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薛宝琴》 1、恶客被打脸 宝琴,宝琴,醒来…… 溘然梦醒,她听见耳边传来细细的呼唤声。 谁是宝琴? 茫然起身,她看见镜子里一张美得不似真人的脸,约莫十四五岁的模样。青葱娇嫩,年华正好。 这不是她,一个在大城市打拼好些年,无论如何保养也憔悴了容颜的都市白领。这正是她,现在是一位待字闺中的古代少女。 前尘往事都忘却吧,恐怕,再也回不去了……她长长的叹息,而后心里又充满了喜悦之情。 任谁一梦醒来,发现自己陡然年轻了十几岁,并且变得美若天仙之后,都会感到高兴的。 安定了情绪之后,她抬眼四顾,看到了一间极其精致的闺房。单只是一张精雕细琢的拔步床,便占了小半间屋子。几层鹅黄柳绿的轻纱帐幔朦胧垂下,散发着幽幽的香气。 薛家宝琴姑娘,还是很受爹娘宠爱的。可惜,那都是从前的事了。如今她父母双亡,与一个哥哥相依为命。还有一个堂兄名叫薛蟠,一个堂姐名叫薛宝钗,已经离开这里,全家上京城去了……等等,薛宝钗?这个名字,好生熟悉啊! 还没等薛宝琴回想起与薛宝钗这个名字有关的记忆来,门口流光溢彩的水晶帘子被掀起,一个身穿青色比甲和宝蓝色棉裙,姿容平淡的小丫鬟走了进来。那是她的丫鬟小螺,已经伺候了她两年了。 小螺头上挽着简单的双丫髻,系着红色头绳,淡淡的眉毛微微蹙起,说道:“姑娘,梅家夫人来了,看起来,来者不善呢……” 梅家夫人?宝琴在记忆里搜索着有关这个梅家的事,逐渐想起,那是她从小定亲的人家。原本身为商户人家的薛家是没有资格与翰林梅家结亲的,但是因为薛太太,也就是宝琴的母亲在世时曾经无意中救了梅家的老太太一命。为表感激之情,由梅家老太太做主,将薛宝琴许给了他们家的嫡子。可是,自从薛家老爷和太太双双身亡,家业逐渐凋零,且去年梅家老太太又逝世之后,梅家便渐渐表露出了悔婚的意思来了。不久前梅家夫人到金陵来祭祖,曾经在郊外撞见了薛家兄妹一次。当时两家人相会的场面很不愉快,回到家里来,薛宝琴还痛哭了一场。她的哥哥薛蝌,也气得不行。 很好,你不仁我不义,谁怕谁? 薛宝琴整了整衣裳,站起身来,闲闲的说道:“走吧,咱们出去见客去。” 小螺迟疑着说道:“姑娘不换一身见客的衣裳么?” 薛宝琴再次走到西边墙壁上挂着的那一面镶宝嵌玉的西洋穿衣镜前,细细打量自己。因不出门,她只穿了一件家常半旧的海棠红对衿绢衫,上面挑绣着精致的藕荷蝴蝶。下面系一条秋香色罗裙,素面净色,别无花纹装饰。一头乌黑发亮的秀发梳成少女如意髻,插着一支小小的羊脂玉石榴簪子。整支簪子通体莹白别无杂色,唯独在簪子头那雕琢成石榴形状的地方,呈现出淡淡的一抹嫣红。由此可见,这支簪子价值不菲,不是凡物。镜中少女肤色宛如白雪一般,或者稍嫌没有血色,但却更凸显出一种冰清玉洁不食人间烟火的感觉。一双杏仁眼又大又黑,看着你的时候吗,仿佛能将你的灵魂都吸引进去。眼角微微上挑,为她添了几分妩媚的气质。 薛宝琴,实乃人间难得的绝色也! 一个小小的梅家就敢给她脸色看,嫌弃她薛家败落。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待到他日,安知她不会展翅飞起,飞到他们只能仰望的地方? 薛宝琴翘起形状优美的唇角微微笑了:“不必换衣服了,又不是什么要紧的客人。”说着,迈开步伐,不紧不慢的走了出去。小螺只得赶紧跟上去,心里说道,那可是姑娘你未来的婆家啊,这都不算是要紧的客人,什么才算是要紧的? 薛家的确是不如从前那般富贵了,从有些年久失修的房屋建筑上就能够看得出来。朱漆斑驳,瓦砾颓败。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栋大宅的骨架子依旧在那里傲然屹立着,述说着它曾经的辉煌。 走过红漆碧色栏杆的回廊,走过满池枯荷的湖泊,走过可以俯瞰整座薛家大宅的假山凉亭,薛宝琴来到了待客的前厅之中。 八扇细棱格子门都大大的敞开着,初秋的暖阳斜斜的照进去,将湛蓝凿花的地板照出半边亮色。屋子里一色的花梨木家什,清油上漆,露着木头的原色,并不见富贵奢华景象。薛家虽然是商人,但不是暴发户,底子还是有的。只是从正面墙上挂着的名家字画和博古架上的珍稀玩物上可以看出来,其深厚的底蕴。 梅家夫人坐在椅子上,看似恬静,其实眉间藏着不耐。一旁坐着她的小女儿,装扮得齐齐整整,全套的新头面和新衣裙都上了身。此时,正低头摩挲着手腕上一对赤金镶嵌玛瑙的绞丝镯子,嘴里嘟囔道:“怎么还不来?这架子也未免太大了吧?” 梅夫人端起搁在一旁荷叶式小几子上的胭脂红粉彩万花品茗杯,轻轻的啜饮了一口清香的茶水,淡淡的说道:“有些耐性吧,瞧你那样儿,哪里还像是我们梅家严格教养出来的大家子姑娘?没得到了商人家里,就沾染上了俗不可耐的气息。” 她持家严厉,一家子老老小小都有几分畏惧她。此时一听她发了话,小女儿就闭了嘴。梅夫人满意的翘起了微微下垂的嘴角,正要再开口说什么,猛然间,就察觉到了门口来了人,挡住了阳光。 梅夫人和梅姑娘都抬眼朝着来人看去,或者是因为此人背后的阳光的缘故,一时间竟有些头晕目眩的感觉。她们绝不愿意承认,是来人的美貌,晃花了她们的双眼。 梅夫人暗自庆幸,没有将儿子带回金陵来祭祖。否则若是叫他见了这薛宝琴,再想退婚,怕就麻烦了。 哪里来的这般妖娆的狐媚子?是上天降下来祸害世人的吧?梅夫人暗自咬牙恨恨的想到。 薛宝琴见了前厅里一老一少两位装扮贵气姿容平平的女客,微笑着说道:“不知贵客上门,真是慢待了。” 梅姑娘本就嫉恨薛宝琴的美貌,此时听了这话,不等母亲发话,便冷哼了一声之后说道:“薛姐姐穿戴得这般简素就出来见客了,是瞧不起我们梅家吗?” 对于这种无理取闹的人,无视她就是对她最大的轻蔑了。因此薛宝琴正眼也不朝着她看,慢慢的踱到梅家母女对面,好整以暇的坐了下去,看着梅夫人说道:“不知梅夫人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见薛宝琴不搭理自己,梅姑娘果真连鼻子都要气歪了。她本就生得不大好看,现在神色一扭曲,愈发显得丑陋了。梅夫人带着警告意味的看了她一眼,回头看向薛宝琴,说道:“怎么说我们两家也算是故交,此次我们回乡祭祖也事务繁多。因此今日方才抽出空儿来,上门来看望一下你们兄妹。”言辞间很是高高在上,拿着长辈的架子。 看望我们兄妹?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真的有多么关心我们呢!薛宝琴在记忆里搜寻着有关的回忆,想起自从薛家老爷和太太相继病故之后,梅家除了派了家丁来吊唁了一下之外,再也没有表示过什么关心的意思,身为亲家如此行为何其凉薄?现在又来说这些话,岂不是令人齿冷?思及此,她脸上的笑意愈发浅淡不达眼底。看到她的模样,梅夫人很不高兴:“薛姑娘,你如今父母俱已不在,我想,我还是有权力管教你一下子的。否则将来等你嫁到了我们家,还是现在这个样子,岂不是丢了我们梅家的脸?要知道京城可不比金陵,达官贵人何其多?面子是最要紧的,否则何以立足?” 薛宝琴神色清清冷冷,听闻此言也不见怒气上脸,只淡淡的问道:“不知梅夫人此言何意?” 梅夫人道:“我这段时日也听闻了不少与你有关的事,其他的还好,唯独有一点,实在令人难以忍受。你一个尚未出阁的姑娘家,不好好的在家里呆着,偏要出去满大街的乱跑,这般抛头露面,成何体统?这就是你们薛家的家教吗?” 抛头露面是真的,薛家是商户,铺子庄子极多,薛蝌一个人难免照应不过来。因此,薛宝琴也时不时的会出门,去管理一下商铺,照看一下庄子。但是,她每次出行,都是带着帏帽的,倒也不算是失了体统。薛宝琴不相信这情况梅夫人会不知道,不过是变着法子的想要找茬子罢了。说到底,还是看不起他们薛家的商户出身,不满意这门亲事,但又找不到退亲的理由,所以想要在她身上出气罢了。前些天他们两家人在郊外相遇时的情形就是如此,梅家母女指桑骂槐的羞辱了宝琴一顿,气得宝琴那夜一整晚都睡不着,眼睛都哭肿了。 现在换了她过来,哭的人,就该是梅家母女了。 2、成功退了亲 却见薛宝琴不怒反笑,伸手抚了抚裙子上面的皱纹,漫不经心一般的开口说道:“我薛家家教如何暂不去说,像你这般跑上门来欺辱一位失怙的孤女,就是你们翰林梅家的家教吗?原来传言中的清贵人家也不过如此,还不如我们这般的商户人家呢。” “你——”没想到薛宝琴这般言辞犀利,哪里还像是前几日被她气得泪眼汪汪敢怒不敢言的样子?梅夫人气得发起抖来,怒道:“你好大的胆子!我怎么说也是你的长辈,你竟然敢这般与我说话!果真是商户人家,简直是不知礼义廉耻!” “礼义廉耻?”薛宝琴闻言轻笑一声,说道:“像你们这样在故人尸骨未寒的时候,就变着法子的欺辱故人之女,便算是知晓礼义廉耻的人吗?不说我们两家尚有婚约,就算是看在我亡母曾经救过你们家老太太的份上,也不该如此行事。什么书香世家,什么翰林人家,简直可笑!” 梅夫人被薛宝琴淡然自若的态度和直刺人心的话语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坐在那儿浑身发抖,就跟在打摆子似的。梅姑娘则是站起身来,直直的冲到薛宝琴面前,嘶声喊道:“你这个贱蹄子,实在大胆!今日,我便代我母亲,教训教训你——”说着,她扬起手来,就朝着薛宝琴那如花似玉的脸上狠狠扇去。恨不得打得对方破了相,方能稍灭心里的妒恨之火。 因为梅姑娘自己生得不好,所以从来就深恨比她自己长得好看的女子。京城里的大家闺秀她不敢招惹,一个小小的商户之女,她还不敢打吗?再者这薛宝琴将来可是要嫁进他们梅家的,那么她这个小姑子,对方自然是不敢得罪的。因此,梅姑娘的心里,很是有恃无恐,丝毫不担心打了薛宝琴之后会闹出什么不可收拾的后果来。 薛宝琴可是从前身经百战的职场白骨精,哪里会畏惧这种小小争端?当下她眼疾手快的伸手拦住了梅姑娘挥过来的手,另一只手随即抬起,干脆俐落的回报了对方一巴掌。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响起,梅姑娘带着一方红红的巴掌印,整个人都呆住了。半晌之后,她才怔然开口:“你敢打我?” 这是什么情况?这场面画风不对啊!难道不该是对方挨了自己一巴掌之后,哭着道歉吗?怎么挨打的人,竟然换成自己了呢?薛宝琴,一个低贱的商户之女,她怎么敢? 薛宝琴从袖口里掏出一方销金点翠穿花凤的雪青色手帕来,擦了擦自己刚才打过人的那只手,而后将其扔在一边,叹道:“可惜了我这方好手帕,沾了脏东西,再要不得了。” 脏东西?是指自己吗?梅姑娘听了薛宝琴的话,又气又痛,跟她母亲似的也浑身打摆子一般抖了起来:“好狗胆,好狗胆……”她不断的重复着这三个字,就跟薛宝琴记忆里的复读机似的,听起来很是可笑。 此时一直坐在一旁观战的梅夫人终于反应过来,伸手一拍桌子,声音尖利的喝道:“薛氏,你大胆!”她气得胸口不断的起伏着,十分剧烈的弧度。 薛宝琴没有说话,只是一脸似笑非笑,斜着眼儿瞥向她。那满不在乎的表情,那带着戏谑意味的眼神,几乎把梅夫人活活气死。她闭了闭眼咬了咬唇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而后再次睁开双眼看向薛宝琴,冷然说道:“你竟然如此无礼,莫非,是不想要嫁进我们家来了?”说完,她好整以暇的冷笑着看着薛宝琴,等着对方后悔哭泣,跪下来哀求她。这是一门多么好的亲事啊!翰林梅家,何等清贵?若是没有了他们家这门亲事,就凭她薛家一个落魄商户,到哪里再去找一门这样的亲家呢?因此,梅夫人心里断定,薛宝琴是一定会服软的。到了那时,她便可以好好修理一下这姓薛的小蹄子了。非将她收拾得服服帖帖的不可,否则,别想进他们梅家的门! 薛宝琴却并没有如梅夫人的意,没有惊惧交加,没有流泪后悔,更没有跪下来苦苦哀求。她只是轻轻张开那淡色的花瓣一样的嘴唇,说道:“正是如此。” 什么,我没有听错吧?梅夫人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样子有些呆傻的问道:“你说什么?” 薛宝琴秀秀气气的笑了:“我是说,我的想法,恰好与夫人一样。” 梅夫人愕然问道:“你是说,你不想嫁进我们家来了?” 薛宝琴点了点头,伸出纤纤玉手,捻起旁边小几上一块精致的牡丹状小点心放进嘴里咀嚼,而后一脸享受的眯起了眼睛,宛如一只最名贵的波斯猫一般,可爱极了。 尽管清楚的听到了薛宝琴的回答,梅夫人却还是一脸的不敢置信:“你竟然说你不想嫁进我们家来了?你有没有搞错?若不是看在当年你母亲的面子上,我们家怎么会定下你这么一个商户之女?要知道,士农工商,你们这种人家,地位可是排在最末位的。能攀上我们这种士族人家,简直是撞了大运了。现在你竟然说,你不要了,你怎么敢?” 薛宝琴不耐烦的睁眼看过去,轻启朱唇说道:“敢不敢的,我不都已经说出来了么?人人生而平等,我并不觉得我们家比起你们家差了什么。士族人家尸位素餐的多了去了,商户人家却必须勤勤恳恳,方不至于颓败下去。我们家一年上缴给国库的税银,恐怕比你们家一年的嚼用还要多。你凭什么看不起商户?” 梅夫人被薛宝琴问得哑口无言,他们家虽然说是清贵,其实到了如今,已经只剩下一个清字了。那个贵字,不提也罢。薛宝琴说他们家一年交的税银比梅家一年的花费还要多,可真是没有说错。可是虽然如此,但是世人皆是如此认为,商户人家自己往往也自知地位低微而不敢在士族面前放肆。可是面前这个薛宝琴,是哪里来的这么大的胆子?整理了一下纷乱的心绪,梅夫人道:“你既然这样说了,可不要后悔。”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出来,先前那高高在上的气焰,已经低了很多了。 薛宝琴十分肯定的给了她回答:“梅夫人,我知道你一直看不起我们薛家,只是苦于没有理由退亲而已,又怕我们提起从前对你们家的救命之恩,所以一直勉强忍耐着。现在好了,我同意你们退亲了,这不是一件好事吗?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岂不美妙?” 梅夫人闻言沉吟起来,慢慢的再次坐了下去,问道:“你说的都是真心话?若是我们退了亲,你不会将当年的救命恩情拿出来说事吗?”他们家将面子看得比天还大,否则早就提出退亲了,哪里还会等到今天? 薛宝琴点了点头:“不会,挟恩求报,不是我会做的事。勉强得来的东西,终究也不会是自己的。这个道理,我心里明白得很。” 梅夫人默然起来,眼神闪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此时梅姑娘连忙走到她身边,凑在她耳边低声说道:“母亲,你还在犹豫什么呢?徐阁老家的四姑娘一直对哥哥青眼有加,若是哥哥退了亲事,要与徐阁老家结亲,有徐四姑娘在一旁敲边鼓,那是轻而易举的事。难道放着徐阁老这般的亲家不要,却要薛家这般的低贱商贾之家吗?” 梅夫人原还有些舍不得薛家的万贯家财,此时听了女儿的话,那几分犹豫不决瞬间便消失无踪了:“好,话就这么说定了。明日我便遣人上门送还薛姑娘的庚帖,也请薛姑娘将我儿子的庚帖找出来退还于我。” 两家初时交换庚帖,乃是互有定亲之意。如今退还庚帖,便算是了结这门亲事了。幸好下定纳彩等等许多礼节都还没有来得及去做,否则再要退亲,就很是麻烦了。 薛宝琴不再赘言,当即唤来小螺:“去将箱子底下那份梅家公子的庚帖找出来,交还给梅夫人。” 小螺闻言却犹豫不决起来:“姑娘,此等大事,不跟大爷商量一下吗?”她口中的大爷,指的便是宝琴的哥哥薛蝌。如今宝琴父母双亡,照道理讲,她的事,便应该由薛蝌来全权做主了。 薛宝琴从前自由自在惯了,哪里能容得下由旁人来决定自己的终身大事?当即眉头一拧,冷冷说道:“不听话的奴婢,很该卖了出去,留下来吃白饭吗?” 小螺被姑娘的无情话语几乎吓尿了,连忙跑回到姑娘屋子里,找出庚帖便一路小跑过来,一张小脸都跑得红通通的了。薛宝琴接过庚帖便起身走到梅夫人面前,将其递了过去。梅夫人收好庚帖,眼神极其复杂的看了宝琴半晌,这才起身,带着犹自忿忿不平的梅姑娘离开了薛家。 3、倾倒一船人 翌日,梅家果真遣了人上门来,退还了宝琴的庚帖。收好了那用大红丝线缠着的泥金庚帖,宝琴顿感一身轻松,整个人仿佛都更加光彩焕发了起来。 最反感什么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了,她的人生,须得由她自己来做主才行。 悠闲的逛了一天花园,下午,宝琴的哥哥薛蝌便从城外庄子上赶了回来。他是个气宇轩昂的年轻人,眉目俊秀,气质温雅,不像是商户人家的儿子,到颇有几分书卷之气。等到宝琴轻描淡写的说起自己与梅家退了亲的事之后,出乎宝琴意料之外的,他并没有生气。 薛蝌轻叹了一声,坐在西窗下看着自己的妹妹,说道:“也罢,我看那梅夫人对你的态度,你嫁过去,怕是也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过。这样也行,我妹子这般人才,必定可以再找到一门不错的亲事。你不要难过……”不仅没有生气,他反倒担心宝琴会难过,说了许多安慰的话语。 宝琴听着他的絮絮叨叨,暖意在心间渐渐的升了起来。虽然没有了父母,但有这么一位哥哥,好像,也不错。 在宝琴跟她哥哥培养感情的时候,另一边,梅家年久失修的老宅里,也有人正谈论起了他们。 梅姑娘时隔多日提起薛宝琴,还是一脸的气愤未平:“母亲,当日我挨了薛家那狐媚子一巴掌,难道就这么算了吗?” 梅夫人看了自己女儿一眼,满眼都是恨铁不成钢:“不然呢?上门打回来?要不是你手贱上前去,也不会挨了人家一巴掌。” “难道这都是我的错吗?”梅姑娘气恨恨的看着自己的母亲:“要不是她太过分,我也不至于如此啊!” 梅夫人头疼般的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你总是有道理的,我说不过你。如今我们家与薛家的亲事已经作废,你也别再将他们家的事放在心上,说出去我们家与一个破落商户人家斤斤计较,很是上不得台面。”见女儿犹自不满意的嘀嘀咕咕,她便又再说道:“薛家总归对我们家有恩,打了你一巴掌,也就算是了结了这恩情。以后,我们家也不必再顾忌什么。你这样想,心里是不是好受点儿了?” 听到这话,梅姑娘想了想,高兴起来了:“哼,如今这般,也就算是我们家与他们家两清了。以后等她再撞到我手上来,看我怎么收拾她!”她不但一直记恨着薛宝琴打了她一巴掌,并且还对薛宝琴的绝色美貌耿耿于怀。在京城的时候她也见识了不少名门闺秀,论起容貌和周身的气派来,竟没有哪个可以跟那薛宝琴相提并论的。这般美貌降临在一个商户之女身上,真真是白白糟蹋了!我身为堂堂的翰林之女,怎么偏偏容色平常呢?越想心里越是不平衡,梅姑娘在心底,已经将薛宝琴列为自己的头号仇人了。 梅夫人看着自己这个容色平凡心智更是平凡的女儿,眉头蹙了起来,叮嘱道:“不要再去想薛家的事了,正经想想你自己的事吧!明年开春新皇就要选秀,你的规矩和才艺,也都该抓紧起来了。” 梅姑娘想起曾经惊鸿一瞥的新帝,那年轻俊美的容颜和优雅高贵的气质,不由得红了面颊:“母亲,你不是说过,凭我们家的家世,要入选,并不难吗?” 梅夫人道:“入选是不难,可是受宠爱呢,难道你觉得也能靠家世吗?你自己若是不争气,哪怕家里是权势滔天,也是枉然!” 梅姑娘不甘的抿了抿唇:“都说新皇不是爱美色的人,他的正宫皇后,就不是什么容色出众的人……” 梅夫人闻言嗤笑起来:“不爱美色?我告诉你,世上的男子,没有不爱美色的!他们不过是既要美色又要名声罢了,谁喜欢传出去一个好/色的名声?再说新皇,当初娶正妻的时候,的确不是冲着美色去的,为的就是人家的贤惠名声和清贵家世。现在他身边最受宠的贤妃娘娘,不就是艳冠群芳的绝色吗?娶妻娶贤,纳妾纳色,可是世上一般男子奉为圭臬的行事准则啊。我们这位陛下,亦不例外……” 不提梅家母女为明年选秀之事忙碌,但说宝琴这边,在屋子里闷得久了,便缠着薛蝌,要他带自己出去游玩。薛蝌拗不过她,只得苦笑着答应了,末了说道:“出去时妹妹还是照旧带着那帏帽吧,也是免得旁人说嘴。” 薛宝琴却不想出去玩的时候还要戴个帽子将脸遮住,那多郁闷啊?这般美貌不叫它出来现世,那叫暴殄天物好吗?“不要啊哥哥,那帽子戴着气闷得很,我不耐烦戴它了。” 薛蝌用现在的话来讲,就是个妹控,因此见宝琴一撒娇,他便犹豫起来了:“可是,这般抛头露面,会被人说闲话的……” 宝琴道:“爱谁说谁说去,人活在世上难道就为了旁人的一张嘴?这样活着,累是不累?” 薛蝌闻言,只好答应下来了。于是翌日兄妹二人便出了府,坐着马车来到了城中有名的金波湖边。此湖与闻名天下的杭州西湖比起来,风景也差不了多少,只是名气没有那么大罢了。再者杭州乃是江南地带,天底下最富裕繁华具有风流气度的地方,有什么风景名胜,自然比其他地方的更加容易出名一些。 此时天高气爽,湖边黄叶连天,配上碧波荡漾的水面,宛如一幅画似的迷人。湖上画舫和轻舟共存,游人的欢声笑语和丝竹之声,在空气里飘飘荡荡着。见此情景,薛家兄妹也租了一艘船,登了上去,开始游起湖来。 薛宝琴登舟之时,恰好一艘载满年轻学子的船摇了过来,正要靠岸,忽然看见船板上一位妙龄女子迎风而立,乌黑秀发与鹅黄色衣裙在风中翻飞,真是一幅美景。然而再美丽的景色与这女子的面容相比,也失去了色彩。她站在那里即使不说也不笑,照样美得惊人。那美色是带着毒的酒液,即便知晓喝下去就是殒命之时,也禁不住要以生命为代价,尝一尝这世间极致的美好…… 薛宝琴正想着心事发呆,忽然听见一阵哎哟和落水之声响起,抬眼一看,却是旁边一船年轻男子全都落下水去了!幸好这里已经靠近岸边,湖水并不深,否则,就要喊救命了。 宝琴奇怪的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一船人都落下去了? 小螺抿嘴笑道:“姑娘不知,那船夫看姑娘看呆了,手上使错了力气,将船摇偏了。那些人也是一样看姑娘看得忘了身外之物,也没有人察觉出来,于是,一船人都掉下去了……”说着说着小丫头再也忍不住,咯咯的娇笑起来。 宝琴闻言付之一笑,接着便吩咐船夫开船,一艘精致的画舫渐渐远离了岸边,朝着湖水中间驶去。佳人已经远去,那些学子还愣在水中,呆呆的目送着,也不管自己已经浑身湿透。许久之后其中一人说道:“这般丽人,也不知是谁家的。若是打听出来,遣人上门提亲,有她在一旁红袖添香夜读书,也不枉我是个读书人了……” 他身旁一人摇头晃脑的接话道:“陈兄你就别想了,我们大家也都别妄想。这般绝色,一般的人家哪里消受得起?明年开春就是新皇初次选秀之时,依我看,恐怕那位姑娘,也是要被家人送进宫去搏一搏前程的……” 那被称为陈兄的学子叹道:“深宫倾轧,哪里是那位娇花软玉一般的姑娘受得起的?可惜,可惜!” “那也未必。”又有人说道:“这等世间难寻的美人,我等见了都一个个变成呆头鹅了,新皇也是男子,未必就能例外?有陛下宠爱的话,宫里的日子,也不见得就一定会难过……” 这边的议论,宝琴自然是不晓得的。她站在甲板上看了一会子风景之后,便走进船舱里坐了下来。喝了半盏热茶又吃了几块点心之后,宝琴见对面坐着的薛蝌一脸的心事重重,便开口问道:“哥哥可是有心事?” 闻言,薛蝌连忙挤出笑容来,回答道:“没事,妹妹只管玩耍便是。” 薛宝琴垂下长长的墨黑的睫毛,看着面前红木圆桌上搁着的珐琅彩缠枝宝相花纹描金盖碗,慢慢的说道:“哥哥不说我也知道,咱们家的铺子,又倒闭了一家吧?” 薛蝌闻言叹道:“我原是叫他们瞒着妹妹的,没想到,他们竟然敢不听话!” 薛宝琴道:“哥哥也不要怪罪他们,他们到底是下人,我却是主子。我逼着他们说,他们哪里敢真的不说?我们兄妹二人相依为命,出了这等大事哥哥却要瞒着我,真是叫我生气。” 薛蝌忙解释道:“不是我要故意瞒着妹妹,只是叫你知道了,也不过是多一个人悬心,何必呢?” 4、进京去选秀 宝琴听了这话,沉吟起来。薛蝌此人在经商之道上能力平平,薛家老爷一死,下面的大掌柜们纷纷各起心思。有这样的结果,实在是并不意外。这几年尽管薛蝌努力斡旋,但薛家的铺子还是接连关了好几家,郊外的田庄也卖了两家出去。再这样下去,薛家彻底败落,怕也是指日可待的事。 伸出葱白的手指慢慢摩挲着茶盏的边缘,滑腻而温热的,玉石一般的触感:“我听说,明年开春,便是新皇第一次选秀的时候?” 薛蝌此时还没有意识到宝琴想干什么,于是很自然的回答道:“正是如此,新皇登基已经两年,后宫空虚,只有一位皇后娘娘并两三位潜邸的老人。正该择选淑女,充裕后宫。” 宝琴又问道:“我听说,当初宝钗姐姐一家子去往京城,也是为了选秀的?” 薛蝌点头道:“的确如此,但是宝钗姐姐的名额已经被刷下来了,不得再次入选。” 宝琴道:“却是为了什么?” 薛蝌看了宝琴一眼,奇怪的说道:“妹妹忘记了?薛蟠哥哥打死过人,虽说当初已经结了案,但是在为宝钗姐姐报名的时候,此事还是被翻了出来。于是,她的名额便被罢免了,为此,她还很是消沉了一段时间呢!” 宝琴道:“那么,现在她又是如何打算的呢?” 薛蝌道:“如今他们一家子放着自己在京中的老宅不住,却都寄住在荣国府里面。虽然他们没有明说,但是我估摸着,是打着亲上加亲的主意。” 荣国府,这个名号,好生熟悉啊……宝琴压下心里生出来的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又道:“哥哥,咱们也进京去吧。” 薛蝌愕然:“咱们进京去干什么?家业都在金陵这里,我们走了,谁来照看着?” 宝琴伸出玉雕一般悦目的手指,曲起来轻轻的有节奏的敲击着桌面,缓缓开口说道:“哥哥,依你看,咱们的家业如此这般继续下去,是不是,眼看着就要败落完了?” 薛蝌闻言,俊秀的脸上浮起一层酡红,喝了酒似的:“……是哥哥没有本事,连累妹妹了。” 宝琴摇头说道:“这不怪哥哥,人人都有擅长的事,亦有不擅长的事,这怎么能怪哥哥?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 薛蝌叹道:“我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宝琴道:“我记得从前,哥哥很喜欢读书的,如今怎么不见进书房了?” 薛蝌苦笑道:“我一介商人,读书又有何用?没得贻笑大方……” 宝琴道:“哥哥,我有一个想法,说出来跟哥哥商量一下。” 薛蝌道:“妹妹说罢,我听着。” 宝琴站起身来,走到窗户前推开那碧色的纱窗,看向外面的层层水波,轻轻说道:“妹妹欲要参加明年的选秀,到那天底下最富贵也最险恶的地方,去为我们薛家搏一个未来。” 砰的一声响,却是薛蝌失手打翻了茶盏,茶水茶叶淋淋漓漓的泼了一桌子。却见他满面惊色,失声说道:“妹妹怎么会有这种想法?那深宫之中的日子可是好过的?不行,我绝不同意!——你是不是因为梅家的事伤了心?听哥哥一句话,以妹妹这般人才本事,再要找一户更好的人家并不难,莫要因此一时冲动,害了自己一辈子……” 宝琴转身看向薛蝌,笑颜如花:“哥哥怎么会这么想?梅家算是个什么,也值得我为此伤心?这个决定,我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并非一时冲动。哥哥,你给我句实在话,就凭我们家这败落商户的地位,真的可以找到比梅家更好的人家吗?再找,无非也是跟咱们家一样的商户之家。我们的后代,也就跟着继续做商人,一直是旁人眼里地位低下的商户。如此这般,哥哥,你真的甘心吗?” 宝琴说的,都是实在话。薛蝌闻言,不禁颓然坐倒下去,眉间浮起痛苦神色来:“是哥哥没有用,妹妹这般人才,却因为咱们的地位低下,而被人看不起……” 宝琴走到薛蝌身边,将自己的莹白小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说道:“哥哥又开始责怪自己了,这怎么能怪你呢?难道我们出生的时候,还可以自己选择父母吗?我们不能选择,却可以为将来我们的后代选择一下,让他们有一个更好的出身。如此,也不辜负来这世上一遭了。待到我们将薛家发扬光大了,九泉之下的父亲母亲,也会深感欣慰的。” 听了宝琴的这一番话,薛蝌不禁犹豫起来。他年少时也喜欢过读书,可是却被父亲阻止了,言道咱们商户人家,不需一肚子才华,只需要看得懂账本就行了。如此,他也就放弃了读书,将自己的鸿鹄志愿压抑下去,日日在商铺庄子中间打转,将自己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商人。虽然如此,但是看着旁人面对着自己时那轻蔑的眼神,他怎么会不难过?明明别人两袖清风家徒四壁,都可以看不起自己这个财主,无非是因为人家是读书人,而他却只是商人。赚再多的钱,也买不来高贵的地位。自己这样也就罢了,难道自己的后代,也要跟着受这种窝囊气吗?再者,自从父亲母亲接连去世之后,自己再管理这偌大的家业,的确是有些力不从心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薛家在自己手里一点点的败落下去。用妹妹的话来说,再这样下去,薛家彻底消败,那也是指日可待的事。如今他们兄妹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再不放手一搏,难道真的等着坠落下去粉身碎骨的那一日到来吗? 宝琴见薛蝌的神情越来越犹豫,于是笑了笑,再接再厉,继续说服他。终于等到斜阳落下满湖金波的时候,薛家兄妹便已经商定,进京去选秀! 既然已经决定下来了,就要赶紧的,因为明年年春就要开始选秀,在这之前,还有种种事情需要去做。譬如选秀的名额,不是薛宝琴想要就可以有的。官宦人家的姑娘想要名额很容易,可是像薛宝琴这样的商户人家的姑娘,就需要费一番功夫了。其间打通关节所需的银两,就不是小数目。薛蝌说像是他们的堂姐薛宝钗,当初为了一个名额,就花费了好几万两银子。可惜最后一层关卡上被刷下来了,那笔银子也就算是白花了。不过他们家是皇商身份,家底子比薛蝌家要厚实得多,几万两银子,也还损失得起。 金陵这边的产业,两兄妹商议以后决定,将田产留下,其他的铺子之类的,全部都打出去。他们一离开就没有人在此经管了,底下的人还不使劲儿的揩油?与其去喂那些没良心的,还不如卖掉算了,刚好可以得一笔现银,用来替宝琴的选秀打通关节。而田产这种东西是不怕多的,越多越好。尤其是良田,除了那些急需用钱走投无路的,没有人会傻到拿出去卖。即使被庄头扣下大部分出产,田地总归还在那里,是一笔固定的不会亏损的产业。像是宝钗他们家,离开金陵的时候也是卖掉铺子留下田产,这便是正常人的做法了。 处理种种杂事,花费了兄妹俩足足一个多月的时间。等到他们离开老宅踏上去往京城的路途的时候,已经是深秋,即将入冬了。宝琴前世今生这还是第一次乘坐马车,最开始的时候还觉得新奇,后来便只觉得筋骨酸痛,恨不得长出翅膀来,一下子就飞到京城去。 薛家老宅留下了几位信得过的老家仆看宅子并打理薛家老爷和太太的坟茔,兄妹两个则留下了贴身的仆役,其他的全部发给卖身契和一些安家银子,将他们遣散了。如此行为算是做善事了,众人皆是感恩戴德不提。 一路风餐露宿,半月之后,薛家兄妹终于到达了京城,来到了荣国府门前。待到宝琴进了府门,看到了那美轮美奂的大观园,再见到了自家那端庄大方,貌美如花的堂姐薛宝钗之后,这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晕死,这不是前世那流传极广养活了一大批人的那本著名小说吗?我竟然来到了一本小说之中!这还能不能好了! 此时宝琴正坐在蘅芜苑那充满着馥郁香气的前厅之中,对面坐着薛姨妈和薛宝钗,薛蟠则是出门去了。宝钗见堂妹神思恍惚,忙问道:“可是一路上累着了?要不要赶紧洗把脸,去床上歇息一下?” 宝琴闻言压下心里的波澜起伏,笑道:“不必了,我只是筋骨有些酸痛,待到明日,兴许就好了。” 宝钗又问道:“我也没想到,你们兄妹俩竟然卖掉铺子进京来了。我们家当初一是因为哥哥犯下的人命官司,二则是为了我的选秀之事,你们却是为何?” 宝琴道:“我却跟姐姐一样,也是冲着明年的选秀之事来的。” 5、倾国倾城色 宝钗闻言,脸上不由得露出惊讶之色来:“妹妹不是与翰林梅家定亲了吗?如何又要去选秀?听姐姐一句话,那深宫里面的日子不是好过的。倒不如嫁一个如意郎君,安定一生,也就罢了。”宝琴的这桩婚事,当初还令她很是羡慕。就是宝琴自己,也是因此而很是高兴了一段时间的。 “梅家与我们家的婚事,已经不作数了。”宝琴轻描淡写的说道:“若是嫁人生子真的那样好,姐姐当初为什么又要去选秀呢?” 宝钗苦笑了一下:“别人不知道,妹妹还不知道吗?我那样做,无非是为了我们的家族。”只可惜,最终还是一场空…… 宝琴笑道:“我与姐姐的想法也是一样的,既是为了自身的青云之志,亦是为了我们的家族。” 听了宝琴这话,宝钗不由得一怔,随即细细打量起自己这个从小就以美貌出名的堂妹来。几年不见,她长开了,也更加貌美了,那美色简直晃得人头晕目眩,有种不敢直视的感觉。这般丽色,正该作为自身的资本,好好的利用一番,也不枉为人一遭。 宝琴已经洗去了一路风尘,此时还没干透的秀发简单的松松挽起,别有一种慵懒风情。身上穿着丁香紫束腰紧身小袄,愈发显得纤腰盈盈一握,竟似乎比身子向来娇弱的林黛玉还要细一些。但是她的胸脯却很是丰满,被衣料裹着,显现出惊心动魄的弧度。下面系一条玉色挑线镶嵌白狐皮边的罗裙,裙摆上绣着几丛水仙花,栩栩如生,似乎可以嗅闻到花朵的香气。如斯美人,埋没在民间,岂不可惜?若是将来她真有造化跃居于众人之上,那么自己家,亦可以因此而受益。 如此心念急转,宝钗便笑道:“妹妹既有此志向,姐姐也只得支持你。只是若是要去选秀,妹妹的规矩却要抓紧了。在那宫里谋生,一步也是错不得的,须得牢记规矩才好。因此,还得找两个宫里出来的积年老嬷嬷,教导一下才是……” 薛家诸人正谈论着进宫要注意的各种事宜,便有看门的小丫鬟来报,说是林姑娘和宝二爷过来了。宝琴闻言精神一振,立即转过眼,朝着门口看过去。这闻名遐迩的一对苦命鸳鸯,今日终于可叫她得见真容了。 不多时,一对少年男女,一前一后的出现在门口。走在前面的应该就是贾宝玉了,粉面含春,眼波带情,是一个有些女气的美少年,不是宝琴喜欢的类型。因此她的眼神只在贾宝玉身上微微一顿,便投向了他身后的女子。果真是世外仙姝,美得不带一丝烟火气,我见犹怜。宝琴一见黛玉,便颇有好感了。 这边贾宝玉一进门就呆住了,愣愣的半晌没有说话。待到薛姨妈含笑向他介绍了宝琴的身份之后,他方才叹道:“老天,老天,你有多少钟灵毓秀,竟然生出这般人物来!我原以为我们家的几个女孩儿就是顶天的好了,没想到,天底下竟还有薛家妹妹这般的人物……”待到听说宝琴进京是为了选秀之后,他竟然哭起来了!一边擦泪一边说道:“那地方有什么好?常年见不得亲人。我们家已经赔了一个大姐姐进去了还不够吗?如今薛家妹妹也要去,岂不可惜……”絮絮叨叨的,说了许多疯话。 他这副样子众人见得多了,也不去理睬他。唯独薛姨妈十分殷勤,上前柔声劝慰起来。看他的眼神,显然是在看未来的女婿。这边黛玉与宝琴相谈甚欢,颇有一见如故的感觉。一直到在蘅芜苑用过晚膳之后,众人方才散去,各归其所。 如是这般,宝琴便暂时在蘅芜苑里住了下来。薛蝌则一直在外面寻访合适的房子,预备买到房屋之后,便搬出去。他们又不打算跟贾家结亲,一直寄人篱下算是什么呢?而依薛宝琴的意思,这房屋的所在地和大小以及花园的景色都十分重要,马虎不得。因此薛蝌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只得慢慢寻访。在此期间,他花费重金为宝琴聘请到了两位宫里出来的嬷嬷,请来教导宝琴各种宫里的规矩。薛宝琴的生活分成两个部分,一便是最要紧的学规矩,二便是与荣国府众姐妹相处交流感情,倒也过得十分充实。 在与荣国府众姝熟悉了之后,宝琴方才渐渐觉得,她们都是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书本上那单薄的字句。宝钗的确颇有心计,但是对她这个妹妹是没有话说的,很是照顾。而宝钗与林黛玉之间的关系,也颇有些微妙。既有些惺惺相惜,也有些互相警惕。相处之时,火花四射。宝琴在一旁看着恨不得说道,你们百合吧,别去争那块破石头了,他有什么好的?真心不值得你们这两个世间难寻的女子,为了他而生嫌隙。 贾家的三位姑娘,宝琴对她们的感觉都是淡淡的。迎春太懦弱太木,探春太势利,惜春又太冷淡。平时相处起来,不过君子之交淡如水也就罢了。另外还有一个史湘云,宝琴则很是不喜欢她。装作一副大大咧咧没有心机的样子,其实,私底下小心思并不少。尤其是她看着宝琴的时候,眼底的妒恨真是藏都藏不住。这样的人,叫她如何喜欢得起来呢? 时光如同流水匆匆而逝,转眼间便冬去春来,冰雪初融了。大观园里面的春色来的格外的早,柳吐新绿,花枝招展,看起来分外令人感到愉悦。 今日,是一个重要的日子。天还没亮的时候宝琴便起了身,洗漱梳妆,预备进宫去面见圣颜。 前些时日她顺利通过了初选,拿到了觐见皇帝的资格。那也是当然的,几万两的银子砸下去,连面圣的资格都拿不到,这钱不是白花了吗? 此时坐在妆台前的她已经由宝钗亲自动手,细细的梳好了一个慵妆髻,并插上了一支红珊瑚白玉丝缕繁花簪。那艳丽的红色,愈发映衬出她白皙如春雪的肌肤,极为悦目。另外,还在发髻四周戴上了几朵浅粉色的珠花,为她添了几分娇俏可爱的气息。宝琴见宝钗又拿起一片金镶红绿宝石四季花钿要给自己戴上,连忙阻止道:“这些就足够了,首饰多了反而喧宾夺主,倒是不美了。” 宝钗笑道:“看我,平时也没有这么糊涂的。因想着今日妹妹得见天颜,装扮得素了有失体统,所以竟忽略了喧宾夺主这桩要紧的道理。”说完这番话后顿了顿,她又问道:“耳坠子还是要戴的吧?” 宝琴点头答道:“要的。”说着她垂眸,亲自挑拣了一对水晶仕女耳环,戴在了那一双洁白无瑕,又玲珑可爱的耳垂之上。 初选的时候,大家都是穿着一样的宫制衣服,不过在首饰上略作花样罢了。今日,则可以随意装扮,自然马虎不得。宝琴宝钗再加上一个黛玉,昨夜就选好了今日要穿的衣裙,早就洗干净熨烫好了并且熏好了香氛,随时可以上身。 宝琴今日的衣着,以娇俏为主,清雅为辅。上身是一件月白色藕丝对衿仙裳,靠近腰部的地方,细细的绣了一圈花朵。每一朵都各不相同,可见用心。腰上雪青色玉环宫绦,系一条豆青色缕金百花裙,脚上的绣鞋扣绣五彩鹦鹉,是她身上唯一堪称艳丽的装扮了。 因怕身在宫中的时候会不方便甚至御前失仪,并不敢吃早饭,只喝了一碗热热的牛奶/子,里面加了蜂蜜和茉莉香露,倒也可口香甜。一切准备完毕的时候,便到了该离开荣府,前往禁宫的时候了。 宝琴离开的时候,黛玉也来相送,迟疑了半晌,终究还是开口说道:“琴妹妹,若是你入了选,便要与许多女子分享同一位夫君……心里,莫非真的甘心么?” 甘心?自然是不甘心的。尤其是她本来不是此处土生土长的人,早就习惯了从前的一夫一妻制度,怎么会甘心成为众人之中的一个?可她并不是冲着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去的,更不是因为什么扯淡的爱情。她所求的,无非是利益。这么一想,心里也就平衡了。 人家要她的美色,她要人家的权力,这不是很公平么?这般想着,宝琴露出浅浅的微笑:“没有什么不甘心的,这世间的所有道路,说难走也都难走,说好走也都好走,端看自己如何走下去罢了……” 宝琴告别众人,登上了一辆精致华贵的八宝香车,摇摇晃晃,朝着皇宫方向行去。薛蝌坐在马车外面,只觉得手心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来,心里紧张得不行。而车厢里面的宝琴,却是十分淡定,甚至还有些想要打瞌睡的意思。从前也见过不少大场面,这种情况,还难不倒她。于是,在宝琴打了第三个呵欠的时候,马车终于停了下来,外面响起薛蝌有些颤抖的声音:“妹妹,下车吧。” 薛宝琴闻言抖擞精神,提起裙摆下了马车。看着高高的朱红色宫墙外一溜儿的各色华贵马车,露出一个淡然的微笑来。 我的战场,我来了! 6、一见倾君心 在十多位太监和好些嬷嬷的安排照应下,数十位佳丽排成队伍,安安静静的步入了禁宫的侧门。大家都是学过规矩的,也基本都是大家子姑娘,从小受到严格教导。什么大声喧哗故意出风头之类的行为,还是不会有的。就算有,也不是现在。皇帝都还没有见到,你表演给谁看? 即使是身在众多精挑细选出来的环肥燕瘦各有特色的美人之中,宝琴也是极为出众的。她只静静的站在那里不言不语,便是一副精美的画作,令人侧目。在许多含义不明或隐晦或明显的视线里,有一道目光的恶意是那么的昭著,使得宝琴也朝着那个人看了过去。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袭鲜红色衣裙,满坠珠宝和花朵,将那本就姿色平平的衣裳主人的光彩全部都遮住了。此人,却不是挨了她一巴掌的梅姑娘是谁?宝琴微微一笑便转开了视线,使得梅姑娘禁不住咬了咬牙,心里的气恨简直要溢出来了。 怨不得这狐媚子上赶着跟自家哥哥退了亲,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看着吧,后宫可不是有美色就可以混出头的。一个低贱的商户之女,哪里是她们这些名门闺秀的对手?空有美色却是一肚子草包,这样的人即便受宠一时,也是不能长久的。这般想着,梅丹华便感到心平气和起来。 初次进入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地方,宝琴怀着瞻仰古迹的心态,细细的打量了一番。却见一进门便是一片偌大的空旷广场,汉白玉铺地,四周银甲侍卫林立,个个要身高有身高要脸蛋有脸蛋,不禁使得她想起了从前见过的国家仪仗队。经过三座白石拱桥之后,迎面就是巍峨的宫殿,朱墙碧瓦,凝重大气。而她们这一行秀女并没有被引进那正殿里,大约还不够资格。宝琴心里揣摩着,那里大约是皇帝上朝的地方。 绕过了正殿,沿着宽敞的青砖甬道走了一段之后,众秀女便来到了一处大气不足精致有余的宫殿之前,被引导着停了下来。看来,这里便是她们今日要去的地方了。果然停下来没过多久,太监便开始唱名。被念到名字的秀女一个接一个的走进去,五人一列,接受检阅。在见到第一个秀女哭着出来之后,原本就不轻松的众秀女,愈发紧张不安了起来。在一众惴惴不安的秀女当中,泰然自若的宝琴愈发引人注目了。 一道修长俊逸的身影,隐没在宫殿旁边一株秋海棠之后。众秀女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宫殿那边,自然没有人留意到那身影。而侍卫太监们即使留意到了,也不会发出声音,搅了这天底下最尊贵的人的兴致。 新皇朱佑瑭对于今日的选秀之事,其实兴致不高。他一心想要成为一名中兴之君,安定天下成就盛世,对于美色,并不怎么看重。再者皇后贤惠贤妃美艳,儿女双全的他已经满足,选秀之事无非碍于祖宗家法不得不行罢了。要说他本身对此有多么重视,那是没有的。因此今日的甄选秀女之事他全权交给了皇后和贤妃,自己并没有打算前来看一看。此时过来,是因为在御书房批阅折子有些累了,出来走一走。竟然不知不觉的,走到了这里来。见到了一地的娇花软玉,他这才醒悟到,自己竟然来到了选秀的荣华殿这边。 此时此刻,他不由得无比庆幸,幸好自己来了。否则,说不定,就错过了。 在一群各有千秋的美人儿当中,那一道倩影,丝毫没有要隐没在人群里的意思,就那么招招摇摇的凸显在了他的视野里。他感受到了自己有些剧烈的心跳,不由得自己都感到诧异起来了。他如今已经将要三十而立,风风雨雨的都经过了,贤妻美妾也都有了,竟然,还会生出这种青头小子初见所爱的悸动吗? 真的是,不如不遇倾城色啊…… 宝琴的五感颇为敏锐,其实已经察觉到了那一道灼热的有些肆无忌惮的目光。但是她随即想起,除了皇帝,还会有谁敢如此放肆的打量秀女呢?这般一想,她也就不去在意那道视线了。要看便看吧,看个够好了。 话说,原来皇帝没有在殿里替自己选小老婆吗?不去光明正大的看,反而躲在这里偷偷的看。这爱好,还真是不走寻常路。 秀女人数并不多,很快,就轮到了宝琴几人。她们这五个人里面,恰好,便有那位梅家姑娘。此时她激动得满面通红,雀跃之情,简直快要从身上溢出来了。 听到自己的名字之后,宝琴端肃了面色,跟着前方一位身材高挑的秀女步入到了宫殿之中。梅家姑娘排在最末尾,容貌虽然不起眼,一身艳丽衣裙却是招眼极了。 步入殿内,宝琴鼻端嗅到了浓烈的熏香气息,仿佛是桂花混合着茉莉和一点儿橘子皮的味道。虽然浓郁,意外的却不难闻。不由自主的,她转动眼珠,没有抬眼,却清晰的看到了端坐在上方宝座的两位贵妇人。 端坐在正当中的,肯定就是正宫皇后了。她生着一张京城中正室夫人普遍常见的端丽面容,下颌圆润,眉眼平和,观之可亲。一身秋香色凤袍,高高发髻上戴着全套赤金镶嵌红宝石喜庆万年的头面,没有戴凤冠,不见奢华气象。看她周身的柔和恬淡气质,在这样的正室手底下讨生活,只要循规蹈矩,应该不难。 皇后身旁,坐着一位极其娇丽的美人。身着樱桃红织金穿花凤锦通袖袍,并玫瑰紫织金妆花月华裙。繁复的飞凤髻上珠翠闪烁熠熠生辉,如此盛装,竟然丝毫没有压下她的风采。修眉俊目,神采飞扬,实在是一位极尽芳华的丽人。宝琴估摸着,这位应该就是皇帝身边最得宠的贤妃娘娘了。据说还有一位出自荣国府贾家的贤德妃,可能是因为圣宠平平,并不见出现在殿上。 这五位秀女一进来,便吸引了皇后和贤妃的全部注意力。无他,只是因为,这其中竟然有两位秀女,都很是出众。尤其是排在第二的那一位,简直是倾国倾城。见此情景,皇后和贤妃的心里,都复杂起来。毕竟,谁愿意见到自己夫君身边出现这样一位足以碾压群芳的美人呢?这压力,实在是大…… 压下心里的复杂情绪,皇后正色道:“开始吧。” 得到皇后吩咐之后,旁边身着蟒袍的首领太监便开始唱名:“杜氏女,名春寒。年十五,两江总督杜楠之女……” 两江总督,从一品,妥妥的手握实权的高官之女啊!再加上这杜春寒那一身清雅孤傲不着俗尘的气质,精致非凡的五官,这,显然又是一名劲敌! 皇后看着走出来行礼的杜春寒,微微笑了笑,转头问道:“贤妃怎么看?” 怎么看?我倒是想说不行,可是我敢吗?从一品封疆大吏的女儿,又生得这般出色,你都不要,倒是找个合适的理由先?贤妃虽然生得一副祸国妖妃的模样,脑子却不蠢,当即笑道:“全由皇后娘娘做主,臣妾不过是来看个新鲜罢了。” 皇后闻言,也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脸去看向那立在大殿当中一身卓然不群气质的杜春寒,问道:“杜姑娘,你可读过书么?” 杜春寒回答的声音不大也不小,刚好听得见又不至于令人感到刺耳:“回禀皇后娘娘,臣女五岁开蒙,熟读诗书。琴棋书画,亦有涉猎。”说话间她那淡雅的远山眉间浮起一丝傲色,显然很为自己的才华感到自豪。 好嘛,这还是一个才女。皇后与贤妃听了这话,心里愈发感到沉甸甸的,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在后宫混的女子,七情不上面,是最基本的本领。 皇后开言道:“杜家的事情本宫亦有所耳闻,家教是极好的。杜姑娘又生得如此人才,正配伺候在陛下身边。”说着顿了顿,紧接着又笑着说道:“留用。” 闻言,那杜春寒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明显的喜色来,只是福身施礼,口称谢过皇后娘娘。显然,对于自己的被选中,是有心理准备的。 接下来,便轮到薛宝琴了。皇后和贤妃又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看向这缓缓走出来施礼的绝色佳人。待到听到太监唱名,听到这薛宝琴是紫薇舍人之后的时候,两位后妃,不约而同的松了一口气。原来,只是个商人之女而已。若是这般丽色再配上顶级家世,那还有其他人什么事儿?看来,老天真是公平的。 皇后在心里斟酌了一下,觉得可以不必让这样一位可怕的敌人进宫来,便淡淡开口道:“虽然生得是很好的,但是年纪仿佛太小了一点儿……”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宝琴心里便咯噔了一下,知道皇后是不打算叫自己进宫了。千算万算,竟没有料到皇帝竟然不在殿上。如此一来,自己岂不是要白跑一趟了? 7、宝琴被选中 正在皇后就要说出不留用那三个字的时候,忽然一道高挑修雅身影步入大殿,顿时所有人都忙躬身施礼,口称万岁。在这最后关头,皇帝终于赶到了。宝琴见状心里一松,知道自己这一趟不会白来了。 皇帝既然来了,皇后自然便要让出正座,自己坐到了旁边的位子上。皇帝施施然掀起衣摆坐了下去,问道:“现在正选谁呢?”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还问?这话自然没有人敢真的说出口,便听皇后恭敬的回答道:“正在选看这一位薛宝琴姑娘,祖上乃是紫薇舍人。”说完,她在心里轻叹了一声。知道先前那一番苦心,算是白费了。这位薛姑娘,肯定是要中选了。 这世上哪里有男子,可以抵挡这般的美色呢? 宝琴低垂着头颅看似恭谨,眼珠子却是在悄悄的往上看,细细打量着这位年轻有为的新帝。却见他没有穿着龙袍,只穿着一身不打眼的宝蓝色常服,腰束宽阔的白玉带,更显出极为悦目的宽肩细腰长腿,实在是男色惑人。五官俊秀,气质温和高雅,微微翘起的嘴角不笑时也似乎带着两分笑意。看了几眼之后,宝琴对于自己将来的夫君的外貌,很是满意了。虽然是冲着荣华富贵来的,但是毕竟,谁也不喜欢终日对着个丑八怪不是吗? 即便是不爱,哪怕是当个花瓶摆在旁边也好啊。 薛宝琴没有料到,此时自己的笃定与淡然,到最后,都变成了热烈的爱恋。自然,上天并没有辜负她。在这之前,她就已经收到一份更加浓厚深沉的热爱了…… 当然,那都是以后的事了。此时此刻身在大殿里的两个人,都还没有预料到他们会成为彼此的唯一。薛宝琴看上了皇帝手里的权力,而皇帝,不说是仅仅看上了宝琴的美色,起码此时,在他的心里,宝琴的位置,还不是非常重要的。虽然之前她引起了他类似于少年初恋一般的情怀,但是他毕竟是个高高在上手握重权的帝王。自制力这种东西,是不可或缺的。 皇帝看着站在殿上宛如画中人一般的宝琴,道:“紫薇舍人之后啊……可读过书?” 又来了,皇后先前问的是这个问题,现在皇帝问的也是这个问题。不是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吗?看来在这宫中,还是比较看重后妃的才学的。最少,皇帝是看重的。思及此,宝琴回答道:“回禀陛下,民女自幼时,父亲便请了先生教习,是读过书的。”这话她说得有底气,原身的才学,她都是记得的。说是饱读诗书,也不为过。 听了宝琴的回答,皇帝看来是满意的:“很好,腹有诗书气自华,你的父亲是明白人。他如今可还安好?” 宝琴的脸上适时的露出了一丝悲伤怀念之情:“民女的父亲,早已经亡故了。” 皇帝的一双温润的黑眸里露出几分怜惜之色:“那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在?” 宝琴道:“民女家里还有一位哥哥,与民女相依为命。” 皇帝道:“哦?这么说来,你的哥哥如今是继承家业,身为皇商了?” 宝琴道:“民女家里并没有皇商资格,皇商头衔如今是在民女伯父那边。哥哥只是一位普通商人而已。” 父母双亡,没有得到皇商身份,兄妹俩相依为命……听了宝琴的话,皇帝脑补出了许多凄凄惨惨的场面,顿时对宝琴更加怜爱了:“难为你了,小小年纪便经历了这许多磨难。你放心,等你进了宫,就再也不会觉得生活艰难了。” 宝琴闻言,躬身拜谢。皇后暗叹了一声,终究还是露出笑容来:“紫薇舍人之后薛氏宝琴,留用。” 宝琴退回到队列里,接下来便轮到她后面的三位秀女了。一连两位,都没有被留用。其中一位当场就哭了起来,另一位脸色虽然难看,到底还是没有失态,安安静静的谢恩之后,退了回来。 最后一位,便是那梅家的丹华姑娘了。当听到太监说梅丹华已经十九岁的时候,皇后微微蹙眉道:“年纪仿佛大了些。怎么你都十九岁了,你家里还留着你?”莫不是有什么隐情吧?皇后的眼神,在述说着这个疑问。 梅丹华闻言,连忙说道:“皇后娘娘容禀,这都是因为臣女母亲爱女心切,不忍臣女过早出嫁,因此才留臣女到了这个年纪……”说着,她悄悄抬眼,朝着宝座上英俊的帝王送过去一个眼风儿。