道:“你怎么这般不小心,我让你在房中好生歇息,你怎么掉到了地窖里去?” 语气像是在责怪家里的猎犬不好好看家,偏去泥地里打滚。 18. 第 18 章 “是你。” 宁雁瞧见一个身穿着深色衣服、眉眼英气的女人利落地翻下地窖,仅靠一只胳膊就能利落地把她从地窖里面拉出来,而且还不伤害到隐隐作痛的双腿。 又将她们安稳地放在了轮椅上。 宁雁顿时有一些无言和自闭。 她目光上上下下打量在那个名字叫十一的女人身上,瞧见对方始终低眉顺眼的,眼中不含着任何多余的情绪。 她光是站在那儿就足以让旁人忽略她的存在感。 做完这一切后,十一又安静地站在萧长龄的身后,就像是一道锋利无比的匕首。 她是谁? 她是萧长龄手下的侍卫,寻常不会有她那么强的力量,也和她身上的气势不相符。 光是看一眼就能知道,这个名字叫十一的女人经历过十分严苛的训练,是一个杀人的好手。 而十一看宁雁的眼神十分平静,只有落到她身上的衣服时才会微微地蹙一蹙眉头,但那也只是瞬息之间的事。 下一个眨眼间,十一又恢复到了平时的面无表情。 她是在看自已的衣服。 宁雁现在身上穿的是萧长龄穿旧的衣裳,而且在袖口和裤腿处都蹭了灰尘,现在看起来浑身上下狼狈得很。 她果然是对萧长龄有意思吗? 思及此处,宁雁立即用手指用力掐了一下大腿,迫使自已冷静下来。 她在心中暗骂自已,只是中了一个情毒,就把脑袋给中坏掉了是吗? 这般女儿情态的吃醋和幽怨,实在不应该在她身上出现,真是丢人现眼极了。 宁雁在心中暗骂了自已一遍又一遍。 而等她抬眸朝萧长龄看去时,萧长龄却当做没事儿发生般,和背后的十一吩咐说道:“你这地窖的门也做得忒不结实了,怎么她一个坐轮椅的人都能轻松地跌进去,你将门加固一下。再上头也别铺着这破麻布袋子了,若是搅到轮椅里头,怕是要出大问题。” 十一在身后默默地听着,应了一句:“是。” 她不明白,公主殿下为何要假装没发现宁雁的不对劲。 她作为手下的暗卫,一向都只是听命行事。 宁雁情毒忍得辛苦。 萧长龄只瞥了她一眼,说道:“回房间去。你也是的,把自已身上搞得那么脏,真是半点都不像话,我不喜欢不爱干净的人。” 说着,公主殿下走在前面。 宁雁身中情毒,本就浑身无力,现在只得双臂绷紧,自已推着轮椅的两边轮毂往前慢慢地滑行。 当碰到门槛处时,更是要双臂用力,上臂绷紧,额头上溢出细汗。 在这数九的寒冬里,她愣是出了一身的热汗。 寝室中炭火烧着,温暖如春。 已经凉了的燕窝粥放在炭炉旁边,温着热气。 公主下巴抬了抬:“你倒是挑食,外头千金难买的官燕到你这儿还不稀得吃呢。” 刻薄的话语从过于姣好的唇形中吐露出来,非但不会让人觉得刻薄,反而像是用羽毛不断地挠着心尖尖上似的。 “是我的错,我不应该乱跑,我只是想去柴房里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 “力所能及的事?”公主上下打量着她,“你是说帮我劈柴?你倒是好心,只不过若是手臂一个失力,把斧头重新砸到那腿上,怕是神仙来了也难救你。” 饶是宁雁是一个傻子,也能听出萧长龄现在在阴阳怪气。 她手指藏在袖子里面,握紧了黑铁制成的令牌,眼下是一阵一阵的压抑。 既痛恨身体的无能,也对现在困在轮椅上任人阴阳怪气感到气愤。 但一抬头看到萧长龄高扬起的下巴和推到她面前温热的燕窝粥,那股气又莫名其妙地变成了其他的情绪。 身体里的热量涌动。 她现在半点都不想喝燕窝粥,反而想将脑袋埋到萧长龄的胸口好好地嗅一嗅她的气息。 想要脸颊被萧长龄抚弄着,想要被萧长龄撬开唇齿、攻城略地、吸吮着舌尖。 想要品尝着咀嚼口腔里淡淡的香甜的滋味。 红血丝爬满了宁雁的眼眶。 她只能闷不吭声地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像是咽毒药似的,把温热的燕窝粥给咽了下去。 燕窝粥里加了冰糖,入口便甜丝丝的,不需要咀嚼,顺畅地从舌尖滑到了喉咙口。 是滋补的好东西,可现在宁雁每咽下一口都像是行刑似的。 她乖乖地把一整碗粥都喝完了。 空碗放在小炭炉边,室内又重新变成一片寂静。 之前萧长龄说过,若她不乖乖地待在屋里,就会惩罚她。 现在的沉默也是惩罚的一部分吗? 萧长龄侧靠在贵妃榻上,手中把玩着一个从宫里带出来的蜀绣小绣球靠枕,手指戳在精细的水绣表面上慢条斯理地抚弄着。 宁雁渴望的目光瞧来。 她咽了咽干涩的喉咙,默不作声地端坐于轮椅之上,好像天大的事情都压不弯这位将军的脊梁。 萧长龄知道她在渴望什么。 但她这位公主殿下也是有气性的,一而再再而三的不听话,实在是需要教训一番。 