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装浓装总相宜》 1. 恩姑 楔子 许萦风就知道,人不可能倒楣一辈子。 这不,机会已然来了。 第一章 耳边有个声音回环往复,同鬼一般追问他还能否自立行走。他当然不能,要是能,何必躺在这鬼地方。 五指探下去,指尖触到一片湿黏,谢居止自己还未如何,那声音倒先叫起来:“流血了!”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自己流血了,不需要一个人在头顶上聒噪重复,因这血是从他身体里流出来的。 那声音又惊恐地添了一句:“这些血好红啊!” 废话,血当然是红的,但谢居止喉咙里全是血腥气,一个字也递不出来。 那声音终于干了件正事,两手探到他腋下,使了浑身的力,要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但刚被拽离地面一寸,那两手便猛地一松。他整个人摔回去,震得胸口的伤又疼得快炸开,后脑勺磕在泥地上,眼前发黑。 还不如直接补他一刀来得痛快,谢居止忍着喉头腥甜:“不必救我。” “可是,”那声音居然急了,“你血流光了会死的呀。” “我喜欢死一死,”他闭着眼,气若游丝,“你不要管我。” 那声音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随即带着一种为难的诚恳:“可是、可是……你躺的是我阿婆的坟。” 谢居止睁开眼,终于看见了她。 一个容姿姝丽的小娘子蹲在他面前,神情却比他这个快死的人还愁苦,仿佛他占了天大的便宜。他连她那祖母的坟头土都还没压热,她便已经开始计较了。 难不成躺在她祖母的坟头,他就会变成她祖母吗。 谢居止想说那你把我挪开,你自己挪得动吗,但他实在没力气说这么长的句子,只能又把眼闭上。 小娘子又开始自言自语了,声音低低的:“也不知,我能不能医好你……” 谢居止心道:你连扶我都扶不起来我。 “不过你放心,”她忽然打起了精神,笃定道:“不管我医不医得好,我不收你诊金的,我是好心人,平日路上遇上小猫小狗我都会救的。” 他应该感谢她把他与狸犬放在一个类别里吗,他是不是还得喵一声感谢她的怜悯。 也不知胸口被她放了什么,黏黏糊糊地往皮肉里渗。他已然没有力气计较这些,意识正一点一点从身体抽离,蓦然间,谢居止自感腰间一空。 他的佩刀被她抽走了。 谢居止心中升起一丝希望,终于,她要做点正事了。她应该是要割开他的衣袍,谢居止当时倒地后,便有荆棘勾挂住了衣物,伤口与布料的摩擦一寸寸侵蚀,只要把衣料割开,至少能缓一缓。 于是他听得“嚓嚓”几声。 等了一会儿,什么都不曾发生,衣袍纹丝不动地贴着伤口,而那“嚓嚓”声还在响。 他终于又虚弱睁开眼,偏头去看。 小娘子蹲在地上,拿着他那把赤金镶宝的佩刀——他随身的、价值连城的、去岁冠礼花重金打造的佩刀。 臂间勾的刺约莫半寸,细如绣针,小娘子正小心翼翼地割。 谢居止忽觉得伤口似乎也没有那么疼,因为胸口有一口气顶了上来,已让人顾不上疼痛。但他如今连怒意也生不出来,只剩一口气吊着,咽下去之前他还想问一句。 你是当真想救我吗。 还是想把我也埋进你阿婆的坟里,给我一个名分。 荒郊野岭,难为她找了架板车,谢居止终于攒了一口力气,撑起眼皮:“你是谁。” 他这一路被人追杀,她很有可能是盯梢的探子。 许萦风认真地想了想。 名字不能随便告诉旁人罢,阿婆说过的,姑娘家的名字乱传会惹是非。 但她马上就是他的恩人了,恩人总得留个名,不然他要报恩的时候找不到人怎么办,她大方道:“我叫许萦风。” 谢居止:“……” 他一字一字:“我是问,你是什么人。” 她眨了一下眼,好生奇怪,还能是什么人,正盘算着怎么把他弄上板车,随口答:“我是你的恩姑。” 谢居止闭眼。 派她来的人一定与他有深仇大恨,她的任务根本不是来盯梢,是来把他活活气死的。 许萦风费了好大的劲把他弄上板车,车板一颠一颠,谢居止后脑勺跟着一磕一磕。前生二十一载,他自记事起,还从未这般窝囊憋屈过。 推着推着,小娘子忽在后头开了口:“其实我骗了你。” 谢居止心下一沉,她果然有身份,就等着他松懈下来再给他致命一击,他便凝神去听。 小娘子狡黠一笑:“那坟不是我阿婆的,是我给我自己选的,我阿婆的在旁边那块,所以你刚刚躺的是我的坟。” “……”谁问了? 谁关心那个坟底下埋的是她阿婆还是将来的她自己,到底谁在乎??! 车轮碾着不知什么东西,车身抖动,谢居止臂上一阵刺痛。 好智人,那刺割了半晌,竟拔也未拔。 谢居止原本不该落到这般田地。 彼时他追踪目标直至这片地界,林子里不知哪方飞了暗器,他强撑着驱马前行,可身子越发沉乏,力气一点点抽干,直直自马背跌落。 他的马儿乌梅在周围徘徊,低头拱他,催他起身。谢居止手够到缰绳,攥住,马便温顺地低下了头。 只要再使一把劲,就能翻上马背,乌梅认得路,山外自有他的伺锋接应。 然后一道人影冲过来,嘴里直喊着“去去去”,乌梅吓了一跳,往后撤两步,被她连轰带吓地赶跑了。 小娘子转回来蹲到他面前,一脸关切:“你没事罢?” 闭眼前,谢居止最后看她一眼,要记住这张脸。 他恨她。 …… 说起来,许萦风能火眼金睛认出这是个值钱货色,还得感谢前些日子听得的一桩大闻——斛州的刺史大人被朝廷法办了。 许萦风这等小民,虽不曾亲眼见过那位刘刺史,却也打心眼里觉得定然不是好东西。 听闻那刘刺史已年逾花甲,府中却有十三房美妾,生了十余双儿女。儿女从上至下,大的比许萦风死去的爷娘还年长,小的不过满月。 寻常 人家都是越生越穷,刺史大人府中却越生越富。 天下哪有这般道理,能靠下崽致富的只有猪,且还并非猪自己富,却是圈养的屠户得好处。 所以他被抄没家产,许萦风一点不意外。 而查抄他家产的,正是一位自定京来的大人物。但半月前听闻,那位侍御史将刘刺史擒获不久,便离奇消失,官府寻踪无果,却被有心人传出消息。 今日许萦风给阿婆上墓回来,便遇上了这个小郎君,锦衣华服,腰悬一柄精巧短匕,面容虽染血色,却仍掩不住俊美。 当时有一匹乌黑的大马正要踩踏他的身子,幸而许萦风来得及时,方救他于水火之中,否则这位俊俏的郎君如今都已成了蹄下冤魂。 这小郎君还有块铜符,形状如半鱼,黄铜铸就,厚实压手,一看便知家资丰厚,绝非寻常之辈。 就连他的衣袍,也约摸是蚕丝所织,触手柔滑,许萦风不忍心割破,只得以匕首尖端轻轻挑开荆棘,使其分离。 她不捡,就该旁人捡了。 旁人捡了可不会想着给他治伤,那些闲汉说不定还得顺手把他那镶宝匕首摸了去,然后把尸体往沟里一扔。 许萦风觉得这不对。 她是一个有道德的人,不可以做这样杀鸡取卵的事,因为她要养鸡下蛋,蛋生鸡,鸡生蛋…… 先嚼碎了刺儿菜和地榆给他敷上伤口止血,然后费了大劲将浑身是血的男人搬回家,回家翻箱倒柜找出些伤药,小心将血污破烂却布料细滑的衣物扒下。 血腥气瞬间满室。二话不说将药粉往血淋淋的伤处一盖,随即缠上干净纱布。然后便没她什么事了,能不能活全看他自己的造化。 坊里有些远,便是乡中赤脚大夫的住地也离此甚远,若他真没有这个命,即便她去请人来,一个来回,到家也只能多个人收尸。 最重要的是,请大夫要银子啊…… 但她还是决定去上柱香拜拜,寻常人家里出事,都是要求神拜佛的,他虽非她亲故,拜拜也就当她心善了。 将门窗敞开透了血气,许萦风捧出小神龛,三香并列,恭恭敬敬磕了个头:“神仙在上,信女今日救下一人,您可一定要保佑他醒来。” 抬头,上方并非佛陀,也非菩萨,却是赫然端坐着一尊金灿灿、充满喜庆的财神像。 看了一眼榻上昏沉沉的男人,许萦风继续拜:“财神老爷,信女不求他活蹦乱跳、长命百岁,只求他醒后别装失忆,一定要知恩图报。” 想了又想,又补了句:“您要是忙,让阎王爷代办也行,千万要记得信女这些年供奉的香火,千万千万……” 就这么让他一连躺了一整个日夜,翌日。 许萦风早早醒来就去摸他,身子竟还是热的,又按了按脉搏,也跳得挺精神。眼珠在眸帘下轻微转动,竟有要醒的征兆。 她立马坐下:“我是你的救命恩人,我是你的救命恩人,我叫许萦风,你一定要记得我,我家在斛州青阳县平芜村,我是你的……” “救命恩人……?” 沙哑的声音替她接了后半句,榻上面色苍白的男人掀开重若千钧的眼帘。 2. 求亲 是他命不该绝吗? 不,是她许萦风命不该穷。 伤成那副血糊糊的模样,她将止血药金疮药一把撒,竟还能把气续上。 人有时还是要有些投注眼光。一见这郎君转醒,再这么气若游丝地叫上一句“恩人”,一时药也不心疼了,搬了人腰也不酸也腿不疼了,屋中血也不脏了。 红红的,多好看,绿的才丑呢。 谢居止方才听阴差在耳边索了半晌的命,什么一定要记得他,会回来找他的,连他如今的身处之地都报了出来。 却又不急着要他的命,而是将他放回人世,晃来晃去的天光强迫他睁开眼,睁眼,便瞧见一个花容的小娘子。 见他醒了,小娘子立马殷勤端来一碗水:“郎君,你醒了,身体感觉如何?” 谢居止猛地咳嗽起来,床榻震荡,她忙将水拿远了些。 他刚抬手想说要喝水,忽地低头一瞧,身上便服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身麻布中衣,他心下一惊,伸手立刻往床榻摸去。 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找到。小娘子还在近前站着,弯着腰凑近:“你找什么呢。” 谢居止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我东西呢?” 小娘子被他吓了一跳:“你说你的衣服,那都坏了,而且全是血,我都给丢了。” “什么衣服!”谢居止恶狠狠:“我随身带的其他东西!” “在在在!”小娘子方才刚想起般:“我去给你拿,你,你先放开我。” 骨节分明的手松松垂下,小娘子转身去木柜里拿出两样东西,正是他的鱼符和佩刀。 “给我。”他哑着声音。 小娘子缓缓递过来,谢居止刚要触到,她却猛地一缩,他抓了个空。 “不成不成,你要用这把匕首威胁我,给我喂那种一月服一次的药,然后将我拖下水,为你谋定大业。” “?”病中的人,便是不耐都没有力气:“不会。” “那你便是要我替你上刀山下火海,报仇雪恨?” “……”这都什么跟什么,谢居止耐下性子:“你不用上刀山,我也不要刀了,你把那铜符还我。” 这怎么与她想的不大一样,难不成她遇上的这位,并不需要那些惊天动地的牵扯,直接便要给她报恩? 真叫她遇上好的了? 但出于周密,许萦风还是决定将戏演全套,时刻谨记自己是个不慕名利、不贪浮华、一心救人的好小娘子。 于是她退了一步,一声重斥:“你个贫弱之辈,还同我耍起威风来!” 有些干拔,但没关系,传递到了就行。 先前刚醒,不曾打量她家的屋舍,只隐约看出并非富庶地,如今真切往屋子一扫,不知她怎么有脸管旁人叫贫弱之辈。 让病人额角青筋直跳,是一件很可恶的事,而她竟还没有给他的意思,一时怒从心起。 这斛州,刺史贪墨枉法,刁民横暴欺弱,上行下效,实该整治。见她那蛮横模样,谢居止咬牙:“谁让你救我的?” “因为我善。” 谢居止怒视半晌,眼前人却未有半分惧色,他只好自己闭了闭眼:“……这位善良的娘子,你能否将鱼符还于在下,实不相瞒,此乃家父遗物,我视若性命……” 许萦风看了看手中鱼样铜符,入手沉甸,做工精致。 却又听:“罢了,我都不要了,性命不过身外之物,长寿短命又何妨。” 手虚虚垂下,如死了一般:“只是对不住娘子这一遭,在下只能,来生再报……” 什么,来生再报可不行。这好好的一个八尺男儿,怎么对身子这般不看重,连性命都成了身外之物——好歹把真身外之物给她呀。 她三两步上前,塞到垂在榻沿的长手中,“给你给你,多大点事,莫要想不开。” 他仍是那副瘫倒姿势,却缓缓捏住了鱼符,掀眸,幽深眸光直直朝她射来。 他身量颀长,即便躺着也掩不住一身风姿香色,许萦风这会儿才有心思真真切切欣赏起这张玉容,但不知怎的,玉容此刻有些阴翳。 许萦风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他忽道:“这东西,你想不想要。” 她要这做什么,拿去融了倒也是能换几个钱,但细碎铜钱,怎及得上整座金库,许萦风斩钉截铁:“不要。” “不要?”他撑了只胳膊,坐直了些。 衣襟微微敞着,松松垮垮散开一角,隐隐露出内里泛红衬边的白纱,一片莹白雪肤若隐若现。 谢居止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鱼符,指腹摩挲符腹镌刻的字样,淡淡:“你可看好了,这是何物。” 那白白的肌肤有些晃得人眼晕,许萦风立马低下头,张口就来:“我看不好,我不识字的。” “……”男人拧着眉,似是要探她语中真假。 她十分诚恳:“真的,我爹娘早死,没有教过我这些,我不仅不知字,连好赖也不识的。” “?” “不是不是,我是说,不识东西的好赖,不是不识人的好赖。人的好赖是一定要识的,人一定要懂得知恩图报……” 谢居止心思已不在她颠三倒四的话中,只觉恨意滔天,惕心泛泛。 若非她从中作梗,他早已与人接应,也不会被一辆牛车拖至这山野崎岖。但既来之,他便顺水推舟,稍加利用。 有求于人,不应惦记自己想要得到什么,应先看清对方心念所向,拿捏住她的期许。谢居止断定自己遇上了敲诈勒索的山野村妇,声色冷淡:“娘子仗义相救,不知在下该如何报答。” 许萦风却道:“不用不用,我们心善之人救人,岂求回报。” 呵,口蜜腹剑,她定是在山中便看上了他的佩刀,眼里精光难掩,谢居止决定试她一试,默默掀开被子:“既如此,只能多谢娘子,在下便不多叨扰了。” 他穿着一身白麻中衣,衬得本就白皙的面色越发如纸,俨然将倒未倒的样子,许萦风赶紧上前:“你伤还没好呢。” “不碍事,生死由天。” 铜符不是都给他了吗,怎的还说些要死要活的话,许萦风看看自己双手握住的短匕首,往前一递:“你,你刀没拿。” 然而十指紧握,显然没那么容易松手。 他也并不接,扶着竹榻床辕往外走:“娘子既喜欢,便自行处置罢。” 竟这般大方转手予人,家中该是何等殷实富庶!于是许萦风绕至他身前,挡住去路:“我方才都是同你闹着玩的,我没有真的想要你的东西。” 他仍是要走。 这人怎么这么轴呢,她都说不要了,许萦风恨不得把匕首也往他手里塞,留他回来。但人还没丧失理智,怕他拿匕首威胁。 思来想去,将匕首抽出,只把镶金的鱼皮短鞘还给他。 “你看,我先还你一半,等你伤好了,我再把这个还你。”她一本正经:“伤患是不能舞刀弄枪的,不吉利。” 谢居止看着她递过来的刀鞘。 不图财,不图色,那便是有别的所图。 他被一路追杀至青阳县,又恰为她所 救,还再三恳求留下,背后必有更深的谋划。但如今外面不知情势为何,不论她是什么人,他也的确需要休养。 谢居止不声不响坐下。 许萦风乖乖将短鞘放到他身边,退出一段,短鞘歪了一下,她还上前一步摆正,又踮着脚退回去,背着手。 方才无暇细看,此刻谢居止才开始打量,才看清屋内竟是家徒四壁。而他歇息的竹榻老旧,稍受力道便微微晃动,榻前垂落了一块帷布,布料粗劣单薄,仅能勉强遮蔽。 再瞧这女子,身上衣裳虽收拾得整洁利落,料子却十分普通粗糙。 “你家只你一人?令堂令尊何在?” “家中只有我和妹妹,不过妹妹这两日不在家。”许萦风觉得他在找茬:“不是与你说过了嘛,我爹娘都死了。” 寻常人家,对至亲过世也不敢用一个“死”字,又因着先前偏见,谢居止十足瞧不上这山妇。但又是因他提及此伤心事,还是默了默:“抱歉。” “这有什么抱歉的。”许萦风莫名其妙看他一眼:“你爹不是也死了吗。” “……”谢居止伤口疼。 许萦风挨着他坐下:“郎君,你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谢居止不着痕迹离远一寸:“我姓居,单名一个止。” 居姓倒是少见,不过江南一带似乎确实有这个姓氏,许萦风不疑有他。 “我乃斛州州治人士,前来青阳县寻友,途中不甚遭马匪洗劫。” 谢居止咬牙:“幸得娘子救某于水火。” “州治人士?”许萦风杏眼一亮。 斛州地处江南偏北,虽说乡中民生多凋敝,但州治却十分富庶殷实,许萦风越想越喜,看他的目光也逐渐灼热殷切起来。 谢居止起了一身肤粟,又往后挪了半寸。 许萦风继续关心,循循善诱:“那郎君,你家里人不来找你吗,你娘亲呢?” “也不在了。” “兄弟姊妹呢?” “没有。” “亲戚呢?” “不来往。” “……哦……”许萦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连家累也没有,孑然一身轻。 谢居止没想到她还挺淡定,睨了她一眼:“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她应该说什么吗,许萦风有些不解。爷奶早亡,阿娘自小对她态度冷淡,生下小妹没多久后便咽了气;她爹欠了一屁股赌债,不过自己比较争气,已经跳崖享福去了;亲戚个个尖牙利嘴,只恨不能强占她姐俩仅剩的安居之所。 父死母丧,亲疏淡绝,于她是常态罢了。 但他都这么说了,应当是想她共情一下罢,许萦风既打定了注意要感化他,便说做就做,于是她辗转想了个词:“同喜同喜。” “……” 谢居止不仅伤口疼,脑仁也疼。 那匕首还在她手中,谢居止静静盯着那柄上素指,察觉他的视线,花容月貌的小娘子把玩了一下,冲他一笑:“郎君,你这把匕首可真好看。” 贪财好利。 “你看,你身无长物,连一件好衣裳都没有。” 欺贫重富。 “我也是要过日子的,但你如今也劳作不了,没法报恩,不若我去将这匕首当掉好了。” 趁人之危。 “这也不行,唉,好罢。” 许萦风绞了绞手,颇有些羞赧:“人都说救命之恩,当以身许。实在不行,我不当恩人,当个夫人也行,对了,你有家室吗?” ???想都别想! 3. 秘密 许家丫头昨日用牛车拉回来一个年轻男人,今儿一早,家门口陆陆续续来了人看热闹,栅栏就没合上过,跟赶集似的。 她娘生前不爱走动,跟村里人来往少,爹就更不可能,活着的时日日往赌坊跑,死了更没人念。不过吴二娘以前对她们家很好,娘病的时候还送过几回鸡蛋,娘走了之后对她们姐俩也还照拂。 吴二娘嗑着瓜子跟旁人搭话,眼神往半掩的堂屋门里瞟。 堂屋里光线暗,看不大清,但隐隐能看到榻上半躺了个人,墨发散了一枕,脸是白的,轮廓却深,眉骨鼻梁高耸如山脊线。 这模样,啧啧。 吴二娘往屋里凑,压着声音:“萦娘,这屋里是什么人啊,昨儿可把二娘吓了一跳。” 许萦风断定他身份贵重,但事还未成,哪能同外人道,于是便言:“路上遇见的,被马匪抢光了,我看着可怜就拉回来了。” 隔垣厨舍声音清清楚楚传来。谢居止冷笑一声,她果然觉得他家贫势卑、任人欺凌,才敢强行把一个负伤男子抢回来,将他的东西扣在手里。 吴二娘啧了一声:“你一个姑娘家,屋里平白养个男人,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 她的名声应当也没有再坏的风险了罢,许萦风不以为然:“总归我也嫁不出去,名声好不好有什么打紧。” 吴二娘拿手拍了她胳膊一下:“净说胡话,桂花娘上月还托我,说把她娘家侄儿说给你,你自己不答应。” 许萦风今年双九年华,寻常小娘子许人家都算晚了,却又并非自身有什么毛病,分明生得粉面桃腮,身形高挑利落,干活也是一把好手。村里来过好些人给她说亲,回回都说男方家底殷实人又老实,许萦风回回都摇头。 “可是他们家太穷了呀。”许萦风无辜。 吴二娘又拍她一下:“你别总说这种话,听二娘一句,你还带着个五岁的妹妹,人家都没嫌你拖累,你算占了大便宜了。” 许萦风很疑惑:“二娘,他们为何要让我占大便宜?” 吴二娘:“啊?” 许萦风继续问:“他们就没有想从我身上占什么便宜吗?” 吴二娘一噎。 一个带着妹妹的穷小娘子,到底有什么好娶回家去的,是因为她好看吗。她爹当年也是因为她娘好看才去提亲的,提完亲半年就赌上了。 许萦风早就知道,那些想娶她的,哪个不是冲着她家那点东西来的。 她家原来是有过些家产的,当年爷爷是村里数得上的富户。她娘是邻村的姑娘,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好看,她爹当年提亲时,聘礼都给得阔气,娘风风光光嫁了过来。 可婚成了才半年,她爹就染上了赌瘾。今日押田,明日当铺,最后只剩这间老屋和几分薄地,祖父一口气没捱过来,活活气死了。 这些都是阿婆告诉她的。十岁那年阿婆也病了,病榻上拉着她的手,说对不起她娘,对不起她。 最后阿婆说,其实家里还有些家产,藏在乌鸦崖下一个洞里,让她自己去找,不要告诉她爹,然后便咽了气。 乌鸦崖又高又陡,许萦风倒去过几回,什么也没找着。那时她爹也偷听到了阿婆的病榻之语,扬言自己要发家,但去找了好几回都没找着,许萦风还为此挨了好多回打。 五年前,她爹从乌鸦崖上摔下身亡。人人都说他是醉酒失足,但许萦风知道,她爹喝了酒只会往赌桌上跑。 所以许萦风猜,大概是去找那笔家产时死的。 吴二娘见她半晌不吭声,拍了拍她的手背又念叨了几句,道姑娘家的名声要紧、别让人说闲话云云,便嗑着瓜子走了。 许萦风没找到阿婆留的家产,只留了阿婆唯一的遗物——教她识过几个字。 阿婆从前是书香门第的女儿,读过书,认得字,未出阁时也曾过过小姐日子。许萦风到了垂髫年纪,阿婆就开始教她读书,只是那时候家中败落,阿婆教得断断续续,走得又早,她也没学成多少,不过后来拾人牙慧。 所以她才早早让妹妹开始学,万事宜早不宜迟。 送妹妹去县里的私塾,是想让妹妹多认几个字。只是县学万无可能收女弟子。好在有个塾师是邻村的举人,和许萦风有几分交情,愿意照看小妹,连束脩也替她交了去。 但许萦风过意不去,多少还是塞了些铜板。妹妹女儿之身,又不指望考什么功名,每月三五日便去听几回,认认字,长长见识罢了。 塾师家住邻村春山村,每月隔三差五都要回家,正好能将妹妹送回来。 今日,恰是她回家的日子。 院中是坐北朝南的两层木楼,中间堂屋,左置庑舍,右连一间矮灶。以往姊妹俩便歇在上阁,下楹原是爹娘住的,后来便成了储物之地。谢居止来,许萦风便在竹榻铺了干净褥子,又临时扯了床帷,把他安顿在里头。 从那郎君身上扒下来血污破烂的衣裳,许萦风其实没扔,昨日洗干净偷偷晾在了上阁,今日一摸,已干透了。 虽说腹背各破了几道口子,但缝补一番再出手,定也能卖个好价钱。 许萦风抖开衣裳对着日头瞧了又瞧,心中啧啧称叹。 谁说山猪吃不了细糠,她分明就认得,这是好糠。 屋内传来几声咳嗽,许萦风往后瞧了一眼,赶紧将衣裳叠好。 要上楼,便得从堂屋后的木梯上去,但他人在屋里,她不好就这么拿进去。便转身去了厨房,拉开橱柜门,垫了张布,一股脑塞了进去。 那些想娶她的,一定是有所图谋的。 正如她刚刚说要当屋里那人的夫人,也是图他的钱,他十有八九就是定京来的那个侍御史。遭马匪劫掠定然也是假的,谁家马匪抢完还能给人剩把金匕首。 但她原以为那大官是胡子长长,五六十岁的老头子,居然还如此年轻,如此……令人观之欣怡。 可是他刚才听完就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定是被她吓着了。 也是,她一个陌生小娘子,虽说自认生得好,性格又好,还很善良……可上来就要当人家夫人,换谁谁不害怕。 不过到也没那么没自知之明,也不是非得做人家的夫人,做人不能太贪心,恩人也可以的。 不论如何,应当徐徐图之,先让他对自己有温柔善良不图名利的救命恩人形象。等他感动得不行了,主动报答,她再稍加推辞,勉为其难收下报答,这才是正道。 怎么就管不住这张嘴呢。 方才那匕首闪了一下,她脑子里就只剩金子金子金子,什么徐徐图之都忘了个干净。许萦风悔恨不已,只差咬帕,她如今同那些惦记她的男人有什么区别! 所以他沉默了。 不行,她得补救,她是善良的,救他纯粹是因不忍见其死去,与他的金银一点关系都没有。 钱不钱 的,她也根本不在乎,她这个人淡泊名利,视钱财如粪土——只不过农里乡下的,可不就需得粪土这个玩意么…… 许萦风扒着门框,清了清嗓:“那个,居郎君,我方才同你闹着玩的。” 榻上的人没应声。 她继续说:“我、我说话不过脑子,你别往心里去。” 他还是没应声。 坏了,是不是补不回来了,刚刚不会把他吓得伤口又裂开了罢。许萦风探头瞧了一眼,纱布上不曾渗血,想来是没裂,就是单纯被吓着了。 徐徐图之,徐徐图之。 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慈眉善目:“那你好好养伤,我去给你熬药。”然后走得非快,生怕一回头又看见那镶金刀鞘,心痒难耐。 但这身蚕丝衣裳还能卖好多银子,许萦风心情登时好了不少,既然心情好,今日便做几个好菜。 羊毛出在羊身上,自然也要给羊儿吃些好的。 嫩藕削皮切片,清水漂净,吃起来最是清甜脆爽。 再将嫩葵摘洗干净,等下清水下锅,滑润黏软,适合伤患。许萦风在厨房里正切葵菜,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科科”的笑声,小丫头的脚步渐渐近了,一溜烟先进了堂屋。 她没在意,继续低头切着手中葵菜,却没过一会儿,屋里人儿开始大哭起来,撕心裂肺。 切刀一抖,险些切着手,这才猛地想起来,屋里还躺着个生人呢。 她赶紧撂了刀跑出去,一瞧,许荷舟正坐在门口地上,小脸皱成一团,眼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哭得伤心极了。 榻上那人已是半坐了起身,一动不动,淡淡地瞧着。 许萦风一把将妹妹捞起来抱在怀里,差些就要脱口而出,这么一个大人怎么还把小孩吓哭。 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不行,她如今是温柔善良,不计名利的好心小娘子,怎么能凶客人呢。 她拍了拍妹妹的背先哄:“不怕不怕啊,这位哥哥是好人。” 谢居止轻嗤一声。 许荷舟摇头,哭得打嗝,小手却还死死攥着一个小布包。 许萦风低头一看,布包捏得皱巴巴的,她知道,里头大概是些药材。 她一面拍着妹妹的背,一面拿眼睛瞟了瞟榻上,那人还是那副淡淡神色,一副不相干模样。 说来也怪,荷舟虽年纪小,却也不是怕生的性子,否则一个五六岁的丫头,哪敢一个人在县里私塾一待便是好几日。 更何况这人分明生得剑眉星目,乌木长发散披,只在脑后松松挽了一点起来,一张脸苍白得跟纸似的,病恹恹歪在竹塌后垣,哪里算得上凶神恶煞。 许萦风哄了好一阵,许荷舟总算收了泪,抽抽搭搭窝在她怀里。 她低头拆妹妹手里的小布包,里头果然是些药材,根根叶叶,是塾师季先生叫带回来换钱的。 而许荷舟起初还老老实实趴着,过了一会儿,小孩子心性又活泛起来,悄悄从姐姐肩头探出半张脸,怯怯往榻上那人觑了一眼。 榻上那人原本面无表情,瞧见那张小脸探出来,忽地唇角微勾,长长食指曲在唇前,而后轻轻一竖。 仿若两个好友间,有什么共享的小秘密。 许荷舟“哇”一声又哭了,比方才还响亮。 许萦风一头雾水,转头看榻上,那人早已安安静静闭上眼,又成了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4. 卖药 谢居止这会儿已起了些精神,勉强能下地,去厨舍用餐。食案上摆了碟腌芦菔,一碟葵菜,一碟脆藕。 虽式样简单,但都清新可口,她一直能让自己过得很好。 许萦风抱着荷舟坐一边。 荷舟跟只鹌鹑似的,一个劲儿往姐姐怀里拱,小脸埋在她胸口。许萦风没法子,只得一手搂着她,一手夹了菜送到她嘴边。 对面人倒是自若,他食相极好,举止雍和,慢条斯理地挾菜,执箸如笔,仿佛饭菜不过是案头一卷书。 许萦风拿眼角瞟了瞟他。 他瞧着是个温吞良善的性子,先前连那把那样好的匕首都肯叫她当掉,还说定会报恩。这样的人,想来等他养好了伤回家,是不会忘记她们姐妹俩这份恩情的。 怕妹妹冒犯了贵客,许萦风便打了个岔:“这几日季先生都教你什么了?” 荷舟飞快地往对面觑了一眼,见那人正低头喝汤,才小声开了口:“先生教我背《千字文》,还教我写字,说等我认全了,再往下教。” “那你背得如何了?” 荷舟抿了抿嘴,当真背了两句出来,奶声奶气的,倒也有板有眼。 许萦风拿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舟舟真厉害。” 对面那人忽然停了筷,漫不经心:“你在私塾念书?” 荷舟浑身一僵,低着头不说话,整个人往姐姐怀里缩了缩。许萦风赶紧打圆场:“也算不得正儿八经念书,就是每月去听几日,长长见识罢了。” 她正琢磨着怎么说,怀里小丫头忽然揪了揪她衣襟,闷闷道:“我不想去私塾了。” 许萦风一愣:“为何?” 荷舟不吭声。 “是不是有人欺负你?”许萦风眉头皱起来。 荷舟使劲摇头,还是不说话。对面那人搁在案上的指节轻轻叩了叩,忽然道:“不若我教你。” 许萦风一愣,转头看他,心里倒有些惊喜。是了,他这种人家出身的,必然是识文断字的,若他真肯教,那自然是好事。不花银子就能让妹妹多认几个字,上哪儿找这样的便宜。 她正要开口应下,怀里的小丫头却猛地抖了一下,死死攥住她的袖子,脸都白了。 用过饭,许萦风便盘算着去卖药材的事。 这两日因着榻上那个郎君,她已经耽搁了不少功夫。虽说日后兴许能得一笔丰厚的报恩,可那都是后话,眼下柴米油盐才是正经。 灶上还熬着药,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许萦风擦了擦手,将药汤滤出来倒进碗里,转头对门边的荷舟招招手:“舟舟,去给那位郎君把药端过去。” 荷舟扒着门框,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许萦风蹲下来,耐着性子哄:“你给他端过去,他就高兴了,高兴了就能多教你认几个字,是不是?” 荷舟还是摇头。 许萦风想了想:“你若是去了,我就考虑考虑,不送你去私塾了,好不好?” 自然是哄她的话,荷舟眨巴着眼睛,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慢慢挪过来,伸出两只小手接过药碗。 一步三回头地往屋里走,活像是要去赴刑场。 谢居止这会儿在屋里,背对着门口,低头不知在拨弄什么。 许荷舟没敲门,一脚踏进去。 他手上一动,只听极轻的“咔”一声,有东西合上。再看他时,已然揣入怀中,转头望过来,目光锐利如刀。 见是许荷舟,才缓缓收了收,又成了那副病恹恹的温吞模样。 荷舟被这目光刺了一下,脚下差点往后倒,颤着手把药碗放到桌上,退了两步。 可又想起姐姐的话,要让这位郎君高兴。 可要怎么让他高兴呢……她也不知道,不然,也给他背个诗好了。她正犹豫着,对面那人忽然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许、许荷舟。”小丫头声音细细。 那人抱臂,随口道:“菱叶萦波荷飐风,荷花深处小船通,你爷娘取的?” 荷舟哪里知道这名字是谁取的,胡乱点了点头,只想赶紧糊弄过去。而后她鼓足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那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倒也不恼,淡淡答:“我姓居,日后我既教你读书,你便唤我居先生。” 