可惜她是俏媚眼做给了瞎子看,皇帝兴趣缺缺的小小打了一个呵欠,根本就没有朝着她看一眼。 在见过了宝琴那般绝色之后,梅丹华姑娘,真是乏善可陈。引不起帝王的兴趣,也是正常的事。想到这个缘故,梅丹华的心里,更是将薛宝琴恨了一个彻底。 看到了皇帝的态度,皇后心里便有了底。粗略的问了梅丹华几句之后,便准备赶人了。就在此时,一直没有开口的贤妃突然笑着问道:“你身上的衣服倒是新鲜,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花样么?” 梅丹华见问,忙笑着回答道:“回禀贤妃娘娘,正是臣女自己想出来的。”她有些得意的伸手展开自己的裙摆,展示给贤妃看。那鲜红的闪金缎子上满满点缀着各色绸缎制作的花朵,另外还有许多珍珠和水晶珠子,几乎要将人的眼睛都闪花了。宝琴也忍不住瞥了一眼,觉得这裙子穿在梅丹华身上是贻笑大方,但若是穿在贤妃身上的话,说不定会很好看。毕竟以贤妃的热烈浓艳气质,应该还是压得住这般繁丽的。 也许是看中了梅丹华做裙子的手艺和心思,贤妃笑着对皇后说道:“这位梅姑娘心思倒是灵巧,宫中正缺这样的人,不如留下来吧?娘娘你觉得呢?” 皇后闻言,则是看向了有些懒心无肠的皇帝:“陛下的意思是?” 皇帝看了贤妃一眼,道:“既然爱妃觉得可以留下,那便留下吧。” 闻言,贤妃送给皇帝一个娇媚的眼波,而后看向梅丹华道:“恭喜了,梅姑娘。” 梅丹华简直是喜出望外,一脸的欣喜若狂:“臣妾谢过陛下,谢过皇后娘娘,谢过贤妃娘娘……” 还没正式进宫呢,就自称上臣妾了。这般愚蠢心性的人,也不知在宫里能活几天。贤妃微微笑了起来,眼底一丝波澜都没有。 午时已经过了,等在宫门外的薛蝌饥肠辘辘,却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肚子饿了。他像是油锅上的蚂蚁似的,不断的搓着手走来走去,时不时抬眼看向那高大的钉着闪闪铜钉的朱红宫门。 仿佛过了一万年那么久,他终于看到秀女们迤逦走了出来。很快他便在人群中见到了自己的妹妹,还是一脸的淡然之色。对比其他被选中的秀女们的喜悦神情,他以为妹妹没有被选中,于是走过去安慰道:“妹妹不要难过,咱们依旧回金陵就是了。幸好田地都还在,养活咱们兄妹,总是没有问题的……” 宝琴翘起嘴角看向薛蝌:“回去干什么?等着宫里的人去金陵接人吗?岂不是咱们的罪过了?” 薛蝌愣了愣,随即禁不住笑了起来:“瞧着妹妹的样子,我还以为,你没有被选中呢!”他既为妹妹中选而高兴,又为妹妹即将离开自己而难过,心情复杂极了,因此就没有像身旁其他被选中秀女的家人一般那么开怀。 秀女们无论是中选还是落选的,一律再次登上自家的马车回转,等着数日后宫中传旨定下位份,便可以正式入宫了。毫无疑问的,宝琴回到荣国府的时候,受到了热烈的欢迎。无论是薛家的人还是贾家的人,不管心里是怎么想的,脸上都是高兴的。只有贾宝玉这个异类,长吁短叹的,只道可惜。气得他老子贾政几乎要动板子教训他了,也不知上辈子造了什么孽,生出这么个小畜生来。比起他故去的哥哥贾珠,差得不是一点半点的。 皇宫大内,皇后的凤仪宫里。 斜阳落下,如血一般的余晖洒落在宫墙上,乍一看,几乎会以为涂抹上了一层鲜血,颇有些瘆人。太监宫女皆是垂手肃立,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可以听得见。一只白猫悄无声息的在暗影里走过,背后长长的卷曲着的尾巴,猛一看简直像是一条蛇。 身着大宫女服饰的女子,端着一盆热水走进皇后寝宫,轻轻的将那铜水盆放在一旁的红木架子上。腾腾的水汽缓缓升起在空气里,不断氤氲着。 皇后坐在西窗下的紫檀木镂空雕饰蝙蝠花纹的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已经卸了妆的自己。没有了脂粉的遮掩,她的容色愈发显得平淡了,甚至,看着还有些苍老的感觉。也是,她本就比皇上年纪大,今年已经三十四岁了。女子最禁不起岁月摧残,尤其是有了生育之后,更是老得快。不像男子……她想起皇帝看起来几乎与从前没有变化的容颜,不禁轻叹了一声。 8、与我很犯冲 皇后身边最信重的女官荷蕊走到她身后,拿起皎洁通透的玉梳动作轻柔的替皇后梳理起头发来,嘴里说道:“娘娘怎么叹起气来了?叹气老得快,娘娘不记得了吗?” 皇后淡淡一笑,说道:“老不老的,有什么要紧的?反正,我也从来没有好看过。” 见皇后似乎心情不好,荷蕊也不敢笑了,低声道:“娘娘身为母仪天下的皇后,也不必像其他后妃一般,那么在意自己的容貌。” 皇后闻言又叹了一口气,道:“怎么能不在意呢?身为女子,没有不在意自己容貌的。” 闻言,荷蕊不禁感到诧异起来。从前皇后最是端庄自持,从不为自己的容貌寻常而感到自卑,而是很为自己的大家气度而自矜的。今日,竟然罕见的发起了这种往日她最为不屑的牢骚来?可见,今日的选秀,是给了她不小的刺激了。 “娘娘,可是见到了什么人,很是出众?” 皇后看着镜子里面映照出来的自己的面容,那淡淡的眉眼,泛善可陈的鼻子和嘴唇,圆乎乎看不出轮廓的下颌……她眼前一个恍惚,就浮现出一张宛若骄阳一般,美得难以掩藏的面孔来……“今儿个为陛下甄选淑女,不少闺秀都很是不错,气度与容色并存。另有一位薛氏,真乃天仙化人……”说着,皇后忍不住轻轻的叹息起来。皇帝对那薛氏的另眼相看,是个人都看出来了。等到她进了宫,恐怕,自己这原本就不热闹的凤仪宫,便会更加冷寂了…… 连并不怎么看重容貌的皇后都这样说,想必,那薛氏,真的是极其出色了。荷蕊想了想,问道:“那薛氏,家世如何?” 皇后道:“家世倒是不好,只是紫薇舍人之后而已。” 闻言荷蕊笑了笑,说道:“既然只是个商人之女,想必家中亦无人可以为她撑腰。娘娘何不想个法子压制她一下?也好叫她知道,宫中是何人做主。” 皇后瞥了荷蕊一眼,沉吟着说道:“那倒是不难,这是这样做的话,又能有什么好处呢?她总归还是要进宫来的,到时候,还不是一样要得到陛下的宠爱……” 荷蕊道:“以后的事情,谁说得准呢?娘娘也说了,这一届的秀女,出众者为数不少。或者就在薛氏没法子进宫承宠的这段时间里,就有人得到陛下爱重了呢?如此,即便是薛氏再进宫来,也无法一家独大了。再者,陛下日理万机,事务何其繁多?也许过不了多久,便彻底将她抛在脑后了。到了那个时候,一个孤身在外被帝王遗忘的小小秀女,还不是娘娘想要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了吗?” 皇后听了荷蕊这番话,不由得嘴角微翘,露出几分笑意来:“还是你鬼点子多,脑子转得快。” 荷蕊笑道:“奴婢一片忠心,只为了替娘娘分忧而已。” 于是翌日,正宫皇后就病倒了,并且病情来势汹汹,当日就起不来床了。 皇帝闻得此事,下了朝之后便连忙赶往凤仪宫看望。眼见皇后躺在床上精神萎靡,脸色蜡黄,心里也很不是滋味。他与皇后少年结发,虽无深爱,却也是有深厚的感情的。且皇后自成为他的妻子之后,替他打理家事尽心竭力,并为他生育了一子一女。除了感情之外,亦有恩情加身。如今她骤然病倒,叫他如何能够不忧心呢? 见了个绝色佳人就将自家糟糠之妻忘在脑后的那不是痴情,那叫畜牲。 温柔的安抚了皇后几句之后,皇帝招来御医问询,一屋子须发苍苍的老太医们嗫嚅着说了半晌,只得出了一个皇后身子骤然虚弱的结论。至于原因,却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皇帝听了这么荒谬的话,向来性子温和的他也不由得勃然大怒,伸手重重的拍在桌子上:“朕养着你们有何用?吃白饭的吗?” 太医们也感到很是无辜,他们真的什么都没有诊断出来啊!可是皇后摆着一脸的虚弱无力,难道叫他们说,皇后没病,就是作出来的吗?到底人家是这个皇宫的女主人,他们这些下属,可不敢将她往死里得罪,还不是只能敷衍着?于是太医院院首只得站出来说道:“有时候身子虚弱,未必一定是身子有了病痛。陛下不如宣召一些高人异士进宫来,或者,可以看出皇后娘娘病情的由来……” 这话也是有一定道理的,于是皇帝忍下心中火气,当日便召集了皇室供奉着的佛法大师和道家能人进宫,请他们为皇后诊断。大师和道长围着凤仪宫转了一圈,一个捻着佛珠口诵佛经,一个挥动拂尘请动三清,到最后都得出了同一个结论:皇后娘娘,这是被人冲撞了。 了尘大师抚着自己一部雪白的长髯,说了一番什么属相和年庚以及凤仪宫风水的各种理论,直说得皇帝头昏脑胀,末了下定论道,这是有尚未进宫但即将进宫,属相为兔的阴人将皇后冲撞了。而静思道长那边,竟也得出了相同的结论。 皇帝沉吟了一阵子,招来内务府总管,询问道:“此次入选的秀女中,属相为兔的都有谁?” 内务府总管自有一本账册在心里,不必回去查询,就回答道:“启禀陛下,此次入选的小主之中,唯有紫薇舍人之后薛氏,属相为兔。” 皇帝蹙起了好看的眉头:“只有她吗?” 内务府总管躬身回禀道:“因薛小主年纪最小,所以只有她一人,属相为兔。” 挥退内务府总管,很是有礼的送走了道长和大师,皇帝坐在皇后床边,久久没有开言。屋子里十分安静,仿佛可以听到外边院子里,花开的声音。 皇后闭着眼睛,心跳却很快,仿佛就要跃出她的胸腔来。虽然皇帝没有说什么,但是她却可以感觉出来,皇帝的心情很是不好。一股酸涩涌上她心头,那薛氏,竟然在皇帝心里这般重要吗? 默然良久之后,皇帝终于轻叹了一声,说道:“传旨,秀女薛氏暂居荣国府中,待日后宣召时,再行入宫吧……” 身在蘅芜苑的宝琴接到这个没头没脑的旨意的时候,一时间竟有些懵了:“公公,请问,这旨意……究竟是什么意思?” 传旨太监满面笑容,很是殷勤的回答道:“这是陛下的意思,因怕小主年纪太小,与家人一时难以割舍,所以特地下此恩旨,允准小主多与家人再相处一段时间。这旨意可是只下给小主一人的,旁的小主,并没有这等恩赐……” 要是信了你的鬼话,我就是白痴好吗?不过从传旨太监的态度可以看得出来,这道旨意背后的缘故,并非皇帝厌弃了自己,而是另有别情……心念急转之下,宝琴恭恭敬敬的接下了圣旨,还暗自塞给了传旨太监一个精致的荷包。 太监捏了捏荷包,里面只有薄薄的一张,知道那是银票,脸上的笑容便愈发热切了:“且慢,小主,这儿还有一些赏赐,可是陛下亲自为小主挑选的呢!”说着他一挥手,便有跟在他身后的小太监,捧着许多宝物走上前来,将其呈给薛宝琴观赏。 薛宝琴轻轻撩起眼皮,朝着那些朱漆托盘上看去。却见珠宝闪烁,绸缎耀目,果然件件都是珍品。还有一匣子各色小金银锭子,有笔绽如意的,有福寿双全的,个个精致可爱。传旨太监笑着说道:“这是陛下体恤薛小主寄居在别人家里,特地赏赐给小主用来打赏的——”说着他又指了指匣子旁边一沓银票,道:“这些银票都是小面额的,拿着花用很是方便。小主要是想要置办个什么东西,也便宜……” 不得不说,作为一个高高在上的帝王,能为薛宝琴想到这些,也真的算是很不容易了。宝琴心里的郁闷便下去几分,笑意也真切起来了:“陛下体恤,叫我怎么担当得起?” 传旨太监眼睛都笑得眯起来了:“当得起,也只有小主你担当得起……”作为一个有权势的大太监,薛宝琴暂时无法进宫的真实原因,他怎么会不知道?然而皇帝却严禁此事传开,给薛宝琴下旨也用的是好听的理由,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薛宝琴的名声吗?还没进宫就担上一个冲撞皇后的名声,好听吗?不会惹得旁人说嘴吗?为了一个尚未得到封号的秀女如此费心,对于将大半心思放在国事上的当今圣上来讲,这还是头一次。就算是贤妃娘娘那么得宠,也没有得到陛下如此的真心着想。这位薛小主,将来的造化,大着呢!商人之女又怎么样?有陛下宠爱,她便不再是低贱的商户女,而是即将展翅的凤凰儿……这般想着,传旨太监的笑容,愈发殷勤了。 待薛宝琴看到最后一个托盘时,发现那上面只有一个小巧的锦盒在,显得空空荡荡的。“这是什么?”她有些好奇的问道。 9、稀世血翡翠 “哎哟我的小主欸,这可是难得的物件儿!暹罗国刚刚进贡上来的,就这么一件,被陛下赏赐给小主了……”说着那大太监走过去小心的拿起锦盒,呈到薛宝琴面前来,轻轻的打开了那缠枝百花的盒盖子。却见里面漆黑的绒布衬垫上,赫然静静的躺着一对血色玉镯。那灿灿的血色仿佛氤氲着光芒一般,将衬垫都映红了。 宝琴拿起镯子,只觉得触感温润至极,仿佛手里托着一块凝固的油脂一般:“这是玉石吗?怎么是红色的呢?”白玉绿玉紫玉她都见过,就是没有见过红色的玉。 大太监陪着满脸的笑容,解释道:“回禀小主,此玉名为红翡翠,像是这种全无杂色呈现出纯正的鲜血一般的颜色的,乃是难得一见的珍品,又叫做血玉。咱们虽然地大物博,却是不怎么出产红翡翠的。最好的红翡翠都在暹罗国了,每年进贡一些,并不多。尤其是今年,就进贡了这么一对镯子。如今,便是小主的了……” 宝琴送走传旨太监收好御赐之物后,宝钗便走过来说道:“陛下对妹妹真是爱重,竟然如此的宽容。妹妹怕是一进宫,便会被赐予不低的封号了。待到日后妹妹成为一宫主位的时候,可不要忘了提携自家人。” “那是自然的。”宝琴道:“只是,若是实在不堪提携,我也没有办法不是?薛蟠哥哥身上已经是有了人命案子了,还因此而连累了姐姐。姐姐也该跟伯母好生商量一下,该狠下心来好生管束一下才是。即便是不能有什么大出息,也不该再去闯祸了。姐姐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宝钗正色道:“妹妹说的是,我跟母亲何尝不想哥哥走上正途呢?只是他性子执拗得很,我们也是有些无能为力啊!” 宝琴道:“只要有那个心,其实并不是什么难事。伯母到底是他的母亲,拿出孝道来辖制着他,不就行了?若是他不听,便断了他的银钱供给。这样一来,他也没有资本出去作耗了。还有一个便是跟在薛蟠哥哥身边的下人了,有那么一起子小人,为了从中牟利,即便是主子不学坏,他也会撺掇着主子去学坏。这段时间我冷眼看着,薛蟠哥哥身边有几个下人,便是这样的货色。这样的人很该撵了出去,否则,为祸不小……” 姐妹俩为着薛蟠的将来,细细的商议了一个下午。宝钗也终于狠下心来,要好生管束一下薛蟠了。眼看着堂妹就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他们也该借着这股东风,使得自家再上一层楼才是。这般的好机会若是错过了,可是要令她寝食难安的…… 同一时间,禁宫之中,贤妃的淑安宫中。 比起皇后的凤仪宫来,淑安宫的景色其实更加好,建筑也更加精美一些。凤仪宫许久都没有翻新过了,淑安宫却是前两年才重新修葺过的。所以,虽然凤仪宫更加宽敞一些,但是住起来,还是淑安宫更加舒适。并且,距离皇帝的养心殿,也更加近。皇帝特地将此宫殿赐给贤妃,不得不说,算是比较偏爱她的了。 此时,贤妃乐慧君正端着一小碗鱼食,坐在池塘旁边懒洋洋的喂着鱼儿。纤手时不时的捻起几团喷香的鱼食往幽绿的池水里洒去,水里面的锦鲤浮上来争抢食物,一条条油光水滑肥头大耳,可见生活得很是惬意。 她喂完了碗里的食物,将其搁在一旁,动作优雅的拍了拍手掌之后问道:“今年暹罗国的贡品进上来了吗?” 一旁内监躬身应道:“已经进上来了,娘娘这边的赏赐刚刚已经送来了,娘娘可要去看看?” 乐慧君摆了摆手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好看的,暹罗国的东西泛善可陈,倒是他们那里的红翡翠很是不错。去年我得了一块玉佩并一支玉钗,品相都极好。今年的红翡翠,也不知道及不及得上去年的……”半晌之后她见一旁内监并不回答,秀眉微蹙说道:“你哑巴了?本宫问你今年的红翡翠品相如何呢!” 内监那本来就弯着的腰身顿时弯得更低了:“回禀娘娘,今年咱们宫里的赏赐中,并没有红翡翠……” “怎么会?陛下知道本宫最喜欢红翡翠,若是有,一定会赐给本宫的。”贤妃那修得细细的眉梢一挑:“莫不是你们这些狗奴才,狗胆包天的昧下了?” 内监慌忙跪下,回禀道:“娘娘息怒,奴才们哪里有那么大的胆子?实在是,今年暹罗国里,只进贡上来了一对血玉镯子……” 贤妃眼中寒光一闪,慢慢的说道:“莫非,陛下将那镯子赐给皇后娘娘了?” 内监额头上渗出冷汗来,却并不敢伸手擦拭:“没有,陛下将那镯子,赐给,赐给……”他嗫嚅半晌,只是说不出那个名字来。 “不是皇后,难不成还是那贤德妃不成?”贤妃冷哼一声:“谁不知道,她那个什么贤德妃,只不过是个空架子罢了。陛下半年也不曾踏足她的宫中一步,眼里根本就没有她这个人。一个封号也是没头没脑莫名其妙,贵淑德贤四妃里头都没有她这个人,看似超脱,其实根本就没有实权。就算是平时的待遇,也是照着昭仪的待遇来的。这么个压根不被陛下放在眼里的人,你难道要告诉我,陛下将那唯一的血玉镯子赐给她了吗?”她一双凤眼凛凛生威,只看得地下的内监几乎要趴在地上了,慌忙回答道:“启禀娘娘,不是贤德妃,是那还在宫外的薛小主啊!” 薛小主?薛宝琴!听到这个名字,贤妃顿时握紧了一双粉拳,长长的涂着嫣红色凤仙花汁的指甲,几乎掐进皮肉里去了。许久之后,她方才慢条斯理的开口说道:“那薛宝琴,不是说暂时不能进宫了吗?”很好,一向惯会装作贤惠大方的皇后也终于忍不住出手了。可见那薛宝琴,给这个后宫里面的女人带来了多么大的威胁啊! “确实如此。”内监终于找到空子抹了一把汗,回道:“可是陛下传旨说,因为体恤薛小主年纪还小,所以特准她在宫外多与家人相处一段时间,暂时不必进宫来。同时,还赏赐了大量的珠宝绸缎等物。其中,就有暹罗国的那一对血玉手镯。”说完这些话后他等着贤妃娘娘大发雷霆,已经有被迁怒的心理准备了。可是过了许久之后,他还没听到一点儿声音,于是忍不住悄悄抬起眼看了过去。视野里,一向风姿凛然艳冠群芳的贤妃娘娘,难得的神情怅惘,呆呆的看着天际那一片绚烂的彩色晚霞,喃喃低语道:“他是真的用了心了……” 莫名的,内监觉得,这个样子的贤妃娘娘,竟然有些可怜。 陛下对贤妃娘娘不能说不好了,赏赐都是头一份儿的,平时也常常来淑安宫里。可以说,在如今宫里不多的几位妃嫔中,贤妃的圣宠,绝对是最深重的。但是,他冷眼旁观着,宠是宠了,这爱,却未必。一个人若是真的爱着一个人,眼神动作是骗不了人的。陛下对贤妃娘娘,总是缺了一点子什么东西……他都能感觉出来,身为当事人的贤妃,怕是也能感觉出来的。从前没有对比也看不出来什么,如今有了对比……他有预感,这个后宫里,只怕是要风起云涌了。 沉默良久,内监还是壮着胆子开口说道:“娘娘何必忧心呢?您是除了皇后娘娘之外位份最高的了,又有公主傍身,陛下宠爱不衰。一个小小的还没进宫的秀女,哪里是您的对手?陛下不过新鲜几日,也就抛在脑后了。” “是吗?”贤妃淡淡的说道,似乎并没有在内监的话语里找到安慰。她苦笑了一下,说道:“你是没有见过那个薛宝琴,你若是见了……怕是就连你这样去了尘根的太监,也是要动心的……” 闻言,内监忙笑着说道:“奴才是没有见过那个薛小主,不过奴才知道,满宫里,也找不出像是娘娘这般倾国丽色了。论起气势,论起品格,奴才就不相信了,一个小小的秀女,能比得上娘娘?” 贤妃还是没有展颜,挥退了内监,独自一人孤零零的,倚在美人靠上看着斜阳落下。一点点的,一点点的落下去了……黑暗渐渐的降临,被黑暗笼罩住的她,神色更加晦暗不明。许久之后,她方才站起身来,慢慢的走进了殿内。 此时,皇后宫里的气氛,比起淑安宫来,也好不了多少。皇后依旧躺在床上,抹了深色的脂粉装病。她显然有些仓惶不安,看着床边的荷蕊说道:“陛下已经好几天没有来看我了,他,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荷蕊心里其实也没有底,但是她还是安慰皇后道:“不会的,您是陛下的结发夫妻,又为陛下诞育了唯一的儿子。在陛下心中您的地位无可取代,陛下怎么会生你的气呢?” 10、狗眼看人低 听了荷蕊的话,皇后却依旧愁眉不展:“可是,我就是感觉,陛下生气了……你说,陛下是不是知道我在装病了?” 荷蕊闻言默然了一下,便说道:“应该不会吧?两位大师都被咱们花费重金买通了,自从上一次他们进宫之后陛下并没有再次召见他们,怎么会知道此事真相呢?” 皇后轻叹了一声,道:“但愿如此吧,我这心里啊,就是七上八下的静不下来。希望这一步棋,咱们并没有走错吧……” 皇帝对自己只有亲情和尊重,皇后不是感觉不出来。她本是个安静温和的性子,被皇帝护在他的羽翼底下几乎没有经过什么风浪,心性里依旧还保存着一份少女的天真。也因此被身边最信赖的宫女一撺掇,就做出了压制薛宝琴的事情来。而此时,她已经隐隐有些后悔了。 其实,就算是薛宝琴进宫得宠了又怎么样呢?从前贤妃那般深得圣宠,还不是不敢在自己面前放肆?因为什么?还不是因为皇帝旗帜鲜明的站在自己这边,不允许底下的妃嫔们对自己不尊敬吗?犹记得当初贤妃生下公主之后,有一段时间很是在自己面前放肆了几回。被陛下知道后,狠狠的训斥了她,丝毫没有给她留面子。从此以后,满宫上下诸人,都知道皇后的地位是不容动摇的。如此这般,不就足够了吗?自己还奢望什么呢?如今自己已经是母仪天下的正宫皇后,又诞育了陛下唯一的儿子,位置还不够稳吗?何必去跟一个小小秀女计较呢?如此想着,皇后心里的悔意,更是汹涌而来。只是现在后悔已是无用,她只能继续装病下去。否则,不就成了欺君之罪了吗?思及此,皇后更是深深的叹息起来。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被选中的小主们逐一进宫,高高低低的,都得到了各自的封号。唯独宝琴依旧住在蘅芜苑里,仿佛被忘记了似的。因为当日那太监传旨的时候是直接在蘅芜苑里传的,旨意和赏赐只有蘅芜苑里的诸人知晓。而蘅芜苑又被宝钗姐妹收拾得铁桶一般,里面的事情轻易传不出去。因此,荣国府里的诸人不由得暗自议论,说薛宝琴是不是哪里冒犯了宫中贵人,因此再不得进宫去了。如是这般,那些惯会趋炎附势的小人们,对待宝琴的态度,便渐渐轻慢起来。宝琴却也不在意,只要不叫她当面撞见,她便完全不放在心上。 因为一些卑劣小人而使自己生气伤身,完全不值得不是吗? 另有一个林黛玉,处境与宝琴有异曲同工的相似。明明是带着林家两三百万的财产进的荣国府,偏偏被下人传成一草一纸都要用贾家的穷亲戚。暗地里,闲话不知道说了多少。黛玉本来心思敏感,那些话多多少少都会传进她的耳朵里。为此,不知道生了多少闲气,流了多少泪珠儿。再者她有一个心系的宝二爷,对着她的时候,满心满眼都是她。对着其他生得好看的女儿家的时候,便将她抛在脑后了。如是这般,黛玉在荣国府的日子,实在不算好过。虽有贾母疼爱,但到底不是自己家,处处不便。另外还有一个王夫人,对她虎视眈眈,恨不得赶紧弄死她,好给自己的侄女儿腾位置。怨不得她会做出那凄凉锥心的诗句来: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红楼诸女少有不可怜可叹的,唯独一个林黛玉,因为身世实在凄凉容貌和才华又实在惊艳,是宝琴从前很是喜欢的一个人物。如今又与她成为了朋友,少不得要劝说几句。但黛玉实在执拗,虽然听了宝琴的一些话不再因为下人的传言而难过,但是对于贾宝玉,她却是难以放手的。 黛玉回答宝琴的原话,便在这里了:“琴妹妹,你的好意我都明白,也很是感激。但是感情此事,不是说放手,就可以放手的。当初我来到荣国府里,一个人孤孤单单凄凄凉凉,只有宝玉将我真的放在心上。自己舍不得用的,拿来给我用。自己舍不得吃的,拿来给我吃。我寂寞了他陪着我,我伤心了他安慰我。那一点一滴的情意我都记在心里,纵使他有再多的不是,也叫我难以割舍啊……” 宝琴听了这话,也只得放弃劝说了。左右原著里黛玉是嫁不成宝玉的,将来看情况她再拉拔她一把吧。总不能真的看着这痴情可怜的姑娘,孤单单的病死在潇湘馆里。而此时薛姨妈和薛宝钗原本笃定的要嫁入荣国府的心思,因为宝琴的入选,已经有些动摇了。毕竟若是将来宝琴有了大出息的话,他们也犯不着一定要在荣国府这棵歪脖子树上吊死不是吗?那贾宝玉不过好在有个贤德妃姐姐,自己文不成武不就的,只不过是个五品官儿的次子罢了。连他老子都没办法越过贾赦去袭爵,他又算个什么呢?照宝钗自己的心思来说,其实,她是看不上他的。她喜欢是有本事有能耐,能撑得起一个家,能带给自己荣华富贵的男子。这种事要是指望贾宝玉,怕是一世都不成的。眼见着自己家的堂妹很是受到皇帝重视,将来越过那贤德妃也不是不可能的。到了那个时候,贾宝玉便是领着八抬大轿来抬她,那也是抬不走的。 水涨船高的美好滋味,也该她薛宝钗来尝试一下了! 这一日,黛玉来到蘅芜苑里看望宝琴,因知道了现在满府下人中间传的闲话,便对她说道:“你也不要放在心上,左右你也在这里呆不长久,或是下半年或是明年初,便肯定是会进宫去的。到了那个时候,看那起子小人的脸色,那才好笑呢!” 宝琴微微笑道:“多谢林姐姐劝慰,我也是这么想的呢。这人啊,日子只是自己在过,若是尽去在意旁人的眼光,那样活着,多累啊!” 黛玉也笑了,点头道:“我就知道你是个明白人,原不需要我劝慰,我也不过白嘱咐你几句罢了。” 宝琴笑颜如同春花一般可爱:“林姐姐这是真心拿我当朋友,因此方才不忌讳的来劝慰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两人坐在窗下,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一个风姿清雅袅袅婷婷,一个妍丽夺目绰约多姿,皆是难得一见的俏佳人。再配上窗外的大株盛放的嫣红色美人蕉并嫩黄色的迎春花,此情此景,真是可入得诗,可入得画。 可惜,这样一幅美景,很快便被糟蹋了。事情的起因,在这里还得交代一下。因为宫里有位老太妃薨逝,贾母邢夫人王夫人并凤姐儿等人都要进宫去哀悼,便将府中的事务交给了李纨和贾探春以及宝钗这三个人来管理。其他两个人还好,原本就是贾家的人,管理起家事来也还说得过去。唯独宝钗并不是这里的人,再者她已经不打算全心系在贾宝玉身上,便十分推辞此事。奈何王夫人铁了心要她加入进去,她实在拗不过对方,只得勉强应了。既然是勉强答应下来的,管理起来她也就不费心费力了。不过是杵在那儿,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李纨原是个不多事的人,性子冷淡,也不过尽了本分就行了。唯独一个贾探春,一向心气儿高得很,又自诩能力出众。现在好不容易得了机会,哪里肯稍稍放松?于是她便想了一个主意,将大观园里面的花儿草儿都包给了下人们,如此既有人打理它们,亦可以得一笔收入。 贾探春的本意是好的,只是错估了人性。既然将花儿草儿包给了下人,那么这些下人便将园子里的东西当成了自己家的,哪里肯轻易叫人采摘了去玩耍?如此这般,园子里日日吵闹不绝,很是惹人厌烦。黛玉那潇湘馆里,一片清幽的竹林叫那个什么老祝妈浇了粪肥,弄得乌烟瘴气的。她今日来蘅芜苑,既是为了看望宝琴,也是为了躲清静的。哪里料到,如今这大观园里,已经没个清净的地方了。 却说这蘅芜苑里,也是有出产的,便是那满院子的香气馥郁的草木藤萝。摘了下来卖给药铺香料铺,便是一笔不菲的收入。那老穆妈得了这个好差事,恨不得搬张床铺过来日夜看守着,生怕那些玲珑可爱的香料果子叫人采摘了去。 今日她笑嘻嘻的进了蘅芜苑,手里挽着一个大竹筐,便是要来采摘果子的。谁知等到她进了院子一看,那些累累的果实仿佛比起昨日来少了许多。这幅场景一入目,她的脸色便沉了下去,心肝脾肺肾都在发痛。一股子邪火没处发作,她一眼便看到了窗下坐着的宝琴和黛玉,便走过去施了一个礼,皮笑肉不笑的说道:“两位姑娘好,敢问宝琴姑娘,这院子里的香果,是被谁给摘走了?” 11、王氏好大胆 黛玉羸弱,宝琴温和,又不是贾家的正经主子,这些势利眼下人哪里将她们两个娇怯怯的姑娘家看在眼里?因此老穆妈这问话的态度,可以说是很不客气了。并且她还拿着一双昏黄的老眼,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宝琴,仿佛在怀疑她是个贼子一般,叫人见了实在生气。 黛玉见了老穆妈这个样子,心里实在气不过,正要开口,却被对面坐着的宝琴抢先了。却见她漫不经心的说道:“哪里来的狗,在这儿乱吠?”说话间她看都没有看老穆妈一眼,态度很是傲慢,语气极为嚣张。黛玉见了她这个样子,反而捂住嘴悄悄的笑了。 这个样子,方才解气呢! 老穆妈被宝琴的态度和话语气得满脸通红,那一脸的大麻子都仿佛变得红了起来。到底她还记得对方是主子自己是奴婢,勉强压下心里的怒火,问道:“敢问宝琴姑娘,是不是摘了院子里的香果子?” 薛宝琴这才撩起眼皮瞥向她,道:“是又怎样?我们自己院子里结出来的果子,难道还摘不得了么?” 老穆妈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说道:“好叫宝琴姑娘知道,如今这院子里的果子已经是包给奴婢的了,你问都不问一声就私自摘了果子,是不是,有些不好?说出去,也不好听不是?身为主子姑娘却抢奴婢的东西,可不是个好名声啊!” 薛宝琴端起面前那一盏浅粉色的玫瑰香露来抿了一口,而后说道:“这可真是稀奇了,我还是头一次听说,主子摘自己院子里的东西,还得跟奴婢报备一下才行。老穆妈,我问你。当初三姑娘将园子里的东西包给你们,也说了,须得要你们供给所在地方姑娘们的需求。是也不是?” 老穆妈这才想起来,当初包下这些东西,是有一个前提条件在的。她的脸色愈发难看,却只得回答道:“是的,不过……” “没有什么不过。”宝琴不急不缓的说道:“当初我姐姐说了,不必每日摘了果子奉上来,免得你们麻烦,且我们也不是每日都需要这个的。只是在我们需要的时候,自行摘一些就行了。当初便告知过你此事了,是也不是?” 老穆妈闻言,知道无法抵赖,只得答道:“是这样没错。” “那你还一脸质问的过来作甚?”宝琴微笑起来,眼底深处却是一丝笑意都没有:“难道欺负我们不是姓贾的,便上头上脸了不成?我倒是要去问一问三姑娘,天底下可有你们这般厉害的奴婢?你可敢跟我走一趟?” 三姑娘这段时间可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厉害得很,正要拿人做筏子呢,老穆妈哪里敢去见她?少不了要挨一顿板子,只怕连好不容易到手的肥差都要搞丢了!她额上冷汗淋漓,这才知道宝琴不是好惹的。平时看来温柔和气,不过是不跟他们这些底下人计较罢了。真要计较起来,也不过是几句话的功夫罢了。思及此,她顿时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哀求道:“都是奴婢一时发了失心疯冒犯了姑娘,还请姑娘原谅奴婢这一次吧,以后再也不敢了……”说着,她竟然痛哭起来。 黛玉心软,看到这么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嬷嬷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得实在难看,便对宝琴说道:“看在她这是第一次的份儿上,琴妹妹,就原谅她这一次吧。想来,她以后是再也不敢的了。” 宝琴对着黛玉微微一笑表示知道了,接着便将视线移到了老穆妈身上。看着她的时候,宝琴的眼神就没有对着黛玉时候那么温和了。老穆妈只觉得这宝琴姑娘的眼神像是刀子似的,直将自己看的冷汗淋漓,瑟瑟发抖。这才知道,自己是踢到铁板了。宝琴见威慑已经足够了,方才缓缓说道:“既然林姑娘为你求情,这一次我便饶了你。以后若是再犯,绝不轻饶。好了,你走吧。” 老穆妈千恩万谢之后,方才瑟缩着离开了蘅芜苑,连果子也顾不得摘了。走出蘅芜苑的大门之后她才暗道晦气,禁不住对着后方啐了一口。她这举动,谁知竟被王夫人的陪房周瑞家的看到了,询问起来。老穆妈跟周瑞家的一向交好,便一五一十的,将此事告知了她。周瑞家的闻听此事,眼珠一转,等到贾母王夫人等人从宫中回来之后,便添油加醋的,将这件事告诉给了王夫人。 王夫人喜欢宝钗的稳重懂事,知道劝着宝玉上进,但是对于宝琴,她就不那么喜欢了。不但不喜欢,甚至,心底深处,还带着敌意。不为别的,就为了她那身在宫中的女儿贾元春。她深为自己女儿的贤德妃封号而感到自豪,仗着她的威风,在荣国府里十分得势。即便是贾母,有的时候看在贾元春的份儿上,也得让她三分。如今多了一个薛宝琴,生得那般模样,岂是一个姿容中等的贾元春可以比的?等到那薛宝琴进了宫,还有元春什么事儿?如此想着,她对于薛宝琴的敌意,就更加深刻了。 周瑞家的是王夫人最信任的奴才,为她不知道办了多少肮脏事。什么发放印子钱包揽诉讼,都有她的手脚在其中。周瑞家的深知王夫人的心思,因此自以为抓到了宝琴的把柄,便立即送到了王夫人手上。 今日是需要进宫祭奠的最后一日,连日来辛苦哭灵,王夫人本就苍老的脸更加显得疲惫了。她微闭着眼任由玉钏儿小心翼翼的替自己揉着肩膀,低低的开口道:“竟有此事么?” 周瑞家的忙道:“可不是么?那老穆妈是个最老实不过的人儿,受了欺辱也是敢怒不敢言。太太是当家做主的人,岂能放任那宝琴姑娘如此任意妄为而不管?” 王夫人依旧闭着眼,说道:“她到底是个秀女,我去管她,不好吧?” “这有什么不好的?”周瑞家的挑唆主子挑唆惯了,一连串儿的话便熟练的说了出来:“虽然宝琴姑娘是个秀女,但既然还没有进宫,便算不得皇家人,太太身为她的长辈,自然是管得的。” 王夫人闻言,这才睁开眼睛,道:“罢了,既然如此,少不得我便要惹人嫌一回,伸手管一管此事了。”顿了顿之后,她又道:“此事既然是从三姑娘那里开的头,便将三姑娘也请来,好分辨个清楚明白。” 周瑞家的答应着去了,王夫人便吩咐玉钏儿道:“你去蘅芜苑里跑一趟,将宝琴姑娘请过来吧。” 这可真是一桩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说不定,便要因此得罪薛宝琴了。玉钏儿满心的不愿意,但是也只能答应着去了。不多时,宝琴便款款来到了王夫人房里,仿佛没事人一样,笑着问道:“二太太叫我过来,可是有事?” 彼时探春也已经到了,正坐在王夫人下首,凝神无语。她本是贾家三春里面最出色的一个姑娘了,可此时与宝琴一比较,立即便落了下乘。王夫人看着宝琴的雪肤花貌,乌发杏眼,心里的不喜愈发强烈,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说道:“琴儿来了,坐下吧。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因为我顾忌着你的名声,因此,才不得不管教一下罢了。” 又来了,当初那梅夫人也是说要管教她一下,摆着一副为她好的样子,其实不过是为着自己的私心罢了。明知今日来赶赴的是一场鸿门宴,宝琴依旧淡定自若,笑着坐了下去。且还有闲心,喝喝茶,吃吃点心,十分自在的样子。与旁边一脸不安的探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探春是知道王夫人此次叫自己和宝琴来的目的的,毕竟管了半个月的家,可不是白管的。府里的下人,她也还是收买了几个要紧地方的人。打听一点子无关紧要的消息,还是可以打听到的。因此此时她才有些失了常态,心里忐忑不安,面上也就带了一些神色出来。她神情复杂的看了看身旁的宝琴,难掩心底的妒忌情绪。那妒恨仿佛是一条毒蛇在不断的啃噬着她的心,使得她痛苦难当。 她向来自问自己除了出身之外,没有什么比不上别人的。可是这个薛宝琴一进门,便将自己比到了泥地里。论起容色来,她比不上宝琴多矣。论起身份来,人家是嫡女,她却是庶女。论起才华来,宝琴也参加了几次他们园子里的诗会,十分出色,不比谁差。论起她自己最为自傲的管家理事的本事来,她不过是这个月方才小试牛刀,而宝琴在老家金陵的时候,可是一直管着家的。如此一来,她贾探春,真是没有什么地方能够比得上薛宝琴的。人比人气死人,叫她心里怎么能对宝琴生出好感来?如今有了机会可以踩对方一脚,到底,自己要不要抓住这个机会呢?探春的心里,真是宛如有滚油在煎熬一样,难受极了。 12、笑对糊涂人 却说王夫人见了宝琴那悠闲自在的态度,心里更加窝火,说出来的话也就更不客气了:“论理说,你是秀女,本不该由我来管教你。但是论起亲疏来,我却是你的长辈,为你之好,不得不出手教你一些做人的道理。大家子姑娘都该知道,面对着家里有了年纪的下人,是不可轻易折辱的,这才是有礼的好孩子。怎么我竟听说,今日你为着一点子小事,便将一位老嬷嬷骂哭了呢?琴丫头,这可要不得。要是传扬出去,也玷污了你的好名声不是?不体恤下人,可不是什么好品性。” 宝琴拍了拍手里的点心碎屑,慢条斯理的说道:“二太太怎么也不问一下事情经过,便给我定了罪了呢?这岂不是偏听偏信吗?说起来,这也不是一个当家太太该有的品性,不是吗?” 王夫人自从元春封妃以来,一向被人奉承惯了,此刻竟遇上宝琴这般没眼色的人,不觉脸色青了:“琴丫头,你这是跟长辈说话的态度吗?” 宝琴站起身来冲着王夫人微微一福,道:“适才是宝琴失礼了,还望二太太原宥。只是我这人向来受不得冤枉气,刚硬要强惯了,这一点,也请二太太原宥。”她的态度不卑不亢,眼神镇定清明,噎得王夫人险些背过气去:“照你的意思说,我还冤枉你了?” 宝琴道:“就是公堂上问案,还需得原告和被告双方对质。太太叫了我过来,也不问问我当时的情况,就这么给我定了罪,叫人怎能服气?” 强自忍下心里的气,王夫人便道:“好吧,你且说说,此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宝琴闻言,便不疾不徐的,将之前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听完了她的话,王夫人便看向探春问道:“三丫头,负责每处地方产出的嬷嬷,须得供给姑娘们每日所需的东西,此事可是真的吗?” 探春心念急转,笑着回答道:“回禀太太,的确是有这么一个说法。不过……” 王夫人见她迟迟不开言,不耐烦的说道:“不过什么,赶紧说。” 探春带着歉意看了宝琴一眼,道:“当时我们三人一起定下的规矩,只是说包了花儿朵儿的嬷嬷们每日需摘了花朵和其他东西送给姑娘们,并没有说,若是姑娘们自己说不要了,就可以随时等想要的时候便去采摘的。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这样做,是不合适的……”说着她眼神闪烁起来,几乎不敢再朝宝琴看。 薛宝琴真是没有料到,平时相处起来还算不错的探春,竟然在这个时候反手捅了自己一刀。虽然当时确实没有立下规矩说是姑娘们若是平时不要,需要的时候就可以自己去采摘。但是谁不是这样做的呢?哪个真的天天需要那些花儿朵儿的,不都是需要的时候再去采么?如今探春这么一说,倒显得她薛宝琴没有道理了。 她这样做,为的是什么?宝琴若有所思的看着探春,见她神色平静,一双手却搅在了一起,骨节都被她自己给拧得发白了,可见她心中起伏不定。 王夫人打压自己,为的是宫里的贾元春。探春如此,估计也是为了讨好王夫人吧?真正是个势利眼,怨不得,都不肯认自己的亲生母亲……宝琴不知,其实探春如此行事,大部分的原因,还是因为心里对她的妒恨…… 嫉妒这种情绪,是真的可以令人失去理智的。 王夫人见宝琴久久没有开言,眼里露出得意之色,道:“其实也不过就是一件小事而已,不必闹大了。传出去,也影响薛家的名声不是?依我看啊,琴丫头你就跟那老穆妈赔个不是,再赏一点子东西,也就行了。你觉得呢?” 赔个不是?先前她方才挤兑得那老穆妈承认了自己的不是,这下子她却又去给对方赔不是,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传出去,都当她薛宝琴是好欺负的了!思及此,宝琴微微一笑,正要说话,忽然外面响起了贾母的声音:“在说些什么呢,叫我老婆子也跟着听听……” 王夫人闻言心里暗骂,却也只得站起身来,伺候着贾母坐了上座,赔笑问道:“老太太怎么来了?有什么事儿,派个丫头说一声也就是了,何必自己跑一趟呢?” 贾母穿着一身铜色福寿花样的锦袍,满头银白,又戴着一个镶嵌着猫儿眼的暗花缎抹额。脸上皱纹不多,却带着几分疲惫之色。她淡淡瞥了王夫人一眼,没有接下她的话头,只是又问道:“在跟琴儿说些什么呢?怎么我瞧着,你们这一个个的,面色都不大好?” 王夫人闻言顿了顿,只得将适才的事说了一遍,末了又笑道:“媳妇想着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便叫琴丫头去给那受了委屈的老穆妈赔个不是就行了。如此处理,老太太瞧着可还行?” 贾母听了王夫人的话,猛的顿了顿手里拄着的寿星头紫檀木拐杖,斥道:“糊涂!此事琴儿有何错,还要她去给一个无知的奴仆赔不是?依我看,你可真是糊涂透顶!” 不防贾母如此偏帮着宝琴,王夫人脸上不由得露出了诧异和一丝愤恨来:“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贾母看着自己这个越来越糊涂的二儿媳妇,简直想亲自去扇她两耳光,看看能不能将她打醒。眼角瞥到下方端坐着的丽色逼人的薛宝琴,贾母不由得想起了先前在宫里,遇到了皇帝陛下的事情来。 当时,她在灵堂里跪得久了,不由得想要去出恭。待到她出了恭再次返回灵堂的时候,在殿外,遇到了当今的皇帝陛下。只见他一身银白锦袍,贵气逼人玉树临风,实在是非常悦目。她慌忙下拜,却见年轻的帝王虚扶了一把,和颜悦色的说道:“老太君免礼,你一把年纪了,不必再跪来跪去的,身子要紧。” 尽管帝王免了她的礼,年老成精的贾母还是行足了礼,方才起身笑道:“陛下体恤臣妇,臣妇却不能仗着陛下的恩德就倚老卖老,那成了什么人了?” 皇帝脸上带着微笑,说道:“老太君真不愧是一等勋贵之家的当家人,对于恩德二字,理解得极深。” 皇帝这话说的有些意味深长,贾母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得赔笑。幸好皇帝又接着说了下去:“朕的薛氏秀女,在你家府上,过得可还好么?” 贾母见问,连忙回答道:“臣妇等人奉养薛小主,不敢稍有懈怠。想来,薛小主也该是满意的。” “那就好。”陛下又细细的问了好些关于薛宝琴日常起居的事,直问得贾母额上起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这才放过了她。末了,他又说道:“好生待她,若是叫朕知道你们欺负了她,朕可是不依的……”他脸上犹带着笑意似乎像是在开玩笑,眼底深处却是殊无笑意。贾母见了背上冷汗直冒,连忙躬身答应。等到皇帝离开了,她还站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来。 原来在皇帝心里,薛宝琴的份量,竟然如此之重么?贾母想到自家那个据说已经久未见圣颜的元春,不由得长长的叹息起来。 刚刚皇帝才敲打了自己,等到自己一回府,却听说自家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二儿媳妇正在难为薛宝琴。贾母一听到这个消息,顾不得自己跪了一天灵堂十分疲惫的身体,忙忙的就赶来了。见到事情还在可以控制的范围内,她这才松了一口气。 幸好,这个愚蠢的王氏,还没将薛宝琴彻底的得罪…… 贾母深深的呼吸了几口,看向薛宝琴,十分和善的说道:“琴丫头不要怪你家二太太,她这一向哭灵辛苦,累得有些昏了头了,不是刻意针对你的。此事你原就没有做错,向个奴才赔的什么礼?没得失了身份。”说完,她又好声好气的询问了宝琴的日常起居情况,又细细的问她有什么需要的,有需要的只管说,不必跟他们客气。态度那是好得没话说,气得一旁王夫人干瞪眼,却毫无办法。暗地里,血都吐了一升了。 贾母当着这些小辈来打自己的脸,叫她如何不恨?这老不死的,怎么还不死呢……王夫人心里暗自诅咒着贾母,脸上却还是一派平静,只是手里捻着小叶紫檀佛珠的速度,越来越快了。 好声好气的送走了宝琴,贾母这才看向惴惴不安的贾探春,脸色沉了下去:“三丫头,什么叫将园子里的出产包给下人,看你办的什么糊涂事儿!” 不防贾母竟然一上来就责怪自己,探春一时不禁懵住了。半晌反应过来之后她忙替自己辩解道:“老祖宗,我如此行事,也是为了咱们家啊……”说着她感到十分委屈起来,自问她办下此事绝无半点私心,怎么贾母不但不夸赞自己,反倒还责怪自己呢?难道就因为自己是个庶女,就不管做什么事都是错吗? 13、探春被打脸 “到底是个庶女出身,小家子气没眼力见儿的……”见探春不但不反省反倒觉得委屈起来,贾母看着她的目光愈发不善了:“你将园子里的产出包给下人,一年上头又能有多少收入?满打满算,也不过上千两银子罢了。千把两银子能干什么?一场宴席就花出去了!为了这么一点点银子,反倒弄得大家住得不愉快。明明是住在自己家里,却像是寄居人下一般。这样的日子,过着有什么意思?你自己说说,就我们走的这段时间里,园子里为了掐花折柳的事,闹了多少矛盾出来?长此下去,众人之间矛盾激化,说不定会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为了一千两银子闹得家里鸡犬不宁,这就是你想要看到的吗?” 贾母一席话说完,探春已经是泪流满面,起身跪下说道:“都是孙女儿思虑不周,叫老祖宗操心了……” 看着面前痛哭流涕大失常态的探春,贾母轻叹一声,声音柔和下来:“我知道你是一片好意,为了这个家着想。但到底年轻没经过事,思虑不周,也是可以理解的。罢了,将此事罢除,也就行了。” 探春闻言大惊,贾母的意思,是要将她先前定下的条条款款全部推翻掉,这样一来,她在这满府的下人面前,还有什么威信可言?她正要开口哀求,猛然间却接触到了贾母的视线,冷冰冰的,不带一丝感情。她心里一凛,知道此事已经无可转圜了,只得应道:“还是老祖宗考虑得周全,孙女儿拜服……”虽然脸上满是恭敬,但是在她心里,强烈的不甘和怨恨,难以抑制的生了出来…… 待探春离开之后,贾母又看向王夫人,冷然说道:“我知道你心里打着什么主意,告诉你,趁早死了那个心吧!薛宝琴只能好生供着,绝不能得罪,知道了吗?” 王夫人膝盖一软跪了下去,看着贾母说道:“老祖宗,媳妇一片苦心,都是为了咱们家的娘娘啊!哪怕琴丫头还算是我的亲戚,我都不在意,难道这样也有错吗?媳妇不过想着,或者使得她没了名声,也许,会让陛下生出嫌弃之心,不叫她进宫去。如此一来,不就是替咱们家的娘娘除去一个大敌了吗?” 贾母看着自家这个糊涂儿媳妇,恨铁不成钢的说道:“你啊你,真正是脂油蒙了心的。当陛下真正在乎了一个人的时候,别说是一点瑕不掩瑜的丑名,就算是名声尽毁又如何呢?她照样还是会进宫,照样还是会得到圣宠。与其替娘娘和咱们家树下一位敌人,不如趁早交好,这才是聪明人该做的事呢!” 王夫人心里虽然还是不服气,但是贾母到底是她的婆母,孝字当头,她并不敢明着违逆她的心意,只得勉强应下了。可是内心深处,对于那个薛宝琴,却是已经深恶痛绝了。 这一点小小的波折,薛宝琴并不放在心上,照旧过着自己的日子。每日不过跟宝钗一起看书绣花,或是与黛玉一起论诗谈画,倒也清闲自在。至于贾探春那边,虽然后来她特意前来蘅芜苑赔礼,薛宝琴却是不打算再搭理她了。这就是一条阴狠的毒蛇,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窜出来咬你一口。再继续与她结交,这不是有毛病吗? 宝钗原担心宝琴一时不得进宫,心情会不好,或是会自怨自艾什么的。但瞧着这个堂妹每日过得十分自在,完全看不出有什么焦虑不安的情绪,她也就放下心来了。心底深处,她也有些佩服宝琴。自问若是换了位置,她自己都做不到像宝琴这般心态平和。对于这个堂妹的认识,却是又深了一层了。对于薛家前程的信心,也更加坚定了。像是宝琴这般姿色和心性,飞上枝头并且长期的占据下去,她觉得,并不是一件难事。于是,她和薛姨妈对于薛蟠的管教,也更加尽心尽力了。毕竟要支撑一个家,缺了男子,那是不行的。 这一日宝琴前往潇湘馆去看望黛玉,却见她脸上犹带着泪痕,对着廊下的鹦鹉发呆。宝琴走过去问道:“这是怎么了?怎么又哭起来了?郁气伤肝,怎么就是劝不听你呢?还有紫鹃,怎么也不在你身边?” 黛玉见了宝琴,不由得双眼中又流下泪来,默默无语。宝琴正无计可施,恰好看到雪雁端了茶盘过来,便问道:“出了什么事了?你们姑娘光顾着伤心去了也不说话,你且说给我听听。” 雪雁放下托盘里的粉彩花鸟青花边茶盏,与两个定窑白瓷小碟子,里面装着红艳艳的樱桃,还有一样桂花白糖糕。她面上犹自忿忿,说道:“都是紫鹃惹出来的祸事,好好的跟宝玉说什么咱们姑娘明年就要回扬州去了,还有一些不好听的话。现在宝玉都傻了,痴痴呆呆的,失心疯了一般。老太太并两位太太都在怡红院里守着,紫鹃也在那边……” 宝琴听了这话,不由得蹙起了眉头来:“她这是做什么?嫌你们姑娘日子过得太好吗?” 那边黛玉听到这么一句锥心的话,眼泪流得更急了:“想来紫鹃也是为了我好,才这么做的。这一年年的耽搁下去,始终没有一句准话。紫鹃也是被逼急了,方才出此下策……” 宝琴叹道:“即便如此,也不该这么做啊!要知道二太太原本就看你跟眼中钉相似,如此又来了这么一场,恐怕在她心里,更是要将你恨到死了。当家太太要磋磨人,根本不用自己出手。即便只是一些想要讨好她的下人来动动嘴,就够你喝一壶的了。” 黛玉闻言,伤心得难以自抑,不由得靠在宝琴肩上,痛哭起来。宝琴拍着她单薄的肩膀,默默的陪着她。许久之后,黛玉方才渐渐止住了泪,拿着一方烟紫色素缎帕子擦着泪痕,勉强笑道:“叫你看到我这个样子,真是……” 宝琴道:“你这是真心拿我当做朋友,方才如此不见外,我只有感怀在心的,怎么会笑你呢?” 两人又说了一会子话之后,黛玉道:“我也得过怡红院那边去看看,毕竟,此事到底是因我而起的。” 宝琴闻言站起身来,道:“我陪你一起去吧,也好帮衬你一下。” 两人遂出了潇湘馆,朝着怡红院那边走去。刚刚走到宝玉的房门口,便听到里面贾母说道:“林家的人都死绝了,你只管放心便是……” 冷不防听到这么一句话,黛玉不由得愣在了门口,身子也晃了几下,摇摇欲坠。宝琴心里顿时对贾母生出极大的不满来,知道你是为了安慰你的宝贝心肝儿,但是犯得着这样诅咒林家吗?看看你的外孙女儿,已经难过得都要站不稳了好吗? 宝琴伸手扶住黛玉,低声问道:“还撑得住吗?” 黛玉靠在宝琴臂弯里良久之后,方才站直身子摇头道:“没事……”说完她顿了顿,又道:“我不想进去了,咱们出去走走吧。” 此言正合宝琴心意,现在贾宝玉屋子里乱糟糟的到处都是人,空气也不好,她实在是不想进去,便点头道:“好,沁芳闸那边桃花开得极好,咱们去看看吧。” 于是黛玉和宝琴二人到了怡红院却没有进屋去,转身去了沁芳闸。那边桃花开得正艳,宛如天际云霞一般绚烂。一阵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被吹起,有一些被吹到了溪水之中,随着那清澈的水流,流出了大观园,也不知道会流到哪儿去。 黛玉凝神看了半晌,方才轻声说道:“我等这些人,还不如这些花瓣自在。它们还可以到处飘荡,我们这一生却只能被关在一个大屋子里面,不得自由……” 宝琴道:“我却别有想法,虽然不能如同男子一般自由自在的哪里都可以去,但只要心是自由的,我便是自由的。” 黛玉喃喃的重复着宝琴的话:“心是自由的,我就是自由的……”许久之后她方才又说道:“如今,我不但身子被禁锢着,心也是被禁锢着的啊……” 宝琴道:“你并不是别无选择,不是吗?” 黛玉道:“你哪里知道呢?我与宝玉虽然没有媒妁之言,当初老祖宗和我父亲却是在书信里已经替我们定下了的。否则,我父亲哪里敢将我并我们林家的二三百万家产全部托付给贾家呢?如今,银钱几乎全部花在了修建大观园之上。我便是想要脱身,也脱不了……谁家会娶一个家无恒产,父母双亡的孤女呢?”她没有再流泪,脸上的神情,却比流泪了还要难过。 宝琴听得心里十分替黛玉难受,如今显然贾家是花光了林家的财产,却不想要林家的女儿。天底下可有这般狠心无耻的人?只是此事目前她也无能为力,只得对黛玉说道:“不要再去想那些钱财了,既然知晓这里不是善地,不如及时止损。即便是清贫一生,也好过陷在这里,不得开颜。” 14、毒计又再生 黛玉闻言默然半晌,方才低声说道:“我心里,到底还是,舍不得他……” 黛玉既然将自己视为知己好友,说了这许多肺腑之言,宝琴也不得不再劝一劝她了:“你真的觉得,贾宝玉是值得托付终身的良人吗?” 黛玉迟疑着说道:“他性子温和,心地善良。虽不爱俗务,却十分聪明。这……难道还不够好吗?” 