细碎的喘息声越发粗重。 钢铁铸成的脊梁在此刻微微地弯下了,她的身体没办法支撑着挺直端坐的姿态。 眼睛半合 着,因为情毒而让呼吸中带着些细碎诱人的喘息。 被固定的膝盖不安地磨蹭着,手指用力抓着轮椅的扶手,可怜那紫檀木做的扶手上多了好些个密密匝匝的指甲印。 “求您……求您……” 宁雁在阵阵火烧的炙烤下,唇齿中泄露出了祈求的话语。 她难堪地屈服了,像是对着敌人举起示弱的白旗,将城门打开,任由敌军长驱直入。 在城中建筑上泼上油纸,点燃火把,任由野火弥漫。 “对不起,是我的错。” 宁雁紧握着袖口里的一方令牌,那是她作为将军可以调兵遣将的凭证。 好在面前这个底细不明的人没有把她的令牌收走。 或许是嫌上面有脏污的血迹,或是觉得那些破铜烂铁不值钱,只堆砌在地窖的一角。 “我不应该乱跑,我也不应该摔入地窖中,是我给长龄添麻烦了。” 宁雁咬着牙关,一字一句地把认错的话说出来。 她并没有觉得自已有任何错,只是在这种情况下,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被迫地示弱来换取对方的怜悯。 换得对方手中的药丸,换得对方一个轻巧的吻和触摸在脸颊上的手指。 一向要强的骠骑将军,竟然有如此忍气吞声、可怜可悲的一幕。 高昂的自尊心被千刀万剐。 轮椅寸寸向前,最后停在了贵妃榻上的萧长龄面前。 高傲的将军低下她的头颅,凑至萧长龄的手边。 “我知道错了,长龄,能不能给我解解毒?” 沙哑轻颤的嗓音,由那张让萧长龄期盼了五年的面容中说出来。 萧长龄最终还是忍不下心。 她轻叹一声,伸手把大拇指按在宁雁的双唇上。 “你真是的,让你好好养伤,别想这想那,像是害了你似的。可知道错了?” 宁雁双唇上的水光浸染着萧长龄的大拇指,把她的丹蔻上也染上了些水色。 “阿雁知道错了。” 仅仅是抚摸在双唇上的一根手指还不够,宁雁渴望着更多。 她收敛起利爪,不去强取豪夺得到一个吻,而是压住急切的心,等待着面前人下一步动作。 “阿雁知道错了,任由长龄随意处罚。我虽身体残疾,但胜在是军中出身,身子仍比那些胡姬强健不少。” 在这一瞬间,宁雁的脑海中出现那个名字叫十一的侍卫。 若比身体强健,她自是比不上十一的。 她没想到萧长龄不爱柔弱,反倒喜欢健壮的女子。 一心报答公主恩情,在书房整理文书的十一用力打了一个喷嚏:? 19. 第 19 章 这就认错了? 萧长龄心中讶然,随即又低头看着宁雁这副像个可怜小狗的模样,最终还是不忍心。 她伸手在宁雁的脸颊上捏了捏,动作十分亲昵。 萧长龄注意到了宁雁眼中有一瞬的压抑和暗沉,只以为她是身体不适,再加上压抑体内的情毒,没把这和十一联系在一起。 萧长龄轻声说道:“你哪里错了?” 久居宫中养成的气势,就算来到了这边疆地区,也是掩盖不了的。 宁雁的头更低了。 她感受着脸颊上的手指不断地摩挲着她的下颚和颈侧。 把脖颈的位置暴露给这底细不明的人,绝非是明智之举,对方随时可以要她的性命。 但宁雁在这种情况下,非但没有挣扎,而是侧过脖颈,任由萧长龄在上面抚摩。 “我不应该出门,我也不应该私自去柴房里,更不应该掀开地上的麻布,看到地窖的盖子。” 宁雁一桩桩地细数着自已的过错。 到最后,她顿了顿,喉头似乎有哽咽,一字一句地说:“也不应该掉到地窖里面去。” 宁雁睁着眼说着瞎话。 “像我这样的残破之躯,不知道能给长龄带来什么帮助,我只想力所能及地做一些小事。” 一句一句的都是假话。 说的人能听出来,听的自然也能听出来。 不过现在既然萧长龄没有追究她私自去地窖,而是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她只能顺着这话说下去。 萧长龄喉咙里轻轻地哼了一下。 她自是能看出宁雁眉眼中的不悦,但也没说什么,而是张开了双臂。 “憋得很难受?” 宁雁一头埋进了萧长龄的怀抱里,嗅闻着萧长龄身上清新淡雅的香气。 她分明没有悬挂着任何的香包香囊,但衣着上就是带着点冷冷的淡香味。 埋入萧长龄怀中的将军瞳孔骤缩。 ——是温柔的手指拂过她的长发。 宁雁能感受到她的发丝被一只手捧了起来。 动作的主人似乎是轻浮的,又像是郑重的。 萧长龄亲吻着宁雁的发梢,感受到怀里人发热的体温和颤抖的肌肉,嘴角微微勾了勾。 仅仅是一个拥抱还不够。 这对深中情毒的宁雁来说远远不够。 她渴望着亲吻,渴望着唇齿被撬开,舌尖被吸吮。 “你知道错了就好。乖孩子。” 乖孩子? 宁雁讶然地想要抬头,目光质问。 