荷舟很是乖巧:“猪先生。” “……”他额角一跳。 这一户哪里是医者,分明就是给人送葬的。谢居止端着药碗,沉默了一息,决心不与她计较。 他既打定了主意要在此处养伤,便不能叫主人家对他有微词,何况一个四五岁的小丫头,口齿不清也属寻常。 他将药碗凑到唇边抿了一口:“你为何不愿再去私塾?” 荷舟低着头,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 “是不是那日我看到的那人,他欺负你了?”他又问。 荷舟摇了摇头。 罢了。 谢居止对小孩子实在也没什么耐性,问不出来便算了,横竖也不是真的关心,不过是随口一搭,免得显得他这白吃白住的太不近人情。 他索性端起药碗一口闷了:“去告诉你姐姐,往后你可来我这儿读书。” 荷舟如蒙大赦,赶紧端起空碗,转身哒哒哒一溜烟没了影。 以往许萦风出门卖药材,偶尔将妹妹交到吴二娘处,偶尔给她准备了吃食再锁在上阁,院门一闩,半日便回,倒也放心。 可如今家里多了个男人。一来妹妹怕他,二来她自己也说不上多安心,思来想去,还是把荷舟带上了。 交代了谢居止几句,让他安心在这里养伤,随后去叫荷舟。 荷舟一听能出门,方才还被吓白的小脸顿时活泛,自己跑去把小布包抱在怀里,乖乖牵着许萦风的手出了门。 从平芜村到坊里,要走两三里的土路。 路两边是高低不齐的田埂,稻子刚抽了穗,风吹过来一片绿浪,沙沙地响。 荷舟被牵着手,走几步便要踢一下路上小石子,踢完了还要回头看看那石子滚到哪儿去了。 “好好走路。”许萦风揪了揪她的小辫子。 荷舟“哦”了一声,老实了没两步,又蹲下去掐路边一朵小野花,举起来往许萦风鼻尖上送:“姐姐闻,香的。” 许萦风低头闻了闻,确实有股淡淡的香气,她顺手把那小花别在荷舟的耳朵上,小丫头走路便更来劲了,一蹦一跳的,耳朵上那朵花也跟着一颠一颠。 背上药篓里头是挑拣好的药材,根须都理得干干净净。走了一会儿,荷舟脚步慢了,也没那么闹腾了,许萦风低头看她:“累不累,要不要抱?” 荷舟看着姐姐背上的药篓,摇了摇头:“不累,我自己走。” 又走了约莫一半路,荷 舟忽然仰头小声问:“姐姐,那个猪先生。” “人家姓居,居。”许萦风纠正她。 “哦,那个鸡先生,他是不是坏人呀?” 许萦风想了想:“应该不是。” 想到妹妹奇异的行为,她低头问:“你是不是怕他?” 荷舟一开始没吭声,踢了踢脚边一颗石子,过了好一会儿,才老实点了点头。 “为什么呀,他是不是吓你了,欺负你了?”许萦风心中有些紧张,怕他做了什么坏事。 荷舟摇头。 许萦风还是不放心,蹲下就撸起她袖子裤腿,上上下下检查一番,终于松了口气,轻轻戳了戳她脑门:“你这个小鬼,问什么都摇头,那为什么不肯去私塾,为什么一见人家就哭?” 荷舟抿着嘴,手指头抠着姐姐的手心,不回答。 许萦风等了等,见她实在不肯说,也不再逼她,只轻轻捏了捏她的小手:“罢了罢了,不想说便不说,反正过些日子他伤好,便得走了。” 荷舟闷闷“嗯”了一声,步子又轻快了些,仿佛“他走了”这三个字让她踏实不少。 进了坊子,许萦风熟门熟路摸到安仁堂,金掌柜正拿小戥子称药,见是她进来:“许小娘子,这回又带的什么?” 许萦风把药篓往柜台上一放,一层层翻出来。车前草、夏枯草、蒲公英根……都是些夏季的寻常货色,三文五文地加,也才凑了二十几文。 最后她从篓底摸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拆开,露出里头几根干透的根茎,形状肥厚,颜色黄褐,切面纹理细密。 金掌柜一瞧,脸色就不一样了,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又凑到鼻尖下细细闻:“哟,还有黄参。” 许萦风道:“您看看。” “这品相可不多见,”金掌柜掂了掂,“根须完整,晾得也干,少说有两年。你是桑桑的朋友,这个我给你算贵些,二十文,如何?” 桑桑是许萦风的好友,已与金掌柜的儿子订了婚,婚期已快到了。她心里有数,这的确是这次最能卖到的最值钱的东西,她也不多要,毕竟是常来往,干脆利落地应了:“成。” 老掌柜拨着算盘珠子噼啪响了一通,最后把铜板拢了拢推过来,拢共四十三文。 许萦风数了一遍,鼓鼓囊囊一小袋,弯腰把空篓子背上,朝老掌柜道谢。 门口荷舟蹲在石阶上拿树枝戳蚂蚁窝,见她出来,仰头,小大人似的:“今天卖了多少钱?” “够给你买个二十个肉包子。” 荷舟眼睛一亮,扔掉树枝就扑过来,许萦风接住她,牵着手往街口走。 迎面却撞上个男人,抬眼一瞧,心里登时咯噔一下。 来人一身广袖绸衫,紫袍青带,正是青阳县县太爷的独子,苟宗营。 今年年初她去了趟县里,被这人遇见,自此便像块甩不掉的膏药。她后来连县里都去得少了,只在坊间走动,谁知今日竟在这小地方碰上了。 苟宗营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儿遇见她,先是一愣,随即抖了抖广袖,迈着步子踱过来。 许萦风下意识把荷舟往身后一挡。 苟宗营对着她身后弹了个舌,荷舟吓得往后缩了半步,许萦风横他一眼。 “许家小娘子,”苟宗营目光从她脸上慢悠悠滑下来,欣赏这一身窈窕身姿,“又来卖药啊?” 5. 劫难 许萦风生了一张莹润的鹅蛋脸,有一双圆润杏眼,灵动轻俏,然而此时那盈盈秋眸对他却不曾有好眼色。 苟宗营不禁想,这双眸子待他若是含情,该有多美,他悲悯道:“许娘子,你大好年华,何苦这般糟践自己,我每回见了你,心里头便不是滋味。” 说着竟要抬手替她拨一拨额前碎发,许萦风偏头躲开。 苟宗营不做那欺男霸女的勾当,相反,他自觉是个胸怀大爱之人。 他生得一副清秀皮囊,眉眼间还带些书卷气,绝无半分肥头大耳的蠢相,这也让他愈发坚信,自己与那些粗鄙纨绔乃是云泥之别。 旁的男人爱救风尘,他独独爱救穷人。 虽说他爹是一方之长的知县,但再是爱民如子,也有够不着的地方,譬如那些穷得叮当响的小娘子们。 在苟宗营眼里,这些小娘子皆如水上浮萍,可怜得紧。于是他一腔热忱,拯救小娘子们,被世人亲切地称之为——浮萍公子。 这不是贪色,是真正的,扶贫的大爱! 而许萦风作为青阳县数一数二的穷人,自然当仁不让地荣登“浮萍筹策”榜首,苟宗营每逢瞧见她,眼里便迸出悲天悯人的光。 “你在我眼里,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只缺一个人,将你从泥地里捧起来。” 许萦风快翻眼了。 诚然,她也是心动过的。 然而就在她天真地问询聘礼几许时,他却道,聘礼要先谈情分,又问月钱几何,他说情分到了,银钱自然少不了,问他情分多久能到,他说进了府就到了。 ——他大爷的!色胚就色胚,白嫖就白嫖,还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我可告诉你,我外头那些女子,都没你这般好命,我一个都没带进过府!” 苟二郎搭救过的小娘子实在太多,个个都入府岂还了得,也就是看她年纪轻,生得实在貌美,才起了纳妾的心思。 至于旁的,未来娶了正头夫人,内宅的事自然由夫人管着。 他府上那位还没过门的正头夫人,是出了名的手段厉害,苟宗营从前“救”的那些小娘子,没有一个真正进过他家的门。 “那你夫人还没进门,内宅如今谁管账?” 苟宗营:“我娘管着。” “哦,我到你家得先伺候你娘,再伺候你夫人,要是命长,将来还得伺候你儿媳妇,就图你每月给我二两银子。” “你、你一个正经小娘子,怎的总提银钱,铜臭得很……” 许萦风哼笑:“你不臭,怨不得那些浮萍个个都散了。” 这话正好扎在浮萍公子的招牌上,苟宗营终于绷不住了:“你一个乡下丫头,还挑三拣四!爷瞧得上你是你的福气,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破落户一个,给爷提鞋都不配!” “爷要真想强抢,别说是你,连你妹妹也该一并入府。” 许萦风面色一变。 恶心,畜牲,这种话也说得出口。 她冷笑一声,把背篓取下来,塞到荷舟怀里,然后抬起头,忽然朝苟宗营笑了一下:“苟郎君,”声音已软了几分,“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是我方才嘴快,我给郎君赔个不是。” 许萦风手伸进背篓底层,瞧着是要拿什么东西,苟宗营以为是那话吓着了她,哼笑:“你那几个铜板拿来孝敬,爷也瞧得上?” 然而话音未落,她手已唰地抽了出来,拿着一把小锄头,锄刃磨得锃亮。 “你、你。”苟宗营脸色大变,往后跌了一步,“你拿那东西做什么?” 许萦风抡起锄头就朝他劈过去,“你不是爱救人吗,来,救救你自己!” 街边卖豆腐的妇人“哎哟”一声,端着半板豆腐就往后缩。就见一个男人从眼前飞去,街边几个摊贩也手忙脚乱收起竹筐,生怕被这阵仗带倒。 许萦风追出去几步,在街心站定,冲他背影遗憾地喊:“跑什么呀,不是要养我们吗,我俩胃口真不大,一天三顿就行。” 苟宗营跑出十几步远,才敢回头,喘着粗气喊:“你、你给我等着,老子回去就叫人来,把你爹娘抓去做长工!” 许萦风把锄头往肩上一扛,比苟宗营还要地痞三分:“去罢,锄头借你,我娘在平芜山上躺着,我爹就比较难找了,乌鸦崖下去搜罗搜罗,勉强能找到几块。” 她说的什么稀奇古怪的,咋听着怪吓人,苟宗营又喊:“那、那,还有你亲戚。” “谢谢您嘞,赶紧去罢。”许萦风蓦地抬腕,作势又要撵,苟宗营吓一跳,又跑几步。 他气得脸都紫了,撂下一句:“你给我等着。” 一瘸一拐地走了,卖豆腐的妇人探出半张脸,见苟宗营跑远才松了口气,在背后默默冲许萦风拱手。 许萦风往回走,荷舟抱着背篓蹲在路边,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半点害怕没有:“姐姐,你好厉害。” 许萦风弯腰把背篓拎起来挎在背上,将她一捞,直起身:“走,买肉包子去。” “我知道,先生教过,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呸,”许萦风恨恨:“狗也配吃肉包子,狗只配吃锄头。” 荷舟咯咯笑。 打了狗,许萦风心情出奇地好,揣着那袋铜板,一下买了三个肉包子。 白胖胖的包子刚出笼,热气直冒。 荷舟坐在背篓里,两只手捧着一个咬着,腮帮子鼓鼓的,剩下两个在油纸封里,挂在背篓边上。 走了一段,荷舟把手里咬了一半的包子举起来,往许萦风嘴边送:“姐姐吃。” 许萦风低头就着她的小手咬了一小口皮:“好了,姐姐吃过了,剩下的你待会儿再吃一个,另一个回去给居先生,好不好?” 荷舟眨了眨眼:“那你呢?” “我不是吃了一口嘛,”许萦风说,“姐姐不爱吃这个。” 荷舟根本不信,低头抠了抠包子皮,难过地小嘴一瘪:“为什么非要给他,我不喜欢他。” 许萦风偏头:“舟舟,你喜欢吃肉吗?” 荷舟毫不犹豫:“喜欢。” “那就对了,”背篓一颠一颠的,许萦风期待道,“咱们好好待人家,往后就有更多的肉吃。” 荷舟咬着包子,歪着小脑袋,认真琢磨这句话,然后眼前浮现出一幅画面。 那个长得很好看的猪先生,忽然变成了一头圆滚滚的胖猪,吭哧吭哧地从院子里跑过来,到她面前把脑袋一伸:“吃我罢,吃我罢。” 她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他了。 许萦风眼前却是另一幅画面。 夕阳斜斜挂在田埂尽头,天边烧成一片橘红,云层低低地压着。稻浪铺到山脚,风过来,整片整片地伏下去。远远近近的炊烟从各处屋顶升起来,袅袅散在暮色天光里。 她背着荷舟走在长长泥路,天地浩大,人影渺小,如一粒走在画里的墨点。 然后她看见了画里的另一抹墨色,准确来说,是浓黑的一柱,从她家那个方向直直地往上冲,在一众白烟里扎眼得很。 许萦风心口猛地一缩,撒腿就跑。 “姐姐!姐姐!”荷舟在背篓里颠得上下晃,两条小胳膊死死抓着篓沿,却不但不怕,反而兴奋得声音都尖了,“飞起来了!姐姐我飞起来了!” 许萦风哪里顾得上搭理她,一口气冲到院门口。 院子里站了一地的人,比方才集市上赶集还热闹,吴二娘和她男人拎着空木桶站在旁边,俩人都是一身水,地上湿了一大片。 火已灭了,厨舍熏黑一大片,谢居止一手扶着门框,捂着口鼻咳。院边一棵杏树半边树冠焦黑,稀疏的熟杏也遭了殃。 谁把她家点着了,许萦风怒从中来,连荷舟都没管,放下背篓撸起袖子。 院中两个小孩,抹着眼泪嚎得一个比一个响,男人站在中央指着他们训:“几颗杏子也值得打成这样,没出息,你娘没给你吃饭吗,在这来丢人现眼!” 小的抹着眼泪喊:“是我先发现的!” 大的也不甘示弱:“是我摘的!我先够着的!” “什么你先我先!”许塘嗓门比俩孩子加起来还大,“亲兄弟,一人一半又怎么了,非 得动手,还拿火折子去吓唬人!” “……”许萦风:“堂叔,这好像是我的树……” 主人回来,许塘训孩子的声音顿时矮了半截:“对对对,快,还给二姐姐。”他一手一个薅住俩孩子的后脖领,把一把杏子还给她。 许萦风拿着那颗争得稀烂的杏子,不敢相信:“就这样?” “还不够是吧,好。”许塘把他俩立得端端正正站好,自己立于中间,一个旋身左右开弓,甩手就打得俩小的趔趄,刚止住的哭又嚎开了。 两下倒是打得实实在在,声音脆得很,许塘:“二丫头,小孩子不懂事,你也别跟他们一般见识,叔回去好好管教。” 堂叔这个人她可太明白了,自小到大,嘴上说是亲戚,脚底下比谁都跑得快。她爹几年前放话说家里还有家产,堂叔一家就总觉得那家产是祖辈留下来的,合该有他们一份。 许萦风体贴道:“不懂事就请先生教呀。” 许塘一愣:“那、那请先生不要银子呀……” “请先生要束脩嘛,我晓得。”许萦风提建议,“二叔把钱赔了,就当我给弟弟们上一课了。” 许塘脸色一变,噎了半息才续上:“你这丫头,一家人还这么见外,你爹走这么多年,你们姐俩的事我什么时候说过二话,是不是。” 确实是不说二话,那是一句话不说罢。 听他把这些翻来覆去的话又搬出来,说她娘走的时候他操持,可他不过是牵头吆喝了一声,事后她家一口铁锅就不见了。 她刚要开口,许塘已经转向院子里站着的那些人,两手一摊:“大伙评评理啊,我许塘一辈子老老实实,对侄女掏心掏肺,家里孩子不懂事烧了棵树,我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她还同我不依不饶,一家人哪能这样算账。” 围观的人你看我我看你,有人附和了两句“算了算了”“孩子嘛”,和长辈计较就是不对。 与这种人讲理纯属浪费嘴皮子,这是许萦风十岁便懂的道理:“堂叔说一家人不分彼此,好呀,你家的田今年收成应该不错罢,回头跟我一人一半,行不行。” 许塘脸色僵了一下,但很快又缓过来,找到了新的话头:“你瞧瞧你,好的不学,净学些地痞无赖的做派,难怪十里八乡没人敢娶你!” 他越说越来劲,手往厨舍门口一指,“你现在倒好,屋里还养个小白脸,一个姑娘家,传出去你让咱许家列祖列宗的脸往哪儿搁!” 谢居止靠在厨舍门口,本来漫不经心地听,搭台唱戏似的,比朝廷里弹劾还有意思。 竟还有他的事呢。 他一掀眸,许塘原本嚷嚷得起劲,被这玩味一眼扫过来,话头莫名顿了半拍。 此时许荷舟已从背篓里自己爬了出来,谢居止朝她招下手。荷舟摇头,往姐姐身后缩了半寸,谢居止又坏心眼地招了一下。 姐姐正在跟堂叔吵架,没空管她,荷舟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磨磨蹭蹭到厨舍门口去,如同一只被拎着后颈的小鸡崽。 许萦风还在同许塘掰扯,没留意身后动静。 旁边许塘媳妇也忍不住了,一手拎着东西,一手拽着她家老爷子往前推:“二丫头,你连你堂爷爷都不认了,你看看你堂爷爷这么大年纪,你眼里还有没有尊长。” 干瘦的老头被儿媳从人群后面拽出来,却也不说话,直直摆手想往后退。 许萦风转身进屋,围观人都以为她终于服软,许塘媳妇正要高兴,却见人又出来,怀里抱着两块木头牌位,木牌上端正楷体:先考许公讳长青之位、先妣许门邹氏之位。 许萦风问:“我爷爷是堂爷爷的哥哥,年纪大不大?” 围观的人面面相觑,堂叔和堂婶脸色都变了:“你、你这是做什么,惊扰先人……” 堂叔指着她手指发抖,许萦风又进了一趟屋,把她爹她娘的一块放了出来。 四块牌位一字排开,围观的有人念着“哎哟我的天娘诶”往后退,谁也没见过吵架吵到一半搬牌位的,这谁顶得住。 许萦风道:“堂叔,他们都比你年长,你同他们说罢。” 6. 杏儿 四块牌位齐刷刷对着,许塘半天没挤出一个字来,终究是拗不过。 许萦风五指一张:“杏树一棵,干药三斗,加上厨舍熏墙,我算算,收堂叔二百六十文。” 许塘扯了一把裤腰带,摸出钱袋,堂婶在后面使劲扯他袖子,他甩开她的手。 大庭广众跟一个没爹没娘的丫头片子为二百多文掰扯,传出去他还要不要做人,铜板哗啦啦倒在手心:“不就是二百文,给你便是,省得到处说我不疼你们姐俩。” 许萦风伸手去拿,他手没松:“也就是我,换成旁人你试试,你一棵壶柑树和几根草值几个钱,拿坊上去卖,人家能给你这个数,我同你姓!” 许萦风不解:“不给我,你也跟我姓呀。” 看热闹的都憋不住了,一个接一个跟着笑,许塘气得脸红一阵白一阵:“你就是嘴太利,要是早点找个好人家嫁了,也不至于为这两个子跟自家叔伯闹成这样,上回你婶子说的娘家外甥,人家不过是年纪大了点……” 忍一忍,钱就快到手了。 许塘终于一通发泄完,把钱搁到她掌心里,许萦风一颗一颗数过去:“少三文。 许塘瞪着眼看她,气狠狠又摸出三颗拍到她手心:“够了罢!” 许萦风揣进怀里,满意了。 许塘拎着两个儿子甩手要走,冲院子里站着的人摆手:“行了行了都散了,我们一家人的事,你们天天上门看热闹,闲不闲!” 许荷舟突然指着前头,脆生生的:“三婶婶,我想吃那个。” 半块熏肉,乌黑发亮,油汪汪,堂婶猝不及防,手一缩。许萦风已经把钱收好了:“唉,虽说是亲婶婶,但三婶家日子也不好过,咱们也别为难人。” 吴二娘先站住了:“一家人嘛,孩子馋了给一口怎么了,那么半块肉还能留着过年呀。”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帮腔。 堂婶提着那半扇熏肉进退不得,许塘后槽牙咬了又咬,但方才一家人是他先喊出去的,这会儿当着几个邻居的面反悔也拉不下脸:“给她割一块。” 堂婶不情不愿,在肉上比划了好一阵,割下薄薄一条,荷舟认认真真:“谢谢三婶婶。” 三婶婶笑得很勉强,众人也都走了。 许萦风蹲下来,两只手捧住荷舟的脸颊揉,满是宠爱:“你怎么这么聪明呀。” 荷舟被她揉得嘴都嘟起来了:“是猪先生叫我说的。” 许萦风手一顿,好奇扭头。 方才还倚在门楹上的人影,已悄无声息没入屋内,被他拂过的半拢门帘来回轻荡,恍若半面蒲扇。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呢。 然而一进厨舍,许萦风天塌了一半。院外遭灾,厨舍内也是烟熏火燎,一问才知,是谢居止烧柴时燎的。 冷静,徐徐图之…… 许萦风干活向来利索,不一会儿院子和灶台便干干净净。荷舟人小,非要凑热闹,捏着块小帕子蹲在灶台边来回蹭。 谢居止被许萦风严令禁止再进厨舍,便也没勉强。荷舟卖力地擦砖,瞧着那身影走远了,才凑到许萦风耳边:“姐姐,他好没用。” 许萦风极其赞同地点了点头:“男人就是这般,做什么都要毁。” 荷舟像只啄米的小雀,不过她又补充道:“但是季先生比他好。” “那是自然,”许萦风心里一动,手上抹布慢了下来,语气随意:“那舟舟,你为何就是不肯去私塾呀?” 荷舟手里帕子在砖面上蹭来蹭去,半天才闷声道:“可是我去私塾读书也没用呀。” “谁说的?” 荷舟低着头,声音更小了:“本来就是。” 许萦风这回听懂了,定是有人嚼了舌根。 当初送荷舟去私塾时,头一日便闹得不消停。几个学生家的妇人堵在塾门口,说女童入学要带歪了她们宝贝儿子的心性,闹得整条街的人都探头来看。 还是季先生再三起誓,不过是几岁孩童,并无妨害,又单独给荷舟辟了一方竹帘隔在讲堂最末,才勉强收声。 可嘴长在人家身上,背地里说什么,竹帘是挡不住的。 许萦风手上动作比方才重了不少。改日她定要当面问问,虽说不考功名,可她妹妹也正正经经交了束脩去的。 同样是人,同样给了银子,怎的就去不得。 但既然荷舟眼下不愿去,许萦风也不打算强逼她,小孩子心里有了疙瘩,硬摁着去反倒坏事。 好在这屋里还躺着个现成的“猪先生”。许萦风干脆把荷舟带过去,把她往前一推就扔给了谢居止。 案角漆皮掉了大半,用的窑烟墨,不过砚台却还算像样,笔筒里斜插两三支笔。 这家里清贫到四壁空空,文房四宝倒是一样不缺。 “认识多少字?” “几百个。” 谢居止抽一支笔,在纸上写了个字:“这个,认识么?” 荷舟凑过去看,点点头:“这是我姐姐的萦。” 谢居止有些意外,这字于五岁孩童并不算常见,想到许萦风说自己不识字,便问:“你姐姐教的?” 荷舟摇摇头:“是季先生教的。” “季先生?” “就是私塾的先生。”荷舟道:“这是他教我的第一个字。” 小丫头正儿八经,谢居止笑了一下:“你这老先生还挺有心。” “季先生才不老呢!”荷舟又有点不喜欢他了,绷着一张小脸:“季先生只比我姐姐大三岁。” “哦?”谢居止眯了眯眼,突然品出了点别的东西,他突然想到昨日,抱臂一仰:“你昨日带回来的黄……” 怕她不认识,谢居止改口:“带回来那树根一样的东西,也是你那季先生给的?” “那叫黄参!”荷舟觉得姐姐说的真对,男人好没用,这样年岁的人,还树根树根。 她又说:“就是季先生给的。” 哦—— 谢居止更品出来了。 他提笔写了个端正的“萦”,叫她在纸上将这字摹几遍,等她描完,谢居止终是图穷匕见:“接下来,我写字问你,你在纸上写给我答。” 荷舟抬头看他一眼,又点点头,这个先生好奇怪。 他写:你们家在这住了多久 荷舟张嘴:“我生……” 谢居止屈指敲案:“不许说话,练你的字。” 荷舟没想到这个先生这样厉害,只好拿起笔:我生下来就在 谢居止不置可否,又写:你爹娘呢 荷舟写:死了 谢居止看她一眼,写:见过他们吗 荷舟写:不记得了 他顿了顿,又写一行:常和哪家来往 她摇头,想起不让说话,又赶紧拿笔写:没有 谢居止问题越来越多,荷舟越写越慢,到后来肩膀都歪了,整个人几乎趴在案沿。 她苦着一张小脸,可对面那人还在写,她偷偷抬头觑他,神情淡淡,半点没有要停的意思。 纸又推过来,荷舟揉了揉眼睛,凑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认不认识斛州刺史 荷舟在底下慢慢答,这回她写得更慢,惹得谢居止好几回都想去看写了什么,又怕打扰了她的思路。 写了这么多,莫非许萦风当真与刘刺史有勾连。 她终于写完,推过来给他看,谢居止一瞧。 先是把那个“斛”字圈了出来,而后在下面写到:我不认识这个字 紧接着“刺史”也被划了一笔,下面是:这两个字我也不懂 “……”大意了。 罢了,谢居止也不再为难,将那些笔谈折起收入袖中:“今日歇笔。” 荷舟欢喜说好,开始揉手腕。 “不过,”他话锋一转:“今日教你写的东西,不可告知你姐姐。” 荷舟眨巴两下眼:“为什么呀?” “先生教你的东西,怎能外传呢?”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是天经地义的道理,荷舟却皱起了一张小脸。 姐姐从前交代过,在外面不管谁和她有小秘密,尤其是不许她告诉姐姐的,她都要说,就算是季先生也不行的。 可这个猪先生才来了两天,就已经和她有两个小秘密了。 荷舟心里毛毛的,打定了主意,等会出去一定要告诉姐姐。 谢居止岂能瞧不出她的小九九,眼珠子转来转去,分明是在想等会儿怎么告状。 他抱臂一仰:“无妨,你只管告诉你姐姐便是,往后不必来我这儿温书了。” 荷舟立马急了。 私塾她不想去,这儿又不能来,那岂不是哪儿都去不成了。姐姐一定会生气,到时候又会把她送回私塾,送回私塾,那些人口里又要嚼姐姐的舌根,而且 还要费银子…… 她越想越觉得事情坏了,谢居止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道:“你知道那日那几个妇人,为何说你读书没用?” 荷舟闷声道:“因为姑娘读书本来就没用。” “错。”谢居止靠在床头,“因为你学得比她儿子好,她看不起你,却又比不过你,所以只能忌恨你。” 荷舟懵了一下:“可是我学得好,又不影响他们。” 谢居止冷嗤一声:“你以为这世上的恨,一定要有缘由吗。” 但这话她却是不懂,见她还在琢磨,他便又添了一把火:“所以你姐姐千辛万苦为你争来的读书机会,你为何不学?” 荷舟被他这话愣了一下,半天才小声问:“那你也希望我学吗?” 谢居止顿了一瞬,隔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既唤我一声先生,便是我的学生,我自然希望你学。” 这话里倒有几分真心,她一个孩童,他也生不出多少算计。 但许荷舟仍皱着眉头,一脸认真:“可是你方才说,如果我告诉姐姐,你就不教我了,我不告诉姐姐,你才教。” 她越说越绕,拧着眉总结:“那你就是不让我……两全嘛。” 谢居止噎了一下,竟一时不知怎么接。 但谢居止毕竟是谢居止,他面色不改:“你可听过一句话,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荷舟想了想,季先生似乎确实讲过。 “我年长你许多,自然做得你的师长。”他说得一本正经,“但你姐姐与我相差不足三岁,我怎堪承受这父辈之分。” 荷舟被他这个弯绕得眼前一花,觉得好像有点道理,又好像哪里不太对,而且——她小声嘟囔:“可我在学堂学了什么,都会回来告诉姐姐的。” 谢居止眉心跳了一下。 “姐姐也想认字,”荷舟声音更小了,“可她不能去学堂,我学了,就回来写给她看。” 谢居止闭了闭眼,这姐俩怎么这么多事,他干脆道:“那便让你姐姐也来我这学。” 荷舟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亮了:“真的?” “真的。” “那,”荷舟歪着脑袋,忽然冒出一句,“那我姐姐也要叫你爹吗?” 谢居止一口气没上来,咳得伤口又痛了几分。 荷舟还看着他,他只好咳着摆手:“不必,你也不必。” “哦。”荷舟欢欢喜喜,腿一蹬就往外跑。 “回来。”谢居止叫住她。 荷舟又缩回来,谢居止道:“方才为师为父这句,也不许告诉你姐姐。” 啊——荷舟掰着手指头数。 哦!三个了! …… 被荷舟拽着手腕一路拖到堂屋门,许萦风还有些懵。 半个身子被拉得歪斜,荷舟二话不说把她按到案前坐下,又将笔筒里的笔抽出来塞到她手里。 许萦风低头看了看面前的文房四宝,又抬头看了看谢居止,这才真正回过神来:“你真的要教我?” 谢居止很想说没那么真。 然今日火势,他并不无辜。 今日他去厨舍推开那橱柜门寻米面,却先看见一件包袱,那件原本该被丢弃的血衣被洗净,藏在厨舍。 衣内夹层缝里本有方绢布,且衣有破口,很容易就能翻出内里。但这两日她言行举止之间,半点破绽没露,可见这女人心机之深,远比他以为的棘手得多。 佩刀被她收了去,他当即拿案上菜刀挑开绢布缝线,拿出一看,墨迹已被水洇得看不出全貌,团在掌心里揉了一把,塞进灶膛。 恰逢两小儿绕树争杏,他便使了火折子进灶,其中一个气急败坏,直接进灶堂夹炭火去引树,谢居止火势猛起,也在他预料之内。 本想着顺道把那橱柜也燎了,将袍子一并烧毁,只是,她回来得比他料想快。 若她当真无辜,不过一个贪财村妇,日后赔她一笔丰厚的银子便是。 若别有打算,那他自然也别有筹谋。 教她读书,可近观其行为举止,纵是手段通天的人物,朝夕相处下,也难保不露破绽。 谢居止将种种阴谋阳谋盘算数圈,一转头。 正对一双盈盈眼,如沾露春杏,主人夸大作西子捧心状,满眼期怀。 啧,有点想吃杏了。 刹那回神,谢居止骄矜道:“可。” 7. 孽徒 虽然厨舍烧得糟心,可人家有这份心,她就知道,她捡回来的是个心善的郎君。 许萦风越琢磨越觉日子有望,正了正衣襟,郑重其事朝他行了个礼:“见过居先生!” 许荷舟有样学样:“见过猪先生!” 谢居止眼皮一跳。许萦风咳一声,伸手把荷舟脑袋按下去:“是居——居住的居。” 荷舟脆生生道:“是蜘——蜘蛛的蜘。” 许萦“嘶”一声,那黑白分明的眼珠子里全是无辜,嘴角却分明压着一丝狡黠的笑。 “你故意的吧?”许萦风眯起眼。 “没有呀。”荷舟摇头,发辫跟着晃。 谢居止靠在床头,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这一大一小。 他活了二十载,世人待他要么毕恭毕敬,要么战战兢兢,还从未有人敢把他,与猪、蜘蛛之流牵扯在一处。 谢居止只能告诉自己人在屋檐下:“往后你不必跟着她叫我先生。” “这是为何?” “折寿。” 可是许萦风很想有个先生,“圣人说,三人行,必有我师,你既教我们,自然是先生。” 荷舟在一旁听得认真,忽然眼睛一亮,举起小手:“我知道我知道!因为一日……” 她张嘴就要背,谢居止眼疾手快,长臂一伸把小嘴捂住。荷舟被捂得严严实实,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滴溜溜转,说不出话。 罪魁祸首面色如常:“一日教不出师,我便一日没这个身份,当不起。” 要让她知道,她妹妹要叫他爹,大约他也会和她亲爹一起下乌鸦崖享福。 许萦风总觉得这俩人之间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但既财主发了话,她也不好追问。 就见荷舟托着腮帮子:“我也没出师呢。” “你小小年纪,不得无礼。”许萦风拿手肘轻轻碰她。 谢居止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无妨,你若不叫先生,唤我一声兄长也行。” 荷舟眨巴着眼看他,试探地小声叫了一句:“猪哥哥。” 就知道…… 谢居止扯了扯嘴角,拿笔尾点她脑门:“知晓了,核桃妹妹。” 荷舟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滑滑白白的脸,没想明白自己哪里长得像核桃。 至于许萦风,念及她还是未出阁的姑娘,不宜轻佻唤什么花名,还是依礼相称:“风姑娘。” 不料许萦风眉头一拧。 她为什么是这个名字,这居公子瞧着温文尔雅,说话却一点也不好听,她哪里给他这个印象了。 但转念之间,她又宽慰自己,心善之人,往往嘴上不甚柔和,因为心中郁结需借言语宣泄出来,心胸方能干净。 只有像她这般心机深沉的小娘子,嘴上才甜呢,于是她当即甜甜道:“哦哦,癫公子。” 谢居止:……这混账白丁。 伤养近十日,谢居止的面色总算从死人白转成了活人白,看着不像要在她家咽气了。 而荷舟近来也没去学堂,每日跟谢居止写字,倒也安生。夜里许萦风忙完了也凑过来学几个字,她毕竟年纪摆在那儿,记性也还行,学得挺快。 但她学的东西跟荷舟不一样,荷舟还在背千字文,谢居止却给她写《太公家教》,每日教完生字后,便让她背。 今夜她背到中间一段,嗡嗡嗡的:“我能要个提示吗?” 