宝琴道:“他固然是有他好的地方,可是性子太过软弱多情,肩上根本扛不起一个家庭的重量。这般男子,拿来当个朋友还行,当做未来的良人……怕是不妥。以后,可有得你受的。再者,他的母亲,对你可没有什么好感。这样的未来婆母,只怕在她手里,连命都可能被磋磨去。贾宝玉则是完全不敢反抗他的母亲,指望着他,怕是不行的……” 黛玉抿了抿唇,久久没有开言。宝琴也不再赘言,只与她站在一起,并肩观赏园中春景。作为朋友,该说的她都已经说了。再继续下去也没有意思,人的路都得自己选择自己走下去,旁人没有权力,对谁指手画脚。毕竟,那是别人的人生啊。 春困秋乏夏打盹,这可真不是虚言。宝琴这一日迟迟未曾起身,一直睡到了将近午时,方才懒洋洋的爬了起来。等她坐到妆台前一看,不由得瞪大了双眼。只见镜子里面的俏佳人,原本白皙无暇的脸颊上,竟然起了一层密密的小红疙瘩。因为数量极多,所以看起来简直像是毁了容似的,十分可怖。 此时小螺端着铜水盆走了进来,一眼瞧见宝琴的脸,竟然吓得将水盆跌落在了地上。顿时,弄得一地淋淋漓漓的到处都是水渍。宝琴竟然还十分冷静的看着镜子里满面惊容的小螺说道:“惊慌什么?瞧你那样子,跟见了鬼似的。” 小螺结结巴巴的伸手指着镜子:“姑、姑娘,你的脸,你的脸……” 宝琴伸手摸了摸自己变得粗糙的脸蛋,道:“兴许是春癣犯了,擦点蔷薇硝,过几天就好了。” 小螺愁眉不展的说道:“从前姑娘也犯过春癣,哪里有这般可怖?……要是迟迟不见好,宫里却宣召姑娘了,那可该如何是好?” 宝琴满不在乎的说道:“哪里有这么巧的事?依我看啊,进宫还早得很呢。” 此时宝钗听到动静也走了进来,瞧见宝琴的脸,亦是大吃一惊:“妹妹的脸昨儿个还好好的,今天怎么就这样了?” 宝琴道:“或许是春癣,没事。” 宝钗走过来找出小屉子里面的蔷薇硝,亲自细细的为宝琴涂抹上,眉头紧锁:“我看妹妹这脸上长的东西,竟不像是春癣呢……个头也太大了些。” 宝琴闻言还是没有在意:“可能是水土不服导致的吧,姐姐无需担心。好生将养着,过段时间就好了。” 姐妹两人正说着话儿,薛姨妈走了进来,看到宝琴的脸,自然又是一番大惊小怪。所幸本人的心情很是淡定,所以薛姨妈也逐渐冷静了下来。都认为,过一段时间就没事了。薛姨妈便说起自己的来意:“大太太那边递了话过来,有意将他们家的邢岫烟姑娘,说给蝌儿。琴儿瞧着,这门亲事可做得么?” 宝琴闻言,脸上一丝喜色都没有,沉吟着没有立即开口。宝钗却瞧出了她的心意,便道:“此事若是从前,倒也是做得的。只是如此琴妹妹眼看就要进宫去,将来的造化谁说得准?不如等到水涨船高那一日,再看吧。左右男子不比女子经不起年华虚耗,迟一些也是不要紧的。” 薛姨妈道:“我也是这个意思,只是瞧着邢家姑娘不比她其他的家人,是个稳重懂事的,且颜色也好。错过了,倒是有些可惜了。” 宝钗道:“虽说如此,可她的父母却实在是一对儿糊涂虫。半点儿本事都没有,癞皮狗似的。沾上这样的亲戚,以后麻烦事多着呢!常言道买猪看圈,话糙理不糙。母亲觉得可是这个理儿?” 薛姨妈和宝琴听了宝钗这话不由得都笑了,宝琴便伸手轻轻掐了一把宝钗的香腮,笑道:“姐姐哪里听来的这种话?真是促狭。” 宝钗也笑了,与宝琴两个闹成一团,黄莺一般的笑声回荡在蘅芜苑里。再配上无数香花香草的气息,实在宛如人间天堂。宝钗一向端庄,难得这般放纵一下女儿家的娇态。薛姨妈在一旁见了,也深感欣慰。 丈夫早逝,儿子不成器。这个懂事的女儿,身上承担的实在太多了。她也希望她偶尔放松一下,不要总是活得那么累。 从前没有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宝琴其实并不喜欢薛宝钗,总觉得她活得假,活得虚伪,不及黛玉那么率性纯真。现在真的接触了她,才发觉,其实宝钗并不是一个坏人。她只是因为家里的情形不得不过早成熟,挑起她哥哥薛蟠挑不起的担子来。再者比起史湘云和贾探春来,宝钗的心胸算是宽广的了。又确实有才华,见识广博。宝琴与她相处了这段时间,也渐渐真的生出了一份情谊来。 她们若是不负她,那么,她自然也不会负她们。 过了几天之后,蘅芜苑里的诸人,就再也笑不出来了。原因便是宝琴脸上的小红疙瘩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宝琴已经不得不整日待在蘅芜苑里,不敢踏出去一步了。 宝琴看着镜子里面自己很是可怖的容颜,眼神若有所思。宝钗站在她身后,紧紧的抿起了嘴唇。过了一会儿之后,她看着镜子开口说道:“琴儿,这肯定不是春癣,也不是水土不服。依我看,咱们还是找个郎中,进府来给你看看吧。” 宝琴想了想,摇头道:“此事不能传出去。” 宝钗问道:“这是为什么?” 宝琴道:“我暂时不能进宫的原因,怕是宫里有人看我不顺眼,想要出手压制一二。现在若是我毁容的事情传出去,恐怕便会被拿来大做文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算了。” 宝钗道:“那怎么办?咱们就这么干等着吗?你的脸再也耽搁不起了,若是任其继续下去,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后悔也来不及了。” 宝琴伸出手,慢慢抚摸着妆台上一只黑漆描金牡丹花纹的首饰匣子,说道:“此事须得从长计议,依我看,也许是有人从中作祟,也不一定……” 宝钗闻言瞪大了一双本来就不小的眼睛:“你的意思是,有人害了你?” 宝琴道:“我也不敢肯定,但是,有这个可能。” 宝钗道:“咱们这个蘅芜苑里,被我们收拾得铁桶也似,难道还出了内鬼不成?” 宝琴道:“无需什么内鬼,只要在平时送来的东西里面做点手脚,那还不容易吗?” 蘅芜苑里所需要的东西说是全部自己来处理,但是有些不易得的物件难免要在贾家手里拿,不过,也是给了银钱的。因此,薛家诸人,腰板子都还是很硬的。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这种情况,是没有的。宝琴所猜测的,不是没有可能的。宝钗想了想,蹙眉说道:“若真是如此的话,怎么我们其他人没事,就只有你一个人中了招?” 宝琴道:“这样的话,范围就可以缩小了。有什么东西是我用了,但是你们没有用的?” 姐妹俩正准备将从贾家拿来的东西细细扒拉一遍,忽然小螺匆匆忙忙的跑了过来,一边跑一边气喘吁吁的说道:“不好了不好了,姑娘,大事不好……” 宝钗看到小螺慌张的样子不由得沉下了脸:“大惊小怪的作甚?一点稳重风度都没有,学学你家姑娘的镇定不好吗?” 小螺跑到两位姑娘面前,顾不得替自己辩解,忙说道:“不好了,两位姑娘,宫里来人了!” 这么巧?宝琴这个样子,如何见得宫里的人?到时候他们回去添油加醋的一说,比如说宝琴得了传染病什么的,弄得她失去了进宫的资格,也说不准。宝钗此时也失去了平时稳重的风度,看向宝琴急急说道:“这可怎么办才好?宫里来人了不能不见,但是,你这个样子,怎么能让他们看见呢?——不如,躺在床上装病吧?” 宝琴摇头道:“那怕是也不成的,宫里来的不是太监就是宫女,到时候他们提出要看看我,是让他们看,还是不让他们看呢?” 宝钗闻言急得团团转,宝琴想了想之后说道:“我想了个法子,看看能不能敷衍过去吧。实在不行,那也没法了。”说着,她走到箱笼旁边,快手快脚的找出了一条雪白的丝巾,系在脑后,遮住了自己的面容,只露出一双与从前没有什么不同的秋水明眸来。一切弄完毕之后,她便迈步走了出去,道:“咱们出去见宫里来的人吧。” 看着宝琴不慌不忙的背影,宝钗的心也安定了一点,但是眼里的情绪,依旧是忧心忡忡。 能糊弄得过去吗? 15、陛下亲临了 却说薛宝琴用一条丝巾蒙了脸,出去见宫中来人去了。等她看到那个从满面堆笑的大太监背后走出来的人,不由得惊讶的叫了出来:“陛……下?” 皇帝穿着一身竹青色天马箭袖,腰间束着月白色玉带,头戴银冠,嘴角微翘带着一丝浅浅笑意,语气很是温柔的说道:“还记得朕的模样?” 开玩笑,怎么可能不记得?你可是我未来的老板呢!薛宝琴连忙作势欲要跪下,却被一双修长悦目的手扶了起来,对上皇帝带笑的眼睛,却听他说道:“朕此次是微服出宫,无需多礼。” 薛宝琴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了,却还是没有习惯对人下跪,因此顺势便站直了身体,说道:“多谢陛下。” 皇帝注视着薛宝琴的脸,看到那一层白纱,问道:“你的脸这是怎么了?” 薛宝琴道:“因这几日犯了春癣,面上有些不洁净,所以蒙着脸。再者据说春癣不要见风才好,如此也算是一举两得了。还请陛下恕罪。” 春癣是春季里女子易患的毛病,皇帝哪里知道能不能见风?因此也没有怀疑宝琴的话。他迈步走到上座掀起衣摆坐了下去,对着犹在站着的宝琴说道:“站着干什么?坐下陪朕说说话吧。”说着他轻轻的挥了挥手,顿时一屋子太监宫女走了个干净,只留下了宝琴陪着帝王。 宝琴闻言,只得走到皇帝下首,在那黄花梨木的八仙椅上坐了下去。皇帝凝神看这个自己一直挂在心上的薛氏秀女,却见她眼神安然,虽然蒙着脸,依旧可以感觉出来她心绪很是稳定,便淡笑着问道:“朕没有让你立即进宫,你心里可有怨气?” 瞧皇帝这话问的,就算她心里真的有怨气,难道还真的敢说出来吗?宝琴腹诽着皇帝,面上却是恭敬的回答道:“民女知道不能立即进宫肯定是有原因的,心里并无怨气。再者陛下赏了民女许多珍贵物件儿,又亲自前来看望民女。即便心中有那么一点点不甘,也早就没有了。” 宝琴回答得很是巧妙,说自己一点不满都没有,皇帝肯定不相信不是吗?这样说了,想必,皇帝一定会相信自己说的是心里话。果然,皇帝嘴角的笑意更加真切了几分:“你倒是诚实得很。”他看着宝琴脸上的白纱,眼里露出一丝遗憾之色来。可不是么,好不容易偷个空儿出来看看自己的美人儿,美人儿却偏偏看不到,还真是可惜啊…… 宝琴娇笑着说道:“在陛下面前,我怎么敢不说实话?”她没有像平时对着皇帝的后妃那样坐得身姿笔挺生怕失仪,而是有些懒洋洋的靠在椅背上,却愈发显得风情万种。她出来得匆忙,身上只穿着一件家常半旧的杏子红齐胸襦裙,外面笼罩着浅粉色的薄纱。朦朦胧胧间,依稀可以看到裙子上面绣着的暗花,是嫩黄色和柳绿色的玲珑花朵。胸口处点缀着一串洁白的珍珠,颗颗滚圆一般大小,却似乎还不及她皮肤的莹白。这一身衣服是比较宽大的,不是贴身的衣裙。但是过大的衣裙却另有一种奇异的魅惑感,虚虚实实,实实虚虚,高低起伏,分外诱人。最起码,那边一直注视着她的皇帝,眼神愈发幽深了。 食色,人之大欲也,古人诚不欺我…… 满足了色/欲,接下来,便该满足人家的食欲了。毕竟好容易出来一趟,不能不管饭不是吗?两人说了一阵子话之后,宝琴便道:“陛下留下来用饭好不好?民女亲自下厨洗手做羹汤,还请陛下不要嫌弃才是。” 皇帝闻言,清俊的脸上露出感兴趣的笑容来:“爱妃还会做菜?” 妈耶,这就爱妃爱妃的叫上了,我还不是你的妃子呢……心里这般想着,宝琴嘴上却说道:“民女手艺不算好,到时候,还请陛下不要见笑。——在用膳之前的这段时间里,陛下可要到园子里去走走?此处虽不及御花园尊贵,风景却还是不错的,颇能一看。” 皇帝似乎对这大观园并不感兴趣,道:“罢了,你不在朕身边陪着,朕一个人去逛园子,有什么意思?” 宝琴暗地里翻了一个白眼,问道:“那么,陛下就在这里等着吗?” 皇帝站起身来,舒展了一下手臂,说道:“有些疲累了,爱妃的香闺在何处?朕想稍微歇息一下。” 皇帝想要霸占一下她的床铺,她敢不答应吗?当下只得引着皇帝来到她的房间里。皇帝站在她那张占据了半个屋子的雕琢虫草花鸟的楠木床边,鼻间嗅着淡淡的女儿香气,心神不由得为之一荡。见有太监上来服侍皇帝歇息,宝琴连忙告退离开了。虽说名义上她已经是他的人了,但是毕竟还没有正式入宫。该有的矜持,还是要有的。 皇帝目送宝琴离开,只是付之一笑,倒也没有什么其他的情绪。他在太监的服侍下脱了外衫和鹿皮靴子躺在了宝琴的床上,只觉得还挺新鲜的。绣着清雅的莲花鲤鱼的枕头上,似乎还带着宝琴秀发的香气,闻之引人迷醉。身上盖着的丁香紫绫被软和厚实,亦有与枕头上同样的香气弥漫着。在充斥着宝琴气息的床铺上,他不多时便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梦里,亦有她的身影…… 宝琴的院子旁边,就砌着一个小小的厨房。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应该有的都有。其中正对灶台的一面墙完全挖空了,光线极好。小螺蹲在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灶台前往灶膛里面塞着干柴,好奇的问道:“姑娘,你打算给皇帝陛下做什么吃?” 自家姑娘的事自家知道,姑娘说自己手艺一般,那可不是谦虚,都是实在话。万一做出来的饭菜皇帝陛下不喜欢,那可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宝琴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来:“等我做出来的时候,你就知道了。”说完又吩咐道:“去把我特意定做的那只锅子拿出来,洗干净了备用。” 小螺答应着去了,不多时,厨房里面便升腾起了引人垂涎的香气来。守在屋子外面的两个太监,其中一个抽了抽鼻子,道:“闻着这香气还不错,这位薛小主,看来是有两把刷子的。” 另有一位太监重重的吸了几口空气,闭上眼睛说道:“有干辣椒,野山椒,花椒,八角,草果,香叶……” 旁边的太监闻言笑了:“你是狗鼻子不成?——这位薛小主可想岔了,咱们的陛下,可不喜欢吃口味重的菜肴。看来,她今日可要睡不着了。” 另外一位瞥了身旁的同僚一眼,露出轻蔑之色来:“你懂什么啊?咱们的陛下啊,对这位可是正在兴头上。就算是不喜欢她做的菜,也不会说什么的。不信,你等着瞧吧……” 皇帝一觉醒来,已经是日落西山了。黄昏暖意融融的阳光从半开着的窗户间照进来,地上金黄一片。细小的微尘浮动在光线里,意外的竟不惹人讨厌。 他站起身来,任由太监为自己穿上外衫,鼻间嗅到了一股特殊的香气,引人胃口大开:“你们薛小主的菜已经做好了吗?” 贴身太监脸上带着常有的柔和笑意:“已经做好一会子了,陛下且去看看,这道菜式,奴才还从没见过呢!” 皇帝闻言微感诧异:“只有一道菜?” 贴身太监道:“严格的说起来,的确只有一道菜。” 皇帝闻言不怒反笑,觉得只会做一道菜便迫不及待拿出来献宝的薛宝琴,很是可爱。当然,这也就是美色加成了。换了个丑女只做一道菜给皇帝吃,你看他还笑不笑得出来? 皇帝穿戴完毕,迈着不疾不徐的步伐走出了卧房。外面暖阁里面的红木圆桌上,已经摆好了满满一桌子菜肴。见此情景皇帝看向跟在身后的太监,道:“你敢欺君?”这哪里是一道菜,分明是满桌子菜好吗? 太监连忙躬身回道:“陛下恕罪,虽然看起来是一桌子的菜,但确实,严格说起来只是一道菜而已。陛下且看看,就知道了。” 皇帝看了这伺候了自己十几年的太监一眼,迈步走到桌子旁边坐了下去。定睛一看,桌上那满满当当的菜肴,竟然全部都是生的!见状他竟笑了:“薛爱妃这是要向朕展示一下她的刀工吗?” 大太监站在皇帝身后,笑道:“陛下且看看最中间的那只锅子,想来,这些菜都是要放进去煮熟了方才可以入口的。” 皇帝闻言,视线移到菜肴中间的那只锅子上。只觉得有些造型奇异,竟是自己从没见过的。那只铜质锅子是圆形的,中间有一个烟囱一般的东西,里面放置着满满的红艳艳的炭火,烧得正旺。有一道薄薄的铜片嵌在锅子里将其分为两边,一边是乳白中带着嫣红的汤汁,一边则是浮着干辣椒和花椒粒的红油汤汁。两边的汤都已经烧开了,不断的翻滚着,散发着截然不同的两种香气。 16、春日吃火锅 正在皇帝细细打量那锅子的时候,薛宝琴手里端着一只金漆托盘从外面走了进来。托盘里面是精致的两副碗筷,筷子是金头银筷子,碗是掐丝珐琅彩喜上眉梢的花样儿。 薛宝琴对着皇帝轻轻福身施了一礼,接着便开始摆起碗筷来。等她摆好了之后,皇帝便开口问道:“爱妃,你这是做的什么菜?朕还是第一次见到呢。” 薛宝琴笑道:“这是从四川那边传过来的菜式,名叫火锅。陛下之前没有见过,也是正常的。毕竟这算是不登大雅之堂的东西,御膳房恐怕是不会呈给陛下的。” 皇帝看向薛宝琴,似笑非笑的说道:“既然是不登大雅之堂的东西,爱妃竟然敢做给朕,就不怕朕生气吗?” 薛宝琴对着皇帝再次施了一礼,不慌不忙的在面纱后方说道:“这是四川地方升斗小民爱吃的菜式,陛下是仁君,心怀天下万民,想必,是愿意尝试一下普通民众的爱好的……”说完她露出一个带着狡黠意味的笑容来,又道:“再者,宝琴拿手的菜不多,这一道火锅是做得最好的。只是一心想要将最好的献给陛下,陛下会因为宝琴的一片真心而生气吗?” 宝琴的话显然取悦了皇帝,他哈哈大笑起来,伸手拉起宝琴的手让她在自己身旁坐下,问道:“这两种汤底,有什么来头?” 宝琴先指了指那白色的汤汁,说道:“这边的清汤是用猪骨鸡骨加上好几种蘑菇熬制而成的,鲜香怡人,味道醇厚。里面加了一些番茄提味,酸酸的,很是开胃。” 皇帝道:“番茄?宫里倒也种植了一些这种外洋传来的植物,但只是用来观赏的,原来,还可以拿来做菜吗?” “当然可以啦,番茄不但可以拿来煮火锅,还可以与鸡蛋一起炒,或者简单的凉拌,都很是可口。” “嗯,这样说来,等朕回宫了,倒要令御厨试一试将番茄拿来做菜。那么,这一边的红汤,又有什么讲究?” 宝琴语气和缓的娓娓道来:“红汤是用牛油加上干辣椒、花椒、野山椒并八角大料等一些香料熬制出来的,具有浓郁的牛油香气和层次丰富的辣味。另外还加了冰糖和醪糟提鲜,味道浓厚香辣,令人越吃越想吃呢!” 皇帝看了看那翻滚不已香气扑鼻的红色汤汁,道:“这道菜倒是很适合冬天品尝,想必暖和身子是好的。” 宝琴笑道:“陛下不知,在四川那边,就算是三伏天,照样有许多人爱吃火锅呢!即便是光着膀子汗流浃背,也还是不肯放下筷子。” 皇帝见宝琴说的有趣,便笑道:“那爱妃还不赶紧将菜肴煮下去,朕可是等不及要品尝爱妃的手艺了。” 宝琴闻言,知道指望一位皇帝陛下亲自动手那是不可能的,只得自己来将那些菜蔬逐一的煮下锅。先煮土豆冬瓜肉丸等不易熟的,再煮青菜粉丝薄肉片等容易熟的。不多时,宝琴便挑起一些菜肴夹到皇帝的碗里,道:“可以吃了,陛下尝尝看。” 因为害怕皇帝一时无法适应重口味的红汤,宝琴夹给他的都是清汤里面的菜肴,并叮嘱道:“陛下在入口前,先在蘸料里面搅一搅。” 皇帝看向那装着蘸料的青花小碗,见里面有香油和葱花香菜末,便问道:“蘸着香油吃?却是为何?” “蘸料是为了提香以及中和燥辣的口感,其中香油是必须的,其他的可以根据个人口味斟酌着放。四川那边有嗜辣的人,还要蘸着干辣椒末子吃呢!” 皇帝看了看那翻滚着不少干辣椒的红汤,咋舌道:“那可真是口味极重了,要是换了朕,可是受不了的。” 清汤鲜甜,又带着一丝淡淡的酸味。红汤火辣,却令人越吃越想吃,辣得直抽气也忍不住要继续吃下去。一顿饭皇帝陛下吃得很是满意,末了放下筷子赞叹道:“爱妃的手艺真是不错,等以后你进了宫,朕可是有口福了。” 撤下残羹,宝琴亲手为皇帝奉上香茶,道:“这是今年新制的碧螺春,陛下尝尝看味道如何。” 闻言皇帝身旁站着的大太监正要开口,却见皇帝已经揭开茶盅盖子抿了一口茶水,并且赞扬道:“清香怡人,很是不错。” 太监见了,便将先前没有出口的话语都咽了下去。皇帝一向只喝龙井茶,不爱碧螺春的。如今竟然喝下了碧螺春,还赞不绝口,只能说,美色惑人啊! 一盏茶毕,天色也沉了下去。大太监看着与宝琴谈天说地犹自不觉时间已晚的陛下,只得尽忠职守的低声开口说道:“陛下,该回宫了。再耽搁一会儿,太阳就全部落下去了。再者,宫门也要关闭了。” 虽然你是皇帝可以随意叫门,但是说出去你为了看一位秀女而忘记了回宫的时间,那也不好听不是? 皇帝到底不是昏君,虽然有些依依不舍,但还是站起身来,看着宝琴说道:“朕该回去了。好生照顾自己,要是你的脸一直不好转,遣人回禀,朕安排御医来为你看诊。” 宝琴一双秋水美眸一瞬不瞬的看着皇帝,轻轻福身下去:“恭送陛下。” 送走皇帝之后,蘅芜苑里面的众人不由自主的都松了一口气。虽然这位陛下是出了名的脾气好,但是积威仍在,秉持着伴君如伴虎的想法,众人还是有些战战兢兢的。唯独宝琴一个人,一直是游刃有余,不慌不忙的。小螺满眼都是佩服的看着自家姑娘,道:“姑娘的胆子真大,我见了皇上大气儿都不敢喘,姑娘却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真厉害!” 宝琴瞥了自家这个胆小如鼠的丫鬟一眼,道:“皇帝也是人,又不是毒蛇猛兽,有什么好怕的?” “哎哟我的姑娘哟,你怎么能这么说陛下?”小螺慌慌张张的跑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这才松了口气拍拍胸口,庆幸道:“还好还好,已经走远了……” 宝琴见状笑了:“你这丫头如此胆小,将来跟我进了宫,怕不是整日都要战战兢兢的吧?” 此时宝钗也走了过来,闻言皱起眉头说道:“小螺这丫头确实胆子小了一点儿,在外面伺候你是足够了,但是带进宫,怕是有些上不得台面吧?不如,再重新换一个?” 小螺闻言顿时紧张起来,慌忙跪下说道:“姑娘别不要小螺啊!奴婢、奴婢会改的,真的会的……”说着,几乎要吓得流下泪来了。 她从离开家就跟了姑娘,姑娘若是不要她了,她能到哪里去呢? 宝琴道:“起来吧,又没说不要你,瞧你吓得那样子……”说着她转头看向一脸不赞同的宝钗,道:“小螺这丫头胆子确实小,可是忠心却是足够的。我并不喜欢那种胆子大得可以越过主子自己做主的丫头,替主子惹了祸事还不自知。小螺很好,我喜欢这样的。” 宝钗想了想林黛玉那里的紫鹃,脸上的神情缓和下去:“确实,与其要那种胆大妄为的丫头,不如要个胆子小一些的,至少,不会给主子惹祸。”顿了顿,她再次说起宝琴的脸来:“我之前细细的查了一遍,从贾家那里拿来的东西,只有一样,是你爱用,我们却不爱用的。” 宝琴此时已经取下了面纱,总是围着也嫌弃它憋闷:“是什么?” 宝钗道:“是一样茉莉香露,兑水喝的。我跟母亲都嫌弃它香气太重,妹妹却很是喜欢,常常要喝的,想来,就是在它身上出的事吧?” 此时,宝钗的丫头莺儿已经将所有的茉莉香露都取了过来,一共七八瓶,小儿手掌那么高,小小的几瓶。透明的水晶瓶子装着浅黄色的香露,上面盖着软木塞,有暗红色的蜡封。蜡封上,盖着小小的出产之处的印章,很是精细。 宝钗拿起一瓶香露细细的看了看,道:“若真是在这上面出的事,也不知道她们是怎么做的。这些瓶子,都是封好了的啊!” 宝琴也拿起一瓶看了看,顿时知晓了其中关窍:“姐姐你看,这软木塞上面,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宝钗闻言,便凝神细看那瓶口上面的木塞,半晌之后,方才恍然大悟:“哎呀,这木塞之上,似乎,有被针戳出来的小洞!” 宝琴点头道:“就是这样了,先用针戳出小洞来,再用针蘸了那些害人的东西插/进去,不就行了吗?” 宝钗听了这话不由得咬牙切齿:“好个慈眉善目吃斋念佛的二太太,竟会如此狠毒!” 他们这蘅芜苑里来自贾家的东西,都是由王夫人那里经手的。不是她搞的鬼,还会是谁? 宝钗跌坐在椅子上想了一会儿,脸上顿时露出愧疚之色来:“说起这件事来,还要怪我多嘴了。之前我完全没有防备她,有时候难免在跟她闲聊的时候,说起我们蘅芜苑里众人的爱好。想必,就是在那个时候,她留意到了这茉莉香露只有妹妹你一个人喜欢。都是我的过失……” 17、报复王夫人 宝琴闻言摇头道:“她既然安了心要害我,纵使不在这茉莉香露上做功夫,也要在其他地方下手的,又与姐姐何干?” 宝钗见宝琴真的不怪自己,松了一口气,道:“实在可恨!她怕是为了他们家那个什么贤德妃,所以才对妹妹下手吧?真是鼠目寸光,不可理喻!难不成没了妹妹,他们家的娘娘就能得宠了?自己资质平平,就是满宫里只剩下她一个人,那也白搭……” 小螺忧心忡忡的看着自家姑娘那花容月貌的脸上可怖的红疙瘩,说道:“现在最要紧的,还是想法子治好姑娘的脸吧……” 宝琴想了想,说道:“既然知道了原因,只要我不再继续服用这茉莉香露,想来,脸也就会渐渐好起来的。” 宝钗点头道:“为防她又在其他地方下手,我们知道了这其中古怪的事,还是不要嚷嚷出去才好。” 小螺急了:“难道就这么放过她?咱们还是去告诉老太太吧,让她好好的惩罚一下那个恶妇!” 宝琴伸出春葱玉指轻轻戳了一下小螺的额头,道:“你呀,可真是天真。告诉老太太又能有什么用处呢?不过就是训斥几句,禁一禁足罢了,能令那王氏伤筋动骨吗?我又并没有性命之忧,看在宫里那位贾妃以及贾宝玉的面子上,贾母是不会叫王氏有事的。” 小螺摸着自己的额头,依旧是一脸的忿忿不平:“难道就这么放过她?那也未免太便宜她了……” “当然不会就这么放过她,也要叫她吃一个大亏才好……”宝琴看向站在一旁的宝钗,试探着问道:“姐姐,你觉得呢?” 此时宝钗还没有完全打消嫁进荣国府的念头,如果事成,王夫人便是她的婆婆了……宝钗眼神恍惚了一下,随即就变得坚定起来:“妹妹,一笔写不出两个薛字,我到底是姓薛的。” 宝琴闻言,露出满意的笑容来:“姐姐心里记着我,将来,我也绝不会忘记姐姐的。” 宝钗要的就是这一句,当下也笑了起来:“我虽有青云之志,却不是一定要借助贾家才可以达成的。妹妹放心,孰轻孰重,我心里自有分寸。”顿了顿,她又说道:“我母亲心软,又自觉与二太太姐妹情深,此事便不需告知于她了,免得节外生枝。再有,我哥哥愚钝,蝌兄弟善良,照我的意思来想,此事也需瞒着他们才好。琴妹妹你觉得呢?” 宝琴闻言点头道:“正合我意。” 伺候王夫人,其实不是一件轻松的差事。她表面上慈眉善目吃斋念佛的,其实一肚子的阴狠心思,尤其厌恶颜色好的丫头。因此,自从姐姐投井死后,玉钏儿在王夫人身边伺候,无时无刻不打着十二万分的精神,就怕走了自家姐姐的老路。对于贾宝玉,更是横眉冷对,一点儿善意也不敢表露出来。既是怕碍了王夫人的眼,也是出于本心,不愿意去兜揽害死自己姐姐的仇人。如此,虽然她拿着双份的月例银子,其实这日子过得,十分疲累,一点儿也不开心。这一日下午将手上的事务交给彩霞之后,她便意兴阑珊的走出了王夫人的正房,来到了大观园里,打算松散一下。走到柳叶渚边,看着无数碧色柳丝在风里轻摇,她猛然想起此地是姐姐玉钏儿最喜欢来的地方,一时不觉站住,看得痴了。 正怀念着从前跟姐姐在一起的日子,她的肩背猛然被谁轻轻拍了一下,身后传来女孩子娇脆的声音:“玉钏儿,你愣在这儿干啥呢?” 玉钏儿转过头去,见到了薛宝琴的丫鬟小螺那一脸无忧无虑的笑容,只得勉强笑道:“你怎么来了?你们姑娘身边就你这么一个大丫头,走得开么?” 小螺道:“我们姑娘并不喜欢身边时时刻刻有人跟着,因此,虽然只有我一个大丫头,却也并不累,轻松得很呢。” 闻言,玉钏儿心生感叹,不由得说道:“你们姑娘人真是不错,做人奴婢的,最怕跟错主子,否则……”像她姐姐,不就是因为跟错了主子,最后连命都搭上去了吗?正是花儿一般年纪的姑娘,却殒命在那森冷的水井之中。被发现的时候,整个人都肿胀起来了,哪里还看得出生前那人比花娇的模样?思及此,玉钏儿的心底深处,难以抑制的生出了一阵恨意来。 看了看玉钏儿的面色,小螺暗自揣测,姑娘的打算,怕是应该不难的。她伸手拉了拉玉钏儿的袖口,说道:“我们姑娘在前面柳树林子里编花篮呢,咱们去找她,陪着她说说话儿,可好?” 宝琴待下人素来和蔼,玉钏儿并不讨厌她,因此也就随着小螺走进了树林里。不多时,她便瞧见一位姿态娴雅的姑娘,坐在一块青石板上,正悠闲的用柳条编着小篮子。看那样子,已经坐在这里有一会儿了。她身穿鸭儿黄色的藕丝衣衫,下面系着翠绫凤尾裙,乌发雪肤,在满目的绿意盎然中,仿佛跳跃出来了一般的醒目,令人见之忘俗。 玉钏儿走得近了,看清楚了宝琴的面容,不由得吃了一惊。只见对方原本美若天仙的脸上,生着一些红红的小疙瘩,很是刺目,她不由得开口问道:“宝琴姑娘的脸,这是怎么了?” 宝琴满不在乎的笑道:“这都已经好多了,前些天看着,那才吓人呢,跟毁容了似的。” 玉钏儿愣了愣,问道:“这是为何?瞧着也不像是春癣,莫非琴姑娘吃错了什么东西吗?” “吃错了东西倒是真的,不过,并非意外,而是人为。”宝琴一边继续编着篮子,一边笑着对玉钏儿说道:“我那里有一种用水晶瓶子装的茉莉香露,是从你们太太那里拿来的,你可曾见过?” 闻言玉钏儿愣了愣,在记忆里搜寻了一下,随即说道:“倒是有些印象,莫非,是那香露出了问题么?” 宝琴点了点头,问道:“你可记得,你们二太太有没有对那些要送到我们蘅芜苑来的茉莉香露,做过什么?” 若是换了从前她姐姐还没有死的时候,那么即使玉钏儿真的知道点什么,也是不会说的。但是在现在这种她心里怀着怨恨的情形之下,她便不想为王夫人保守秘密了。因此,她略略思忖了一下,便开口说道:“我仿佛记得有一日,太太正在自己卧房里对着满桌子的香露做什么,见到我一进去,就立即叫我出去……那个时候,她的手里,似乎是拿着一根很长的针的……” 宝琴点头道:“那便是了。我就是在喝了那茉莉香露之后,脸上开始长疙瘩的。并且,也在香露瓶口的木塞之上,发现了被针戳过的细小孔洞。如今我已经可以肯定,就是二太太搞的鬼。” 闻言,玉钏儿十分诧异:“琴姑娘你算是二太太的亲戚啊,她、她为何要如此行事?” 宝琴提醒她道:“想想你们家的娘娘,看来在你们太太眼里,我可真是她的眼中钉肉中刺啊!” 宝琴如此对她敞开天窗说亮话,不由得使玉钏儿惴惴不安起来:“琴姑娘,我的卖身契还在太太那里,不仅如此,我的父母的卖身契,也是在她手里的。若是出了什么事被她知道了,恐怕我们一家子,都会没有好下场……”玉钏儿并不是个愚蠢的人,愚蠢的人也混不到王夫人身边大丫鬟的位置之上来。因此,闻弦歌知雅意,她立即明白了宝琴今日特地要见自己的目的。 她不是不想给自己姐姐报仇,也不是为了拿什么双份月例银子而继续留在仇人身边服侍。而是因为卖身契在人家手里,身不由己罢了。 宝琴放下编织了一大半的花篮,从袖口里取出一只绣着鸳鸯戏水的荷包,递了过去。玉钏儿接过来打开一瞧,里面是一叠小面额的银票,足有两千两银子。得到了这笔银子的话,就算他们一家子下半辈子什么都不做,也可以安心生活了。 见玉钏儿明显动摇了,宝琴于是便趁热打铁的说道:“王夫人收藏卖身契的地方,你身为大丫鬟,一定是知道在哪里的吧?有了可以安身立命的银子,再偷了你们一家子的卖身契,到远离京城的地方买些田地,自己做个小地主,岂不比做人奴才强得多?” 捏着手中厚厚一叠银票,再想着自己姐姐的音容笑貌,玉钏儿咬了咬牙,说道:“听凭姑娘吩咐。”说完这句话,她像是刚爬了一座大山似的,满脊背都是汗水淋漓了。 既紧张不安,也很是快意。 姐姐,你在天上看着吧,玉钏儿就要替你报仇了…… 宝琴再次伸手进袖口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递给了玉钏儿,说道:“找个机会,将这包东西下给她吧。此物无色无味,不易察觉的,你放心就是。” 18、王夫人病倒 看着玉钏儿战战兢兢的接过油纸包,脸上露出破釜沉舟的神色,宝琴不由得笑了,说道:“安心,这不是要她命的毒药,只是会令她不好过而已。” 玉钏儿小心的收好油纸包,问道:“此物的效果,究竟是什么?” 宝琴悠然说道:“此物名为断肠散,名虽为断肠,其实效果只是搅乱人的思绪,心志不坚者,可使人癫狂。也有人说,此物搅乱人的思绪后,会引出人心里最黑暗的一面……”她再次拿起那柳条篮子编了起来,嘴角微翘:“如果你家太太心志够坚定,也许只是神思恍惚一段时间就好了。若她的心志不坚,心里又埋藏着太多阴暗想法的话,那,可能就会很惨了……” 闻言,玉钏儿只觉得手心出汗,喉咙干涩:“不知道这般神奇的药物,宝琴姑娘是从哪里得来的?” “你们也都知道,我父亲尚在世的时候,喜欢带着我到处跑。天底下的三山五岳,几乎都带我走遍了。”宝琴脸上露出怀念的神情,接着说道:“当初父亲带着我到了苗疆地带与人谈生意,我无意中救了一位苗族的老婆婆。现在想来,她身上满是诡异的纹身,可能,是一位巫蛊大师。这包药物,就是她送给我的……” 似王夫人这般心狠手辣目无亲情的人,看着她自取灭亡,那才解恨呢! 说话间,宝琴手里的篮子也编好了。精致的嫩绿色小篮子,上面插着满满的各色花朵,姹紫嫣红,十分可爱。宝琴将篮子递给玉钏儿,笑道:“这个你拿去玩儿吧,我便先回去了。有事的话,可来蘅芜苑寻我。” 玉钏儿拿着柳条小篮子,目送着宝琴和小螺离开,自己却在风里站了许久,方才回转。 彩霞看到玉钏儿回来,忙拉着她低声说道:“你去哪里了?太太要喝茶,并且指名要你泡的,我到处寻你不见,正着急呢!” 凡是能当上大丫鬟的,无不有一两手绝技。比如宝玉那边的晴雯擅长刺绣,老太太的鸳鸯有一手好厨艺等等……而玉钏儿擅长的,却是泡茶。明明是一样的水和茶叶,经过她的手泡出来的,就是比别人多了几分风味。王夫人撵走了金钏儿却没有迁怒玉钏儿,也有这份原因在。 玉钏儿定了定神,走到了茶水间里,预备给王夫人泡茶。此处一应所需物件都是备齐了的,一个红泥小火炉常年烟火不断,热水常备。此时一个刚留头的青衣小丫鬟正蹲在火炉旁边,拿着大蒲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火,神色倦怠。 玉钏儿走到火炉旁,定定的看了小丫头几眼,突然开口说道:“外面正散果子呢,你不去领一份儿吗?” 小丫头闻言顿时垂涎欲滴,却又犹豫起来:“可是要是我走了,这里的火就没人看着了……” 玉钏儿道:“我替你看着便是,你可以吃完了再回来。” 小丫鬟闻言大喜,谢过了玉钏儿之后,丢下蒲扇就跑出去了。此时,茶水房里就只剩下了玉钏儿一个人。她捻了捻藏在袖口里面的油纸包,吞下一口紧张的唾沫,走到窗下泡起茶来。一切完毕之后,她便取出油纸包,将其打了开来。 只见油纸包里面是一小簇浅粉色的粉末,闻之,一丝异味都没有。玉钏儿定了定神,将里面的粉末倒进了茶碗里。倒完之后再用茶匙搅和一下,就完全看不出什么异常了。她自己先用舌尖舔了一点儿,只有茶味,别无其他。她心里顿时安定下来,连忙吐了几口唾沫将残余的茶水吐出去。不多时小丫鬟回转,玉钏儿便端起茶盏,走了出去。 王夫人正等茶喝等得不耐烦,看到玉钏儿自然也就没有了好脸色:“你去哪里了?到处寻你不见。” 玉钏儿忙解释道:“奴婢在屋子里待得烦闷了,因此去了园子里走一走,叫太太费心了。” 见玉钏儿态度良好,手上又端着茶盏,王夫人的脸色好看了一些,接过茶盅后一边喝着一边说道:“园子里你还是少去为好,除了宝钗之外,里面住着的都是些妖精一般的人,讨厌得很……” 玉钏儿连忙躬身答应,眼角瞥见王夫人将那一盏茶都喝干净了,高高悬起的心脏落回了原处。 第二日,玉钏儿端着铜水盆走进王夫人的卧房,将那缕金百花帐子挂在一旁的鎏金钩子上,嘴里轻声说道:“太太,该起身了……” 王夫人披散着头发坐了起来,伸手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嘴里说道:“也不知怎么的,脑袋昏昏的……”她抬眼看见今日的玉钏儿收拾得格外鲜丽,发髻上插着嵌有珍珠的金头银簪子,耳边戴着明珠耳珰,身上穿着颜色艳丽的葱黄柳绿的衣裙,充满着少女的鲜活和靓丽,顿时脸色就沉了下去:“一个个打扮得妖精似的,都想要勾引我的宝玉吗?我的珠儿就被你们这些贱蹄子给害死了,拢共就剩了一个宝玉,你们还不肯放过,找死吗?”她疾言厉色,脸上肌肉扭曲,看起来十分可怖。 玉钏儿连忙捧着水盆跪了下去,慌忙解释道:“奴婢绝没有这个意思,太太千万别生气,身子要紧啊……” 看着面前跪着的玉钏儿一脸的楚楚可怜,愈发显得可怜可爱,一股火气更是熊熊的燃烧在王夫人胸口。她猛的一脚踢了过去,嘴里斥道:“狐媚魇道的,该死——” “啊——”玉钏儿一声惊呼,被王夫人踢得歪倒在地,水盆也翻倒下去,泼了她一身的热水。她的头发和衣裳都湿透了,瘫在那里瑟瑟发抖,看起来真是十分可怜。 听到里面的动静,王夫人房里的丫鬟都跑了进来,看到太太一脸厉色坐在床上,恶狠狠的看着瘫在地上浑身是水的玉钏儿,都有些不知所措。彩霞咽了咽唾沫,小心的开口劝慰道:“太太怎么刚起身就发火了?不如等去给老太太请安过后再回来发落玉钏儿吧,不急于一时的……” 听到老太太三个字,王夫人的神色却愈发扭曲,大声嚷嚷道:“天天让人去给她请安,我一把年纪孙子都有了还要站着伺候她吃饭,真是不慈!个老不死的,别叫我抓着她把柄了!我等着看她从云端跌落下来的样子,那才好看呢……”她瞪着一双充斥血丝的眼睛,说了许多不堪的话,直听得一屋子的丫鬟面面相觑,一个个脸色煞白,眼神惊恐。 二太太这个样子,不正常啊!莫非是撞客着了吗?她说的那些话要是传进老太太或者老爷耳朵里,那还得了? 一屋子的丫鬟看着王夫人在那里发疯,不敢开口说什么,一个个宛如鹌鹑一般瑟缩不已。最后还是玉钏儿带着一身的水站起身来,对众人说道:“都挤在这里干什么?没事干了吗?该干什么干什么去,都是闲的……” 众人如蒙大赦都逐一离开了,唯独彩霞留了下来,看着玉钏儿轻声问道:“你没事吧?有没有被烫到?” 玉钏儿知道彩霞与贾环要好,是贾府丫鬟里少有的不盯着贾宝玉身边姨娘位置的丫头,因此素日与她也还谈得来,便答道:“不要紧,那水是温的,我没有被烫到。” 彩霞看了一眼犹自在骂个不休的王夫人,忧心忡忡的说道:“太太这个样子……怎么敢叫她出去见老太太?此时还需得有个人拿拿主意才好……” 玉钏儿道:“那你便去赵姨娘那里把老爷找过来吧,我先去将湿衣服换了。” 当即两个丫鬟便出了王夫人的房间分头离开,玉钏儿便去换衣裳,彩霞便去赵姨娘那里寻贾政。待到彩霞来到了赵姨娘房里,说了自己的来意,却见赵姨娘翻着白眼儿说道:“老爷还没起身呢就遣你来寻了,一刻也离不得男人吗?素日那端庄样子,原来都是装出来的。” 彩霞拉了拉赵姨娘的衣袖,低声道:“姨娘少说几句吧,太太那里真的出事了!” 闻言赵姨娘来了兴致,便拉住彩霞的手问道:“好彩霞,出了什么事,你说给我听听?” 彩霞与贾环交好,时常拿了王夫人那里的稀罕东西送给赵姨娘母子,因此与他们的关系是很好的。现在见赵姨娘问起,便一五一十的,将早上发生的事说了出来,末了又道:“姨娘这几日可不要到太太面前去,免得又要受瓜落儿……” 赵姨娘当时点头答应了,目送彩霞陪着贾政匆匆离开之后,就整了整衣裳,来到贾母房里求见。贾母原要不见这个糊涂人,但想起前几日落了贾探春的面子,现在不好再次落她的面子了,便懒洋洋的说道:“叫她进来吧。” 于是赵姨娘便顺利的见到了贾母,当即兴冲冲的,添油加醋的将王夫人说的那些话回禀了贾母。贾母听得那是目眦欲裂,伸手打落一个甜白瓷小碟子,在满屋子的瓷片碎裂声中怒道:“大胆!” 19、王夫人失势 再说贾政那边,将信将疑的来到王夫人房里,见她犹自呆坐在床上,一双眼睛木愣愣的盯着空气,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形容极为不能入眼,当即不耐烦的说道:“彩霞说你病了,我看你这个样子,不像是病了,倒像是疯了。” 王夫人鼻端嗅到了甜腻的脂粉香气,当即明白贾政刚从女人床上爬起来,便阴森森的开口问道:“你昨儿晚上在哪里歇息的?” 贾政闻言干咳了一声,有些不自在的回答道:“在赵姨娘那里。” 王夫人闻言,顿时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说道:“你一刻离了那个粗俗的女人就不行吗?恨不得栓在她的裤腰带上!说什么正经的读书人出身,依我看,就是个假正经!” 贾政哪里听过王夫人对自己说这种话,顿时立起两只眼睛,气得浑身发抖:“王氏,你大胆!你你你,你实在是太太太……”太了个半天,他也没找出一个合适的词语来,不由得脸色涨得通红,胡须都要立了起来。 王夫人见状冷哼一声,火上浇油的说道:“我太什么?亏你还说读了一辈子书,那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贾政闻言气得抖个不停,疾步走到王夫人面前,挥手就要朝着她脸上打过去。王夫人不防一向自诩正人君子的贾政说动手就动手,脸上早挨了一下,顿时半边脸都红紫起来。她怒气上头,立即不管不顾的扑向贾政,拳打脚踢,就跟他打成了一团。等到丫鬟们听到动静进屋将两个人分开,这一对夫妻的形容,已经是不能看了。贾政的发髻歪了,两边脸上各挨了一下结实的,猫胡须一般每边几道抓痕。胡子也被扯下去几缕,十分狼狈。王夫人则是两边脸上各有一个巴掌印,倒也对称了。两个被分开之后,犹自恨恨的看着对方,嘴里怒骂不休。 贾政捻着自己缺了几缕的胡子,怒吼道:“我要休了你这个恶妇!” 王夫人冷笑一声,道:“你要是不怕宫里的娘娘怪罪下来,倒是休了我啊?你真敢休了我,我就佩服你是个男子汉!” 贾政气得几乎要站不稳了,却始终无法再次开口说要休了王夫人的话。显然,只要贾元春一日不倒,王夫人的地位就稳如泰山。看到贾政无比愤怒却又不得不强自按捺的神情,王夫人哈哈大笑起来:“看你那副怂样,我呸!嫁了你这么个窝囊废,真是我最大的不幸!否则,凭着我们王家的家世,找个什么样的不行?既不能袭爵,又不能升官,到现在还是个五品闲职小官儿,真是个废物!要不是我的儿子女儿争气,你道现在哪个天潢贵胄肯正眼看你一眼?你们整个贾家,都是靠着我的,知道吗?” 贾政还没有说话,外面便传来贾母冷冷的声音:“原来我们贾家是靠着你一个妇道人家撑起来的,此事,我倒还是第一次听说……”随着话语声,贾母拄着寿星头紫檀木拐杖颤巍巍的走了进来,面上凝冻着霜雪,十分难看。 贾政忙走过去扶着贾母,嘴里说道:“儿子惭愧,叫母亲为了儿子的家事操心。王氏这妇人从前不是这样的,今日就像是吃错药了一般,唉……” 贾母冷冰冰的盯着王夫人,嘴里对贾政说道:“这又与你何干?你管天管地,还能管别人心里怎么想吗?她从前只是遮掩得好,今日方才说了实话而已。”说着她顿了顿手里的拐杖,在沉闷的响声里问道:“王氏,你可知错?” 贾母这是给了对方一个台阶下,不想一家子闹得太僵。尽管她心里对于王氏已经是深恶痛绝,但是看在她生育了一对出色儿女的份上,还是要给她留几分面子的。可谁知,王氏竟然不按牌理出牌,跟她犟上了:“我不知道自己有什么错,我说的,可都是实话。” 贾母眉头一竖,道:“那么之前你说的那些什么老不死的,也都是实话了?” 贾政没料到王夫人竟然还说过这样的话,顿时额头上汗都出来了,忙道:“母亲息怒,王氏再是不好,也绝对不敢说这样的话的。其中,想必有什么误会……” 这边贾政几乎要跪下了,那边王夫人却依旧不慌不忙,似笑非笑的说道:“民间有句话叫做老而不死是为贼,我觉得,还是有一定道理的……” 贾母闻言,气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她养尊处优几十年,几时被人这般指到脸上骂过?当下几乎气得要昏过去了,摇摇欲坠。 看到贾母的样子,贾政双膝一软便跪了下去,抱着贾母的腿说道:“母亲息怒,这等忤逆不孝的恶妇休了她便是,不值得母亲为之动气,保重身子要紧……” 贾母闭了闭眼,压下心里磅礴的怒气,淡淡的开口说道:“你们太太病倒了,出不得门,一切事务,都叫由凤姐儿处置,明白了吗?” 丫鬟们面面相觑,都看到了彼此眼里的不解与慌张,齐齐答应了。于是,自这一日起,王氏便被禁足了。她手里的事情全部交给了王熙凤,凤姐儿是个喜爱弄权的,当即心里便十分高兴,只是压着不敢露出来罢了。自此她管起家来更加尽心竭力,引得众人齐齐称赞不提。贾母则又搬了一大堆佛经给王氏抄,言道每本佛经都需抄上个一百遍。什么时候抄完了,什么时候她才可以出来。王夫人整日在院子里怒骂不休,骂完了贾母骂贾政,骂完了贾政骂大房,污言秽语不绝于耳,简直令人匪夷所思。贾母知道了之后,更加厌恶她了。却碍于贾元春和贾宝玉的面子,不能真的休了她,心里也是憋屈得郁郁寡欢,难以展颜了。 二房里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王夫人的事情还横亘在众人心头,却又出事了。王氏的大丫鬟玉钏儿偷取了他们全家人的卖身契,不知所踪了。派出去找她的人来到他们家里,却见人去楼空,杳如黄鹤。荣国府派人找了一回,没有找到,也就罢休了。人们私下议论着,认为多半还是因为金钏儿投井的原因,他们全家人恨上了王夫人。所以便在王夫人失势之后,全家逃走了。闻得众人私底下的议论之后,贾母与贾政,认为王氏损害了贾家的清名,心里更加厌恨她了。于是王夫人那遥遥无期的解开禁足命令之日,更加遥远了。 却说这段时间里,因春色烂漫,众姐妹齐齐聚在大观园里观赏春景吟诗作对,十分快乐。因林黛玉做了一首桃花诗极好,众人商议之后,便将“海棠社”改名为了“桃花社”,齐齐做起桃花诗来,却都比不上黛玉所做的那首。又有史湘云在家里做了一首柳絮词写在薛涛笺上送来,众人见了交口称赞,又做起柳絮词来。其中犹让宝钗做的一句极好,便是“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宝琴见了,无人处便笑着问宝钗道:“姐姐的心志这么高,怎么肯将大好年华葬送在这没甚前途的荣国府里?” 宝钗道:“我纵有青云之志,却因家世所限,无处施展。将来若是妹妹有了大前程,可以拉姐姐一把的时候,万万请不要忘记。” 宝琴点头道:“那是自然的。正如姐姐所说,一笔写不出两个薛字来。自家人都不拉拔,却去拉拔谁?” 宝钗笑了,又道:“妹妹那首《西江月》,却也做得极妙!三春事业付东风,明月梅花一梦……读来令人唇齿留香,又感到一阵怅惘……” 宝琴笑而不语,她所做的,其实是记忆里薛宝琴在这一次诗会里做出来的。不过,也极合她自己的心意。可不是么?从初初来到这里的时候一直到现在,不正是那“明月梅花一梦”吗? 蝶儿闯入我梦,我在蝶梦之中……究竟是我变成了薛宝琴,还是薛宝琴变成了我呢?细细想来也是没有一个肯定的结论,不过是沿着自己设定好的道路,一直走下去罢了…… 就在众人再次商议起下一次诗会该做什么诗词的时候,老太太的大丫鬟琥珀急急走来,说道:“姑娘们快看看去吧,史家姑娘来了,似乎是出了什么事,在老太太那里哭得不行呢!” 众人听了,便一起离开大观园,来到了贾母的上房中。刚一进门,便见史湘云坐在贾母身边,两个眼睛肿得像是桃子似的,犹自哭个不停。最关心她的莫过于贾宝玉了,连忙走过去扶住她的肩膀,急急问道:“云妹妹你这是怎么了?受了什么委屈吗?快快告诉老祖宗,叫老祖宗替你出气去……”因为史湘云总在外面说史家待她怎么怎么不好,所以她一哭,贾宝玉理所当然的认为,她一定是在史家受了委屈了。 20、史湘云进宫 史湘云一看到贾宝玉,哭得更加伤心了,抽抽噎噎的说道:“爱哥哥,我与你向来感情深厚,原以为……却没料到,缘份就此断绝……” 贾宝玉一听,虽不知缘由,却不由得感到肝肠寸断,不觉也跟着哭了起来。贾母见场景实在不像话,便道:“都哭什么?是大好的事儿呢,有什么好哭的?” 宝钗稳稳重重的开口问道:“敢问老太太,是什么好事儿啊?” 贾母脸上带着笑意,眼睛眯了起来,说道:“前儿个史家侯爷自边疆大捷归来,陛下龙颜大悦,在殿上询问史家侯爷想要什么赏赐。史家侯爷说,别的赏赐不要,只是心里记挂着兄长唯一的遗孤湘云。若是得幸能让云儿进宫伴驾,终身有靠,他也就别无所求了。陛下听了,感怀史家侯爷一片赤诚之心,当即答应下来。不日云儿便要进宫了,封号都定好了,是正六品的贵人。” 闻言,宝钗脸上的微笑几乎撑不住,不由得朝着自家堂妹看过去。屋子里的众人,或明显或隐晦的,都在打量着薛宝琴。然而宝琴脸上却看不出什么不悦的意思,微微笑着,说道:“那可是真该恭喜云姐姐了。” 史湘云抹了一把泪水,恨恨的说道:“恭喜什么,有什么好恭喜的?你当谁都跟你似的,一心向往着荣华富贵?为了这个,连自己都可以出卖。” 宝琴没有变色,脸上仍旧带着笑,说道:“荣华富贵有什么不好的?云姐姐不也是在荣华富贵里长大的吗?你觉得荣华富贵不好,只是因为你熟视无睹了而已。真叫你去过那没有荣华富贵的日子,只怕你是一天也过不下去的。再说,什么叫出卖自己?男婚女嫁,不是人伦大事吗?云姐姐这话,我可不敢苟同。” 宝琴的话有理有据无可辩驳,史湘云顿时无言可对,只得瞪了宝琴一眼,接着跟宝玉抱头痛哭去了。列位看官,你道为何史侯爷竟会突然想要送湘云进宫?这却也是史湘云自作自受罢了。本来史家打算为她定下卫家的独子,名字叫做卫若兰的,那也是一个才貌仙郎,丝毫不比贾宝玉差的。但是史湘云一心系在贾宝玉身上,在史家轰轰烈烈的闹了两场,明里暗里说史家夫人虐待她这个无父无母的孤女。史家夫人为此气得几乎要病倒,等到史家侯爷一回来,便将此事告知了他。言道,湘云的婚事,以后自己是再也不敢管了的。 史侯爷听了这事,也很生气,待到知晓了史湘云在荣国府与贾宝玉坐卧不避的几乎要名声尽丧,更是气得要吐血。他知道荣国府为了贾宝玉的婚事,贾母和王夫人暗地里争斗不休,并不想叫史家也陷进这一滩浑水里去。思来想去,唯有送史湘云去到那天下至尊之地,方可避开此事。所以,便有了在殿上自行求恩典,要送湘云进宫这件事的发生。 史家虽然也是所谓的四大家族之一,但论起实力,却比其他三家强了太多。一门双侯,可不是白叫的。王家不过只有一个王子腾还算出息,其他的人,不说也罢。贾家更是人才凋零,目前爵位最高的贾赦,也不过是个尸位素餐之徒,整日抱着古董美人自得其乐。薛家更是不必提,昔日紫薇舍人的荣光,早已经消失殆尽了。在这种情况之下,史家两位还颇有权势的侯爷,如何还能看得起其他的三家呢?不想再跟着他们继续混下去,也是可以理解的。奈何贾母到底是他们的长辈,若是真的安心要将史湘云拉下水,他们也找不出适当的理由来拒绝。因此,便有了今日之事。 史湘云都已经是皇帝的女人了,你总不能还打着她的主意吧?这,便是史家侯爷的想法了。 最初知道此事的时候,贾母是很不悦的。她只觉得贾宝玉是天底下最好的男儿,配个公主也是绰绰有余的。因此,一直在史湘云和林黛玉两个姑娘身上打转,打算替贾宝玉捡一个最合适最好的。现在,人家史家不陪你玩了,宁可进宫也不再让你挑挑拣拣了,叫她如何能够不气闷呢?但是转念一想,史湘云素来听自己的话。等到她进宫得宠之后,自己的腰杆子也能更硬了不是?史湘云可不像薛宝琴,无论如何也养不熟。如此一想,那些气闷便都消失了,待湘云比从前还好。叫湘云见了,愈发深恨自己不能嫁给贾宝玉。既失去了贾宝玉的爱情,也失去了贾母的亲情。心里对于史家的怨恨,则更是深了一层。 这一边,史湘云与贾宝玉互相握着手,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那边众人看着他们两个人的样子,尴尬得不知该如何是好。严格说起来,史湘云已经是宫妃了,却还与外男如此亲密……真以为皇帝脾气好吗?温和儒雅,也许只是他的表象而已。难道靠着温和儒雅,他就能当上皇帝了? 凡是吃素的,都是坐不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的。 探春看着实在不像,干咳了一声,走过去对史湘云说道:“贵人主子,我们还没恭喜你呢!一朝进了宫,就是人上之人了。昔日的姐妹,还望贵人主子不要忘却才好……” 史湘云看向探春,红肿着一双眼睛,道:“探春姐姐,你也来嘲笑我吗?我才不稀罕做什么贵人,我稀罕的,不过是日日与你们在一起,吟诗作对,那才是人生极乐呢……” 你稀罕的不是日日与我们在一起,是日日与贾宝玉在一起吧?探春勉强笑道:“我怎么会嘲笑你呢?所说的,都是真心话……”的确是这样的,史湘云不想进宫当妃嫔,探春却是求也求不来。看着面前身在福中不知福的人,她心里妒恨交加,酸涩至极。 嫡庶之间的差别,就真的这样大吗?自己好歹是个父母双全的人,史湘云不过是个父母双亡的孤女,可是却……她隐晦的瞅了一眼那个同样无父无母却跟史湘云一样可以飞上枝头的人,在心里长长的叹息起来。 人与人之间的命运之差,怎么就能这样大呢? 贾宝玉最是心软,心里爱着天下所有花朵一般好看的女儿家,对于史湘云虽没有什么男女之情,却也是喜欢着她的,当即哭道:“又不是什么好地方,怎么一个个都要进去呢?大姐姐去了,琴妹妹也要去,如今,云妹妹竟然也陷了进去!这不是生生割去我心头的肉吗?”说着他滚在贾母怀里,撒娇耍痴的说道:“老祖宗,你去跟史家侯爷说,不要叫云妹妹进宫好不好?我们日日聚在一起,吟诗作画,那才是好日子呢!宫里的日子,哪里是好过的?” 贾母摸着贾宝玉的头,和颜悦色的说道:“你这傻孩子,那宫里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地方,日子怎么会不好过呢?” 