旋即不多的理智立刻压下了她现在的动作,只能埋着头无声地默许了被称为“乖孩子”的称呼。 她的牙关死死地咬着,睫毛颤得不像话,身上的热汗一层一层地出。 只有萧长龄身上的清冷香味可以缓解分毫。 萧长龄低头看着埋入怀中的将军,眼里带着丝丝的笑意,说着:“怎么抱得这般紧,若旁人不知道,还以为你是我的孩子呢。” 调戏戏弄的话语层出不穷。 萧长龄双唇上的口脂粘在了将军的乌黑发丝上,旋即又被指腹给抹去。 “不早了,你好生歇息吧。” 一个怀抱转瞬即离。 萧长龄扶着宁雁的肩膀要把人推开,可死死抱住她的人哪里愿意松手。 身上的汗和眼中生理性的泪水把萧长龄的衣襟给洇湿了一小块深色。 “长龄,我难受。” 一向高傲的将军口中说出了示弱的话语。 她知道萧长龄现在正在惩罚她,不给她亲吻,也没有给她药,只给了一个饮鸩止渴的怀抱。 可现在连那个怀抱都要收走了吗? 宁雁不愿意。 宁雁想要一直埋在萧长龄的怀里,嗅闻着她身上的浅香味,才能让体内的情毒缓解几分。 在此期间,宁雁早就把给箭头抹情毒的北狄人骂了个狗血淋头,但身体肌肉一寸寸的酸软和渴求,让她眼中的坚毅溃散成了一池春水。 “你再多陪陪我好不好?” 这是宁雁能够撒娇的极限。 萧长龄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宁雁。 那眼神让宁雁的血液瞬间冷冻住了。 是招嫌弃了吗? 还是说她袖子里面的令牌被发现了,那地窖只是等待她的一个局? 可下一秒萧长龄叹了一口气,手指像是摸大狗狗似的抚摸着宁雁的发顶。 “去上床躺着。” 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宁雁恍惚间意识到自已现在的模样十分不雅,简直是死皮赖脸地靠在萧长龄身边。 真真是不像话,半点身为将军的仪态都不要了。 若是父母泉下有知,知道她这般摇尾乞怜,估计也不会认她这个孩子。 “是。” 宁雁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音节。 她手转动着轮椅,撑着身体躺在 了床榻上。 沾了灰尘的外衣被一层层地剥去,只剩下雪白的中衣中裤。 又因为她双腿残疾,动作迟缓,稍微一拉,大片雪白的皮肤便就这般暴露在了空气中。 内里纵横交错的伤疤半遮半露着,一同露出来的还有缠绕在身上的绷带,看着格外有一种凌虐的美。 宁雁不知道自已要迎接什么。 萧长龄看她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不禁觉得有些好笑,从袖子里拿出了一个小瓷瓶,倒出了一枚药。 红色丹蔻间拿着的药丸勾着宁雁的心魂。 萧长龄说:“下不为例。” 说着,她把药丸塞入宁雁口中。 陡然间萧长龄的动作顿了顿,她感受到指腹被柔软又湿润的东西划过。 旋即是一阵微小的刺痛。 她的手指被宁雁的舌尖碰了一下,又被咬了一下。 萧长龄倏然间抽回手。 她看着手指腹上镀上的一层水光,再看在床榻上躺尸的人,眼角眉梢处起了一层羞恼的红云。 公主殿下还未被人这般调戏过。 或许宁雁也不是调戏,只是本能的想要引起更多的反应。 萧长龄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确保宁雁真的只是因为力竭而睡了过去。 她端着已经喝完燕窝粥的碗离开了寝室。 在一片黑暗中,宁雁缓缓地睁开眼睛。 这就走了? 没有继续了,也没有用药来要挟她。 宁雁空茫地望着已经紧闭了的房门。 地上的脏衣服也被收走了,唯独留下了放在床榻一边雪白的狐裘。 宁雁伸手把那狐裘勾入怀中。 她现在脑袋不甚清明,只一味地想要再深入地拥抱着萧长龄,便把沾满萧长龄体温的白狐裘拥入怀中,缓解着心中的渴望。 一枚铁黑的令牌从袖口中滑出。 宁雁手指摩挲着令牌。 她现在需要一个外出的机会,但不确定萧长龄会不会放她出去。 或许萧长龄把她看作是个还算得宠的小妾吧。 宁雁不知道萧长龄对她容忍的界限在哪里。 她毕竟不是真的小妾,而是需要快速联络上旧部的将军。 将军是不可能给人伏低做小讨人欢心的。 这般坚毅地想着,但宁雁实际的动作却是把怀中萧长龄的白狐裘搂得更紧了几分。 把一张脸埋在了白狐裘的领口。 20. 第 20 章 一日日苦涩的汤药灌下去,外加这顿顿滋补的汤品,宁雁的身体一日比一日好。 只是双腿仍然不能直接下地行走,但这已是最好的结果了。 十一在公主殿下身边汇报工作,看到寝室里一个推着轮椅的人出来。 宁雁直直地朝她看过去。 十一莫名其妙地被看了一个激灵。 十一:?? 