谢居止:“古人曰。” “啊?”许萦风哪知道古人曰什么,曰了半日想不起来,许萦风蚊声:“……曰什么?” 沉默的长度已经给了答案。许萦风瘪瘪嘴,又决定先不背这篇了,背首昨日教的诗讨好一下先生,谢居止无可奈何,同意了。 于是她道:“江南逢李诗年。” “什么诗年?” 许萦风一拍嘴:“李龟年。” 谢居止放松了警惕,便听:“岐王宅里寻短见,崔……” 谢居止现在很想寻短见。 他将手里的册子合上盖脸,不想看她,也不想同她说话,只想安静地躺一会儿。 许萦风还未见过他这副模样,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晃晃他的臂膀:“先生……你怎么了。” 他挪开手臂,与她拉开距离:“我不配当你的先生,你就当我死了罢。” 许萦风觉得肯定是她哪里背错了,可是他又不肯告诉她。好茫然,好委屈,她明明有认真背的。 不过许萦风认字倒是学得快,谢居止单教她日常用的字,比如树枝的枝、粮食的粮、城池的城、津渡的渡…… 她渐渐掌握了窍门,嗯,这世上的字,十有八九都是认半边的。 …… 虽说时常把先生气得头疼,但姐妹俩倒是学得挺得趣。 只苦纸笔太贵,许萦风写了几日就心疼得不行,只愿给荷舟用,自己不肯。 此厢谢居止刚讲了一句,许萦风装作不懂,想逃避批注:“居郎君,这句要写吗,写在哪里呀?” 谢居止:“写在郎君脸上。” “……” 只好指尖往碗里蘸,在粗糙的桌面画。桌面印子干得很快,一笔下去,没等第二笔写完,前头已淡得看不见了。 她也不在乎,写完便拿掌根一擦,重新蘸水又写。 谢居止看得一股无名火:“拿纸写。” 许萦风摇摇头,嘿嘿一笑:“我写不好,用了也是浪费。” 谢居止没再说话。 她一身草木色衣衫,外罩一件浅苔绿宽袖,搭着碎花背子,淡蕨纹样,清浅柔和。 低着头在描字,乌黑发髻梳得整齐,发间缠了根细绳,掺着几缕细细小辫绕到脑后,除此再无任何钗环珠翠。 许荷舟倒是比她姐姐富庶些,发髻边端正插着两朵小绢花,红红粉粉,针脚粗得很,却也憨气可掬。 谢居止忽然觉得心里升起一股难以言说的烦躁,可她浑然不觉自己哪里窘迫,这种可怜便成了可恨和讨厌。 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来气,在食案上到达了顶峰。 许萦风又在坊里买了包子,一个塞到荷舟手里,一个搁到谢居止面前,自己端碗稀汤喝。 荷舟两只手捧着包子,小口小口地啃,一边嚼,一边拿眼偷偷觑对面那人。 头一回在青阳县见谢居止,她是畏惧,第二回在家中更是害怕,可到了今日,她跟他已经有了三个秘密,还正儿八经地坐在一张桌上写过字,怕便褪了不少,反而生出了几分好奇。 白胖包子的热气袅袅升上来,谢居止忽然把筷子搁下,“你觉得自己很会付出吗?” 许萦风嘴里一口粥还没咽下去,愣愣一声:“啊?” 他凉凉道:“你这样教她,是想她长大以后,也不顾自己,悉数奉献给她的儿孙?” 许萦风懵了一瞬,把粥咽下去,并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 但这话里的刺扎得很明显,许萦风是实打实听出来了。 他一个富贵窝里出来的,哪懂一文钱掰成两半花的难处。她若是有钱,谁愿意啃咸菜,若有银子,今儿买六七八九十来个,她们一人抱着一个啃,剩下的搁在案上当摆设都行。 她有些委屈地拿筷子拨了拨碗中菜,但委屈还没沉底,脑子里忽然转了个弯,又抬起头来。 “那若是有人愿意让我们姐俩做做好事,”她说,“然后好好报答我们一番就好了,你说是不是,居郎君。” 她说得十分诚恳,真诚盼望哪一天有好心人能从天而降。谢居止看着她那双亮堂堂的眼睛,听出里头格外响亮的弦外之音,冷笑一声:“那你做梦去。” 她却不能闻弦歌,知雅意。 “南柯一梦,黄粱一梦。”许萦风当真是想了想,“好像都不是什么好词。”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我可不要,要真做梦,也得做个平芜一梦,得是实现的那种。” 话音刚落,谢居止便唰地站起身来,背身往另一间屋走。 这又是耍什么脾气呢,哪里惹到他了,许萦风莫名看着 晃动的门帘。 荷舟却一把抓起他动也没动的包子,不由分说放到许萦风碗里:“猪猪不吃,姐姐吃。” 许萦风伸手捏了捏她肉乎乎的脸颊,软声嗔道:“不许叫人家猪猪。” 这边谢居止重新靠回榻上,将怀中鱼符取出,指腹在鱼腹处按了几下,平平接口处竟推开一道细缝。 他静静看着里头一张折得极细的纸,推开,合拢,推开,合拢。 得尽快联系上余之牧,离开此地。 隔垣传来一浪一浪的笑,俩人正在收拾碗筷,似乎没人因他方才甩帘而去受半点影响。 谢居止默了一息,掀开被子重新下榻。 厨舍内俩人蹲在木盆边,许萦风襻膊束袖,细致洗碗,许荷舟两只袖子也撸到胳膊肘,拿手搅水。 谢居止长发散披,后面松松束了一缕,其余都垂在肩侧,门里光影将他身形拉得又长又薄。 许萦风看到他愣了一下,看向灶台上:“居郎君,你的饭我还给你留着呢。” “我来。”谢居止说。 意识到他是要来收拾碗筷,许萦风忙道:“不用不用,你都还没吃饭呢。” “我来。“他又说了一遍。 这里却还有个记得厨舍禁令的,荷舟一骨碌爬起来,把门堵了个严严实实。 谢居止低头看着她:“我会。” 荷舟坚定地摇头。 许萦风埋头加速洗碗,任由他俩在门口闹,荷舟见姐姐不吭声,便越发理直气壮:“男人没用。” 许萦风猛地呛了一口。 谢居止缓缓伸出两指,钳住那肉乎乎的脸颊,语气透着危险:“谁说的?” “姐姐说的。”荷舟被捏着脸,立刻出卖。 “我什么时候说过!”许萦风羞恼:“明明是你说的。” 荷舟被捏着脸,坚持不懈地转卖:“是疯姑娘说的。” 许萦风坐不住了,撸起袖子就往门口走:“我今天非得收拾收拾你。” 她话音未落,谢居止已单手把荷舟捞起来夹在臂弯,小人儿两条腿悬在半空蹬了两下,嘴里乱叫。 然后另一只手伸过来,捏着许萦风后颈衣襟,将两人都丢出了厨舍。 门“啪”地合上,插销从里头一别,许萦风拍了两下门板:“你小心点,别再把灶淹了!” 没应声。 荷舟两只手扒着门,侧耳听里头有没有碗碎的动静,许萦风把她揽过来,两人挨着坐在院上台基。 暮风凉,天边露出鱼肚白,一弯月牙挂着,田里蛙声不断。 许萦风:“他可能是饿了,想吃饭,又不好意思。” 荷舟认真地点了点头。 里头哗哗洗了好一会儿,水声停了,又是碗碟归位的动静,磕磕碰碰的,听着就不太熟练。 门“吱呀”一声从里拉开。宽松袖口用襻膊束起,露出了半截紧实小臂,微曲的双臂泛着湿亮。人往门框里一站,肩宽腿长,衬得这扇厨舍门都跟着矮小了几分。 伟岸得很…… 然而姐俩压根没看他,门一开,便默契地双双从他身侧挤进厨舍。 谢居止背对着她们,莫名有些紧张。他正站着,身后忽然响起清凌凌的嗓音:“居郎君,你好厉害。” “猪猪郎君,你好厉害!” 转身四只眼睛亮晶晶望着他,谢居止垂下眼,伸手把襻膊解了,浑不在意般。 “这也叫厉害。” 许萦风捧着一只盘子走出来,满脸笑意:“当然厉害,你洗了这半天,连一个都没磕……” 话音未落,手里那只盘子蓦地碎了。 碎瓷片崩了一地,她手指还捏着半截盘沿,上半截已经散落在地上。 院外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动,许萦风猛地抬头,栅栏外站着一个女人,身后跟着个男孩,手里还攥着一把弹弓。 荷舟一瞧见外头的人,小脸便白了一瞬。 谢居止挑眉。 呵,原是熟人登门。 8. 升温 指腹被瓷片划了一道,渗出一线细细的血。 那女人直接拨开了栅栏里头的插销,也不等许萦风说话,领着儿子就跨进院门。 谢居止几日前路过许荷舟的私塾,正逢散学,这女人站在门口接她儿子,嘴里没停过,说的正是许荷舟。 但他自然不会说,他来此之前便见过许荷舟,那时候他做的事毕竟不能外传。谢居止收回目光,侧头:“这是你什么人?” “我三姨。”许萦风也压着声。 谢居止垂下眼:“你妹妹说,私塾之事,便是她从中作梗。” 荷舟连她都不肯告诉的事,怎会告知他,许萦风疑惑看他,谢居止已退开半步,神色如常。 那男孩收了弹弓:“表妹,你这几日怎么不来学堂了?” 荷舟不看他,也不说话。许萦风站在台基上:“你们又来做什么?” 赵三先朝院子里扫了一圈,目光落到那颀长的身影上时,眉毛挑得老高,嗓门也跟着拔尖:“哟,我说你个小家坯子怎么不肯从了苟二爷,原来是家里藏了野男人。” 她盯着谢居止那张脸看了又看,虽生得顶顶好,可那一身旧衣裳短得袖口都露了腕子,分明是个穷酸相。 赵三嘴一撇:“萦娘,我可与你说,挑男人可不能光看脸,有些男人啊,那是生不出儿子的,到头来就跟你娘一样,一辈子只生了你们两个不带把的,死了也没人摔盆。” 许萦风往前站了一步,把荷舟往后推了推。荷舟脚下不稳,踉跄着撞到了谢居止腿上,谢居止按住她脑袋。 许萦风拢拳叉腰,立台基上,比平地高出一截,“三姨,你喜欢苟二爷,你自己嫁给他呀。” 赵三被她这话噎了一下,脸上横肉抖了抖,哼了一声:“不知廉耻,跟你妹妹一个德行!” 她说着从腰间掏出一朵粉色绢花来,举在手里晃了晃,同许荷舟脑袋上那两朵一模一样。 “你妹妹小小年纪就勾引我儿子,送这种玩意儿给宝哥儿,我要你给我个说法。” 荷舟一瞧那朵花,急得跺脚:“我的花!是你偷的!” 赵三身后那六七岁的男孩缩了缩脖子,赶紧摆手:“不是我偷的,是、是她给我的。” 荷舟气得脸都红了:“你撒谎!是你从我案上拿的!” 郭宝嘴硬到底:“就是你给我的,你不想念书,便送花给我,让我替你向季先生求情。” 荷舟气得说不出话来,攥着谢居止的衣角直拽。 许萦风回头看了荷舟一眼:“是他拿的?” 荷舟含着泪,狠狠点了一下头。 赵三怕许萦风那张尖牙利嘴再抢了先,不等她开口便抢先:“你们一家都一个样,大的小的都不学好,净学些勾引男人的本事!” 这话说得粗鄙刻薄,荷舟其实听不太懂,可那语气里的尖酸她听得真真切切的,更何况还提到了娘。鼻子一酸,眼眶里打转的泪终于兜不住了,抽抽噎噎哭起来。 许萦风将荷舟往谢居止怀里一推:“把她带进去。” 谢居止把荷舟一把捞起来,转身进了堂屋,门帘落下,将哭声挡了大半。 许萦风转过身来,冷笑一声。几步走到厨舍边那面墙根下,农具靠在墙边,锄头铁锹扫帚一字排开。 她捡起一把长锄,锄杆齐胸口高。 赵三瞧见了,嘴上却不饶人:“怎么着,你还想打我不成,自己干了丑事还怕人说。” 许萦风不吭声,拎着锄头走回院子中央。 赵三却反而得意笑起来:“哎哟我好怕呀,苟郎君是被你那把小锄头吓着了,那是他还没摸清你的德行,我可是你亲姨母,你敢碰我一下试试。” 许萦风把手腕搁在锄把上,松松地站着,跟在田埂上歇脚似的,眼皮抬了一下:“三姨,你也想试试。” 赵三见她这副模样,心里也虚了一瞬,可嘴上越发硬了:“你动我一下试试,我身上但凡有一个口子,明儿你三姨夫就去衙门打官司,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许萦风呵笑,低头看了一眼锄头,忽然抬脚,往锄头铁刃与木杆相接处一踩,“咔”的一声,铁刃从木杆上松脱。 手里就剩了一根光溜溜的锄头棍。 赵三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她这是要做什么,许萦风已经把棍子在掌心掂了掂,“三姨,你方才说,没有口子就不算打?” “谁与你说的……”赵三这回看她有点动真格的了:“你打量我会怕你,你们都是随了你那不要脸的娘,你爹死了半年你娘又生,那许荷舟还不知是哪里来的小野种——啊!” 话音刚落,许萦风把锄头棍往地上一敲,抡起来就朝她劈了过去。 赵三嗷一嗓子,没想到她真敢动手,转身就跑。许萦风追上去,棍子落下去专挑肉厚的地方打,大腿、屁股,噼里啪啦一通响。 听起来动静不小,其实她甚至还省了大半力道。 “我们是我娘生的,自然随我娘。”她一棍子下去,“你跟我娘也是一个娘生的,喝一样的奶血,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赵三被撵得满院子乱窜,郭宝被他娘那副狼狈相吓得愣在原地,看了几眼才哇地哭出来。 许家家宅是后来才添的,与四邻住得并不紧凑,是以平日很少有人上门,但今日这动静一起来,门口便陆陆续续挤了人来看热闹。 “这不是郭家媳妇吗,怎么又上人家家来了。” “嗐,不就是惦记她二姐当初那点嫁妆,但是人家都这样了,还能剩多少啊……” 许萦风边追边打,嘴里不停:“我娘好歹是和男人生的孩子,你配的又是什么种,跟大畜牲生出个小畜牲来,一家子畜牲!” 人群一阵吐气。 “生不出儿子又如何!世人若同你一样,生出这种儿子,不如自己带着全家去死好了!” 人群一阵吸气。 堂屋门边有扇窗牗,谢居止支起来半面,抱着还在抽噎的荷舟,能见院中荒唐情状。 那乱蹿的赵三,却让他恍然与远在万里之外,端坐的捷阳侯。 当不义,则子不可以不争于父。 荷舟打着哭嗝,还不忘:“猪猪……我、我姐姐……厉不厉害……” 谢居止淡淡:“厉害。” 赵三被打得嗷嗷叫,双手捂着屁股满院跑,终于扛不住喊起来:“别打了别打了,我不说了。” 许萦风哪肯就这么算了,追上去一棍子扫在她腿弯,赵三哎哟一声扑倒在地。 锄头棍从她一边腋下穿过去,压住另一侧手臂,细头往泥地里一插,粗头握在手里,把赵三摁得跪趴在院子里,半点动弹不得。 她一手压着棍,一手指着旁边吓得缩成一团的郭宝,扬声道:“许荷舟!” 堂屋门帘一掀,谢居止把她推出来,许萦风只盯着郭宝,冷声说:“说,到底是不是你拿的。” 郭宝哭得打嗝,泪汪汪地看他娘,终于扛不住了:“是,是我拿的……我怕娘骂我,便说是表妹送的……” “滚过来,”许萦风手臂往堂屋前移,“给她道歉。” 郭宝连滚带爬地跑过来,把那朵粉绢花往荷舟面前一递,哭得话都说不清楚:“表、表妹对不起……是我拿的……我错了……” 荷舟还有泪花站在门口,手攥谢居止袍角,看了看郭宝黑乎乎的指甲缝,犹豫着没敢伸手去接。 许萦风冷笑一声:“你那脏手碰过的,谁还要。” 她目光落到趴在地上的赵三身上,慢悠悠道:“三姨,你说呢?” 赵三趴在地上哎哟哎哟地叫唤,一听这话连忙点头:“赔,赔,我赔你银子行不行。” 许萦风回头看荷舟:“行不行,她说要赔你,要多少银子。” 荷舟抽了抽鼻子,想了半天:“……要两朵。” 赵三连忙应声:“行行行,三姨明儿就给你买最好看的,最鲜的绢花,买两朵……买三朵。” “她行了,”许萦风手里的棍子纹丝不动,语气慢悠悠的,“我还没行呢。” 她朝地上那摊碎瓷片努了努嘴:“这盘子,是居郎君方才亲手洗的,你儿子一颗石子儿给我崩碎了,说罢,怎么算?” 谢居止一哂。 赵三趴在地上,歪着头看了一眼那堆碎瓷片,忍不住:“你这么穷的人家,哪买得起什么贵盘子。” “哦,”许萦风把棍子往下一压,“那行,那就这么耗着,居止。” 也不知何时候丢了“郎君”的称呼,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去把院门打开,让大家都进来瞧瞧我三姨这副模样,看看她是怎么带着儿子上人家门砸盘子偷东西的。” 人群中几个人踮起脚,妄图热闹看得更清楚。赵三猛地一挣:“你,你还要不要脸了!” “我不要脸,我三姨要。”许萦风笑了一声,“那三姨你说,要不要赔?” 赵三咬着后槽牙:“……赔。” “还有呢,”许萦风点了点锄把一头,铁刃还歪在一旁,“这锄头也坏了。” 赵三欲哭无泪:“那不是你自己踹下来的吗……” “你要是不来,我能踹它吗?”许萦风理直气壮,“你不来,这锄头好好靠在墙根下,你一来它就坏了,你说跟你有关系没关系。” 赵三竟没法反驳,只得又咬牙挤出一个字:“赔。” “钱呢?” 赵三腰上挂着一只青布钱袋,许萦风伸手一摸,扬手便往身后甩。钱袋落在谢居止脚边,他低头,荷舟前一步抱在怀里。 许萦风终于把那锄棍从赵三腋下抽出来,赵三趴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揉着胳膊腿。 “还有个事。” 许萦风一字一字,清清楚楚:“许荷舟往后还会去私塾,照样去,天天去,你要再敢在外头嚼舌根,或者让郭宝动她一下。” 她弯腰捡起地上那把锄头铁刃,拎在手里掂了掂,意味自明。 . 哭了一下午,晚间才将荷舟哄睡,眼皮倒是真的肿成了两颗小核桃,没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刚步下楼,便听见一阵布料摩挲的细碎声响,许萦风脚步顿住,不敢再往前。 谢居止闻声回头,立刻肩头轻振,抬手一带拢住方敞开的半边衣襟,将半边雪色精壮胸膛尽数掩于衣下。 迎面药息浅浅,许萦风耳根有些热,及时收回目光:“药可有用,伤口可好些?” 自他醒来之后,便不许她近身换药了,每次都是自己背着人来,把自己保护得好得很,活似得她很稀罕一般。只是她给的都是些自己采的草药,晒干了磨成粉,药效如何心里也没底。 谢居止脸色仍是有些苍白,下颌被光削得薄利,眼下一层淡青,斜靠床头,“好些了。” “哦哦好。”许萦风飞快出了门,想着他还不曾用饭,去厨舍热了饭菜,再来时,敲了敲门。 声韵清沉:“进。” 她将饭菜放到案上,他先前发了通脾气,这会儿自己冷静下来想想,委实是有些莫名。 许萦风道:“我也知道,你是好意,我……唉……” 其实她也不懂如何养育一个孩童,她是头一回做长姊,许多事也不知对错。 谢居止默了默:“抱歉。” 难得被人这样正经赔不是,许萦风有些无措,干脆使筷,干净利落将包子掰成两半:“这样如何?” 谢居止一怔,倒是松了松眉,接过:“多谢。” 她坐在案边拖了个小凳吃,案上摊着纸,似乎是在为她们准备课业。字迹工正,有些倒是见过,更多的却是生字。 许萦风嚼着包子凑过去:“这几个是何字?” 谢居止:“守株待兔。” 许萦风歪着头打量,又抬眼看他:“……猪?” 谢居止看傻子似地:“株,木桩。” 他觉得和这家人相处委实锻炼耐性:“宋人耕田,见兔触株折颈而死,便放下农具守在树桩旁,等第二只兔子撞上来,结果田地荒芜,自己也成了笑柄。” “哦,”许萦风嚼巴嚼巴:“那不就是赌徒么?” 谢居止像是没料到字都认不全的白丁,会悟出这样的道理来:“的确。” 只是她看见的不是字。 宋国人守着一根烂桩等兔子来撞,而她爹守的是赌案,赌案永远等不来兔子,只等来一个又一个窟窿。 若窟窿有金子填的话该有过好,许萦风充满希望地望着他:“有没有那种,表示一定要报恩的词。” < p>“……”谢居止随手写下:结草衔环。 “这是何意?”许萦风除了不认识第三个字,倒是认识旁的几个,听谢居止给她讲明了“衔”,却还是嘟囔:“报恩就结根草,也太过分了些。” 骨节分明的手虚握,谢居止以指节抵鬓,掀眸:“倒也有倾身相报的。” “什么呀。” “晋有少年名谢端,躬耕自足,有白水素女报恩为之炊爨,后世常改为田螺女婚姻相报,这般,你满意否?” 他问晚了,眼前人岂止满意,甚至已捧面痴痴笑了起来,软水含羞,仿若这家中已有一个美男儿为她炊饮劳作。 谢居止面如死水。 本只欲垂钓时戏弄鱼儿,谁知鱼儿太过活泛,掀身一摆跃入舟中,不仅险些将船沉下,还蹦起来嘬了他一口,糊得人一脸水。 恩归恩,姻归姻,岂可拿儿女终身抵一时之惠,以身相许简直是两相玷污,他此生决不会作此类事。 这厢许萦风陶醉得脸都红了,一转头察觉目光,一呛,立刻松下捧面掌心:“心善之人以助人为己任,怎可收人回报,譬如我,便是不拿一针一线,一根草也不要,嗯!” 一番义愤填膺,他险些便要信了。 “此词并非望文生义,结草是指老人死后化作鬼魂,编草绳绊倒恩人之敌,报答恩人保全女儿性命的恩情。而衔环则指黄雀化作童子,送来白玉环报答少年救命之恩,不是什么用草编成环。” 原来如此,许萦风讪笑两声:“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应当的。” 谢居止仍盯着她,许萦风清了清嗓,主动转话头:“像我三姨!她便没仇也要寻仇!” 拙劣的手段,谢居止松臂:“那老咬虫是你亲三姨?” 许萦风有些意外,想不到他竟也会了这样乡野詈言,颔头。 说来可笑,三姨只念阿娘昔日嫁妆丰厚,害得自己份例受损,乌鸦崖下子虚乌有的产业也认定理该有他们一份。 想到这,她有些好奇:“你不来往的那些亲戚,也和她一样么?” “倒也没有这般外露。” “哦,”许萦风了然:“原来是阴着坏。” 谢居止刚扯了一下嘴角,还没笑出来,许萦风便紧跟着补了一句:“跟你一样。” 脸上的笑意顿住,满是不可置信,许萦风立刻意识到说错了话,赶紧摆手:“不是不是,我不是说你也坏,我是说你比较……” 她搜肠刮肚了半天,终于憋出一个词来:“内秀。” 谢居止神色复杂:“你还知道这词。” 许萦风也没觉得他这是瞧不起她,顺着话头又道:“不过你长得还是挺不内秀的。” 此刻距近,药息反倒掩了下去,只剩他自身的清息澹然,叫她有些头晕。他眉际隐带神锋,骨相峭挺,面颜莹净,风神扬于眉眼,又想到方才惊鸿一瞥的肌肤。 人瞧着这样薄,衣下却是……许萦风脸颊微赧地下结论:“长得很慷概。” “?”谢居止猛地别过头去咳了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是不是说错话了。”许萦风吓得忙绕到身后,伸手去拍他的背,一掌下去,谢居止闷哼一声,咳得更厉害:“你……咳……轻点……” “哦哦哦!”许萦风赶紧收了力,改成一指小心地在他背上戳了戳。 他咳得眼尾微红,偏头回来,十分真诚:“你歇去,不必管我。” “可是你……” “我也想歇息了。” 许萦风还想再说点挽回些财主的好感,可他再三坚持,只好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一步三回头地退。 退到后还又伸颈,见他已靠在床头闭目,才终于不情不愿出去。木梯被踩响,一下一下往上去,随即楼上传来一阵轻微脚步声。 他听到许萦风压着嗓子:“吵醒你了?” 荷舟嘟囔了几声,像是从被窝里拱了出来,声音软绵绵的:“姐姐……我不睡了……” 声音在楼上低低地响起来:“怎么了?” 接着一阵窸窣,像是孩童被一把抱起,小声哼唧。 屋里黑漆漆的,月光从窗纸外透进来一点,朦朦胧胧的,把影子映成一团模糊暗色。 荷舟蜷在她怀里,身子热乎乎地贴着她,半晌没动,许萦风以为她又睡着了,轻轻拍着她的背,正要闭眼。 声音忽然闷在她胸口:“姐姐,野种是什么意思?” 许萦风拍背的手顿了一下,胸口气往上顶了一顶,又被她压下去。 “她胡说的。”她尽量让自己声音听起来平常,“不要听三姨的。” 荷舟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又轻又小:“其实我知道,他们都说我不是爹的女儿,说我是野种。” 许萦风把她搂紧了些,蹭了蹭她的发顶:“别听他们瞎讲,你是我看着阿娘亲自生的。” 荷舟没接话。 许萦风又说:“世人说‘野种’,多半是指不识得生父,可难道娘的种子就不是种子了?你是娘的女儿,怎么会是野的呢,对不对?” 许萦风轻轻拍着她的背,又补了一句:“再说,野的东西怎么了。你想想,野风肆意地吹,听起来多自在,还有野荷,是不是香香的。” 荷舟在她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像是被“香香的”勾起了什么联想,小鼻子还轻轻吸了一下。 谢居止静静靠在椅背,松了松眉。 的确不是故意要听人家姐妹夜话。 方才在屋里闷得慌,便推门出来,在院中竹床上仰着乘了会儿凉。低低天幕,星点稀缀,只是夜色太静,微风正好,将姐妹俩的交谈声顺风而送,而已。 楼上许萦风声音又响起来:“还有野核桃,又甜又脆,你不是喜欢吃吗,这两日也是山核桃熟的时节,我们过两日去打核桃好不好?” “好。”荷舟声音软软的。 “那早点睡。” 谢居止听着楼上的动静安静下来,便也起身早点睡。刚迈了一步,楼上又传来荷舟含含糊糊的声音:“那……野猪呢?” 有风、有荷、有核桃,怎么可以没有猪猪呢。 楼上安静一息,许萦风随即吸溜一口:“那很好吃了。” 谢居止面色黑了又黑。 9. 立了 古有言,夜中思虑多不足凭,尤其不可信的是男人,谢居止昨夜刚生出的那点怜弱之心,一早散了个干净。 因为,天色才蒙蒙亮,便觉出了不对。 背上一阵温热触感,有指尖若有若无地一寸寸挪,正试图捻起他的后襟,酥麻直往下窜,搅得人喉间发紧。 忍了又忍,到底没有翻身,只阖眼不动,想看她到底要做什么。那指尖停了片刻,似乎放弃了掀起他的衣裳,又轻手轻脚往枕边移去。 许萦风趴在榻边,观察他醒没醒。 她其实没什么图谋。昨夜一阵猛拍把他捶得连声咳嗽,越想越不安,他的伤本就重,叫她那么一通捶,把伤口挣开了可不好。 可这人又把自己身子看得严实,醒了是绝不许她碰的,她只好趁他睡着偷偷扒开看一眼,确认伤口没渗血就行。 还有另一桩事。 他的衣裳是她爹的,别说他穿着拘束,她看着也不舒服,想着给他量量尺寸,去坊上扯点布做身宽些的袍子。 厨舍里那件蚕丝袍子已缝好了,她还是打算卖的。 他教自己和妹妹识字,她其实有点过意不去,可转念一想,他一个大男人在这又吃药又吃粮,添了不少开销,袍子卖了也合情合理。 她如此精打细算一个人,都愿给他做新衣裳,这是多大的恩情。等他友人寻来把他接走,可需好好记着这份情。 许萦风终于走了。 谢居止松开指节。早在在她推门前,他便醒了,手比眼快,鱼符已攥进掌心。她趴在他背后来回摸索,什么也没找到。 但若有若无的触感却似乎还残留,如水痕未干,风一吹,便起一层细栗。 他闭眼平躺下来,想压住那点痒意,窗外天光淡淡一线,可他被搅得哪里还能睡着。 肌栗,汗毛…… 都立了。 躺了约莫一炷香,外头便传来咚咚舂捣声,他听了片刻起身,撩帘而出。 院子里晨光薄薄铺了一层,许萦风背对着坐在院中,面前一只粗陶药臼,手握石杵,一下一下捣着里头干草叶。 发随意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袖口也卷到手肘,露出半截匀白却不纤弱的小臂。 她听见脚步,回头来冲他一笑,眉眼被照得清亮,鼻尖有一点细汗,“吵醒你了?” “不曾。”他面上无甚波澜,心里却掠过一丝凉意。 偷鱼符没成,还能做到这般不动声色,半点不心虚,这女人真有几分城府。 许萦风毫不知情,指了指厨舍:“锅里有粟米粥,你自己去盛。” 谢居止顿了顿,刚迈出一步,她便“等等等等”连声叫住,从石阶上弹起,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厨舍。 他还没反应过来,她已飞快地从碗柜深处摸出一只粗瓷碗来,塞到他手里。 谢居止接过碗,心中冷笑一声,看来还没处理他那身袍子。 他忽道:“我的匕首,你拿去当了?” 许萦风闻言,满脸被冤枉模样:“没有!我是替你保管的,怎会当了呢。” 本就是,想过与做过之间隔着一道天堑,她的确想过,可到底没有拿出去,既没拿出去,那便是没当,不算数。 谢居止懒得拆穿她这副唱念俱佳的戏:“那你去当了。” “啊?” 他懒懒道:“左右也没什么用,当了还能换几个钱。” 甚至带着几分好心:“你可有门路?” 许萦风不知他为何突然这么通情达理,犹豫道:“非说门路,也就是坊上质库,不过那里掌柜压价厉害。” “我知道一处识货。”谢居止慢条斯理:“青阳县西街临河,你去那儿当。” 许萦风犹豫,缓缓点头:“行。” 但她总觉得后背毛毛的,回头看了一眼,谢居止坐在竹床喝水,碗沿挡着半张脸,只一双眼悠悠垂下。 继续舂药。不管了,是他自己应允的,又不是她偷去当的,哪有不要银钱的道理。 何况她今日原本就要去县里一趟,坊上几家铺子识货的少,蚕丝袍子卖不出好价,还是得往县里去。 只是想到上回在坊上撞见苟宗营,心里还是有些发怵,也不是真怕他,平白惹一身腥臊总不值当,但转念一想,也不能因噎废食,这辈子便不进县了。 还琢磨着,倒是先来客,一袭青灰长衫,面容白净,长眉入鬓。 荷舟最先看见他,撒开书卷就跑过去,踮着脚把栅栏门的插销拨开,谢居止也抬头。 那人低头朝荷舟笑笑,随即隔院而望,两人目光相接一瞬,青衫男人笑意微顿:“阁下是?” 荷舟抢着答:“猪猪是我的先生。” 季诗年闻言,低头半蹲,笑意温和:“是荷舟有了新先生,便不要季先生了?” 荷舟赶紧两只手一起摇:“要的要的,我都要。” 这边许萦风听见动静,快步走出来,一瞧见人,眉眼一松:“季先生,你怎么来了。” 季诗年也朝她一笑,提了提手里食盒:“家里做了些粿子,顺道带给你们尝尝。” 他顿了顿:“这位也是你请回来的先生?” 谢居止已经起身,朝季诗年微微颔首,语气淡淡:“在下是许大夫的病人。” 许萦风差点被呛到,她何时候成大夫了,自己怎么不知道。 寻常都是大夫往病患家中出诊,哪有病人往大夫家里跑的道理,更何况萦娘哪里当过正经大夫。季诗年显然也没全信,但只将食盒放于院中,唤:“萦娘。” 他朝院外偏头,许萦风会意,跟着出了院门,两人在栅栏外树下说起了话。 荷舟掀开食盒盖子,里头码着几只青团似的粿子,用荷叶垫着,冒着微微热气。 她拿了两只,颠颠地跑到谢居止面前:“猪猪,你吃不吃?” 谢居止对此称呼已连眼皮都不抬,靠在竹摇椅上,双手搭着扶手,“不吃。” 他问:“那便是你的私塾先生?” 荷舟收回手,小鸡啄米,谢居止朝她招手。 荷舟捧着半只粿子凑过去蹲着,他下巴朝院外抬了抬:“他们在说什么?” 荷舟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实诚地摇了摇头:“不知道。” 谢居止终于把视线从那两人身上收回来,很不满意:“你不是她亲妹妹吗?” 大人好奇怪,她是亲妹妹就能听那么远吗,荷舟理直气壮:“你还是她的癫哥哥嘞。” 谢居止:…… 树下,季诗年满眼担忧:“听说昨日你姨母寻你麻烦了。” 许萦风将昨日事情告知:“也没怎么,就是说了几句,她能做什么呀。” 季诗年瞬间皱眉,语带愧意:“说到底也怪我,若我坚持一些,也不会叫他们有这般闲话。” “这与你有什么关系?”许萦风全然没觉得他哪里有错:“你肯收她,我谢你还来不及呢。” 她又问:“你这是刚从村里出来,今日要回县里去吗?” 季诗年道是:“正打算走,路过便来瞧瞧你们。” “巧了,”许萦风眼睛一亮,“我正好要去县里办点事,咱们一道走。” 季诗年闻言,垂下眼去:“那好,我等你。” 许萦风应好,转身便往院里跑。 谢居止看她一头扎进厨舍,再出来时手里已拎着个包袱,正是他前两日在橱柜见过的那件——装着他的袍子呢。 她从厨舍出来便往外走,沉静的视线移过去,却在她转身时不动声色收了回来。 许萦风回身,还颇有些不好意思:“匕首都当了,你看,不如刀鞘也……” 谢居止头也不抬,淡淡道:“榻边案上,自己去拿。” 许萦风兴冲冲又折进去,再出来时包袱挂在肩头,刀鞘想必也塞进去了。 将荷舟塞给吴二娘看管一日,许萦风与季诗年并肩而去,谢居止抱臂,往斜靠的窄竹床上一仰。 . 牛车慢悠悠沿着土路走,二人并肩坐在车板,远处青灰山影淡淡浮在天边,云薄薄散成几缕。 走了一段,季诗年才欲言又止:“萦娘,还是小心些,毕竟是陌生男子,你一个姑娘家,住在同一屋檐下,传出去总不好听。” 传出去不好听的还少吗,许萦风恶狠狠想,等日后人家回报了她丰厚金银,那便好听了,不过她也没反驳:“我知道的。” “对了,季先生,”她坐直了些,“这些时日,学堂里有说荷舟什么吗?” 