贾宝玉在这个时候,却又不好糊弄了:“若是真的好过,那会子大姐姐回家来,做什么要哭呢?” 贾母道:“你大姐姐那是想家呢,她如今身份尊贵,只在皇后娘娘之下,能有什么不如意之处呢?” 贾母这话说的,也不嫌害臊。皇后之下哪里能轮得到贾妃了呢?现放着还有一位诞育了公主的贤妃娘娘呢!人家那才是名正言顺的贵淑德贤四妃之一,不像贾元春,被封了一个没头没脑的什么贤德妃,听起来,实在可笑得很。人人都知道,这其中,恐怕别有内情…… 这事贾宝玉自然是不会知晓的,当即只是说道:“老祖宗不要唬我,那个时候我都听到了。大姐姐哭着说,做什么要将她送到那见不得人的去处——”话没说完,贾宝玉的嘴巴便被贾母一把握住了。她的神色冷了下来,语气十分严厉的说道:“你听错了,贤德妃娘娘绝没有说过这样的话。这话,以后绝不可再提起了!” 贾宝玉从没见过贾母这般疾言厉色的对自己说话,当即愣住了,半晌,方才呆呆的点了点头。贾母又看向满屋子的人,说道:“宝玉这是胡说呢,他向来如此的,你们也都知道。不要把他的话放在心上,这才是明理懂事的好孩子呢!” 姑娘们面面相觑,心里知道这话恐怕贤德妃是真的说过的。虽如此想着,但是面上大家都还是答应了。探春更是笑着说道:“我们都明白的,宝玉的话哪里能当真呢?老祖宗放心便是。” 贾母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末了又道:“闹了半日,我也有些累了,想要歇息一下,都散了吧。” 众人答应着,逐一走了出去。史湘云则是跟着贾宝玉一起,去了怡红院。既然已经是宫妃之身,却还是如此不知避讳。众人心里,难免各有想法。有一个相同的想法便是,史湘云的后宫路,怕是坎坷了。 21、懦弱的迎春 虽然极为恋恋不舍贾家诸人尤其是宝玉,但是几日之后,史湘云还是被史家态度很是强硬的接了回去,预备着不日就要送进宫里去了。那日,面对着史家来人,史湘云和贾宝玉宛如生离死别一般,哭成了两个泪人儿。弄得史家两位侯爷夫人,面色难看得遮都遮不住了。当即带了史湘云离开,期间,一句话也没有跟贾母说。显然,是在心里怪罪她了。都觉得,贾母年轻时还算精明厉害,现在,则是越老越糊涂了。 贾母年轻的时候,的确还算是很不错的一位当家主母,十分拎得清。尽管对于荣国公贾代善管得厉害了些,致使荣府只有嫡子女而无庶子女,但是对于处理人情往来和家事等等,都十分得心应手。因为这,尽管她脾气厉害了些,荣国公也还可以容忍她。再者那个时候,贾敏和贾赦都很是出息,看在这一双优秀的儿女份上,荣国公对于没有庶子庶女这个缺憾,也默默的忍下去了。可是后来,贾赦在贾母的偏心之下越来越脓包不说,贾母自己,也是越来越糊涂。一颗心完全系在那其实不怎么样的二房身上,致使大房与她离心离德。又不好好教养子孙,满以为一个贾元春,就可以让贾家重现当年的荣光。这种想法,实在是太天真了。莫说当今圣上不是爱好女色就忘了国家的昏君,就算他是,那姿色平平肖似王夫人的贾元春有那个当祸国妖妃的本事吗?整个贾家都沉浸在虚妄不可靠的荣光里醉生梦死,却不知道,末日,已经即将来临了…… 这一日,宝钗约了宝琴,一起往迎春那里看望她去。走到秋爽斋外面还没进门呢,便听到绣橘的声音大声道:“嫂子别不认账,那累丝金凤明明是嬷嬷拿去赌钱输了,怎么现在就不承认了呢?那可是姑娘几件能见得人的头面之一,不能少了的,嫂子还是赶紧将其赎回来,我们姑娘要戴的。” 另有一个声音,似乎是个年轻的媳妇子,嚷嚷着说道:“怎么不认账了?我们认了便是。只是说什么赎回来,一个姑娘家家的,这么一支钗还舍不得给自己奶娘,真好意思的!我婆婆血化了奶,将姑娘养到这么大,容易吗?看看别人家的奶嬷嬷们,那个不是吃的油光水滑的?只有我们姑娘懦弱得很,什么好处也没法子给我婆婆争取来。现在不过拿了一支不值什么钱的金凤钗,就闹着要赎回来,哪里来的这么大脸面?” 听了这话,宝琴不由得咂舌:“这是谁家的媳妇,这般厉害?谁是主子谁是下人,我竟是分不清了。” 宝钗想了一回,道:“听声音,好像是迎春奶娘的儿媳妇,王住儿家的,那是个没皮没脸的泼辣货,迎春哪里是她的对手?” 两姐妹一边说着一边迈步走了进去,看到眼前这场景,不由得双双失笑。却见一边绣橘对着那王住儿家的,两个人剑拔弩张,都是一副上了头的样子,那边迎春却坐在书案前,拿着一本《太上感应经》在看,仿佛没有听到先前那些话似的。宝钗不由得摇头叹息,笑道:“你啊,我该怎么说你才好?虽说姑娘家性子是该好一些,但是你这性子,也未免好得过了头吧?” 迎春见到宝钗宝琴两姐妹,忙站起身来让座,又笑着说道:“随他们去吧,我只过自己的安静日子就是了。” 宝钗坐了下去,说道:“话也不是这么说的,你想过安静日子,别人偏偏不让你安静,难道你就这么忍着吗?” 迎春道:“我向来都是忍着的,也没有什么不自在的。” 宝琴道:“那要是到了实在无法忍受的地步呢?” 迎春道:“……我脾气好,再难以忍受的,也忍得住。” 闻言,宝琴不由得暗自叹息。就是这个脾气,三姑娘最终送掉了自己的性命……其实她的要求是那么的简单,只要让她安安静静的过自己的日子就行了,其他的都无所谓。可就是这么简单的生活,那混账人,都还是不让她继续过下去…… 那王住儿家的见到宝琴和宝钗,知道她们这些姑娘都是年轻脸嫩的不会轻易跟下人计较,顿时愈发上头上脸,唾沫星子都飞到绣橘脸上去了:“姑娘还没发话呢,要你在这里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我劝你一句,安生过自己的日子便是,若是太不安分,就像被撵出去的那司棋,就是你的明日!” 宝钗听着这话实在不像,便开口对王住儿家的说道:“嫂子,我也劝你一句,得饶人处且饶人,不要太过分了。” 王住儿家的只道宝钗向来温厚,并不将她的话放在心上,说道:“这是我们的事,宝钗姑娘姓薛又不姓贾,只管好自己家的事就行了。” 闻言,宝钗也不禁怒气上脸了,沉下脸色说道:“嫂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王住儿家的愈发得意,笑着说道:“将来的事虽然说不准,但是宝钗姑娘现在还不是我们贾家的人呢,如今就要插手管事了,将来还得了?谁家婆婆,也不喜欢娶一个这样多事的媳妇进门吧?为了姑娘自己好,我们这里的事,你还是不要管才好……” 王住儿家的话还没有说完,猛然便见宝琴骤然起身,走过去就是一个耳光甩在她的脸上,在清脆的耳光声里犹自带着笑容说道:“你当我们像你家姑娘那么性子好呢?狗仗人势的东西,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真当我们是好欺负的了。” 冷不防挨了这么一个大耳光,王住儿家的不禁愣住了。在她的印象里,这位宝琴姑娘虽说中选了秀女,却并不自矜身份,很是平易近人的。哪里料到,她一旦生气了,并不与人嘴上争锋,而是抬手便打呢?王住儿家的自觉自己是有身份的人,哪里肯白白挨了这么一个耳光?当即便坐倒在地,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拍着大腿喊道:“先我还说绣橘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却原来真正好管闲事的人在这里呢!我好赖也是贾家的奴才,并不是你薛家的下人,你凭什么打我?我不活了,将这条命跟你兑了吧……”她越说越不像话,污言秽语都冒出来了,十分可恶的样子。 那边迎春听了王住儿家的那些话,很是不安,忙对宝琴说道:“琴妹妹不要将她的话放在心上,看我的面子上吧。” 宝琴道:“这又跟迎春姐姐有什么关系?没得自己失了身份。”说着她看向站在一旁气恨恨的绣橘,道:“烦你一件事,去将平姐姐请过来吧。” 绣橘巴不得这一声,当即离开了秋爽斋。王住儿家的只听到姐姐两个字没有听到前面那个平字,仍然在那里发癫:“凭你叫哪位姑娘来,也越不过一个理字……”不多时她见到平儿笑盈盈的走了进来,这才怕了,不由自主的住了嘴。 平儿笑着问道:“这是怎么了?怎么闹起来了?” 王住儿家的忙迎上去,施了一个礼后说道:“平姑娘请坐,听我分说。” 平儿淡淡的瞥了她一眼,道:“满屋都坐着主子,哪里轮到你一个奴才上赶着来讲话了?”说完她看向宝琴,笑道:“绣橘说是琴姑娘和宝姑娘在秋爽斋受了委屈,哪个奴才这么大的胆子,敢给你们气受?宝钗姑娘先不说,但说琴姑娘,论起身份来是位主子,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冒犯你?” 王住儿家的听了这话,方才想起来宝琴还有一个身份,乃是尚未晋封的秀女,论起身份来,比这园子里所有人都要来的尊贵,当即十分后悔,可惜,悔之晚矣。 宝琴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将方才发生的事不偏不颇的说了一遍,并无什么不实之处。平儿听了,也仿佛十分生气的样子,说道:“竟有此事?这也实在太可恨了!——依琴姑娘的意思,此事该怎么处置才好?”平儿早得了王熙凤的吩咐,对于这位宝琴姑娘千万要敬着。因此,态度很是不错。 宝琴摇着一把乌木柄绛紫色宫纱绣着仕女图的团扇,不紧不慢的说道:“依我的意思,这般妄自尊大不敬主子的奴才,又手脚不干净,还留着干什么?不如一家子撵了出去,方是干净。迎春姐姐,你觉得呢?”宝琴一双璀璨的星眸看向迎春,其中满是温和与鼓励,又道:“姐姐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你身边忠心的丫鬟们着想。她们一片忠心为你,却要受这等小人的气,岂不令人寒心?” 迎春神色犹豫,期期艾艾的说道:“可是,她婆婆,到底是我的奶娘……” 宝琴道:“只是撵出去而已,并不会有其他的惩罚。这些年她们在你身上也搂钱搂饱了,想来,若是安安心心的养老不再生事,下半辈子,也过得不会差的。” 22、搬出荣国府 宝琴的话,无异于给迎春吃了一颗定心丸,当即便见她点头道:“琴妹妹说得很是,那便依你的意思吧。” 见迎春也答应了,平儿就说道:“好,那就这么定下了。” 闻听此言,那王住儿家的不禁瘫在了地上,眼里露出绝望之色来。迎春这个姑娘在他们心里并没有多少地位,向来在迎春面前他们是逞强惯了的。却没料到,今日偶尔一次得意,竟然害苦了全家的人。就这样回去,怕是会被王住儿活活打死吧?思及此,王住儿家的连忙跪行到迎春脚边,抱住她的双腿,苦苦哀求道:“姑娘,姑娘,我们以后再也不敢了,请你给我们说说情,饶了我们一家子吧……那累丝金凤,我回去就立马拿银子赎回来,以后绝不敢再犯了,姑娘,求你了……” 看到王住儿家的眼泪鼻涕糊满一脸的可怜样子,迎春眼里不由得露出踟蹰神色来。此时宝琴走了过去,拿起那本太上感应经塞进迎春手里,笑道:“看你的书去吧,这里的事,且有平姐姐做主呢!” 听了宝琴的话,迎春再次看了王住儿家的一眼,轻叹一声,果然将视线移到书本上,不再看她了。那边平儿蹙眉问道:“什么累丝金凤,怎么回事?” 见平儿动问,绣橘连忙解释道:“这王住儿家的,将我们姑娘的一支累丝金凤钗拿出去当了,我们找她赎回来,她却将我排揎了一顿,真是十分可恶。” 平儿道:“这还得了?真是罪该万死!”说着她便唤了两个婆子进来,指着犹自痛哭哀求不已的王住儿家的说道:“将她拉了出去,再不许进园子里来!” 王住儿家的哭天抢地的被带了下去,秋爽斋顿时安静下来。绣橘连忙上前对着平儿轻轻一福,满眼感激之色:“多谢平儿姐姐,替我们姑娘除了这个祸害。” 平儿笑道:“这原是我该做的,哪里值得感谢?” 那边迎春却又犹豫着说道:“她婆婆到底是我的奶娘,这事情要是传开了,会不会,对我的名声有碍?” 平儿没有立即回答,那边宝钗笑着说道:“纵使上了年纪有功劳的仆役应该优容,却不应该优容那些仗着年纪大有些许功劳便要爬到主子头上去的。长此下去,主不主仆不仆的,像什么话?二妹妹不必担心,你那奶娘名声在外,世人都知晓她那一家子是个什么德行,不会说你的不是的。” 闻言,迎春这才放下心来,展开了娇美的笑颜。宝琴见了,不觉一怔,这才发现,迎春的姿色,竟是三春姐妹里最好的一个。只是平时她总是沉默安静,倒令神采飞扬的探春冒出头去了。如今她一副心事尽去的模样,顿时,便显出了容颜的出色来。看来,一个人的气质好坏,是对外表有极大加成的。 撵走迎春奶娘一家子后不久,大观园里,便发生了一件极为荒唐的事。那便是,不知怎么的,贾母派了人,由王熙凤领头,将大观园给查抄了。自家人抄自家的家,此事说出去,怕是要笑掉人的大牙。探春当夜说的那段话,传进薛氏姐妹的耳朵里,使得她们感慨起来。 宝钗道:“像我们这样的大家族,外面人要杀进来,一时是杀不死的,唯有自家人先杀起来,方能一败涂地……三妹妹这话,真是使人振聋发聩。” 宝琴道:“我们听进去了有什么用?这家里的当家人听不进去,她说了也是白说。” 宝钗摇头默默感慨了一阵子之后,道:“妹妹,我看着,这里咱们是难以长久的呆下去了。你的意思呢?” 薛家虽然现在还有两个男丁,但是在大事上头,其实还是两位闺秀在做主的。宝琴便说道:“我也是这个意思,咱们也该搬出去了。抄了所有的人却独独漏了我们这里,也不知是在保护我们,还是在害我们。这样一来,其他的人心里,怎么能平衡呢?” 宝钗点头道:“不患寡而患不均,正是这个道理。” 两人又谈论了一会子贾家的事,最后方才说起自己家的事来。宝钗道:“蝌兄弟前几日看好的房屋,说是已经谈好了价钱了,是吗?” 宝琴点头道:“是的,那房产是原刑部尚书家的,主家姓顾。现在顾尚书告老还乡,一家子都要跟着回去。因此,便要将房子卖出去。一应家俬都是齐全的,哥哥说了,园子虽不如这里的大观园那么大,却也齐整。据说,颇有几分江南园林的风格。姐姐见了,一定会喜欢的。” 宝钗道:“江南园林甲天下,既如此,想必肯定是不错的。” 正说着,那边小丫鬟打起金丝竹帘,薛蝌穿着一身磊落的青衫,缓步走了进来。真是称得上一声公子如玉,风姿卓然。宝琴和宝钗都站了起来,见礼之后,宝琴便问道:“哥哥面带喜色,想必,房子有着落了?” 薛蝌喝了一口茶,方才笑着说道:“正是,原本听说我们家只是商户之家,那顾尚书夫人还不想卖给我们家的。后来听我提了一声妹妹乃是今年的秀女,不日就要进宫。如此,那尚书夫人方才松口。今日便已经立了契,交割了银两。妹妹,如今,我们可有自己的家了。” 宝钗闻言便问道:“花了多少银子?” 薛蝌伸出三只手指,道:“整整三十万两银子。” 宝钗闻言咋舌道:“这也未免太多了吧?” “不多不多,这价钱算是公道的。”薛蝌忙道:“他们那个园子是前年刚修整过的,花了大功夫。虽然地方没有这里的园子大,风景却是一点儿也不差的。家具也齐整,几乎都是黄花梨木和酸枝木的。再者,左邻右舍都是官宦人家,地段极好。这个价钱,不算贵了。” 宝钗听了这话,方才觉得价钱公道,不再言语了。 房屋既然已经有了着落,那便该择日搬家。宝钗原还在犹豫着是否该搬回她们家的老宅去,却听宝琴说道:“何必如此?不如就跟我们一起搬进新家好了。你们家那栋老宅,地段又不好,且又年久失修,要搬进去,还得修葺一番。现放着好好的房子不住,且去费那个功夫干什么?再者,等我进宫了,家里便只有我哥哥一个主子,叫我怎么放心?姐姐一家子搬进去,互相有个照应才好呢……” 见宝琴如此说,宝钗便也点头答应了。她原也想搬进宝琴家里去住,只是不好开口。因为以后一家子都要指望着宝琴照应,住在一起,岂不是更加方便培养感情?如此,等宝琴一劝,她便顺势答应下来了。 如此,看好了一个适合搬家的吉日之后,薛姨妈便带着宝钗宝琴二人去向贾母辞行了。贾母巴不得薛家人赶紧搬走,因此不过假意留了几句,很快便松口了。倒是王夫人恐怕很不愿意薛家人离开,但她还在禁足期间,因此,她的意愿,并不重要。薛家人,终于还是要搬走了。 未免贾宝玉做出什么荒唐事来,待到薛家人搬走那一日,贾母特地将他给支开了。薛家人顺顺利利的出了府,即将乘上马车,朝着自己的家而去。 众姐妹送薛氏姐妹一直到了二门外,十分依依不舍。尤其是黛玉,眼睛都哭红了。宝琴拉着她的手,不由得笑道:“你可真正是个水做的人儿,哭什么呢?咱们又不是以后都见不到了,等我们安定下来之后,一定立马下帖子,请你去住几日。” 黛玉拉着宝琴的手,泣道:“你可千万要记得你的话,早日来接我,也好叫我松散几日……”说着,竟然一时哽噎难言起来。 宝琴见了她的样子,心里也很是难过,知道黛玉在贾家的日子,并不好过,忙狠狠点头道:“我当然记得,你可千万要珍重自己。少哭多吃饭,记住了吗?” 顿时双方洒泪而别,一直到薛宝琴的背影都看不到了,黛玉方才回转。回去之后一直郁郁寡欢,好几日之后方才好一些,这里不再赘述。 且说宝琴和宝钗都登上了自家新购置的翠盖朱璎八宝香车,车轮滚滚,离开了宁荣街,朝着新宅所在的梧桐街而去。行至那边街道之时,宝琴掀起窗帘看到街口伫立着一棵茂盛高大的老梧桐树,方知街道名字的来历。 宝钗朝着外面看了一眼,笑道:“人都说凤栖梧桐,这话可真是说得不错。妹妹可不就是那凤凰儿么?正配住在这里。” 宝琴也笑着说道:“那姐姐也住在这里,岂不也是一只凤凰儿?” 宝钗笑道:“我这只凤凰是假的,你那只方才是真的……” 两姐妹一路说笑着,不多时便见马车停了下来,外面传来薛蝌的声音:“妹妹,宝钗姐姐,咱们到家了,下车吧。” 宝琴与宝钗携手走下马车,抬眼看到两扇朱红大门。方才真实的感觉到,有家的感觉真好。 23、出手救晴雯 这栋宅子,果然很是齐整。没有荣国府占地那么宽广,却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令宝琴十分欢喜。这里的园子风景也极为不错,湖泊假山,亭台楼阁一应俱全,秀美雅致,令人见之忘俗。 除了正院侧院几处地方之外,花园里另有三处可以住人的地方,分别叫做凝香苑、含翠斋和香雪海。凝香苑栽种着许多奇花异草,春季到来时,想必一定是香气沁人。含翠斋有些像是潇湘馆的样子,有一大片竹林,清爽宜人。香雪海便是位于梅林之中了,冬季梅花盛开时,一定是宛如置身于香雪的海洋之中。三处地方各有不同景致,难分高下。 宝钗与宝琴联袂兴致勃勃的逛了大半日园子,末了说道:“妹妹的意思,是住在园子外面,还是就住在这里面?” 宝琴遥遥看着含翠斋的青翠竹林,感受着习习凉风,说道:“我想就住在园子里面,姐姐的意思呢?” 宝钗道:“我跟妹妹的意思一样,也想就住在这园子里,风景宜人,瞧着心情也更加好些。” 宝琴点头道:“正好,我们就一起住在这园子里,也好作伴。——姐姐瞧上了哪处地方?” 宝钗心里揣度着要等宝琴选好了自己才好选择,便道:“妹妹想住在哪里?” 宝琴笑道:“我瞧着香雪海极好,冬日里嗅着梅香入睡,梦里也带着香味。” 宝钗也笑了,说道:“既如此,我便住在距离香雪海最近的凝香苑吧。左右我从前在蘅芜苑里住惯了,凝香苑那些香花香草的味道,倒有些与蘅芜苑仿佛。” 如是,两姐妹便搬进了园子里去住,宝琴住香雪海,宝钗住凝香苑。如此日夜作伴,或是一同在凉亭中刺绣,或是一起在屋子里看账本,又或是一同吟诗作对,倒也十分安乐。另一边,薛蝌身为主人,自然是住了主院。除开主院之外最大的一处院落,便归了薛姨妈。薛姨妈旁边的院子则是由薛蟠住着,好令薛姨妈就近照管他。自从薛姨妈和薛宝钗下定决心好生管教着薛蟠之后,倒也颇有成效。如今,他虽然还是不长进,但是那些仗势欺人的事,倒是少见他做了。薛姨妈和薛宝钗看着,倒也十分欣慰。 安定下来之后,薛宝琴果然下了帖子,邀请黛玉过来住一段时间。黛玉欣然应邀而来,就住在与潇湘馆相似的含翠斋里,十分安乐。过了十几天后贾母派人来接她回去,她这才依依不舍的离开了。临走时她看着薛宝琴,说道:“你如今也有了自己的家了,我却是依旧寄人篱下。思及此,心里难免酸楚……” 薛宝琴十分诚恳的说道:“你就把我这里当做你自己的家好了,含翠斋我给你留着,什么时候想出来松散了便遣人告知与我,我给你下帖子便是。” 黛玉闻言,一双秋水明眸里闪烁着泪光,微笑着说道:“能与你相识,真是我的幸运。” 薛宝琴也笑道:“与你相识,又何尝不是我的幸运呢?” 两人相视而笑,彼此之间的距离,又拉近了。 既已安定下来,便该为以后的事做打算了。宝琴自然是预备着进宫去搏一把富贵荣华,宝钗则是等着看宝琴以后的造化,再决定自己该怎么办。而薛蝌,却有着自己的打算。这一日,他来到香雪海里,对宝琴说道:“妹妹,我已是做了决定,预备放弃从商了。” 宝琴亲手为薛蝌泡了一盏梅桂泼卤瓜仁茶,将那海棠冻石蕉叶杯搁在薛蝌身旁的黑漆小几子之上,轻声道:“哥哥想必是考虑了许久,方才下的决心吧?” 彼时两人身在暖阁里,窗户大大的敞开着,有草木的清香不断随着风儿吹进来,使人心旷神怡。薛蝌端起杯子来喝了一口茶,方才说道:“的确是考虑了许久了,最近方才狠下决心。若是爹爹泉下有知,怕是要骂我不孝了……”说着,苦笑起来。 宝琴沉吟了一下,道:“哥哥从来不擅长经商,那么,换一个方向去奋斗,也是可行的。再者,皇商的名头在大房那里。我们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再得一个皇商名头。既如此,放弃也是一种明智的选择。爹爹泉下有知,想必也是可以理解的。” 宝琴的话显然给了薛蝌极大的安慰,他紧蹙的眉头松开了,说道:“好叫妹妹得知,哥哥预备着,明年回去,参加乡试,为我们薛家,搏一个未来。” 童生试薛蝌是过了的,如今只需直接去参加乡试就行了。彼时本朝并没有商户后代不允许参加科举的规定,因此薛蝌方才有这一想法。 宝琴点头道:“哥哥本来就喜欢读书,也颇有才学,只可惜从前父亲一直不允许你踏上仕途,一心想要你将皇商的头衔从大房那里争过来。就是童生试,还是哥哥瞒着父亲偷偷去考的。恕我直言,父亲的想法,已经是有些入了魔障了。如今他既已不在,哥哥还是随自己的心意去做才好。” 两人商议已定,薛蝌便将手上仅存的几家商铺全部打了出去,开始闭门一心读起书来。幸好薛家在金陵尚有不少田地,日常支出,倒是足够了。见此情形,薛姨妈等人也不敢去打搅薛蝌,只盼望,他真的能考中一个什么名头来,好叫薛家也有人依靠。状元探花不做指望,进士及第,还是可以期盼一下的吧? 时日渐渐的入了秋,天气渐凉,树叶黄的黄红的红,飘然降落。这一日,宝琴正在屋子里看着账本,忽然小螺掀帘进屋,说道:“姑娘,林姑娘那里的雪雁来了,想要求见姑娘。” 宝琴放下账本,道:“叫她进来吧。” 不多时雪雁进得屋子里来,对着宝琴施了一礼:“宝琴姑娘安好。” 宝琴抬眼看向雪雁,见她虽然一团孩气,却眼神清澈神情安然,心里对她的观感比紫鹃更好一些,于是十分和气的笑着问道:“你们姑娘想必一定是有事,方才遣了你过来,对吗?” 雪雁笑道:“宝琴姑娘猜对了,正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呢。” 宝琴示意她坐下说话,问道:“何事?只管说来便是。” 雪雁道:“宝琴姑娘想必肯定不知道,前段日子二太太解了禁足。一出来,便大发威风,撵了好些人出去。其中,便有宝二爷那里的晴雯姐姐。” 此事在宝琴的记忆里是有印象的,依稀记得,晴雯没几天就病死了。那贾宝玉说是特意去看她,却连一两银子都没有给她,连一个大夫都没有给她请。要知道,晴雯可是净身出户的,身上别无余财,连看病的银子都没有。这就是所谓的怜香惜玉吗?贾宝玉此人,真是不可理喻。末了等晴雯病死了,他还做了一首什么芙蓉女儿诔来悼念她,真是人活着的时候你不帮忙,死了却拿着她的性命来满足自己那风花雪月的情怀,真是令人作呕。 宝琴沉吟了一阵子后,看向雪雁问道:“晴雯从前与你们姑娘交情不错吗?” 雪雁点头道:“是的,晴雯姐姐针线活极好,从前帮着我们姑娘做了好些绣活。如今她有难,我们姑娘便想着该伸手帮她一把。奈何身不由己力不从心,只得求到宝琴姑娘这里来了。” 宝琴想了想,道:“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我正想着,身边只有小螺一个人,人手有些不足。将晴雯带过来,也好给我添个得力的帮手。” 雪雁闻言大喜:“宝琴姑娘肯伸手帮忙,晴雯姐姐就有救了。我在这里,替她谢谢姑娘了……”说着站起身来,郑重其事的冲着宝琴深深福了一礼。 一间简陋的小屋子里,充斥着病人蓊郁的气味。换了从前,一向爱洁的晴雯肯定是受不了的。但是现在,她气息奄奄,也就顾不得那许多了。 回想自己这十几年的生命历程,值得珍惜的,真的不多。唯有宝玉,宝玉……但想起自己被赶走时候他的无所作为,晴雯的心里,就像是一把刀子在搅动似的,疼痛难当。 自己,是爱错人了吗? 这世道何其不公?明明与宝玉有首尾的是袭人,被赶走的,名声尽丧的,却是自己。老天若是有眼,却为何使自己这个无辜的人,落到这个地步?思及此,躺在肮脏床铺上面的面色煞白的她,眼泪止不住的流淌下来。绝望和怨恨,充斥着她的内心…… 脑子一阵阵的发昏,眼前也一阵阵的发黑。自己,是快要不行了吧? 朦胧间,她看到自己早逝的娘亲,朝着自己伸出手来:“大丫,到母亲这里来……” 是了,自己从前,是不叫晴雯这个太过诗情画意的名字的。她有一个朴素的名字,叫做大丫。差点忘却了呢,最初那些愿望,不过是,想要好好活下去而已。可是现在,就是这么简单的愿望,都已经无法达成了。 朦胧间,晴雯终于昏迷过去。最后的意识里,感到一只微凉的手,贴在了自己滚烫的额头上…… 24、收了俏晴雯 当晴雯再次有了意识的时候,睁开双眼,看到了一顶月白色绣着小朵嫩黄色花儿的床帐。鼻端,嗅到了药汤苦涩的气息。有些吃力的转过头去,她看到了陌生的房间,陌生的箱笼和妆台。这里,是什么地方? 黄杨木镂空雕花的妆台旁边,一扇细棱格子窗户半敞开着,一枝不知名的嫣红花儿在外面摇摇晃晃。那红花绿叶极尽妍丽,使人见了,心生欢喜。尽管此时依旧浑身无力,但晴雯还是不由自主的,在心里生出一丝希望来。 自己这是,被人救了吗? 正揣测着这里是什么地方,忽然虚掩着的门扇被轻轻推开,一个蓝衣黄裙垂着双髫的小丫头端着一只青花瓷碗走了进来,见到晴雯,惊喜的说道:“晴雯你醒了,现在觉得如何?” 细细的看了对方半晌,晴雯这才迟疑着问道:“你……仿佛是宝琴姑娘身边的小螺?” 小螺点点头,笑道:“你醒得正是时候,药刚好熬出来了,赶快趁热喝了吧……”说着她将晴雯扶着坐了起来,又顺手将一只姜汁黄色的大迎枕垫在她背后,最后才将药碗递了过去。 晴雯接过药碗,没有立即喝,而是问道:“为什么我会在这里?难道,是宝二爷拜托你们姑娘来救我的吗?”她的眼里,闪动着希冀之色。 “宝二爷哪里有这个闲功夫?”小螺撇撇嘴,道:“是林姑娘知道了你的事,拜托我们姑娘出手救你的。” 闻言,晴雯眼里的希冀之光淡了下去,苦笑着说道:“我还以为……罢了,原来其实我在他心里,并没有那么重要……”她一仰脖子将药汁喝了下去,因为喝得太急被呛到了,不禁剧烈的咳嗽起来。 小螺见状连忙伸手替她拍着背脊,嘴里嗔道:“你呀,还记挂着那个没心没肺的人作甚?赶紧养好身子,方不辜负了林姑娘和我们姑娘待你的一片心……” 晴雯神情怔忪,陷入到了往事里头。一幕幕场景在她面前浮现,又逐渐的消失。她初见宝玉时候的羞涩无措,日夜相处时候的情愫暗生,她强撑着病体为宝玉修补那劳什子雀金裘,最后,凝固在宝玉绝情离去的背影之上……现在细细想来,自己自以为是的两情相许,其实,一直都只是自己单方面的付出而已。那宝二爷,其实,根本就只是将自己当成一只被他豢养的羽毛美丽的鸟雀而已……前程往事种种,皆化作过眼云烟。自己只当是死了一回吧,以后,就是一个全新的自己了…… 晴雯刚刚才好一些,能够起床了,便强烈要求着,要拜见宝琴。小螺征得宝琴的允许之后,便带着晴雯,来到了宝琴房中。 晴雯有些紧张的迈步进屋,抬眼瞧见宝琴正坐在窗下,身穿宽松的家常半旧海棠红衣裙,手拿书卷,凝神静静的看着。窗外的天光映衬着她的侧颜,美好得不像是凡间所有。耳际戴着小巧的明珠耳珰,一缕墨黑发丝垂了下来,在微风里调皮的轻拂她白玉般的脸颊……不知不觉的,她竟然看呆了。这般绮丽的景象,换了谁,怕是都要看呆的吧? “看什么呢?”宝琴放下书卷,笑着看向晴雯开口问道。 晴雯这才反应过来,不禁羞红了面颊。但她随即便跪倒下去,很是诚恳的说道:“宝琴姑娘对晴雯恩同再造,我无以为报,只希望可以陪在姑娘身边,共同经历将来的一切……” 宝琴没有立即应承下来,伸出雕塑一般精致的修长手指,轻轻的有节奏的敲着桌面,慢慢的说道:“其实,你若是想再回到宝二爷身边去,我也不是不能替你说上话的。如何?” 晴雯先是微微一怔,但随即便回答道:“我原是从那里出来的,险些没有赔上一条命去。再回到那里去,却是再也不愿意了……” 宝琴一双剪水双瞳看向晴雯,像是要一直看进她的心里去:“那么,你的感情呢,怎么办?就这么放弃了吗?” 晴雯苦笑了一下,道:“我虽然没有读过什么书,但是,君既无心我便休这个道理,还是懂得的。从前的晴雯已经死了,现在的我,心里只愿装着姑娘一个人。” 宝琴道:“其实,宝二爷的心里,未必没有你的位置。他只是不懂人情世故,不知道该怎么对待被赶出去身无分文又生了病的你。” 晴雯缓缓的摇了摇头,道:“他不是不懂,只是因为我还没有重要到令他愿意去懂得的地步罢了。换了当日被赶出去的是袭人,也许,就是两个样子了。” 宝琴道:“这么说来,你是下定决心要留在我身边了?” 晴雯弯下腰给宝琴磕了一个头,斩钉截铁的说道:“是,求姑娘成全。” 宝琴又道:“你可知道,将来我注定是要进宫的。深宫里面的日子,可不好过。随时随地,有丧命的危险,你可有那个心理准备吗?” 晴雯道:“姑娘救了晴雯,晴雯这条命,便是姑娘的了。我是已经死过一回的人了,再死一次,又有什么要紧?” 宝琴闻言,终于露出笑颜来。她站起身来走到晴雯身前,亲手将她扶了起来,道:“从今以后,你便是我的大丫鬟了。与小螺一起,好生做事吧。” 晴雯闻言大喜,回答道:“是,姑娘,晴雯一定尽心竭力,不敢稍有懈怠。” 自此,晴雯便留在了宝琴身边,与小螺一起成为她的大丫鬟。她秉性聪慧,尤其擅长刺绣,且也识字,可以帮着看账本。得了晴雯之后,宝琴便算是多了一位得力助手,肩上的担子轻了许多。她不由得庆幸,当初看在黛玉面子上出手救人,果然是有好报的。 晴雯人虽已经来到了宝琴身边,但是卖身契却还在贾家,这件事一直压在她的心间。不过不必等她开口,宝琴便将此事给解决了。她没有通过王夫人,直接求见贾母,向贾母要来了晴雯的卖身契。得知此事之后,晴雯十分高兴,再三谢过了宝琴。她其实一直担心王夫人犹不肯放过自己,在自己的卖身契上面做文章。如今可好了,这一丝担心也消失无踪了。 宝琴并没有效仿一些穿越前辈,将晴雯的卖身契交给她自己收着,或是干脆替对方除了奴籍。毕竟知人知面不知心,她以后是要进宫的。有卖身契在手里,到底能辖制下人一些。否则若是身边人反水,不但她自己有危险,还会害了薛家所有的人。 薛宝琴这个人,就是个如此现实的人。并不敢对于人性,抱有太多天真的幻想。 如此行为,并不代表她不信任晴雯,只不过是,未雨绸缪罢了。 秋高气爽,橦山寺的菊花盛开,堪称姹紫嫣红,国色天香。什么姚黄魏紫,大红袍,满天星,醉杨妃……应有尽有,观之不尽。于是,在这一段时间里,橦山寺里香客如云,忙得知客僧的脚底板都跑破了。替香客解答签文的僧人,嘴皮子都说干了。真是闲来也苦,忙来也苦。不过比较起来,还是都宁愿忙一些才好。 今日,天气晴好,天空湛蓝,万里无云。金色阳光洒落在大地上,照得人身子暖洋洋的,心也是暖洋洋的。橦山寺的庙门之外,一大早的,便香客如织,熙熙攘攘了。且看路边,还有不少小摊贩,赶着来赚这个时令钱儿的。有凉茶摊,面点摊,馄饨摊,还有贩卖线香的小摊,货物从细小的香到小儿手臂粗的香,应有尽有。还有年轻壮实的货郎,向大姑娘小媳妇兜售自己担子上的手帕丝线的。看着他憨厚英俊的笑容,许多本来不打算买东西的姑娘媳妇们,都禁不住掏出钱袋来买上一两样物件儿。所以不得不说,外貌党真是古今中外都有啊! 生活在京城中的姑娘们,大多家境不差,面皮白净,神色大方,再加上年轻,三分的姿色也变成了五分。所以看起来,都很是悦目。然而在这一群各有芳华的姑娘们当中,那一位,依旧是最出众的。但凡路人的视线扫到了她的身上,便再也转不开了。只叫人禁不住在心里赞叹,世间竟有如此佳人,莫不是天仙下降吗? 这位佳人,自然便是咱们的主角薛宝琴了。她今日带着晴雯和小螺出来散心顺便上香,并没有带着帏帽。因此,那娇花一般的容颜,便大大方方的展露在了阳光底下。她穿着一身水蓝色的抹胸襦裙,外面罩着一层烟紫色薄纱。行走起来裙摆摇动如烟似雾,幻梦一般迷离醉人。裙子上面没有累赘的绣花,只有一些银色暗纹,看起来既贵气,又端雅。但是太过端着也不大好,于是外面那层薄纱,便添了几分旖旎之感。一头墨染一般的秀发,没有梳成发髻,只在外层编了几条细长的小辫儿,随意的披在脑后。辫梢上面,坠着几朵颜色各异的珠花,在阳光底下闪烁着异彩。然而再炫目的异彩,与她眼中的光芒一比较,也失了色。 25-30 第25章 一见误终生 迎着各种或赞叹或贪婪或嫉妒的视线, 宝琴施施然带着小螺和晴雯走进了庙门,这才安静了一下。小螺咋舌道:“姑娘胆子真大,我被那么些人看着, 脚都发软了!” 晴雯笑道:“瞧你那点儿出息, 都跟在姑娘身边这么久了,还没有习惯吗?” 小螺道:“话不能这样说,从前姑娘还没有长开, 出门时又大多戴着帏帽,还真没有被这么多人盯着看过。因此, 我还真没有习惯。” 晴雯道:“那你就从今天开始习惯吧,以后等咱们姑娘进了宫,封嫔封妃的时候, 那场面且大着呢,你要是出了丑,丢的可是姑娘的脸……” 宝琴闻言,淡淡的瞥了晴雯一眼,道:“慎言。”晴雯这丫头什么都好,就是嘴上有些不饶人。这个毛病,她预备慢慢的给她纠正过来。 晴雯听了宝琴的话, 忙闭了嘴。主仆三人沿着青松遮盖的石板路,朝着前方走去。此时, 一位书生装扮的蓝衫男子从旁边经过,一只墨色钱袋, 从他袖口里落了下来。落在地面上, 发出一声轻响来。 宝琴见两个丫鬟都没有留意到, 便自己弯腰下去, 捡起了那只钱袋, 转身叫住了没有察觉到自己丢了钱袋的书生:“请留步,你的东西掉了。” 那书生闻言停下脚步,朝着自己袖口里摸了摸,忙笑着说道:“多谢姑娘——”他伸出手接过宝琴手里的钱袋,猛然间抬眼看到她的脸,不觉怔住了。 仿佛在时间无垠的荒野里追寻了一千年一万年,他终于找到她。 书生痴痴的拿着钱袋,整个人仿佛泥塑木雕一般的呆在了原地,看着宝琴,一动不动。旁边晴雯看着好笑,说道:“好一只呆头鹅啊!” 宝琴笑着轻轻打了晴雯一下,道:“贫嘴!”主仆三人不再搭理那呆头书生,转身继续朝着佛殿方向行去。还没走几步,便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那书生的声音再次响起:“姑娘,请留步——” 宝琴停下脚步,眉宇间藏着一丝不耐烦:“还有何事?” 那书生走到薛宝琴身前,深深的弯腰作揖,说道:“还没多谢姑娘,小生名叫梅丹枫,敢问姑娘芳名?” 宝琴闻言轻轻挑眉,想起了一个名叫梅丹华的姑娘。不会这么巧吧? 见宝琴没有立即回答,晴雯便上前一步,说道:“我家姑娘的名字,是可以随意告知给你的吗?看你也像是个读书人的样子,怎么这般没有规矩?” 梅丹枫忙道:“小生也知晓此举不妥,但是,一时情难自禁,还请姑娘勿要见怪……”他双目一瞬不瞬的看着薛宝琴,眼里是不容错辨的深深情意。 原来,一见钟情这种事,真的是存在的…… 晴雯见这书生目光放肆,正要开口呵斥,却被宝琴拦住了,却见她淡淡笑道:“我的名字告诉你也无妨,想来,你也一定听说过。我姓薛,双名宝琴。” 薛宝琴?薛宝琴……梅丹枫闻言,眼神一阵恍惚,久远的记忆被掀开,尘封的往事浮上心间。猛然间他神色大震,竟倒退了两步,指着宝琴说道:“你,你是金陵薛氏之女?曾经与我定亲的那一位?” 宝琴笑了,轻轻摇动纯粹做装饰用的乌木柄银红绉纱团扇,香风隐隐浮动:“正是。” 梅丹枫再次倒退几步,摇着头说道:“不,不可能……我竟然与你定亲又退亲,苍天无眼,竟然这般捉弄于我……” 宝琴道:“非是苍天捉弄,乃是人为罢了。” 宝琴的话音刚落,却闻噗嗤一声响,竟是那梅丹枫猛然吐出一口鲜血,浸染在他蓝色的衣襟上。那殷红配着浅淡的蓝色,格外刺目。 两个丫鬟见到这般景象,不觉吓住了。小螺轻轻揪住宝琴的衣袖,怯怯的说道:“姑娘,怎么办?不会弄出人命吧?” 宝琴看了表情十分痛苦的梅丹枫一眼,道:“人命没有那么脆弱,哪里就那么容易死了?” 这漠不关心的话语显然再一次刺激到了梅丹枫,却见他眉头一皱,再次呕了一口血出来。这时宝琴也吃了一惊,连忙闭嘴了。这活生生怄到吐血的人,她前世今生还是第一次看到,心神也是被震动了。轻叹一声,她开口对梅丹枫说道:“梅公子,前尘往事都已经如同过眼云烟,你又何必还放在心上?身子可是你自己的,弄坏了,谁还能赔给你一具身体不成?” 梅丹枫抬手擦去唇边血渍,哑着嗓子说道:“薛姑娘,是我们梅家对不起你……” “对得起或是对不起的,都已经不要紧了。”宝琴道:“如今我已经是秀女身份,你们的退亲并没有影响我太多。这样说,梅公子你应该可以释怀了吧?” “秀女?”闻言,梅丹枫眼里再次闪过痛苦神色,道:“那深宫倾轧的日子,哪里是好过的?想来若不是被我们家退了亲,你也不至于会铤而走险。终究,还是我们害了你……” 其实入宫根本是宝琴她自己的选择,为了替自己也替薛家搏一个前程罢了,与梅家是否退亲并没有关系。见梅丹枫一副痛苦得难以自抑的模样,宝琴开口道:“你何必将责任往自己身上揽?我们家族败落,你们家看不上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常理而已。我并不怨恨你们,你何必要执迷不悟呢?” 梅丹枫眼里露出动容之色,看着宝琴恳切的说道:“薛姑娘你心胸广阔,真乃女丈夫也!” 宝琴微微一笑,冲着他点点头道:“梅公子,咱们就此别过了。”说着,便领着两个丫鬟朝前走去。梅丹枫痴痴的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期望她能回头看自己一眼。然而直到宝琴的背影消失在道路尽头,她都始终没有再回头。 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离开,如同从前,他眼睁睁的看着一生所爱失之交臂。那时候不知道自己究竟失去了什么,得知自己不必娶一位商户之女的时候,他甚至还是十分高兴的。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他一定会阻止那个时候的自己。无论如何,他都不会答应退亲的。 空气里还有她的馨香在暗暗浮动,然而佳人却已经是芳踪渺渺了…… 他痴痴的站了许久许久,不顾自己单薄的身体,伫立在深秋的冷风之中。直到一个小沙弥推醒了他,合掌施礼道:“施主,天色已晚,我们该下钥了。” 愣愣的看了小沙弥一眼,梅丹枫转过身,跌跌撞撞的走了出去。回到家中,急得团团转的梅夫人连忙迎了上来,嗔道:“只是出去看个菊花而已,怎么去了这么——”话没说完,她看见儿子惨白的面色呆呆的眼神,不禁吓住了:“枫儿,你这是怎么了?” 梅丹枫将视线慢慢的移到梅夫人脸上,没有血色的面容上缓缓露出一丝苦笑:“母亲,你害苦儿子了……” 梅夫人如坠五里雾中:“这话怎么说的?我生你养你拿着一颗心对你,怎么还害苦你了?” 梅夫人的话刚说完,却见面前的梅丹枫噗嗤一声吐出一口鲜血,身子一软,缓缓的倒了下去…… 偌大的梅宅里,响起了梅夫人的尖叫:“儿子啊——” 翌日,薛家大宅里,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却是梅翰林家的夫人。 宝琴不紧不慢的走进待客的前厅,看向满面焦灼之色的梅夫人,道:“夫人真是稀客。” 看到丽色愈显的宝琴,梅夫人眼里闪过一丝愤恨,却又强行的压制住了,挤出笑容道:“我正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事情来求薛姑娘的。” 薛宝琴在梅夫人对面坐下,缓缓说道:“恐怕我能力有限,帮不了夫人什么忙。” 梅夫人道:“此事,唯有薛姑娘可以帮我。” 见梅夫人言语和神态都透着古怪,薛宝琴心里生出防备来,问道:“到底是何事?不如夫人说来听听吧。” 梅夫人看了宝琴一眼,握紧了手掌,道:“昨日我家枫儿回去之后,就病倒了,一整夜高烧不退……我们连夜请了大夫,好不容易,直到今儿早上,他的烧方才退了下去。可是,他人虽然昏迷不醒,嘴里,却一直念叨着薛姑娘的名字。求求薛姑娘,到我们家里去,看一看枫儿吧。兴许你去了,他就能醒过来了。”说着,梅夫人顿了顿,又试探着问道:“我琢磨着,枫儿昨日出去看菊花,多半是遇到了薛姑娘,对吧?”见宝琴点了点头,她便问道:“不知薛姑娘跟我们枫儿说了什么,致使他伤心至此。有什么对不起薛姑娘的,都是我的不是。请薛姑娘高抬贵手,放过我的枫儿吧……”说到这里,梅夫人禁不住红了眼圈。她连忙从袖口里掏出帕子擦了擦眼睛,侧过了身子去。 虽然并不待见梅夫人,但宝琴怜悯她一片爱子之心,道:“好叫夫人得知,我其实根本就没有对你家公子说什么。一切,都只是他自己想不开而已。” 第26章 梅家来提亲 梅夫人见宝琴眼神清澈神态诚恳, 倒也相信了她的话,于是再次说道:“那么,是否可以请薛姑娘到我们家里去, 看望一下枫儿?” 薛宝琴端起茶盏来抿了一口, 而后说道:“梅夫人应该知道,我如今已是秀女身份。去你家看望梅公子,这, 怕是不合适吧?” 梅夫人有些急切的说道:“可是,我家枫儿, 嘴里一直念叨着你的名字……” 薛宝琴神色愈发淡淡:“那你们就要尽快让他闭嘴了,嘴里一直念叨着即将进宫侍奉圣驾的秀女的名字,可以算是犯上了吧?另外, 伺候的人嘴巴也该放紧些,传出去了,是你们家担当得起,还是我担当得起?” 闻言,梅夫人神色变了,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连忙站起身来, 道:“我也该告辞了,多谢宝琴姑娘。” 薛宝琴意思意思弯了一下腰, 道:“夫人慢走,那我就不送了。” 看着梅夫人匆匆离开的背影, 小螺说道:“他们家也真好意思的, 明明都退了亲了, 还要姑娘上门去看他们家的那个倒霉公子, 哪里来的这么大脸?” 薛宝琴用春葱般的玉指捻起一块奶油炸面果子放进嘴里, 咽下去了之后方才开口说道:“罢了,以后多半不会再见,也就不会碍眼了。” 主仆三人都以为梅家再不会上门来了,谁知过了半月之后,梅夫人又再次上门求见。宝琴不胜其烦,便叫晴雯去打发她离开。谁知半晌之后晴雯回房来,说道:“姑娘,事情似乎闹大了。那梅家公子,好像,快不行了……” 闻言,宝琴也吃了一惊,道:“怎会如此?” 晴雯道:“据说这半月来,他一直卧病在床,连宫里的太医都想法子请来了,也是束手无策。最后还是一位民间大夫来看了,说他这是心病,是相思成疾。除非能得偿所愿,否则,药石罔效……” 小螺见自家姑娘一直沉吟着久久没有开口,忙道:“姑娘你可不能心软啊,定亲也是他们家自己提的,后来看不上姑娘又想要退亲,现在来,多半又是要求着姑娘去救那梅家公子了。世上哪有那么便宜的事?让他们家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再者,姑娘如今已经是皇上的人了,哪里还能继续与他们家结亲?这不是犯了欺君大罪吗?” 宝琴道:“无需担心,我自有分寸。”说着她放下书卷站起身,道:“我且去见见她吧。” 晴雯和小螺跟在宝琴身后,一起出了园子,朝着前厅行去。她们也是担心自家姑娘说不定会一时心软,答应了那梅家无理的要求。跟着一起去,也好看着姑娘一些。 半月不见,梅家夫人憔悴了许多。原本的一头黑发,也变成了斑白的。可见这半个月里,她日夜受着煎熬。一见到宝琴,她便站起身来,直直的朝着宝琴跪了下去,口中说道:“求宝琴姑娘,救救我儿的性命……” 宝琴侧过身子避开了梅夫人的大礼,道:“夫人起来说话,你这样,我们还怎么继续谈下去?” 无奈,梅夫人只得站起身来,回到椅子上坐下,泣道:“姑娘想必也已经知道了,我儿对姑娘一片痴心,如今已经是病入膏肓。姑娘若是不出手救一救他,只怕,只怕我们家便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了……”说到这里,她禁不住痛哭起来。 等她哭够了,宝琴方才静静的开口说道:“夫人要我怎么救他呢?” 梅夫人闻言,眼里露出希望之色来:“我们家原是定过亲的,只是后来因为一些小误会,导致亲事未成。如今,我已经知道错了,姑娘再嫁到我们家里来,我一定将你当做亲生女儿来疼爱……我身子也已经不大好了,姑娘一进门,我便将家中事务交给你,让你进门就能自己当家做主,如何?”她满眼都是期待的看向宝琴,手里那沾满泪水的秋香色的丝帕都捏紧了,可见心里很是紧张不安。 薛宝琴端起一旁梅花式样的洋漆小几上搁着的珐琅彩描金缠枝纹杯来喝了一口清香的茶水,而后方才慢慢开口说道:“夫人这话,我却是听不明白了。我与夫人家里的小姐一起选秀,得幸被选中,如今已是小主身份。说起来虽然一时还没有进宫,却已经算是皇上的人了。此事夫人一定知晓,如今却又要与我结亲,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梅夫人闻言不禁被噎住了,无话可说,半晌方才呐呐说道:“可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宝琴姑娘难道就眼睁睁的看着我儿去死吗?你心里可过意得去?” 薛宝琴淡淡说道:“没有什么过意不去的,又不是我存心要害死你儿子,不是吗?我自问无愧于心,没有什么对不起人的。我同情你,却不能为了这份同情,搭上我自己甚至整个薛家,夫人请回吧,恕我无能为力。” 见宝琴言辞犀利且断然,一种名为绝望的情绪涌上梅夫人心间,使得她的眼泪再次流淌下来,哀凄的说道:“我儿年方十八,他的生命才刚刚开始,难道要我这个做母亲的,眼睁睁的看着他去死吗?这无异于挖了我的心肝啊……老天老天,求你带走我这个老婆子的性命,饶了我儿吧……”说着说着,她哭得瘫倒在椅子上。那涕泪横流的模样,就是小螺和晴雯两个丫鬟看到了,也不觉感到凄然。 “别哭了。”过了许久之后,薛宝琴开口说道。闻言,梅夫人立即止住了哭泣,双眼带着希冀之色看向薛宝琴:“薛姑娘,你,你愿意了吗?” 薛宝琴摇了摇头,道:“我给你们一个机会吧,若是你们家愿意自己去禀报陛下,将实情告知于他。看看陛下怎么说,我们再说其他的。” 听了这话,梅夫人怔住了,久久没有开口说话。见此情景,薛宝琴嘴角翘起一个讥讽的弧度,说道:“怎么,你们原来是想让我自己去跟陛下说,让我一个人去承受陛下的怒火吗?” 梅夫人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咬了咬牙,道:“兹事体大,薛姑娘且容我回去,跟我们家老爷商议一下,可好?” 薛宝琴点了点头,道:“好。” 且说梅夫人心事重重的回到家里,迫不及待的来到书房中,将事情告诉给了梅翰林。梅翰林听了这话,断然说道:“此事绝不可行,难道你想要为了一个逆子,搭上我们全家的性命吗?” “可是,陛下有那么多的女人,哪里在乎少了薛宝琴这一个?我们的儿子,可是没有她不行啊!”梅夫人说着,眼泪又要往下掉了。 “你知道什么,妇道人家。”前些日子宫中发生的事,梅夫人不知道,梅翰林却是有所耳闻的。“我告诉你,那位薛小主在陛下心里的地位,是十分要紧的。你可不要再犯糊涂心思了,此事不必再提了。” 看到梅翰林的态度,这半个月来一直积压在梅夫人心里的压力陡然爆发了,使得她尖叫起来:“你当然不在乎了,你还有两个心爱的庶子呢!而我呢,我可是只有枫儿这一个儿子啊!你不在乎他,我在乎!为了他,我什么事都愿意去做!” “瞧你说的什么糊涂话,庶子不也是你的儿子吗?”看着梅夫人濒临崩溃的样子,梅翰林的语气软和下来,眼里似乎也有泪光在闪动着:“枫儿是我最重视的养了十八年的嫡子,我怎么会不在乎他的性命?但是,我们梅家怎么办,我们在宫里的女儿怎么办?这些,你可曾想过?陛下是什么人,是天子,是万民之主,他岂能容得下跟他抢女人的人?到了最后,我们不仅要赔上儿子,还要赔上全家人的性命!这,难道就是你想要看到的结果吗?”梅翰林颓然的跌坐在红木太师椅之中,整个人好像一下子老了好几岁。斜阳的光从窗户间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那重重的皱纹完全暴露在日光中,无所遁形了。 看着丈夫这个样子,梅夫人也不再哭泣了。她瘫坐在地,手指紧紧抠着碧绿凿花的地板,指甲都翻开了,她也没有察觉。许久之后,她方才低低的呢喃了一声:“我的儿子,母亲对不起你……”说完,眼泪潸然而下,止也止不住。 深夜,繁星满天,一轮圆月却是淡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懒懒挂在天空上。尽管如此,月色依旧皎洁,洒遍大地,水银一般的流动着。 一个披着黑色连帽斗篷的袅娜人影下了马车,走到梅宅的后门处,抬起手来轻轻的敲门。三长两短的声音,很有节奏感。 “吱呀”一声轻响传来,后门被打开了,一只黄褐色的布满皱纹的手伸了出来。披着斗篷的女子伸出手去,将一锭足有五十两重的雪花纹银,放在了那只苍老的手掌之上。 第27章 不如不相见 那苍老的手掂了掂手里的银锭, 似乎满意的轻笑了一声,紧接着将门敞开来,说道:“请进来吧。” 黑斗篷女子闪身进了门, 脚步轻盈, 一点儿声音也没有发出来。收了银子的老嬷嬷走在前方给她带路,嘴里低声说道:“你花了这许多银子,就为了来见我们家大爷一面, 却是为了什么? 莫非,你是我们家大爷在外面的相好的?哎哟, 你可赶紧死了心吧。我们大爷,眼看着就要不行了,你别白白浪费时间在他身上了……”她嘴里絮絮叨叨的不断说着话, 黑斗篷女子跟在她身后,却始终一语不发。老嬷嬷自觉没意思,也就不再开口了。 穿园过廊,梅家的宅子并不大,不多时,老嬷嬷便领着黑斗篷女子来到了一处安静的院落之前,说道:“喏, 我家大爷就在里头了,你自己进去吧。别呆久了, 早些出来,我在这里等着你。” 帽子压得低低的, 只露出一截洁白玲珑下颌的女子轻轻的点了点头, 随即迈步走了进去。走到正房前她伸手推开虚掩着的房门, 似乎犹豫了一下, 但紧接着便提起裙摆迈过了门槛, 走进了卧房之中。 房里点着一盏暗暗的灯,光线很差。空气里充斥着久病之人蓊郁的气息,并不好闻。床上躺着的年轻人瘦得厉害,皮包着骨头似的,看起来有些可怖。他睁开眼看向戴着头蓬的黑衣女子,眼里露出诧异之色来,有些吃力的开口问道:“你是谁,来干什么?” 黑斗篷女子朝前走了几步,抬起手臂,取下了帽子。顿时,一张秾丽嫣然的绝美脸庞,出现在暗黄的灯光之中。仿佛一颗夜明珠一般,照亮了这间黯淡的屋子。 看到来人的面容,原本仿佛一点生气都没有了的梅丹枫的眼睛里,陡然露出惊人的亮光来,他看着来人,满面惊喜之色:“宝琴姑娘,宝琴姑娘,你竟然来看我了!我真是,死也瞑目了……” 宝琴轻叹一声,走到床前扶起吃力的想要坐起身来的梅丹枫,往他身后塞了一只迎枕,道:“你这是何苦呢?” 只不过做了一个起身的动作,梅丹枫便剧烈的喘起气来,他目不转睛的注视着宝琴,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一切,都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是我们对不起你,这都是报应……” 宝琴沉默了一下,道:“此事原本就与你无关,媒妁之言父母之命罢了,你又何必自责呢?” 梅丹枫一边喘气,一边说道:“我过不去自己心里的那道坎,原本,我们该是一对的啊……就这么擦肩而过了,我,我这心里,就像是刀割一般的痛……”说到这里,他不禁泪如泉涌,显然是伤心到了极致。眼里,露出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恨意。 宝琴见状,说道:“你也不要怨恨你的父母,为了你,他们也是将能做的都做了。你可知,你的母亲,曾经上门来见我,就为了,求我能再次与你们家结亲。” 梅丹枫闻言大惊,苦笑着说道:“母亲真是糊涂啊,如今,你我的身份有别,怎么可能再次结亲呢?你我之间,缘份已是尽了……”说到这里,他剧烈的咳嗽起来,一缕猩红,从嘴角涌了出来。 宝琴见状,忙倒了一杯热水服侍他喝下。他就着宝琴的手小口小口的喝着水,眼里流露出满足的神色。喝完了之后,他说:“能得你喂我一杯水,此生,我已经满足了……” 再是对此人别无情意,听到他这句话,宝琴的心里也不禁生出一丝酸楚。