有杀气。 十一眼中流露出疑惑,她和宁雁未曾谋面,怎么宁雁会对她那么戒备?不像是在看同服侍于公主的人,相反像是在看一个敌人。 有杀气的目光一瞬即离。 宁雁再次低下头。 萧长龄不明所以地抬头望望安静的两个人:“发生什么事了?你之前见过她?” 十一缓缓地摇头,回禀道:“小姐,没有。” 十一一心一意为报公主殿下的恩情,勤勤恳恳地干活,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宁雁自然不会怀疑她的忠心,故而回头看向宁雁。 “今日太阳不错,你过来陪我坐一会儿。” “嗯。” 轮椅咕噜噜地向前,宁雁低头轻声说道:“长龄,我想外出一趟。” 正在拨弄算盘的萧长龄手指顿了一下。 她上上下下打量着宁雁,这个连独自站立都不太行的残疾将军,竟然想要出去转转,真是太阳打西边出了。 宁雁被萧长龄看得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强装镇定,其实心脏已经急如擂鼓了。 书兰端着一壶热茶出来,看到这幅场面,不禁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气氛怎么那么奇怪? 书兰把茶具放在小桌上,对自家小姐回禀道:“最近天冷,柴房里的木柴快烧完了,我得去外头买一些。” 书兰说完后,便打算提着她那十分结实的小竹筐出门。 萧长龄在后面叫住她:“你等等。” 书兰停住脚步,转过头来,不明所以地走到小姐身边。 “小姐?” 萧长龄小口饮下一杯茶,对宁雁招了招手:“你今日要去哪里?” 宁雁摇头说:“我只想出去透透风,去哪里都行。” 这倒是有意思了,不过也能解释得清楚。 萧长龄心下了然,说:“你天天待在我那寝室里,估计也闷得慌。这小院面积不大,怕你也是整日在我这儿受了不少委屈。” “哪里。” 宁雁匆忙反驳道。 她从来没有忘记自已是因为装乖卖巧才能在萧长龄这里有一席之地,现在表现得越恭顺,才能越让萧长龄减少对她的戒备。 宁雁牙齿咬着嘴唇。 她一步一步地筹谋,只为了获取面前这人的信任。 萧长龄手指敲了敲小桌板,抬了抬下巴,说:“书兰要出去买柴火,你和她一块去吧。书兰,你去给阿雁推轮椅。” “唉,好嘞。” 书兰把竹篮子挎在手肘处,小步走到宁雁的轮椅后面。 “另外再带她去大夫那儿看看,可要再开些补药。” 书兰一一应下。 宁雁面色讶然,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萧长龄。 她这就同意了?! 完全没有任何盘问。 虽然有书兰在一旁看着,但也实属在情理之中。 宁雁本就没有打算独自行动,她只需要支开书兰和曾经的旧部见一面,商量之后的形势就够了。 可萧长龄竟也没有任何的盘问。 “好了,你们现在还待在这儿干什么?过一会儿市集上的人怕是要多了。” 年关将近,书兰知道自家小姐的情绪越发不好,大约是想起了在宫中的皇后娘娘。 书兰面上不敢显露出来,她推着宁雁的轮椅从侧门出去了。 即将离开小院之时,宁雁心有所感,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萧长龄独自一人坐在小桌板前,面前是袅袅升着热气的茶,她眉眼耷拉着,看不出眼底丝毫的情绪。 小桌板上放着一个算盘,旁边是账本。 萧长龄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算盘,百无聊赖,但从眉角眼梢处却能看出她此刻的心情并不好。 是一个人过于寂寥了吗? 小院里来来往往都是服侍萧长龄的人,至于亲朋好友,那是一个都没有。 宁雁的心脏像是被一根极酸又极尖利的东西给划伤了,猛地一下抽痛。 她立刻回过头,不敢在眼中流露出任何异样的情绪。 宁雁在心中苦笑,嘲讽地想:她现在什么身份?一个名为小妾、但其实是个阶下囚的人,竟然也还好意思同情萧长龄。 书兰在宁雁背后叹气说:“你最近可要好好哄哄我们家小姐,越到年关,我们家小姐的情绪越是不好。若你惹得小姐生气了,我可绝对不会放过你。” 书兰用手指敲了敲宁雁的肩膀,告诫说道:“若小姐提出一些过分的要求,你就忍着些。” “知晓了。” 宁雁应道。 书兰说得委婉,但宁雁听出来那是闺房之间的出格事。 书兰怕是认为宁雁和萧长龄之间早就有了更亲密的接触。 宁雁没有反驳,沉默地应下了。 书兰在后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走到卖柴火的摊位前问了几家的价格,最终撇了撇嘴说:“怎么那么贵啊。” 