季诗年沉默了一瞬,最后还是拣了几桩说给她听。无非是那些闲汉碎嘴传的话,有说她家宅不宁,她一个女子抛头露面不像话,还有说她不把妹妹送进学堂是存心要耽误他人子弟的。 许萦风越听脸越沉。 “你别冲动,”季诗年见她这副模样,忙道:“这些人也不过是嘴上说说,你不理便是了。” 许萦风把脸上的怒意压了压,转头朝他扯出一个笑来:“你放心,我不冲动,也定不会让你难办的。” 行了将近两个时辰,牛车终于拐上了一条稍宽的官道,远远能瞧见县城的城墙轮廓。 季诗 年瞧着城廓,又想起来:“对了,那位苟二郎,近来可曾扰你?” 许萦风道:“没有没有,哪能回回都叫我撞见。” 季诗年见她神情坦然,也便没再追问。 许萦风却心想,他要知道她刚在坊上拿锄头追了苟宗营半条街,大概又要皱着眉头念别冲动,还是不说为妙。 进县城沿街走了一段,和季诗年在岔路口站定。许萦风道:“我先去办桩事,季先生,你先回私塾罢,我办完了便去找你。” 季诗年看了她一眼,温声道:“可要一道,我左右也无事。” 许萦风心下一紧,那包袱里的蚕丝袍子要是叫他看见了,该如何解释,再说那匕首还在包袱里裹着,叫他瞧见更是说不清。 她连连摆手:“我自己去就成,也不是什么大事。” 季诗年还要说话,她已经转身往外走了,步子迈得飞快,一边走一边回头朝他扬手:“等会儿去私塾找你啊!” 季诗年望着她拐进巷口的背影,风风火火,包袱在肩头一颠一颠,直到那背影彻底被拐角的墙挡住,才摇了摇头,掩下笑意。 许萦风到县里的次数,五根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头一回来是十岁那年,祖母病得下不了榻,她一个人天不亮便出了门,沿着官道走了整整四个时辰,才摸到县里药铺。 第二回是今年年初,送荷舟来私塾寻季先生。 第三回便是几日后来接荷舟,也正是那次遇上了苟宗营,私塾和县衙挨着,那人摇着扇子冲她笑,笑得她浑身不舒服。此后季诗年便叫她不必再来了,说荷舟他自会送回去。 这是第四回。 青阳县对她来说还是陌生的,幌子在风里晃来晃去,更可怕的是她还不大认识一些字。不过好在居止说了,那家质库在西街,临河,很快便寻见一家铺面,柜台后面老掌柜拨算盘珠子:“当什么?” 许萦风摸出一把锄头。 掌柜:? “不好意思拿错了。”许萦风面无表情放回去,重新摸出佩刀。 老掌柜先是扫了一眼,随即神色一变,将刀鞘凑近端详:“你这东西哪来的?” 许萦风面不改色:“我家的。” 老掌柜放下刀鞘,说:“你等等,我去问问东家。”便转身,脚步声顺着楼梯往上去。 值钱到这个份上?她默默掂了掂手里的匕首。 楼上隐隐传来低语,没一会儿,楼梯上有了脚步声。 下来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身锦缎长衫,面皮白净,人一出来,目光便落在了她手上那只麂皮短鞘上:“娘子,这匕首可否借我一观?” 许萦风犹豫一下,递了过去。 那男人接在手中翻来覆去看:“此物价格不菲,真是娘子家中的?” 许萦风点头:“我家的。” 那男人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可这东西,是前些日子从刘刺史府里查抄出来的,若真是娘子家的,那娘子岂非刘刺史的家眷?” 许萦风手一抖,整个人如遭雷劈。 被朝廷法办的刘刺史。 那年轻男人又道:“刺史府自打抄家后,好些物件都流散出来了,这便是其中之一,娘子若说不清来路,那便只能报官了。” 许萦风脑子里“嗡”一声。 “不不不!”她连连摆手,声音都变了调,“这不是我的,这是我捡的。” 年轻男人目光一停,那摊开的花青飞禽蚕丝圆领袍,笑意更淡:“那这袍子又是哪来的?” 许萦风哪再敢说是家中的:“也是捡的。” 男人语气里带着分明的不信:“衣裳也能捡?” “就……路上捡的呀。”许萦风被他那双眼盯着,后背直冒冷汗:“我在河边看见一个男人洗澡,他把衣裳脱在岸上,我以为他不要了,就、就捡回来了。” “……”男人:“你是不是还在河边放了头牛,那男人其实是个仙子,被你拿了衣裳就要入赘给你。” 许萦风没听明白,实在不知道放牛和仙子跟衣裳有什么关系,拿了人家衣服,不打她再去报官就不错了,还赘给她。 只能硬着头皮:“哪有那种好事……” 年轻男人笑了一下:“这东西我们不收,但也不会报官,娘子若不信,便自己拿回去,是福是祸都自己担着。” 许萦风被他说得心里突突,赶紧把匕首塞进包袱,连袍子也不当了,朝他胡乱拱了拱手:“那我不当了,我我走了。” 年轻男人看着那几乎落荒而逃的背影:“跟上。” 10. 异样 为防打草惊蛇,余之牧决定暂不召集人手,先带了个伺锋跟上这女子。 盯了那小娘子一路,探明她是平芜村的人。余之牧与伺锋之一谢饼,亲自翻身上马,往平芜村去。 这头许萦风拐进私塾巷子,县衙就在隔垣。 私塾院里几个男先生在晒书,见她进来都颔首致意。教书的先生们都很有分寸,从不跟女客多看一个眼色,走道都绕着走。 这些人有礼,但她也知道世上有的是苟宗营那种畜牲,她往后看了一眼,巷口空荡荡的,没人。 季诗年从屋里出来,见她往县衙那边瞟,温声道:“不必担心,这两日县里寻得了侍御史,正在苟老爷府中养伤,他最近都不在县衙,苟二郎想来也便不在。” 许萦风猛地转回头来:“找着了?” 季诗年被她这一声惊了一下:“听闻前些日子受了些伤,这两日才找回来。” 许萦风脑子里正在哗啦啦往下涨瀑布,这位侍御史找到了,那她家的侍御史是谁? 许萦风不死心:“确定没认错吗,看没看胎记什么的。” 季诗年一笑,觉得她真是可爱:“朝廷的钦差大人,自有官凭文牒做证,怎会去看胎记。” 什么,还有文牒这一回事。许萦风苦恨,是她吃了没见识的亏。 上天,不要告诉她,她家那个当真是一个被马匪抢了、穷得叮当响的、只有一把捡来的匕首的穷书生。 粮食、药材、心血、还有辛苦的戏演都喂了狗。 许萦风觉得自己这种识人能力,这辈子也许真的发不了财。 . 谢居止是奉了皇命来的。 大桢世家盘根错节,尤其以邕州苏氏为首,一带田产连阡,门生遍布,俨然国中之国。 朝廷屡次派员巡查,要么被礼送出境的软钉子顶回来,要么查着查着便不了了之。今年帝终不愉,下了密旨,叫谢居止暗中清查几大世家的账目田亩、私兵和朝中勾连。 明面上查抄刘刺史的是钦差侍御史瞿子由,但这只是摆在台面上的幌子,暗中则由捷阳侯府世子谢居止查探。 他与瞿子由一明一暗,配合了将近两月,本该万无一失。但半月前彻查刺史府后,官府传出消息,定京来的侍御史离奇消失。 瞿子由竟失踪了。 谢居止一路追查至青阳县,而青阳县西街的质库是当初南下后设的第一个据点,余之牧是他的心腹之一。 恰逢许荷舟从私塾散学,正被她家三姨指着鼻子骂。许荷舟负起出走,一拐角便撞上了在县衙背后死巷子敲晕人的谢居止…… 后谢居止一行人追至青阳县下一座山村,不知被哪一家暗桩发现,设伏截杀,除山外接应的余之牧队伍,随从尽数折在途中,他自己也身负重伤。 而当日他从那件旧袍夹层里剪下来的绢布,便是他与几大世家暗中往来的官员名册。 …… 这女子手持世子的佩刀,想必是见过世子。虽然余之牧想不通世子经历了什么,连衣裳都给人扒了下来,但定不会是河边洗澡被偷的。 平芜村统共就几十户人家,二人一路问来,终于找到许家。 在栅栏外停住,谢饼按了按腰间,护着余之牧贴墙根谨慎走,然后二人隔栏看见了谢居止。 院子里一张窄竹床,谢居止半仰在上,正在—— 择、豆、角。 一根一根地掐头去尾,惬意非常。 二人傻眼,一动不动。 余之牧想过很多可能:世子被人绑在柴房里,世子被人喂了迷药,世子被人吊在房梁上,世子血尽而亡他只能来收尸……唯独没有想过世子会农家小院摘菜。 他想,他或许是在来的路上被人下药出现了幻觉。 谢居止终于从豆角堆里抬起眼来瞥了二人一眼,手招了一下。 进院前余之牧甚至在心里做了准备,若世子开口就是“来,帮我把剩下这把择了”,他是先摘菜,还是先驱邪。 好在谢居止并未提菜的事,往椅背一靠:“算你们机灵。” 二人当即单膝点地,余之牧:“属下接应来迟,请世子降罪。” “起来吧,不怪你。” 余之牧见他尚有些疲色的脸,忍不住问:“世子既脱险,为何没有设法去找属下。” 乌梅被许萦风轰走后,径直出山外寻得余之牧,可余之牧等再骑马进山,世子已消失不见。 谢居止揉了揉额角,一言难尽,决定先不谈这个:“先说正事。” 余之牧站定:“瞿御史已归,被青阳县知县接到了府上养伤。” “刘雍呢?” “已押送回京。”余之牧说,“另,苏家几度想接瞿御史去邕州养伤,但苟知县递了话,说瞿大人自己不愿挪动。” 苏家想接人是什么心思,不用想也知道,瞿子由身上还带着他们查出来的名册,苏家巴不得把人接进自己府里,是养伤还是看管只有自己知道。 “给瞿子由递个消息,苏家想接他去,便答应,我五日后亦会动身去邕州,亲自会会苏柱国。” “是。” 事一桩桩都有了眉目,伤也养了大半,谢居止择着菜,心中竟有说不出的舒畅,忽看了一眼身旁人:“你那是什么表情。” 余之牧咳了两声,脑子里已经把牛娘织男翻来覆演了好几遍。想他们世子多么金尊玉贵,难道被一个村姑救下后就要洗手作羹汤,恩恩爱爱共建美好家园吗。 他甚至都不敢提那件袍子,不论是衣裳被人扒,还是佩刀被人扒,似乎都不太体面。 谢居止又问:“我的佩刀,她当了没有。” 余之牧收回思绪:“当时在铺中,我怕那娘子来路不明,便试了她一下,说是刘刺史府上抄出来的赃物,她吓得手都抖了,连连说是捡的。” 而且好像不止害怕,还挺生气呢。 想到她跑了一趟当铺后气得眉毛都竖起来,谢居止心情更好了不少,只觉这绿意盎然,竟不似菜式,却如景观,“准备纹银百两,另外在斛州州治和青阳县各置一处宅子,多准备些人手。” 余之牧很想问是给谁的,但看世子的表情不像要解释的样子,看着他那怡然神色,余之牧面色复杂。 谢居止似是自言自语:“她还有个妹妹。” 而寥寥数语下来,伺锋谢饼脑中却已勾勒出:世子受辱后要把村姑绑到宅子里复仇。 “世子,”谢饼小心翼翼,“是要把妹妹也一并绑去么,要分开关着,一个斛州府,一个青阳县?” “……”谢居止看了他半天,觉得青阳县兴许的确是水质有些劣恶,否则为何这儿的人吃水,都吃到了脑子里。 “来,给我把剩下的择了。”谢居止起来,抖抖衣刨菜滓,“我进屋歇会儿。” 二人刚要去替他坐那竹床择菜,却见世子连竹床也收了去,折起来立在了垣边,随手给他指了指院中一个矮凳。 那破烂竹床竟还有唯一的主子。 “……”余之牧憋屈地屈起长腿,谢饼左右找找,终是寻得两块小凳,坐下来。 于是等许萦风归家,庭中洒扫洁净,灶膛飞灰亦扫荡无余。 厨舍木柴落进灶膛,噼啪一声,溅起几点火星。火苗暖暖往外烘着热气。 荷舟也 自己回来了,蹲在灶台边,两手托腮,眼巴巴盯着。 她步子沉沉进来,肩上的包袱还是鼓囊囊的,与出门时一个样,包袱往食案一搁,瞥了一眼灶膛里煨着的薯蓣,火气噌地顶上来。 她去一趟县里吓得半死,衣裳也没当,刀也没当。他倒好,在家烧着她的柴,煨着她刨的薯蓣,还使着她妹妹递火钳! 薯蓣深长在土里,难挖得很,她平日都舍不得吃,逢年过节才炒一根和荷舟解解馋,他却一煨就是好几根。 许萦风眼似剜刀。 谢居止:“瞪什么瞪。” 许萦风咬牙切齿:“你那把匕首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谢居止:“路上捡的。” 许萦风眼睛瞪圆了:“不是你的啊?” “我何时说过是我的。” 许萦风一哽,回想这些时日,他从头到尾确实没说那刀是他的。是她自己认定他是大官,把那东西当成了他身家富贵的铁证。 “那你,”她一字一字,“真的是身、无、分、文?” 他不搭腔,但那双桃花眼分明在笑,许萦风全看懂了,他就是在笑她,对着一个穷鬼又端药又做饭又作戏,数十日殷勤全扑了空。 “我都被马匪抢了,还能有什么家身。”他残忍道:“我比你家还穷。” 许萦风牙齿磨得咯吱响。 谢居止安慰着递过来一根薯蓣:“人穷志不短,没关系,你将来还可以去捡……” 温柔小娘子凶相毕露,张嘴就要咬他递过来的手臂。 谢居止躲开:“许核桃,疯姑娘疯了,快把她拴住。” 许荷舟尖叫着笑,和姐姐一起去追他。 许萦风扬手便要去揪他衣襟,愤愤其然,叫许荷舟快些拦住他。 谁料谢居止脚步轻捷一闪,非但没有被截住,反倒一把将荷舟抱起来挡在身前,隔在二人中间,叫许萦风无从下手。 她都追累了,这俩还大有意犹未尽之意——荷舟高兴变罢了,他在兴奋个什么劲。 筋疲力尽,终于停下来围坐。 好消息,他并非逃犯。坏消息,是个穷鬼,且越看他越穷酸。 方才觉得他那张脸还值几分,现在再看,这张脸能当饭吃吗?能!吃的还是她的饭。 薯蓣外皮焦黄,裂开的口子里露出白糯糯的瓤,热腾香气往鼻里钻,许萦风气愤地吃了一整根。 她默默地咬着薯蓣皮,咬着咬着吃到没剥净的焦皮,呸呸吐出来,心中越发哀怨,目光幽幽。 院外忽然传来吴二娘的声音:“萦娘!萦娘在家吗,我家甜瓜熟了,给你们送两个来。” 许萦风又恨恨看他一眼,起身往外去,荷舟一听有甜瓜,小短腿一蹬也跟着跑出去。 吴二娘的笑声、荷舟惊喜的叫声、许萦风的道谢杂在一处,热闹得很。 谢居止却偏头看了一眼食案上的包袱。 方才许萦风回来时随手一放,系口松松散散的,露出一角衣裳料子,他将包袱挑开一道缝。 佩刀确实在里头,但那件蚕丝袍子居然叠得整整齐齐,带出去一趟,又原封不动地带了回来。 忽地,谢居止微微眯起眼。 背部原有两道被利器划开的口子,但此刻针脚细密平整,缝得严丝合缝。她没当掉这件衣裳,带出去一整日,是去缝了那口子? 他指尖微捻,神色有些微妙。 是怕他穿着褴衫,叫人看了笑话吗,还是怕他穿旧袍拘束,才悄无声息地替他缝了。 不告诉他,是想要给他一个惊喜。 那她方才那幽怨的眼神,是怪他不懂风情? 11. 射jing??? 谢居止的确非懂风情之人。 母亲虽早逝,府中伶仃,但京中上至天亲,下至公卿侯伯,替他张罗婚事的只多不少。名帖画像、生辰八字叠在书案,他几乎不曾拆过。 倒也并非断情绝爱,实在是觉得这事无趣得很。 母亲在世时,与父亲是一对怨偶,寥寥数年光景,便撒手人寰。亲姑母位及国母,虽瞧着风光无限,谁又知其中孤寂。 姑母常念,说他辜负了京中多少女儿家的美意,谢居止不以为然。 哪来那么多美意,大都是权财砌出来的。何况那些小娘子他一个也没见过,何来辜负一说。 可眼下…… 他似乎真要辜负一个小村姑的美意了。 谢居止眉间一蹙,忽被自己吓了一跳。 什么美意。她一开始对他态度那般恶劣,今日早间意图窃取鱼符,又曾偷藏衣袍,桩桩件件,哪一桩是良善人家女儿所为,怎能被这缝了几针的蝇头小利给晃了眼。 到时给她一大笔银钱,权当还了这些日子的食宿药石之恩。让她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一辈子不用再采草药,自此银货两讫,各不相干。 . 许萦风能采草药卖钱,但她不算真懂医。只因为是阿婆和阿娘常年病着,她才摸索而来,能把点脉尝些药,连赤脚大夫都算不上。 其实几年前春山村有位秋郎中,想收几个徒弟,男女都要。不知怎么听说许家小娘子手稳心细,便让她来跟他学,束脩也不要,只要平日在他药铺里帮忙。 她当时高兴坏了,学医学出来可就是正经营生,可偷摸去学了半月,还是被她爹逮回了来。 她爹说,她的力气是留给这个家的,不是给外人的。 可她的力气分明是留给赌桌的。 故而有时许萦风也厌恶自己,血汗攒出来的银钱,转头就送进了赌坊。她身上流的是赌徒的血脉,而她也不过是一个站在外面往里递钱的帮凶。 那年秋郎中收了好些弟子,几日之后留下来的只余几人。女孩里除了许萦风,还有秋郎中的女儿秋桑,比许萦风大一岁。许萦风虽只待了半月,但两个小娘子已成了要好的朋友。 去岁,秋桑订了婚,婚期定在了今年,再过几日就要过门了。成亲前,秋桑在家闲不住,跑来平芜村找许萦风说话。 进了院子还没坐下,秋桑先问:“我来的路上听说你捡了个男人,谁啊。”往堂屋方向瞅,评价道:“长得可真好看。” “被马匪抢了,快死了,我拉回来养两天。”许萦风现在对他没半分好态度。 秋桑没忍住探头探脑,想看仔细些,堂屋里人忽然掀了一下眼皮,不轻不重的一眼。 秋桑一下缩回来,拽着许萦风袖子:“他瞪我!” 许萦风被她拽得一个趔趄,探头往里一眼:“不是闭着眼么。” “他方才真的睁了!”秋桑气鼓鼓的。 于是许萦风无声地瞪了回去,管他看没看见,先替秋桑报了仇再说。 但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被荷舟一扑就扑没了,两条胳膊搂着秋桑的腿不撒手,仰着脸喊她球球姐姐。秋桑把她捞在怀里揉了一通,拿枣泥糕喂她。 两个大姑娘,一个小姑娘坐在台基边,许萦风托腮看着她们:“我觉得金掌柜老两口人都很好,你嫁过去定不会受委屈的,而且金鹤我也见过,长得很好看,人似乎也不错。” 秋桑捏着荷舟的脸蛋揉了两下:“光人长得好看有什么用,我娘说了,男人要能干才是正经事。” “当然要能干呀。” 秋桑点头:“不仅要能干,还要能、干。” 许萦风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连说两个能干,只觉想一直看着她,秋桑被她看得牙都倒了:“看什么呀。” “小秋大夫,”许萦风玩笑道,往前倾了倾身,“你成了亲,还能当大夫吗?” 秋桑说:“当然啦,他们家的药铺比我们家还大,等我成了婚,你再去他们家卖药,我给你的价比别人高两成。” 许萦风心里一暖,咧嘴笑。秋桑却忽地话头一转:“其实我觉得,你应该嫁给季诗年。” 难得噎了一下,许萦风耳根热了一瞬:“干嘛说这种话。” 秋桑给她算:“你不是想识字念书吗,你嫁给季诗年,让他教你认字,然后去跟我爹爹学医,到时候咱俩合开一个铺子,你抓药我坐诊,咱们坐拥整个青阳县的药诊生意!” 许萦风张了张嘴,半天才说:“人家也没说要娶我呀。” 身后却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不紧不慢的:“季诗年是谁。” 许萦风吓了一跳,回头看见谢居止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腿懒懒地支着。 “季先生啊,就是教荷舟念书的那个先生。” 谢居止“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有点长。 上回她背诗,江南逢李龟年背成李诗年,背错了还不认,非说李诗年更好念。现在才知,给岐王宅的人都安排了短见不说,还把人家与龟年先生的重逢,硬安到诗年先生头上。 敢情,是心里惦记着人呐。 季诗年,好名字,好性情,好脾气。 “他不是什么活都替你干了么。”谢居止道:“送药材、送吃食、免束脩、照看妹妹,人家是菩萨吗?” 秋桑眼睛一亮,看知己似地:“对对对,郎君贵姓。” “居。” “居郎君说得对!”她拍许萦风手臂:“你听听你听听。” 许萦风最初还有些羞赧,忽又想起这是个骗子,好脸色登时没了:“那我也为你干这干那,我是菩萨吗?” 他正要回一句,她偏在他开口之前自己接上:“我是!” 谢居止看着那张理直气壮的脸,鼻尖轻嗤。 罢了,跟菩萨吵嘴不太合适。 而谢居止白吃白住这么多日,许萦风很难过,难过之余想,不能就这样放过他,非得榨干他不可。 许家宅子后头有个空田埂,矮崖边长着一棵核桃树。 树干粗得一个人合抱不过来,半人高的矮崖底下,树根处分出两枝,岔开来各自向上长,枝丫交错,像一把撑开的绿伞。许萦风小时候最喜欢这棵树,每回过来都要攀着矮崖爬上去,坐在树杈间晃。 自从确认了谢居止是个十足的穷鬼,还是个骗人的穷鬼之后,许萦风本性彻底暴露,使唤起人来堪称得心应手。 许萦风打核桃是一把好手,竹竿往枝丫间一探一拧,哗啦啦一阵响,青皮核桃便簌簌坠了一地,砸在泥地上乱滚,荷舟在底下兴奋地尖叫着追着捡。 “背篓。”许萦风头也不回地使唤。 谢居止将地上背篓拎肩上,没一会儿便装了小半篓。 倒还算听话,且还没顶嘴。 她到背篓边又往里添了一把,压得严严实实,谢居止任她往他背上摞东西,面不改色。 许萦风忽然想,他这伤好得也太快了罢,前两日还一副病恹恹样,现在扛这么重的篓子连眉头都不皱。他会不会早就好了,然后在她家骗吃骗喝这么多日。 打完核桃,荷舟两条小短腿在田 埂上跑,许萦风走在中间,竹竿在肩上晃晃悠悠地颠,身后谢居止背着满篓青皮核桃,一身长袍擦得草尖沙沙响。 许萦风忍不住往回望了一眼,他不紧不慢地跟着,看不出是累还是无所谓。 她转回头。 使唤伤患干重活,她好坏。 可伤患白吃白喝,她好亏。 左右脑各执一词,最终坏坏的许萦风战胜。坏怎么了,要想赚金,先抛良心。 坏坏的许萦风说服了自己,再往后看,却恰好撞见他抬眼。目光隔着一小段撞上,许萦风吓了一跳,赶紧把脑袋转回去,扛着竹竿大步往前走。 谢居止在后,看着前方飞快身影。 打核桃的时候看他,捡核桃的时候看他,走路的功夫还要回头看他。 她在想什么,他大约也猜得到几分。若是以往,谢居止是绝忍不了一个女子如此无礼,但是罢了,横竖他是要走的,她多看两眼,就当是最后的情分了。 手触及高高芦草,指节一挽,折了长长几枝,编织成辫。 到家,将将丢下背篓,许萦风已等着,不打算让他歇一口气似:“该教书了,居先生——” 矮桌上文房四宝摆好,荷舟端端正正坐在矮凳上,许萦风在另一编坐下,顺手拿过砚台来磨墨。 磨来磨去,自己又不用,谢居止又烦了:“用纸写。” 磨墨的手停了:“不用了罢,我手指头沾水写就成,省纸省墨。” “用纸,”他说,“否则你别学了。” 许萦风瘪嘴,忍痛抽了一张纸铺在面前,一副被剜了肉的模样。 没想到她虽识字不多,落笔却很稳健,与大家自然是无法比,但胜在清爽利落,和平日虎虎生风的做派全然不同。 谢居止在纸写了几个生字让她练: 聿——笔的意思。 黥——墨的意思。 牍——纸的意思。 研——砚的意思。 许萦风便提笔描过,笔画明朗,筋骨分明。而一个“聿”写得尤为舒展,在那么多字里头,她独独这个字写得最顺。 许萦风完便撂了笔,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纸,谢居止提笔在纸上又落了一个字。 “这个认得吗?”他问。 许萦风点头:“认得。” 他写的是一个“谢”字,和“聿”挨在一起。 他真名为聿,居止是表字。他未曾教过她,不想她竟认得这两个字,谢居止心里微微一动:“怎么读?” 许萦风语气笃定:“射津。” “你说什么?”谢居止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射津呀。”许萦风又重复一遍,他为何这么大反应,她又看了一眼,好像没错罢。 “……”谢居止想拉着她一起死。 “啊?不是射箭的射,津渡的津吗。”她颇为遗憾:“射、津。” 谢居止语气带着一种濒临破碎的平静:“……闭嘴。” 蛮荒女子,不堪教化。 谢聿此名乃当今陛下亲赐,写在玉牒,入宗庙谱系。 被这么一念,谢居止此生恐怕再也无法直视名讳。往后旁人与他见礼,拱手一句“谢世子”,他脑子里先蹦出来的八成是这张理直气壮的脸,和一声字正腔圆的…… 孽根,孽根。 不通诗书,不晓礼数,行事全凭一股蛮横劲头。还有那弯弯绕绕的心思,自以为藏得好,实则都落在他眼里。 她心悦他又如何,他讨厌她。 最讨厌她,只讨厌她。 12. 洞房? 在谢居止严辞纠正,连敲带打下,警告她不许再认半边。而他不仅让她把“谢聿”连着写了百遍,还讲清了“聿”、“津”、“律”的区别。 律,均布也。律者,所以范天下之不一而归于一。 譬如她上次打了她三姨母,便是触了大祯律,若告起来,按例当杖责的。 许萦风不服气:“是她辱我娘和我妹妹在先。” “这是两回事。” 许萦风瞪着他,觉得这个人讲起律法来跟那些坐在堂上的官老爷一个腔调:“那她辱骂我,按律法怎么判?” 谢居止:“卑幼告尊长,判罚较轻,大概也就是训诫几句。” 许萦风听完直接趴桌上了,哼哼唧唧,充满了不服。 谢居止隐了隐唇角。 许萦风趴了一会儿,忽然直起身来:“那她会去告我吗。” “你自己的三姨,我怎会了解她的打算。” 许萦风又重新趴回去了:“完了,我觉得我完了,上回太过冲动。” 趴得四仰八叉,一点样子没有,且嘴上说着完了完了,却没有半点要去找人通融的意思,似乎也没什么悔改。谢居止清楚,如果再来一次,她恐怕还得抄锄头追出去。 晚间,许萦风趴在竹棂槛,夜风把额前碎发吹得乱糟糟的,楼下的人站在院中,月光映得人眉目清朗,偏说出来的话叫人清朗不起来。 “这些日子多谢许娘子,过两日,我便准备走了。” 许萦风一愣,气窜起来。 白眼狼啊白眼狼。 谢居止认为她一番情意,他要走,有情绪是正常的。但他讨厌她至极,所以并不想接:“这些时日多有叨扰,日后定当回报。” 画大饼啊画大饼。 她两手撑着棂槛:“什么要求都可以吗?” 谢居止站在月色中,觉得她一个村姑也想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要求来:“可以。” 许萦风心里一喜,脱口便道:“那我要你身上那块黄铜。” 谢居止:“不行。” 许萦风“嘁”了一声,把脸往胳膊上一埋。 就知道,男人的话都是嘴上说说罢了,一到真金白银就缩回去。她从头到尾就是在给一头养不熟的白眼狼当牛做马,到头来连根毛都捞不着。 她抬头,盯着他那张脸看了又看。 月色下,男人鼻梁挺直,唇线分明,整个人带着冷冽的干净:“除此之外,要什么,尽管说。” 许萦风默了片刻,面无表情:“那你跟我洞房。” “?” 其实没人教过她这些。 祖母去世时她才十岁出头,娘亲也在四年前走了,家里像三姨那样的女长辈,不找她麻烦已是万幸,谁也不会坐下来跟她讲这些。 她所知道的,无非是从旁人那里零星听来的碎语,比如秋桑。 姑娘出嫁,新妇洞房。 据说洞房之后,那个姑娘便算是那个男人的人,许萦风想,他给她洞房了,那算不算就是她的男人了,她也算占了他便宜罢。 这个男人虽然穷得叮当响,可长得实在好,走出去十里八乡找不到第二张这样的脸。她既然拿不到银子回报,那拿他这张脸来洞一下,也不算过分罢。 反正她这辈子大约是嫁不出去了。 和她家底差不多的,怕拖累人家;正经有钱人,人家瞧不上她;苟宗营那种不正经的有钱人,她又瞧不上。想来想去,她大概只能把荷舟拉扯大,给她找个不赌钱的好夫婿,此次也算全了一生。 许萦风越想越觉得这个打算可行,心里憋屈都散了大半,低头看着一句话说不出话来的男人,甚至催促:“怎么样?” 震惊、气愤、甚至还略带一点羞恼,谢居止神色无比复杂:“你知不知道洞房敦伦是什么?” 许萦风不是完全清楚,但也绝不可能承认自己不清楚,要占便宜的人怎能露怯。 她硬气:“你怎么话那么多,你知不知道救命之恩都要以身相许的,我都没让你以身相许,就让你洞一下房,你还不情不愿的。” 她理直气壮,仿佛提的是一件顶顶宽宏大量的要求。 谢居止脸越发沉了。 许萦风看他这副模样,心里反倒越发笃定,她这个要求提得好。 他越是不愿,越说明这桩事是他吃亏。她虽没经历过,但听也听多了,村里刚成婚的小媳妇提起洞房,喜欢夫婿的,一个个面皮红红,支支吾吾;不喜欢夫婿的则面容愁苦,不愿多言。 他又不喜欢她,那与她洞房,岂不是她既占了便宜,又恶心了他。 太值当了,甚至连他明日要走这件事都没那么叫她生气了:“你说句话呀,是男人就别磨磨唧唧的。” 谢居止咬牙切齿:“你下来。” 许萦风眨了一下眼:“干嘛?” “下来,我教你什么叫洞房。”谢居止已不像方才那般被噎住的样子,倒是带着一点沉沉的的意味。 许萦风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心里莫名打了个突:“我、我不用你教,我会的。” 谢居止:“那你不是要洞房么,站在那儿怎么洞?” 许萦风想了想,觉得他说的好像也有几分道理,于是“哦”了一声,松开棂槛,转身踩着木梯下来。 刚下来,就见他已从月下移到了堂屋门前,她又觉得不对劲了。 双眸沉沉,嘴角微抿,站在那儿不像是要报答,倒像是要来跟人算账的模样。 许萦风气焰忽然矮了半截,往后退一步:“你、你这是要报答我吧?” 谢居止往前:“我是啊。” “可是别人洞房脸都是红的,而且在笑。”许萦风又往后退,理不直气也壮:“你脸怎么是黑的。” 她还提起要求来了,谢居止又跟着往前迈了一步,给她一个黑着的笑脸:“要洞房?” 她点了一下头。 “还要不要我娶你?” 许萦风想了想,若是一开始他要是肯娶她,她自然是一百个愿意。可如今她已知晓他是个穷鬼,连那把匕首都是路上捡的,嫁过去岂不是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火坑。 摇头如拨浪鼓:“这个不用。” 谢居止冷笑:“怎么不用,洞房可是夫妻才能做的事。” 许萦风眨了一下眼,抓住要点:“那我们不是夫妻,是不是算你吃亏。” 不是夫妻却要洞房,那吃亏的不就是他么,她甚至有点替他委屈起来,替自己爽起来了。 谢居止都很难想她到底对多少男子这样说过,恨铁不成钢:“你知不知道,不是夫妻,洞房吃亏的是你?” 许萦风立刻道:“那你赔我点钱。” 谢居止难以置信:“我跟你洞房了吗你就吃亏了?” 许萦风被他凶得往后缩了半步,老实承认:“还没有。” 谢居止盯着她。 月光底下,那双眼沉沉地压过来,许萦风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可又觉得这张脸确实生得好,站在昏暗的院子里也挡不住那动人美貌。 谢居止看着她这模样,心中异样又浮了上来。 她当真在意他。那目光里的欣赏是藏不住的,尽管嘴上说的全是图报答,可她看他时走神的样子骗不了 人。 他想,说来说去,不过是想把他留在身边罢了。他本该觉得可笑,可不知怎么的,竟也没觉得多可笑,只觉那点笨拙的心思摊在月光下,明晃晃的,全无遮掩。 于是谢居止声音平了几分:“你看什么?” 许萦风细弱着声音:“你愿不愿意,干一些来钱比较快的营生?” “???” 许萦风声音更小了:“咱们坊里有个茶馆,平时来往的婶子姑娘不少,你就往那儿一坐,唱几句词儿,日积月累也算个生计,你会唱吗……” 谢居止又想带着她一起寻短见了。 他所有耐心都已告罄:“你知道怎么洞吗?洞房第一步是什么?” 许萦风哪知道洞房都有哪些步骤,但输人不输阵,答:“关门。” “……”很好,谢居止俶尔捏住她的手腕,一拉,两人双双入了房里,关上门:“第二步呢。” “熄、熄灯?”许萦风被他拽得一个踉跄,稳住步子,耳朵不知怎的有些发热:“不许问那么多。” 谢居止心里明镜似的。都不用再问第三句了,她连洞房是怎么回事都闹不明白,就敢跟一个男人提:“我不懂,所以问问你,不然怎么洞房。” 但说来,许萦风本来也没多想要洞房,方才不过是听他要走,一时冲动,觉得拿点什么是点。她又没什么特殊的癖好,非要夺人家男儿的清白。 她想了想,觉得这东西也不一定要:“那不洞了。” 就看到谢居止手往衣襟里伸,许萦风靠在墙上,两只手“啪”地捂住脸:“等等等一下,我还没准备好!” 他到底是哪一步让她觉得他要在她面前宽衣解带了! 谢居止从衣襟里抽出一张纸来,懒得跟她扯。 许萦风把手指缝张开一道,看清他手里是纸而不是衣带,才凑过去看了一眼,认出前几日他教的字“欠契”,撇嘴:“你装什么阔气,身上一个铜板都拿不出来罢。” 