用情到了这个地步,也真的是,可怜至极……“你不要再多想了,将身子养好是正经的,知道吗?” 梅丹枫连连点头:“我知道的,你……你赶紧回去吧,要是让别人知晓了你深夜来此,会影响你的名声的……”嘴上这样说,他的双眼却是一瞬不瞬极其贪婪的注视着宝琴,一下子也舍不得离开。 看到他的眼神,宝琴不禁叹道:“早知道,那日,我便不去赏花了,倒是,害了你了……” 梅丹枫咳嗽了几声,喘息着说道:“我却感到极其的幸运,幸好,那日我出去赏花了。能遇上你,已经,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了……” 从梅丹枫房里出来,宝琴戴上斗篷,迈步朝着外面行去。她没有看到,梅丹枫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使尽力气来到门口,倚着门框,目送着她离开。那眼神,带着无比的恋慕,和无比的悲伤…… 远远的地方,兴许是花船上的歌姬在吟唱吧,被冷冷的夜风将那声音隐隐约约的送了过来。零零碎碎的,歌不成歌,调不成调: “……一瞬间将七情俱已昧尽,渗透了酸辛处泪湿衣襟。我只道铁富贵一生铸定,又谁知人生数顷刻分明。想当年我也曾撒娇使性,到今朝那怕我不信前尘。这也是老天爷一番教训,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生、早悟兰因……”(出自京剧锁麟囊) “苦海回身,早悟兰因……”他喃喃的念叨着,目光依旧看着那道婀娜背影消失的地方,身子渐渐的软了下去。 “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数日之后,薛宝琴正在园子里散步,却见道路拐弯处俏丫头晴雯正匆匆走来,边走边扬声说道:“姑娘,姑娘,我无意中听到了一个消息,姑娘一定想知道。” 薛宝琴轻轻挥动白玉为柄的绣着葡萄的鹅黄色团扇,问道:“什么事?” 晴雯走到薛宝琴面前,道:“是梅家那边的事,与梅公子有关。” 站在薛宝琴身后的小螺说道:“哎哟,你就别卖关子了,赶紧说吧。” 晴雯瞪了小螺一眼,道:“着什么急啊,我正要说呢!”说着她看向宝琴,道:“姑娘再想不到,梅公子身体完全恢复了之后,竟然要弃笔从军了!” 宝琴手里的扇子也不摇了,问道:“当真?” “那还有假?”晴雯兴致勃勃的说道:“听说啊,梅夫人硬是不同意,在家里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扯着梅公子的衣服不让他去。最后梅公子说道,要么他去从军,要么他去出家,让梅夫人替他选一样。梅夫人听了这话都傻眼了,最后,只得同意了他去从军。如今,梅公子已经归入了军营,不日便要开拔,去往边疆战场了。”顿了顿,晴雯又道:“原本徐阁老家的四姑娘正与梅家商议婚事的,这么一来,婚事也就耽搁住了。听说,徐阁老家很是不满梅公子的行为,恐怕这桩婚事要黄了……” 听完了晴雯的话,宝琴久久没有开言。晴雯觑了觑她的面色,道:“这也是梅公子自己的选择,姑娘何必自责?” 宝琴看了晴雯一眼,笑道:“你哪里看出我自责来了?能做的我都做了,我无愧于心。再者他去从军,也未必就是一桩坏事。或者有一日能出人头地,也未可知。” 宝琴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主仆三人议论一回,也就将其抛在了脑后。她却不知道,梅家夫人,以及身在宫里的梅丹华,因为梅丹枫去从军这件事,将宝琴恨了一个死。因此时从军之人多有马革裹尸之辈,梅丹枫此去,无异于将脑袋栓在了裤腰带上,随时有牺牲的可能。并且他拒绝了梅翰林欲要为他奔走的行为,自愿在军中从一介小卒做起。这样一来,牺牲的可能性,就更大了。所以梅夫人和梅丹华恨上了薛宝琴,认为若不是因为她,梅丹枫也不会因为不愿意待在京城这个伤心之地,而要从军远离此地了。梅夫人还好,只不过是暗自咬牙而已。梅丹华却是跃跃欲试,算计着等到宝琴入宫之后,就要好好的收拾一下她了。 梅家的事不再多赘述,但说宝琴这边,这一日,迎来了天使下降,带来了皇帝的口谕。口谕说,要接宝琴去郊外行宫淞泉宫,陛下在那边等着呢。 淞泉宫,原是皇室的避暑行宫。但是因为有极好的温泉,所以并不拘于夏季,平时皇帝想起来了,想要松散一下筋骨的时候,也会出去住一段时间。因此宝琴接了口谕之后也并不诧异,只施礼说道:“多谢公公跑这一趟,辛苦了。”语毕,自有晴雯送上鼓鼓囊囊的荷包。而那大太监装扮的人,也笑着接下了。收起荷包后他又说道:“小主只管慢慢收拾行装,多带些衣裳才好。这一去,怕是要住几天的。” 宝琴谢过他,叫晴雯领着他下去喝茶吃点心,这边自己便与小螺一起动手,开始打包起行礼来。将衣裳裙子还有寝衣叠在一起,用一个玉色哆罗呢包袱装了。另外还有一个秋香色包袱,装着一些零散东西,包括首饰匣子,茶杯和打赏用的荷包等物。她们两人的手脚很快,不多时,便已经收拾完毕了。 第28章 公主好刁蛮 却说宝琴领着两个丫鬟, 挎着包袱,来到了大门外。此处早已经停着一辆精致华贵的楠木马车,朱轮华盖, 隐隐有香气传来。马车后方还有八名银甲御前侍卫骑着马等待着, 个个英姿飒爽,气势非凡。 宝琴带着晴雯和小螺上了马车,坐定之后, 便听到车夫一声叱喝,马蹄嘚嘚, 朝着城外行去。后方可以听到御前侍卫们整齐的马蹄声,非常有节奏,竟然很是好听。小螺掀开那鹦哥绿色的麒麟金缎窗帘朝着后方看了看, 而后缩回身子,笑道:“陛下可真是宠爱姑娘,竟然将他的御前侍卫都派出来护送姑娘,可见姑娘在陛下心中位置很是要紧呢。” 宝琴微微一笑,说道:“这些话咱们主仆私底下说说也就罢了,等到了行宫,可不能再说这些话了, 仔细被人听见,拿来做文章。再者, 陛下的正妻是皇后娘娘,最宠爱的妃子是贤妃娘娘, 我现在又算得了什么呢?” 晴雯笑道:“贤妃娘娘最受宠, 那是因为姑娘还没有进宫。等到姑娘进了宫, 就没有贤妃什么事儿了。” 这两个丫鬟可真是, 一个个心直口快的, 真是拿她们没有办法。宝琴只得细细叮嘱:“在外面的时候,可不能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了。若是真的撞在哪位贵人的手里,怕是我都护不住你们。” 晴雯点头道:“奴婢知道轻重的,无非是在姑娘这里方才直言罢了。若是到了行宫那边,怎么也不敢随意开口的。” 宝琴点头道:“你们知道轻重就好。” 马车行了小半日之后,却闻外面车夫再次叱喝,四匹马儿缓缓的停了下来。外面响起那名大太监的声音:“小主请下车吧,接下来便是山路了,马车上不去。这里已经预备好了轿辇,小主请登辇吧。” 宝琴下了马车,登上了一顶敞篷金丝湘妃竹的轿辇,一行人迤逦朝着山上行去。秋高气爽,满山红叶,仿佛开满了花似的,极为悦目。宝琴悠然坐在轿辇之上,观赏着风景,倒也不觉得难熬。 偶尔这么出来一趟散散心,也是极为不错的。 步辇行至半山腰一处宽阔的平台处,宝琴抬眼看去,只见一座雅致大气的宫殿伫立在山顶之上,四周隐约有云雾缭绕,青松怪石环绕,宛如仙宫一般。宫殿不似禁宫那样多用碧瓦朱漆装饰,其色调古朴典雅,很是庄重。两个丫鬟见了,不禁咋舌,连连赞叹。那大太监在一旁笑着说道:“这淞泉宫还是前朝遗留下来的,先皇在时修缮了一回,没怎么大改。因此,看起来与禁宫的风格有所不同。” 宝琴问道:“敢问公公,这次陛下来到这里,带了哪几位娘娘呢?” 那大太监见问,躬身回答道:“陛下这次出行,只带了贤妃和贤德妃两位娘娘。另外,贤妃娘娘所出的长公主也跟着来了。” 这位封号为明珠的长公主,宝琴也有所耳闻。身为目前陛下唯一的女儿,还是颇受宠爱的。本来皇后也诞育了一位二公主,可惜未足月,就已经病逝了。如今这位仅存的公主,真可谓是皇帝的掌上明珠。因此她年方八岁,就已经有了自己的封地和食赋。这些,就是从前有些皇子都没有享受到的待遇,可见其恩宠甚隆。宝琴正琢磨着,忽然听到那边大太监似乎犹豫了一下,随即说道:“明珠公主惯受陛下和贤妃娘娘的宠爱,脾性有些大。若是小主遇到了她,还是避讳些才好。” 知晓大太监这话是为了自己好,宝琴点头道:“多谢公公告知。”随即她看了晴雯一眼,晴雯会意,连忙又拿了一个荷包悄悄塞给大太监。那大太监收了荷包,态度愈发殷勤了。 他们这些太监没有了尘根,活在世上所图的,剩下的无非就是银钱二字了。因此对于手头大方的妃嫔们,他们还是很乐意亲近的。这位薛小主,看来,就是值得亲近的人了。 众人在平台处稍稍歇息了一阵子之后,便继续前进了。不多时,轿辇便来到了淞泉宫的宫门口。却见高高的灰色石板阶梯上方,两扇褐色大门敞开着,那漆甚至有点斑驳了。不知怎么的,却更加显出一种历史的厚重感。一阵风从门里面吹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夹杂着草木的气息,并不难闻。 我喜欢这个地方,薛宝琴对自己说。 即便到了宫门口,大太监并没有请宝琴下轿来,而是令轿辇直接抬了进去。到了二门,方才恭请宝琴下来。跟着大太监在回廊上绕来绕去,宝琴来到了一座小巧精致的院落前。院门上方挂着一面匾额,黑漆金字,题着“携芳院”三个字。 大太监笑着对宝琴说道:“小主,这里就是陛下为你安排的住处,距离陛下所居住的主殿,极是近便。” 谢过大太监,目送着他离开后,宝琴方才领着晴雯和小螺进了院子。里面有四个粗使宫女伺候着,热水热茶都准备好了。待到宝琴净了面喝了半盏茶之后,饭菜也已经准备好了。此时她正已经饥肠辘辘,闻到饭菜香气,迫不及待的便坐到了桌子旁边。一眼看到桌上的菜肴,她不禁微微吃了一惊,随即便笑了。 却见红漆圆桌之上,摆着一只黄铜锅子。中间是空心的,里面装着红艳艳的炭火。外面一圈被分为两边,一边翻滚着红油汤汁,另一边则是白色的清汤。四周摆着的菜肴,都是生的,需要煮熟了才能入口。这不正是她最喜欢的火锅吗? 想必,这是陛下特意吩咐的。宝琴上山来吹了一肚子冷风,正想吃点子热乎乎的食物。先喝了半碗清汤下去,鲜美醇厚,连心口似乎都跟着暖和起来。喝完清汤,红汤里面煮着的食物刚好可以入口了。热乎乎的吃下去,麻辣鲜香,十分畅意。宝琴接连吃了好些,方才满意的放下了筷子。 此时,晴雯和小螺也已经在另一个房间里用完了膳,赶着过来伺候宝琴了。宝琴喝完茶之后,站起身来,说道:“咱们出去走走吧,也熟悉熟悉环境。” 晴雯笑道:“小螺陪姑娘出去吧,我留在这里,将被褥这些物件儿拾掇一下。等姑娘回来了若是想要歇息,就不用现等着铺床了。” 于是,宝琴便带着小螺,出了携芳院。行宫之中风景朴拙大气,与她们家那江南风格的园子是两种风格,各有所长。宝琴看得新鲜,不知不觉的,便走到了园子深处。忽然,一阵话语声传来,其间仿佛提到了“贤德妃”什么的。宝琴心中一动,便拉着小螺隐在了假山之后,从缝隙里朝着外面看了出去。第一眼瞧见的,却是一名八九岁年纪的女童,满脸骄矜之色,面对着一位宫妃打扮的女子。 看这年纪,这名女童,莫非就是那明珠公主吗? 却见那明珠公主生得一张肖似她母亲贤妃娘娘的脸蛋,虽然年纪尚小,却仍然看得出来,是个美人坯子。身上穿着一袭火焰般红的织金妆花缎裙装,外面罩着毛绒绒的白狐皮小氅衣。头发挽成双丫髻,一边各戴着一只白色绒毛小球。打扮得这般可爱,一张小小的俏脸上,却是戾气横生,使得她的容色也减了几分。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她手上还挽着一根乌黑的鞭子。看那色泽和韧性,并不是用来装饰的。 站在明珠公主对面那名宫妃,圆圆的一张脸儿毫无轮廓可言,几乎说不出她到底是长脸还是圆脸。眉眼五官,像极了那位王夫人。看到这张脸,宝琴似乎明白了她的身份。莫不是那王氏的女儿,贾家的骄傲,那位贤德妃贾元春吗? 却见明珠公主冷笑着看向贤德妃,开口说道:“贤德妃好大的架子,见了本公主,连礼都不行一个吗?” 贾元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说道:“我是陛下的后妃,虽然公主身份尊贵,但是哪儿有让母妃给你行礼的道理呢?传出去,也坏了公主的名声不是?” 明珠公主听了这话,勃然大怒,啐道:“我呸,你是什么身份,也配称我的母妃?真以为被封了个贤德妃,比我母妃还多了一个字,就能骑在本公主头上吗?宫中谁不知道,你拿的份例,不过是个昭仪的待遇罢了。说明在父皇心里,你根本就不是妃子的身份!你竟然还敢在我面前拿乔装大,谁给你的胆子?” 被个小女孩劈头盖脸的这么一顿骂,贾元春很是下不来台,脸色也沉了下去:“公主这规矩是谁教的?说话行事真是太没有分寸了。等我见到贤妃娘娘,很该进言几句,请教习嬷嬷好生管教公主才是。” “管教?”明珠公主闻言冷笑一声,猛然挥动长鞭朝着贾元春打了过去。却听“哎哟”一声惊叫,贾元春手臂上早着了一下,顿时那雪白的肌肤上显出一道长长的紫红瘀痕来,瞧着实在触目惊心。她又惊又怒,喝道:“公主,你实在是太过分了!” 第29章 温泉洗凝脂 明珠公主听了贾元春的话语, 冷笑一声,道:“不过分,对着想要做本公主母妃的贱/人, 这样做一点儿也不过分。”她看着贾元春愤怒的神色, 又道:“不服气?你跟父皇告状去吧,看他是帮着你,还是护着我。哦, 对了,我差点忘记了, 贤德妃娘娘可是常年也难得见上我父皇一面的。这一次要不是托了那位还没进宫的薛小主的福气,你也来不了这淞泉宫啊!” 贾元春捂着手臂上的瘀痕,一张脸气得通红, 眼里泪光闪烁,浑身都在发抖。可是,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看来,她还是颇为畏惧这位明珠公主的。 明珠公主将挽起来的鞭子在玉白的掌心敲了敲,笑着说道:“瞧我把贤德妃气得,都要昏倒了。罢了,今日且饶你一次, 咱们走吧……”说完她转过身,带着一群与她年纪相仿的小宫女, 施施然的离开了。留下贾元春站在原地,犹自颤抖着。 等到贾元春站够了离开之后, 薛宝琴方才从假山后方走出来, 看向青砖甬道尽头处她有些狼狈的背影。晴雯咋舌道:“那位公主也未免太厉害了吧?竟然敢朝娘娘甩鞭子!从前贤德妃娘娘回家省亲时那么大的威风, 岂料, 在宫中, 竟然是这么一个地位……” 小螺拍着胸口说道:“可吓死我了,那位明珠公主竟然这般厉害,她母妃就不管管她吗?” 宝琴道:“贤妃娘娘陪伴在陛下身边多年,却只得这么一个女儿,想来一定宝贝得厉害。养出她这么一个飞扬跋扈的性子,也就不奇怪了。你们招子可放亮一些,若是遇见这位公主,绕着路走吧。否则到时候若是吃了亏,恐怕也就白吃了。” 真是说什么来什么,宝琴主仆三人朝着携芳院往回走的时候,竟然在荷塘旁边,迎面撞上了明珠公主一行人。宝琴心里暗道倒霉,面上却不动声色,施礼道:“见过公主。” 明珠公主手里仍然拿着挽起来的鞭子,走到宝琴面前转了一圈,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她半晌之后,方才说道:“你怎么知道我是公主?” 宝琴道:“听闻长公主此次随同陛下一起来到行宫,瞧见公主年纪和装扮,因此才大胆推测出来的。” 明珠公主闻言嗤笑一声,道:“你倒是机灵——”她再次深深的看了宝琴几眼,道:“都说薛氏秀女生得好,如今本公主瞧见了才知道,他们说的都是真的。瞧你这招人爱的模样儿,倒像是本公主从前养的一只雪白的异瞳波斯猫。人人瞧见了,都说好看。本公主啊,曾经也是疼爱它疼爱得不行……” 明珠公主慢慢的绕着宝琴走动着,如同明月一般皎洁的小脸上露出带着深深恶意的笑容:“后来,你们猜,那只波斯猫怎么样了?” 薛宝琴脸上带着不卑不亢的微笑,静静说道:“我等实在猜不出来,还请公主告知。” 明珠公主俏脸上犹自带着笑容,慢慢的说道:“畜牲就是畜牲,怎么也养不熟的。有一次,本公主不过是想要替它扎个辫子罢了,它竟然敢抓伤了我!于是,我用剪刀剪断了它的四个爪子,用勺子挖出了它的眼睛,还将它开膛破肚了。原本我以为它的心会是黑色的,岂料,竟然是鲜红的,真是太让本公主失望了……不过,半死不活的猫儿,竟然比活着的猫儿更加好看。殷红的血液染在雪白的皮毛上,就像雪地里开放着梅花一般,美丽极了。我将它的肚子剖开之后,它还没有完全死去,还在轻轻的颤抖着,真是有趣极了……”她咯咯的娇笑起来,问道:“薛氏,你说,本公主这么做,是不是很有意思?” 好一张娇美如花的面容,好一颗恶鬼一般的心!站在宝琴身后的小螺和晴雯,都被吓得不轻,身子不断的微微颤抖着。晴雯还好,强自硬撑着,只是脸色变得煞白罢了。小螺却是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快要哭出来了。 这个公主,真的好可怕啊!姑娘,救命……小螺将视线投向自家姑娘,见她神色淡定,笑着开口说道:“公主这么做,其实,没什么意思。” “哦?”明珠公主不怒反笑,问道:“那依你的意思,该怎么办?” “将脾气发在不懂事的动物身上,能有什么趣味儿?”宝琴微笑着说道:“有本事将脾气发在人身上,那,才叫有意思呢!”她随手摘下一朵开得正好的艳丽芍药花,伸出春葱一般的手指,慢慢的一点点撕下那殷红似血的花瓣,任其飘落在自己的裙摆之下,接着说道:“说来公主也许不相信,我曾经梦到了我的前世。” 雪白纤长的手指染上了花朵的汁液,好像染上了血一般。宝琴将手指放在鼻端嗅了嗅,露出陶醉的表情来:“在梦里,前世的我是一个有仇必报的侠女。在经过千辛万苦之后,终于抓到了我的仇人。公主知道我怎么处置的他吗?”宝琴也银铃一般娇笑起来,道:“我在地上挖了一个坑,将他埋了进去。然后,用匕首在他额头上割开一道伤口,将准备好的水银,一点点灌进了伤口里。水银比血液重,所以,在仇人的惨叫声中,水银慢慢的从伤口处流淌下去,渗透了他的全身。最后,他竟然挣脱了自己的皮肤,从土地里跑了出来。全身红艳艳的,完全没有了一点儿皮子。看着没有皮的人光溜溜的满地跑,好半天才断了气,那可真是太有意思了……” 宝琴的话刚一说完,却听“呕”的一声响,是明珠公主身后一位小宫女,弯着腰呕吐起来。另外还有一位,裙摆湿漉漉的,竟然吓得失禁了。明珠公主看着宝琴手上的殷红花汁,眼前浮现出全身光溜溜没有了皮肤的人,胸口亦在一阵阵的犯恶心。她强自硬撑着不想在宝琴面前丢脸,冷笑着说道:“说这些大话,吓唬谁呢?难道你还真的敢杀人了?” 宝琴笑道:“我自然是不敢的,先前就说了,那只是一个梦而已。” “哼,本公主没空陪你歪缠了……”明珠公主斜睨了薛宝琴一眼,青白着一张小脸儿,带着一行宫女离开了。过了一阵子之后,隐隐的,仿佛有呕吐的声音,从远方传来。听到这声音,宝琴摇着团扇,微微的笑了。 跟我斗,想吓唬我?我吃的盐,比你吃的饭还多!小丫头片子,你还嫩着呢! 宝琴转头看向自己的两个丫鬟,道:“咱们走吧。” 小螺闻言,苦着一张脸说道:“等会子再走吧,姑娘,奴婢吓得迈不开步子了。” 晴雯也道:“奴婢也是,吓得走不稳了。” “没出息……”宝琴嗤笑了一声,站着等两个丫头缓过劲儿来。晴雯道:“姑娘,你说,先前明珠公主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她真的害死过猫儿?” “恐怕是真的。”宝琴道:“从她的眼神可以看出来,她真的干过这种事,恐怕,还不止一次。”顿了顿,她脸上露出厌恶的神色,道:“我平生最为憎恨虐/待动物的人,这个明珠公主,我真希望她没有好结果。” 小螺道:“那公主看着也就是个可爱的小女孩子而已,怎么如此心性呢?” 宝琴道:“你不懂,有一种人生来便对生命没有怜悯之心,小时候虐/杀动物,长大了,也许就会杀人了。” 晴雯道:“世上真的有这种人吗?” “当然有。”宝琴道:“这种人平时隐藏得极好,看起来与正常人没有什么区别。其实,心里早已经烂透了……” 等到宝琴三人回到院子里没有多久,便有一位大宫女打扮的女子求见,恭敬的对宝琴说道:“薛小主,陛下赐浴汤泉,请跟奴婢来吧。” 于是,晴雯留下看守屋子,小螺则带着换洗的衣裳,跟着宝琴出了门。那大宫女在前方引路,在园子里绕来绕去,最后在一栋汉白玉石堆砌的宫殿前停了下来。 “薛小主,此处便是汤泉殿了。陛下赐浴给你的汤泉,是九龙汤。这可是陛下专用的汤泉,小主好福气。” 在小螺和另一位宫女的伺候下换上了轻薄的衣裙,宝琴趿着鞋子,迈步走入了九龙汤泉。一进门,一股温暖的带着硫磺气息的味道,顿时扑面而来。宝琴抬眼一看,面前一方偌大的白色方形池子,其中池水冒着淡淡的热气,可见乃是温泉。池子上方环绕着九只白玉龙头雕塑,一股股泉水从龙嘴里流淌下来,不断的注入到池子里。她蹲下来伸手试了试水温,刚好合适。 来到这里这么久了,还没有福气泡一泡温泉。宝琴心里痒痒的,立马自己宽衣解带,迈进了温泉之中。温暖的池水浸没到脖颈处,整个人仿佛回到了母亲的子宫里一般,舒适至极。 第30章 登徒子皇帝 宝琴将脑袋也埋进池水里, 半晌之后方才仰起头来,伸手摸了一把脸上的水珠,畅快的吁出一口长气。 真是太舒服了! 软软暖暖的温泉水, 在身周荡漾起伏, 像一只只温柔的手,在不断的抚摸着她全身的肌肤。水汽缓缓蒸腾,包围着她整个人。温暖, 舒适,令人感到全身心的放松。宝琴的眼皮渐渐的重了起来, 她游到左侧一块倾斜着的石板之上,靠在那正好适合人身体弧度的地方,阖上了眼帘…… 先睡一觉再说吧, 养足了精神,她还要去见皇帝呢!这对于她来讲,无异于,是要上战场。要去打仗的人,精神不好怎么行呢?于是,她难得放纵自己,陷入到了黑甜乡之中…… 当一时兴起想要过来看看自己的小秀女的皇帝陛下, 一走进房间,便看到了一副无比美丽的海棠春睡图。他的眸色深沉起来, 内心的悸动,使他难以忽视。 这个名叫薛宝琴的女子, 真的使他动心了…… 浸染过水汽的秀发, 那漆黑的色泽仿佛被墨汁染过一般, 再配上那雪白无暇的肌肤, 两相映衬之下, 简直有种触目惊心的美。那莹润柔滑的肌肤,看起来是那么的娇嫩,完美的再现了何谓“吹弹得破”。长长的鸦羽一般的睫毛,像是两把小扇子似的合在眼睛上方,留下了阴影在脸上。时不时的,那长睫毛还会轻微的颤抖几下。每一下,都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挠在他的心上。她侧着脸,高挺秀美的鼻梁和微微翘起的小嘴之间的弧度,是那么的完美,简直找不出一丝瑕疵来。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就是要这样,方才是恰到好处。再往下看,是纤细得仿佛可以一手掌握住的脖子,让他不由得想起垂死天鹅的脖颈来,有种令人想要凌虐的美。饱满高耸的胸脯隐藏在池水里,令人止不住的遐想……皇帝忽然感到鼻腔里一阵热气涌了出来,连忙垂下眼睛不敢再看。再继续看下去,怕是就要出丑了。 其实,就在皇帝步入此处的时候,薛宝琴就已经醒了。虽然小憩了一阵子,但到底不是在自己家里,她哪里有那么大的心,可以安安心心的睡过去呢?感觉到那灼热的视线,她索性装睡起来。既然爱看,就让你看个够好了…… 感到皇帝的步伐逐渐接近,在自己身边不远处停了下来,她这才“嘤”了一声,缓缓的睁开了双眼,看向来人。 好佩服自己,居然真的可以发出“嘤”这个苏炸天的拟声词来,厉害! 水润又带着一点刚醒来的娇憨的眼睛,先是慢慢的眨了眨,仿佛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过了一会儿之后,方才惊讶的伸手捂住胸口,嗔道:“陛下,您怎么来了?妾……这仪容不整的,怎么起来拜见陛下呢……” 皇帝穿着一身石青色常服,头上戴着白玉冠,弯下腰看向薛宝琴,笑眯眯的说道:“爱妃不必多礼,继续沐浴便是了……”见到宝琴一脸的娇羞,他却丝毫没有要移开视线的意思,继续用那火辣辣的视线,注视着她。看着看着,他索性蹲了下来,伸手掬起一捧水,从宝琴肩头浇了下去。晶莹的水滴骤然从润白无暇的肩头上滑落下去,一串串仿佛水晶珠子一般,抚摸着那娇嫩的肌肤。一滴滴水珠暧昧至极的落下,全都滑落进了那深深的沟渠里…… 眼见这般美景,皇帝只觉得喉咙极度的干渴起来,竟然有种想要过去舔舐那水中丽人身上水滴的冲动。他连忙掩饰性的站了起来,手握成拳凑到唇边干咳了几声,转过身去了。 看到皇帝狼狈的样子,宝琴心里暗自发笑。叫你手贱,活该! 虽然皇帝叫自己继续泡下去,但是宝琴觉得自己已经快要泡得发皱了,不想再继续了。于是她大大方方的从水里走出来,准备去拿自己的衣裙。听到她的脚步声,背对着她的皇帝耳根竟然微微发红,再次干咳了一声,说道:“爱妃……真是胆大啊……” 宝琴一边穿上衣裙,一边故作天真:“可是,妾想要起来了啊,不这么做,还能怎么做呢?陛下教我。” 皇帝到底身经百战,哪里就能真的让宝琴给唬住了呢?定了定神,他转过身来走到宝琴身前,伸手抚摸了一下她的脸颊。那嫩滑如同豆腐一般的触感,再次使得他的心荡漾了一下:“爱妃调皮……”他的声音微微低沉了下去,听在宝琴耳朵里,只觉得十分性感。不由自主的,她的耳根也微微发红了。 显然,宝琴的模样取悦了这位年轻的君王。他眯起一双好看的眼睛,轻声笑了起来。笑声里,透露着明显的愉悦之情。他曲起修长的手指触碰上她饱满光洁的额头,一点点的慢慢往下滑。滑过高挺秀气的鼻梁,最后落在微翘的小巧而丰满的嘴唇上……他轻轻的凑近,削薄淡色的嘴唇,轻轻落在她的嘴唇上。两处柔软相触之时,两个人都是微微一震。这滋味,原来,比他(她)想象中的,更加美好…… 宝琴这具身体,还可以说是第一次与人这般亲密接触,感到震动是正常的。但是皇帝却显然并非第一次了。只是,唯独这一次,使得他清晰的感受到,亲吻,原来是这般美妙的事……一种古怪的预感在他心里生了出来,他觉得自己仿佛陷入到了一个名叫薛宝琴的无底陷阱之中。越陷越深,越陷越深……终有一天,也许,他将无法自拔,心甘情愿的沉沦下去。 现在抽身离开还来得及,皇帝在心里对自己说着这样的话。显然,身为一位高高在上的帝王,过于深沉的热爱,是他不需要的东西。这样,会影响到他做出清晰的决断。但是注视着面前女子深潭一般的双眸,他觉得,要抽身离开,简直像是要他现在立即拔出剑来自戕一样的艰难…… 终于,他在心里长长的叹息了一声。罢了,沉沦便沉沦吧。他相信自己,即便有了真心喜爱的女子,也不会成为一名从此不早朝的昏君的。 皇帝微微弯腰,伸手将薛宝琴抱了起来,步伐坚定的朝着侧殿走去。隔着半透明的镂空雕花水晶屏风,宝琴看到,那边有一张用来沐浴后休憩的贵妃榻。卷曲的云头花纹,朱漆上色。厚实的明黄色垫褥,绣着金龙出云的花纹。 皇帝看起来很瘦,力气竟然还挺大的,抱着自己,气息依旧均匀……宝琴的脑子乱得很,此时想着的,竟然是这般与现在场景无关的事。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心脏砰砰的跳得飞快,像是要从口中跳跃出来一般……猛然间,她感到身体微微一沉,人已经被放在了贵妃榻上。褥子上也有绣纹,她娇嫩至极的肌肤可以感觉出来那种微微粗粝的触感。突然她想起了从前看过的一个童话故事,那里面的公主,连好几层垫子下面搁着一粒豌豆,都可以察觉出来……她没有公主那么尊贵的身份,这肌肤的娇嫩程度,倒是可以一拼。 脑子里胡思乱想着,宝琴看到皇帝俯身下来,却猛然间又坐直了身体,大口大口的喘息起来,像是在压制着自己的欲/望。宝琴不解,猫儿一般的呢喃道:“陛下?” 皇帝苦笑着看了宝琴一眼,哑着嗓子说道:“不能在这里……就这样在行宫里幸了你,对你来说太过于轻忽了……” 看着皇帝因为强行压制住欲望而变得通红的脸颊,宝琴心里一阵触动,刹那间心肠变得极为柔软起来。身为高高在上的一国之君,能这样为她考虑,已经是很难得了的吧?“陛下……谢谢你……” 这句话,她说得真心实意。 回忆了一下记忆里看过的悲剧电影,宝琴的眼眶渐渐湿润起来。轻轻一眨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缓缓流进墨黑的鬓发里。 不愧是美人,哭也哭得那么美。 皇帝伸出手轻轻擦掉宝琴的泪,嗓音依旧有些喑哑:“傻姑娘,哭什么?” 宝琴十分依恋的在皇帝手掌上蹭了蹭,回答道:“陛下对我真好。” 皇帝凑近宝琴,将她吻得喘不过气来之后,低沉的在她耳边问道:“朕对你好,你要不要报答朕?”见宝琴点了点头,他握住宝琴的玉手,将其放在衣裳下摆一条精心绣出的金色腾龙之处,低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感动都消失不见了,果然还是用下半/身思考的动物!宝琴顶着一脑袋黑线,开始拔萝卜。因为她的技术不佳的关系,很久以后萝卜才终于软化下来。皇帝帮着宝琴将手擦干净之后,方才心满意足的拥着她,睡了过去。宝琴本来泡了很长时间温泉已经觉得困乏了,听着身边人轻微的鼻息声,她也渐渐的睡着了。醒来的时候,皇帝已经不见了,守在身边的人,变成了小螺。 30-40 第31章 贤德妃元春 掀开盖在身上的明黄色缎被, 宝琴打了一个呵欠,问道:“陛下呢?” 小螺替宝琴拿来鞋子和外裳,说道:“姑娘醒了啊, 陛下似乎是有紧急国事要处理, 去接见大臣去了。走的时候,他还特意吩咐奴婢,不要吵醒姑娘, 等着姑娘醒来便是。”顿了顿,小螺脸上浮起一层薄红, 悄声问道:“姑娘,你跟陛下……” 宝琴道:“乱想什么呢?我跟陛下之间没发生什么事。” 闻言,小螺不喜反忧:“怎么会呢?陛下他……”对着姑娘这般美色都没有行动, 陛下难道不喜欢姑娘吗? 宝琴坐起身来由小螺服侍着穿上外衫,道:“别胡思乱想,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的……” 小螺见姑娘神色如常,这才放下心来,服侍宝琴整理完毕之后,两人一同来到殿外。此处早已经有一部鸾辇在等着了,一个大宫女装扮的女子笑着对宝琴施了一礼, 道:“薛小主,奴婢奉陛下口谕, 在此等候小主,送小主回房。” 宝琴细看了一下那步辇, 仿佛是妃嫔的仪制, 这才放心的登了上去。一路摇摇晃晃, 回到了携芳院。 翌日清晨, 皇帝那边, 便来了赏赐。 金银绸缎虽珍贵却不稀奇,稀奇的是,其中有一样,是一件宝光璀璨的衣裳。等送赏的人离开之后,晴雯和小螺围着那件衣裳赏看起来,嘴里不断的啧啧称奇。 这件衣裳,是一件珍珠衫。 精细的白色络子纵横交错,每一处小巧方格里都串着一颗饱满圆润的珍珠,颗颗大小一致,极是难得。在最底部,则串了一圈粉色的珍珠,绮丽典雅。 小螺小心的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珍珠衫,道:“珍珠做的衣裳啊,真是长见识了!寻常人家就是想要个珍珠戒指什么的都是难得的,姑娘竟然有了一件珍珠做的衣裳!说出去,还不羡煞旁人啊!” 晴雯也赏看了珍珠衫许久,听到小螺的话,便说道:“此事还是不要传出去为好,树大招风。我们姑娘还没有进宫呢,就这般受到陛下看重。传出去了,恐怕并非好事。” 听了两个丫头的话,宝琴点头笑道:“晴雯丫头说的是,小螺,跟着晴雯多学习学习,谨慎些才好。” 小螺屈膝福身,答道:“奴婢知道了,姑娘放心。” 主仆三人正说着体己话儿,忽有粗使的小宫女来回禀道:“小主,贤德妃娘娘来了。” 宝琴此时人身在寝房里,闻言便道:“奉茶,我随后便到。” 贾元春一定会来见见自己,这是宝琴心知肚明的事。只是没有想到,她竟然这么沉不住气,这么早就来了。 手脚麻利的换上了见客的衣裳,宝琴来到前厅之中,对着贾元春屈膝一礼说道:“见过贤德妃娘娘,本该我去拜见娘娘的,没料到娘娘竟然贵足踏贱地了,实在惶恐。” 贾元春身穿半新不旧的莲青色宫装,梳着一个简单的堆云髻,只插了几支简单的簪环,不见奢华。此时见到宝琴行礼,忙道:“妹妹快起身,咱们是自己人,哪里需要如此大礼相见?没的倒显得生分了。” 虽她如此说,但宝琴还是将礼行足了,方才起身坐到一边,笑着说道:“娘娘谦和,民女却不敢放肆了。”绝口不提贾元春先前说的自己人之类的话。 贾元春眼神微微一沉,随即便笑道:“妹妹怎么还自称民女?都是奉侍皇上的人了,很该称呼一声嫔妾才是。” 宝琴笑意淡淡,说道:“如今民女还没进宫,也没有封号在身。若是称呼嫔妾,却嫌有些僭越了。” 贾元春捂嘴笑道:“妹妹真是谨慎……”说完她轻叹一声,又道:“如今在宫里讨生活,谨慎一些,也是应当的。妹妹你不知道,姐姐我如今的日子,可是有些不好过啊!” 宝琴道:“娘娘贵为贤德妃,日子怎么会不好过?” 贾元春苦笑着说道:“我虽为贤德妃,却并无子嗣,圣宠虽有,却比不过诞育了长公主的贤妃。原本贤妃就极为受宠,今次秀女大选之后,两江总督之女杜春寒才貌双全,极是得到陛下喜爱,如今,已经被封为正五品嫔了。陛下还特意给她赐了封号,乃是一个佳字。佳嫔如此盛宠,恐怕诞育子嗣是迟早的事。这样一来,既有贤妃隆宠不断,又有佳嫔恩宠不绝,其他的人,哪里还能有一席之地呢?妹妹你说,若是我们姐妹再不联手,哪里还能有活路?” 听了贾元春的话,宝琴神色不变,道:“这些事,民女也不太懂。陛下宠爱不宠爱的,又哪里是我可以左右得了的呢?总之,一切随缘好了……” 贾元春一再试探,想要与宝琴联手。然而宝琴滑不溜手,就是不给一句准话。末了贾元春只得失望而去,留下话道:“妹妹如今只是不相信我的话,待到你真的进了宫,就明白了。到了那个时候,我宫里的门,始终亦是为妹妹开着的……” 即便是身在行宫,然而皇帝还是没有懈怠。每日快马送来当天的奏折,供他批阅。用过午膳后他坐在书案前批阅了许久的折子,放下御笔端起那粉彩黄底松鹤延年的茶盏来抿了一口,突然开口问道:“今日薛氏那边如何了?” 他的贴身大太监宋河躬身回答道:“回禀陛下,薛小主今日只是在行宫里略微走了走,没有去其他地方。”顿了顿,他又说道:“倒是贤德妃娘娘,上午去找了薛小主,坐了好一会儿才出来。离开的时候,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来。” “贾氏……”皇帝沉吟了一下,道:“你跑一趟,去薛氏那里,将贤德妃封妃的经过,详细告诉她。” 宋河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躬身应道:“遵旨。” 于是隔了一会儿之后,宝琴便见到了当今圣上最信任的太监总管,宋河公公。他约莫三旬上下,身材匀称,肤色白皙,眼神清澈。看起来,有种易令人感到亲近的感觉。这,约莫算是天赐的本事吧。 宝琴自然不敢瞧不起这位宋公公,忙施了一礼:“宋公公好。” 宋河并不拿大,侧身避开了宝琴的礼,道:“小主多礼了,杂家怎么担当得起?” 宝琴请宋河坐下,又亲手从晴雯手里的托盘上端起茶盏来递给了他。宋河连称不敢,嘴角的笑意却是真切了几分。喝了几口茶之后,宋河将茶盏放到一旁的洋漆小几子之上,对薛宝琴说道:“杂家今日过来,是奉了陛下口谕。有关于贤德妃娘娘的事情,要告知给小主。” 宝琴稍稍有点儿愕然,随即便道:“公公请讲,宝琴洗耳恭听。” 宋河吐字清晰,不急不缓的说道:“贤德妃娘娘,原本是在皇后娘娘身边伺候的女史。这,想必小主是知道的。至于她为何从女史一跃而成为了妃子,却是因为,她救起了落入荷塘里面的皇长子殿下。” 这事宝琴还是第一次听说,不觉惊讶:“原来,竟是因为这个原因么?” 宋河点头,道:“只是在陛下心里,对于此事,一直心存疑虑。当时皇长子殿下年纪还小,不过三岁而已,话都说不明白。并且,那个时候,荷塘旁边,就只有皇长子和贤德妃两个人在。自然是贤德妃说什么就是什么,无人可以反驳了。” 古人所说的三岁,是将怀孕的那一年也算了进去,所谓三岁,其实只是两岁而已。那时皇长子话都说不明白,也是可以理解的。宝琴想了想,又问道:“那个时候,皇长子殿下身边怎么会只有贤德妃娘娘一个人呢?其他的宫女呢?” 宋河道:“这正是引人疑虑的地方。当时原本是有两名宫女和一名奶嬷嬷在一旁伺候着。谁知奶嬷嬷忽然闹肚子,匆忙离开了。又有一名宫女说觉得皇长子的衣裳穿得少了恐染上风寒,离开了去替皇长子取衣裳来。而剩下的最后一名宫女,却又在这个时候开了小差,跑到假山洞子里去私会一名侍卫去了。而就在这名宫女离开后不久,皇长子便落水了。此时恰好还是女史的贤德妃从荷塘旁边经过,奋不顾身的救起了皇长子。最后,皇长子没有大碍,贤德妃却病倒了,险些没了命。经此一事后,她的贤名在宫里传开,陛下不得不做出表示,于是封了她为贤德妃。” 宝琴问道:“那么,当时的那些宫女和奶嬷嬷呢,怎么样了?” 宋河说道:“私会侍卫的宫女被杖毙,去取衣服的宫女被杖责三十下,撵出了宫。那名奶嬷嬷年纪大了,陛下怜悯她年高,只是放出宫去便罢了。” 宝琴心里沉吟起来,此事,确实太过于巧合了。怨不得,陛下心有疑虑。宋河看了看宝琴的神色,又道:“贤德妃娘娘虽居妃位,但是平时的待遇却是按照昭仪的份例来的。一年上头,陛下也难得踏足她宫里一次。杂家说得这般明白了,小主应该知道怎么做了吧?” 第32章 佳嫔杜春寒 宝琴正色说道:“多谢公公告知宝琴此事, 以后,宝琴当对贤德妃娘娘敬而远之,如此便够了。” 宋河闻言笑着站起身来, 道:“小主是明白人, 无需我多赘言。如此,杂家便告辞了。”顿了顿,他又道:“这都是陛下厚爱, 怕小主被人利用了。小主心里,当记得陛下对你的好才是。” 宝琴道:“陛下厚爱, 宝琴铭记在心。” 送走了宋公公之后,晴雯说道:“原来,贤德妃娘娘竟然是因此才受封的……”她的神情十分复杂, 顿了顿之后又道:“从前在那府里的时候,耳边只听说贤德妃娘娘有多么多么受宠,却原来,不过是臆想而已……” 贤德妃自己的位置都摇摇欲坠岌岌可危,那么依附于她的荣国府贾家呢?想着想着,晴雯的眉心陡然一跳,脸色变得雪白, 看向宝琴说道:“姑娘,你说, 荣国府的将来,是不是悬了?” 宝琴伸手捻起一块荷花酥轻轻的咬了一口, 咽下去之后才看向晴雯问道:“你很在乎?” 闻言, 晴雯的眼神恍惚了一下, 随即摇头道:“我在乎的不是贾家的人, 只是觉得, 几位姑娘和丫鬟们,无辜得很。明明她们什么都没有做,将来,却要跟其他人一起受连累……” “那也没法子。”宝琴的语气淡淡,说道:“她们终究还是受到了荣国府的荫庇,这是铁打的事实。将来也要跟着受连累,也是正常的。总不能想着只得到好处,坏处一点儿也不沾吧?”默然了一下,她又说道:“你放心,将来若真是到了那一天,姑娘们养在深闺没有沾染坏事,陛下自然不会将她们怎么样。只是,不能再过那荣华富贵的生活罢了。至于性命,却是不必担忧的。丫鬟们也是一样,有跟你关系好你放不下的,到时候托了人,替她们赎身出来,也就罢了。此时,却很不必你忧心忡忡。毕竟,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晴雯听了宝琴这话,想了想,倒也不再担忧了。自从发生了重病被赶出又被宝琴救回来的事之后,再加上常常被宝琴管教着,她整个人比起从前,还是改变了许多的。从前她遇事很容易便暴躁性急,现在,倒是稳重了许多。只是那张嘴巴,还是有些不饶人罢了。 一下午的时间,宝琴都待在屋子里无所事事。到了傍晚,小螺道:“姑娘不出去走走吗?都在屋子里闷了一天了。或者出去泡泡汤泉也行,陛下不是说了吗,姑娘想去泡汤泉的话,随时都可以去。” 宝琴摇了摇头,说道:“昨儿个泡了许久,皮子都泡皱了,今日不想去了。” 小螺道:“那便出去逛逛园子好了,我昨日瞧着园子西边有老大一片菊花和秋海棠,都开得极好,姑娘可想去看看?” 宝琴想了想,站起身来说道:“也行,左右闲着也是闲着,咱们便去赏赏花吧。” 小螺闻言,拿了一件绛紫色暗花缎底部绣着几丛水仙花的鹤氅给宝琴披上,主仆两人出了门,朝着园子西边行去。途经通向正门的宽敞石板路的时候,迎面走来一位清雅的俏佳人,吸引住了两人的视线。 这位丽人身量高挑,照理说容易显得壮实,但因为她的肩膀是典型的美人肩,也就是俗称的溜肩了。如此一来,非但不显得壮实,反倒更凸显出一种仙气飘飘的感觉。头发梳成慵妆髻,只插着一支云凤纹的碧玉簪子并两朵金镶绿宝石的鬓花,简单大方。发色并不浓黑,有点儿带着深褐色,不知怎么的,竟丝毫不比发色墨黑的宝琴逊色。淡淡柳叶眉,狭长凤眼微挑,有种冷艳的气质。身上穿着镶白狐皮边的葱白色鹤氅,素雅怡人。 此时为这位丽人引路的太监见到宝琴二人,便扬声说道:“前方何人?见了佳嫔娘娘,还不下拜?” 佳嫔杜春寒?宝琴隐约想起了这一位来,选秀的时候,是与自己在同一列的。此次皇帝出行不是没有带她来么?想来,应该是今日方才从宫里赶来的。心念急转之下,宝琴的动作却不慢,屈膝福身下去,嘴里说道:“薛宝琴拜见佳嫔娘娘。” 杜春寒看向薛宝琴,虽然是在看着她,眼神却仿佛像是在看着极远的地方似的,有种空空荡荡目中无人的感觉:“起来吧。”语声清清冷冷,听了使人有种想打寒颤的感觉。 薛宝琴站直了身子,还没说什么,便听杜春寒说道:“我记得你,选秀的时候,是跟我一起的。” 薛宝琴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得顺着她的话说道:“正是如此,我也记得娘娘。” 佳嫔又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听说,你不是被荣国府养着么?”说到荣国府三个字的时候,她眉梢一挑,显出几分轻蔑之色来。 两江总督的女儿,封疆大吏,手握实权,的确是有资格瞧不起没有实权又尸位素餐的荣国府的。 薛宝琴微微笑着,不卑不亢的回答道:“我在这里,自然是陛下宣召的。再者,如今我已经搬出荣国府,住在自己家里了。” 佳嫔问道:“你们家在京城买了房子了?” “回佳嫔娘娘,是的。”宝琴道。 佳嫔再次挑了挑眉梢,道:“京城地皮贵得很,想必,你们是在普通人聚居的西大街那边买的房子吧?” 宝琴神色不变,静静回答道:“并非西大街,我家房子在梧桐街,原是刑部尚书顾大人家的房子。因顾尚书告老回乡,便将房产卖给了我们家。” 在梧桐街居住的人家,几乎都是官宦人家,是京城有名的贵胄之地。一般富户想要买那里的房产,都很难买到。听了宝琴的话,佳嫔垂了垂长长的墨黑睫毛,微微的抿了抿涂着蔷薇色口脂的嘴唇,一时没有接话。随即,她抬起手来拂了拂自己的衣襟,道:“陛下那边还等着我呢,不奉陪了。”说完也不等宝琴说话,便自顾自的带着一行宫女扬长而去了。 看着他们一行人离开的背影,小螺嘀咕道:“神气什么啊?一副瞧不起人的清高样子,真讨厌!” 晴雯也忿忿不平的说道:“不过就是封了个五品嫔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的?等我们姑娘进了宫,位份未必就会比她低什么……” 宝琴眨了眨眼,道:“就算我跟她一样被封了差不多的位份,可是论起家世来,还是比她差了许多呢。她现在瞧不起我,也是正常的。” 小螺不服气的说道:“家世好又怎么样?什么尊荣,还不都是陛下给的?既然进了宫,拼的就是陛下的宠爱。家世那些纵然有用,也并不能起到决定性的作用。说到底,陛下的宠爱才是实实在在的,其他的,都是虚的。” 宝琴闻言,微微有些吃惊的看向小螺:“小螺丫头长大了啊,现在说起话来,还头头是道的了。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 小螺吐了吐舌尖,笑道:“整日跟在姑娘身边,总不能始终没有长进吧?否则,怎么配陪着姑娘进宫呢?” 主仆三人正说着话,忽有一位低品级女官装扮的宫女从大门方向朝着这边走了过来。宝琴便唤住了她,道:“这位姑姑请留步。” 那位女官停下脚步,打量了宝琴几眼,露出笑容来:“小主有何事?” 宝琴示意晴雯递了一只鼓鼓囊囊的荷包过去,见对方的笑容更加真切了,方才开口问道:“请问姑姑,为何佳嫔娘娘会从宫里赶来呢?莫非,发生了什么事?” 女官收起荷包,笑道:“小主可是问对人了,此事我方才正好听说了。佳嫔娘娘是个有福气的,昨日例行请平安脉的时候,竟诊出了喜脉来。因此,陛下方才特意遣人,将佳嫔娘娘接到了行宫来。据说是,因佳嫔娘娘怀了身孕胃口不佳,特地接她来散散心。心情好了,兴许胃口就好了。” “多谢姑姑告知此事,姑姑慢走。” 送走了那位宫女之后,见四顾无人,晴雯蹙眉道:“原本姑娘这一届秀女是陛下登基后第一批进宫的,占了先机。谁料到,姑娘竟然一时不能进宫,倒便宜了其他人。真是……”说到这里,她忍不住跺了跺脚,显然很是气恼。 宝琴道:“不必焦急担忧,占了先机,也未必就一定是好事的。” 小螺道:“怎么不是好事?陛下子嗣本就不丰,皇后娘娘诞育了皇长子和二公主,二公主未足月就病逝了,于是就只剩下一位长公主。统共就一位皇子一位公主,这个时候,无论那佳嫔诞下的是儿子还是女儿,想必,陛下都一定会重视的。” 宝琴依旧神色淡定,道:“那也无法,怀孕对于她来讲是好事,对于我来讲,却未必了。” 小螺不解的问道:“姑娘这话什么意思?有孕在身,对于任何出嫁了的女子来讲,不都是好事吗?” 第33章 薛蟠的婚事 “我吃亏在年纪太小了。”宝琴解释给两个丫头听:“女子怀孕时若是年纪太小, 身子发育得尚未完全,不但孩子的健康状况堪忧,母体在生育的时候, 也极易发生难产之类的情况。即便是我当初跟她们一起进了宫, 也不会使自己在这个时候有孕的。所以,你们不必在意此事。” 的确,在这一批秀女当中, 宝琴的年纪是最小的。听了她的话,两个丫头也就不着急了。晴雯道:“原来如此, 那姑娘还是保重自己的身子要紧。我重病一场了方才知道,身子是最要紧的。身子不好,其他一切事都是妄谈。” 主仆三人一边说着话, 一边慢慢的走到花圃那边,看了一回花儿后便回去了。一宿无事。翌日清晨,忽闻边疆有紧急战事发生,陛下自然便是赶着回宫去了。其余人等,自然也是回宫的回宫,回家的回家。再有一位借着有孕上赶着过来的佳嫔杜春寒,屁股还没坐热呢, 便得跟着回去了。怀着身孕还跑了这么一趟,与陛下独处的机会也没有得到多少, 真可谓是得不偿失。 依旧是一列御林军,护送着宝琴回到了薛家大宅。一回家, 宝琴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便听闻, 薛蟠看中了一位姑娘, 欲要上门提亲了!想起原著里那位想要勾引薛蝌, 害苦了香菱,除了容貌之外无一可取之处的夏姑娘,宝琴的脸色立即沉了下去。 此时薛家一家子人都坐在敞厅里,见宝琴面色不虞,宝钗忙道:“妹妹可是累着了?原不该你刚回来我们便说起这件事的,你还是赶紧回去歇着吧。这件事,以后再说。” “不急。”宝琴慢吞吞的说道:“那位夏家姑娘的脾性,你们都打听清楚了吗?” 薛姨妈满面笑容,说道:“打听清楚了,我自己也是见过的,蟠儿也见过了。夏姑娘知书达理,又貌美如花,配我们家这一个,绰绰有余!” 宝琴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而后说道:“貌美如花是可以一眼看见的,知书达理,又是如何刚见了一面就可以看出来的?” 薛姨妈迟疑着说道:“我与蟠儿曾在夏家住了两日,听闻,夏姑娘整日都是在房里读书习字的,要不然便是刺绣画画儿,这般,还不算是知书达理吗?” “既然是要给蟠大哥娶妻,那便是将来要主持中馈的当家主母,何其要紧?容貌和才学还在其次,倒是品性,乃是第一要紧的事。所谓妻贤夫祸少,便是正理。所以我觉得,此事还是应该打探清楚了再做决定,伯母觉得呢?”宝琴缓缓的说道。 若是换了在从前,薛蟠要娶谁,是没有薛宝琴置喙的余地的。但是现在,眼看着她即将入宫为妃嫔,那么她的态度,就非常重要了。所以薛姨妈听了她的话,虽然心里有些不以为然,但还是点头应道:“既如此,此事便暂且放下,待到我们将夏姑娘的品性打听清楚了,再谈不迟。” 闻言,薛宝琴露出一个微笑,正待说话,却见那边薛蟠开口嚷嚷道:“夏姑娘这般好的一位女子,哪里还需要打听什么品性?我看着,她便是这天底下最好的了。不娶她,却去娶谁?先前明明说的好好的,怎么琴妹妹一回家,便不作数了呢?这是我家的事,琴妹妹喜欢管事,去管着你家薛蝌就好了。我薛蟠的事,不劳你操心……” 薛蟠的话还没说完,便被薛姨妈气急败坏的打断了:“孽障,孽障,你满嘴胡咧咧些什么?你琴妹妹是为了你好,你怎么就这般不懂事呢?” 看着薛蟠犹自嚷嚷个不休说什么琴妹妹没资格管自己的事之类的话,宝琴嘴边的微笑变成了冷笑,淡淡说道:“若不是都姓一个薛,你当我愿意管你的事吗?既然你说我没资格管你的事,那么以后你们家的事,从此以后就与我无关,可行?”说着她站起身来,就要拂袖而去。 见此情景,薛姨妈大急,连忙拉住薛蟠,不许他再胡言乱语了。宝钗也连忙站起身来挽住宝琴的胳膊,道:“妹妹不要生气,你知道我哥哥向来是个糊涂的,有口无心,他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看我的面子罢,好么?夏家的亲事暂且作罢,无论如何我们也不会这般稀里糊涂的便将这等大事定下来。一定等打探清楚了,再做决定。这样做,妹妹觉得如何?” 薛蟠是个糊涂虫,宝钗倒还是个明白人,且薛姨妈虽然溺爱薛蟠,但是从前对宝琴兄妹也还是过得去的。这般一想,宝琴心里的火气便消了下去,对宝钗和薛姨妈说道:“伯母和姐姐不要怪我多事,实在是因为,这位夏家姑娘的名声,我从前也是有所耳闻的。” 宝钗扶着宝琴让她坐下,又亲手端了茶盏递给她:“妹妹喝口茶,消消火气。”等宝琴喝了茶,她又将一碟子药梅递给她,说道:“这药梅是用桔皮合着紫苏、蜂蜜、精盐、薄荷等物腌制而成的,清凉润肺,妹妹含一颗试试看……” 宝钗如此殷勤,宝琴心里的火气很快就完全没有了。那边薛姨妈忙问道:“琴儿你听说过那位夏姑娘,有什么不妥吗?” 宝琴一边含着药梅,一边说道:“伯母不知道,那位夏金桂姑娘,可是名声在外。外面看着是花容月貌了,性子却是十分跋扈暴戾。身边伺候的丫鬟,多有被打伤打死的。否则,伯母以为,她为何这般年纪了还没出嫁?就是因为名声在外,一般人家,谁敢要她?夏家是打量着我们薛家不知底细,糊弄我们呢!这般一个人物娶回来了,那还得了?怕不是整天闹得家里鸡飞狗跳的。家里不安宁,如何振兴家业呢?” “竟有这等事?”闻言,薛姨妈不禁恨恨的拍了一下桌子:“这不是个搅家精么?我们清清白白的家族,娶这么一个媳妇进来作甚?没得坏了名声。” 闻言宝琴不禁暗地里笑了笑,就薛蟠那些作为,他们家哪里还有名声可言呢?不过即便如此,夏金桂这个女子,她是绝不会容许她嫁进薛家来的。这种性子的女子跟薛蟠这个糊涂虫搅在一起,还不定惹出多少事来呢!她是奔着富贵荣华和高高在上的地位去的,绝不容许家里除了薛蟠,再多出一个拖后腿的来。其实,若不是这个时代讲究个什么株连之罪,她其实根本就不想管宝钗家的事儿。没奈何一笔写不出两个薛字来,打断骨头连着筋,看在宝钗的份儿上,只好伸手管一管了。不然,当她闲着没事儿干吗? 薛宝琴这个人,骨子里,其实,是有些凉薄的。盖因活了两世,经历了不少事,很多事情,都已经看透了。 这边薛宝琴和薛姨妈说着夏家的事,那边薛蟠又嚷起来了:“我不相信!夏姑娘是多么温柔贤淑的一位女子啊,怎么会是你口中那种随意打死丫鬟的人呢?我不信!你不要随口污蔑人!” “你这孽障!”薛姨妈急忙喝道:“你琴妹妹难道还会骗我们吗?赶紧给我闭嘴。” 宝琴也不生气,说道:“现在我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的,不如,请了人,悄悄的去打探吧。” 薛蟠哼哼着说道:“有什么好打探的?” 宝琴道:“难道你不敢?怕到时候那夏家姑娘真如我所说的那样,你丢面子?” 俗话说请将不如激将,倒也真是管用。却见薛蟠瞪大了一双□□眼,面红耳赤的说道:“我有什么不敢的?打探就打探!到时候若是打探出来夏姑娘不是你说的那种人,又怎么说?” 宝琴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的尘灰,道:“我还能怎么说?只能举双手赞成你将那夏金桂娶进门了。——不说了,一路上颠簸着累得很,我回去休息了。”说完,施施然的走了出去。 见宝琴离开,薛蟠坐在椅子上喘着粗气说道:“母亲,妹妹,你们看她。这还没当上娘娘呢,就想插手我们家的事了,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道理?她一个做人堂妹的,倒管起堂哥的婚事来了,这手未免也伸得太长了吧?” “哥哥闭嘴。”薛姨妈还没有说话,宝钗便冷下了一张俏脸来,看向薛蟠说道:“你不可对待琴妹妹如此无礼,现在她虽然还没有进宫,却已经算是皇室的人了,岂是你可以随意冒犯的?” 薛蟠不畏惧薛姨妈,却对自己这个小大人似的妹妹有些个犯怵,当下虽然嘟嘟囔囔着,但到底还是闭了嘴。宝钗叹了一口气,又道:“哥哥何必生气呢?