书兰平日里精打细算,即便小姐不缺银两,但书兰也想着能节省一些便节省一些。 她们刚到长林郡的时候,日子过得才苦呢。 书兰越走越偏,好在轮椅的减震不错。 宁雁坐在轮椅上也未觉得不适,她抬头看着远方的城池,有漫长的失神。 书兰把宁雁放在一个巷口,前头有个卖柴火的老人。 那老人孤寡伶仃地守着辛苦从荒山上背来的柴火。 此地地势多平坦,山丘本就少,柴火价格一直居高不下,而当地的地主豪强又坐拥着万亩林场。 普 通百姓想要从中赚点生活的铜板,只能跋山涉水,去老远的地方偷偷砍些柴火下来。 “我在这里等你。” 宁雁端坐在轮椅上,看书兰去到不远处。 她在院中听到了传信使用的鸟叫声,是军中特殊的信号。 在书兰背过身去,和卖柴老人询问价格之际,巷口的阴影里走出了一个五大三粗的人。 那一眼看上去还以为是一个男子,凑近了仔细看好几眼,才能认出这是个身高八尺有余、肩宽腰细腿长的女人。 女子在军中本就少见,她这般打扮,一眼叫人以为是个长相偏清秀的男人。 “将军。” 段萍忠的声音颤抖,作势在地上用力磕了一个响头。 她跟了一路,中算是找到机会了。 段萍忠不敢相信将军还活着。 她砰砰的几个头磕下去,额头上一片血红。 旁人都说将军死了,但曾经的老部下没有一个愿意相信。 打了败仗的将领尚且需要回朝廷复命检讨,怎么打了胜仗的将军却生死不明呢? ——还被朝廷的人暗自通缉。 若不是不想在市井间闹大、有损大周国威,怕是现在通缉的画像还挂在大街小巷里。 “这些时日,将军受苦了。还请将军和我回去。” 激动落泪的话说完,段萍忠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目光无措地放低声音说:“可否让属下一看您的令牌?” 段萍忠语气悲戚道:“您有所不知,并非我僭越,而是朝廷的人曾经和我等见了一面,说您下令我等回京述职。可属下未见到印章,也未瞧见令牌,又怎敢听命行事。” 段萍忠没再说,因为旧部现在的身份其实和叛军也没什么区别了。 一块黑铁色的令牌从宁雁的袖口中滑了出来。 段萍忠看到这令牌,一颗心才彻底落了下来,喜极而泣地扒在宁雁的膝盖上哭。 …… 一道黑色的影子站在房梁下,转瞬间一闪而过。 十一站立在萧长龄身后,把所听到看到的画面一五一十地叙述了出来。 萧长龄饮下已经变得冰凉的茶水,抬头看着被小院分隔出的四四方方的天,天空有鸟雀飞过。 萧长龄淡淡地说:“阿雁要走吗?” 如果宁雁要和曾经的属下离开,书兰一个姑娘家的,怎么能挡得住。 十一摇头说道:“将军没说要走。” 十一心中疑惑,明明是她家殿下暗自递了消息给曾经骠骑将军的旧部,怎么现在好似又舍不得将军离开了? 萧长龄把茶杯放在桌上磕出响声,她轻声道:“也是,她若现在缺医少药地离开,那就是在找死。” 萧长龄确实有一瞬的心软,但她可不是什么会把自已的东西拱手让人的好性子。 她没了京城里富贵繁荣的生活,没了一直疼爱她的母后,谪居此地,现在不能连暗恋的心上人也没有。 宁雁没有离开的权力。 21. 第 21 章 “将军为何不同我一起走?” 段萍忠单膝跪在地上,额头上是因为刚刚磕头而落下的淤青,现在正在往外渗着血丝。 她一身风尘仆仆,身上的衣服也不算规整,有好几处破损的擦伤,近了一闻,她身上也散发着些陈旧的血腥铁锈味。 书兰还在低着头和卖柴火的老人有来有回地讨价。 “我把你这些柴火都买了,你就不能便宜几文钱?” “姑娘,现在柴火实在不便宜,我家好几口人都等着吃饭呢。” 书兰手里拿着萧长龄给的银两,即便萧长龄给得痛快,但书兰也不敢随意花了去。 在她心里自已只要能省一分,就能让公主过得好一些,再去买一些精细点的茶叶。 她们公主向来是喜欢喝茶的,这边疆地区的粗茶叶根本入不得公主的口。 书兰在那数着铜板,精打细算。 宁雁默默把视线收回了。 她刚刚的一举一动都被段萍忠看在眼里。 段萍忠不是瞎子,她自然能看到自家将军箍着竹板的双腿,再结合她坐着的轮椅,不难猜出这双腿已然是骨折了。 然而在战场上双腿骨折,就意味着这辈子再也站不起来。 段萍忠不敢问将军现在伤势恢复得如何,看将军的眼神也更加热切。 “将军!同我一行的还有从前给您看伤的军医,您放心,您必然能够日后继续骑马的。” 将军是何等骄傲的一个人,现在竟被困在如此轮椅上。 旁边的侍女说起话来伶牙俐齿,时不时还回头张望两眼,远远地喊道:“你在这儿别乱动,若是被我家小姐知晓了你乱跑,小姐定不会饶了你。” 书兰看宁雁的轮椅朝巷子里挪动了几分,远远地招呼了一句。 