谢居止冷笑:“我不是还有一张脸么,我去州治卖,比在青阳县卖挣得多,实在不行就去定京。” 许萦风眼睛一亮:“真的假的,那你预计能挣多少?” 谢居止一拳打在棉花上,自己却被当头敲了一闷棍。 她到底会不会喜欢人? 喜欢一个人,难道不该是担忧,是不舍,把他留在身边多看一眼都是好的。她却连他去卖脸都能算出一笔账来,还问他能挣多少。她这样,让他觉得先前关于她动心的判断全是自作多情。 也许只是因她自小在这山野长大,身边没人教过她这些,大约只知道银子能让人安心,不知道喜欢一个人该怎么表现。 没什么好气的。 呵,更气了,因为他发现自己居然在给她找理由,还是给一个十足讨厌的小娘子找理由。 他看清了,她根本就不喜欢他。 许萦风没察觉他弯弯绕绕的心思,只想,他既然接受了她的提议要去卖脸,还要去京城。 说不定真能卖出精彩,卖出水平,卖出一番天地。 于是她往前探了探身子,认真道:“那你去了定京发达,不要忘了我喔,居止。” 谢居止被她这一声叫得一顿。 她连姓也不带,一声声小字叫得自然,尾音软绵,将他们的熟稔带到了没有的高度。 心中如细针扎破皮囊,气儿漏得无声无息,随即灌进一汪热泉,周身如浸温汤。 但随即他又想起来——他从头到尾告诉她的只是“居止”二字,她根本不知道他姓谢,更不知晓他的本名。 谢居止被自己气笑了。 13. 绮梦 将将月下,谢居止在半明半暗中醒了过来,也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阖的眼。窗不知何时被风吹开了半扇,露汽拂在脸上凉丝丝。 掀开薄被起身,正要把那扇窗合拢,忽然见窗台外趴着一个人。 许萦风两只手叠着垫在下巴底下,仰着脸看他。 她不是应该在阁楼吗?他分明记得她上了木梯,还一边走一边嚷嚷“不是男人”挑衅他。 可她现下穿得这样薄,头发松松散散地垂在肩侧,又是在做什么。 谢居止懒懒靠在窗框上:“许小娘子,半夜不睡觉,趴我窗台上是要做什么?” 许萦风蔫巴巴的,嗓音也软塌塌,跟平日那种中气十足的腔调全然不同:“我生病了。” 谢居止低头看她,夜风把她额前碎发吹得拂来拂去,整个人像一张被水泡软的宣纸,软塌塌贴在窗沿。 这模样倒真有几分像是病了。 “脑子确实有病,水太多了。”他说。 许萦风闷闷地哼一声。 谢居止觉得有些好笑,半夜三更不睡觉,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趴在他窗台上。却又觉得她脑子里没水,他才平白无故像一潭水,她是水面冒的泡,咕嘟咕嘟,一串升腾。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好笑,她什么都没做,他就很是愉悦。 “病哪儿了?”他问。 许萦风把脸从臂弯里抬起来,慢吞吞地吐了两个字:“全身。” 谢居止嘴角弯了一下,又压回去:“全身是哪儿的病?” 许萦风搭了搭脉,认真给自己诊断出:“就是想和你洞房的那种病。” 他嘴角的弧度倏尔没了,却挪到了许萦风脸上。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她肩侧发丝吹得拂到他手背,又吹开,如扰人的蝴蝶,翅尖沾了一下又蹁跹而去。 “你知不知道,说这种话是要负责的。” 许萦风安安静静地看了他两息,他动了动眸。蓦地,她伸出两只手,隔着窗台攥住谢居止的衣襟,一拽,他两臂不得不撑在窗沿。 那双眼睛在月色里清清亮亮,如一拘山涧淌下的水,明净得毫无遮拦。唇色如朱,脖颈如笔,眸色如墨,没有多余笔触。 而她整个人都在他垂下的阴影里。 谢居止眸色一深,钳住她的下巴,凝视她片刻,竟半分躲的意思都没有,他骤然拉进距离。 人的唇竟然可以这样柔软,与熙风别无二致,萦萦绕绕,缠在两人周围。 她的唇被他勾着,还笑了一声,仿佛这个吻是她早已算准的,只是等着他来兑现罢了。 谢居止没由来地觉得她在嘲笑他,把她的下巴往上抬,吻得更重了些,她终于哼了一声,软绵绵的。 她总算不笑了,可她哼得又让他觉得她还不如笑。真是太过讨厌了,笑也讨厌,哼也讨厌,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讨厌。 濡湿的水渍渍作响,他将她的唇瓣碾开,狠狠地讨厌她。 狂风大作,谢居止心口锐利鸣叫,她一定也讨厌他至极,才要让向来自持的他失了意志和呼吸。 然风却只刮了片刻便过了,只留下一片水痕,打湿了腹侧一小片,还沾着一隅草腥气。 谢居止睁眼,天光已然大亮。他躺在榻上,离窗边还有好几尺的距离,薄被半掩,衣袍松松,背上热意却源源不断涌来。 窗牖紧闭,昨夜无风,腥气还隐隐在,便知并非草木之气。 他闭眼,宽袖滑落到肘弯,劲削皓臂裸露,抬起来遮住双眸,颇为懊恼。 世之丈夫,品行难持,一念妄动,堕于邪思。 木阶噔噔作响,有人下楼。 谢居止已起了身,正于榻边系衣带,听闻脚步声猛地将长帷一拉,隔着那道薄薄布帘喝道:“出去!” 许萦风吓了一跳,停在原地。帘子其实很薄,隐隐能看见他在里头正低头弄衣裳,动作有些急促。 坏了,该不会是前几日让他背了那么重一篓核桃,伤口挣开了罢。许萦风想了想,还是往前走了一步:“你没事吧?” “出去。”他还是那两个字。 然而床帷却“唰”地被她拉开,谢居止脸黑得吓人,耳尖一抹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成白,狠狠盯着她:“强闯男人床榻,你怎如此没规矩!” 好不讲道理,许萦风被他这副态度弄得火气也上来了:“你一直让我出去出去,我不路过如何出去,我又不会穿墙。” 谢居止沉默了。 许萦风站得近了,才看清他额角有一层薄汗,脸色确实不好看,心种火气下去了点:“你到底怎么了,脸色这样差。” 谢居止没想到她不但不退,反而还往前靠,下意识想抓她肩头将她往外推,可指尖刚触到肩上衣料,脑子里便蓦地闪过梦中她趴在他胸口,仰着脸笑的模样。 手一颤,力道没拿稳,许萦风脚下被散落在地上的衣带一绊,整个人便朝他扑了过来。 谢居止出于本能伸手去接,可两人重心都已偏了,一个往前栽一个往后仰,双双倒在榻上。 他撑着手肘勉强支住自己,将她整个人挡在上方,好不叫自己碰着她。可她倒好,身子是止住了,手却没稳住,慌乱中往他腰下按了一把,五指一收,攥住了个硌手的东西。 她兀地捏了两下,掌心揉着个又粗又硬的物,双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腾地红了起来。 那处灼热涨痛,血液沸腾叫嚣。 谢居止只觉脑中心中一片混沌,但还想着解释误会,却听她用震惊又气愤的语气质问:“你是不是还藏着一把匕首?!” “……”原来脸是气红的。 谢居止面无表情:“是,所以你再不起来,我便用它捅你了。” “你怎么能这样!”许萦风一个翻身从他臂弯里滚出来。 太残暴,太冷血了!她往外走,步子又急又快,嘴里的话却没停过。 “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不报恩就算了,还动不动就威胁人,你以为你拿把匕首就了不起啊,我救你的时候可没见你这么横……” 声音一路从屋里飘到门外,最后“砰”一声门响,才终于安静下来。 他不讨厌她了。 他恨她。 谢居止决定自己冷静一会儿,院墙外面传来一阵令人作呕的音色。 最讨厌的来了。 院中,老咬虫同她男人郭大站一起,俩人都是一副来者不善,围观的人已经全部就位。 “许萦风你说!你那天是不是打我了!” 许萦风站到院门口:“我何时候打你了,三姨?” 一看她还敢不认账,赵三手一摆,往身后那群人指,“那日大家可都看见了,你拿棍子追了我半条院子,将我按在地上,你敢不认账!”

围观的人你看我我看你,倒是没一个搭腔的。 许萦风神色比方才还正经:“打哪儿了呀三姨,你给我看看,我看看是不是我打的。” 赵三当天回去给她男人看了,淤青好大一块,但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撩衣摆让人看她屁股。 郭大一看媳妇被唬住了,膀大腰圆往门口一堵:“你别在这儿耍贫嘴,打没打人你自己心里清楚,还敲诈你三姨银子,今儿你要不给个说法,别想完。” 随即赵三就是往地上一坐,两条腿抻直了,两手拍着膝盖:“二姐诶——你睁眼看看哟——你的好闺女把她三姨欺负成什么样子——” 门帘一扇,谢居止撩帘而出,赵三一抬眼就看见了他。 “诶!”她手往谢居止方向指,“这个男人那天也在,他是帮凶,我家男人那天不在,他就仗着自己身强力壮,欺负我们母子两个!” 谢居止靠在门框上,动都没动一下,许萦风料想他也解决不了什么,叹了口气:“那三姨,您想怎么办呢。” 郭大把胸脯挺了挺:“报官!去衙门谈!” 人群里有人小声说“哎呀没必要罢”,“就是,自家亲戚,闹到衙门去多难看”旁边几个人也跟着附和了两句,郭大扭头冲他们吼了一嗓子:“关你们什么事!看热闹就看热闹,少插嘴!” 那人被他吼得缩回去,赵三仰头看许萦风,那表情分明已经在等着她服软。 许萦风原以为,他们就是来要钱的,她只要不松口不给钱,他们闹累了自然就散了,天天来闹耽误的是他们自个的活计。 但郭大一开口就是报官,打官司进去出来一趟脱层皮,寻常人不是泼天大事,谁愿意往衙门跑。 那日赵三骂她不跟从苟宗营,她原以为只是骂,这会儿突然回过味了。他们今天敢喊衙门,身后肯定有人递了话。 她决定试她一试,蹲下来跟赵三平视,温温和和:“三姨,都是亲戚,为这点事闹到衙门去多不值当,要不我孝敬您点,这事就算了,行不行?” 赵三坐在泥地上:“谁要你那几个臭钱!” 许萦风越发笃定。这回,她心中倒是真有些慌了, 本来许萦风正蹲在地上,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受了委屈,自然是要报官的,是罢三姨。” 许萦风猛地回头,谢居止懒洋洋的,还对着赵三说话,仿佛真的很关心她受了多大委屈。 许萦风眼睛瞪着他,疯狂使眼色:闭嘴!你个穷书生懂什么叫报官,知不知道去了衙门要跪着说话,你知不知道那知县姓苟,你知不知道他儿子被我追了半条街,你知不知道我进去了我妹妹怎么办你这破伤患怎么办我那四块牌位谁给擦灰! 她眼色使了一整套,谢居止却佯作罔闻,全当没看见。 眼见帮凶还给自己说话,赵三都愣了一遭,却又反应过来,一骨碌从地上爬起:“说得对,受了委屈哪有不报官的,去衙门,让青天大老爷评评理。” 郭大在旁边跟着嗓门也大起来:“走!今天不把这事说清楚,你别想回来!” 谢居止目光跟她对上,甚至微微偏了一下头,似乎是在问她怎么还不走。 许萦风牙都快咬碎了。 只觉前头是亲姨母挖的坑,后头是引狼入室的歹人杰作,要一脚把她踹进去,坑坑相连,绵绵不绝。 恨哉恨哉! 14. 平事 而谢居止那个狗东西,上下嘴皮一碰就让去衙门,可他自己又没了下文。 赵三等了半晌,发现他没动静,罢了,她也不在乎,总归也不是冲他来的,她开始拉人:“你们那日都在场,得去衙门给我作证。” 几个人被她点名点得往后缩:“哎呀郭家嫂子,我没看清啊,那天我站得远……” “我也没看清……” “我就看了一眼就走了……” 赵三挨个点过去,人人都摇头,场面一时有些尴尬,许萦风看着她那根空落落的手指头,不知该庆幸还是该叹气。 然后人群后面传来一个声音:“我去。” 抬眼就看见她三婶婶从人群里挤了出来,站在赵三身边:“我去给你作证,那天我也看见了,萦娘的确打了她三姨。” 人群安静了一瞬,有几个开始交头接耳:“爹的亲兄弟,娘的亲姐妹,合起伙来欺负人家一个女娃娃……” 许萦风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堂叔那一家,她三姨那一家,算起来都是至亲,两家人在她家院子里站齐了,脸上写的却非不是亲近,而是一模一样的今天非得进去不可。 许萦风:“那咱们就衙门见,我先回去换身衣裳。” 一群人都在院子里,量她也跑不了,于是让许萦风上楼。荷舟正扒在棂槛上往下看。 刚蹲下,她一瘪嘴眼圈就红了,许萦风道:“乖,等会儿姐姐走了,你去找吴二娘,让她带你去季先生那儿。” “我要跟你一起去。”荷舟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你去找季先生,”许萦风把她的辫梢拢了拢,低声:“季先生会带你来的。” 荷舟吸了一下鼻子,许萦风摸摸她,这么紧急的时刻,还没忘记罪魁祸首,又气愤道:“还有,不要理那个臭猪了。” 荷舟点点头,瘪着嘴把要哭的气憋回去了。 许萦风觉得她妹妹比她懂事多了,她五岁的时候,她爹要打她娘,她还只会哭。荷舟五岁已经知道不给别人添乱了。 等许萦风换了身衣裳,前脚刚出院门,荷舟就从楼上跑下来。 一下楼就撞上个堵着大半门的背影,手还没从抱臂的姿势里松开。荷舟整张脸皱成一团,终于没忍住,哽着嗓子:“臭猪!” 说完就可怜兮兮地、乱七八糟地跑了,呜呜哭着往吴二娘家的方向去。 嗯,又成臭猪了。一开始还是猪先生,前几日还是猪猪,今天就成了臭猪,降级如此之快,一看就知道是疯姑娘教唆的。 四下安静了一会儿,他看了看自己:“我臭吗。” 屋顶上哗啦一下翻下两个伺锋,一式的短打劲装,腰别短刃,齐刷刷立于身后。 俩人对视一眼,谢饼先凑近半步,当真嗅了一下,满脸真诚:“不臭啊,世子挺香的。” 谢居止往外挥了下手:“去解决了。” 谢饼退回来,见世子没有补充的意思:“解决……哪一方?” 谢糕抬脚就踹在他屁股上,谢饼被踹得往前踉了半步,回头瞪他。 谢糕面无表情。 蠢东西,待这么几日还待不明白,世子都当田螺郎了,还能去解决女谢端吗。 . 找人代写了状纸,登门县衙,投递状词。寻常斗殴还攀不上知县,便收下状词,转交了值堂典吏。 典吏在堂前,堂下三人跪禀答话。 青砖冷硬,膝盖硌得生疼。方才进门只觉这地砖一块一块铺得整齐,看着比村里谁家院子都体面,现在跪在上面才发现,体面是个害人的东西。 还是热夏,人只跪了没一会儿,寒气就从膝盖往上渗。 说心里不怕是假的。《大祯律》明文,卑幼殴打缌麻尊亲,杖一百起步,她这还有个三婶,对她记恨在心。 许萦风这辈子还不曾上过衙门,更不曾在这种情形下跪过官老爷,寻常闹得再凶,也不过一个十七岁的姑娘。 族亲无德,上官无望,便是苦极呼先人,泉下先人也未必保得了她。 典吏在堂上一喝:“堂下何人,状告何事。” 赵三把自己被打、被敲诈、被欺凌的经历添油加醋说了一遍,悲愤如唱戏,气愤如杀敌。郭大在旁帮腔,两人一唱一和。 典吏听完来看许萦风:“被告,你有何话说。” 许萦风跪在地上:“回禀大人,几日前三姨母登门后口出恶言,辱我亡母,且摔碎我家碗盘数盏。当日情形并非民女无故行凶,而是在抢夺瓷碗盘时不慎伤了三姨。民女事后有悔,想补偿三姨母,但姨母不从,定要携民女报官,请大人明察!” 赵三听她蛮搅一通,春秋笔法,气得指她:“我何时摔碎你家碗盘数盏,那不过是你……” 她顿了顿,差点露馅:“你何时有悔要补偿我,不过是今日我要拉你报官,才得些假惺惺之言!” “肃静!肃静!” 这样的案子,典吏在衙门见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一眼就知道什么路数,“摔碎碗盏,可有人证物证。” 许萦风忙道有的。 此前皂吏已去平芜村走了一趟,叫来几人作证,分别问话,那些村民哪敢欺瞒,问什么答什么,应当都是实话,且大多都有些偏帮小的。 皂吏从后堂绕出,贴着典吏耳边低语几句,原是赵三登门在先,甥女还手,于法上虽依然不妥,但以情论断,典吏心里已有一杆秤。 惊堂木不轻不重一声:“既是争抢间不慎伤人,那便依例判你赔她汤药钱,外加侍奉左右三日,权当赔罪。至于赵氏,你摔碎人家碗盏,折价赔偿许氏数许。” 许萦风听闻“数许”倒是愣了一下,但随即伏地:“民女愿意,谢大人开恩。” 郭大急了:“大人!那碗盏不是我婆娘打碎的,是那丫头自己没拿稳摔!”赵三也反应过来跟着点头:“对对对,是那个碗自己从她手里滑下去的。” 许萦风:“三姨说是碗自己摔的,那棍棒也是长了腿脚,自己撞上三姨母的么。” 赵三一噎,脸涨得通红,方寸大乱,指着她半天。典吏瞧也没瞧她:“赵氏摔物在先、辱人在后,念其年长,不再加罚。许氏虽是反抗,但终究是卑幼伤及尊长,按律不可轻纵。” 许萦风抿了抿唇。 典吏趣道:“那便,罚一罚那惹事的棍棒。” 许萦风一抬首。 堂外围观的百姓霎时笑起,皂吏已经从后堂搬了“犯棒”上堂。 典吏道:“罚你的锄头,你可有怨言。” 她眼中已含泪,忙磕头:“愿意受罚,谢大人明察。” 皂吏要打棍,赵三和郭大两人又吵嚷起来了,典吏正要开口斥责,侧门又快步进来一个皂吏,再次贴着典吏耳边低语。 典吏的神色在那一阵耳语里变化数次,再抬眼,目光已有些微妙:“既赵氏有异议,此案尚有未查清之处,今日暂且不判。” 赵三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伏在地上:“多谢大人明察!” 许萦风心中响鼓大作 ,就连堂外百姓已开始交头接耳,但终究拗不过上官。 典吏让将二人分别看押,许萦风被带进偏舍,心中一团乱,偏舍无窗,不知道等了多久,只有门下透进的光,从亮到暗。 门忽然开了。 许萦风猛地起身,日光刺得人眯了一下眼,等视线清了,门口站着一个人。 白衣锦带,嘴角噙着笑,背着手跨过门槛,姿态从容,如进自家后院。 的确也是他的后院。 许萦风眼睁睁看着苟宗营跨进来,有点遗憾她的锄头把被扣留在了堂前。 “许娘子,又见面了。” 许萦风往后退了一步。抵到案几腿,手扣在案几往后摸。 苟宗营慢悠悠盘着斑斓的颇黎珠:“你不是不信我有手段吗,那你猜猜,我会怎么做。” 许萦风听他道:“让你下大牢关个十天半月,你自然会求饶,到时候再将你收到我府中,你说好不好。” 许萦风:“所以你许了我三姨母什么好处?” 苟宗营觉得她还能问出这种话来,果然很有意思,两人之间只剩两步的距离,“怎么叫好处,那是给你的聘礼呀,风儿。” 这抠门货怎会舍得好处,猜也便是空头许诺。 “聘礼,”许萦风无辜,“不应该给我吗,狗儿——” 苟宗营脸上笑僵了一下,却随即又觉得这声“苟儿”清泠泠的,煞是好听,简直沁人心脾,是为调情。 他张开怀抱就要抱她:“只要你从了爷,别说这点好处,就是让爷帮你教训你三姨,爷也……” 有时候,她甚至也想,不若从了苟宗营好了。他虽纨绔,却实在权势压人,她要活不下去了,不若从了他得点钱财,给荷舟留条路。 却睁眼见他邪佞满目,悲怒同时自心而起。饮金馔玉又何妨,金屋银舍又何妨,即便金山银山,养出这样的品格,又有什么活法。 苍穹无眼,专叫那富人做恶,恶人为富,却无天收。她自投生成人,自诩不算良善之辈,却也不曾做过伤天害理之事,为何命运便频频弄人。 这烂命一条便是给谁,也不屈于他! “哐”一声。 粗瓷花瓶瓷片四溅,苟宗营被砸得往后踉了一步,手捂上额头。指缝里渗出液体,顺着眉骨往下淌,拿下来一看竟是红的,瞳孔逐渐放大。 许萦风颤了片刻,将他猛地一推,门被一把拽开,跨出门槛就跑。 身后传来骂声,然后脚步追出来。苟宗营捂着额头,视野被手臂挡了大半,只见前面路在晃,而那个纤细的背影一闪就消失了。 他一边追,一边扯着嗓子喊:“抓住她!给我抓住她!” 有下人听话去追,衙役们走在两边,苟宗营从中穿过,凡有挡路的都被一嗓子“滚”吼了过去,人跟劈水似的往两边分。 苟宗营快气疯了,一路追撵,迎面撞上个瘦老头,他捂着额头还往前冲了一步才停下,头也没抬,冲着那人吼:“滚!” 对面没滚,并且抬手就是一巴掌。 苟宗营脸一麻,愣了一下,回过神要发大火,一看来人,立马偃旗息鼓。捂额头的手变成捂了半边脸:“爹。” 苟忠玄沉沉盯着他。 但苟宗营的偃旗息鼓只有一瞬,随即又急又委屈:“爹!你儿子被个贱妇打了!” 苟忠玄反手又是一巴掌,跟方才那边对称了,苟宗营彻底被打懵了。 苟忠玄袖口一甩:“混账东西!你惹了什么人!” 15. 离去 苟宗营这辈子也料不到,许萦风那种穷乡僻壤的野丫头,竟能攀上朝廷的侍御史。更料不到的是,那位瞿御史还亲自替她周全。 自打这位瞿御史住进府里养伤,他爹三令五申要他收敛些,话里话外都是惹不得的意思。苟宗营倒也识趣,瞿御史虽不曾见客,但到底是一座大山,这些日子他在府中还算夹着尾巴做人。 府里施展不开,心思便往外头飘。偏巧他爹差他去青阳县下头几个坊子走动寻人,他正愁憋得慌,一出门便觉天也阔气也顺。 正巧在坊间撞见许萦风,谁知她胆大包天竟挥着锄头撵他,给他气得半死,当即就动了心思去查她的底细。便找上了她三姨,许了好处,这才有了后头那些事。 苟忠玄骂了半盏茶的功夫,叫他再动不得心思,事关他爹仕途,苟宗营也不敢再犟。 许萦风刚跑出县衙几步,便被苟宗营的随从逮到,正要将她抓回去,那头便道典吏发了话,状子已经撤了,卷宗也抹了个干净。 赵三还在堂外抻着脖子等结果,一听这话当即翻了脸。典吏被她吵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拍惊堂木,再喊一声就治她个咆哮公堂,赵三气得哆嗦,到底还是被郭大拽着衣角拖走了。 许萦风被皂吏引着出来还在怕,怕之余,还有些懵。 县衙外站着三个人,季诗年怀里抱着荷舟,眉头拧着。秋桑手里帕子绞来绞去,裙摆上全是泥点子,也不知是跑了多久。 看见许萦风出来,荷舟一声“姐姐”还没喊完就从季诗年怀里往下挣,两条腿一落地就撒开往这边冲,眼泪糊了满脸:“姐姐……姐姐……” 秋桑更干脆,裙子一拎就跑了过来,上下把她从头到脚摸了个遍:“没事罢,他们有没有打你,有没有用刑,你快说话呀!” 许萦风被她晃得头晕:“没打没打,一根手指头都没碰我的。” 秋桑心疼死了:“那个姓苟东西我迟早……”许萦风赶紧捂住她的嘴。 就连季诗年这素日里见人总是三分笑的人,此刻也唇紧抿成一条线,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好一会儿:“当真没事?” 许萦风摇了摇头,把荷舟抱起来 她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其实也没那么多讲究。 爹不疼娘不爱,亲戚们一个个恨不得把她骨头拆了熬油,可看着他们仨,又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差。 她这辈子缺的东西一箩筐都装不完,可唯独在乎的那几个,偏偏也都在乎她。 还要什么呢。 不过许萦风向来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先报恩:“季先生,是你想的法子吗,我都不知道该怎样感谢你了。” 将县衙内的情形讲于他们听,季诗年一听却摇头,只道教了乡邻们几句该怎么说,便着急忙慌往此处赶,一等就到了此时傍晚。 许萦风愣了一瞬,她原以为是季诗年递话通了关节,谁承想连他自己也摸不着头脑。 这苟宗营莫不是又在憋什么新花样,但这事儿一时半会也想不明白,索性先丢到一边。 她想起方才堂上那茬,又忍不住笑,拿胳膊肘碰了碰季诗年:“我家只碎了一只碗,到你嘴里就成了数许,季先生,你也会虚数目呢。” 季诗年被她这么一打趣,别开脸轻咳一声,也不辩解。只剩秋桑站在旁边眼珠子滴溜溜转。 季诗年咳完:“走罢,回家。” 四人沿着巷子往村头方向去寻车马,日头斜斜照下来,影子拖了一地。 恩是报了,怨却还在。 大仇暂时不得报,但窝里横她还是会的,家里还躺着个白眼狼。上午她被拖去衙门,那人看热闹的嘴脸她可记得清清楚楚,别人她管不着,这个人她非得好好治一治不可。 三大一小的影子叠在一起,许萦风看荷舟没哭了:“舟舟,你上午理那个姓居的没有?” 荷舟赶紧摇头以表忠心:“没有,我叫他臭猪就跑了。” 许萦风满意:“那就好,咱们今天回去得好好收拾收拾他。” 荷舟立马来了精神,从她肩窝里抬起头来:“怎么收拾呀?” 许萦风想了想:“先把他的药停了。” “好。” “然后把他的饭也停了。” 荷舟斩钉截铁:“喝水!” 秋桑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也插进来:“水也不能给热的,给凉的,让他自己烧。” 许萦风:“他已经把我的厨舍烧过一回了,不能再让他碰火了。” 秋桑:“那就把他轰出去站着,站到他想明白为止。” 荷舟:“站到天黑。” “对对对……” 三个人越说越来劲,仿佛那个男人已经被她们拿住了七寸,正蹲在院子里瑟瑟发抖。 季诗年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编排那个他陌生的男子,看了许萦风一眼,垂下眼。 县衙屋顶趴的两人,谢饼伸长脖子瞅了半天,眼珠子都快跟着许萦风那行人拐进巷口。谢糕等了半晌:“看出什么异常了?” 谢饼发现了一件比查案要紧一百倍的事:“那男人是谁啊?”他眉头紧皱,“女谢端居然还有别的田螺。” 谢糕一口气噎在嗓子眼里:“……你盯了半天,就看出这个?” 谢饼理直气壮:“这不重要吗,世子前脚才说要走,她后脚就……” 谢糕懒得听他说,翻身从屋脊上滑下,“回质库,迎世子。” 谢饼啧了一声,也翻身跟上去。 . 人多,季诗年便临时雇了辆马车,大家都没有怎么坐过,尤其是许家两姐妹,荷舟兴奋地扒着窗牗。秋桑跟着钻进来,挨着窗边的许萦风坐下,又戳了戳另一个窗边荷舟的后脑勺:“你把帘子掀那么大,灰全吃进去了。” “我不怕灰。” 季诗年最后上车,坐在靠外的位置,车帘放下来。 许萦风道:“你又是替我跑趟又是找车送我们,我都不知该如何谢你。” 对坐的人坐姿端正,一笑:“这有什么,帮你、帮你们是应当的。” 秋桑插嘴:“你俩客气来客气去的,听得我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荷舟从窗口扭回头来:“球球姐姐说得对!” 几个人正闹着,车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蹄声似铁,又密又急,方向正与他们相反。 窗口帘子被风灌着掀起一角,一匹乌黑壮硕的骏马擦车 而去,如墨似影。 许萦风下意识回头瞧,马影却已消失在山路转角,只余后头一队束装随从,骑着或红或白的健马,衣袂翻飞。 荷舟被这一阵扬起的尘土呛地一屁股墩坐回来,咳咳咳,秋桑赶紧给她拍背。帘外车夫惊叹了声:“哎哟,这是哪家的官老爷。” …… 又行了一段路,马车在平芜村和春山村的岔路口缓缓停下,季诗年先下去,回头朝车里拱了拱手:“秋娘子,我已付了车钱,你便坐车回家罢。” 秋桑探头出来:“季先生不跟我一道?” “无妨,我自下车走一走。” 他是读书人,自然有礼节,想来是不好孤男女单独同车。秋桑也不强留,在车里朝他们挥了挥手,车帘一落,马车沿着岔路往另一头去。 这边许萦风也朝季诗年挥手:“天快黑了,你快些回去罢,我过几日给你们送点薯蓣来。” 季诗年微笑颔首。 前头下坡土路,路边稀稀落落的几户人家,她们家在这条路的最底下,远远还能瞧见那棵被烧了一半的壶柑树。 荷舟方才在马车里歇够了精神,这会儿脚底板一沾自家的地,整个人便活泛了,噔噔噔往下冲了两步,又扭过头来等她:“姐姐快来追我!” 许萦风故意重重踩了两脚地,荷舟见她来追,“啊”一声转身就跑。许萦风嘴里喊:“被我抓到晚上不给吃饭。” 荷舟边跑边叫,笑得喘不上气:“那猪猪也别想吃饭。” “我本来也不给他吃饭。” 笑闹着往下走,路边院门口有人端着碗探出半个身子,瞧见是许萦风,便笑着说:“萦风回来了”。 许萦风跟打了胜仗的将军似的扬了扬手:“回来了回来了。” 招呼过去,连荷舟都跟着仰起脑袋,仿佛这场官司是她俩一起打赢的。 但一路走到自家院门口,许萦风慢慢停了脚步。栅栏竟是合上的,插销从外面别着,说不上来为什么,她心里咯噔一下。 开了栅栏,院子比走的时候干净得多,柴火垛整整齐齐,一排农具靠在墙根。荷舟一只脚刚迈进来就喊:“臭猪你在哪呀。” 没人应。 心跳猛地窜上来一截,堂屋门掩着,厨舍门也掩着,抬头看了一眼楼上,连个人影都没有。 快步走到堂屋推开门。 案上笔墨收得干干净净,宣纸叠好码在桌角,榻上空荡荡,那床薄被连带着褥子全不见了。 许萦风额角突突跳了两下,一张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到底谁才是马匪,是哪个畜生在人家家里睡了几天,就把人家被褥都给卷跑了…… 那日从质库回来后,许萦风便将衣袍和佩刀都拿到了楼上去,她立马三两步上了楼,四处搜寻,果然都不见了。 荷舟跟着跑进来,探头探脑往榻上瞅了一眼:“姐姐,猪猪呢?” 案角搁着那日写的欠契,但许萦风压根没给它期待。上有一根草编的细环,编得倒是挺整齐,许萦风把它拿起来掂在掌心,轻飘飘,放在手心没什么感觉。 结草衔环,人家结的是救命草,衔的是白玉环,他倒好,给她留下一根草环就跑了。 16. 绑架 山尖被洗得发青,碧空干干净净罩头顶,雨霁云斜。 许萦风觉得这天跟她如今的心境也差不多,说凉不凉,说暖不暖。 因着她救了个白眼狼回来,白眼狼还字面意义上的卷铺盖跑了,随说待这两日也教了她几个字罢,但从头算一遍,还是觉得亏得慌。 荷舟蔫了两日,许萦风也能理解。虽然嘴上叫人家臭猪,可再臭也是自家的猪不是,养了那么多日还没出栏呢,别说孩童,连她都有些不习惯。 不过三姨那桩事算是彻底了了,想来一时半会儿不会再有人上门找麻烦,再过几日便把荷舟送回私塾去。 旁的倒也没什么,秋桑的婚期到了。 虽说许萦风嘴上整日挂着要寻个有钱郎,前些日子还敢大言不惭地要跟某人洞房,乍一听活脱脱一个恨嫁小娘子。可真要论起对成亲有什么盼头,也没有。 毕竟赌桌上输红眼的爹,病榻上熬干了的娘,那副光景从小看到大,对姻缘这二字能生出什么好念想来。 秋桑不一样,她有人疼有人管,嫁的人家也知根知底,许萦风打心眼里盼着秋桑好。 傍晚新妇便要出门,天还没大亮,秋郎中便叫了学徒来接许萦风去陪秋桑说话。 秋家满院红绸似火烧云,门楣贴着双喜字,廊下红灯笼高悬。后厨一阵香气,荷舟站在院子里吸了鼻子便不肯走。 秋太太从里屋迎出来,一见许萦风便笑起来:“你来了就好,桑桑早早就开始念叨你了。” 她弯腰摸了摸荷舟的脑袋,给她拿糕吃,又转头:“快进去和桑桑玩罢。” 荷舟跟几个差不多大的小孩在廊下玩,许萦风自己掀帘子进了里屋,秋桑的闺房比她上次来的时候更红了。 就连准新妇,脸也是红扑扑的,手里攥着一本薄薄的册子挡在下半张脸,只露了一双眼在外笑。 她一见许萦风进来,册子往上又抬了半寸,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亮闪闪的。 许萦风见她这副模样,凑过去把脑袋往她手边一歪:“你看什么呢。” 秋桑清了清嗓,把册子从脸上挪下来,展开半页,往她眼皮子底下一递,许萦风低头一瞧,登时愣住。 册上画着两个小人,一男一女,姿势古怪,四肢拧在一起,脸上表情却一个赛一个奇怪,男的呲牙女的咧嘴,瞧着不像在做什么好事。 但许萦风再不懂事,看了几眼也不可能还迟钝了,她一把将册子按下去:“你居然偷偷看这种书。” 秋桑被她按得手一歪,“什么叫偷偷看,这可是我娘给我的。” 