琴妹妹如此,不也是为了你好吗?到时候稀里糊涂的娶了一位脾性不好的人进来,闹得家宅不宁的,哥哥就满意了吗?” 薛蟠还是不服气,说道:“我亲眼见过了,夏姑娘不是那种人。” 第34章 薛蟠娶香菱 宝钗道:“夏姑娘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哥哥说了不算,自然,琴妹妹空口无凭的, 说了也不算。事实最重要。左□□人去打探一下夏姑娘的脾性, 也花不了多久的时间,哥哥难道就连几天时间都等不得吗?” 宝钗说的话令人无法反驳,薛蟠只得说道:“那好, 你们便派人出去打听好了。依我说,也不过是白费功夫罢了。那般花朵儿一样娇滴滴的女儿, 怎么会干出打死丫鬟的事来呢?” 宝钗摇头道:“哥哥,你着像了。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这样的大俗话,哥哥难道也不明白吗?” 薛蟠被宝钗说得张口结舌无言可对,于是气恨恨的拂袖而去了,一边走一边说道:“我就等着看,看派出去打听的人能够打听出个什么名堂来!到了那个时候,我看你们还有何话说……” 薛蟠没有料到,数日之后, 无话可说的人,换成了他自己。 被派出去打听夏姑娘脾性的人依次给坐在厅堂上的诸人请了安, 末了薛蟠不耐烦的说道:“别婆婆妈妈了,赶紧说, 打听出什么来了!”说着, 他还得意的瞟了宝琴一眼。显然, 心里早已经认定, 夏姑娘就是个表里如一的人。 那名叫马四儿的小厮口舌伶俐, 立即站起身来说道:“哦哟,幸亏主子们谨慎,派小的出去打听了夏家姑娘的情形,不然,还不得上了夏家的臭当!” “大胆,你胡说什么!”薛蟠闻言双眼一瞪,用力的拍了一下桌子。 见马四儿瑟缩着不敢开口了,宝钗忙瞪了薛蟠一眼,随即看向马四儿说道:“别怕,你打听出什么来了,只管说。有我给你做主,大爷不敢把你怎样的。” 显然在薛家,薛宝钗的话比薛蟠的话管用。马四儿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回答道:“小的出去之后,换了寻常庄户人家的衣裳,小心翼翼的打听了三四天,终于把夏家姑娘的底细给打听清楚了。”说到这里他伸手猛的一拍自己的大腿,道:“这不打听不知道,打听了吓一跳!这夏家姑娘,在他们家佃户的嘴里,可真是堪称洪水猛兽一般啊!听说,她脾性暴戾,对身边伺候的大小丫鬟,寻常不是打就是骂。她家里的丫鬟都怕在她身边伺候,幸好这两年有个叫做宝蝉的丫鬟投其所好成了她最信任的丫鬟,否则,还不知道要糟践多少好丫头呢!我去的那片庄子,就有一户人家的闺女曾经在夏姑娘身边伺候。因为一件小事,被她打折了双腿,如今还在家里养着嫁不出去呢。说起那位夏姑娘,他们家的人,就又是哭又是骂的,恨得不行……” 薛蟠听得面色铁青,道:“你敢糊弄你家大爷?说实话!” 马四儿还是很畏惧薛蟠的,战战兢兢的说道:“大爷,小的怎么敢糊弄自家主子呢?要不然大爷你再派人出去打听一下,若是与小的的说法不同,小的情愿领罚。” 马四儿都这样说了,显然,他的话都是真的。薛蟠的脸色愈发难看,一时间默然无语了。宝钗看向马四儿,道:“还有呢?” 马四儿道:“那位夏家姑娘身边伺候过的丫鬟,不但有被打残的,甚至还有被打死过的。那位死去的丫头听说签的是活契不是死契,当初为了使那家人户不去告官,夏家可是花了一大笔银子才了结了这件事。此事许多人都知晓,小的绝不敢撒谎。” 听了马四儿的话,众人的脸色都不好看。等到他领了赏赐下去之后,薛姨妈叹道:“幸好派人出去打听清楚了,否则要是娶这么一个搅家精回来,可真是家无宁日了。蟠儿,此事就此作罢。咱们再慢慢相看其他人家的姑娘,可好?” 宝钗也道:“照我说,未来嫂子的相貌倒还是其次,唯独这性子,可是最要紧的。哥哥,那夏家的事,就不要再提了,你说呢?” 薛蟠沉默良久,对上母亲和妹妹殷殷期盼的神情,长长叹息道:“我还能说什么呢?总不能一直劳烦妹妹和母亲为我操心。夏家的事,就此作罢吧,算了,算了……” 宝钗笑了笑,安慰了薛蟠几句之后,用眼角瞅了瞅宝琴的方向,又朝着薛蟠使了个眼色。薛蟠犹豫了一下,起身走到宝琴身前,对着她长长一揖,道:“多谢琴妹妹提醒,不然,我们险些铸下大错。先前是我不对,还望妹妹,原谅则个……” 宝琴侧身避开薛蟠的礼,笑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先前哥哥说了什么?我早已经不记得了。” 薛蟠闻言,嘿嘿的憨笑起来。见状,一屋子的人都笑了。宝琴嘴角翘起,心里却是舒了一口气。总算,薛家不必娶夏金桂那个泼妇了。真是甚好,甚好…… 却说薛家弃了夏家,开始重新为薛蟠相看妻室的时候,这一日,薛家门上,来了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她满面沧桑之色,衣服上尘灰遍布,一看便是赶了很长时间的路。薛家门子在薛宝钗和薛宝琴的调/教之下,倒也不是那等狗眼看人低的东西,便对那老婆婆说道:“老人家,你找谁?” 那老婆子有些忐忑不安的说道:“我夫家姓甄,有一个女儿多年在外。听说,她在薛家,因此来探望。” 两个门子面面相觑,其中一个便说道:“老人家,你怕是找错了。我们这里,并没有姓甄的丫头。” 甄这个姓并不常见,因此门子们知道家里没有姓甄的丫鬟。正欲赶人走,却听那老婆子忙忙说道:“她现在可能已经不姓甄了,据人说,她现在的名字,叫做香菱。” 香菱?这不是大爷通房丫鬟的名字么?那门子便笑道:“原来是香菱姑娘的母亲来了,您放心,香菱姑娘在我们家里过得好着呢!大爷和姑娘们都喜欢她,没有受委屈。” 听了门子的回答,那老婆子的泪水一下子就流淌下来,哭得哽噎难言。门子只道是她得了女儿的消息激动欣喜,便道:“既然你老人家是来找香菱姑娘的,那便请等着吧。待我们回主子一声,看他们怎么说。” 门子离开大门处,前去禀报此事了。不多时,甄家太太便被请了进去。行至前厅门口,她眯着眼睛朝着里面看,看到了两位绝色的姑娘坐在里面。尤其是其中一位年纪略小的,真是天姿国色。即便是此刻心如油煎的她见了,也禁不住暗自赞叹一声。 甄太太虽然现在落魄了,从前到底也是有过家底子的,因此倒也不怯场,大大方方的走了进去。互相见了礼之后,宝钗便开口问道:“我们买香菱回来的时候,也未曾听说过她竟是有母亲的。敢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闻听此言,甄太太强忍住的泪水又再次流了下来。她哽噎着,将从前的事说了一遍。香菱如何被拐子拐走,自家如何被旁边的寺庙连累着烧了个干净,自家老爷又如何看破红尘,跟着一僧一道走了。自己寄居亲戚家里,一直打探着女儿的消息,却一直没有结果。这一次,还是拐走香菱的那个拐子被抓住了,供出许多苦主来,她接到衙门通知,这才知道,女儿被卖给了薛家。从老家出发,她一路辛苦跋涉,辗转间终于来到了这里……说到伤心处,宝钗也禁不住陪着掉了几滴泪。“原来香菱竟是好人家的姑娘,真是委屈她了……” 说完了话,宝钗便遣人唤来香菱与她母亲相见。香菱初时还有些不知所措,看着甄太太,完全认不出自己的母亲来了。待到甄太太絮絮的与她说起从前儿时的事情来,她这才被唤起久远的模糊记忆,与甄太太抱头痛哭…… 看着一对抱在一起哭泣的母女,宝钗掏出帕子来擦了擦眼睛,叹道:“真是天可怜见儿的,竟终于叫她们母女相见了……” 宝琴遣人带了甄家母女下去,叫她们好在一起细细叙话,自己则对宝钗说道:“姐姐见了甄家太太,可有什么想法没有?” 宝钗眼带疑惑之色看向宝琴:“妹妹的意思是?” 宝琴道:“香菱从前身份不明,做个妾室,也算是合适的。可是现在既然得知她原是乡绅家的女儿,恐怕就得再做打算了。” 宝钗迟疑着说道:“香菱是签了卖身契的……” 宝琴道:“不是说是被拐子拐走的吗?如今既然拐子已经被衙门抓住,那么与他签下的卖身契,恐怕,就不能作数了。” 宝钗皱眉道:“香菱是哥哥的心爱之人,叫他一时怎么舍得?” 宝琴微笑起来,说道:“既然舍不得,何妨明媒正娶了?以香菱的品格相貌,做个正室太太,不是绰绰有余吗?与其去寻访那些不知底细的人家,倒不如就是香菱。知根知底,也能安心了。” 第35章 三件珍珠衫 这等大事, 宝钗一时不能下决定,便道:“这是一桩大事情,我须得与母亲和哥哥商议之后, 方才能做出决定来。” 宝琴点头道:“那是自然的。” 夜晚, 香菱带着她母亲去一同歇息了,想必母女两人有说不完的话儿,可以抵足夜谈。厅堂里面灯火通明, 薛家人全部聚集在了这里,商议香菱的事情。 薛蟠一脸的无可无不可, 说道:“妹妹和母亲拿主意就行了,我都没意见。” 薛姨妈看着坐没坐相的薛蟠哭笑不得:“这可是你的终身大事,你自己不拿主意吗?” 薛蟠嘿嘿一笑, 晃荡着翘起的二郎腿,道:“左右我将来又不会只有香菱一个女人,想要谁,纳过来当妾室就是。有什么好在意的?” 这话倒是真的,反正即便娶了香菱当正室,也不会耽搁他找其他女人。他说不在乎,那就是真的不在乎了。 薛姨妈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说道:“这正妻还没娶呢,你就惦记着纳妾了。可真是……” 宝琴正色看向薛蟠说道:“即便是将来蟠哥哥纳了妾室, 也不可宠妾灭妻。否则,家无宁日。” 薛蟠笑道:“我省得的, 琴妹妹放心便是。” 宝琴又看向薛姨妈和宝钗, 说道:“这正是我想要提起的事, 蟠哥哥的脾性大家都清楚, 最爱拈花惹草的。娶了个别家不知底细的闺秀回来, 可容得下?就算容得下,心里过意得去么?长此以往,必生事端。倒不如香菱,哦对了,现在该称呼为甄英莲姑娘了。她是咱们家的老人儿了,知根知底,脾气最好不过。若以她为正室,绝不会容不下这些事,家里想必也能一派和乐。家和,方能万事兴啊……”端起茶盏来抿了一口,宝琴看着若有所思的薛姨妈母女,又道:“再者,英莲如今身份已知晓乃是乡绅家的小姐,也是书香传家的。身份上,也算是匹配得过了。传出去,也不会丢了咱们家的面子,你们说呢?” 宝钗看了看薛蟠又看向薛姨妈,道:“哥哥,母亲,我觉得琴妹妹的话说得没错。俗话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倘若我们再遇上一个像是夏金桂那种脾气秉性的,又比她更会隐藏。到了那个时候,人已经是娶回来了,可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吗?” 薛姨妈听了宝琴和宝钗的话,却还是犹豫不决,说道:“……虽然你们说得都有道理,可是香菱的身份,到底还是低了一些……这样吧,我们再寻访一段时间。若是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人家,到了那个时候,再说吧……” 既然薛姨妈已经这样说了,宝钗与宝琴对视一眼,也只得暂时作罢。看来,薛姨妈还是嫌弃香菱家中败落了。如此,也是可以理解的。到底,薛蟠是她的独子,她想要为他寻摸一个样样俱全的媳妇,也没有错。 可是,薛姨妈的想头,到底还是落了空。原来,夏家深恨薛家悔婚,到处散布谣言,说了许多关于薛蟠的不堪的闲话。其实,其中有绝大多数,也不能算是谣言,是实话。只不过,夏家添了些油加了些醋,将薛蟠说得更加不堪罢了。于是,关于薛蟠脾性暴戾,粗鲁莽撞,花心好色,男女不拘等等闲话,都传扬出去了。如是一来,薛家哪里还能寻访得到合适的媳妇人选?这段时间里,薛姨妈愁眉紧锁,时常看着薛蟠唉声叹气,显然心绪不佳。 宝钗见了,便忍不住劝道:“母亲何必忧愁?既然现在已经找不到合适的人家了,那么,不如便将就一下,就是英莲算了。母亲不是也喜欢她性子温顺,知书达理吗?” “……虽然如此,可是到底,他们家里已经败落了。”薛姨妈迟疑着说道。 宝钗叹了一口气,道:“我们家里,又何尝不是一样败落下去了呢?现在,就只能指望着琴妹妹将来得宠,可以拉拔我们一把了。所以,我们须得对她更好,方能使她记着我们家的好处。她既然推荐了英莲,我们怎能不给她这个面子呢?再者,英莲的脾性样貌的确还是堪为正室的,也不算辱没了哥哥……” 薛姨妈虽然喜爱薛蟠,但是最心疼的,还是宝钗这个懂事的女儿。见她蹙眉叹息,便忙拉着她的手,说道:“我儿不必忧心,既如此,便定下英莲来就是了。” 宝钗闻言展颜一笑,反握住薛姨妈的手,说道:“我知道母亲忧心什么,你放心,琴妹妹眼看着是会得宠的。咱们家暂时是败落了,可是将来,又焉知不会爬得更高?嫂子的娘家不得力没有关系,咱们得力,不就行了?再者,若是嫂子娘家势力太大,又岂是好相与的?没得到时候,闹得母亲生气发愁。如今这样,也好。世间之事,总是有得必有失……” 于是,经过了一番波折之后,英莲与薛蟠之间的婚事,就算是定下来了。甄太太本欲将女儿带走,回乡去想法子生活下去。如今竟有这等喜事降临,她抹着眼泪就答应下来了。其实本心里她原本对于带走英莲这件事也是有些犹豫的,因为如今家无恒产,该如何生存下去便是个难题。奈何她没法子眼睁睁看着女儿做人妾室,那实在是一种侮辱。如今可好,女儿一跃成为了正室太太。她这颗心,也就放了下来。纵然薛蟠实在并非佳婿,但胜在薛姨妈这个婆婆和宝钗这个小姑子着实不错。两相抵消,也就能想得过了。 薛蟠年纪已经不小,薛姨妈更是急着要抱孙子。于是看了一个最近的佳期,便将婚事定了下来。过了一个多月之后,英莲坐上大红花轿,在梧桐街上转了一圈又再次抬进了薛家的大门。于是,从一个身份不明的通房丫鬟,就变成了薛家的大太太了。自然,薛姨妈也就升格成为了老太太。婚期过后,由薛家出钱,在不远处的一条街道上替甄家太太买下一座四合院,又买了两个婆子两个丫头。如是,也就算是安定下来了。 宫里的皇后娘娘病体刚愈,罢黜了许久的晨请雅叙,也就再一次拉开了序幕。其实对于皇后的这一次生病,其中内情,大家伙儿心里那是门儿清。有笑的,有叹的,不一而足。总归是暂时将一位大敌拦在了宫门外,皇后这一次,也算是当了一次出头鸟,给大家做了一次好事了。 守门的两个小宫女掀起真红色猩猩毡门帘,宫中大小嫔妃们鱼贯而入,分位份坐定。抬眼一看,今日的贤妃娘娘,打扮得非同寻常,实在是宝光璀璨。 已经被封为了正六品贵人的史湘云进了宫,依旧改不了心直口快的性子,第一个开口问道:“贤妃娘娘身上的这件衣衫,仿佛像是珍珠做的?” 贤妃面色淡定,眼中却隐有自得之色,语气淡淡的说道:“陛下特地赏赐给本宫的,虽然嫌弃它穿在身上冰冰凉凉的。但既是陛下一番心意,我也不好将它压箱底,今日便穿上了。” 贤德妃元春脸上带着淡淡微笑,眼里藏着一丝失落:“贤妃姐姐的恩宠,真是头一份儿的。” 住在贤妃宫里的正七品选侍梅丹华忙笑着接口道:“那是当然的,贤妃娘娘伴随陛下多年,又为陛下诞育了长公主。她不受宠,谁受宠?”说着,她看向贤妃,脸上露出讨好的笑容来。旁人笑她讨好贤妃的姿态实在难看,她却不以为然。只要能得到好处,姿态难看又算得了什么?要知道,她可是至今尚未侍过寝的。陛下根本不记得她这个人了。要不是贤妃娘娘为她进言,她哪里能有这个选侍的位份?怕不是早被塞到哪个犄角旮沓里去了。所以,如今梅丹华对于讨好贤妃这件事,可是劲头十足的。 这边说得热闹,那一边,皇后娘娘终于姗姗来迟了。众人心里不由得暗笑,从前这一位都是准时前来的,如今,竟也学会拿乔了。待到打扮得庄严如同庙中菩萨一般的皇后坐定之后,众人施礼后一瞧,不觉都拿眼角去瞥贤妃的脸色了。却原来,今日的皇后娘娘,在她那身绣着凤穿牡丹的明黄色凤袍之外,亦罩了一件与贤妃身上的一模一样的珍珠衫。如今可好,两个人撞衫了。 贤妃眼里寒光一闪,脸色却没有什么变化。皇后在皇帝心里的地位,她是知道的。就算从前不知道,自从上一次吃了亏之后,也明白清楚了。皇帝即便是不爱这个有些天真软弱的皇后娘娘,但是,却绝不允许旁人来动摇她的地位。这一点,贤妃心里,完全明了。因此,她淡淡笑了笑,朝着皇后微微一躬身,说道:“今日臣妾,竟沾了皇后娘娘的福气,还望皇后不要见怪才好……” 皇后瞧见贤妃身上的珍珠衫,原本脸色僵了僵。听到贤妃的话语之后,好了起来,笑道:“今日可真是巧了,你竟然与本宫穿了一样的衣衫。这也难怪了,这珍珠衫是江南织造进贡上来的,本就只有三件。撞在一起了,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儿……” 第36章 路遇无耻徒 一顿不咸不淡的请安拜见, 不多时便结束了。待到贤妃走出凤仪宫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喊道:“贤妃娘娘留步。” 贤妃闻言, 回头一看, 瞧见了贤德妃贾元春那张平淡的面容。她嘴角弯了弯,漫不经心的说道:“本宫道是谁呢,原来是你。有事?” 对于贤妃敷衍的态度, 贾元春像是没有瞧见一样,依旧是满脸的笑容, 与贤妃闲聊起来。说了几句,看到贤妃露出不耐烦的神情之后,她便抿了抿唇, 笑道:“说起那三件江南织造进贡上来的珍珠衫,陛下赐了皇后娘娘一件,赐了娘娘你一件。还有一件,娘娘可知道在谁那儿?” 贤妃轻轻抚摸了一下手中冒着淡淡香气的鎏金牡丹花纹的小手炉,道:“本宫怎么会知道,莫非,你知道?” 贾元春似乎像是没有瞧见贤妃的冷淡态度一样, 抿唇笑道:“正是如此。那一日在淞泉宫,我去拜访家中亲戚。无意中听到小宫女们议论起来, 这才得知,陛下将那最后一件珍珠衫, 赏赐给了我家中那一位亲戚姑娘……” “你家亲戚?”贤妃猛然抬头看向贾元春, 眼底流淌着冰冷的寒泉:“你是说, 陛下将那最后一件珍珠衫, 赐给了那薛宝琴?” 贾元春瞧见贤妃眼神, 嘴角翘得愈发高了些:“不错。” 贤妃怔忪半晌,末了冷笑着说道:“既然是你家亲戚,你不帮她兜着,为何却要来告知于本宫?” 元春道:“虽说宝琴是我家亲戚,可是,我早早就进宫来,与她没有相处过,自然没有什么情谊可言。但是与娘娘你,却是相处了这些年了。自然在我心中,娘娘的位置更重要一些。” 贤妃嘴角的冷笑弧度愈发深刻了:“贾氏,你当我是个傻子吗?想要借刀杀人,你找错人了。”说着,她甩袖扬长而去,只留给贾元春一个风姿绰约的背影。看着贤妃的背影,贾元春脸上的笑意不变,喃喃低语道:“找没找错人,我自己心里清楚……” 回宫的路上,贾元春从家里带进宫的丫鬟抱琴问道:“娘娘,您为何要如何行事呢?” 贾元春手里拿着一枝嫣红的腊梅花,一边漫不经心的拉扯着它的花瓣,一边说道:“我上次见过宝琴想要与她联手,谁知,她却不识抬举。这样的人让她进宫来,与我有什么好处?倒不如,将她拦在宫外算了。再者,即便贤妃的出手没有成功,也可使那丫头知晓,后宫可不是那么容易混的。这样一来,她心生畏惧,或许,就肯与我联手了,也不一定。” 抱琴担忧的说道:“贤妃娘娘会出手吗?” 认识了贤妃这么些年了,她的性子,贾元春再了解不过。因此她笑着说道:“一定会的……” 贾元春走过的青砖小道上,一路上尽是她随手丢下的细碎花瓣。咋一看去,仿佛像是沿路滴了一行血迹似的,颇有些瘆人。天空阴沉沉的,乌云遮盖住了太阳。就宛如,这深宫里被权欲遮弥住的人心一般,难以拨云见日…… 贤妃一回到自己的淑安宫里,就狠狠的将手中的鎏金牡丹花纹小手炉摔在了地上。却听“砰”的一声响,手炉的盖子摔了开来,其中火红的银霜炭落了一地,炭气和烟气腾腾的冒了起来。高阔阴暗的宫室里,宫女和太监跪了一地,垂头不敢言语。整个淑安宫里充斥着风雨欲来的气氛,有些令人感到窒息。 乐慧君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穿着珍珠衫的胸口不断剧烈起伏着,愈发显得她胸脯饱满高耸,十分诱人。可惜此等盛景,此时却无人有心观赏。 她的贴身女官柔嫊年纪三十来许,本来早该放出宫去使其婚配的。但柔嫊在该放出去的那一年自梳了,愿意终身不嫁陪伴在乐慧君身旁。因此,她一跃而成为了乐慧君身旁最得信任的宫女。此时,唯有她敢走上前去,捡起了手炉放到一旁,又喊了小太监来收拾炭火。末了她走到乐慧君身旁,开口说道:“娘娘何必如此动气?怒气伤肝,自己的身子不要了吗?” 乐慧君咬牙切齿的说道:“皇后是正室,陛下要给她面子,本宫认了。可那薛宝琴算是个什么东西?也敢与本宫得相同的东西?她配吗?” 柔嫊道:“娘娘生气又有何用?陛下觉得她配,她不配也就配了。正经想个法子,将此等心腹大患,除掉才是。” 乐慧君那描绘得浓细的柳叶眉蹙了起来,道:“除掉那薛宝琴?可她尚未进宫,本宫的手,哪里能伸到宫外去?” 柔嫊笑了笑,扶着乐慧君到贵妃榻前坐下,又端了热茶给她,说道:“娘娘忘记了自个儿的娘家了吗?此时,正该他们来为娘娘分忧才是。” “本宫的娘家?”乐慧君将那掐丝珐琅彩梅花傲雪的茶盏端在手里,揭开盖子慢慢的赶着茶水上面的浮沫,思忖起来。许久之后,她方才展颜笑道:“也行,不须要她性命,只要她失了贞/洁,就再没有进宫的资格了……” 柔嫊闻言,与乐慧君四目相对笑了起来:“娘娘聪慧,奴婢实在难以企及……” 冬季的初雪,飘然降临大地。京城一片银装素裹,放眼望去,白茫茫的一片洁净大地。底下即便藏污纳垢,也暂时看不到了。 因闻京城郊外有一大片野生梅林,正在盛放。多日没有出门的宝琴生出了出去散心的念头来,便寻了宝钗来,说了此事,末了又道:“姐姐可想出去走走?” 宝钗想了想,笑道:“连日忙着哥哥的婚事心累得很,倒是想出去走走。那梅林距离京城有多远呢?” 宝琴道:“据说出了城门,马车再行半个多时辰,也就到了,不远。” 宝钗闻言,点头道:“那好,咱们便出去走走吧。” 宝琴听了这话很是高兴:“好,如果明日是晴天,便出城去,姐姐觉得如何?” 宝钗点头道:“可以。” 翌日,天气晴朗,连日来的雪终于停了。一大早,宝琴与宝钗便起了身,用过早膳之后,各自带着丫鬟出门上了马车,朝着京城郊外驶去。宝钗带了莺儿,宝琴带了晴雯,因只有主仆四人,便只共同乘坐了一辆翠盖朱璎车。车夫吆喝着扬起马鞭,马蹄嘚嘚的响着。车辆之后,在洁白的雪地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痕迹。他们没有留意到,在他们的马车离开之后,两条藏在薛家院落外面的人影悄然的走了出来,一个人便匆忙离开,像是去报信的样子。一个人,则是骑上一匹马儿,缀在了薛家的马车之后。 说是半个时辰就能到,其实一直到过了一个多时辰之后,薛家姐妹俩方才到达了目的地。那梅林在一处山坳之中,有一段山路,须得徒步方能抵达。薛家姐妹俩戴上了帏帽之后,方才下了马车,领着两个丫鬟朝着山坳方向行去。梅林还没看见,先闻到弥漫在空气里的清幽花香,使人精神一爽。踩着咯吱咯吱的积雪走了一小会儿之后,转过一处山崖,顿时,一大片嫣红的梅花林出现在她们面前。迎霜傲雪,开得十分精神。宝钗见状笑着对宝琴说道:“这一趟,总算没有白来。咱们家里虽然也有梅花,但哪里有此处这样多呢?” 宝琴点头道:“正是如此,再者,这野生的梅花林,看起来,就是比家养的更加精神一些……” 身后晴雯也笑着说道:“这些野生的花儿草儿,比不得家养的,无人娇惯它,反倒生得更好一些,也不知道是个什么道理。” 莺儿插嘴道:“就比如人,那娇养着养大的,反倒不如山野田间里放养着长大的经得起摔打……” 主仆四人一边说着话,一边来到了梅花林里。瞧见地面上隐约还有其他的脚印,知道她们并非这里唯一的游人。宝钗道:“幸好这梅花林大得很,未必能遇到其他人,这样也好。” 宝琴道:“即便遇上了也没什么。” 宝钗道:“到底我们是女儿家,能不遇上其他人,还是不遇上的好……” 姐妹两人正说话赏景,忽然一阵猛烈的寒风吹来,带起浓烈的梅花香气,也吹落了宝钗头上的帏帽。顿时,一张娇花软玉一般的美丽脸庞出现在梅林里,刹那间竟仿佛夺去了梅花的光彩。莺儿慌忙去追逐那被风卷走的帏帽,没有人看到,不远处茂密的梅林中,一道颀长的男子身影,还有一双充斥着惊艳之色的眼睛…… 临近午时的时候,薛家姐妹踏上了回归的路程。马车行驶到一条人迹罕至的道路上时,几条人影从树林里窜出来,拦住了薛家的马车。几个看起来流里流气的男子挽住马儿的缰绳,嬉笑着说道:“闻起来这般香甜,车里坐着的,一定是小娘子吧?” “赶紧的,出来给哥几个看看生得好不好……” 第37章 英雄救美人 马车里, 宝钗一脸凝重之色,紧紧握住了身旁宝琴的手。莺儿吓得快要哭了出来,战战兢兢的说道:“姑、姑娘, 这可怎么办才好啊……” 晴雯也吓得面色苍白, 却强自压抑住了心里的惊慌,对莺儿说道:“别哭,大不了, 咱们跟他们拼了!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姑娘们有事!” 莺儿闻言, 泪水终于止不住的流淌下来,抽抽噎噎的说道:“可、可是,他们几个大男人, 咱们……哪里能是对手呢?完了,这下子,一切都完了……” “闭嘴!”宝钗冷冷的瞥了莺儿一眼,顿时止住了她的哭泣声。 宝琴伸手从头上拔下一根尾部锋利的金钗,冷冷的看向车厢之外。宝钗看到她的举动,咬了咬牙,也照样拔下头上的玉簪。虽然不如金钗锋利, 好歹,聊胜于无。 晴雯见到姑娘们的举动, 忙道:“姑娘不要这样,惹怒了他们, 恐怕连性命都难保。——不如, 由我跟莺儿下去缠住他们, 你们趁机赶快逃跑吧!” 莺儿听了晴雯的话, 脸上的血色顿时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 沉默着一语不发。 宝琴摇了摇头,道:“都是人,没有我们跑掉,留下你们受罪的道理。再者,此法也未必可行。也许,他们就是冲着我们来的……” 宝钗闻言一惊,道:“妹妹此言何意?” 宝琴道:“你瞧他们的鬓发,上面都凝结了霜痕了。看来,是一直埋伏在这里,不像是偶然遇到我们的马车才起了心思。所以我猜,这一次袭击,是有预谋的。” 宝钗皱起眉头,道:“会是谁在背后搞鬼呢?” 宝琴抿了抿淡色的嘴唇,道:“是我连累姐姐了……” 宝钗道:“妹妹怎么这样说?” 宝琴从车帘的缝隙里往外看,见车夫拼了命的在阻拦那几个闲汉,却无甚效果,眼看那些人就要闯进来了。她的眼神极冷,攥着金钗的手骨节发白,说道:“姐姐并没有得罪过什么人,那些人,自然不是冲着姐姐来的……” 宝钗道:“妹妹也没有得罪过任何人啊!” 宝琴道:“姐姐别忘了,我是即将进宫的秀女。宫里多的是人,想要我进不去。”顿了顿,她又道:“姐姐快跑吧,有我在这里,他们不会去追你的。” 宝钗听了这话,眉心陡然跳了一跳,咬了咬雪白的牙齿,道:“你若出了事,陛下盛怒之下,我难免也是个死罪。倒不如留下来,跟着妹妹拼一把!” 宝琴正想再劝,忽见外面车夫已经被打倒在地,车门上挂着的玫瑰紫毡帘被一把掀开,显出外面几张恶意满满的脸来。几个闲汉瞧见里面竟有两位难得一见的绝色佳人,恍如刹那间满山春花开放一般,被晃得愣住了神。趁此机会,宝琴厉声说道:“光天化日之下,尔等敢骚扰良家女子,乃是大罪!实话跟你们说,我是尚未进宫的秀女,你们敢犯我,罪加一等!为了一时欢愉赔上自己的人头,你们却要思忖一下,到底值不值得!” 听了宝琴的话,闲汉其中有两个人,神色犹豫起来。另外一个瘦长脸的汉子笑道:“这小娘子唬我们呢!哪里有中选了的秀女不进宫,却在外面住着的?你们别被她给吓住了。所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兄弟们,这般的绝色,咱们一辈子也不见得有机会碰上一碰。现在这机会就摆在面前,你们舍得白白放过吗?” 听到了旁人的撺掇,又掂了掂怀里揣着的金银,几个闲汉顿时笑嘻嘻说道:“这样的美人儿放在眼前却不碰,以后这一辈子,老子怕是觉都睡不好了……” “死就死罢,死之前风流一把,这辈子也值了,哈哈哈……” “若真是皇帝老儿的女人,说什么,咱也得睡了她!叫那狗皇帝,也戴一顶绿帽子——”这个人仿佛对皇帝有深仇大恨似的,脸上戾气一生,伸出手来就要去拽宝琴。宝琴见状瞳孔一缩,立即将手里的金钗对着这人的手戳了过去。只听“啊”的一声惨叫,那人捂着滴血的手,后退了两步,怒道:“贱/人竟然敢伤我,找死!”话一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雪亮的匕首,咬牙切齿的说道:“本来玩玩你也就算了,没想要你的命。现在,你这条贱命,可也要保不住了……” 旁人见状面面相觑起来,先前发话的那个瘦长脸便劝道:“这又是何必呢?”说完他压低了喉咙在那人耳畔说道:“人家说了,不能伤了她们的性命。咱们收了钱,就得好好办事,不能搞砸了。”见那人犹自忿忿,他又道:“知道你老子犯事被砍了头,你恨皇帝。可是这又跟这个女子有什么关系?就算她真的是没进宫的秀女,皇帝的女人多的是,他哪里会在乎?” 旁边站着的人听到了他的话,迟疑着问道:“葛老大,你是说,那小娘子说的话是真的,她真的是秀女?那,咱们这不是太岁头上动土吗?这我可不敢干了,没得为了银子,搭上了自己的脑袋……” “就算是真的又如何?”被宝琴戳伤的男子捂着滴血的手,开口说道:“整整一千两银子,你不想要了吗?再说,咱们又没坏了她的性命,只是要了她的贞洁而已,怕什么?事情办完了往荒凉地方一逃,谁能抓得住咱们?过个一年半载,等事情冷下了再回来,岂不是又能逍遥自在的快活了?” 众人原本有些胆怯了的心,又被这人说动了。他们转头看向车厢里面娇艳如花的宝琴和宝钗,脸上再无犹豫的神情。被宝琴戳伤的男子一人当先,伸手就拽住了宝琴的手,冷笑着说道:“我劝你乖乖听话不要挣扎,免得害了自己……” 这男子的行动,使得躲在宝钗身后的莺儿再也难以承受,崩溃一般的尖叫起来:“啊——救命啊——” 还没等几个闲汉说出类似什么你叫破了喉咙也不会有人听见之类的话,骤然一个清朗男声便响了起来:“大胆狂徒,竟然敢在天子脚下如此妄为,还不束手就擒!”随着这声音的响起,一道雪亮剑光陡然出现,逼退了抓住宝琴手臂的男子。 手持长剑逼退众闲汉的男子,身长玉立,气宇轩昂。身穿宝蓝色箭袖,腰束青玉带,头戴嵌宝紫金冠。剑眉如同墨染,星眸熠熠生辉。对比一众气质猥琐的闲汉,真乃美男子也! 众闲汉本是京城本地的土著人士,整日里游手好闲满城乱窜,该有的眼光自然是有的。此时一见到这男子,便感受到了对方身上的气势,知道遇上了惹不起的人。再看他持剑的手掌虎口处有醒目的老茧,一见可知,这是个练家子。见此情景,众人哪里还敢硬抗?顿时一声唿哨,便要退去。持剑男子看了看,也并不追赶,任由他们离开了。 坐在车厢里面的宝钗只觉得狂跳不已的心渐渐平息下去,看着这个拯救了她们姐妹的恩人,感激的说道:“多谢恩公出手相救,小女子感激不尽!” 这男子回剑入鞘,看向宝钗说道:“姑娘不必言谢,路见不平,自当相助。”他的视线对上宝钗的剪水双瞳,耳根底下竟然泛起了淡淡的晕红。 宝钗又问道:“敢问恩公尊姓大名?府上何处?知晓了,改日也好上门相谢。” 这男子忙说道:“在下姓宋名端,家住京城梧桐街。时任正四品明威将军,因在边疆镇守多年,如今年已二十有六,尚未婚配。家中只有一位母亲并长姐,人口简单……” 宝钗等人虽然刚从虎口脱险,但见这位宋将军不过被宝钗问了一句,便竹筒倒豆子似的将自己的家底交代个干干净净,不觉都笑了起来。听到众人的笑声,宋端的俊脸愈发红透了。 宝钗见人家窘了,觉得有些不好,忙岔开话题问道:“此地人迹罕至,不知宋将军怎么会在这里?” 这话一出,没料到这宋将军的脸竟然更红了,显得像是要滴下血来似的。他支吾了一会子方才说道:“在下……将实话告诉姑娘,还请姑娘不要见怪。” 宝钗笑道:“将军请说便是,我怎会见怪呢?” 宋端一边觑着宝钗的神色,一边说道:“在下……听说城外有片梅花林正在盛放,今日乃是休沐日,便一早起身来到了梅林之中。无意中,见到了姑娘等人……我见你们只是几个女子,放心不下,于是一路跟随,想要将你们安全的护送回城……事情就是这样了,姑娘可否怪我太过孟浪?” 宝钗闻言神色不变,说道:“要不是将军起了心要护送我们,此时,我们怕是要遭了大罪了。将军善心,我等感激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怪罪将军呢?”说着,她朝着宋端展颜一笑,宛如山花次第开,美得难以描述。 第38章 一见钟了情 瞧见宝钗这美不胜收的一笑, 宋端仿佛痴了一般,半晌说不出话来。宝钗对上他火热的视线,不觉俏脸一红, 也一时默然无语起来。此时那趴在地上的车夫爬了起来, 朝着宝琴宝钗施了一礼,羞惭的说道:“小的护主不力,还请姑娘们责罚……” 宝琴看了看痴痴的互相凝视的宝钗和宋端一眼, 笑了笑,对那车夫说道:“你已经尽力了, 何错之有?回去后在账房处领三百两银子,拿去治伤吧。” 车夫不防有此惊喜,顿时忘记了浑身的疼痛, 连连道谢。宝琴又问道:“你还可以赶车吗?” 车夫点头道:“小的受的都是皮外伤,赶车没问题的。” 此时宝钗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忙移开视线垂下头,羞红了两腮。宋端掩饰性的干咳了一声,说道:“那些人看起来并非偶然遇见你们才起了心思,似乎,就是特意冲着你们来的。背后之人是谁, 你们心里可有数吗?” 宝琴点头道:“我们心里明白的,多谢将军提醒。” 宋端的视线在宝琴美得无可匹敌的面容上略微停留了一下, 随即便又看向了宝钗,关心的问道:“可有需要在下的地方?若有, 一定尽力。” 宝钗闻言, 看了看宝琴之后, 回答道:“我们自己心里有数, 多谢将军美意。” 宋端闻言, 眼里闪过一丝失望之色,顿了顿,又说道:“既然已经伸手帮忙了,不如就帮人帮到底,在下护送你们回城,可好?” 听了这话,正合宝琴和宝钗的心意。于是,宋端骑上他带来的一匹枣红马,跟随在薛家的马车之后,一路相送。车厢里面,晴雯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道:“好险好险,奴婢还以为这次一定完了,没想到吉人自有天相,竟来了宋将军!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姑娘们将来的福气,一定不小……” 先前莺儿表现得不好,此时便有些怯怯的,也不敢跟晴雯一样大声说话,懦懦的看向宝钗,低声道:“姑娘……奴婢先前实在是吓坏了,姑娘别生气……” 宝钗心里其实是有些生气的,跟宝琴的丫头晴雯比较起来,自己的丫头,实在是有些上不得台面了。此时看到莺儿的样子,想着她不过也就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见了那等场面一时难以承受,也是可以理解的。于是她放软了声音说道:“不怪你,只是以后若是再遇到了什么事,你还是要撑得住一些才好。” 莺儿见宝钗不怪自己,眼泪顿时流了下来,泣道:“多谢姑娘不责怪,以后,我一定再不会这样了……” 另一边,宝琴拉着晴雯的手,将自己手腕上戴着的一只缠枝莲花纹的金镯子捋了下来,套在了晴雯的玉手之上。看着那镯子上镶嵌着的偌大的明珠,晴雯吃了一惊,连忙就要将镯子取下来,嘴里说道:“姑娘,这叫我怎么受得起?” “你受得起。”宝琴制止了晴雯要取下镯子的举动,笑道:“今日你的言行实在叫我感动,没有别的什么可以表达我的感激之情,唯有这些俗物,可以聊表心意了。你要是不收,岂不是叫我心里过意不去?” 见实在推辞不过,晴雯只得收下了镯子,道:“多谢姑娘了。” 宝琴道:“这一声多谢,应该是我对你说才对……” 说话间,马车已然抵达了薛府。见前方佳人乘坐的香车在梧桐街的一家宅子门前停下,跟在后面的宋端很是欣喜。常言道近水楼台先得月,看来,可真是天时地利人和啊…… 先前在梅花林里面的惊鸿一瞥,他瞧见了那帏帽被风吹落的女子。在那一瞬间,天地万物仿佛都化为了虚无,他的视野里,只能看到她。他此刻无比庆幸自己因为不放心而悄悄的跟在了她的马车之后,否则,今日佳人怕是要横遭劫难了。那样的话,恐怕,他永远也不能原谅自己…… 宋端被请入薛家前厅里坐下,宝琴宝钗换了衣裳重新梳洗之后,方又才前来相见。宋端一眼瞧见进来的薛宝钗脸上带着梳洗过后的淡淡晕红,一身淡雅的松花色苏绣衣裙映衬得她面若桃花,不觉又有些发痴了。待听到一旁宝琴一声轻笑之后,他方才回过神来,端起茶盏来抿了一口,掩饰自己的心绪。 宝琴再次敛衽谢过宋端,宋端连称不必多礼,眼角却止不住的朝着宝钗那边看。宝钗明明也瞧见了,却故作没有看见,一眼也不朝他看。宋端见了,不由得露出了失望的神色来。 若是襄王有心神女无梦,却该怎么办才好呢? 宝琴端起了一旁海棠式洋漆小几上搁着的玉泥胎锦上添花品茗杯来喝了一口清香的龙井,而后看向宋端问道:“适才将军似乎说过,从前一直在边疆镇守?” 宋端回答道:“正是如此,去年我方才回京。因在军中多年而耽搁了婚事,家中老母一直心急如焚,实在是我不孝。” 见宋端三句话不离婚事,宝琴抿嘴笑了笑,又道:“想必,将军家中老夫人,对将来儿媳妇的要求甚高?” 宋端道:“不高不高,母亲曾言道,只要我愿意,她对儿媳妇,并没有什么要求可言……” 听到这里,宝钗忽然站起身来说道:“屋子里香薰得闷得慌,我到园子里去走走。”说着,便匆匆的走了出去。顿时,厅堂之中,就只剩下了宝琴和宋端两个人。 看着宋端望向门口,一脸怅然若失的神情,宝琴笑了笑,说道:“再看,人怕是就要陷进眼睛里拔不出来了。” 宋端闻言回过头,面露赧然之色:“是在下失礼了。” 宝琴轻咳了一声,重新说起了今日之事:“不瞒将军说,我本是已经入选的秀女,只因陛下体恤我年纪尚小,特意下旨,允许我在家中多住一段时间。今日与姐姐一时兴起外出游玩,却没料到,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一事不烦二主,能否请将军将今日发生的事,如实禀报皇上呢?” “原来竟是小主,失礼了。”宋端站起身来重新给宝琴施了礼,而后正色说道:“既如此,此事合该禀报圣上。小主放心,此事我一定记在心上,会如实禀报给陛下。” “那便多谢将军了。” 宋端与宝琴又说了一些闲话之后,终于忍不住期期艾艾的开口说道:“敢问小主,令姐,是否许了人家?” 宝琴笑了笑,回答道:“未曾。” 看宝钗的年纪已经不小,早过了适合说亲的年纪,原本宋端并没有怀着多大的希望。如今听了宝琴的话,不由得觉得喜从天降,顿时忍不住眉开眼笑起来。宝琴再次喝了口茶,方才慢慢说道:“将军有心?可诚否?” 闻言,宋端顿时正色站起身来,朝着宝琴深深做了一揖,道:“在下心悦令姐,此心天地可鉴,望小主成全。” 宝琴也端正了神色,道:“她的婚事,须得她自己愿意,没有我为她做主的道理。——我且问你,你的事,能够自己做主吗?” 宋端道:“我家中虽有老母在堂,但若是我自己乐意了,我母亲断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宝琴道:“既如此,请将军先征得我姐姐和她母亲的同意再说。只是我将话说在前头,以后若是有缘你成为了我的姐夫,待我姐姐不好的话,我可是不会看着不管的。将军可明白我的意思吗?” 宋端认真的说道:“若得令姐相伴终生,会待之如珠如宝,万没有待她不好的道理。” “宋将军的话,我记住了,你也要牢牢记得才好。” “小主放心,虽九死而无悔。” 翌日,宋端果然将路遇宝琴她们的事禀报了皇帝。彼时君王正坐在御书房里,闻听此事,盛怒之下,将书案上堆成小山的奏折都掀翻在地了。满屋子的人跪倒下去,战战兢兢埋首不敢言语。 这位新帝轻易不发怒,并不代表,他就真的是个毫无脾气的人。 “给朕查!”顿了顿之后,皇帝又吩咐道:“将怡兰宫收拾出来,准备迎接新主。” “是,陛下。” 五日之后,薛家大宅迎来了皇帝的圣旨。冉冉香烟中,宝琴听到自己被赐居怡兰宫,封为正四品容华,赐封号为珍。 前面的旨意还好,算是给了她一个惊喜。可这个封号是什么意思?若是自己以后封了妃子,岂不是叫做珍妃了?不要啊,这个封号好不吉利啊! 随后太监悄悄塞给她一份陛下亲笔手书的小笺,上面写着八个隽永俊逸的瘦金体字:“珍你惜你,爱你宠你。” 握着浅蓝色透着淡淡龙涎香味道的小笺,宝琴悄悄的抿嘴笑了。 现在想来,这个珍字,似乎,也很不错的样子…… 第二日,宝琴带着晴雯和小螺,告别眼泪婆娑的薛家诸人,乘上了进宫的马车。途中她掀起窗帘往后方看去,见到薛家大宅的朱漆大门距离自己越来越远,很快,就消失无踪了…… 第39章 封为珍容华 载着宝琴的华贵香车并没有直接朝着皇宫驶去, 而是绕了一段路,经过了热闹的菜市口。宝琴尚在马车里,就听到外面熙熙攘攘, 有许多人喊着杀头了之类的话。 隔着朦胧的绛红色纱帘, 宝琴唤道:“公公?” 前来迎接她的太监躬身应道:“容华有何事吩咐?” 宝琴问道:“为何不直接去皇宫?” 那太监回答道:“回禀容华,这是陛下的意思。陛下说,请小主宽心。小主的仇, 陛下已经替你报了。” 宝琴正不解,那太监又道:“此时还未行刑, 小主可以往刑场上看一看。” 宝琴闻言,掀起窗帘朝着菜市口上方的刑场看去。却见身着大红衣裳的刽子手的鬼头刀底下,跪着一个衣裳褴褛面容憔悴绝望的男子。看那似曾相识的面容, 却不正是那日领人拦住自己马车的那个瘦长脸是谁? 原来,那些闲汉,已经落网了吗?到底是皇帝陛下,这效率,可真是高。 只听跟车的太监又说道:“容华,处斩的是那一日领头的人,其他的人, 则是被判处流放之刑。如此,小主可满意?” 皇帝到底不是暴君, 其他的人,也罪不至死。这样处置, 宝琴已经满意了:“多谢公公告知于我, 这样, 便已经足够了。”本来, 宝琴还想问一问背后的人如何了。但想着自己才刚入宫, 不好如此多事。陛下这样,便已经表明了他维护自己的态度了。以后,再慢慢算账不迟…… 在众人观看杀头的欢呼声之中,宝琴的马车缓缓驶离了菜市口,不多时来到了通往皇宫的正道之上。四周骤然安静下来,可以听到马车轱辘转动的声音。一声一声,仿佛转动在她的心上。 隔着半透明纱帘遥望着远处朱红色的高高宫墙,在阳光底下闪烁着光芒的琉璃瓦,宝琴的心里,十分的复杂。 莫名其妙的来到这个世界,成为了另外一个人。担起了原身该担负的责任,她自己,不是不迷茫的。前路茫茫,到底该怎么走呢?不甘心平淡一生,于是,她选择了进入到这天底下最尊贵也最复杂的地方。这个选择,究竟是对还是错呢?宝琴心里,鲜少的感到迷惑起来。 当马车经过皇宫侧门的时候,看着御林军身上那闪闪发亮的银甲和手中的长枪,宝琴将自己的迷茫和疑惑都藏在了心底最深处,不再去想了。事到如今,再去想是对是错,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路就只有这么一条,并且还是自己选择的。那么,无论如何,她都要坦然的走下去。不论前路等着自己的究竟是什么,她都要无怨无悔的接受…… 下了马车,又上了步辇。摇摇晃晃,穿过幽深的甬道,经过一栋栋或华丽或庄严的宫殿,宝琴来到了一处幽雅清净的宫殿之前。领路的太监甩了甩拂尘,微微躬身说道:“容华,这里便是陛下为容华安排的宫殿,名为怡兰宫。” 怡兰宫不大,却处处精致华美。据说,是刚刚才重新翻修过的。宫殿后方有一片很大的荷塘,如今虽满池冷清,但等到六月间时,想必,会是莲叶何田田,鱼戏花朵间。若是雨夜在窗下聆听,一定会听到悦耳的雨打莲叶声吧?那意境,想一想就很美。 怡兰宫的庭院里,亦有一处小巧的池塘。塘中伫立着玲珑剔透的假山,一道清泉由机括催动着,不断的从假山上落下来,是一条小小的瀑布。明媚的阳光底下,飞散的水滴如同流珠溅玉,晶莹可爱。 假山池塘旁边,立着一座朴拙的秋千架。原木的颜色,只薄薄的涂了一层透明的清漆,有种天然质朴的感觉。靠墙有菊花圃,还有蔷薇架。大株的芭蕉屹立在冷风中,翠绿的叶子轻轻摇晃着,显得生机勃勃。 略微在宫殿四处走了走之后,宝琴便回到了宫室中,在暖阁里接见了分给她的宫女和太监们。按例给了赏赐。略微说了些场面话之后,宝琴便叫他们下去了。或者这里面有可用的人,但那还需观察。现在她可以完全相信的,只有晴雯和小螺。她们两个人,是绝对不会背叛自己的。这点子信心,她还是有的。 暖阁里摆放着全套的黑檀木家具,空气里弥漫着自然的木头清香味,连熏香都不必点了。宝琴深深的呼吸了几口,笑道:“总算是安定下来了,唉,累死我了……” 小螺朝着角落里摆放着的鎏金乳足铜质炭盆里张望了一下,笑道:“烧的是上等的银霜炭呢,容华的份例,看来还是不错的。” 晴雯道:“那是自然,容华是正四品,算是高位的嫔妃了。听说,史湘云姑娘,到如今不过是个正六品贵人,也没有封号。这,还算是托了史家两位侯爷的福呢!可见,这宫中的位份,也不是那么容易升上去的。” 宝琴喝了一口茶之后,说道:“你倒是个包打听,这么快,便将史姑娘的事儿打听出来了吗?” 晴雯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说道:“无意中听了一耳朵,并非奴婢有意打听的……” 主仆三人说了一会儿话之后,午膳便摆了上来。宝琴动身来到饭厅里坐下,看到面前的红木圆桌上面,摆着满满的精致菜肴。嗅了嗅,香气扑鼻,令人不禁有些垂涎欲滴。 按照容华的份例,午膳有四个荤菜,四个素菜,一份汤菜,两样点心。桌上一色的青花瓷盘子里面,装着色香俱全的佳肴。荤菜是四喜丸子、松鼠桂鱼、葱烧泡发干海参和芙蓉干贝。素菜有奶汤蒲菜、蒸白萝卜丸子、醋溜白菜和鸡汤煨嫩豆腐块儿。那两样点心尤其精致,是一样水晶虾仁饺子和一样做成各种花朵模样的枣泥芸豆糕。汤是淮山煲排骨,清淡又营养。 看着满桌子的菜肴,宝琴笑道:“这叫我一个人怎么吃得完?不如,你们两人也来一起用罢。” 晴雯犹豫着说道:“这不合适吧?” 宝琴道:“有什么关系?左右我没留其他人在这里服侍,何不自在些?” 见宝琴坚持,晴雯和小螺便也跟着用了些饭菜。饭后宝琴漱了口,端着一盏明前龙井,小口小口的啜饮着,说道:“宫里的饭菜比起咱们自己家里的也差不多,倒是这茶,果然好些。” 小螺道:“贡品茶叶,自然比咱们自己家里的要好。” 过不多时,便有太监过来传旨,笑意满面的说道:“容华,陛下口谕,今晚会驾临怡兰宫,请容华早做准备。” 打赏并送走传旨太监后,小螺很是高兴的说道:“姑娘,咱们一进宫陛下就来了。可见,陛下心里是惦记着姑娘的。” 晴雯瞅了小螺一眼,道:“还叫什么姑娘?该称呼容华了。宫里规矩大,咱们可不能行差踏错,否则,丢了自己的脸小,丢了容华的脸事大……” 宝琴微笑着说道:“正是如此,但凡是在有旁人的时候,该称呼我为容华。只有咱们三个人的时候,依旧叫做姑娘,也无妨。” 既然陛下晚上会来,那么,此刻就该早做准备了。粗使宫女预备好了热水,宝琴进入沐浴用的房间,由晴雯和小螺服侍着脱下衣裳,迈步走进了浴盆之中。氤氲升起的水雾中,坐在水里的宝琴微微闭着眼睛,黑发湿润之后,愈发显得墨黑。而皮肤浸润了水汽之后,则是愈发显得雪白柔嫩。雪白和墨黑两相对比,美得令人生出一种难以逼视的感觉。冬季没有适合泡澡用的鲜花了,浴盆里便放了干燥的玫瑰和茉莉。花朵儿被水泡开之后,渐渐散发出馥郁的香气。嗅着那味道,宝琴生出了一种自己变成了茶叶,被热水和花朵一起泡着的感觉。而等着享用这道茶的人,自然便是这天下的主人,尊贵的皇帝陛下了。 男人们常道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而自己,也是差不多的吧?只不过他们有的是文武艺,而自己,有的则是这一身美貌的画皮了……如此想着,宝琴禁不住露出了带着一丝自嘲意味的微笑来。 说到底,自己也不过是个俗人啊! 沐浴完毕之后,小螺拿了几个玉质的罐子过来,对尚未穿上衣裳的宝琴说道:“姑娘,这是宫中秘制的香膏。据说擦在肌肤上不但润泽皮肤,还能散发出持久淡雅的芬芳来。宫里的娘娘们,几乎人人都用。姑娘也擦一些吧?这里有九里香味道的,有腊梅味道的,还有桂花味道的,姑娘要哪一种?” “几乎人人都用?”宝琴俯下头嗅了嗅自己的皮肤,散发着淡不可闻的玫瑰和茉莉混在一起的味道,再加上她自己特有的体香,形成了一种极为魅惑的天然芳香气味。“这样就足够香了,不必再画蛇添足。” 小螺现在已经知道宝琴的脾气,说一不二的,于是收起了几只罐子,道:“姑娘,晚上该穿什么衣裳?陛下要来的话,该穿得郑重一些吧?” 第40章 第一次侍寝 晴雯拿了宽大的棉巾帕擦着宝琴湿润的长长秀发, 嘴里说道:“小螺到底年纪小不知道这些,穿得太郑重了,怕是陛下不会喜欢呢!” 宝琴微笑起来:“的确, 我又不是正宫皇后, 穿得那么郑重做什么?没得好笑。” 主仆三人来到寝房中寻找衣裳,看到里面已经有个生得娇俏的小宫女在等着了。细条条的好身段,腰肢如同杨柳枝。一套简单朴素的青蓝色宫女装束, 硬是被她穿出了几分风情来。细细的柳眉,弯弯的笑眼, 鼻子和嘴巴生得也不坏,是个惹人喜欢的模样儿。她见到宝琴进来,忙施礼后笑道:“奴婢伺候容华更衣吧。” 宝琴打量了她几眼, 道:“你是……叫做慈薇的吧?” 慈薇忙笑道:“容华好记性,奴婢贱名正是叫做慈薇。” 宝琴笑了笑,说道:“我这里不必你伺候着,出去吧。” 慈薇忙道:“奴婢母亲从前是做绣娘的,奴婢从小耳濡目染,对衣裳倒是有几分见识。小主今日第一次侍寝甚是要紧,不如, 由奴婢来替容华挑衣裳吧?” 宝琴敛起笑意,淡淡说道:“原来, 我支使不动你吗?” 慈薇接触到宝琴冷淡的视线,不由得浑身一凛, 垂首回答道:“是奴婢冒失了, 容华莫怪。奴婢这就出去。”说完, 仍旧低着脑袋, 恭敬的退出了房间。 晴雯往她离开的方向看了看, 嗤笑着说道:“这是个好掐尖要强的,留在这里,怕是要多事了。” 宝琴道:“这样的人哪儿都少不了,咱们才刚来,不好多事,且先忍忍吧。” 另一边,小螺已经开了箱子,找了几套衣裙出来。才刚来宫里,衣裙自然都是从前自己家里做的。不过,也都很是精致美丽。小螺和晴雯一起动手,将衣裳和裙子以及肚兜等物在那挂着织金妆花帐子的绿檀木拔步床上一字铺开,好叫宝琴挑选。宝琴看了一会子,选了一件樱桃红色的回纹锦对衿小袄,以及密合色杭绢点翠缕金裙,并一条丁香紫色绣着蝶恋花的肚兜。穿上衣裳后,再由晴雯动手,给她梳了一个简单的杭州一窝丝攒儿。她容貌绮丽,肤色胜雪,压得住樱桃红这种艳色。发髻上没有插金钗金簪子,只戴了几朵小巧精致的绢花,并一根做成蜜蜂样子的碧玉簪。打扮出来,整个人清清爽爽,分外悦目。 晴雯犹豫了一下,拿起一盒子上用的脂粉,在宝琴脸颊旁比了比,又放了下来,笑着说道:“姑娘这个样子,再上脂粉,反倒像是玷污了似的。不如,就这样吧?” 宝琴点头道:“脂粉就免了,涂些润肤香脂吧。” 晴雯闻言,便开了那螺钿描金洋漆妆匣,取了一只小巧的青玉罐子出来。拧开银丝盖子,用手指挖了带着淡淡香气的润肤脂出来,在自己掌心化开了,方才细细的给宝琴涂上。如此,便算是梳妆完毕了。此时的宝琴容光焕发,眼波清澈又柔媚,皮肤水润洁白,乌发堆云,实在是秀色可餐啊! 夜幕才刚刚降临,怡兰宫外面,便响起了太监有些尖利的声音:“陛下驾到——” 在四对琉璃灯笼的照耀之下,皇帝穿着一身淡青色常服,走下轿辇缓步走了进来。当他一眼看到在纱制宫灯底下柔婉下拜的丽人之时,刹那间,心里生出一种恍如隔世再见的感觉。 在哪里见过?是在梦里吗…… 疾步走近,他伸出双手扶起宝琴,脸上的微笑在接触到她柔滑肌肤的时候敛了起来:“手怎么这么冰?难道你一直在外面等着吗?” 宝琴抿唇一笑:“左右嫔妾在屋子里坐立不安的,倒不如在外面等着好了。” 拉着宝琴的手朝着屋子里面走去,皇帝说道:“以后再不可如此了,你吹着冷风等朕,叫朕如何能安心?” 宝琴眨了眨有着纤长墨黑睫毛的双眼,低低的说道:“……妾甘之若饴。” 她的声音虽低,皇帝却清楚的听到了。简简单单四个字,却仿佛暮鼓晨钟一般敲击在他的心上。他握着宝琴的手紧了紧,侧过头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无言的情愫,在两人之间脉脉的流动着…… 察觉到皇帝的动容,宝琴在内心深处笑了笑。说几句好听的话还不容易么?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前世小说电影看了无数,几句甜言蜜语,还不是信手拈来?这可是自己这一辈子都没法辞职的老板了,还不好好侍候着?她进宫来,可不是为了呆墙角的。不然,何不找个老实人嫁了,简单平淡的过一辈子呢?牺牲了自由和做正室的资格,可不是必然得要有收获么? 她就是个如此功利的人,也能够坦然面对自己的真心,无需掩饰什么。 两人进到暖阁里坐下,茶水自然是已经沏好了的。宝琴亲手端起茶盏递给皇帝:“陛下喝茶。” 皇帝伸出手要接过茶盏,视线却控制不住的落在那端着茶盏的玉手之上。形状优美而纤细修长的手指,宛如雕塑一般的精美。指甲不像宫中其他女子一样留得长长的,修剪得齐整,也没有涂上蔻丹。