宁雁侧头颔了颔首说:“我知道了。” 书兰这才放心下来,写了一个地址,让卖柴火的老人把柴都送到一处宁雁院子附近的小仓库里去。 段萍忠看宁雁的目光愈发悲戚和隐忍,眼中带着难以压抑住的愤怒。 她们将军现在竟被一个小姑娘看管着,不光是出言不逊,还动辄指着手招呼。 那人真是岂有此理。 段萍忠说着手按在了腰侧的佩剑上:“我这就把她的人头取下。” 宁雁立刻叫住她:“不用,我现在有地方养伤,一时间走不了。” “将军!” 段萍忠立刻就着急了,还想说些什么,见书兰已经挎着篮子走过来,她立刻闪身躲到了巷子里的阴暗处。 书兰推着宁雁的轮椅说:“这边流民和兵痞多得很,你可莫像上次那样动辄用瓷片把人给杀了,给我们小姐添负担。” “不是兵痞。” 宁雁声音很低地说。 书兰动作是很为宁雁着想,专挑地势平坦的路,推着宁雁的轮椅往前走。 顺路去了一趟夏大夫的小医馆里,拿了这半月的药材。 宁雁一路上都在走神分心。 □□的剧痛是一回事,让她忧心的是段萍忠一直默默地跟在身后。 …… 院中。 萧长龄把托盘放在小石桌板上,她提着衣裙,拿着一个铁制的精巧小钩子,把树上的柿子一颗颗地勾下来。 没一会儿小托盘便被装满了。 书房里熏香袅袅,笔墨纸砚一应都是在长林郡买不到的高档货色。 萧长龄用涂了丹蔻的手指甲,慢条斯理地剥着柿子皮。 清雅的松柏香味从小香炉中徐徐传来,但一抹苦涩的药味完全打乱了博山炉里的清雅香气。 院落中传来了大门被打开的咯吱一声。 随即而来的是轮椅碾在石板路上的咔咔响。 “我回来了。” 宁雁在书房门前停下。 萧长龄眉眼中藏着些许暗色。 长林郡比不上京城,即便是在隆冬时节也有新鲜的水果吃,在这极北之地,冬日想吃上一口新鲜的果子,选择极少。 萧长龄慢条斯理地吃完了一整颗柿子,才不轻不重地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 咚咚两声。 宁雁便知道是萧长龄允许她进去了。 她在门口这一等,就已经等了小半个时辰。 外头寒风瑟瑟裹挟着雪子敲在宁雁身上,她本就有些虚弱的身体,在此刻几乎要被冻得发僵了。 好在是在屋檐下,这才没有肩头和发丝上全铺上落雪,冻得快成一个冰人似的。 宁雁操纵轮椅进了书房。 书房里的炭火燃得极盛,扑面而来的热意让宁雁骨头都酥了。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里不着痕迹地提了起来。 以萧长龄平日里还算温和的性格,是断不会把她故意落在门口那么久的。 难不成是萧长龄有所发现了? 不对,她和段萍忠见面的时间极短,且书兰全程都没有察觉,不应当被发现。 萧长龄慵懒地靠在圈椅上,手肘支着扶手,袖口一截细软的丝绸落下。 她白皙的小臂上套着两个精巧的银镯子,长长的发丝用一根银簪、一根牛角簪挽起来。 即便是这副朴素的样子,也让人难以忽略她身上散发出矜贵的气息。 “长龄,是我哪里做得让长龄不满意了吗?” 段萍忠眼里受了大委屈的将军,伏低做小地在萧长龄面前低着头,语气是刻意讨好的温软。 萧长龄手指敲了敲桌面。 宁雁会意,操纵着轮椅上前。 萧长龄用一双没什么感情的目光淡淡地瞥向她,把宁雁看得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心跳声更快了。 但大将军在战场上遇到强敌仍面不改色,她即便心中 再心虚和紧张,在此刻也依旧做出了局促无措的可怜神态。 再加上她被冰雪冻得面容苍白,更加显得是萧长龄在刻意磋磨人。 赤红的丹蔻朝宁雁的下巴处伸来。 指甲抵在宁雁的唇上,萧长龄掰着她的下巴,仔细地看了半晌,微微地勾起了眉梢,说:“我刚刚没听见你在门口敲门。你也是的,被冻着了也不晓得说一声。” “是我不好。” 宁雁垂着眸,利落地认错了。 分明是故意折磨人的说法,现在反倒要让她认错。 宁雁心里嘲讽地想,这些个贵人一向是不把人命当回事的,也不知道她这小妾究竟能得宠几时。 萧长龄看她乖巧,这才满意地收回手,用下巴点了点放在书案上冒着苦味的药汁说:“喝了。” 宁雁没有拒绝的余地。 她手捧起药碗,舌尖刚一触碰到黏稠暗色的药汁,便立即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这药不对,里面下了好几味猛药。 她现在身体虚得很,若这一碗碗猛药灌下去,伤能不能好不晓得,她首先就会浑身无力,近乎是瘫软在椅子上,遇到任何危险都再无还手之力,是真正的被幽囚在床上。 上方传来萧长龄注视的目光。 