她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头两个叠在一起的小人,一本正经地要跟她讲。 许萦风两只手往耳朵上一捂,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听不听我不听。” 秋桑哪肯放过她,扒开她一只手凑到她耳边,压着嗓子跟她讲这辈子从没听过的东西。许萦风耳朵捂得再严实也漏了缝,字一个一个往耳朵里钻。 她越捂秋桑越来劲,叭叭叭说了一串,许萦风约摸听进去一句:“那你知道,男人硬硬的,是为什么吗?” 许萦风捂耳朵的手顿了顿:“死了?” 秋桑:“……” 秋桑立马就要要给她讲,许萦风一手捂耳,一手给自己扇风,扇着扇着,忽然手慢了慢,神色变得怪异起来 “那为什么会……那个。” 秋桑正讲得起劲,被她这一问打断了:“哪个?” 许萦风不吭声,只用目光往秋桑手里那本册子上瞟了一眼。 秋桑顺着她的目光低头一看,哦了一声:“那个啊,那就是喜欢你呗。” 许萦风呆住了,脑子里嗡嗡的,心跳不知道什么时候窜上来,在胸口咚咚作响,愣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每个人都是吗?” 秋桑想了想:“其实也不一定。” 她把册子拿起来卷成筒敲了敲自己下巴:“我娘说,很多男人,跟女人说两句话都能硬,也不一定就是喜欢。” 秋桑都要成亲了,她一定比她懂得多,她说得对,一定是这样的。许萦风了然:“坏男人。” 秋桑深以为然。 但金鹤,许萦风还是见过几回的,希望他不是坏男人。 黄昏,鞭炮炸起来,接亲队伍到了。 红绸扎的喜轿停在门口,新郎官一身红衣勒腰背,骑在马上,精神得很。 这次来,许萦风自然备了礼的。之前白眼狼那身衣裳,她摸着料子着实舒服,也想让秋桑穿,眼睛一闭一睁,买了一整匹细绢。 又寻了艾草和丁香,自己缝了个香囊,红绳绿穗,给秋桑挂在腰间。 接亲队伍一进院,秋太太便搂着秋桑哭了起来,攥着女儿的手往自己胸口拉。一扭头瞧见了她怀里那匹细绢,不知攒了多久,眼泪流得更凶了,一伸手将她也揽了去,三个人便搂成一团。 秋桑鼻头红红的,许萦风夹在中间:“绢绢绢要皱了。” 娘家人看不了秋桑拜堂,许萦风看着秋桑被喜娘搀着上了花轿,只那一身红绸一晃,便什么都瞧不见了。 锣鼓又响起来,吹吹打打地往坊里去。 成亲最重要的是新人,虽说人只走了一个,一家子却像是被抽走了半条魂似的,满院的热闹也跟那支队伍一道走了。 左右邻舍都在帮忙收拾碗盏桌椅,许萦风搭手端着空碗往厨舍送,余光看见个中年女人,衣料整洁,举止有礼。 来之前许萦风就带了些吃食准备送去的,这会儿正好人也在:“太太,这个您带回去,怎么吃都行。” 季太太先是一愣,带着几分审视,随即又掩了下去:“你这孩子,怎么还给我带东西。” 笑起来,比方才更显和气了几分,她推了两回见许萦风执意要给,才伸手接过去,又道了谢。 许萦风说:“您别客气,季先生平日里总帮我的忙,这点东西算得了什么。” 季太太听了这话,反拍拍她的手:“他帮你可不是应该的,你可是他的恩人,要说帮,那也是他在还你的情。” 许萦风一下还不知怎么接,笑了笑:“那算不得什么的,都是陈年旧事了。” 季诗年是举人之身,虽然平日私塾里教书,但也是要考功名谋差事的。就是他乡试那一年,在山路滑坡摔了跤,血流不止,眼见便要天黑,幸得上山采药的许萦风发现,当下给他止血, 又把人拉了回来。 自那起便认识了季诗年,季诗年的爹是个秀才,家中在乡里头还算过得去。 是以这些年季诗年时不时接济许家,季父季母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报答。 至于旁的,她就别想了…… 循着喜乐余音,许萦风和荷舟往家走,她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是秋太太和秋郎中塞的吃食,什么糕饼果子腊肉咸鱼一股脑往里装。 荷舟踢着步子在旁边,捏着菜餤啃。 背后忽然一阵风扑过来,还没等人反应,一只手从后给她塞了块布。然后许萦风眼前一黑,被人套了布袋,扛年猪似地往肩上一撂,肩上小娘子呜呜乱蹬, 荷舟看傻眼了。 两个人忽然顿了一下,其中一人又折回来,接着荷舟后脖领被一提,整个人也离了地。 许萦风实在没想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值钱,她都穷成这副模样了,怎么还会被山匪盯上。 都说财不外露,难道穷也不能外露?可是穷酸气显然是自然而然的、与生俱来的、无可比拟的、这怎么能掩盖得了。 莫不是苟宗营派的人!上次没捞着好处,他改明抢了!许萦风越想越觉得是,冷汗直冒。 被人扛了一段之后又被放了下来,坐到了平面,马蹄声就在脚下,是马车,上回才坐过。她绝望地动了动被绑在背后的手腕,纹丝不动。 马车一路疾驰。 不知过了多久,许萦风在黑暗里被颠得七荤八素,有人掀帘子把她从车上提了下去,磕磕绊绊走了一段,然后被放在了一处软塌上。 紧接着眼前一亮,黑布袋被人从脑袋上揭下来,解了手脚。 第一眼便看见了荷舟,许萦风立刻蹲下来把荷舟连搂进怀里,这才有空抬头往四周看。 这哪里是什么山匪窝,屋子宽敞,地上青砖,墙上字画,榻面上覆着细密织锦,触手滑凉。 苟宗营,一定是苟宗营。 绑她的人放下后就走了,许萦风冲到门口拍门,“这是哪?” 外头默了一下,回:“青阳县。” 果然,许萦风浑身凉透,荷舟也在她怀里发抖。许萦风继续拍门:“狗东西!放我出去!” 门板里头又是拍又是踹又是骂,跟拆房子似的,谢瓜和谢瓜并排站在门外,谢羹:“确定是她吗?” 谢瓜想了想:“应该是罢,饼子说,世子吩咐了,谁看起来最缺钱就是谁。” 谢羹又回头看了看:“那她怎么一直在骂人啊?” 里头的骂声隔着门板传出来。 “姓苟的你不得好死!” “你把我妹妹掳来算什么本事!” 中气十足,谢瓜侧耳听了片刻,脸色微妙起来:“好像是。” 谢羹:“我说了别绑别绑,你非说这样省事。” 谢瓜摸了摸后脑勺:“那不是世子吩咐得急吗,饼子说天黑之前要办完,我不是怕耽误了时辰。” 里头的拍门声慢慢缓下来,等彻底停了,谢羹伸手推开门,谢瓜跟在后面探了半个脑袋进去。 许萦风一双秀眉蹙着,方才还怒不可遏,这会儿变成了茫然:“柿子?” 17. 会面 江南水软,关中景阔,只看青山排齐,云浓天高,楼阁朱漆门扉,飞檐翘角。 关中地界,几大世家盘桓,上连天子朱笔,下结盘根姻亲。尤其这邕州苏氏,更是指缝漏金的人家。 但再大的排场,在捷阳侯府面前也得收起来。 世子亲临,苏氏嫡长子苏尚芝领府上一众,亲到中门迎接。两边侍从垂手肃立,一路从门内铺到阶下,车帷从外撩开,谢居止踩着踏石下车。 苏尚芝迎上来:“世子远道而来,未能远迎,实在失礼。祖父这两日在斋中静修,特命晚辈代为迎候,还请世子勿怪。” 苏家如今家主,苏尚芝的祖父,两朝左仆射,致仕后领了光禄大夫的头衔,回邕州颐养天年。苏尚芝之父,当朝工部尚书,权势甚笃,而苏尚芝自己则在家中打理庶务。 除此之外,族中还出了一位苏惠妃,另有大小官员,名家分散天下,可谓如日中天。 谢居止撩袍而入:“苏世兄过礼,我此行并非玩乐,虚礼便免了。” 他说话并无皇亲贵胄的骄纵,却是谦和,朗朗泠声,苏尚芝在后头跟上来:“那不如,先引世子去安顿?” 谢居止脚步缓了一缓,“先带我去见瞿御史。” 苏尚芝脸上笑意微微一滞,似乎有些为难:“瞿大人几日前入府后,便一直禀退左右,说是身上不大爽利,请了几回,他都不见。” 他顿了顿:“医师瞧过,怕是……有些染疾。” 谢居止脚步一顿。 那日在青阳县衙,谢糕替许萦风平事,回来道去苟府见的是瞿子由的侍从,当时却没往深处想,只道他伤疲。如今从斛州到邕州,竟还不见客,这是在打什么算盘…… 苏尚芝见他面色微沉,忙补上一句:“世子放心,府上已请了最好的医师,日日都在看顾,相信不日,瞿御史便可恢复如常。” 他言辞恳切,句句似真,谢居止眉心松了一松:“有劳苏世兄,不过瞿大人既在养病,我先不去扰他,先不必告知瞿大人我来了,免得让他病中分心。” 苏尚芝应下,侧身替他引路。 回廊独院,墙探青竹,院内有小径,尽头一间敞轩,陈设雅致清幽,又不失身份,是为东厢上房。 余之牧跟进来,阖门,凑近低声:“世子,瞿大人那边……” 谢居止指尖朝下虚虚一压,余之牧后半截话便咽了回去。 “今夜先去见子由。” 余之牧会意,躬身退了出去。 是夜星密,凉风习习。拿笤帚的僮仆扫了会儿地,仰脖乘凉。 天边一片星慢慢泛起了红,越点越密,越点越浓。僮仆揉了揉眼再看,红的范围又大一圈。 刚心想这星星怎么还带变色,今日天气也没听说有什么异象,才猛地反应过来那颜色是从地上倒映上去的。 笤帚一扔,他狂奔:“走水了!” 火从回廊一路舔过来,苏府上上下下便没安生过,三五步便是一串人救火,白日的体面烧了半数。 烧得最凶的就是东厢房独院,火势连着一路往侧边蹿去,隔了一道天井便是瞿子由的厢房,同样叫火舌舔着了半边窗棂。 院外的回廊下,谢居止长身玉立,火光在眼底晃动,人偏又分明在笑:“这邕州,果真热情似火。” 苏尚芝站在他旁边,脸上烫得比火还红:“是我管束不严,府中这几日事务繁杂,底下人多有懈怠,惊扰了世子……” 听着解释,谢居止并未多言,身旁余之牧却道:“平日里不出事,偏我们世子到的头一日便出了这样的祸事。” 目光往残骸上落了一落,笑得温和:“而且哪儿都不烧,偏世子住的那片烧得最多,苏郎君,当真是巧。” 苏尚芝头大如斗,知道说什么都是借口。 谢居止偏头看余之牧一眼:“不得无礼。” 又道:“府中事多,下头人忙中出错也是常有的事,谁教你的得理不饶人?” 余之牧垂首,苏尚芝又请了几回罪,终听他道:“我去看看瞿御史。” 苏尚芝正愁找不到话头,闻言连忙点头:“对对对,我这就带世子过去。” 他步子迈得快,在前头引路,全身透着股急于补救的殷勤。三人绕过天井跨院,好在火已灭了,下人们正围在门口泼水,见苏尚芝领着人来赶紧退开。 瞿子由已经被人从里头护出来了,他身量修伟,八尺昂藏,却被一身从头罩到脚的青纱席帽裹得严严实实,帽裙垂到膝弯。 身边几个下人也皆是白惨惨面衣裹身,在余烬映照下看着格外扎眼。 谢居止在几步开外站定,隔着那层青纱望过去:“瞿御史。” 瞿子由愣了一愣,似是辨认了来人,声音有些呛哑:“世子?世子是何时到的?” 谢居止道:“今晨。” 他往后退了一步,生怕喘出的气沾着人似的:“下官身上有疾,不便近前,还请世子退远些。” 苏尚芝赶紧上前两步又刹住脚,又急又关切:“瞿大人可受了惊,方才火势来势汹汹,下头人照看不周,实在是……” 瞿子由隔着纱摇头:“无事,烟呛了几口罢了。” 青纱帽裙晃了一晃,谢居止看了他两息,也不再往前:“扶瞿大人下去歇息。” 苏尚芝忙不迭地应声:“快,给瞿大人换一间风口的厢房。” 瞿子由也没多留,朝二人方向拱了拱手,便被一众覆面衣的下人簇拥着往另一头去了。 苏家到底是大族,主子们各居一院,府中仆从数百,各司其职。也未曾危及别院,潜火铺都没惊动,自己便收拾干净了。 苏尚芝一路上赔了不下七八回罪,又准备了新院,终于安顿了这位皇后亲侄、太子外弟,安平县主与捷阳侯之子、左翊府郎将——谢侯世子。 安顿后不到半个时辰,谢糕站定,低声把火场的情形禀明。 他与谢饼引火后,瞿御史那间厢房的门窗一直死封,人也不肯出来,外头喊了半晌没动静,还是几个下人硬把门撞开,才将人架出来。 余之牧听得眉毛越拧越紧:“瞿大人到底是怎么了,火都烧到窗棂了还不出门,这也太……” 谢居止半真半假笑了一声:“何来的瞿大人。” 余之牧一愣,就见谢居止袍角翻飞往外去:“将乌梅牵来。” 其余人随之出门下阶,眼前还能见几分火烬之色,一株杏树烧得半焦,谢居止停了停。 “你说,把树给人烧了,会不高兴么?” 余之牧:“啊?” 谢居止撩袍而行:“回青阳。” 青阳县也没安生到哪儿去。 吃的倒是顿顿不落,丰盛得紧,可每回一问这到底是谁的宅子,个个都说这是她自己的宅子,她自己便是主子。 这莫不是她穷疯了,自己臆想出来的罢。 不是,明明就是真的! 来了两天,也就头一日见了那俩 把她绑来的愣头青,后头取而代之的全是些年轻水灵的小娘子,二话不说就要伺候她沐浴更衣,吓得许萦风把所有小娘子全轰了出去,插上插销还得搬凳子顶在门后。 她只好跟荷舟说这是在人家家里做客,荷舟倒是不疑有他,每天玩得不亦乐乎。 许萦风心里却毛骨悚然,天杀的,她不会是不知不觉中当了苟宗营的外室罢。强抢民女是这么个抢法吗,苟宗营人呢,绑都绑了还不见人影,搞得她憋了一肚子火没处撒。 想跑是自然的,但这两日她一得机会,就牵着荷舟四处转悠,愣没找着大门在哪儿。 荷舟已经睡下了,许萦风决定趁今夜再探一次,这宅子再绕也得把门找着。 绕过垂花门,又穿进几道窄径,绕得没完没了,许萦风烦躁起来,脚步也越来越快。 前头现出月洞门,在月色下影影绰绰,她便提着裙子大步往前冲。 砰。 脑门正正撞上了个硬东西,疼得眼前炸开一片金星,下意识一抬头,额角又磕上了个更硬的。 许萦风眼泪都飙出来了,一手捂着脑袋,另一手慌乱中抓住跟前人的衣料,墨绿的,滑溜溜的,手感细密。 那人显然也没料到半夜三更会有人从门头一头撞出来,被她撞得往后踉了一步才站稳。 许萦风满头火花闪电地得出一个结论:比“匕首”更硬的是人的下巴,比下巴更硬的是人的牙齿;比夜色更凉的是她的心,比心更凉的是这张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的脸。 她一定是幻视了,这只是个同他长得很像的人。 这张俊脸开口便是咬牙切齿:“脑子里的水成冰了吗,这么硬,疯姑娘——” 好了,说话这样难听,就是他。 他身边还跟着两个人,定睛一看,可不就是那日强虏她那俩傻缺。那俩人却一个观天一个看地,齐齐眼观鼻鼻观心,就是不往她这边瞧。 许萦风捂着头,指着他:“你你你……” 继走眼将他认作大官,又将他看成穷得叮当响的白眼狼,如今却又衣冠楚楚站在她面前,身后还有俩绑匪,许萦风第三次对自己的识人眼光产生了深刻的怀疑。 她这辈子看人就没准过,看男人尤其不准,还全都跟钱有关系。 谢居止方才被她那一头撞过来,这会儿她往后退了两步,他才正经看清了她的模样。 不知是谁给她换的衣裳,苔绿短襦,杨妃色的齐胸长裙,衬得那不施粉黛的面颊都更红润了几分。妃色披帛被她绕肩,在背后打了个结。 乌发也被挽了起来,梳了个灵俏的髻,发簪粉粉白白,瞧着竟像换了个人。 谢居止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神色浮起一丝异样。 而许萦风算是看明白了,他就是来报复她的。不就让他干了几日活么,就那么几天功夫,居然记恨到现在,还特意派人把她绑到宅子里来,八尺男儿,心眼怎如此之小! 她提裙转身,拔腿就跑:“救命啊!救命!有人牙子……” 谢居止长步三两下迈上来,一手从后攥住她的腕子,往怀里一带,另一只手利落捂住她的嘴,宽廓修掌一下便遮盖了姑娘大半张精巧的脸。 后背撞进一片紧实宽阔的胸膛,周身尽数困在他的气息里,动弹不得,耳边落来一声轻啧,他慵懒:“才一月未见,便这般生分了?” 许萦风快气疯了,紧闭双眼,好看的脸皱成一团,一条腿在地上跺:“呜嗯——红蛋——” 18. 身份 暖融的香气盈了满鼻,让身后人的气都短了半拍,谢居止手顿了一瞬。 香气一丝丝往鼻腔钻,脑中轰然一下炸开,梦里黏黏腻腻的水渍声,还有白日她摔在榻上的神情,撞得脑海里噼里啪啦一阵火星子乱迸。 偏生谢瓜还好死不死唤了一声:“世子?” 谢居止眼皮都没掀:“滚。” 谢瓜和谢羹对了个眼神,麻溜地消失在月洞门外。 谁料他掌心刚松了一瞬,她便立刻抱着手臂一口咬下去。谢居止被咬得猝不及防,嘶了一声松开手,退后半步看虎口一圈整齐牙印。 许萦风将他一推,脸上腾地烧起两团红云,伸出手指头直直戳向他:“你、你不要脸!” 谢居止被她这一下骂得莫名,眼见姑娘眼睛瞪得溜圆,指着他腰腹偏下:“你有把匕首了不起,见人就掏,你太不要脸了!” 简直是个彻头彻尾的登徒子、臭流氓、坏透了的白眼狼! 谢居止倒还真没反应过来。 她上回在他榻上还以为攥了把匕首,被威胁后怒气冲冲,想来是当真不懂。也是,连敦伦是什么都闹不明白的人,怎可能知道男人的东西。 所以他方才被她咬了又骂了一通后,第一反应是觉得,她还在为那把莫须有的“偷藏的匕首”与他置气。 心里的火先压了下去,想着不如逗逗她,谢居止故作悠然:“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掏出来捅你。” 然,此时的许萦风已不是彼时的许萦风,什么都稀里糊涂懂了大半,一听这话,血色翻涌,捂着耳朵发出一声尖尖的:“啊——!” 谢居止被她一声震得耳朵嗡嗡响,实在想不通她反应为何这样大。 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赤金镶宝的佩刀正妥妥当当挂着。仔细回忆了一遍方才,确定自己从头到尾就逗了一句“捅你”,连刀都没碰一下,怎么就吓成这副模样。 他何时真要捅她,吓唬都只是嘴上说说,从头到尾就没动过真格。 许萦风尖叫完还捂着脸从指缝里瞪他,谢居止懒得与她掰扯,解下佩刀,隔着两步随手一扔,“拿着。” 刀飞到了她怀里,谢居止想这回她不怕了吧,上前几步准备说正事。哪想他一靠近,她惊恐神色便比方才还深了三分。 然后,抱着他的佩刀,撒腿跑远了。 谢居止望着消失的方向发了半晌呆。 一路跑得裙摆翻飞,凭着记忆绕过回廊,一头撞回了自己住的院子里。门外两个年轻女使正靠着廊柱打哈欠,一见她这副模样,赶紧迎上来扶住她胳膊。 许萦风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把攥住女使的袖子:“关门关门!把门关上!不许任何人进来!” 女使被她这模样吓了一跳,连连点头说是,其中一个小跑着去将院门合上。 许萦风被扶进屋里坐在椅上,好一会儿才把气匀过来,手上还拿着东西,低头一看,最眼熟的匕首在手上。 手一热将匕首撂在案上,她突然想起来,这分明是人家的宅子!连门口那俩女使都是人家的下人! 这门关与没关有何区别,许萦风鼻子一酸,呜了一声把脸埋进臂弯。 又拉着女使问了好一通,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旁的再问不出半个字,许萦风气得在屋里来回转圈。 院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她警惕地抱着刀凑到门边,瞧见院门口,正是那日绑她的两个傻缺之一。 “居止呢?” 谢羹神色微妙了一瞬。 这位许娘子,方才还跟看贼似的大呼救命,这会儿又唤世子的小字唤得这般顺口,这到底是恨还是亲热。 他道:“郎君吩咐,让娘子今夜好生歇息,明日一早自会来与娘子说话。” 郎君身份在外,多有隐瞒,但方才吩咐似是有意叫这许娘子知道并非寻常,谢羹拿了个度,便只给她看了左翊府郎将的官印。 而又从郎君那得知他用了化名,想这许娘子一口一个居止,着实冒犯,便给她讲了几句:“所以,娘子唤的,其实是郎君的字,郎君为芙陵谢氏出身,单名一个聿。” 许萦风让谢羹写给她看。世子吩咐过,这位娘子只要不杀人放火,皆可满足。谢羹便写给她看,而后离去。 许萦风把两个大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觉得好眼熟,脑子里忽然之间轰隆一声。 这不就是他上回教她的那个字! 她错了,还被他劈头盖脸训了一顿,最后让她描了一百多遍,写满了整张纸。 从头到尾,一笔一划全是在替他写自己的名号,她还觉得自己学得挺好,满心欢喜拿给他看。 他一定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笑得肚子都疼了。 这个混账,居然哄着她写他自己的名字,许萦风越看越气,觉得那两个字在灯下,活像一张得意洋洋的脸。 将那纸揉成一团,恨不得现在就冲回去砸在他脸上。 不行,许萦风把那张皱巴巴的纸重新展平。 方才谢羹给她讲的东西,后劲上来了。 许萦风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就是青阳县知县,在她眼里已是顶了天的人物,而谢羹所说,左翊府郎将,乃天子宿卫。 皇帝、京城,她只在戏文里听过。 她是不是,得罪了贵人? 叫他猪,当便宜先生,让他干重活,还要取他清白!从上到下把他得罪了个遍,不能更过分了! 那会有什么后果,有比杀头更重的吗。 可是在不济,她也是救了他的命的呀,就不能恩怨相抵吗,许萦风有点委屈。就是贵人,你也不能不认恩人呀。 她缩进被子里,战战兢兢地搂着荷舟睡去。 一夜无事。 翌日一早,许萦风便翻身便坐起来,摇醒荷舟。 荷舟被她摇得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懵懵地。 许萦风把她从被窝里捞起来,扶着她的小肩膀,郑重其事:“从现在起,姐姐跟你说的每一句话都要记住,一个字都不许忘。” 荷舟眨巴两下眼,困意上头,但见姐姐这副模样,还是点了点头。 “其一,以后见到,”她往门口方向看了一眼,确定外头没人,才把声音压得低低的:“见到猪猪,不许叫猪猪,要叫谢郎君,记住了吗?” 荷舟重点抓的很偏:“我还能再见到猪猪吗!” 许萦风斩钉截铁:“能的,但是你一定要称他为谢郎君,不然他会生气,一生气就跑掉了,再也见不着了。” 荷舟想了想,大约是觉得再也见不着这个后果还挺严重的,便点了点头:“好吧,谢郎君。” 又伸出第二根手指:“其二,见到谢郎君后,姐姐不让你说话,你便不能与他说话。” 荷舟这回直接皱起了眉头:“为什么呀?” 许萦风不知该怎么同她解释,最后只能把方才用过的理由又搬出来:“因为他不喜欢别人同他讲话,他会生气。” “他为什么这样爱生气?” 许萦风一本正经:“因为旁人是肉和骨头做的,但谢郎君是气做的,浑身上下连头发丝都是气捏的,不生气便浑身难受。” 荷舟听得嘴巴都张圆了,眼睛里写满了还有这种人的震惊,又想起从前种种,似乎的确对得上,终于点了头。 女使是从前精挑细选 出来的,拢共也就四五个,就连她们也是今日才晓得,这座宅子的主人是位郎君。 又被管事的拉去速速训了一通规矩,回来时一个个走路都绷着肩。当然,许萦风也被拉去教了规矩。 荷舟在院子里跟两个女使踢毽子,许萦风被带到前厅,一路都在琢磨告罪的事。 是先噗通跪下,喊民女有眼不识泰山比较周全,还是先认错再跪下显得更有诚意。又或者干脆一进门就先趴在地上不说话,等他自己消气。 随着女使指引一踏进门,抬眼看见谢居止斜斜坐在上首圈椅,一只手括着支住额角,姿势懒散。 她愣了好半天才想起来,哦,要跪。 双腿一弯,实在地跪下去:“谢郎君。” 谢居止眉梢一挑:“谁教你的?” 许萦风面不改色心不跳:“民女天生便会,发自内心,见了贵人自然便膝盖发软,半点不由人。” 这一向是只狡猾的兔子,谢居止鼻尖轻嗤,目光往她身上扫了一圈:“我刀呢。” 许萦风连忙从袖口把佩刀掏出来,双手举过头顶奉上去。 这副低眉顺眼老实巴交的模样,跟从前那野蛮样子判若两人,谢居止心里忽然浮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也没接,看了她一会儿:“跪着做什么,起来。” 许萦风忙不迭爬起来,规规矩矩站好了,谢居止又道:“坐。” 许萦风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站着、民女站着挺好。” 谢居止凉凉:“方才不是有人教了你规矩,上头让你做什么,你倒是有意见?” 她人一傻,腿已经先于脑子做出了反应,立刻坐下去。 看她兔子似的模样,再逗下去怕是连耳朵都要竖起来了。他把支着额角的手放下,语气也收了收:“你救了我,于我有恩,不必如此拘谨。” 许萦风脑袋摇得又快又急,发钗垂丝跟着晃:“那是民女应该的,民女见了都会救的!” 翻脸比翻书还快,谢居止心里啧了一声:“我说要回报你,就一定会。” 许萦风眼前一黑。 坏哉,秋后算账,她赶紧又摇头:“不用不用,真的不用,民女什么都不求,民女不识好赖,好东西给了也是浪费……” 她摇头摇得正起劲,没注意到谢居止已起身,三两步便走到了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许萦风摇脑袋一下没刹住,差点磕上他衣襟,捂着额头。谢居止低头看着那颗终于停下来了的头:“知道这是哪吗?” 许萦风摇头。 “这是你的宅子。” 许萦风终于懂了前几日,那些女使说“这是她的宅子,她是主人”是什么意思。 这是要请君入热锅,再温水煮笨青蛙。 许萦风继续猛摇头:“不是不是不是。” 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觉得跟人说话这么费劲,谢居止有些耐不得烦了:“那你要什么?” “什么都不要。” 谢居止不信:“金银财宝?” “不要。” “华宅仆从?” “不要。” 其实她虽嘴上答得干脆利落,心里却正在翻江倒海地哭。日日做梦要救个大人物,盼着哪日飞黄腾达一步登天,如今真来了个大的,偏偏是被她得罪狠的。 得罪过的贵人哪里叫贵人,那是催命符。许萦风觉得自己命太苦了。 那一双明眸,一会儿热切一会儿绝望,谢居止神色渐渐复杂起来。 她从前提的要求,只有一件他未曾答应了。 他默了半晌,终道:“非要我同你敦伦才能抵吗?” 19. 报恩 苦命的小娘子正哀叹自个儿的人生,被这么一句砸下来,一口气呛得天昏地暗。 她捂嘴抬头仰望他,眼似铜铃,面如潮水,不见惊喜,满是惊恐羞愤。 她这个神色,谢居止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到底是还是不是。但也的确没再摇头,就那么仰着一张通红的脸,泪汪汪望着他。 难道真的是? 平白无故的、青天白日的、毫无理由地又浮现起那个虚无缒缒的夜。月下窗台,她软塌塌趴在那,热烘烘,软绵绵。 谢居止忽然觉得胸口有股气直往上顶:“还有谁这样报答过你。” 许萦风被他问傻了,他说的“报答”,莫非是指洞房吗? 那日她在秋桑那才明白洞房敦伦到底是怎么回事,这种东西到底谁会真应,生人提这种要求,不是耍流氓吗! 许萦风老老实实:“我、我拢共也就救过两个人。” 还有人?敢情她真是菩萨,尽喜欢往那一穷二白的窝里领人,谢居止冷声:“还有谁?” “季先生,”许萦风答完才反应过来不对,赶紧摆手,“但是他没那样报答过我!没有没有没有!” 可是他到底在气什么? 她已经什么都不要了,宅子银子仆从,连洞房都没答应,她觉得她已经够乖了,他怎的还要生气。 许萦风把他的脸从左看到右,从右看到左,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最后在心里默默得出一个结论:他真的是气捏的,且浑身上下都是火捻子,随便一句话就能把人点着。 谢居止垂眼看她半天,也不知她到底是在打什么主意。收回目光,公事腔调:“既如此,我这几日事忙,报答的事容后再议。” 许萦风立刻抓住话缝:“那我能回去吗?” “你在这待得不舒服?” 舒服倒是挺舒服,热菜软榻,还有小娘子端茶递水伺候着,她这辈子没住过这么好的宅子。 可是好吓人,尤其是谢居止回来了后,许萦风觉得自己的脑袋随时都要从脖子上掉下来。 她斟酌着措辞,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比较真诚:“民女喜欢自己的家,自己的床榻比较舒服。” 她居然还要挑地方?非要回她那狗窝,上她那破榻,才肯接受报答。 那狗窝上上下下皆是近邻,一翻身竹榻便吱呀乱叫,床帷也遮不住什么荒唐光景,与荒坂野地有多大区别! “……” 他方才是气疯了,谁说他应允那样报答她了。 他怎会与女子不清不楚行那荒唐事。世间大多男人对女子越礼,意味着可以将其当作玩物,譬如他父亲,譬如当今陛下,他的姑父。 不守礼后一旦松闸,他会变成他最恨的那类男人。 然女子非玩物,他也不愿成为亵狎者。挟恩渔色,有违仁恕。 他真真被冒犯到了,咬牙切齿:“你做梦。” 许萦风茫然地眨巴两下眼。 做什么梦了,她从头到尾都只想回家而已,什么都没梦。 谢居止自然也不是回来做梦的。 当日苏府大火,他早断定那瞿子由是个假货,只是没料到这青阳县一个七品官,胆子竟大到敢软禁朝廷命官。 若是苏家搞鬼便罢,苟忠玄区区一介知县也敢掺进来,他倒要看看背后究竟何方神圣。 至于许萦风,他原是没打算与之多纠缠。之前命人在青阳县和斛州州治各置了一处宅子,仆从家应俱全,任她挑选,权当还了那与害人无异的“救命之恩”。 谁知谢羹这蠢货嫌麻烦,直接将人绑了来,让她误以为是被囚禁。直到方才在前厅,将红契按到她面前,才总算闭嘴,对着两张纸傻愣愣发怔。 谢居止总觉,与她待在一处,空气便格外迫闷,便把她一个人扔在前厅,自己顺着回廊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 漫花郁野,笑声阵阵。绕过一个拐角,两个年轻女使半蹲,正在陪着玩丢布囊。 许荷舟笑得一颠一颠的,半点没有被绑了的自觉,眼也尖,一抬头就瞧见他站在拱门下,惊喜叫:“猪……郎君!” “猪猪就猪猪,郎君就郎君,什么叫猪郎君?” 好罢,他似乎又要生气了,荷舟乖巧道:“谢郎君。” 谢居止将两个女使挥退,半蹲下来,跟她平齐了视线:“许核桃,你在这儿过得如何?” 荷舟抱着小布囊,诚实回答:“挺好的呀。” 谢居止:“那以后就住在此处,如何?” 然而罕见地,荷舟犹豫了一下,脸上浮现明显的为难,摇了摇头。 谢居止不懂。 一个两个都喜欢那个狗窝是怎么回事,那狗窝是埋了仙丹妙药还是金山银山,住了能长生不老怎么着。 荷舟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谢郎君,这是你家吗,姐姐说,我们是来你府中做客。” 谢居止纠正:“这是你家,我是来你府上做客的。” 荷舟张着嘴,小脑瓜烧了起来。 . 许萦风绝不信,这般好事会落到自己头上。 此生但凡遇见好事,后头必跟着一桩坏事,好事是鱼饵,坏事才是钩子。 少时,有一回她爹破天荒牵着她去坊里,途中还买了一块胡饼。她高兴得走路都蹦起来,觉得爹爹也不是那么坏,偶尔也会对她好一回。 她爹却将她带到一户不认识的人家,后来爹爹便不见了,她在那户人家里等到天黑,爹爹都不再回来。 还是是阿婆寻来,同那人家大吵一架,将她按在胸口,哭喊着“萦儿、萦儿”。 回家后,阿婆打了爹爹一个耳光,而阿娘也破天荒地抱着她流泪。阿娘的怀抱真暖啊,可是那时候她才知道,原来爹爹是要将她卖了,不要她了。 自那以后许萦风便知道,这世上但凡有人对你好,必是有所图。 她不要再被卖一次。 许萦风正想去寻他,不管哄还是骗,她都要回去,正到正厅,忽一只胳膊伸过来,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许萦风被拽得往前踉了半步,一抬头就撞上了谢居止那张脸,她立刻道:“郎君。” 谢居止却是拧眉看她:“你那朋友已成亲了?” 想来他说的是秋桑,许萦风陡然听到这么一句,懵了一瞬:“是、是啊。” 