可以看到浅粉色指甲底部的弯弯白色半月形,是那样的可爱……原来,当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真的就连对方的一个指甲,都会觉得可爱。 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之后,皇帝随手将茶盏放在一边,轻声问道:“可还习惯宫里的生活么?” 橙黄色暖暖的灯光底下,他的五官清俊,气质温雅,不由得令人想起“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这样的语句来。在一刹那的恍神之后,宝琴回答道:“没有什么不习惯的,这怡兰宫很好,嫔妾谢陛下关心。” 皇帝微笑了一下,说道:“你不必回答得这般谨慎,有什么真心话,只管对朕说便是。” 宝琴闻言,脑子忽然热了一下,问道:“如果嫔妾说错了什么,陛下也不会怪罪吗?”她玫粉色的唇角微微翘起,带着一丝狡黠和娇俏,极为可爱。 皇帝的眼神恍惚了一下,伸手抚上她柔嫩的脸颊,声音也低沉起来:“若是旁人,也许朕会怪罪。但是若换成了爱妃你,不管说什么,朕都是舍不得怪罪的……”后面的字句含糊起来,他轻柔但坚定的吻住了她。唇齿辗转间,两个人的呼吸都急促起来。互相的气息交缠在一起,空气里浮动着暧昧的气息…… “爱妃的气息真好闻……”许久之后,他方才移开嘴唇,将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声音哑哑的说道。 这话是真的,闻惯了宫里其他嫔妃各色的香气,宝琴肌肤上自然散发出来的味道十分特殊,使得他耳目一新,进而难以自抑…… 站起身来,他弯腰将她抱起,大步走进了寝房,温柔的将她放在了床铺之上。晶莹雪白的肌肤在胭脂红色的缎被映衬之下,美得有些惊心动魄。真仿佛呼出一口热气之后,她便会化去了。 “爱妃的肌肤宛如新雪……”他唇齿间含糊的吐出几个字,紧接着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顾着种草莓去了。 屋子外面,晴雯和小螺一边一个的守着,脸蛋都红透了。有时候听到里面传来的声音,两人不由得对视一眼,吃吃的低声笑了起来。 “陛下看来很是喜欢咱们姑娘呢……”小螺说道。 晴雯道:“那是自然,咱们姑娘这样的绝色,陛下怎么会不爱?” 两个人正说着话儿,忽然那慈薇蹭了过来,笑着说道:“两位姐姐,这里可有需要我做的事吗?” 晴雯冷冷的横了她一眼,道:“没有,你出去吧。” 慈薇道:“不如,我先去准备热水吧?” 小螺道:“都说不需要你了,你听不懂人话吗?这里自有我们伺候着,你下去歇息吧。” 慈薇带着一丝遗憾神色看了看寝房的方向,眼底压抑着艳羡和妒意,还有不甘。她低下头走了出去,来到回廊下,抬头看了看漆黑天空中一弯浅淡的新月,低声自语道:“总有一日……” 冷冷的夜风吹得廊下宫灯不断摇晃着,她的神色也在晃动的光影里变换不定。一双不笑也弯着的媚眼,里面晦暗不定。 心比天高而没有自知之明的人,哪儿都少不了。就等着看,是不是命比纸薄了。 寝房里面直闹了半夜,方才安静下来。皇帝哑着嗓子,要了热水。晴雯端着铜水盆和帕子进去,偷眼看见床上的宝琴已经昏睡过去。露在被子外面的半截肩膀,上面留着的痕迹斑斑点点,简直没有一处是原来的模样了。见此情景,晴雯不由得低低的抽了一口凉气,浸湿了帕子,欲要给宝琴擦拭。没料到,皇帝却将帕子接了过去,微微蹙眉道:“朕来就好,你且出去吧。” 无法,晴雯只得答应着退了下去。掀起门帘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瞧见皇帝十分轻柔的给宝琴擦拭着肌肤,眼里,是不容错辨的爱惜…… 40-50 第41章 嫔妃的敌意 翌日天还没亮, 在外间值夜的晴雯,便听到了寝房里面传来动静。她连忙揉着惺忪的睡眼爬了起来,在寒冷的空气里哆嗦着走了进去。 寝房里面, 皇帝已经自己穿好了衣裳, 正站在灯下系腰带。晴雯连忙走过去施礼:“陛下,让奴婢来吧。” 皇帝看了看晴雯,扬了扬下颌做出示意。晴雯忙拿起一旁的玉佩等物, 逐一给皇帝挂在腰带之上。挂完了饰物,又给皇帝戴上玉冠。然后便是净面漱口等一套程序, 一切完毕之后,皇帝在临出门前,吩咐道:“不必唤你们容华起身, 让她好好歇息一下。” 晴雯犹豫了一下,说道:“可是,照规矩,容华今日该去给皇后娘娘见礼的……” 皇帝抬眼看了看外面朦胧亮起来的天色,道:“无妨,朕会派人去跟皇后说一声,去晚一些不要紧。” “奴婢遵命。”晴雯屈膝福身, 目送皇帝走出了怡兰宫的大门。此时天边呈现出一抹鱼肚白,启明星黯淡下去。鸟雀的啁啾声响了起来, 莫名的带着几分凄清感。晴雯举起双手凑近嘴边呵了两口热气,转身走了回去。 寝房卧榻上, 宝琴梦到了自己的前世,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 梦见从前, 这还是头一回。 恍惚间, 她还是那个在都市里疲于奔命的白领女子,下班回家,拎着昂贵的皮包,踩着红底尖头高跟鞋,一步一步朝着家的方向走去。流淌在全身的,是无力和疲倦。这无力和疲倦不止来自于身体,还来自于心灵……白日的言笑晏晏,利落干脆,爽朗的精神都是她戴给别人看的面具,其实她的内心,疲累得只想躲在别人的臂弯底下蒙头大睡,管他什么业务竞争优秀表现同事关系,只要做自己就好…… 街道是忧郁的灰蓝色,四周弥漫着蒙蒙白雾,什么都看不清。一步一步,她走向自己的宿命。 一只黑猫悄无声息的走过,金黄色的没有情绪的双眼,淡漠的看了看她。慢慢的,消失在雾气里。 一个穿着黑色长大衣,留着海藻般卷曲长发的高挑女子站在路边,低着头,手里拿着五彩的气球串。那气球的颜色是那样的鲜艳,是这条街道上唯一的亮色,鲜亮得仿佛里面下了毒。 一种奇异的不祥预感在她心里升起,高跟鞋敲击着地面,踢踏踢踏,黑暗仿佛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迈步走入到底楼,按下电梯按键。“叮——”的一声悠长轻响,是熟悉已极的声音。两扇银灰色铁门缓缓滑开,她看见电梯间的角落里,站着一个留着卷曲长发的女子。她身穿黑色长大衣,手里牵着五彩气球串儿,低着脑袋。她的五官被墨黑长发遮挡住了,只能看到一个尖尖的苍白的下颌。 这不是先前在路上遇到的那个女子吗?她怎么会在这里? 心里虽然疑惑,她还是迈步走了进去,按下了楼层按钮。轻轻吁出一口长气,带着终于到家的轻松感。 电梯缓慢上升,机括转动,发出轻微的声响来。忽然那个黑衣女子开口说话了,哑哑的低低的声音:“别回去,你会后悔的。” 她回过头看向这个奇怪的女子,问道:“你在跟我说话吗?” 她没有回答她,电梯间里是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猛然,她看到后方墙壁上镶嵌着的大镜子里面,只有自己一个人的身影! 悚然而惊,汗毛直竖!幸好此时电梯的门打开了,她匆匆跑出去,都不敢再回头看一眼。弯下腰大口大口喘着气,直到电梯门再次关闭,她方才敢回头看,却只看到金属门板上倒映出来的自己仓惶的面容。 喘匀了气息之后,她走到门口,掏出钥匙将门打开。屋子里亮着一盏昏暗的壁灯,黯淡的黄色灯光,映照着门口地毯上一双酒红色的高跟鞋。陌生的颜色,陌生的款式。那敞开的鞋口仿佛是两张裂开的血盆大口,在嘲笑着她的后知后觉。 看啊,你自以为会永远忠诚于自己的男人,其实,也不过跟其他那些无耻的人,没有什么区别。 她仿佛突然变身成了一只木偶人,机械的咯吱咯吱走到卧室门口,推开虚掩着的房门。她精心选购的宽大柔软的粉色大床上,她心爱的男友正跟一个娇柔的女人在翻云覆雨。那么激情那么投入,连门被人打开,他们都没有察觉。 明明胃里空空荡荡,她却突然泛上一阵恶心感,止不住的想要干呕。 人怎么可以这么肮脏? 木然的扭头,她伸手拿起旁边柜子上一只陶瓷台灯,慢慢走到床前,高高举起灯台,冲着那一对狗男女砸了下去。哗啦一声巨响之后,瓷片纷飞,他们头破血流,惊慌的扭头看向她。 “滚出去。”她平静的说道。 女人抱着衣服裙子哭着跑了出去,男人赤/身裸/体跪在她面前痛哭流涕。看着那张曾经深深爱过的脸,疲惫和厌倦止不住的漫延全身。 “为什么?”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男人哑然失声,末了挤出几句干巴巴的话语,听起来是那样的荒谬可笑:“……你太忙了,都顾不上陪我。……我只是玩玩而已,不是真心的。我们的婚期就要临近,不要让这种小事影响我们之间的感情,好吗?” 原来,人真的可以无耻到这个地步。突然间,她只想发笑。笑他,也笑自己。这样想着,她真的笑了起来。看着他茫然无措的双眼,她笑得流出了眼泪来。 许久之后,她擦干眼泪,冷然开口:“收拾好你所有的东西,将钥匙交给我,然后你可以滚了。” 哀求、怒骂、哭泣……她全都不为所动。闹到天微微亮的时候,男人终于放弃,垂头丧气的拖着箱子离开了她的房子。一室凄清,一室冷寂,当只剩下她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一直挺直的脊梁终于弯了下去。 她坐倒在一屋碎瓷片中,捂住脸痛哭起来。 十年的相知相伴,也敌不过肉/体的吸引力。荒唐可笑,却也悲凉至极。 “……姑娘,姑娘醒醒……”一阵摇晃将宝琴从梦境中唤醒,她睁开眼,看到了华丽的织金床帐,还有晴雯的脸。 原来,梦回前尘,是一种很不愉快的经历…… 晴雯一边挂起床帐,一边问道:“姑娘,你做了什么梦,竟然都流泪了?” 宝琴坐起身来,将长发拢到身后,轻描淡写的说道:“没什么,梦到了从前的事罢了。” 晴雯以为宝琴梦到了父母去世或是被退亲那些不愉快的往事,不敢再问,只端来水盆服侍宝琴梳洗。宝琴抬眼往窗外一看,见已经天光大亮,于是问道:“今日该去拜见皇后娘娘的,怎么不早些叫醒我?” 晴雯绞了热热的帕子轻柔的替宝琴擦着脸,嘴里说道:“陛下特意吩咐了不要吵醒姑娘,说是他会遣人去跟皇后说一声,姑娘不必担心。” 尽管如此,宝琴还是觉得有些不妥,于是催着晴雯和小螺赶紧给她梳洗换衣服,急着要出门去。这边晴雯给宝琴梳发插簪,那边小螺早已经找出了一套淡雅大方的衣裙。宝琴动作利索的换上了,匆匆的出了怡兰宫的大门,朝着皇后的凤仪宫行去。行至凤仪宫的大门口,正赶上前来拜见皇后的妃嫔们出了门,三三两两的散去。看到宝琴,好些人都投来了视线。有好奇的,有嘲讽的,还有带着恶意的,不一而足。 在许多含义不明的视线中,宝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正是那史家湘云姑娘。如今,该称呼为史贵人了。她看起来有些恹恹的,在宫里过得并不愉快的样子。 贤妃最后一个走出大门,瞧见史湘云和薛宝琴,抿了抿嘴,笑道:“你们两人从前都是在那荣国府里住过的,感情应该不错吧?怎么如今好容易见了面,连招呼都不打一个呢?史贵人,虽然你先进宫,但是珍容华的位份比你高,你很该给她见礼才是。” 史湘云的眼里露出一丝藏不住的怨恨之色,也不知是针对贤妃还是针对宝琴的。她站在原地默然了一阵子之后,方才走过来,对着宝琴屈膝福身,低声说道:“拜见珍容华。” 宝琴点了点头,说道:“史妹妹免礼。” 史湘云闻言立即站直身体,道:“若是无事的话,嫔妾便回去了。” 贤妃伸出染着鲜红蔻丹的手,拂了拂自己洋红色的裙摆,笑道:“别急着走啊,怎么旧时姐妹见了面,竟不多说说话呢?” 此时元妃走了过来,看宝琴给她施礼之后,笑道:“史妹妹今日身子有些不爽,急着回去歇息,也是可以理解的。” 贤妃淡淡的笑了笑,说道:“看样子史贵人住进了你的如意宫,你就真当她是自己的人了,小心护着呢。” “贤妃娘娘说笑了。”贾元春笑道:“这宫里的嫔妃们都是陛下的人,怎么能说是我的人呢?” 第42章 给本宫掌嘴 贤妃听了这话, 不过冷哼一声,紧接着便自顾自的带着一行宫女太监离开了。待她走远之后,贾元春看向薛宝琴, 微笑着问道:“妹妹初进宫, 可还习惯么?” 宝琴点头道:“很习惯,多谢娘娘关心。” 贾元春又道:“妹妹平时得闲了,可以去我宫里走走。湘云妹妹如今也在我宫里住着, 大家一起说说笑笑,弹弹琴下下棋什么的, 也不觉得日子难熬了。” 我这还才刚进宫呢,你就诅咒我日子难熬了,可真是……宝琴淡笑着说道:“若得空, 自当去拜见娘娘。” 两人不咸不淡的说了几句场面话之后,一旁史湘云便不耐烦的说道:“元春姐姐说完了吗?咱们赶紧回去吧。总在别人宫门口杵着,像什么呢?” 闻言,贾元春对着宝琴歉意的笑了笑,接着便告辞而去了。看着她们两人离开的背影,晴雯低声说道:“看来,贤德妃娘娘将史贵人笼络得不错。” 小螺也低声说道:“一个不得宠的妃子加上一个不得宠的贵人, 凑在一起,也翻不出什么风浪来。依奴婢说, 容华不必理睬她们。不是因为她们不得宠就势利眼,而是因为, 她们两个, 对容华都没有安什么好心思。一个心存利用, 一个则是从来不待见容华, 理睬她们作甚?” 宝琴淡笑着瞥了小螺一眼, 道:“你知道得可真不少,咱们昨日方才进宫,你就知道这么多了吗?” 小螺在宝琴耳边说道:“别的不容易知道,史贵人不得宠这事儿,满宫上下谁不知道?本身颜色在这到处是美色的宫里就不算出众,再加上脾气大,咱们那位皇帝陛下,可能连她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了。贤德妃的如意宫,怕是这禁宫里最冷清的地方了。比起冷宫,也好不了多少……” 正小声说着,那边皇后的宫女宣宝琴进殿了。当守门的宫女打起那正红色猩猩毡的帘子,温柔的暖香扑面而来。可宝琴进去之后,却立即感受到了凝滞的气氛。 她口称拜见皇后娘娘,屈膝福身之后,却半晌不见皇后叫起。本来身子就因昨晚皇帝的折腾而有些不舒服,这么一来,不多时,她的额头上就隐约沁出冷汗来了。见此情景,端坐在上方的皇后冷哼一声,说道:“起来吧。——容华这身子,可真是娇弱得很啊。” 宝琴站直身子,垂首不语。反正此刻自己说什么都是错的,倒不如不说。这么一来,皇后却又不满意了:“珍容华怎么不说话?这架子拿得比本宫这个皇后还要大,假以时日,岂不是你就要爬到本宫头上来了?” 宝琴闻言,只得说道:“嫔妾不敢。”你就借题发挥吧,不过就是看我不顺眼罢了。 抬眼间,宝琴看清楚了端坐在上方凤凰展翅椅榻上的皇后娘娘。一身明黄色的凤袍,牡丹髻上面插着全套的赤金凤凰图样的簪环,宝光四射。那模样,不像是寻常接见妃嫔,倒像是参加什么重要典礼似的。因为姿色平平,气势也不够,整个人都被华贵的凤袍和首饰压制住了,使人完全无法注意到她本人了。 宝琴不过稍稍抬头看了一眼,谁知却又惹人看不顺眼了。皇后身边站着的大宫女,名叫荷蕊的冷笑着开口问道:“容华,你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宝琴看向荷蕊,神色平静的回答道:“嫔妾不过抬头看了一眼罢了,能有什么意思?”皇后要给我下马威也就罢了,你一个宫女如此跟我一个容华说话,真拿自己当个人物了吗? 见宝琴如此不卑不亢的模样,荷蕊心里不由得大怒,看向皇后说道:“娘娘你看,容华对你如此不恭不敬,不仅迟到,还桀骜不驯。如此行为,还须得有所惩罚才好。这样,方能以儆效尤。” 皇后迟疑的看了宝琴一眼,又看向荷蕊,压低嗓子说道:“这样不好吧?她虽然来晚了,可是,陛下却是特意遣人来说过了的。再者,其实她也没有对本宫不恭敬……” 荷蕊对这位软弱的皇后娘娘实在是有些恨铁不成钢:“娘娘!你可是正宫皇后,若是要惩罚一位嫔妃,还需要什么理由吗?长此以往,宫里的妃嫔,谁会真心敬服你?” 耳根子软的皇后娘娘,很容易就被最信重的大宫女给说服了。她神色一板,看着宝琴冷冷说道:“珍容华失礼,该有所惩罚才是。且去宫门口跪着吧,什么时候本宫叫你起来了,你再起身。” 宝琴闻言不由得心中怒气勃发,牙关都咬紧了。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纵使她晚来了有错,可犯得着跪在宫门口吗?再者,皇帝不是已经遣人跟皇后说了吗?她才刚刚进宫,就被皇后罚跪在宫门口。这人来人往的都看在眼里,叫她日后怎么抬得起头来?皇后这行为,实在是欺人太甚! 见宝琴迟迟没有动作,荷蕊又冷笑起来:“容华怎么不动弹?可是不服皇后娘娘的决定?” 一股倔强的情绪在宝琴心里升起,她淡淡开口说道:“嫔妾的确不服。皇后娘娘此举,实在不公。” 皇后闻言,气得肩膀颤抖起来:“好个珍容华,大胆贱婢!”她扭头看向荷蕊,指着宝琴说道:“荷蕊,去给本宫掌她的嘴!本宫不叫停,就不许停!” 荷蕊巴不得这一句,立即躬身答道:“奴婢遵命。”说着她迈步走到宝琴面前,娇笑着说道:“容华,奴婢这可是奉旨掌嘴,容华可不要记恨奴婢才好……”说着,她高高举起手来,眼看就要扇在宝琴脸上。猛然间,宝琴抬起双眼,冷冷的看向她,眼神像是刀子一般,极其锋利。荷蕊被这眼神惊住了,竟一时没有下手。 皇后见状,怒气冲冲的说道:“还不赶紧的,等什么呢?” 荷蕊闻言惊醒过来,心里对宝琴愈发痛恨,暗自忖道,等下子非得打得她那张漂亮的脸开了花不可!而就在荷蕊的巴掌即将挥下来的时候,一个众人都极其熟悉的男声响了起来:“这是在干什么?” 听到这声音,宝琴高高提起的心终于放了下去。好嘛,救星总是在最后关头才会赶到。不过好在,总算还是来了。 见皇帝大踏步的走进殿内,皇后连忙站起身来,笑着施礼:“陛下怎么来了?这么早,就下朝了吗?” 皇帝穿着一身肃穆的朝服,走到上方坐下,淡淡说道:“今日无事,下朝的时间就早了些。”顿了顿,他看了看宝琴又看向站在宝琴身前的荷蕊,微微皱眉:“这是在干什么?珍容华犯了什么错吗?” 皇后闻言,将求救的视线投向荷蕊。荷蕊定了定神,对皇帝施礼后说道:“启禀陛下,珍容华对皇后娘娘不敬,奴婢奉旨,奉旨掌嘴……” 皇帝淡淡说道:“怎么个不敬法?” “这……”荷蕊闻言顿了顿,才说道:“皇后娘娘罚容华跪在宫门口,容华竟直言道,对娘娘的举措不服……” 皇帝又问道:“那又是为了什么,皇后要罚容华跪在宫门口?” 这一次,皇后和荷蕊都呐呐无言了。说是因为宝琴来晚了吗?这事儿,皇帝早就遣人来说明了的。说是因为宝琴抬头看了皇后一眼吗?再没有因为这种事,就罚一位四品容华跪在宫门口的。这样,可是极大的羞辱。这样想着,皇后和荷蕊,就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皇帝没有再追问,似乎轻叹了一声,方才看向皇后说道:“皇后,你是六宫之主,虽该严谨治下,却也当胸襟广阔才好。你可明白朕的意思吗?” 皇后有些惶惶然又迷茫不安,只得回答道:“这……臣妾明白了。” 皇帝看着她,颇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而后看向宝琴说道:“既然已经拜见过皇后了,珍容华且回去歇息吧。晚上,预备着接驾。” 宝琴垂着头,对着皇帝和皇后施礼之后,方才慢慢的退出了殿外。隐约间,她听到殿内传来皇帝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的说道:“皇后,你不要让朕对你失望才好……” 皇后有些委屈的回答道:“陛下,难道臣妾连处置一位容华的权力,都没有了吗?” “不是不让你处罚。”皇帝伸手扶额,说道:“上位者,该赏罚分明,才能服众。你这样无故就要处罚人,叫人如何能服气你?长此以往,你的威信何存?” 皇后并不能理解皇帝的苦心,仍然觉得自己很委屈:“陛下就是偏帮着那薛宝琴罢了……” 皇帝定定的看了皇后几眼之后,突然站起身来,朝着殿外走去。皇后连忙追赶上去,说道:“陛下你要去哪里?” 皇帝一边不回头的往外走,一边说道:“朕去御书房批阅折子,皇后歇息着吧。” 目送着皇帝毫不留恋的离开,皇后站在大红色菱形花纹的地毯中间,满心委屈不解。 第43章 爬床的宫女 皇后在殿内呆立良久之后, 眼泪便流了下来:“陛下变了……从前,他不是这样的。” 荷蕊适时凑了上去,道:“都是因为那个薛宝琴, 娘娘不可放任她了。长此下去, 陛下的心,都要全部偏向她了。” 皇后有些惶恐的看向荷蕊,声音里带着怯意:“会吗?” 荷蕊说道:“娘娘你看, 陛下今天明显站在了薛氏那边,长此以往, 岂不是要将娘娘你的面子踩在地下了?这个薛氏刚一进宫就对陛下影响如此之大,娘娘岂能放任她继续得意下去?” 皇后惶惶不安:“那,那本宫该怎么办?” 荷蕊道:“娘娘你是正宫皇后, 只要拿出威风来,还辖制不住她一个四品容华吗?且她家里只不过是个商户而已,无人为她撑腰。娘娘只要找到机会,就能将她踩下去,叫她永世不能翻身……” 不再赘述皇后与荷蕊如何商议要辖制住宝琴,且说宝琴这边,主仆三人一边往回走, 一边说着体己话。晴雯和小螺在殿外听到了里面的对话,此时都是忿忿不平。晴雯说道:“姑娘明明没有做错什么, 皇后娘娘却还要罚你,真是不讲道理。” 小螺道:“好在陛下及时赶来了, 否则, 姑娘今日怕是要吃亏了。” 宝琴淡淡说道:“她是皇后, 我是妃嫔。她自然可以跟我不讲什么道理。” 晴雯道:“皇后娘娘自该母仪天下, 怎么连这么一点容人的气度都没有?” 宝琴笑了笑, 说道:“不是所有的皇后娘娘,都有母仪天下的气度的……” 小螺道:“不过还好,陛下当着皇后娘娘的面儿说今夜还要来咱们怡兰宫,这也算是打了皇后的脸吧。” “傻姑娘。”宝琴道:“陛下那样做,可不全是因为我。也是因为皇后的言行,令他感到失望了。” 小螺笑嘻嘻的说道:“奴婢不看原因,只看结果。结果是好的,不就行了?” 宝琴想了想,释然的笑了起来:“你说的有道理……” 当夜,陛下再次驾临怡兰宫。灯下两人谈诗论画,还下了两盘棋,宝琴绝口没有提起跟皇后有关的事。看起来,她如此行事,皇帝还是满意的。于是接下来一连三日,陛下都来了怡兰宫。顿时满宫上下,都知晓了,皇帝很是看重新进宫的珍容华。其实也是,说起来那薛宝琴不过是个破落商户人家的女儿,进宫来封个才人美人什么的,就算是抬举她了。却没想到,陛下直接就封了她一个四品容华,还给了一个美好的封号。珍,珍贵,珍惜……多少人揣摩着这个字眼,恨得咬牙切齿。但也可以由此而看出来,薛氏宝琴,在皇帝心里,是一个什么样的地位。众人妒恨交加,暗暗祈祷,薛氏亦有登高跌重的那一日…… 这一日,宝琴坐在暖阁里熏笼旁边看书,小螺为她上了一盏温热的玫瑰香露,说道:“姑娘且歇歇再看吧,仔细眼睛花了。” 宝琴点点头,放下书本,拿起那珐琅粉彩碧色地童子穿花的杯子来抿了一口香甜的花露,顿时满口都是玫瑰的香气。进贡之物,果然不同凡响。 小螺站在一旁说道:“也不知道,陛下今日还会不会来咱们宫里……” 宝琴放下茶盏,说道:“都一连来了五日了,今夜应该不会来了吧。” 小螺问道:“姑娘就不想陛下日日来咱们这里吗?” 宝琴笑了笑,说道:“这哪儿能呢?且不说现放着一位正宫皇后在那里,但说其他的妃嫔们,难道就日日让她们独守空房吗?这样一来,我岂不是成了众矢之的了吗?雨露均沾,方是为君之道。” 小螺听了这话,看着宝琴脸上淡淡的微笑,不由得说道:“奴婢真替姑娘感到委屈,若不是进了宫,姑娘这般才貌,本该独得夫君的宠爱的……” 宝琴敛起笑意,道:“这话日后不必再说了,路是我自己选择的,有什么好感到委屈的?两广那边有句俗话,叫做食得咸鱼抵得渴。我觉得,很有道理……” 小螺闻言,隐隐察觉到宝琴的心情似乎不大好,便不敢再说什么了。宝琴看了一阵子书之后,起身说道:“咱们出去逛逛御花园吧。——晴雯在做什么?” 小螺道:“晴雯姐姐在替姑娘绣一条百花裙呢,说是等开春了,刚好可以上身。她可是发了狠,一定要朵朵花儿都不相同,如今正在房里琢磨着呢!” 宝琴笑道:“难为她有心了,那咱们便不去打搅她,就只我跟你,一起出去逛逛吧。” 小螺答应着,替宝琴取来了一件貂鼠脑袋面子石榴红绸里的氅衣替她披上了,方才跟着她一起出了怡兰宫的大门,朝着御花园行去。其实冬季里花园子里无甚可以观赏的,不过是出来透透气罢了。行至一处花圃前,宝琴见这片花圃里栽种的菊花倒是开了不少,迎霜傲雪的非常精神,于是便站住了,欣赏起那千姿百态的菊花来。不多时,另一边的小径上,缓缓走来了一行人。领头的挺着大肚子的妃嫔,却正是与宝琴在淞泉宫里见过一面的杜春寒。 或许是因为怀有身孕的缘故,杜春寒冷艳的容色稍稍显得有些憔悴,脸上有些微的斑点。但不仔细看,还是看不出来的。她梳着一个堕马髻,颤颤巍巍的插了一枝赤金嵌红宝石梵文步摇,戴着银红寿字耳坠子。身上穿着宽松的浅粉色织金妆花绒衣裙,肚子看起来大得很明显。外面罩着一件嫣红色飞鱼过肩罗的鹤氅,那颜色,几乎近似于妃嫔们不能穿的正红色了。也许由此可见,杜春寒的心里,对于无法为人正室这件事,是有所不甘的。 其实也不难理解,杜春寒身为两江总督的嫡女,自然是心高气傲的。如今虽身为嫔妃,实际上却也算是妾室。心里有所不甘,也是可以理解的。 杜春寒瞧见宝琴在这里,即便不愿意,但也只得微微屈膝,说道:“拜见珍容华。” 宝琴是正四品容华,她是正五品嫔,因此她见了宝琴,虽然满心的不乐意,却也还是必须遵守宫规,向宝琴施礼问安。论起守规矩这一点,她却是比史湘云强多了。 宝琴并没有难为一个怀孕的女子,点点头立即说道:“佳嫔请起身吧。” 杜春寒的膝盖本来也只弯下去了一点点,听到宝琴叫起,便立即站直了身子,说道:“珍容华好雅兴,赏花吗?” 宝琴点头道:“是的。” 两个人都不是多话的人,顿时便默然无语,各自赏起花来。过了一阵子之后,杜春寒开口说道:“珍容华可会下棋?” 宝琴点头道:“会一点。” 约莫是平时也很寂寞吧,杜春寒闻言顿时来了兴致:“左右无事,不如容华去我宫里,咱们手谈几局如何?” 宝琴想了想,笑道:“如此,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杜春寒看来是颇受宠爱的,她居住的平禧宫里,就只住了她这一位妃嫔,很是静谧。宝琴与她坐在暖阁里,下起了棋来。两人正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几局下来,各有输赢。杜春寒的兴致顿时高昂起来,留宝琴在这里用了晚膳过后,两人接着下了起来。不知不觉的,天色已经暗了。各式各样的宫灯,在这幽深的禁宫里,一盏接着一盏的亮了起来。远远望去,与天上的星子连成了一片,煞是好看。 另一边,怡兰宫里,再一次的迎来了这个帝国的主人。 皇帝看着跪了满地的宫女太监,唯独不见那一个被他放在了心上的人,于是开口问道:“珍容华呢?” 一个跪在前方的宫女抢着回答道:“启禀陛下,容华带着小螺姑姑到御花园去了,尚未回转。可要奴婢们出去寻找?” 皇帝道:“罢了,朕等着她回来便是了。”说完,迈步朝着殿内走去。等到他进了屋,宫女太监们方才起身,议论起来:“陛下真是宠爱容华啊……” “那是自然,咱们容华的颜色,哪怕在这满是美人儿的宫里,那也是最出众的……” “别只顾着说话了,赶紧泡茶啊!” “陛下爱喝龙井,你们记得吧?” “自然记得了……” 暖阁里,皇帝坐在熏笼边上,随手拿起搁在一旁黑漆小几上的书卷看了起来。那是一本游记,记载了多处的风土人情,语言诙谐,很有意思。皇帝不由得一时看住了,忘记了时间的流逝。直到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在耳边响了起来:“陛下,请用茶。” 闻言,他随意的点了点头,道:“放下吧。”说完他依旧注视着手里的书卷,并没有朝着来人看去。 那端茶进来的宫女将茶盏放了下来,人却没有离开,顿了顿之后,又捏着嗓子说道:“陛下,茶要趁热喝。等到凉了的话,怕会伤了脾胃。” 这话说得有意思,皇帝的视线离开了书卷,朝着那宫女看了过去。 第44章 爬床的下场 橙红色的灯光底下, 映照着一张俏丽可喜的美人面。简单朴素的宫女装束穿在她身上,却穿出了与众不同的韵味来。腰肢纤细,宛如杨柳枝一般, 极为诱人。看着看着, 皇帝的眼神,变得幽深起来。 慈薇感觉到了皇帝眼神的转变,不由得娇怯怯的低下头去, 嘴角却微微的翘了起来。 母亲从前说过,这天底下的男子, 没有不偷腥的。容华再美又如何?就算是个仙女,等男子到了手之后,不过三五日, 也就丢在脑后了。新鲜的,永远都是最好的……她相信自己母亲的话,否则,她怎么有办法叫正室主母成为下堂妻,而她自己一个妾室却过着虽无主母名分,却施行着主母之职的美好日子呢?所以母亲的话,是一定没有错的……这般想着, 慈薇脸上羞羞怯怯却带着一□□惑之意的笑容,愈发明显了。 “陛下……自从奴婢第一次见到陛下, 便……”她的声音娇娇滴滴,又仿佛带着钩子一般, 引得人心痒难耐。说话间, 白皙的脸蛋上浮起一丝薄红, 仿佛诱人采撷的鲜花一般, 丽色昭显。她悄悄撩起眼皮看了年轻英俊的帝王一眼, 随即又像受惊的小鹿一般垂下眼睫去,花瓣一样的嘴唇轻轻颤抖了一下,十分诱人。 就不信,这送上门的美食,陛下会不要。他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可也是一个男子,不是吗?世上男子的通病,他也一样会有。慈薇的心里这般思忖着,嘴角翘起的弧度越发大了。紧接着,她看到一只修长悦目的手伸了过来,捏住了自己的下颌。那只手用的力气稍稍有些大,使得她因为疼痛而沁出了泪花来。感觉到疼痛之后,她心里愈发欣喜。这,岂不是皇帝因为受到诱惑而难以自抑的证明吗?看来,自己的心愿,就要成真了!想起宝琴那张令自己妒恨不已的芙蓉面,也不知道那张美得人神共愤的脸上露出不可置信和悲伤愤恨来,会是什么样子?即便再美的容颜,若是扭曲了,也不会好看到哪里去吧?说不定,那薛宝琴会因此而失宠也不一定。这样想着,慈薇几乎要得意的笑出声来。 任你美若天仙,也要喝了老娘的洗脚水! “米粒之珠,也放光华?”带着淡淡轻蔑意味的男声,静静的响了起来。 正处在自己快要飞黄腾达的美梦中的慈薇陡然清醒过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看向面无表情的帝王,迟疑着问道:“陛下,你,你说什么?” 皇帝静静的看着她,张开凉薄的淡色嘴唇:“朕说,你不配。” “陛下?”慈薇只觉得自己恍如坠入到了一个无底的冰窟之中,浑身都冷得颤抖起来:“陛下,好无情……” “朕的情,不是浪费在你这种贱人身上的。”皇帝淡淡的说道。 慈薇闻言浑身一震,不由自主的双膝一软,瘫倒在地,捂住脸抽泣起来。目睹着美人落泪,皇帝的脸上一丝怜惜之色都没有,甚至,眼神里还流露出淡淡的厌恶来。 “来人!”皇帝提高声音唤道。 宋河躬身疾步走进暖阁,弯下腰询问道:“陛下有何事吩咐?” 皇帝正眼也不朝着地上的慈薇看,只对宋河说道:“将这贱婢拉下去,发配入辛者库。” “遵旨。” 听到辛者库三个字,慈薇终于再也顾不得哭泣,尖叫求饶起来:“不要,陛下,奴婢再也不敢了,奴婢会安心服侍容华的,陛下饶恕……” “拉下去。”不等皇帝开口说什么,惯知他心意的宋河便冷着脸,挥了挥手。两个小太监走上前来,一个捂嘴,一个拉胳膊,十分熟练的就将慈薇拉了下去。不多时,暖阁里便重新恢复了宁静。 萧瑟的风不断呜呜从耳边吹过,刀子一般刮着慈薇的脸。泪眼模糊中,她看到辉煌的宫殿离自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痛悔的情绪,占据了她整个身心。 早知道,她就该安心做一个宫女,守着主子,总有自己的出头之日。现在被发配去了辛者库,或者有一日连性命都会送掉,还谈什么前途呢?慈薇想着那暗无天日的未来,脑袋一歪,昏了过去。 原来,母亲的话,也不是尽然全对的……这世上的男子,并不是都像她的父亲那样见色忘义。只是这个道理,她明白得太晚太晚了…… 怡兰宫的宫女太监们,挤在回廊上,眼睁睁的看着慈薇被捂住嘴拖了下去,纷纷低声议论起来: “怎么回事?慈薇做什么了?” “我依稀听到,她似乎是冒犯了陛下……” “陛下向来温厚,今儿个怎么发了这么大的火气?” “你知道什么?慈薇啊,她是心比天高,却命比纸薄……” “哦,原来是勾引不成,反被惩罚,活该!也不照照镜子,自己有哪一点儿比得上容华?”说这话的,是一个身材单薄的小宫女,满脸的幸灾乐祸。看来,是与慈薇关系不睦的人。 “积点口德吧,人都已经被发配到辛者库去了,你还嘴里糟践她做什么呢?” 小宫女说道:“我哪里糟践她了?我说的,不都是实话吗?容华才刚进宫,她便闹出这种事来,岂不是也连累了容华?她做的是不积德的事,还要我嘴上积什么德,她配吗?” 小宫女说的话无人可以反驳,宫女太监们一时间都沉默了。穿堂风呜呜的吹刮着,冷嗖嗖的。不多时,人群便逐渐散去。怡兰宫里满满安静下来,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又过了一阵子之后,宝琴终于带着小螺回来了。看到守在门口的太监和侍卫们,她顿时知道是皇帝来了,只得加快步伐,走进暖阁里。看到皇帝坐在灯下安安静静看书的身影之后,她便福身施礼下去,口中说道:“不知陛下今夜会驾临,臣妾没有及时赶回来,还请陛下恕罪。” 皇帝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即伸手将她扶起来。宝琴敏锐的察觉到了气氛不对,皇帝的心情似乎不大好,于是娇俏的一笑:“陛下在看什么书,这样入神?” 皇帝闻言,看了宝琴一眼,微笑起来:“爱妃平身吧。” 宝琴站直身体,见皇帝随手将手里的书卷放到一边,闲闲的说道:“爱妃去哪里了?” 宝琴道:“臣妾在逛花园子的时候遇见了佳嫔,她邀我去她那里手谈几局。一时忘记了时间,没有及时赶回来,陛下勿怪。” 皇帝闻言来了兴致:“爱妃还会下棋?” 宝琴道:“会一点点,不算高手。” 皇帝朝着她招了招手,宝琴会意的靠过去,却见皇帝执起她的手,温柔细致的摩挲着,低声说道:“爱妃也跟朕手谈几局可好?” 宝琴温顺的回答道:“陛下要是不觉得累,臣妾自当奉陪。” 于是,这一夜,宝琴便跟皇帝下了半夜的棋,天快亮的时候,意犹未尽的皇帝没有歇息,梳洗完毕之后便直接上朝去了。话说其实做皇帝也够累的,整日起得比鸡还早。所以谋朝篡位当个女皇之类的事,宝琴从来没有想过。且不说做女皇比起做宠妃的难度来简直不是一个级别的,但说做了皇帝之后要耗费的心力,宝琴就觉得自己实在承受不起。算了,她还是安安分分做个妃嫔就好了…… 送走皇帝之后,宝琴自然是补觉去了。香梦沉酣一觉醒来,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了。宝琴躺在床上伸了个懒腰,拥着被子发起呆来。原以为在宫里做妃嫔会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日日需要早起去给皇后请安,一堆人不咸不淡的坐在殿里闲谈半日后方才散去。却没料到,本朝宫里的规矩却不是这样的。向皇后请安还是要请的,只不过是五日一次就行了。所以妃嫔这个职业,其实,平时还是很清闲的,算得上终日无所事事,正适合她这个懒人。 发了半晌的呆之后,宝琴方才唤人进来伺候自己梳洗。此时进来的是晴雯不是小螺,端着水盆一脸诡异的神色,凑到宝琴身边说道:“姑娘可知,昨晚发生了什么事?” 宝琴一边梳洗,一边问道:“不就是陛下跟我下了半夜的棋吗,还有什么事不成?” 晴雯接过宝琴用了的热帕子放进底部有双鲤戏水图纹的盆子里,说道:“姑娘肯定还不知道吧?昨儿晚上,陛下发作了慈薇这个小蹄子,将她发配到辛者库了。要我说,就是活该!” 宝琴坐到镂空雕饰着缠枝花朵的朱漆梳妆台前,看向镜子里面倒映出来的晴雯的脸,问道:“为什么?” 晴雯随手拿起皎洁的白玉梳子,细细的为宝琴梳理着一头乌黑油亮的长发,轻蔑的撇撇嘴:“还能为什么?不就是那回事罢了。想要攀附陛下,也不瞧瞧自己,有那个福分么?我素日瞧着那蹄子就不是个安分的,如今果然出事了。还好陛下是个心中有数的,不必姑娘出手,就将她给解决了……” 第45章 梅氏的恨意 宝琴纤长的手指里玩弄着一只赤金嵌宝点翠四季花钿儿, 神色平静的听着身后晴雯的絮叨,许久之后方才莞尔一笑。原来男人自己心里有数的话,作为他的女人, 也会省事许多。慈薇此举无异于是打自己的脸, 还好,皇帝已经先自己一步,将她给处置了。这样想着, 宝琴心里对于皇帝那淡淡的好感,终于加深了一层。 其实, 他还是挺不错的,对不对? 这一日下午,宝琴听说皇帝去了贤妃那里, 终于安心的离开怡兰宫,打算再去找佳嫔杜春寒下几盘棋。其实和杜春寒熟悉了之后就会发现,她只是性子冷傲,本性其实不坏。再者确实有才华,与之相交,还算是比较愉快的。毕竟在这个深宫里也算寂寞,不能指望皇帝日日来陪你, 交一两个谈得来的朋友,也可以聊以打发这漫长的时光了。 宝琴带着晴雯小螺步入御花园, 穿堂过廊,朝着佳嫔的平禧宫行去。来到一座白石拱桥边的时候, 迎面遥遥行来一位嫔妃带着两个宫女。看那模样, 却正是宝琴熟悉的梅丹华。 梅丹华进宫之后, 穿戴上依旧是那样的招摇醒目。鲜丽的矾红色麒麟金缎衣裙并金镶玉绦环将她淹没在其中, 使人难以注意到她平凡的长相。一头黄烘烘的金首饰璀璨夺目, 闪得人眼睛都花了。照理说梅翰林家也算是书香世家,也不知道,是如何培养出她这种夸张的审美观来的。她也瞧见了宝琴,顿时一张脸垮了下来,满目都是刻骨的恨意。 两人在桥上擦肩而过,宝琴原本预备无视她的,冷不防,却被她拉住了胳膊,恨恨说道:“怎么,见了我心虚了吗?话都不敢说一句?” 宝琴静静的看向她,回答道:“我有什么好心虚的?” 闻言,梅丹华脸上的恨意更深,声音也拔高起来:“有什么好心虚的?要不是你,我兄弟怎么会心灰意冷从军去了边疆?如今,随时随地都有生命危险。这都是你害的,你却说,你没什么好心虚的?薛宝琴,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宝琴闻言,只觉得好笑:“真是笑话,去从军,这难道不是他自己的选择吗?跟我又有什么关系?你是胡乱攀扯人,还是说,你不能恨自己的兄弟,于是,就只能恨我了?” 梅丹华听了这话微微一怔,但随即而来的,却是更炽热的怒火。她恶狠狠的看着宝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贱人,你会不得好死的!” 宝琴闻言,脸色骤然冷下来:“梅氏,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容我提醒你一句,我是四品容华,而你只不过是个七品选侍。你这样,叫做以下犯上。莫非,你是活腻了吗?” 梅丹华本是无脑冲动的人,听了宝琴的话,非但不害怕,反倒更加生气了。热血上头之下,她一把抓住宝琴的肩膀,用力将她朝着水中推去,嘴里还喊道:“你去死吧——” 宝琴见状大惊,但此时已经避无可避,于是只得反手抓住了梅丹华的胳膊。只听“噗通”一声响,两个人纠缠成一团,一起跌进了幽深的湖水里! 这猝不及防的场面吓呆了梅丹华身后跟着的两个宫女,而宝琴这边,小螺吓得尖叫起来:“来人啊,救命啊,有人落水了——”而站在她身边的晴雯,却是毫不犹豫的,跟着跃入了水中。小螺见状稍稍松了一口气,指望着晴雯将宝琴救起来。可是她接下来看到的,却是晴雯也跟宝琴一样在水里挣扎起来。原来,晴雯也不会水!看到这场景,小螺简直要欲哭无泪了,只得放声求救起来。 “来人救命啊,容华落水了——” 看到小螺的样子,梅丹华的两个宫女也跟着叫喊起来。幸好此时一队御林军从湖边路过,有会水的几个人跳了下去,将落下水的三个人逐一救了起来,放置在岸边。 宝琴面色惨白的躺在草丛里,紧闭双眼,气息微弱。晴雯的状况要好一点,性命看来是无碍的。而一边的梅丹华则跟宝琴的模样差不多,已经面无人色了。小螺守着宝琴,忍不住哭泣起来。而此时一名会水的御林军则说道:“姑姑不要惊慌,照我说的法子来做,替容华控出水来,便会无碍的。” 闻言,小螺止住哭泣,照着那人的话语,将宝琴喝下去的水控了出来。瞧见宝琴吐出水来之后果然面色好了些,呼吸也正常起来,小螺禁不住喜极而泣了。而另一边,梅丹华的宫女也依葫芦画瓢替梅丹华控出水来,使得她也好了起来。就在这个时候,闻讯赶来的皇帝和皇后也来到了此处。皇后面色淡定,眼里暗藏喜悦。皇帝却是面色沉沉,亲自弯下腰,将宝琴抱了起来。看到这个场景,皇后脸上的喜色尽去,眼神也变得哀怨起来。 将宝琴抱回到怡兰宫,又召了太医前来给她看诊。听到太医说宝琴无恙只需安心静养之后,皇帝那黑沉沉的面色,终于好了一些。看着跪在地上的小螺和另外两个宫女,皇帝淡淡开口问道:“说罢,究竟是怎么回事。” 小螺十分激愤,将先前发生的事说了出来。皇帝的视线又投向另外两个宫女,见她们眼神闪躲半晌无语,于是静静说道:“朕要听真话,在开口之前,先想一想你们在宫外的家人。” 闻听此语,梅丹华的两个宫女如何还敢替她隐瞒?于是一五一十,将先前发生的事说了出来。皇帝听完,挥手打落身旁的茶杯,在满屋的瓷片碎裂声中冷声说道:“贱人大胆!” 所幸此时梅丹华也还昏倒在床上,否则听到皇帝骂她是贱人,还不得伤心死么? 皇帝急促的喘了几口气,而后吩咐道:“选侍梅氏,无礼犯上,贬为更衣,非召不得出入御前。”说完了之后,想了想,他觉得还是难以出尽心里的恶气,又道:“等她醒来之后,领杖责三十。” 梅丹华的两个宫女互相对视一眼,满眼都是惶恐,不断的磕起头来:“陛下开恩啊——” 皇帝厌烦的看了她们一眼,挥了挥衣袖:“滚出去。” 梅丹华恍恍惚惚的醒了过来,看到守在自己床前的两个贴身宫女仓惶不安的脸,咳嗽了几声,道:“摆出一副这样的脸色给谁看?我还没有死呢。” 两个宫女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看向梅丹华,嗫嚅着说道:“选侍,不,更衣,你听奴婢说——” 宫女没有说完的话被梅丹华打断了:“你说什么更衣?糊涂了吗?” 那宫女只得解释道:“主子,陛下有旨,你被贬为更衣了。而且,无召,不得出入御前……” 听了这话,虽然梅丹华一直就没有受宠过,却还是懵住了。哑然了一阵子之后,她尖叫起来:“你胡说!你这个贱婢,竟然这样诅咒我,仔细你的皮!” 听到贱婢两个字,宫女的心里升起一丝恨意,于是带着报复性质的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奴婢说的都是真的,你的确被贬为更衣了,奴婢怎么敢撒谎?” “啊——我不要听,陛下不会这么对我的……”梅丹华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开始自欺欺人起来。就在这时,宋河身后跟着几个小太监,施施然走了进来。瞧见梅丹华的样子,笑了起来:“看来咱家来得正是时候,梅更衣已经醒了?正好,那就行刑吧,别耽搁咱家的时间了。” 梅丹华放下手,茫然的看向宋河:“宋公公的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明白?” 宋河懒得跟她废话,挥了挥手,说道:“拖出去吧。” 几个太监如狼似虎的走上前,将床上的梅丹华拖了下来,朝着门外拖去。梅丹华一边尖叫,一边哭喊起来:“你们这些狗奴才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对我行刑?我可是陛下的妃嫔……” 太监们听到她一口一个狗奴才,心里自然非常的不爽快。虽然咱们确实是奴才,可也不是你梅丹华的奴才不是?你这样,岂不是作死?于是,梅丹华结结实实的挨了三十大板,几乎去了半条命。被带回来的时候,气息奄奄,下半/身已经血肉模糊了。 另一个宫女算是比较忠心的,看到梅丹华的可怜模样,不禁开口说道:“你们下手也太狠了,犯得着这样吗?今日我们更衣是落难了,但焉知会不会有一日站上枝头呢?到了那个时候,你们后悔都来不及了……” 一个小太监满脸轻蔑,嬉笑着说道:“就梅更衣这个资质,还想有朝一日飞上枝头?姐姐,你还没睡醒吧?瞧瞧人家珍容华,那才是能飞上枝头的资质呢!我也劝姐姐一句,赶紧重新找个好主子吧,跟着梅更衣,没前途的……” 小宫女又气又恨,却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离开了。回头想要与另一个宫女一起将梅丹华抬上/床的时候,满屋找不着人了。于是,她只好咬着牙自己慢慢的将梅丹华挪到床上去,想着今日的种种事情,禁不住哭了起来。 第46章 皇帝的柔情 也许是因为宝琴的体质不如梅丹华好的缘故, 第二日,她方才迷迷糊糊的醒了过来。刚一睁开眼,便瞧见了坐在床边的皇帝。一身明黄朝服还没有换下来, 正看着自己, 露出惊喜的神情来:“爱妃终于醒了……” 宝琴脑子还迷迷糊糊的,便像是从前面对着父母的时候那样,小嘴一扁, 柔柔的说道:“有人欺负我……” 她才刚刚醒来,声音有点儿哑哑的软软的, 听得皇帝一怔,顿时脸上的神情更加柔和了:“我知道,放心, 我已经替你出气了。以后你再也不必看到她,这样心里可好受些了吗?”看来皇帝确实被宝琴刚才小女儿撒娇的样子触动了,连朕都不说了。 听到皇帝的话,宝琴缓缓的眨了眨眼,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之后,顿时羞愧得抓过被子蒙住了脸。天啊,我都说了些什么?这跟小孩子打架输了告家长有什么区别?真是有失我大女主的光彩啊…… 显然, 宝琴的模样再次取悦了君王。他低低的笑了起来,揭开被子将宝琴扒拉了出来, 唇角弯弯的说道:“爱妃可别将自己给闷坏了……”说着,他低下头, 吻住了宝琴的嘴唇…… 门口挂着的葱绿色撒花软帘被掀起, 晴雯端着金漆托盘走了进来。看到皇帝俯身温柔的吻着仍然躺在床上的宝琴, 顿时慌乱起来, 准备退出去。此时皇帝已然起身, 扭头看向她,语气稍显不悦:“进来干什么?” “回、回陛下,太医开的药熬好了……”晴雯有些慌乱的回答道。 闻言,皇帝的语气这才平静下来:“端过来吧。” 晴雯将托盘放在一边,伸手端起那只乘着温热药汁的粉彩喜庆万年小碗,走到床边,欲要服侍宝琴喝药。谁知皇帝伸出手来,说道:“朕来吧。” 晴雯一时没有明了皇帝的意思:“陛下?” 皇帝接过她手里的碗,道:“朕来喂琴儿喝药,扶你主子起来。” 晴雯这才明白他的意思,忙小心的将宝琴扶着坐起来,又往她背后塞了一只豆青色绣着五彩鹦鹉的大迎枕。皇帝舀起一勺药汁,先自己试了试温度,而后方才喂到宝琴唇边,弯弯的笑眼里仿佛闪烁着星光:“琴儿,来喝药吧……” 宝琴咽下药汁,而后方才笑道:“其实,臣妾可以自己来的,怎好劳烦陛下如此?” 皇帝再次舀起一勺药汁喂了过去,笑道:“为琴儿如此,朕心甘情愿……” 大约是不想再看这闪瞎狗眼的场面,晴雯无声的退了出去。隔了一会子再进来时,手里端着一碟子法制紫姜。刚好皇帝此时已经喂完了最后一勺药,晴雯便将小碟子递过去,道:“容华含块姜,去去嘴里的苦味吧。” 皇帝看了看那官窑白瓷小碟子,伸手捻起一块紫姜喂到宝琴唇边。宝琴低头含了,不小心舌尖碰到了皇帝的手指。顿时,皇帝呼吸一滞,眼神深邃起来。看了看宝琴犹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只得露出一丝遗憾神色,打消了心里的绮念。 又陪了宝琴一会儿之后,皇帝便起身道:“好好歇息,朕去御书房批阅折子了。” 宝琴揭开被子,做出欲要起身送驾的样子,却被皇帝按住了手:“你躺着便是,不必在意那些虚礼。” 宝琴顺势止住了起身的架势,目送皇帝走了出去:“臣妾恭送陛下……” 皇帝离开之后,晴雯和小螺都围了过来。小螺泣道:“姑娘,你可把奴婢给吓坏了……晴雯姐姐也是的,自己都不会水,还跳下去做什么呢?” 宝琴这才知道自己落水之后发生的事,看向晴雯关切的问道:“你怎么这么傻?身子可好了吗?” 晴雯憨憨的笑了起来:“奴婢当时脑子一热,顾不得那许多,便跟着姑娘跳了下去。姑娘放心,奴婢已经没事了。” 主仆三人叙话半晌,宝琴听闻梅丹华的下场,冷笑起来:“活该,既然陛下已经处置了她,也省得我再出手了。” 小螺道:“姑娘你是没有看到当时陛下的模样,简直像是恨不得生啃了梅氏一样。皇后娘娘站在一边,脸都青了。” 晴雯好奇的问道:“真的吗?” 小螺道:“当然了,姑娘还是陛下亲自抱回来的呢!陛下的脸色一直都好难看,直到太医都说姑娘无事,陛下的脸色这才好了起来……” “陛下看来是真的宠爱咱们姑娘……”晴雯说道。 听着两个丫头的你一言我一语,宝琴的心湖荡漾起来。一丝甜蜜,浮上了心间…… 糟了,难道,是心动的感觉吗?宝琴连忙按捺住悸动的心情,不断的在心里提醒自己,你是冲着富贵荣华来的,不是冲着什么真爱来的。醒醒好吗?他是帝王,他的爱情不可能只给你一个人。而不能唯一的爱情,那,还是爱情吗? 脑海里,浮现出从前在书上看到的话语,她默默念诵起来:“爱是恩慈,爱是恒久忍耐,爱是永无止息……爱,更是唯一……”(出自圣经吧,仿佛记得。) 接连念诵了好几遍,宝琴终于将那一丝心动按捺下去了。倦意涌了上来,不止来自身体,更是来自于心灵。她淡淡说道:“我累了,你们先下去吧。” 看出宝琴的情绪陡然低落下去,两个丫鬟不知道为什么,只好答应着退出了房间。站在朱漆碧色栏杆的回廊上,小螺道:“晴雯,你说咱们姑娘是怎么了,明明刚刚还好好的,也挺高兴,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晴雯伸出手,接住一片轻轻飘落下来的洁白雪花,道:“我猜,姑娘是想着陛下,才不高兴的……” 小螺不解:“陛下对姑娘多好啊,姑娘怎么还不高兴呢?” 晴雯静静看着雪花在自己掌心融化,一丝冰寒浸入心底。一张皎洁俊美的脸孔浮现在眼前,却转瞬间又淡去。“陛下是对咱们姑娘好,可是,这宫里被他记在心上的人,却不止咱们姑娘一个人。你说,换了你,能高兴得起来吗?” 小螺嘟了嘟嘴,道:“我不懂那些,只是若是将来我的夫君有陛下对姑娘一半好,我就心满意足了。” 晴雯闻言,笑了起来:“好个不要脸的小蹄子,满嘴说什么夫君呢?羞不羞?” 小螺连脸都没有红一下,大大方方很是坦然的说道:“这有什么好害羞的?身为女子,不都是要嫁人的吗?你要脸,你将来不嫁人了?” 晴雯淡淡的笑了一下,道:“我不会嫁人的,等年纪到了,我便自梳,一直陪着姑娘。” 小螺闻言,脸上的笑意消失了。默然半晌,方才说道:“就为了那么一块破石头,值得吗?” 晴雯的眼神恍惚了一下,随即又坚定起来:“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我自己。这天底下的男子都一样,哪怕是娶个天仙回家,也不过几日便丢在脑后了。男子天性凉薄,我又何必自苦呢?不如清清白白安安静静的过一辈子,也就罢了……” 小螺道:“我偏不信天下乌鸦一般黑,一定有好的。” 晴雯闻言笑了起来:“那是那是,我们小螺姑娘,一定比我的运气好。话说怎么有一队的御林军,中间有那么一个人,巡逻到咱们怡兰宫的时候,总是偏着脑袋往里面看呢?小螺姐姐,你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小螺闻言,宛如喝了两碗老酒一般,双颊酡红起来:“你瞎说什么,看我不撕了你这蹄子的嘴……”说着伸手过去,就要拧晴雯的嘴。晴雯躲开她的手,正色说道:“既然说到这里,我为着你好,便不得不问一句,究竟是怎么回事?” 小螺收回手,期期艾艾的说道:“就是姑娘落水被救起来的时候,他教了我怎么将姑娘肚子里的水控出来。后来,后来在御花园里又遇到他,说了两句话,知道我们是同乡……其他的,就真的没什么了。” 晴雯道:“那就好,你也知道这宫里的规矩,私相授受可是大罪。为了咱们姑娘好,你可不能做出糊涂事来。” 小螺撅起小嘴说道:“偏就只有你记得姑娘,我就不记得了?这点子数,我心里难道没有吗,还要你来提醒?”说完她一扭头,便走开了。晴雯看着她的背影,苦笑着摇了摇头:“这丫头脾气是越来越大了,都快赶上我从前的样子了……” 晴雯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回廊上,看着外面的雪下得越来越大,不多时便成了鹅毛大雪。满目飘着莹白,天地间安静得仿佛只剩下了她自己一个人。萧瑟的寒风冷冷的吹着,穿堂过林,又吹在她的身上。猛然间她回想起从前林姑娘做过的一首诗,不觉轻声念了出来:“……飘泊亦如人命薄,空缱绻,说风流。草木也知愁,韶华竟白头,叹今生,谁舍谁收?