宁雁抿了一口后,她的手指因为发力而变得更加苍白。 “长龄,我不想喝,这个好苦。” 萧长龄疑惑地歪了歪头,心想,征战沙场的常胜将军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娇气了? 她好不容易把宁雁身上养出了一点肉,双腿的骨头恢复得也还不错,现在该到了下一个疗程了。 一样样都算无遗策,万万没想到恢复计划会卡在这人不愿意喝苦药上。 萧长龄今日不是没生气,但看宁雁这般小可怜的样子,气已经消得差不多了。 宁雁只能寄希望于萧长龄的善心。 而萧长龄却用指甲挑起了罐中的一颗饴糖,在宁雁的双唇间磨了磨。 甜味霎时把苦味遮盖了大半。 就在宁雁的舌尖要含住那颗饴糖时,带有水光的饴糖却被萧长龄收了回去。 萧长龄微扬起下巴说:“你把药都喝了,我把这颗糖给你吃。” 宁雁眼眸霎时冷了下来。 ——她握紧了瓷碗。 宁雁心里自嘲被短暂的温和眯了眼,轻信了萧长龄的为人。 有一瞬间她真的后悔没有和段萍忠离开。 但宁雁也知道,只有忍气吞声才能医治好身体,筹谋复仇。 宁雁不再看萧长龄,仰头一股脑把苦药喝了进去。 胃部一阵火烧火燎。 萧长龄也依言把饴糖送入宁雁的口中。 丹蔻触碰到宁雁的舌尖。 萧长龄没忍住拨弄了好几下。 萧长龄问道:“你今日在外面可遇见了什么人?” 22. 第 22 章 一碗苦涩的药汁灌下去,五脏六腑都灼热地痛。 宁雁险些没有维持住身为将军的仪态,喉咙里发出了一声闷响。 “唔呃——!” 宁雁低头,不愿意在萧长龄面前显露出脆弱的情态。 萧长龄也不忍心宁雁那么可怜,但若不把她身上的旧伤全部引发出来一一治愈好,那就算现在把双腿给治好,之后也会面临着各种各样的问题,不如一并拔除了才好。 待到第一波疼痛过去后,宁雁的额头上已经布满了汗水。 她眼里也浮现出了一层水光,抬头复杂地看向萧长龄。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只能任由着萧长龄将她捏扁搓圆。 一向不喜欢京中尔虞我诈的宁雁,选择了去边疆搏一搏功名,现在却沦落到了这般看人脸色过活的日子。 宁雁咽下喉头的苦涩与血腥味,她沙哑询问道:“长龄,为什么会这样问?” 萧长龄的指甲还抵在宁雁的舌尖上,让她刚刚的这一句话问得十分的含糊,甚至有了几分闺房中情涩的意味。 萧长龄坦然说道:“我在你身上闻到了血腥气。你每日穿着我的衣裳,又日日擦洗身体,怎么会沾上那种陈旧的血腥气?必然是遇见了身上带伤的人。” 竟然如此。 怎就没想过萧长龄的鼻子比狗还灵。 “是见到了曾经一同在军中拼搏的同僚。” 假的。 萧长龄压根闻不出来宁雁身上的陈旧铁锈味,因为十一把对话的全部内容都告诉了萧长龄。 “只是同僚吗?” 萧长龄似乎是十分大方地说:“既然是同僚,不如也邀请到我的小院来坐一坐。想来从前在军中也是互相照顾的身份,我倒是要感谢人家了。” “不了,她是粗人,免得碍眼。” 宁雁摇了摇头。 抵在她舌尖上的那只手终于退了回去,宁雁眼看着萧长龄把沾了水光的手指在她的衣襟上蹭了一蹭,把手上的口水都蹭干净了,才施施然地站起来。 “我推你去寝室里好生歇下。” 宁雁此刻软倒在轮椅上,四肢乏力得很,双腿更是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她被萧长龄安置在床榻上,拨开了衣物。 又将裹缠在皮肤上的绷带也一层一层松开,在里面重新上了一层金疮药。 药粉接触到皮肤后,宁雁看到萧长龄重新拿来了一卷纱布给她缠上。 宁雁浑身赤裸,不着一物。 在军中本是不讲究这些,再加上她的亲卫也都是女性,互相一同处理伤口也没什么计较。 可像现在,宁雁身上的情毒被勾起,一层层冷热汗交织着往下淌去,让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的,身体也在微微地发颤。 “是太冷了吗?我把炭火再烧得盛一些。” 萧长龄用铁钳往小炉中添了些炭火。 随着室内温度的升高,宁雁竟觉得自已呼吸不上来。 她大口地喘息着,目光既有羞耻又有隐忍,却又带着绝对的渴望地落在萧长龄的身上。 萧长龄弯腰,在她的伤口上点了金疮药,又用纱布一层层地包扎包裹好。 “你且躺下吧。” 宁雁现在身上只有能动动手指的微弱力量。 她大约是被药效弄得神志不清,一个侧倒,跌在床榻上,艰难地挪动着头,将额头抵在了萧长龄的腿上。 萧长龄被她的动作弄得一顿。 药效蒸腾,宁雁大脑昏沉,一味地只想呼吸到萧长龄身上的气息。 