谢居止眉头拧得更紧:“和谁?” 许萦风被他问得越发糊涂:“和坊里安仁堂金掌柜的儿子,名叫金鹤……”她越说越小声,总觉得他脸上的表情不太对头。 然后见他眼底光泽沉了一沉。 “出事了。” 谢居止本是要去县衙探探虚实,谁知还未抵拢,下头便报,苟知县今日正焦头烂额。 原是县下一个坊里出了桩命案。一对新婚夫妇,妻子与人暗通款曲,丈夫怒而与之搏斗,缠斗间横死当场,那对私奔的男女却早已逃得无影无踪。 民间命案自有司吏刑曹处置,他本不欲现身,却又闻,那女子姓秋,春山村人氏,煞为耳熟。 春山村,秋氏,他恰好知道那么一个。 罢了,告 诉她一声,免得回头痛不欲生,怪他将她关在了宅子里。 …… 赶到县衙时,门口已经围了乌压压一圈人,个个伸着脖往里张望。许萦风从人缝里挤进去,还没站稳便被眼前的场面钉住。 死者应当已被抬去了敛放的地方,苟知县坐于上首,一手撑额角,眉头拧如麻绳。 青阳县平日只审些鸡毛蒜皮的斗殴盗窃,冷不防砸下来一条人命,着实麻烦。 堂下跪着两家人。 金掌柜和秋郎中衣襟散乱,方才已动过了手;金太太歪在旁边,哭得整个人都脱了力;而秋太太更是连哭都没了力气,瘫坐在地,眼神空洞。 仿佛有人拿了棍子从后脑勺捅进来,搅了一圈又抽出去,留下一个空荡荡的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嗡嗡地响。 秋桑。 眼前浮起铜镜前红扑扑的脸,册子下一双眼弯弯地笑。须臾,那铜镜碎裂,镜中欢笑的小娘子也消弭不见。 怎么会,她不信。 许萦风慌乱拨开人群,踉跄从缝隙钻进去,谢居止亦陪同在侧。 寻常百姓允许观案,也起到警示教育作用,但还未敢有人踏进来。苟忠玄一拍惊堂木,正要叫衙役把闯进来的人轰出去,看清来人,脸上的怒色一收:“哟,许娘子。” 这可是瞿御史的人。 许萦风径直半跪到秋太太面前,颤着:“婶婶……” 那双空洞的眼里忽然聚起一点光,双手一把攥住她的腕子,近乎绝望:“萦娘,萦娘,桑桑在哪,你知不知道?” 金太太也认出来了,哭着扑过来,将她从秋太太手中抢过来:“秋桑在哪!你知不知道她在哪儿!” 许萦风被她摇得晃,哭着摇头。 金掌柜也撑着膝盖站起来:“你同她要好,你定知道她跑到哪儿去了!那个贱妇在哪儿!” 上一回见他,还是去安仁堂卖黄参时。不过数月,笑呵呵的掌柜已不见了,只剩满脸恨意,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撕了吞下去。 “你是不是与她串通好的,”金掌柜指着她,手和声音连着抖:“她跑之前肯定跟你通过气,跑到哪儿去了!说!” 许萦风摇头,大颗大颗的泪坠下:“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秋桑不会做那样的事,她不会的……” 一只手攥住她的手臂,将她往后拉,许萦风没回头也知道是谁。只听到谢居止的声音从头顶冷冷落下:“有冤情不找县太爷,寻她做什么。” 苟忠玄的目光往许萦风身后的身影一落,审视起来。 金掌柜满腔悲愤再次倾泻,扑通一声跪下,悲切难消:“县太爷——你要还我儿一个公道啊——!” “案子本官自是要查,已着人去追查了,你们且回去,切莫急躁,自有分晓。” 金掌柜不肯走,跪在地上往前膝行,愤懑痛哭:“大人!秋家那两口子脱不了干系!养出那样的女儿来,害死我儿,大人你该先把他们关起来再审!” 苟忠玄眉头一皱:“你这是无凭无据,哪有这等道理。” 话音刚落,秋太太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指着金掌柜,怒火中烧:“我儿嫁到你家半月不到便出了这事,怎的不说是你金家所害!” 两家人眼见又要扑到一处去,苟忠玄一拍惊堂木,皂吏们赶紧涌上来把人隔开。 许萦风站在那一片嘈杂间,浑身力气一寸寸往外淌。谢居止托住她,给了她一个支撑,许萦风竟猛地生出一股,想埋在他胸前哭泣的冲动。 困厄总令人乱了情志,失了衡断。 20. 夜候 秋、金两家在坊里都算有头有脸的人家,出了这等事,又偏牵涉到那等不体面的由头。不过半日工夫,便传得沸沸扬扬,茶楼酒肆街角巷尾纷纷议论。 可还未有下文,倒先炸出来一桩更骇人的——那奸夫不是旁人,竟是青阳县某私塾的一位举人,季诗年。 宅中。 谢居止垂目,声色冷淡:“这是在做什么,是我给的银子不够,让你要自甘作下人。” 许萦风直跪在地:“谢郎君,你先前说要报答我,我不要金银不要宅邸,一文钱也不取,我只求你帮我寻到秋桑和季先生。” 他坐于上首,姿态似为慵懒,风流韵雅,语却沉沉:“是寻秋桑,还是季诗年。” 现下哪是纠结这个的时候,自是两个都要找,可谢居止只盯着她问,分明只等着一个答案,许萦风不知如何作答能使他满意。 谢居止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近来一听到季诗年三个字,便觉哪哪都不爽利。他出事,便才觉自己那没由来的恶意有了抒处,他果真不是好东西。 “公务繁忙,没有闲工夫替人寻私。” 许萦风急了:“你先前不是说要报答我吗!你便是这般报答我的!” 她竟还为了个季诗年同他闹起来了,谢居止本懒得再看她,默了半晌,却忽改口:“你救我一命,我如今若替你寻那两个人,算起来,你是不是还倒欠我一个恩情。” 许萦风想也没想便应了:“我做牛做马报答郎君。” 将自己作比牲畜,简直是没出息的东西,谢居止冷笑:“你这般顽逆不驯的孽根,要去何用。” 说罢一甩袖,转身便往外去。 于是忽,谢居止这两日都不大想理会她。 自然也不全是生气,实是手头事情冗多。 一来要翻青阳县的地皮寻真正的瞿子由,二来还要替她寻那个好闺友和那个好先生。 他从前办事何曾这般拖泥带水,被人绑了又捆了似的,绊着些不相干的人。 谁叫是他多管闲事告诉了她,谁又叫她是他的恩姑呢。 上面催下面闹,苟忠玄近来因命案焦头烂额。谢居止便趁了这片乱,让糕饼羹瓜通通进了苟家后院夜探。 里头还真叫他们摸着了,瞿御史被关在后头一间僻静厢房。 瞿子由何至于被个知县拿捏到这般田地,即便负伤,手下亲信也不是吃干饭的,谢居止便又添了一拨伺锋再探。 再探回来的消息把疑虑坐实,里头关着的那个瞿子由,也是个假的。苟忠玄从头到尾以为自己软禁的是真人,还煞有介事给苏家又送了一个去。 谢居止思虑许久,末了气笑了。 一个七品知县敢关钦差,苏家接了个假货还大摇大摆在府里待客,一个个脖子恐是铁打,不怕砍,赶着往虎头闸送。 夜露微凝,谢羹在谢居止身后站定,把探来的消息理了一遍。 那假侍御史不是旁人,正是瞿子由的亲信,谢羹与他对了号,对方才透了底。 瞿大人将刘雍捉拿后本想接应世子,却不料沿路被人追杀,怕太多人盯着他的行踪,索性叫亲信扮作自己,先一步“被找回来”引开视线。真正的瞿子由则另寻了藏身处,如今受了伤,大约还在青阳县一带。 谢居止立于菱花窗下,窗棂花纹落了一层淡影,愈发衬得身姿修长如松,吩咐:“多拨人手,去寻秋桑和季诗年。” 谢羹问:“瞿大人这边?” “恐怕,这两件事脱不了干系。” . 谢居止这几日晨起出门,夜半才归,比更夫还勤快三分。谢羹谢瓜几个跑腿的都累得两眼发直了,他这个做主子的倒还精神抖擞地往外奔。 许萦风态度却换了个彻底,最初她是哪哪都躲着他,但自从出了秋桑之事,她满心满眼只想逮着他问进程。奈何谢居止比泥鳅还滑溜,夜间熬到眼皮打架也不肯回来。 宅子宽敞阔亮,许萦风不改旧习,喜欢坐于云步边,将荷舟拢在怀里,仰头看月。 月色溶溶,琉瓦淡银,夜风拂梢。 近来为许多事,她总是眉目轻锁,把荷舟都愁得按在她眉心,使劲往两边揉,揉得她哭笑不得地捉住那双小手:“你做什么呢。” 荷舟一本正经:“你老皱,会变成皱巴巴的老婆婆。” 许萦风被她逗笑:“那谢谢你。” 荷舟忽道:“猪猪有许久没回来了。” “谢郎君最近很忙吧。” 荷舟想了想:“是不是上回我不要那个宅子,谢郎君生气了?” 许萦风揉了揉她的脸:“不是,同那个没关系。” 嘴上这么说,却有些福至心灵,这气捏的人,该不是真在同她生气吧。 回想那日,她似乎也不曾说什么过分的,句句可谓卑微,倒是他,话说到一半便拂袖而去。 但许萦风旁的不说,有一点倒一直甚优,说做就做。念头一起便不肯再搁,把荷舟交托给女使陪着睡下,自己往谢居止住所去。 夜风有了凉意,她拐过回廊,果不其然西斋外有两个面生的伺锋,瞧她过来便往中间一挡:“娘子留步。” 许萦风也不知这俩人诨名谓何,大约也是大米白面云云,她只道:“我寻谢郎君有要事。” 一个客气道:“郎君未归,娘子若有话,等郎君归来再说也是一样。” 许萦风心想,他回来还能见我,定然是远远瞧见有人等着,转头就绕道走了。 但也没争,点了下头:“好吧,那我明日再来。” 月升中天,谢居止才踏着一地露水归家,不减天生挺拔,但眉眼间却已显现几分倦意。 身后谢羹谢瓜左右相随,刚踏过月洞门,转进垂花门,旁边一丛齐腰高的景观竹忽窸窣一阵响。竹叶子抖筛糠似的,活像里头藏了一只野兔子要往外蹿。 谢羹手已按上剑柄:“谁!” 一只纤手先伸出来,拨开几根细竹枝,紧接着是半身。许萦风发髻沾了两片碎叶,眼睛晶亮望着他:“谢郎君,你回来了。” 谢居止:“……” “在这儿做什么?” 许萦风老实巴交:“等你。” 心口一汪水似被轻搅,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一圈一圈地荡开,痒意旋心,又悄然融烫:“等我做什么?” 自然是想问季诗年和秋桑的事,可她也不知上回是其中哪个人惹毛了他,便道:“我想问问,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谢居止被她这直愣愣的一问弄得一怔,人蹲在竹后仰着脑袋,眼睛亮汪汪的。不像兔子了,像狗。 但他其实一听便知她真正想问的 是什么,季诗年那点破事才是她蹲在这吹了半宿冷风的缘由,却懒得点破了,只淡淡:“不曾。” 许萦风却也没松气,又犹豫了一下:“那、那……你能不能拉我一下……我起不来了。” 言软情温,尽显未见的女儿娇憨情态。谢居止哂笑一声,矜持了片刻,还是一手递到她面前。 柔软的指搭上来,他指节轻屈,静默半刻,合拢手指将人握住一提。 她蹲得太久,两条腿麻得没了知觉,刚站起来便整个人往前一歪。 鼻尖猝然撞向他的肩头,暗香倏然盈鼻,温润气息萦绕,竟与他平日的顽狎难驯相悖,令人心悸非常,许萦风垂了垂长睫。 她穿着宽襦,缃色裙裾被竹枝勾了边。 这可是世子的恩人,谢瓜心道这等时候该有点眼力见,忙迈步上前。脸背着襦裙,去替恩姑将那裙裾从竹枝上解下来。 指尖连碰都还没来得及碰,便见他家世子手臂一收,掌心贴在人腰侧轻轻一拢,将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手也顺势往下一拂,勾挂的裙裾便从竹枝滑落,乖乖垂回了她的履面。 谢瓜指尖顺势往旁边竹桠一搭,煞有介事拨了拨,“这竹子长得也太密了些,该修修了。” “……” 灯盏光晕融融铺开,将屋子拢在一层温吞暖意里。窗扉半掩,外头月色透进来,竟分不清哪一片是月,哪一片是灯。 他似乎也快分不清哪一处是恩,哪一处是情了。 二人进屋独处,许萦风还没说话,他便先开了口,体贴周全得不像话:“你那好闺友一路往北逃,但还未出宪司地界,已着人去追了。” 分明是早就料到她憋不住要问什么,索性提前把话递到她嘴边。许萦风一听,连忙问:“秋桑还好吗?” “应当无碍。” 许萦风:“那季先生呢?” 谢居止乜她一眼:“估计,也没死。” 秋桑是无碍,到季诗年就成了估计没死。许萦风这下懂了,他脸上分明写了几个大字:季诗年,烦。 可是话又说回来,季先生怎么惹到他了,唉,果真是气捏的么?许萦风定定地看着他。 被盯得久了,他有些不自在:“看什么——” 她想也没想,不自觉道:“你好看。” 先前已夸过一回,所以这回谢居止倒是没将心咳出来,却是热意升起,左肢右肢、上头下头,没有一处凉快。 心道,明日定要叫人把灯全换成兰膏的,否则这么多火芯点着,也太热人了些。 他嗔她一眼:“哪学的些浑话,活像个轻薄儿。” 许萦风嘻嘻一笑。 哎呀,她都已大致摸清了他的脾性,分明就是没有生气。 也是,哪有人怕人夸的,她要是被人骂一辈子只配当个守财奴,那她可欢喜死了。 谢居止虽口中对季诗年多有无礼,却并不在许萦风面前道过他的不是,诚然人家的确也内外兼修,无甚不是。 故而这桩“风流骇闻”,许萦风虽嘴上不说,心里说不惊慌是假,但谢居止也没提过。 他虽与两人面会不多,但以那日对秋桑的略观,她待季诗年,简直是以朋友夫论处,看不出半点情谊。 而又知瞿子由消失在青阳,其间冤情必甚。 21. 俗欲 雾雨融融似筛,将山坳的村落藏在雨幕后。 屋中一个清隽儿郎,斜靠榻上,面色苍白。大约是牵动了什么,他侧头咳几声,引得榻边替他喂药的小娘子忙替他拊背。 老媪端着两碗水进来,“今日立秋,娘子,郎君,喝碗秋水祛祛暑气。” 季诗年接过来道了谢,温温和和一副书卷气。 秋桑又舀一勺药,吹凉了递到那病患唇边,那人张口接了,秋桑便又舀下一勺。 苦黑的药起了一圈涟漪,原是泪坠了下来,榻上人缓过一口气,文气却满目愧色:“是我连累了你们。” 季诗年忙道:“御史大人莫要如此说。” 榻边人手里的药勺却越抖越厉害,汤药溅出来几滴落在自己手背上,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似也被这山雨浇透了。 季诗年垂着眼帘:“秋娘子……” 他也说不出旁的了,他也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 归根到底,是他那夜从私塾回村时遇上了被人追杀的瞿子由,才给他们招至了杀身之祸。 当时瞿子由见他是读书人装束,便给他看了鱼符,说自己乃朝廷命官,如今遭人追杀,还望相助。 季诗年读圣贤书,岂能眼睁睁看着朝廷命官死在路边,便搀瞿子由去了坊里最近的金家药铺,铺中只有金鹤和秋桑。 金鹤见人伤得重,二话不说便上手医治,可人刚料理到一半,追兵便到。于是金鹤将秋桑与两人强行推进后门,自己留在前,再回首,已经没了声息。 成亲前两人虽统共也没见过几面,算不得什么情深意笃,但却是实在拜了高堂天地的夫妻。 金鹤人忠义厚道,她对以后的日子还是有些希望。娘说,两个人过日子要天长地久地磨,可她还没来得及磨,却永远没有了以后。 瞿子由原还倚在榻上,看她那副模样,眼底的负疚一层一层堆上来,忽然撑着手臂,脚踩在地上,膝盖一弯便跪了下去。 他伤重未愈,动作却坚决非常。季诗年见他跪下,一惊,也不好劝,退身背对,目光落在蒙蒙山影。 明知会带来危厄,还是救下了瞿御史,究竟是全为善念,还是掺了结交京官之心,他亦不敢自省。 秋桑被他这一跪惊得手一松,放下药碗,忙矮下身去扶他:“大人快起来,您这是做什么。” 瞿子由跪在地上不肯起,声音低哑:“金大夫以命相护,今生负君,来世必偿。从今往后,但凡某有一口气在,必报秋娘子与季郎君之恩,此言天地共鉴,日月同昭!” . 谢居止总是让她做梦去。正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许萦风当真便做了梦。 梦里谢居止坐于上首圈椅,一开口就是审犯人的腔调:“许萦风,你可知罪,胆敢冒犯本官,按律当斩!” 她腿一抖就要跑,转身却见苟宗营笑得满脸褶子,朝她招手:“许娘子,来,到我府上来,我护着你。” 她再跑,可转身抬头一看又是谢居止,他手一挥袖子,苟宗营就青烟似的散了个干净。许萦风吓得一哆嗦,谢居止已经凑到她面前,笑得不阴不阳:“你把我摸硬了,怎么解决?” 许萦风吓得魂飞魄散:“我没有我没有!不是我摸的!” “你有,”他恨恨,“就是你,你必须要和我洞房。” 许萦风头摇得更猛了:“不要不要不要!” “那你怎么解决。” 她急得呜呜直哭:“我给你赔钱,我给你赔钱还不成吗。” 他说:“你有多少钱?” 许萦风去掏荷包,翻出来一看,空空如也。 谢居止在旁看了她一会儿,悠悠开口:“那便只能洞房解决了。” 好像也的确只有这么个法子,许萦风抽抽搭搭:“和你洞房之后,你会娶我吗?” 谢居止忽收了那坏笑,柔得能滴出水来:“我不仅娶你,还要给你盖一座大宅子,仆从无数,山珍海味,还要给你妹妹请十个先生,你们姐妹俩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许萦风听得一愣一愣,泪都忘了流:“当真?” “千真万确,你可愿否?” 心中害怕全被许诺冲散了,她含泪点头:“我愿的。” 话音刚落,谢居止忽然仰天大笑起来:“真的信了?蠢死你算了,我不过是玩玩你,泄火罢了,一个乡野村妇,你也配。” 最后他道:“做梦去罢!” 从欢心到绝望只用了一息,看着那笑得扭曲的脸,许萦风觉得这一整天的害怕都没白费,她就知道他是个绝世坏种。 她在梦里蹲下来抱住膝盖,呜呜呜哭着醒来。 醒来,便是立秋日。 立秋常要尝新,水乡人家讲究吃些菱角、莲蓬、芋头,应时应景才算过了这个节气。 往年这个时候,许萦风都是自己领着荷舟去荷塘,摘几捧鲜嫩莲蓬回来。如今虽暂时换了地界,可节气不等人,她还是打算照旧行事。 但今日身后跟了个尾巴。 穿了一身月白袍,从头到脚写着“我很贵”,哪里像是能干活的样子,那副纡尊降贵的神情,活像要去把人家整口塘买下来填了盖园子。 而且许萦风还在生他的气呢!他倒是气定神闲地跟过来,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好罢,的确也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许萦风恨恨地看了他一眼:坏男人。 被小娘子眼神辱骂了一番,谢居止琢磨起来,这几日分明见她心绪不佳,他这已是头一遭耐着性子依着人,她还摆着个脸色。 何处惹伊不欢? 许萦风向来贪凉,见水哪有不下的道理,今日披帛也不肯好好搭着,在腰间绕了一道,将湖蓝襦裙打上结。 她本是要踩进泥里亲手去采莲,谁知谢居止不知从哪儿弄了一支窄舟,非说要一同游湖。 荷叶亭亭如盖,密铺满塘,碧色连天,风过处清香盈袖,水光映叶影,粉白缀莲蓬。这般好景致,分明该痛痛快快下水,他却偏要一头栽进附庸风雅的作派里。 她算是看明白了,这人哪里是来陪她们采莲的。别说采莲了,他连笔墨纸砚都带了个周全,排场比正儿八经的私塾先生还齐整,她还得在舟头给他当书童。 谢居止施施然上了舟,往船头一坐,也不摇桨,任小舟慢慢晃,自己提起了笔,望着满塘碧色一副要抒怀的模样。 许萦风嘴撇:“附庸风雅。” 谢居止笔尖悬在纸上,头也没回:“怎么同先生说话的,该打。” 肉乎乎的手伸过来就往许萦风胳膊上拍了一下,许萦风“嘿”一声怒瞪,荷舟理直气壮:“先生说了该打!” 写了一会儿,许萦风蹲趴在矮几另一头歪着脑袋看,正是:“菱叶萦波荷飐风,荷花深处小船通”。 她惊喜抬起头来:“这是香山居士的诗,你也知道?” 谢居止闻言轻轻一抬眼:“这话是否应该我来说,许娘子?你倒知道香山居士。” 许萦风痴痴笑,也不答。 他问:“你们姐妹俩的名字,是不是源于这个?” 许萦风终于等到他问这个,很是骄傲:“我的名字这是我阿婆取的,正是源于此诗。” “荷舟的名字是我所取,有一部 分是源于这个,更多的是,”她看了看旁边正趴在舟边拨水的荷舟,声音轻了几分:“我愿为风,吹舟远航。” 诗工整文雅,对仗精巧,可此刻在她这朴素的念头面前,竟显得花团锦簇,虚空得很。而那话落在谢居止耳朵里,却比这满塘的荷香还重几分。 许萦风浑然不觉,又问:“你知道香山居士的弟弟吗?” 谢居止回过神来:“自然,白知退。” “那你看没看过《李娃传》?” 谢居止这下是真意外了,眉梢一抬:“你看过?” 许萦风点了点头:“季先生借我看的。” 谢居止嘴角弧度微微收了一下,罢了。 不过《李娃传》自是读过,可她字都不曾识全,竟也读过这样的书,他倒是没想到。 只是她提这个,是什么意思,是自比李娃,将他比作郑生? 郑生痴情,李娃有义,风月荒唐,姻缘美满。只是她非李娃,他亦不是荥阳生。 她的确不是,因为许萦风颇得意地看了他一眼:“所以说呢,人一定要懂得报恩,切莫忘恩负义。” “……”谢居止半响没动。 合着她绕了这么大一圈,从香山居士讲到白知退,从白知退讲到《李娃传》,到头来只是为了教训他要懂得报恩? 那一腔心思简直都喂了狗,狗还浑然不觉地冲他摇尾巴。 荷香一阵阵涌,浓得化不开,许萦风也没管他脸色好不好看,小舟刚抵岸便束起裙摆,露出底下两截白生生的小腿,踩进浅水。 小臂匀白,被碧色荷叶映着,快要分不清哪一截是真藕,哪一截是藕臂。 鬒发比远山更黛郁,香腮比芙蕖更含绯,朱唇比丹鲤更嫣红。 笔早就搁了,因为脑中诗文词赋一页页翻过,竟没有一句能对得上眼前光景。谢居止支颐闲望,眉目疏朗,尽见一派风流。 池水再荡,还是热。这立秋的日头是否有些太烈,晒得人哪哪都烫。 他心嘲,尘欲缠身,亦不过凡夫。 许萦风在水里畅快地玩了一通,莲蓬摘了满满一篮子,荷舟趴在舟边看了好一会儿,眼馋得不行,小腿在船板上蹬来蹬去,被谢居止一把按住:“别下去,我画画给你看。” 良久,等她上舟,凑过去一看,纸上寥寥几笔,一片荷花花瓣,如一尾小舟独荡水心,简单却意韵十足。荷舟趴在案边指着那片花瓣:“姐姐看,这是我的名字!” 许萦风凑得更近了些,左看右看:“我的呢我的呢?” “没有。” “啊——你方才画那么久,就画了这一个?” 他啧道:“质疑先生,该打。” 荷舟立刻点头,熟练往她胳膊上一拍,许萦风揉了揉,非常不高兴。 果真是坏男人,画了荷舟却不画她,还教唆她妹妹打她。 谢居止见她那不平衡的样子,提笔在纸上勾了几笔:“行,画好了。” 探头一看,纸上歪歪扭扭几根线条,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名堂来:“这是什么?” “风。” “一点也不好看。” 谢居止闲闲笑:“谁叫你是疯姑娘,你若叫个猫儿狗儿,我岂非好画得多。” 许萦风恨恨地哼了一声,将那团歪歪扭扭的“风”从案上揭下,牵起荷舟的手率先上岸,荷舟回头冲他摆手,示意他跟上 谢居止却仍坐舟中,等两道身影走远,才将覆在最底的一张纸抽出。 纸上所画,是一截轻扬的湖蓝罗裾。 风本无迹,丹青难摹。孰令其动?唯人而已。 22. 暧昧 仵作验尸,只道金鹤的伤口不像寻常斗殴所留,倒像是兵器所伤,刃口极利,入骨三分。 苟忠玄吩咐人看住了秋金两家,不许再闹,季举人家也派了人守。 至于人,自是找不着的。因为早在两日前,就被谢居止的人抄近道截走了,且叫人在斛州辖下另一县寻了宅子安置,暂时养伤避人。 瞿子由也在,他自要亲去一趟,不知怎的又想起,家里还有一只眨巴眼的小狗儿,等着他带消息。 “把许萦风叫上。”他跟谢饼说。 要办正事,荷舟留在宅中交给女使和几个亲信照看,倒也听话,并不追撵姐姐。 辎车车帷半卷,熏香软垫。这可是她头一回离开青阳县,景色新鲜,许萦风斜斜倚着窗牗。 一身短背子,下曳浅黄罗裙,外罩着薄紫纱衫,纱袂轻扬。这些时日因着“报恩”,她在宅子里养得好,面色红润不少,如今连团扇都会用了,舒展得判若两人。 而许萦风眼里,此情此景忽然一日景象重合了。马车、窗牗、马蹄声。脑中一闪,她骤然坐直身子:“谢郎君,你是否有一匹黑色的马?” 谢居止:“叫乌梅。” 许萦风大惊:“不会是……我赶走那匹吧……” 谢居止分明阴阳怪气:“是呢。” 她这才终于知道当时捅了大篓子,讪讪笑了一下,讨好道:“谢郎君,你当时怎的不说呀,我以为它要踩你呢,才把它赶跑的。” 谢居止:“你给我机会了吗。” 许萦风又笑一声,赶紧岔开话头:“它为何叫乌梅,是因了它的颜色么?” 谢居止不置可否。 原来如此,怪不得那一干手下全是糕饼瓜羹。许萦风忽然觉得,这些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分外可爱,倾身好奇:“难不成,你的什么东西都有名字?” 她不信,伸手指他腰间佩刀,“那它呢?” “豌豆黄。” 还真有!还是这么,这么有口腹之欲的名字。 她问为何要给物什取名字,他多正经似的:“物亦含情,取了名字便有了牵挂。” 还拿她给荷舟取名作比:“你爱她,才会给她取名,不是么。” 理确实是这么个理,可是许萦风想,他取这些名字能有什么深沉可言,分明就是爱自己的嘴。她拿团扇半掩面,痴痴地笑。 他亦含笑,盈盈一双清眸,竟较那荷塘碧水更滟几分。 却只笑了片刻,一时间,两人都不说话了。许萦风飘了飘眼,几息后,将头重新偏到窗牗看景。 卷起的车帷,冲进几分清气。 鹿泉县。 私宅门面并不大,如寻常百姓居所。 马车还没停稳,许萦风便掀了车帘跳下去,比谢居止还快几分。 伺锋在前引路,几步便至,门口守卫瞧见伺锋便推开门,许萦风跨进去。 秋桑和季诗年都在,这样的非常时候,哪还管得上男女大防。季诗年连青胡茬都冒了出来,秋桑眼下亦是青色。 俩人看见她都是一惊,秋桑尤甚,许萦风不待她说话,几步飞去,一把抱住了她。 两人抱着,欲语泪先流。 谢居止目光落在两道相拥的人影,在门外站了片刻。 而季诗年认出他时,眼底十分意外,这位“落难伤患”竟全然换了一副模样,不自觉便带着几分审视,却又这般打量不甚妥当,便垂了垂眼,拱手行一礼。 谢居止微微颔首。 身旁伺锋低声道:“瞿大人在隔壁。” “引路。” 瞿子由养了几日,伤好了些,但面色仍带着大病初愈的蜡黄,被厮仆扶着从榻上直起身。 谢居止一踏进门便迈开步子迎上去,伸手虚虚拦了一下:“子由兄,慢些。” 瞿子由摆了摆手,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叫世子看笑话了,这一路连滚带爬,跟泥鳅似的。” 谢居止撩袍坐于榻边兀凳,也不多客套:“东西呢。” 瞿子由将一应证物归于箱匣给他,靠在引枕,从查抄刘雍后到被追杀,将这一路遭遇拣要紧的说了。 结党营私谁家都有,皇帝要的从非连根拔起,而是敲打一番,叫他们知道收敛,差事说穿便是替天子递尺。 此次南下所查,二人不仅查有各大世家与朝中各部勾连,如邕州苏氏、西郡郭氏、芙陵谢氏…… 更牵扯出一桩更要紧的——太子与刘雍合谋贪墨。 当今太子中宫所出,乃谢居止亲表兄,素来脾性温佳,为人中正,竟不知会做出此等事。 但证据账册虽在手,却也不能全信。 如今能成事的四位皇子,太子与齐王为皇后嫡出,兄弟情深;苏惠妃有一子恭王,深得圣心;另有一位生母位低的武都王,母族虽式微,自身却非庸碌之辈。 不保有人觊觎储位。 而苟忠玄一个七品知县敢软禁朝廷御史,还敢狸猫换太子,其后必埋深线。此中牵扯巨大,瞿子由如今不便现身,谢居止欲先将人护送回京。 但青阳县还有一桩案子。 瞿子由:“秋娘子新寡,季举人还有仕途要走,若我这一走,他们回去只剩一盆脏水泼在头上。” 谢居止沉吟一瞬,便道:“既如此,我先带你们一同回青阳,先了却这桩冤案,子由兄再走。” 瞿子由抱拳:“多谢世子。” 这头许萦风也没瞒着,拣了些能说的告诉秋桑和季诗年。秋桑本就是个烈性,听说被人这样污蔑,气得拍案要回去收拾传谣的杀才。 更惊讶的是季诗年,方才得知谢居止竟有官身,还是天子宿卫,惊讶之余更多是意外,他竟会屈尊在平芜村如此之久。 上下有秩,理当参谒。 屋中两人将官务谈妥,过不多时,下人来报,季举人在外求见。 “请进。” 季诗年按官阶,先后向谢居止与瞿子由行礼,礼数周全,敬却不畏:“此前不知左郎将身份,若有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他既救了自己,又有才德,瞿子由待季诗年颇有几分看重,这便意外了:“二位先前认识?” 外人在,谢居止便只道先前有些交集。他在青阳县住下,季举人亦是青阳人士。 没想到世子竟也有这样一番遭遇,瞿子由轻轻感慨:“如此说来,季举人竟同为我二人的恩人?” “不敢居功,救左郎将的另有人在,是……”季诗年微微一审谢居止,“萦娘。” 瞿子由没听明白:“萦娘是?” 也说不清缘由,此前谢居止一直未提许萦风的名讳,连是男是女都不曾点明,只含糊其词。这会儿瞿子由问起来,才见谢居止竟隐隐浮起些笑意:“她啊……” ——她正端着一蝶小漆案,从一头要进屋,谢居止从瞿子由房里出来。 两间邻隔,栽着几盆文竹,绿蒙蒙隔断,不过枝叶疏松,挡不住人身。 两人反向而行,她似乎没注意到他,谢居止忽隔竹叶:“萦娘?” 听得熟悉的清冽之声,许萦风脚步猛地一刹,见是他,左右看看确定没旁人,才指着自己鼻尖。 隔着细碎叶影,他分明含着一丝笑意:“怎么,你竟不叫萦娘?” 那倒也不是,只是他从前从未这样叫过,许萦风笑得娇憨:“都是长辈才这样叫我。” 长辈?她那季先生难道不这样叫她,但这倒也不必问出去,似乎显得他太在意。 许萦风被他那一声喊得有些不好意思,抿着嘴笑,谢居止刚挪开目光,又被那笑勾了回来。 许萦风笑完,认真地说:“可是你这样唤我,好像我阿婆。” 阿婆这样唤她,她很喜欢,他这样唤她……她也好喜欢。 但谢居止好想将她的嘴缝起来,他是愈发佩服自己对她的耐性了:“大概是因我曾躺过你阿婆的坟吧。” 他又忘记了,许萦风只好纠正他:“不是呀,都说过了,你先前躺那个是我的。” 谁想跟她掰扯坟了,怕自己气死便想走,忽听得没头没脑一声试探:“聿郎?” 刚迈出去的步子回来,心跳蓦地鼓燥起来:“你……干嘛突然这样叫?” 许萦风得逞狡黠:“这样便扯平了呀,你可以把我当你爷爷。” “???” 这混账东西。 谢居止神色在短短一息翻来覆去。 想当他祖父是吧,他祖父生前乃先朝太傅,德高望重,外祖父更是嗣王,龙章凤姿。 好哇,他往后一定要带她当面见见外祖父,看她当面敢不敢再把这话说一遍。 在鹿泉县停留了两日,整装回青阳。 辎车两架,三个男人共乘一辆,给两位姑娘安置了辆略宽 敞些的。 谢居止站在车辕边,等瞿子由和季诗年先后上车,后一辆车,秋桑也被女使扶着上去,许萦风才提裙从旁绕过来。 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许萦风回首,干净利落地踩着踏脚,身子往里一钻。 谢居止亦上车:“启程。” 车帘放下来,之前听了谢居止这辗转的故事,她既惊又奇:“所以,你会收他送的宅子吗?” 许萦风转着手里的扇柄,扇坠在指间晃晃悠悠:“哪有这种好事。” 真是不争气,秋桑拿手指头戳她胳膊,又抖了抖她的裙裾:“哪里不好了?你看你如今吃穿用度,哪一样不好,他真心要报恩,你收着又怎么了。” 许萦风沉默了一下:“若是他哄骗我呢。” 秋桑十分恨铁不成钢:“那你觉得,他是坏人吗?” 许萦风想了想,轻轻摇了摇头。她自嘲识人能力虽差,好坏却还是能分清的。 秋桑得了这个摇头,满意:“这不就是了。” 她靠在舆壁,琢磨了一下:“不过呢,我觉得,你说他有所图谋,应当也不全错。” 为什么又是没图谋,又是有图谋,许萦风没转过弯来,眼巴巴看她。 而秋桑却把前前后后串了串,很好玩地笑起来。 那日听谢居止说季诗年对萦风有意思,她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一副不爱提又偏要提的模样,这会儿才得了味。 把扇子从许萦风手里抽过来,自己扇了两下,没头没尾咬着嘴笑。 这念头,持续到半路上停的一县更是证实,那谢郎君要去添些东西,众人原地歇着,不多时,谢饼不知从哪儿又买了辆辎车回来。 谢居止说三人太局促,于瞿大人养伤不利,又道秋娘子也该好好歇一歇。一顿吩咐下来,瞿子由与季诗年同车,秋桑被安置进了另一辆新的。 他自己则一撩袍,跨了上去,舆内顿时多了一个人,许萦风抿着一颗梅子,弯眼:“谢郎君,有何贵干?” 谢居止在她对面坐定:“收债。” 许萦风装傻:“收什么债?我欠你银子了?” 长腿微微屈就,一臂随意搁于膝头,漫溢出几分慵懒迫人的气韵,他闲闲一撩眼,“人替你救回来了,恩情该还了不是?” 许萦风心想,这人未免也太小心眼了些,才刚见了秋桑一面,话都没说上几句热乎的,他就急着来讨恩情了。 许萦风把梅子核吐在弃盏,决定先示个弱:“那谢郎君,您吩咐。” 谢居止咳了一声,当真思索起来。许萦风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头警钟大作,是要她当牛做马,还是为奴为婢。 “其一,”谢居止开口了:“把那两处宅子收了。” 她一怔,又听:“房契在我这儿揣了有些时日了,你推一回两回也罢了,事不过三。” 原以为他要提什么刁难人的条件,不想却是说的这个。 可当初救他是错认了人,以为他是大官才巴巴地拖回家,前几日才得知,当初还错撵了他的马,哪里当得起他的恩情。 君之厚报,何德以堪,她呐呐:“你别这样……” 谢居止不给她说完的机会:“其二,不允说自己受不起。” 他顿了顿,不知怎的心中酸涩,潮水汹涌,溃堤而出,她这一生大约从没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才让她觉得什么都不配要。 “这世上任何东西,你都受得起。” “我……”许萦风心海翻腾,说不出话,只能道:“我受不起。” “你受不起,谁受得起?” 他本是反问,她默了默,垂着眼还当真答:“你呀。” 此言确为她心之所想,半分不掺假,也唯有他这般金玉养出来的人,才当得起世间的万般厚待和恩宠。 然而此言一出,谢居止刚还压着浓眉,这会儿却变得有几分促狭:“怎么,你还想消受我?” 她一吓,呛起来,脑袋快晃匀了:“不是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哪个意思?”蓦地膝一抵,原本还算宽敞的舆内,忽变得逼仄起来,影子罩下来将她笼了大半。 人不怕坏,就怕坏了还不肯认,好在谢居止是认的,想看她慌就看她慌,想看她急就看她急,肆无忌惮地恶劣原是这样爽利的一件事。 一双含笑眼,如深水漩涡,分明是在等她往下跳。 23. 调情 许萦风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鼓了鼓腮:“我的意思是,你给的太少了。” 谢居止眉梢微微一抬:“还要给什么?” 许萦风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说着说着反而有了底气,在他身上扫了一圈,伸手一指:“那个。” “你要铜的做什么?有没有出息。”他摩挲鱼符,瞥了她一眼。 于是她手指头一转,又指了指那把赤金佩刀:“那这个。” 谢居止这回警惕起来了:“你不是想拿这个捅我吧?” 一瞬间,许萦风短促地叫起来,随即恼羞成怒,抓起碟子里一颗梅子就朝他丢了去。 心里头却翻江倒海地想,他干嘛老是捅啊捅的!她分明都没长那个东西,怎么捅他!左一句掏匕首右一句捅人,生怕她忘了那回事似的。 “……”谢居止低头看了看衣襟上一小圈梅子渍。 方才他是不是对她有过片刻心疼?他是不是太纵容她了?他是不是更该心疼的是自己? 而许萦风瞧他这副神色,方后知后觉想,他说的“捅”,会不会真的就是说匕首? “我怎么会……捅你呢,我就是看一看。” 谢居止犹豫片刻,末了还是解了下来给她。 许萦风一愣。 他居然真的给她了。心口一阵热,又一阵慌,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伸出去又缩回来。 谢居止看着她那只手来来回回反复了三四回,看不下去了:“要就要,不要便还我,你在这儿钓鱼呢?” 许萦风一咬牙,一把攥住刀鞘。 给就给,她就要了。 那赤金镶宝的佩刀越看她越欢喜,铜黄的鞘身被车帘透进的光映得亮晃晃的,她忍不住摸了摸刀鞘,念念有词:“豌豆黄,你今后便是我的了,你是好刀,不可以随便捅人,知不知道?” 她语气认真,可说完飞快地朝对面那人觑了一眼,贼得很,分明是在指桑骂槐。 谢居止:“……” 许萦风将豌豆黄翻了个面,又摸了摸鞘上纹路,委屈巴巴的:“你瞧,有的人,动不动就要捅人,还是你好,安安静静的。” 跟有病似的,谢居止长叹捂眼,不忍直视。 实在是利令智昏,手里攥着一把金匕首,一高兴嘴巴就不把门了,时过境迁似地说给他听。还道当时以为他是瞿御史,后来季先生告诉她,真正的瞿御史已被找回来了她才知情,觉得那时候自己真是又蠢又好笑。 许萦风说得正起劲,忽觉出对面气息不对,抬眼偷瞄,声音越来越小,对面人脸色沉得能滴出墨来:“说啊,以为我是子由,然后呢?” 许萦风把脑袋摇得快:“你不是子由,你是居止。” 谢居止冷嗤一声。 他早该坚持自己最初的判断,对这女人就该讨厌到底。贪财好利,毫无德性,他怎么就越来越看她顺眼了呢。 谢居止将自己骂了一顿,将许萦风也骂了一顿,最后在心中定下一条铁律:这一路回程,再不与她多说一个字。 这头许萦风见他不理人了,自己挪过去一点,把梅子盏往他面前递:“谢郎君?谢郎君?” 他眼皮都没掀。 她又凑近了些,都敢上手晃他了:“谢郎君?” 人都快蹭到自己肩头了,谢居止总算偏过头来,正色:“唤我左翊府谢郎将。” 许萦风一噎。她叫人都是瞿御史、季先生,到他这才是谢郎君,他竟还不满意,非要她叫一个比御史和先生还长一串的官衔来。 许萦风:“左、左什么?” 他凉凉地看着她,一个字也没重复。 “……”好幼稚的男人。 许萦风磕磕巴巴一下,才叫出来:“左翊府谢郎将。” 谢居止满意点头:“往后都这样叫。” 她一脑袋黑线乱绕,觉得癫公子这个诨号算是给他取对了,她道:“那我也要。” 谢居止好笑:“你一介白身,你要什么?” “你帮我想一个嘛。”许萦风身子往前探了探,双眼亮晶晶:“给我也取一个。” 被她缠得烦人,谢居翻眼一笑:“你可有表字?” 阿婆能取这个名字,不叫她狗子草儿已是极为不易了,哪还能有表字,许萦风摇头,带了几分期待:“你要给我取一个吗?” 谢居止沉默。表字常为尊长所赐,退一步也是父母亲长、亦或结发之夫,哪有平辈轻妄给人取的。 只是她父母亲长都不在,丈夫尚未有眉目……但她算他的学生,他应当算个尊长罢,叫得过去。 心如急鼓,谢居止待心跳平息,方道:“叫里予如何?” 许萦风歪了歪脑袋:“什么意思呀?” “什么都叫先生教?自己琢磨。”他捻盏喝茶,话虽如此,茶盏下双眸却注视着她,喝了茶才将心跳压下去。 这人摆起了架子,许萦风翻来覆去想,忽然之间灵光一闪:“野?” 谢居止欣慰地弯了唇角。 许萦风便将脸一垮:“你骂我是野人。” 野人脸上都是毛毛,她不喜欢。 “……”欣慰笑瞬间意凝住。他哪里是这个意思,本意分明是自在随性,无人束缚,与她最是合衬。 而她还一副就知道他在骂人的神色,谢居止忽然改了主意:“我后悔了,你不叫里予。” 他道:“你叫拾金纯昧者。” “什么意思呀?” “见金便拾,拾金便昧,纯然无杂,念念不忘,是为纯昧。” “……” “许纯昧。” “……” 脸慢慢皱起来,许萦风最后憋出一句:“那我也要给你取一个。”她很快就有了念头:“你叫需谢聿。” 什么谢聿?谢居止警惕了几分。 分明听见她将他的名讳念对了,但为何听着如此不对劲,很像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许萦风之前在秋桑那儿学了不少新东西,如今正是现学现卖的时候:“你脾气这样怪,正是因为你不泄欲,知道吗。” 许大夫一本正经搭上他的脉,双指按压,煞有介事:“你瞧,肝火旺盛,不可以同亲近之人发脾气的……” 看着搭在自己腕上那两根白生生的指,谢居止神色一寸寸冷下去,又一片片热上来。士可忍,孰不可忍。 轻轻抽回手,慢条斯理将袖子折起来,语气温和,似哄小儿入眠:“泄欲是吧。” 他忽地起身。 舆内逼仄,他一站起来车盖都矮了三分,许萦风还没来得及往后缩,便见他一手撑在她身侧舆壁:“来,往这儿捅,你捅完,我这火气便泄了。” 他似乎要同归于尽拉她寻短见了,许萦风尖叫着把刀扔开:“你泄欲!我不捅!你自己捅自己!” “嗯,”谢居止松开撑在舆壁的手,改去擒那细腕,“那我捅你。 ” 许萦风从他胁下钻过,在窄窄舆内连滚带爬地躲,裙裾乱揉如云:“你为老不尊你不讲理你以大欺小恃强凌弱!” 辎车晃动,舆内内一阵乱七八糟的动静,姑娘家又尖又短促的叫嚷,混着男人的闷闷笑声,从车帷渗出来。 谢瓜骑马护在队伍一侧,看起不明显地靠近了几许,神色一言难尽:“这、这……玩什么呢……” 谢糕面无表情,顺手折了一根细枝,屈指一弹,打上谢瓜额角,他“嘶”一声捂住额头,老老实实把脑袋转回去。 终至青阳,马车在宅前停稳。谢居止先一步撩帷,衣衫整齐,身后许萦风随之而出,同样发髻端正。两个人跟初相识似的,一丝交流也无。 等秋桑的辎车停稳,许萦风上前去接,挽着手,一行人进了宅子,穿过前廊往里去,脚步错落。 但面上是一回事,有人脑中却是另一回事。 方才辎车内,谢居止将人堵在角落却收拾不成,便将她臂间披帛抽出,绕着人手腕缠了两道,打了一个见所未见的结。 披帛柔软,倒是不疼,松松地圈着,但人一挣便收一分。 她拿膝顶了他一下,他却偏身躲开,就是不给她解,简直是衣冠禽兽。 许萦风又是用手指解,又是用牙咬,那结却纹丝不动,终究没舍得拿豌豆黄去割上好的布料。最后索性竟然也适应了,两手并在一处,还能自得其乐拿杏脯吃。 谢居止歪在对面,一手支着下颌静看。 杏脯嚼得香腮微鼓,翠睫轻颤,腕间绸带轻荡,柔绸翩然,恍如一汪软水。 谢居止原以为,只是心湖微澜,不过一时的新鲜意。 但风却阵阵地刮,浪叠浪翻荡开数重,风去湖便空,风来水便聚。 他还未来得及想该如何止浪,水便满涨而上,盈盈静静,漫了一片滩涂。避无可避,只能任由自己裹进一片漾漾温热。 …… 府里一下涌进来这么多人,最欢喜的是荷舟,从门廊底下跑出来,挨个认过去。 先是一把抱住许萦风的腿,仰头喊姐姐。然后看见季诗年,嘴一张就是季先生,再一转脑袋望见秋桑,扑上去喊球球姐姐,秋桑弯腰把她捞起来。 还有位不认识的年轻好看的郎君,客气地叫了一声叔父。而后谢居止绕过来,荷舟眼睛一亮:“谢郎君!” 许萦风摇头,一本正经纠正:“不对,这位是左翊府谢郎将。” 讨巧卖乖地看谢居止:“对吧?” 谢居止斜嗔她一眼,懒得搭理,越过她拾阶而上。瞿子由自鹿泉县观了这“恩人”、“受恩人”一路,等他上阶,有几分打趣:“左翊府谢郎将?” 谢居止脚步未停,与他并肩行于人前,目不斜视:“何事,瞿侍御史?” 瞿侍御史初还觉得天下无奇不有,他受金大夫、秋娘子和季举人的重恩,许娘子又是世子的恩人,还竟有这般缘分,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他原想寻个机会向世子请教一番,看这救命之恩该如何回报才算得体,可一看身旁人那神融色畅、眉宇生春的模样…… 罢了,谢世子这番报答,他大约学不来,各人有各人的缘法,还是自己报自己的罢。 而谢世子在前半步,抻了抻腰身,筋骨舒展,神清气朗,散漫眼尾间风流尽现。 只觉这青阳之景竟是前所未有的动人,苍天如洗,流云卷舒,处处皆是好光景。 24. 拉扯 虽接了红契,连门上匾额都成了许宅,可让许萦风真把自己当这宅子的主子,还且需要些时日。她总觉得此处哪哪都姓谢,自己不过是暂住客,狐假虎威。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她。 青阳县之外,秋桑尚没功夫想旁的,但一回来,心绪便不宁混乱。尤其今日听闻金鹤已安葬了,秋桑又暗哭了一道。 她性子本是那般鲜活跳脱,近来实在受了罪,许萦风只能学秋太太,把她揽过来,两个人坐在榻边汲暖。 几日前,除太子之证暂且搁置,其余文书已抄录进京。是以昨日城门稽查时,谢居止直接亮了官印,门卒不敢多查,车马顺畅入城,并未直接查出秋桑与季诗年。 自谢居止住于这宅子后,便一直和许萦风和妹妹同案而食,如今三人又三人,热闹得很。 季诗年和秋桑都需暂住许宅,秋桑倒是乐意,另一人却有些不愿。 食案边,许萦风听了他的告别,不大明白:“为何要另寻,这里不好吗。” 季诗年温温和和:“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我住于此,总归于你名声有碍。” 谢居止一顿筷。 什么叫——他住这于她名声有碍,他有这么重要? 许萦风疑惑:“可我与谢郎君也在此住了许久,再者瞿御史也在,这么多人,你不必拘礼。” 言语往复间,季诗年竟与谢居止交了道视线,他向来重礼,自是敛了神色:“谢大人与瞿大人是奉皇命,总归是要回京,自不在此例。季某却是白身,无名无分,实在失礼。” 许萦风一愣。 无名无分。 季先生说的自己,她却想到了另一个人。 抛却救命恩人这挡箭牌,她才意识到,救人归救人,同住归同住,放在外头人眼里头,的确不合礼法。 耳根慢慢有些发烫,许萦风叹气,要不干脆说是祖孙关系好了——不怕被谢居止打死的话。 谢居止却是一哂。 季诗年哪是说的自己。 滴水不漏,句句恭谦,却分明都在敲打同一件事:他与许萦风同住同食,一样无名无分,无甚不同。 他笑意淡去,神色渐冷。倒也不是因季诗年所言不对,只因许萦风那窘迫模样让他心里甚不痛快。 酒杯轻转,杯底一层薄薄酒液,语气倒闲闲:“原以为季举人读圣贤书读得通透,守礼而不固,却不想,也是个讲究名分规矩的。” 这话许萦风倒是听懂了,骂季先生呢。可她其实了解,季先生也并非坏心,打圆场:“季举人不是那种死板的人。” 连带着还将上回打官司,他还瞒报碎碗数目的趣事讲出来。 自是该有人不高兴了。 替她瞒几个碎盘子就值得这般记挂,他若是把替她摆平苟忠玄的事摊出来说,她是不是得跪下给他磕十个响头。 他原不想提这些事,也不需得居什么功,只如今这么一提,方才自觉荒唐,不知何时,他竟已心甘情愿,不求回响至此。 罢了,那是他与她两个人之间的事,不必叫她当着这一桌子对他酬谢。 有人幽念曲折,有人却心如明镜。瞿子由哪还能看不懂这一出,只他既不愿叫季诗年难堪,也不至违逆谢世子。 “这有何难。”他虚虚一拱,“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谢郎君与许娘子既有交情,不若便以义兄妹相称。” 圆融着替一桌人都寻了台阶下,许萦风正愁,闻言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对对对,兄妹,兄妹。” 然点完头发现圆桌对面,另一个事主正看着她,许萦风双唇往里一抿,把话咽回去。 谢居止看了她片刻,嘴角慢慢弯起来,笑意浮在唇边,到了眼底却凉凉的:“那自然是好。” 酒盅朝着瞿子由轻举,仰头饮下,杯底闷砸于案。 . 苟县令青袍玉带,乌纱帽端正,一大早便登了门。 谢居止倒是早料到了,只因他本就没打算瞒。日后他回了京,许萦风举目无亲,姐妹俩居于此,要叫人知道这宅子背后是谁,才不会叫人拿捏。 苟忠玄几乎是唱着罪进来的,一脚踏进前厅,抬眼看见上首之人,整个人先是重重一愣,随即深深躬腰,揖得几乎折了半截身子: “竟是郎君,不!是、是左郎将!下官有眼不识泰山,竟不知左郎将大驾光临青阳,实在该死。” 谢居止笑意深浅难辨:“苟县令何必如此,瞿御史不也在贵府小住了些时日么,何来有眼不识泰山一说。” 躬腰的身子尚未来得及直起来,又是一愣,奇道:“瞿御史……不是已入了邕州养伤了么?” 他困惑道,仿佛当真不知晓其中关节。 谢居止慢悠悠地拂了拂茶沫,语气不咸不淡的:“哦,我说的是先前。” 苟忠玄忙称是。 “瞿御史公务负伤,幸得苟县令照拂,实在该感谢。” 苟忠玄一听这话,连忙拱手,话跟开了闸似的往外涌:“左郎将言重了,下官区区一介县令,能替瞿大人略尽绵薄之力,已是天大的福分。” 此话虔诚至极,恍若瞿子由在他府上是被捧在手心供着,“瞿大人身负皇命,下官不敢怠慢半分,只恨自己位卑力薄,未能伺候周全,日夜惶恐……” 谢居止听他滔滔不绝地说完:“苟县令百忙之中还亲自登门,这份心意我领了。既然县令曾替瞿御史劳心费力,我同瞿御史有同僚之谊,便也替县令了却一桩心事罢了。” 苟忠玄尚未来得及反应,便见谢居止叩了叩案面。 堂后屏风两侧,秋桑和季诗年走了出来。 苟忠玄大骇,男人他自然认得的,县中私塾的季举人,还是此次命案的奸夫。 比如说来,女人莫非就是秋氏,定睛一看,的确与通缉令画像有六七分相似。 他拱手:“左郎将,这……” “当日我被一伙山匪追杀至青阳县下,被逼入坊间,幸得金大夫相救。却不料那匪徒追至药铺,金大夫为护我遇害,这两位,只是恰在场的无辜者。” 苟忠玄面上笑意一僵,竟不知里中竟有这般曲折,可:“山匪……在青阳县……追杀左郎将?” 这听着怎么有些荒谬。 隔着盏沿,氤氲雾气间,谢居止道:“那便要问问苟县令,是如何治下,竟敢在邑治之内,对朝廷命官欲行不轨。” 他抬眼,秾目凝视:“苟县令,你觉得会是什么人?” 苟忠玄官袍后背已洇了一层薄汗,他岂听不得这话是冲他来的,只是却不知这位左郎将到所知多少,立刻告罪:“定是青阳县外的一窝流寇,下官早已有所耳闻。那伙人盘踞在邻县交界处,惯于打劫过路客商,下官正欲上报州治发兵围剿。” 越说越顺,越编越具体,连那窝流寇的人数和惯用兵刃都快脱口而出了。 只怕一停,谢居止就要往旁的方向去想。他自己心里的确有鬼,但这“山匪”是从哪冒出来的,他也摸不着头脑,所以更得把罪名坐实在一伙虚无缥缈的流寇头上,好让谢居止别再往下挖。 等苟忠玄大汗淋漓说完,谢居止似信了他:“流寇既在青阳作乱,县令乃父母官,还望早日剿清,免得再有无辜百姓遭此劫难。” 苟忠玄忙不迭地拱手:“下官必当竭力!” 虚惊已过,连告退都快飞了起来。< /p>谢居止虽敲打了苟忠玄一番,但刑狱自有程式,自不能直接判人无罪。谢居止亲自写了牒文送到州治,请法曹下来亲审。 翌日,天清气朗。 瞿子由听完他的安排,沉吟片刻。 这毕竟是他的事,何况他二人刚把几大世家得罪了个遍,他轻叹:“以我的名义罢,若以你的名义插手地方事务,易被人拿住话柄。何况咱们刚送上去那本册子已经够叫人恨,怕是要被人拿来做文章。” 谢居止却似听得有意思,松松散散:“我却是怕没人来攻讦我,追杀你我的贼厮还未露头,谁想拿刀子捅我,岂有不夺而反制的道理。” 县衙的真假瞿子由还未真相大白,此乃其一。 其二,纵使有人想参捷阳侯府,也要先掂掂自己的分量,瞿家虽也是大族,到底不比他行事方便。 其三,秋桑和季诗年毕竟如许萦风亲故一般,替恩人帮忙,岂有不帮到底的道理。 他意已绝,瞿子由也不能左意,便也只能深深道谢,后又道:“秋娘子与季举人于我皆有重恩,金大夫更是舍身取义,我打算上奏朝廷,为三家旌表门闾,请官方抚恤。” 这是堂堂正正的报答。 瞿子由忽见身边人罕见地沉默了,看他一眼,心道他可不是在点谁。 但既然话口到此,二人也素相款洽,不泥于形迹礼法,便笑道:“不过若要赠宅赠产,怕是一笔写上去就要被人弹劾了。” 谢居止这下是真听出来了,心想,瞿子由怕是不知,他不止在青阳送了一座,斛州州治还有一座呢。他只抬眉,露出几分少年人的快意来:“怎么,瞿御史要弹劾我吗?” 瞿子由被他这话逗得一笑,拱手求饶:“下官岂敢。” 语有几分促狭,像当真为世子的前程捏一把汗:“不过世子这般行事,只怕侯爷知道了要先发怒。” 瞿子由虽是玩笑,但也确实有替他考虑的意思,而谢居止面上笑得轻快,心里却真盘了起来,却非盘算自己,而是盘算他的恩姑。 他当时只觉赠宅抵恩干净利落,如今想想,实在不算周全。 许萦风一个父母双亡的白身女子,平白得到大宅,乡里定会猜忌排挤,宗族也可能觊觎家产。 若不想让她留在这儿受人搓磨,也还有另一条路,带她回京。 谢居止叫自己吓了一跳,岂有将救命恩人带回家中养,如此说来,此生受恩不计其数,岂非人人都要领回侯府。 况且她也未必愿意——不是未必,就凭前日认兄妹那一出,他便几乎可以断定,她不会愿意。 …… 昨日秋桑和季诗年被带去县衙,虽说是走流程,苟县令也对谢居止再三保证不会叫他们受委屈,但她到底不放心,还是想去探望一趟。 自上回她夜候,伺锋们也换了态度。世子说了这是许娘子的宅子,许娘子才是主子,是以她至西斋,并未受到阻拦。 许萦风刚要叩门,里头传出一个文气的声音:“居止兄既然为难,不若带许娘子回京,做个孺人也使得?” 素手停在门扇。 里头静了一息,随后清泠泠之声笑得意味不明:“人家救了我,我却将人纳为妾,岂非恩将仇报?” 那笑意算不上真切,恰似酷暑里袭来一阵凉意,能消解燥热,却又冷得沁人。 瞿子由笑着解嘲:“原来如此,倒是我误会了,我还以为,居止兄对许娘子有几分……” 门内又是一阵短暂静默,门外人静立着,唯有自己的心跳声声分明。许萦风心中纷乱,竟不知自己期许的是哪一种结果。 而后听得轻声—— “怎么会。” 25. 冷战 剧烈的心跳随着这一声清音,先是鼓燥,而后竟慢慢平息下来。 他没有像苟宗营那样的纨绔子弟一般,见了个姑娘便要纳回去做妾,该庆幸,在他眼里她还不是可以随意安置的物件。 如今她早放下了挟恩图报的念头,她该欣慰的。 里头谢居止牵头换了话,大约是些公务。许萦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等那阵心绪平了平,才叩门:“左郎将?” 门内瞿子由话刚说完,便见身边人不咸不淡的神色微微一变,谢居止道:“进。” 许萦风推门进来,扫了一眼屋内两人,随即露出一个惊讶来:“瞿御史也在?” 瞿子由起身拱了拱手,许萦风忙道:“瞿大人有伤在身,快坐。” 她转过来看向谢居止,还没来得及开口,谢居止却先说了话:“去找谢糕,叫他带你去县衙。” 许萦风眼睛一亮:“你怎知我是来问这个的?” 谢居止轻笑一声。 许萦风得了准话,很是高兴,方才的不知何处而来的阴霾也一扫而空:“那、那我去了。” 瞿子由在她身后温声拦了拦:“许娘子,是瞿某在此,打扰了二位?不若我先走一步,二位相谈。” 许萦风忙摆手:“不是不是,我真是来问问谢郎君,能否去县衙,是我打扰你们谈正事了。” 脚下已迈出去,飞也似地逃走了,活像后头有人追。 瞿子由收回目光,看了谢居止一眼,只觉方才那一大段的明志都是白说,笑了一下,也告辞。 等门合上,谢居止屈指叩案。 今日谢饼当值,从外头进来,谢居止问:“许娘子是几时来的?” 谢饼一傻,他自然知晓许娘子在外头站了好一会儿了。可他原以为世子是知道的,如今看这问法,世子竟是不知。 只怕坏事,叫人听了不该听的,也不敢瞒:“估摸着,有一盏茶了。” 竟是悉数听去了,谢居止捻了捻指尖。 进门时笑盈盈的,还装模作样跟瞿子由客套了两句,才飞也似的跑了,原是生怕他敲出端倪。 谢饼见他脸色不辩喜怒,忙请罪:“世子,是不是有机密要闻,是属下不该放许娘子进来,属下失察。” 谢居止回神:“非是机要。”他顿了顿:“何况我说了,赠便是赠,如今她是主,我是客,你何错之有。” 谢饼垂着头,不敢接话。 谢居止转着手中茶盏:“只是实言伤人罢了。” 话毕,便放下了茶盏,似乎这桩事已过去,不欲再提。 谢饼虽不知发生了何事,但自然也懂得主子脸色。心头却想,实言伤人,世子口中“实言”应是方才与瞿御史交谈之言,那么“人”,自然便是许娘子了。 可怎的方才许娘子是欢欢喜喜跑出去的,看起来,世子倒像是心口被人扎了。这到底是伤了人还是伤了己? 只怕是虚言伤人,亦伤己罢。 . 许萦风想,谢居止待她,实在仁至义尽。 甚至还分别请了两位女师来教习她和荷舟读书习文,两日一来,风雨无阻,她如今也识得不少字了。 昨日从县衙探完秋桑回来后,许萦风便一头扎进了书墨里。 先前惹他生气那回,她还不懂谢居止为何总是早出晚归,躲债似的不着家,如今倒有点领会了。若不是还有个荷舟得她来照看,且也没有公务做借口,她大约也想找个什么由头躲出去。 待在府里,心里总是乱糟糟的,不欲去想,却不能。只怪她定力太差,一个谢居止都能扰得她心神不宁,幸而她不去考科举,否则同年举子给她送几个谢居止来烦扰,就得叫她上不了试闱。 有人轻轻拍了拍她搁在案边的手背,许萦风猛地回神。 舒娘子温温和和地笑了一下:“许娘子,今日的课业写得有些久了,回头还要给谢郎君过目呢。” 许萦风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几张纸,又翻了翻下面那一沓,写得倒是满满当当的,可她这会儿实在不太想让谢居止看:“要不今日便罢了吧。” “这……”舒娘子有些犹豫,她毕竟是谢郎君请来的。 铁公鸡许萦风都拔毛了,直接掏了荷包:“今日我自个儿给你,好不好?” 小娘子面上都有几分讨饶了,同为女子,她哪能看不明白。 小娘子这几日分明是心不在焉,写出来的东西不愿叫那位瞧见,才拿银钱来堵她的嘴。她虽是谢郎君请来的,但那位谢郎君待许娘子实在不算苛刻,每回课业都事必躬亲批改,比学生还认真几分。 即便是今日这份没交,想来也不至于真动什么气,怕只是小夫妻闹了别扭,赌着一口气罢了。 舒娘子收了银钱,正欲起身告辞,许萦风忽然伸手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袖口:“舒娘子,再坐一会儿罢。” 她只是忽然很想说说话。秋桑不在,荷舟不懂,宅子里能说话的人也不多,舒娘子虽是请来教书的,但说话轻声细语,她很喜欢她。 舒娘子弯了弯眼,自然奉陪。 许萦风想了好一会儿才问:“舒娘子,你成亲了吗?” 舒娘子眯起眼,了然一笑:“娘子是不是同郎君怄气了?” 许萦风一愣。 谢居止当初安排舒娘子进府时,倒不必多言他的身份,只作寻常教席,想来是怕多事。 舒娘子也一直是有分寸的人,从不打听府里的事,她便默认,在舒娘子眼里,她与谢居止大约算是义兄妹一类的关系。 可怎么听她这语气,倒像是有什么误会。 而且她应该也没到怄气那种地步,她又不是个好赖不分的东西,做什么会同他怄气呢:“没有没有,我只是对娘子有些好奇。” 学了一段时日的字,身上乡野气已消了大半,底子便是善良有礼的姑娘,舒娘子觉得她很是可亲可爱:“成过的。” “成、成过?” 那便是如今不成了,莫不是夫君西去了? 许萦风可不敢再说什么“同喜”了,因着后来她才慢慢知道,丧父丧夫对许多人来说,是一辈子都过不去的坎,跟喜字八竿子打不着。 不似她阿娘和她,死了丈夫、死了爹,都算喜事。 舒娘子似乎是察觉她心中所想:“是和离了,人还活得好好的呢。” 原是如此,许萦风有些羞赧。 又浮起一层实实在在的惊奇来——和离,她只在戏文里听过,从来没想过这桩事会真真切切发生。 在乡里,女子被休弃比穷还大丢人,谁家女儿若是回了娘家,那一家人的脊梁骨都能叫人戳断。她娘当初被磋磨成那副模样,连这念头都没起过。 许萦风迟疑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开口:“他……是对你不好吗?”问得小心翼翼,心里头想的其实是另一层,他打你吗?他好赌吗?他酗酒吗?他卖儿女吗? 但这些话太重,她怕一出口便砸疼了人,便拣了最轻的。 舒娘子却摇了摇头:“没有,他待我倒也不算亏待,只是没了情而已。” 许萦风一怔。 没了情,这也能成为和离的由头吗。 她原以为和离,非得是有天大的苦处才能成,原来,只要不想留了,便能走。 舒娘子看她那副模样,便知道她心里头装着事,便道:“若是无情,自然不必勉强,若是有情,也别白白辜负了。不过娘子如此年轻,日子还长着,有些事也不急在一时。” 她说着,带着几分闲闲笑意,甚至有几分打趣:“不过我瞧着,也不像是无情的样子么。” 虽为点 明,但许萦风这会儿才终确信她定是误会了:“没有没有,我同谢郎君不是一家人!” “不是一家人?”舒娘子微微一愣,倒真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眼里浮起一丝犹疑:“可谢郎君对娘子课业那般上心,我每回交上去的,他都批得比我还仔细。” 许萦风耳朵更红了,磕磕巴巴解释:“对……我是谢先生的学生,他教我读书认字。” 舒娘子看了她好一会儿,先是困惑,继而了然,最后化作几分促狭:“如此说来,我同谢郎君还是同僚了,我也是教娘子的先生呢。” 许萦风脑袋点如捣蒜:“嗯嗯嗯,对对对。” 舒娘子笑盈盈。 许萦风却再不敢同舒娘子聊下去了,好在舒娘子也没再多留,收拾了案上纸笔便告辞,临走时连课业都未曾给她留。 案上空了,许萦风反而坐不住,抽了张纸铺开,提了笔,也不知道自己要写什么。 笔尖落下,一看写了两个字:里予。 托腮看着,横折钩弯下去化作鱼脊,竖撇舒展开来成了鱼尾,墨滴落在纸面上散开,一圈一圈地荡出水纹来。 一池活蹦乱跳的鲤鱼,红的白的金的,挤挤挨挨地搅在一处。尾甩,便溅起一片金粼粼水光。 许萦风斜坐叠石池边,水中波光一晃,她方回了神,自己已不在书房,是陪荷舟在后院玩耍。 荷舟蹲在池沿,袖子撸得高高的,手伸进池里,鱼从指缝间溜过,痒得她咯咯笑。 几尾锦鲤被她搅得钻进了石缝里,她还不肯收手:“姐姐,快来抓鱼。” 许萦风笑:“回头带你去真的池塘里捉鱼,好不好?” 荷舟一听这话,嘴先瘪了,翻起旧账来:“可是上次你都不让我下水。” 上回谢居止把荷舟按着不让下去,叫荷舟心痒难耐的,她想起了罪魁祸首:“是谢郎君不让我下水。” 谢郎君。 许萦风忽然恍惚了一下,似乎自她知晓了谢居止竟是京中高官,教育了荷舟,荷舟再没叫过什么诨名。 连个五岁小丫头都叫得这样顺口是了,他从一开始便合该是这样的身份。 她究竟在想什么呢。 噩梦还历历在目,梦里谢居止狞笑着把她摁在墙上说“玩玩而已”,吓得她惊醒心跳擂了半宿。 那时她吓坏了,怕他真像梦里那般恶劣,把她这样的人当作路边随手折的一根草,随处可弃。 但这些时日的相处,那日在书房外听见的话,分明又证明了他不是那样的人。 她盯着池里几尾金鲤看了半天,觉得果然还是金子好。 金子可不会让人猜来猜去脑仁疼,更不会叫人自作多情后还得自己找台阶下。沉甸甸的一块,砸在手里疼也是实打实的疼,踏实得很。 这么一想,觉得胸口气顺不少,连带着看那一池锦鲤都觉得不如铜板好看。 许萦风这么一想,自觉心头乱麻被捋顺,连带着脸上也松快了,她道:“等谢郎君走了,姐姐再带你去捉鱼,咱们不带他。” 荷舟“啊”一声,十分不情愿:“为何?” 许萦风还未想好怎么答,身后便传来细微响动。她猛地回头,谢居止不何时站在月洞门口,谢饼跟在后头抱着公文,二人显然不是故意走过来的。 许萦风心里暗叫一声不好,立刻起身,不大自然地笑:“谢郎君。” 谢饼默默抬眼看她,唇角抽抽。 谢居止在几步开外站定,漫不经心:“叨扰了,非是有意窃听。” 许萦风心直突突:“我并未说你的坏话,真的。” 她急着辩白,谢居止却似没怎么领情信她:“便是说了坏话,也是情有可原。” 他淡淡:“毕竟,我也背着你,说了你的坏话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