萧长龄靠坐在床头,大腿上出现了这样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乌发散落着,身上弥漫着清苦的药香味。 萧长龄手指按在宁雁的额头上,又试了试温度,说道:“你现在约莫是有些烧,且先烧着发一发汗,等睡一觉就好了。” “不,不要,不要……”不要走,不要再折磨我了。 宁雁半耷拉着眉眼,半梦半醒的,不断地要靠近萧长龄的身体,呼吸着她身上的气息。 她几乎是哀求地说道:“你不能这样对我,我已经足够顺从了,你不能……”这样对待我。 宁雁说得含糊又破碎,字字句句都在控诉着萧长龄把她幽囚于床榻上的恶行。 她用额头磨蹭着萧长龄的小腹。 萧长龄便坐着让她磨蹭。 萧长龄疑惑说道:“我是不是给你熬错药了?怎么还有这般催情的作用。” 宁雁双颊嫣红,双唇更是红得像涂了一层妖艳的口脂。 她动也动不了,只能一味地往萧长龄的身上磨蹭,看着实在是可怜得紧。 萧长龄最终还是不忍心了,俯身上前吻着宁雁的眉心说道:“好了,好了,我在这里陪你。” 细碎的呼吸交融在一起。 萧长龄的手腕陡然间被抓住,力道之大,将公主殿下纤细的腕子都抓出了红印,迫使着公主殿下的手掌落于覆盖了纱布的胸口之下。 药效催发了情毒。 宁雁不管不顾地想要获取更多。 她似是自暴自弃般说:“长龄,求您疼疼我吧。我比您身边那个板着脸的守卫更能听您的话,您让我干什么都行。” 萧长龄的手指稍稍用力。 她疑惑,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提起十一? 旋即又觉得有点好笑,这大将军怎么上赶着给她效犬马之劳? 缠在身上的纱布着实碍事。 在严厉军规下生活的将军完全对自已没有任何怜惜之情,自暴自弃般想要用疼痛换取更多。 萧长龄可不敢动手。 她喜欢宁雁,就绝不会在对方手无缚鸡之力、瘫软在床上之际对她动手动脚。 不过,萧长龄纵容了宁雁紧贴上来的身体。 俯身在宁雁的月匈口之下落下了连绵不绝的亲吻。 一连串的吻不断往上,经过咽 喉,然后是下颚,最后是双唇。 最后适可而止,只留下宁雁空落落地睁开无神的眼眸,看着顶上的幔帐。 她都已经这般哀求了,却只能得到这点触碰吗? 情毒被暂时压下了大半。 萧长龄转身刚要离开,她的衣袖被一只手给扯住。 “长龄,别走。” 萧长龄脚步停顿,她回头无奈地看向催发药性后神志不清的将军。 萧长龄低语说道:“我当你是讨厌我呢,怎么还要我留下来?” 她何尝不知道宁雁是在卧薪尝胆,可是她不在乎,因为宁雁没有选择的权利,她只能依靠萧长龄养伤。 宁雁在身体的酸痛中精神沉浮。 她只能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将头整个全部埋在了被褥里面,手指用力,小臂绷直,细碎的伤口中血痂崩裂。 宁雁搞不清楚萧长龄是不是在惩罚她。 惩罚她没有把段萍忠的身份和盘托出,惩罚她有所隐瞒。 所以没有深入的亲吻,也没有凑过双唇用舌尖把药丸送入自已的双唇中,更是只捏了捏她就收回了手。 这一定是惩罚吧。 …… 在小院门口徘徊了一圈又一圈的段萍忠,心里暗自着急。 听说将军被这户人家的小姐掳了回去做妾,恨得牙齿痒痒。 门口,女人穿着一身劲装,怀抱长剑:“我们家小姐有令,不管你在这儿转多长时间,我家小姐都是不见客的。” 段萍忠不知道,若不是十一早就知道她的身份,光是看到鬼鬼祟祟的人,早就拔剑砍了,哪会费这些话。 段萍忠只好灰头土脸地离开,再寻机会探寻。 远远听到院门口传来年轻女子指使着仆役说:“我家小姐叫了热水,你快去烧柴去!” 段萍忠饶再是个傻子,也明白又是做妾,又是要烧热水。 段萍忠当即脸色一白,猛然回头望去,只见在门口抱着剑的劲装女子已经消失不见了。 再结合将军那被困在轮椅上的病弱模样,这家小姐是怎么敢的?! 将军忍气吞声,卧薪尝胆…… 段萍忠内心一阵阵绞痛。 …… 寝室里的宁雁对外面人的内心活动丝毫不知。 她出了一身热汗,手指仍死死抓着萧长龄的衣袖,就连被擦洗身体也不松手。 “长龄,再亲亲我好吗?” 她痴缠着凑过去:“求您了,再疼我最后一次。” 萧长龄的衣袖被扯坏,她敛下心疼的目光,完全是拿宁雁没办法,只得纵容。 “亲了你一次又一次,现在已经是第三回了。” 说完一个吻落下。 萧长龄手指竖起抵在宁雁的唇间,说:“适可而止,不可纵欲。” 宁雁模糊地想,她自已哪里纵欲了? 萧长龄分明处处都在勾着她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