嫁与东风春不管,凭尔去,忍淹留……” 第47章 再见小公主 宝琴的身子其实没有什么大碍, 不过为着谨慎起见,方才服了几日药。三五日过后,她便完全恢复了。此时接连下了几日雪, 外面一片银装素裹, 分外洁净。闻听得御花园里梅花盛开,她便起了心思,带着小螺晴雯出了怡兰宫, 一路迤逦,朝着梅花林行去。行至香气扑鼻一片嫣红的梅林中之后, 她却发现此地早已经有人来了。杜春寒身上披着一件银白色狐皮斗篷,将一张小脸半掩在毛绒绒的狐毛里,神情怔然的看着梅花树, 眼神有些怅惘。 宝琴见此情景,便示意两个丫鬟留在原地,自己缓缓的走了过去,站在杜春寒身旁,与她一起默默无语的欣赏着梅花。半晌之后,杜春寒叹息了一声,开口说道:“我家院子里, 也有这么一片相似的梅花林,每逢冬季都会盛开。我从前最喜欢那片梅林, 如今看到宫里的梅花,不禁便想起了家中的梅花。虽然梅花都是差不多的, 但是人的心境, 却差了许多了……” 宝琴看了看她鼓起来的肚腹, 说道:“为着肚子里的孩子着想, 你也不该忧思过甚。” 杜春寒不悦的说道:“宫女们也是这样说, 你也是这样说。怎么现在人人眼里都只看得到这个没出生的孩子,却看不见我了?我难不成是为了这没见天日的孩子活着的不成?” 宝琴知道孕妇的情绪起伏总是比较大也容易发火,也不气恼,只道:“是我的不是,一时忽略了你的心情,你别生气,身子要紧。” 杜春寒闻言,怒气一下子都消失了,叹道:“你别介意,我这些日子总是这样,动不动就为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生气。我宫里侍候的人,都怕了我了……” 宝琴道:“这事可大可小,问过太医了吗?” 杜春寒摇头道:“太医无非也是要我宽心,然后开一些安神宁心的苦苦的药汁子给我吃,罢了,不想自找苦吃。” 两人在梅林里站了一会儿,便觉寒气沁人了。宝琴道:“不如去我那里,咱们坐在暖阁里看看书品品画怎么样?” 杜春寒点头答应了,于是两人一起走出梅林来,朝着怡兰宫行去。后方宫女太监们遥遥的跟着,并不上前打扰。行至一处堪称巍峨的高大假山处时,忽然前面传来哭泣哀求声,依稀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宫女的声音:“公主,奴婢知错了,求公主饶恕奴婢吧……” 紧接着响起的,是个宝琴似曾相识的小女孩的声音,带着笑意,很是娇俏的说道:“接着跪,什么时候跪得本公主满意了,才能起来……” 宝琴和杜春寒绕过假山,迎面便瞧见地上一团醒目的血红,血色侵染了洁白的雪地,看起来实在触目惊心。血泊中间,躺着一只被开膛破肚的小兔子,双足偶尔还抽搐一下,但显然已经没命了。兔尸旁边,跪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宫女,满面泪痕。膝盖底下,赫然垫着几块碎石子。这种折磨,真不是常人可以忍受的。 跪着的小宫女抬眼看过去的地方,伫立着一座雅致的朱红色木质亭台。四面窗户关闭着,只有一扇门扉开启。从门中看进去,能看到亭台里四面燃烧着炭盆,暖烘烘的感觉扑面而来。身穿樱桃红一斗珠小皮袄的小公主正坐在里面,笑嘻嘻的吃着点心,看着跪在雪地里的小宫女,说道:“真是个贱婢,不罚不知道厉害,现在知错了吗?” 那小宫女咬着牙,扭头看了看雪地上的兔尸,两串泪珠滑落在冻得青白的脸颊上,抖着嗓子说道:“奴婢……知错了……” 小公主笑眯眯的问道:“错在哪里?” 小宫女默然了一下,说道:“奴婢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但是公主说奴婢错了,那么,奴婢一定就是错了……”她显然很是委屈,话音未落,便忍不住痛哭起来。 “啧啧啧,看来,你心里很是委屈啊!”小公主笑了笑,说道:“这样吧,我吩咐人将这只兔子烤了,你将它吃下去,就可以起来了,怎么样,我很宽容了吧?” “公主!”小宫女瞪大了双眼,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来:“小白是奴婢从小喂到大的,公主你要了它的命,奴婢已经不敢有什么怨言了。可是,可是你怎么能让奴婢吃了它呢?” 小公主拍了怕手上的点心碎屑,脸色沉了下去:“这么说,你是不肯听本公主的吩咐了?” 小宫女再次看了看雪地里的兔尸,眼里的痛苦难以抑制:“请公主恕奴婢,不能从命……” 小公主点了点头道:“好,你很好。像你这么有骨气的奴才,本公主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来人啊——” “公主且慢。”也许是因为这个小宫女年纪不大,勾起了怀着身孕的杜春寒心里的怜悯和同情,开口对公主说道:“请公主看在我的面子上,饶恕她这一回吧。” 明珠公主懒懒的将视线移到杜春寒身上,娇笑着说道:“看你的面子,你算哪根葱?别以为怀着身孕,我就会让着你。父皇可只有我这么一个女儿,像你这样的妃嫔,却不知道有多少。你说,在他心里,是你重要,还是我重要?” 闻言,杜春寒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抿着嘴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见状明珠公主笑得愈发愉快,可是当她留意到站在杜春寒身边的宝琴的时候,笑意却一下子凝固住,眼里飞快的闪过一丝忌惮之色。虽然那神色转瞬即逝,却还是被宝琴留意到了。想来,上一次自己在淞泉宫里的言行,给这位跋扈恶毒的公主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思及此,宝琴淡淡的笑了笑,说道:“只是一件小事而已,何必要闹到陛下面前去呢?就算是佳嫔在陛下面前讨不着好,公主不是也会给陛下留下不好的印象吗?不如得饶人处且饶人,请公主高抬贵手,放过她算了。” 明珠公主看了看那跪在雪地里瑟瑟发抖的小宫女,又看了看神情自若的宝琴,站起身来,冷哼了一声说道:“真是扫兴,咱们走。”说着,领着一群宫女太监走了出来。当她与杜春寒擦肩而过的时候,她剜了一眼杜春寒的肚子,那眼神有种难以言喻的冷酷和狠毒,使得杜春寒禁不住哆嗦了一下。看着明珠公主一行人离开的背影,杜春寒道:“也不知道贤妃娘娘怎么教养的公主,竟养成她这么一个性子……” 宝琴道:“其实也不能完全怪贤妃娘娘,人的性子一半是后天养成,一半则是天生。也许,明珠公主,她天生就……”就是个坏坯子,宝琴在心里默默补充道。 杜春寒摇了摇头,看向那犹自跪着的小宫女,道:“你起来吧,公主应该不会再追究了。” “多谢佳嫔,多谢珍容华……”那小宫女给宝琴和杜春寒各自磕了一个头之后,方才吃力的站了起来,看着雪地上已经僵硬了的小兔子,默默流泪。杜春寒见状便问道:“你是怎么惹到公主的?” “奴婢哪里敢惹公主?避开都来不及。”小宫女抹了一把眼泪,说道:“雪儿是奴婢养的小兔子,今日不小心跑了出来。等奴婢找到它的时候,它就已经被公主弄成,弄成这个样子了……奴婢一时气愤不过,顶撞了公主两句,公主便罚奴婢跪在碎石子上面……我的雪儿,死得好惨……”说着说着,这小宫女又哭了起来。 看她实在哭得可怜,杜春寒叹了一口气,说道:“别哭了,如今它既然已经死了,你哭也是无益。将它带回去,好生收拾了吧……” 小宫女再次谢过宝琴和杜春寒,捡起小兔子的尸身哭哭啼啼的离开了。此时杜春寒也失去了兴致,懒懒的说道:“罢了,今日就不去你宫里了,我觉得有些倦倦的,回去歇息了。” 宝琴点头道:“好,你回去好生歇息着吧。” 两人分头离开,回去的路上,宝琴迎面撞见了穿着一身藕色妆花遍地锦鹤氅的史湘云。头上梳着简单的圆髻,斜斜插着两三枝不打眼的钗环。身上的衣裙也都是半新不旧不见奢华,完全不像是从前的史湘云了。似乎这宫里的生活,完全消弭掉了她身上的活力。 史湘云看到宝琴,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就要与她擦肩而过。宝琴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有忍住,叫住她说道:“史妹妹进宫这么久了,还没学会宫里的规矩吗?” 史湘云闻言止住步伐,看向宝琴,面色冷冷嘴角下垂,凛然开口说道:“你待怎的?” 宝琴看着她的眼睛,说道:“我是四品容华,你是六品贵人。照规矩,你是不是该给我行礼问安?莫非,现在都喜欢用鼻子跟人问好了吗?这宫中规矩如今究竟是怎样我也不清楚,不如,我们到皇后面前去分辨一二?” 第48章 良媛白琬盈 听了这话, 看着宝琴脸上淡然却认真的神色,史湘云忍下心头一口气,屈膝施礼, 口中说道:“嫔妾见过容华。” 宝琴倒也没有难为她, 说道:“起来吧。” 史湘云冷着一张脸,说道:“敢问容华还有何吩咐?” 宝琴想了想,还是问道:“你为什么总是一副我欠了你八百两银子的模样?我什么时候得罪你了?” 史湘云用雪白的牙齿咬了咬下唇, 道:“我怎么敢?” 宝琴哼笑了一声,道:“你对我什么态度大家都看在眼里, 何必睁着眼睛说瞎话?总归我们从前也算是认识,身在宫中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你就非要闹得如此不堪吗?这样对你有什么好处?” 一股怨气在史湘云心中升起,她的话语冲口而出:“我不像你, 做什么事都先想着有没有好处。进宫本非我所愿,在这里,我度日如年。可是你呢?却是一副如鱼得水的样子。身为大家子姑娘不想着好好嫁个好男子为人正妻,却非要进宫来与众多女子争一个男人。说实话,你的所作所为,使我看不起!” 宝琴听了这话,也不生气, 开口说道:“你看得起或是看不起,我并不在乎。敢做就要敢当, 我对得起自己的心就行了。史姑娘上头有人撑着,无需担心家计问题, 而我却不一样。我与哥哥父母双亡相依为命, 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艰难, 难道要我眼睁睁的看着薛家败落下去吗?再者……”她轻笑一声, 坦然说道:“我就是喜欢荣华富贵, 为了这些,宁愿进宫来与众多女子争一个男子。食得咸鱼抵得渴,我无怨无悔。” “你——”薛宝琴的坦坦荡荡使得史湘云一时无语了,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末了她徐徐吐出一口长气,道:“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我注定无法成为朋友。以后再见,也装作没有看见对方才好。珍容华,告辞!”说着,史湘云甩了甩衣袖,头也不回的扬长而去了。 看着史湘云离开的背影,小螺忍不住开口说道:“史贵人真是的,她这样做,到底图个什么?既然已经身在宫中了,就得多为自己考虑。长此下去,她与打入冷宫又有什么区别?贤德妃好不容易等来一个帮手,看着她这个样子,怕是都要急出心火来了吧?” “人各有志,随她去吧。”宝琴淡淡的说道。 晴雯低声说道:“其实她若是为了贾家那一位凤凰蛋儿,却真是不值得……” 小螺道:“那凤凰蛋儿就真的那么好,人人都惦记着?” 晴雯笑道:“别人我是不知道,反正,我是不惦记着了。纵使是块唐僧肉,想着许多人都咬过,那也咬不下嘴了。” 晴雯的话使得宝琴和小螺都笑了起来,主仆三人一路说笑着,走得远了。当她们离开之后,旁边树林里走出来两个人,遥遥看向她们的背影。一个是皇帝陛下,一个则是他的近身大太监宋河。皇帝眼神幽深,表情有点晦暗。宋河则是他一贯的样子,跟在皇帝身后,微微的躬着腰背,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 “为了……荣华富贵吗?”许久之后,皇帝方才低声自语起来。 宋河闻言,温声劝道:“陛下不必放在心上,珍容华年纪还小呢,有些不周到,也是难免的。” 皇帝笑了起来:“我没有在意,琴儿她可真是,坦荡得很啊……这自愿进宫来的女子,谁不是冲着富贵容华的前程来的呢?只是大家伙儿心知肚明,嘴上都不说罢了。唯独琴儿,坦荡如此,倒是令朕欣赏……” 宋河脸上神情不变,心里却在疯狂吐槽:“您这样说,无非是因为你喜欢她罢了。这高高在上的君王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断袖分桃也无所谓。一旦不喜欢了,那对方做什么都成了错的了……”将此事丢在一旁,他轻轻干咳一声,说道:“史贵人的话……” 皇帝听到史贵人这三个字,脸上的神情淡了下来:“她不乐意伺候朕,朕也不勉强。反正纳她进宫,也只是看在史家的面子上罢了。左右宫里也不差她吃的穿的,高高供起来也就是了……” 宋河道了声是,顿了顿又道:“她们嘴里的那个凤凰蛋儿,貌似,是贤德妃的弟弟,衔玉而诞的那一位……” 皇帝闻言,嗤笑了一声,道:“一家子胆大包天的,玉代表什么?他衔玉而诞,又代表的是什么?要不是看着他们家实在没个拿得出手的男子,那贾家小子,还能活到今天?” 宋河躬身说道:“陛下仁慈。” 皇帝笑了笑,道:“倒不是仁慈,只是觉得没有必要罢了。说白了,他们那一家子,就是一屋的傻大胆。与这些人计较,白白跌了身份……” 这边皇帝与宋河说了几句真心话,转身离开了。另一边,宝琴走到自己的宫门口,看到一位清秀佳人,带着两个小宫女,站在门口。宝琴走过去,用狐疑的目光看了看她,问道:“这位妹妹是?” 那秀丽的女子瞧见宝琴过来,忙屈膝施礼,甜甜的笑了起来:“姐姐回来了?妹妹名叫白琬盈,蒙陛下深恩,居为从五品良媛。久闻姐姐之命,因怕打搅姐姐,今日方才来拜见,还请姐姐勿怪……”她模样生得清丽娇美,态度谦恭,笑语盈盈的样子,很是惹人喜爱。身段纤秾合度,胸脯高耸,圆翘臀部那凸出的弧线与腰部那凹陷下去的弧度衔接的自然流畅,很是悦目。弯弯的淡雅的眉毛,新月一般。眼睛不大,但瞳色对比明显,白的极白黑的极黑,非常水灵的感觉。头上挽着雅致的桃心髻,插一副翡翠观音分心,并几朵大小不一淡粉色的攒珠花。那翡翠是罕见的三色玉,俗名叫做福禄寿的,也就是在宫里方能轻易见到了。流丽的淡紫,水盈盈的浅碧,还有柔润的白色融洽的结合在一起,醒目但不刺眼,十分清润雅致的模样儿。身上穿着一袭紫罗兰色的宫裙,单薄得很,却并不见她露出瑟缩的样子来。裙子上面没有繁复的绣花,只在裙摆底部和袖口细细的绣了蓝色的水纹,十分适合她的气质。她就像是春日枝头一朵洁白的梨花,使人见之喜悦又不惹眼。恐怕,很少会有人一见面就讨厌她。如今宝琴也是如此,心里难有恶感,便笑道:“妹妹请进吧,我正缺个说话的人呢……” 白琬盈一边随着宝琴往屋里走,一边笑道:“那妹妹来得正合适了,我还生怕姐姐有事,会不想有人打搅呢……” 宝琴懒懒的笑着,说道:“在这宫里,能有什么事呢?除开去向皇后娘娘请安和侍候陛下,似乎,也就没有什么大事了。” 白琬盈捂嘴一笑,说道:“姐姐这话不准,有的人,可是只有向皇后娘娘请安这一桩大事呢!譬如,如意宫里的那两位……”她觑了觑宝琴的神色,见她神色不变,又道:“说起来,容华姐姐跟她们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妹妹这样说,也不知道,姐姐会不会生气……” 宝琴看了她一眼,淡淡的说道:“既然进了宫,以前的种种,都是过往云烟了。我并不会为了无关的人和事生气,你想多了。” 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走进了暖阁之中。白琬盈脱下身上的松绿色白银条纱挑线边儿的鹤氅放到一边,看着屋子里多宝阁上面的物件,啧啧说道:“还是姐姐这里的东西珍贵难得,可见姐姐是极受陛下宠爱的。这翡翠白菜浑然天成,令人见了心中喜悦。还有这一整套的青花斗彩十二花神杯,真是少见……” 宝琴坐在安置着厚实的米黄色金线蟒褥子和靠背的椅子上面,看了看她,笑道:“再难得,也没有你头上的三色翡翠难得。可见在陛下眼里,妹妹你,可也是个宝贝啊……” 白琬盈款款走到宝琴旁边坐了下去,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说道:“在姐姐面前,谁好意思说什么受宠?从前姐姐没有进宫的时候,说实话,妹妹在一月间,也能得三四日圣宠。如今,却已经好久没有见上陛下一面了……”说着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有些怅惘的样子,但随即又振作起来,娇笑着说道:“左右也是闲着,宝琴姐姐,咱们来做点什么事儿吧?” 宝琴撩起眼皮看了看她:“下棋?” 白琬盈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妹妹才疏学浅,这棋艺更是一般得很,就不在姐姐面前献丑了……不知姐姐这里,可否有琴?” 宝琴道:“妹妹想要抚琴吗?一般说来,抚琴之前需要沐浴焚香,现在却冷得很。要我说,还是算了吧……” “姐姐并不是个俗人,何必拘泥?”白琬盈说道:“不如免了那些俗礼,姐姐来抚琴,妹妹来以舞相合,岂不妙哉?” 第49章 遇见穿越女 哦, 原来在这里等着我呢,怪不得穿了一身轻薄的衣裙……宝琴并不想如她的意,窝在椅子里懒懒说道:“这天儿真是冷得很, 不想动弹呢……” 白琬盈眼珠一转, 走过来伸出双手拉住宝琴的胳膊,撒着娇说道:“好姐姐,天寒日长, 整日闷着怪没意思的,求求你, 成全一下妹妹的小小心愿吧……” 宝琴看似垂着眼睫不理人,其实在悄悄打量着这白琬盈。礼下于人必有所求,看她虽然在求着自己, 眼角却时不时瞥向门口,露出一丝焦躁之意。想要干什么,宝琴心里已经有数了。她本不欲替对方抬轿子,但觉得时日无聊,瞧个乐子也不错。再者,她也想看一看,那个高高在上的人的反应……思及此, 宝琴撩起眼皮看向白琬盈,轻轻一笑, 说道:“看妹妹这副模样儿,怪可怜的。娇花软玉一般, 令人不忍拂你的请求。好了, 我便依你这一次吧……” 听了宝琴的回答, 白琬盈很是高兴, 连连称谢不已。宝琴站起身来, 吩咐小螺道:“去将我那一张唐琴春雷取出来吧。” 小螺答应着去了,不多时小心翼翼的搬出一张古琴来,仔细的安放好了。那琴造型圆润,色泽古朴,颈部黑漆中有斑驳的绿色“春雷”二字,显得很是珍贵。白琬盈见了,赞道:“真是好东西,难得,难得……”她知晓这张琴是宝琴入宫后皇帝赏赐给她的,眼底不由得露出一丝妒恨。但很快,便消失无踪了。那速度快的,几乎令人以为是自己产生了错觉。 宝琴洗净了手,揭开屋角的铜质仙鹤香炉,捻了几块淡雅的百合香放了进去。接着便坐到古琴之后,宁神静心,拨弄起琴弦来。那琴声时而婉转,时而悠扬,时而又激越,听得人如痴如醉。小螺晴雯与其他几个宫女站在廊下,听得十分出神。半晌之后,有宫女出声赞扬道:“真不愧是咱们容华,这一手琴艺,实在难得……” 小螺难掩一脸骄傲之色,说道:“那当然了,我们容华是从前老爷当做男儿教养的,不仅见识广博,而且才华横溢。琴棋书画,无一不精……” 那宫女笑道:“咱们跟了容华,那可真是走了大运了。容华的前程,远大着呢……” 本来弹琴的时候最忌讳有人出声打搅,但也不知道白琬盈是不知道呢还是故意无视这规矩呢,慢慢的随着琴声低声哼唱起来。渐渐的,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到了最后,甚至挥动衣袖,边歌边舞起来。你别说,她身段袅娜,舞姿轻盈,再加上一身很适合跳舞的轻薄宫裙。这一舞动起来,还怪好看的。宝琴的注意力也被吸引了过去,侧耳倾听她所唱出来的词儿: “……我是一只修行千年的狐,千年修行千年孤独……我是一只等待千年的狐,千年等待千年孤独……” 当听清楚她唱了什么的时候,宝琴的手一乱,接连拨错了好几个音。要是此刻她嘴里含着一口水的话,保准会喷得那白琬盈满脸都是。特么的,这不是前世很是流行了一段时间的,一首名叫做“白狐”的歌曲吗?因为那个时候这首歌都快要烂大街了,她家楼底下买鞋子的小店天天都在放,所以歌词她记得很清楚。怎么白琬盈知道这首歌,还将其唱了出来?难道说?……只是微一思忖,宝琴就明白了。这白琬盈原来跟自己一样,并非本地土著啊!只是人家不像自己,从没有露出过半点不妥之处。她呀,可是嚣张得很呢! 宝琴这边小小的惊诧了一回,那边,白琬盈衣袂飞扬,舞得如痴如醉。宽大的衣袖和裙摆转动起来,宛如在殿内开了一朵花似的,很是悦目:“……能不能为你再跳一支舞,我是你千百年前放生的白狐。你看衣袂飘飘衣袂飘飘,海誓山盟都化做虚无……”跳到这里唱到这里,殿门口悄无声息的走来一道修长人影,身穿墨蓝色常服,肩上披着墨狐皮毛的氅衣。面无表情,视线淡淡的扫了过来。 能在这个时候不经通报就进来的,自然便是这个帝国的主人,咱们的皇帝陛下了。 白琬盈似乎没有察觉到皇帝的步入,依旧自顾自的舞着唱着,仿佛已然沉浸在了歌舞之中:“……我爱你时你正一贫如洗寒窗苦读,离开你时你正金榜题名洞房花烛……”唱到这里,她的舞蹈徐徐的缓了下来,以一个优美的姿势俯倒在地。纤长的脖颈低垂,宛如一只垂死的天鹅。紫罗兰色的裙摆散落在洁白的大理石地板上,艳色夺目。长长的睫毛上带着几滴晶莹的泪珠,将落未落。此情此景,真是可入诗画,美丽极了。恐怕天底下没有哪个男子,不会为她此刻的模样动容。 皇帝轻咳了一声,缓步走了进来,看向宝琴微笑着说道:“爱妃的琴艺极好,但这几日天气寒冷,仔细伤了手。还是等到天气暖和起来的时候,再弹给朕听吧……” 宝琴站起身来施了一礼,还没来得及回话,便听到那边伏在地上的白琬盈柔婉的“嘤”了一声,娇滴滴的说道:“臣妾不知陛下驾临,真是失礼了……”她并没有站起身来,说话间依旧伏在冷冰冰的地板上,就着这个姿势给皇帝磕了一个头。姿态极其娇媚,又带着几分惹人怜爱的感觉。宝琴见了,不由得也在心里暗赞一声:高,实在是高! 宝琴看向身旁的帝王,却见他神色不变,开口说道:“你的确是失礼了。” 这回答实在是出乎人的意料之外,白琬盈不由得愣住了,模样有点儿傻傻的看着皇帝。方才的娇柔妩媚,全都消失无踪了。 皇帝眼神清冷,全然不见动容,说道:“身为后妃,却在宫里唱这些靡靡之音,你该当何罪?什么洞房花烛,什么海誓山盟,那是你可以随意唱出口来的吗?你不失礼,却是谁失礼?” “陛下……”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精心设计,换来的却是这样一个结果,白琬盈不由得泪盈于睫,楚楚可怜的看着皇帝,有些苍白无力的辩解道:“臣妾,臣妾只是唱歌而已……” “唱歌也有几等几样的,阳春白雪,下里巴人,都有可供欣赏之处。而你唱出来的歌曲,连下里巴人都算不上,只能称之为淫词艳曲罢了。”皇帝的眼里闪过一丝厌恶之色,冷然说道:“回你的住处反省去吧,禁足三月,以儆效尤。” 白琬盈从地上爬起来,还想再挣扎一下,还没开口,却听皇帝静静说道:“若再狡辩,惩罚加倍。” 闻听此言,白琬盈再不敢说什么,灰溜溜的走了出去。留下一屋子她身上的玫瑰香气,依旧幽幽的漂浮在空气里。皇帝似乎有些不喜欢这个味道,微微抽了抽鼻子,道:“咱们去别处吧。” 宝琴答应着,与皇帝携手离开了暖阁,走进了卧房里。两人坐下之后,皇帝开口说话了,语气里似乎还带着一丝委屈之意:“朕还是第一次听你弹琴,竟然还是托别人的福……” 宝琴闻言,笑颜如花的说道:“陛下要是喜欢,臣妾便是日日弹给您听,又有什么麻烦的?只怕陛下听得腻了之后,就不会想听了。” 皇帝执起宝琴的柔荑,眼里柔情翻涌:“怎么会腻?永远也不会的……” 四目相对间,火花渐渐燃起。薄唇和花瓣一样的嘴唇越凑越近,最终黏在了一起。缠绵旖旎,久久未曾分开…… 数日之后,宝琴收到了进宫以来的第一封家书。信笺是宝钗执笔写的,粉紫色的信纸之上,一行行娟秀端雅的簪花小楷清晰端正,看起来一点儿也不累。宝钗是个贴心的人,自然知晓宝琴最关心的是什么。信上最先写的,便是薛蝌的事。其中言道,薛蝌回乡去赴乡试,已经中了第八名,家中人闻讯都十分喜悦。目前他人已经在回家的路上,回来等着明年开春之后的会试。接着,写了薛蟠自成婚之后,日渐成熟懂事,现在已经可以领着人出去开拓生意了。她和薛姨妈,对此都感到十分欣慰。还有那差点成为薛夫人的夏金桂,嫁了另一户姓何的皇商家的嫡子。闹得那家里鸡犬不宁,还出了一些难以诉诸于口的丑事。薛姨妈和薛蟠知道了,都十分感激宝琴当日提议娶香菱的事情。若是娶了那夏金桂,怕是家无宁日了。最后,宝琴含蓄的提起了她自己的婚事。目前宋家已经与薛家接洽过了,两户人家彼此都对对方很是满意。怕是明年或者最迟后年,宝钗便将嫁为人/妻,成为宋家太太了…… 宝琴看了许久,末了方才合起信纸小心的收了起来。妍丽至极的脸上,露出浅淡却温暖的笑意来。家人安好,真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不是么? 第50章 杜春寒临盆 在宫里面过年, 是很累人的。各种大小祭祀,接连不断。宝琴这样的妃嫔还算是轻松的,尤其是帝后两人, 穿着厚重繁琐的大礼服, 祭完了天地祭祖宗。几天下来,人都瘦了一圈儿了。 虽说上次白琬盈被皇帝禁足了三月,但是大过年的, 还关着对方实在不大好也不吉利。于是,白琬盈在宫中大宴前的最后一天被放了出来, 得以参加这诸位妃嫔都要参加的宴席。 宝琴身为四品容华,目前在她位置之上的便是皇后、贤妃、贤德妃这三个人,因此她的位置还是比较靠前的, 可以很容易看清楚其他的人。坐在她下方不远处的杜春寒穿着一件秋香色有着青花海水纹的回纹锦衣裙,肚子高高隆起,神色倦怠,有着浓重的黑眼圈。往日的九分姿色,如今只剩下了五分。大约,这就是女人生育儿女所必须要付出的代价吧。杜春寒对面坐着的是刚放出来的白琬盈,面色有些苍白, 身穿低调的苔绿色妆花锦绣衣裙。席间她几乎一直微微垂着头,丝毫没有要再次出风头的意思。看来上一次的禁足, 还是给了她一次教训的。再往下看,有史湘云那熟悉的面容。她神色淡淡, 毫无喜悦之色, 仿佛出席宫宴是委屈了她似的。也难怪陛下不待见她, 毕竟, 谁喜欢对着一张幽怨委屈并且还算不得绝美的面孔呢?尤其是, 身在这天下至高的位置上,他几乎已经用不着讨好任何人了,只有旁人来讨好他的。实在是犯不着委屈自己,不是吗? 因为连日来实在累坏了,帝后的兴致都不甚高,勉强祝酒完毕之后,便不怎么开口说话了。帝后不说话,底下的众妃嫔也不敢肆意谈笑。好好的一个宫中大宴,弄得像是送别酒一样,气氛实在不怎么样。等到一众身着桃粉色轻薄衣裙的教坊司舞姬旋舞上来,乐声大起之后,席上气氛,终于算是好转起来了。 在悠扬的乐声中,一个个姿色甚佳的舞姬挥动裸露出半截来的玉臂,轻巧的转动赤裸的纤足,衣带飘逸,时而温柔婉转,时而飒爽英姿,舞姿很是悦目。她们的衣裙上系着许多鹅黄色的缎带,底部坠着小小的银色铃铛,舞动起来可以听到清脆的铃铛声,也算是颇具匠心了。宝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时代的舞蹈,不由得看住了。你说之前白琬盈也跳过舞?那哪里算是什么舞蹈哟!只不过是随着琴声随意的挥挥手动动脚罢了,跟这些专业的舞姬相比较,都不是一个档次的。当这一群舞姬退下去之后,再次走上来的,是一位袅袅婷婷,抱着月琴的少女。即便是宫中从不缺少美人,这位少女的美色,却依旧使人眼睛一亮,宛如在白雪皑皑的冬季里,走过墙角,陡然看到了一朵在雪中盛放的鲜花…… 虽然看起来她只是来献唱的,并不打算跳舞,但是她的装扮,依旧像是舞衣。米白色的裙装,外面罩着碧色轻纱,清纯中带着几□□惑的感觉。衣裳的领口开得极低,露出了白润的肩膀。两道玲珑锁骨的形状极为优美。要宝琴来说的话,那种感觉叫做性感。她微微垂着头,凸显出下颌完美的轮廓。尖尖的,楚楚可怜的,让人情不自禁的想要蹂躏凌虐……乌油油的青丝随意挽着一个倭堕髻,几乎没有戴什么首饰。令人想起“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这句诗来。洁白的小巧的耳垂上面,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珰,更显出那耳垂的娇柔可爱,使人忍不住想要伸出手去捏一捏。此女子,真乃佳人也! 欣赏完美人,宝琴伸出手,端起一碗刚上来的温热的菌菇鸡汤,慢慢的喝了起来。胃部暖和了,人也就有耐心继续坐下去了。照她看来,今夜的好戏,这还才刚开场呢…… 少女抱着月琴对着帝后施了礼之后,便在一只草绿色绣墩上坐了下来,抱着月琴,边弹边唱。琴声宛如大珠小珠落玉盘,又如秋雨簌簌落窗台,使人在喜悦中,又感受到一丝惆怅。她唱的是一首古词,声音柔美,非常的动听:“……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作者五代冯延巳) 很简单的词,她唱了一遍又一遍。因为歌声实在优美,倒也并不使人觉得厌烦。待到她的歌声停止,余音却还依旧袅袅,真有绕梁三日之感。唱完了之后,她并没有立即下去,而是站起身来,抱着月琴再次对帝后施礼,眼里带着几分期盼之色。 得了,这又是一个期望着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就是不知道,她的期盼,会不会美梦成真了…… 很显然,皇帝陛下很是欣赏。就是不知道他眼里的几分欣赏之色,是因为她的歌声,还是因为她这个人了。顿了顿,他开口说道:“赏。” 话音落处,便有小太监捧着朱漆托盘走到那歌姬面前,盘子里是四对花开富贵的银锭子。歌姬没有接下银锭,却放下月琴,对着皇帝跪拜下去:“贱妾谢陛下恩赏……” 歌姬的腰弯得极低,于是那圆润的臀部看起来更加显得饱满挺翘,而腰肢则看起来更加细弱了,仿佛不堪一握。那谢恩的话语说得婉转悠长,简直比唱的更加好听。宝琴撩起眼皮,瞧见坐在上方的贤妃乐慧君隐晦的翻了个白眼,不禁暗暗的笑了起来。 皇帝陛下看着跪拜在朱红地毯之上的美人,雪白的肌肤与红色背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实在是一幅美景。“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歌姬立即回答道:“回禀陛下,妾名为慕容屏,今年十七岁。” 皇帝又问道:“什么时候进的教坊司?” 慕容屏答道:“妾是今年刚入的教坊司,今夜是第一次在陛下及各宫娘娘们面前献唱。歌声粗陋,实在是献丑了。” 慕容屏回答完了之后,皇帝久久没有开言。高阔的殿堂里一片寂静,仿佛连一根针落在地上都可以听到。宝琴距离那慕容屏很近,可以清楚的看到,这大冷天儿的,慕容屏的额头上,竟然沁出了细密的汗珠。由此可见,她的内心有多么的紧张…… 看了看慕容屏之后,宝琴收回视线,莞尔一笑,端起那紫金葵花形酒杯来,喝了一口其中烫热了的金桔酒。在酒液入腹升起一阵热烫感觉的时候,她听到坐在高高龙椅上面的皇帝轻轻的开口说道:“教坊司慕容氏,谦恭谨修,着封为从八品官女子,即日入宫。” 从八品官女子虽然是后宫妃嫔中最低的位份,却也使得这慕容屏脱离了低贱的歌姬身份,一跃而成为后宫妃嫔的一员了。以后若是再升上去,就算得上是人上人了。 人生的际遇,有的时候,会改变仅仅就是因为某个人的一句话而已。说起来,也实在可笑可叹了。 听到皇帝的话语之后,那慕容屏陡然喜极而泣,带着哭音谢恩:“臣妾多谢陛下,陛下万岁……” 好好的来参加一场宫宴,却亲眼见到陛下又多了一位妃嫔。在座诸人的面色,实在是算不上好看。唯独史湘云除外,她早就是一副魂飞天外的神色,明显心已经不在这里了。其他的人,脸上的笑意则都是淡了几分。宝琴看到坐在她下方的杜春寒脸色变得煞白,猛然一下捂住了肚子,咬紧了牙关,身子颤抖起来。见此情景,宝琴忙扬声问道:“杜姐姐,你这是怎么了?可是肚子不舒服了?” 杜春寒勉强对着宝琴安抚般的笑了笑,而后看向皇帝,颤声说道:“陛下,臣妾,臣妾怕是要生了……” 宫宴因为杜春寒的即将临盆而草草结束,杜春寒被抬上轿辇,匆匆送回了她的寝宫。妃嫔们都逐一散去,留下新晋封的官女子慕容屏,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原以为今夜就可以侍寝。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 陛下的子嗣,说什么都比她这个小小的官女子重要。再者来说,陛下到现在为止,膝下都仅仅只有一位皇子并一位公主。所以杜春寒这次无论生下来的是儿子还是女儿,都是珍贵要紧的,一定会得到陛下看重。 慕容屏站在原地,冷清清的仿徨了许久,方才有皇后派人过来,带着她去安置下来。此时不再赘述,但说宝琴这边,她因为跟杜春寒的关系不错,所以也跟着皇帝来到了平禧宫,焦急的等在产房外头。眼看着血水一盆盆的端出来,屋子里面传来杜春寒的痛呼尖叫声。她这才清晰的认识到,在古代生育孩子,是一件多么艰难的事啊!卫生条件医疗条件通通跟不上,能不能母子平安,全靠运气。她有些坐立不安,禁不住在屋子里转来转去。而皇帝却显得比她冷静多了,还开口说道:“琴儿不必着急,会没事的……” 50-60 第51章 生了个公主 也许是因为人在焦急不安的时候, 迫切需要别人的安慰。听了皇帝的话,看着他镇静的样子,宝琴的心也逐渐安定下来, 可以坐在椅子上安静的等着了。皇帝和皇后, 再加上宝琴一起等了半夜,终于,产房里面, 响起了婴儿细弱的哭泣声。宝琴听到这声音,僵硬了许久的脸上, 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来。只是,她的心里还是不由自主的升起一丝隐忧。听这哭声弱弱的跟小猫一样,这孩子的身体, 怕是不算健康啊…… 稳婆抱着一个红色素棉布的襁褓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笑意,说道:“恭喜陛下,恭喜皇后娘娘,得了一位小公主。” 虽然并不是皇子,但是皇帝的脸上并没有什么失望的神色,而是伸手接过了这位刚出生的小公主, 眼带疼爱的看着她。而皇后那边却是明显的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笑意, 十分真切,一叠声的吩咐道:“好生照看小公主, 看护佳嫔。本宫已经选了好几个乳母, 待她能起身了, 自己去挑两个顺眼的……” 太好了, 佳嫔是个没福的, 只生了个女儿。自己的儿子,还是陛下唯一的皇子…… 宝琴凑到皇帝身边,朝着刚出生的小公主看去。婴儿浑身红红皱皱的,实在不大好看。但刚出生的时候都是这个样子,过一段时间,就会好看起来了。但看她父母的好模样儿就知道,将来她一定不会难看。 皇帝抱着小公主,侧过脸看了宝琴一眼,眼里藏着一汪春水似的:“喜欢孩子吗?” 宝琴点点头:“喜欢。” 皇帝的嘴角翘了起来:“朕等着抱你给朕生的孩子,一定非常的可爱……” 宝琴笑而不语,心里却明白,自己还不到要孩子的时候。这具身体尚未发育完全,怕是经不起生产的痛苦。她估摸着,翻过了十八岁,就差不多到时间了…… 在这个时代,生孩子就像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别看今晚杜春寒生了半个晚上才将公主生下来,这就已经算是好了的。遇上运气差的,一尸两命,也不是没有可能。一想到那种状况,宝琴就禁不住心里发寒。 孩子是要生的,但并不急于一时。等这副身子骨足够成熟可以承担起生育后代的辛苦了,再来不迟…… 皇帝还是很疼爱这个刚出生的小公主的,满月宴的当日,便给她赐下了名字,叫做琳琅。封号的话,估计还得等她站住了脚再说。杜春寒的位份也提了一级,成为了佳婉仪。宫室倒是不必再挪动了,原本平禧宫就只住着她一个人。如今再加上一位琳琅公主,那也是足够宽敞的。 杜春寒抱着琳琅公主屈膝福身谢了恩,脸上满是母性的温柔。刚刚才能下床,她就抱着女儿不撒手了。才出月子,她的身形竟然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几乎看不出刚刚生育了一个孩子。她挽着一个优雅简单的如意髻,戴着一套帝王绿的翡翠头面,身上穿一套月白色宫装,看起来清爽又柔和。以前的冷清高傲,淡去了许多。 被她温柔抱在怀里的琳琅公主,此时已经跟刚出生时候大不相同了。稀疏的胎毛褪去,新长出来的头发黑亮柔顺,映衬着她白皙的皮肤,更加显得悦目了。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睛黑葡萄似的,分外惹人喜爱。虽然在母胎里有所损耗,琳琅的身体算不得好。但是据太医说,好好将养着,过了两岁以后,自然无事了,可以跟正常的孩童一样健康。得知这个消息之后,杜春寒与宝琴两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宝琴与杜春寒向来关系好,出手自然也大方。洗三的时候,她送了一套赤金手镯脚镯,那还是其次。毕竟洗三收到的礼物归收生嬷嬷,不好送得太贵重。这一次满月酒,她送了一只极为难得的暖玉项圈给琳琅小公主。那暖玉的温度跟人体温度相差不大,小孩子戴在身上,也不会觉得不舒服。杜春寒收下礼物,微微笑着对宝琴说道:“你也赶紧生一位小皇子或是小公主,好跟我们琳琅作伴。” 宝琴缓缓摇动着纯粹做装饰用的莲花绣纹团扇,笑道:“这却急不得,随缘好了……” 皇帝坐在一旁,端着茶盏看着宝琴两人叙话,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贴身大太监宋河匆匆步入,面色沉肃,走到皇帝身边,弯下腰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宝琴眼看着他脸上的笑意凝固,黑沉沉的眼眸里,似乎正在酝酿着一场风暴。 宝琴抬眼看向窗外,却见阳光已经被乌云遮住,天色暗了下来。仿佛,要下雨了。 宝琴的预测果然没错,皇帝沉着脸离开没多久,雨便淅淅沥沥的下了起来。宝琴在杜春寒这里坐了一会子之后,便离开了。回到自己的宫室,她坐在贵妃榻上喝了几口温热的茉莉龙珠茶,而后对刚进门来,身上还带着几丝水汽的晴雯问道:“可打听出什么来了吗?” 晴雯掏出手帕子擦了擦发丝上沾染的水珠,说道:“奴婢出去打听了一下,只听说,今日御林军那里领进来两个女子,一老一少,进了御书房就再也没有出来。其他的,便不知晓了。”顿了顿之后她又说道:“据说,那两个女子衣衫褴褛,满面仓惶,老的那一个身上似乎还带着伤。奴婢觉得,恐怕,不是什么好事呢……” 宝琴手里拿着洁白滑腻的杯盖,缓缓的赶着茶水表面的浮沫,默然了一会儿,才道:“这宫里,怕是要出大事了……” 小螺揭开香炉的盖子,往里面添了两块安神香,笑道:“管他什么大事,总归犯不到咱们身上来,咱们便等着看戏好了。” 晴雯闻言笑着戳了小螺一指头:“你呀,总是这样没心没肺的。咱们在这宫里住着,自然是平平安安才好,你难不成还盼着出什么事吗?要是死了人或是什么的,也不吉利不是?” 宝琴听了晴雯的话,心里一动,猛然想起一件大事来。这个时候,似乎,原著中的确是死了人了。死去的那一位,却不正是如意宫里的贾元春么?难道说,今日来的那一老一少两个女子,跟贾元春有什么关系么?而若是贾元春出了事,荣国府贾家,也就距离败落不远了。想起犹住在荣国府里的林妹妹,她的眉头不禁蹙了起来。两个丫头见宝琴情绪不佳,也就不敢再说笑了。宫室里面骤然安静下来,可以听到外面雨水打在花草上面的声音,宛如谁在哭泣着。 御书房里,几盏琉璃宫灯光芒四射,映照得房间里宛如白昼一般,几乎看不到阴暗的角落。皇帝坐在黑檀木书案之后,冷冷的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两个人,神色平静,眼底却有暗涌在不断翻滚着。房间里极其安静,连灯焰的细微噼啪声都可以听得清清楚楚。偶尔那声响稍稍大了一些,都会惊吓得跪在地上的两个人颤抖一下。显然,她们已经成了惊弓之鸟了。 过了许久之后,皇帝方才开口,淡淡的问道:“为何直到今日,你们方才说出真相?以前的日子呢,干什么去了?” 那年长的老嬷嬷再次给皇帝磕了一个头,方才战战兢兢的开口说道:“回禀陛下,我等原以为,贤德妃会信守承诺,放我们离去。谁知道,刚出京城,就受到了追杀。我等没有法子,只得开始逃亡。这一逃,就是好几年。收受的贤德妃的金银,都已经在逃亡途中花光了。如今好不容易一路乞讨着回到京城,这才能来到陛下面前,将当年大皇子落水的真相说出来……贤德妃买通了我等,制造出契机,将大皇子推进水中,然后自己再跳下去将其救起来……陛下,贤德妃为了自己的辉煌腾达,就拿皇室的后代去做赌注,实在是其心可诛啊……” 听完了这当年大皇子奶嬷嬷的话语,皇帝看起来并没有动怒,眼睛深处却是已经火花四射:“你说贤德妃派人追杀你们,她身在宫里,与外间不通往来,怎会有余力找人去追杀你们呢?” 那年轻一些的女子闻言,眼带刻骨恨意的开口说道:“回禀陛下,这几年,我们陆陆续续也得知了一些消息。派人追杀我等的,虽然不是贤德妃亲自吩咐,却也是出自她的母亲,荣国府王夫人的授意。陛下,王夫人的授意,与贤德妃的授意,又有何不同?” 皇帝默然了一阵子,又问道:“空口无凭,尔等可有证据么?” “有。”这一次是老嬷嬷开的口,她抖着手从怀里取出一叠纸张来,道:“这里,有贤德妃当年与我们通讯的书信。皇上一看,便可明白了……” 宋河接过书信,躬身递到皇帝面前。皇帝接过翻看了一会子,陡然伸手打落书案上面高高垒起来的折子:“大胆妄为,实在可恨!” 第52章 贾元春之死 天子之怒谁也难以承担, 顿时一屋子的人都跪倒下去,战战兢兢起来。许久之后皇帝徐徐吐出一口长气,道:“尔等可知, 这一次回来, 亦是死罪?”话音落处,恰好一盏立在他旁边的宫灯噼啪一声黯淡下去,刹那间他的面容隐没在黑暗里。从来温和的模样, 顿时显得阴骛起来。一双眼睛在暗影中寒光闪烁,看起来令人感到不寒而栗。 那老嬷嬷闻言, 惨笑起来:“奴婢自然知晓,自己罪无可赦。只是就算我等死了,罪魁祸首也不要想好过!只是, 请陛下看在我们主动投诚的份上,免去我等家人之罪……”说着,两人重重磕下头去,额头上顿时显出血痕来。 皇帝没有立即开口说话,只是冷冷的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直到她们汗湿重衫,方才道:“罢了,朕也无意多造杀孽。你们家人的罪责, 就不追究了。” 闻言,两人这才明显的松了一口气。老嬷嬷匍匐下去, 一字一句的说道:“奴婢……谢主隆恩……” 两个人被带了下去,面对必然的死亡结局, 老的十分坦然, 年轻的却是已经吓得浑身瘫软了, 最后还是被两名侍卫拖出去的。待到她们离开之后, 皇帝重重一掌拍在桌案上, 使得手旁的玉玺都震动了一下。他的声音里带着厌烦和痛恨,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贾家……实在可恨,竟敢如此愚弄朕……” 天子一怒,血流漂杵。从做下那件事的时候开始,就注定了贾家万劫不复的结局…… 御书房里其他的人都退了出去,只剩下皇帝和他的心腹宋河两个人。宋河替皇帝端上一盏茶来,轻声问道:“陛下,打算如何处置此事?” 皇帝端起茶盏来咕噜噜一口喝了个干净,似乎想要借此浇灭自己的心火一般:“贾元春这个罪魁祸首是不能留的,至于贾家……”他讽刺般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冷笑:“他们家尸位素餐,又敢与反贼甄家结交,还插手官司诉讼放印子钱逼死人命,本就罪无可赦。原本朕打算看在老荣国公的份上,只摘了贾赦的顶戴便罢了。如今看来,仅仅如此,却难以熄灭朕心头之恨。再者,轻轻放过了,也无法借此警惕其他的勋贵世家……” 宋河躬身听着皇帝的话,心里暗叹。这煊赫一时的荣国府贾氏一族,怕是要彻底败落了…… 雨水接连下了两三日,阴冷潮湿的感觉,侵袭了禁宫里面的每一个人。太监和宫女们撑着伞匆匆走过,鞋底带起一路水花。朱红色的宫墙微微的褪了色,显出一种茫茫的苍黄色来。宛如美人年华逝去,徒留下满脸岁月的痕迹,还有心里的感伤。 在这深宫里过日子,总有种不知岁月流逝的感觉。你自己只觉得过了一天,其实转眼看去,已经是好几十年了。所有的热爱、悲伤、怀念和痛苦都已经淡去,留下来的,只有斑白的发丝,和眉间深深的皱纹…… 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薰笼坐到明……(作者白居易) 贾元春坐在黄花梨木镂刻着流云蝙蝠的梳妆台前,听着窗外雨打芭蕉的簌簌声,端详着镜子里面照出来的自己的面容。她知道自己算不得大美人,年轻的时候或者还有几分灵秀之气,如今,都已经消磨殆尽了。看到眼角几丝细微的纹路,她几乎以为是镜子没有擦干净。拿衣袖擦了又擦,她方才苦笑着不得不承认。自己,是老了。 这一生最美好的年华,都赔在了这深宫之中。换来的,又是什么呢?一个贤德妃的虚名,回家省亲时几位姐妹们羡慕的眼光……除此之外,她还有什么呢?她为之付出一生而换来的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这一生,终究是虚度了啊…… 正叹息着,镜子里面映照出来的紫红色毡帘被掀起,抱琴端着金漆托盘走了进来,盘子里是一只粉彩花鸟青花边的茶盅。伸手轻轻将茶盏放在她面前,抱琴说道:“也不知怎么的,这两日,奴婢总是有些心惊胆寒的。总觉得,像是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似的……” 贾元春抬头看了抱琴一眼,道:“你想多了,约莫是因为天气不好吧。等到天色放晴了,也就好了。” 应该不是因为天气的关系……抱琴看到贾元春眼里的一丝不悦之色,换了个话题说道:“皇后娘娘先前遣人传话过来,说是奴婢名字里面的琴字犯了珍容华的名字,得改一个字才行。娘娘瞧着,奴婢改个什么字才好?” 贾元春思忖了一下,道:“你这名字也用了这些年了,却因为她进宫来就得改掉,也真是……罢了,谁叫她现在受宠呢?本宫想着,就换一个青字或者带水的沁字吧……” 主仆二人正商议着改个什么字才好,忽然门帘再次匆匆被掀起,看门的小宫女一脸惊慌的跑进屋子,忙忙的说道:“不好了娘娘,不好了……” 抱琴板着脸看向小宫女,厉声说道:“这么惊惊慌慌的作甚?什么叫做娘娘不好了?我看你是——”接下来的话还没有说完,抱琴的声音便戛然而止。因为一行人脸色肃穆的鱼贯而入,跟在首领太监宋河身后的小太监手里的托盘上,赫然有白绫酒杯匕首三样物事。当抱琴看清楚那几样东西的时候,几乎险些一头栽倒下去,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究竟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贾元春也看到了那三件东西,脸色陡然变得煞白,却还强自稳住了。她站起身来看向宋河,面色沉沉的说道:“宋公公这是何意?” 宋河冲着贾元春微微弯腰,脸上依旧是他万年不变的清浅微笑:“老奴奉陛下旨意,特来送娘娘上路。这里……”他扬扬下颌示意端着托盘的小太监走上前来,接着说道:“匕首毒酒和白绫三样,娘娘请自己选一样吧。” 贾元春紧紧咬住下唇,几乎沁出血珠子来:“本宫一样都不会选。” 宋河神情不变,笑道:“那恐怕就由不得娘娘了。——娘娘一样都不选,莫非,是想要贴加官吗?” 贴加官又称水刑,是将浸了水的棉纸一张张的贴在人的脸上,直到人咽气为止。皇室中常用这种手段,惩罚犯了罪的妃嫔或是宗室。贾元春听了这话,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她身子一阵摇晃,不得不伸出手按住妆台,方得以稳住身体:“本宫犯了什么错?” 宋河静静的回答道:“娘娘犯了什么罪,自己心里,不是门儿清吗?” 贾元春空出来的那只手,长长的指甲嵌入到了皮肉里。几滴殷红的鲜血流下来,一直落到地面上,她却浑然不知:“本宫是陛下亲封的贤德妃,一宫主位。陛下不来,本宫绝不引颈就戮!” 宋河还是那一副令人见了心中生恨的淡定模样,脸上的笑意丝毫不变:“陛下不想见您。老奴劝娘娘一句,还是识相些吧。娘娘不为自己着想,难道,也不为家人着想吗?” 贾元春用力的眨了眨眼,一滴泪潸然而落。过了半晌之后,她哑着嗓子说道:“若是我遵旨而行,陛下,就会放过我的家人吗?” “娘娘究竟做了什么不必老奴赘述,诛九族都是应该的。”宋河说道:“但若是娘娘能遵旨而行的话,陪娘娘上路的,便只会有娘娘的母亲一个人。其他的人,性命还是可以保全的。” 听完了宋河的话,贾元春终于痛哭起来,嘶喊道:“母亲,是女儿连累了你……女儿不孝啊……”她瘫倒在地捂住脸,双肩不断耸动着,哭得几乎要晕倒过去。抱琴蹲下来抱住了她,不住的哭喊道:“娘娘,娘娘你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当年,若不是家里不断催促着你上进,怎么,你也不会做出那种事来……如今,却要赔上自己的性命……老天,老天你不公啊……” 宋河静静的看着坐在地上抱头痛哭的两个人,眼神毫无动容。等她们哭哑了嗓子之后,他方才再次开口,提醒道:“娘娘,你该做出选择了。” 贾元春闻言,缓缓的站起身来,推开了拦住自己的抱琴。她抬手擦干自己脸上的泪痕,一步一步的走到端着托盘的小太监面前,伸出手,端起了那杯毒酒。洁白的瓷杯,金黄色的酒液,还散发出淡淡的酒香。可是,却是要人性命的毒/药……她端着酒杯走到窗前,看向外面雨过天晴的湛蓝天空,嘴角微翘,露出一丝笑意来。 “下辈子,我要为自己而活。”微笑着说完这句话后,她一仰脖子,将杯子里面的毒酒一饮而尽。而后,摔碎了杯子。瓷片碎裂声中她仰面倒了下去,嘴角犹带着笑意。而殷红的鲜血,正不断的从她口鼻中争先恐后的涌了出来,染红了她身下米黄色的地毯…… 第53章 黛玉的决定 傍晚, 宝琴正与杜春寒坐在窗下下棋,忽然,有悠长洪亮的钟声响了起来。她侧耳细听, 钟声一共响了七下, 便停了下来。 本朝规矩,皇帝殡天敲九下丧钟,皇后则是八下。如今七下钟声, 那么,则是妃位以上的后妃薨逝了。 宫里有贤妃和贤德妃两位妃子, 宝琴知道不可能是贤妃,那么,肯定就是贾元春了。 杜春寒自然也听到了钟声, 脸色肃穆起来:“是贤妃,还是贤德妃?昨日在皇后那里瞧着,她们都还好好的啊!怎么今日,就出事了呢?” 两人正惊疑不定,门帘被掀起,杜春寒的贴身大宫女匆匆步入,忙忙的开口说道:“婉仪, 容华,如意宫贤德妃, 薨了……” 杜春寒眉头微蹙,问道:“昨儿个还好好的, 怎么今日就出事了?” 那宫女回答道:“具体情况奴婢也不清楚, 据说是急病, 太医才刚刚进门呢, 人就不行了。她的贴身大宫女抱琴撞死在她病床前, 殉主了。” 贤德妃贾元春的葬仪举办得十分简单,几乎不像是一位妃子的仪制。末了就在城外找了块还过得去的地方安葬了,连皇陵都没有进。可见在陛下心里,她的地位实在低下。在人们暗自议论陛下凉薄的时候,宝琴却清楚。陛下的行为,已经算是宽厚了。毕竟按原著来猜测,贾元春是犯了错误的。至于是什么样的错误……想起上一次宋河特地来告诉她的话,她心里,隐隐已经有些明白了。 随着贾元春的逝去,荣国府也极快的败落下去。贾赦贾政均被革职,荣国府被查抄。而罪行最为严重的王夫人,则是判处了秋后问斩。王熙凤还好,只是被打了五十大板而已,好歹保住了性命。其他李纨贾宝玉以及探春惜春等人,虽然过不了富贵日子了,好在,想要平安度日,还是没有问题的。在贾家人搬出荣国府后不久,贾母便在接连的打击下病倒了。这个时候,棒疮痊愈可以起身了的王熙凤,想出了让宝玉尽快成婚,以给贾母冲喜的主意来。而这个冲喜的人选,自然,便是林黛玉了。 得知了这件事之后的宝琴,特地向陛下求了个旨意,召见了林黛玉。 春意已浓,人们都脱去了厚重的冬装,换上了轻薄的春衫。而脸色苍白的黛玉,却还穿着冬季的素银色夹袄,厚厚的沉香色掐牙冬裙。原本就孱弱的身子,看起来愈发消瘦了。 黛玉还没来得及施礼,便被宝琴拉着手儿止住了要屈膝的动作。宝琴将她按在椅子上坐下,自己也在旁边坐了下去,看着她说道:“瞧你瘦成什么模样儿了,不管出了多大的事,自己的身子要紧。这个道理,你怎么不明白呢?” 黛玉今日梳着雅致又不繁琐的少女如意髻,发髻上簪着一枝白玉蝴蝶簪。两绺垂下来的墨黑发辫上,簪着两朵小巧玲珑的浅粉和浅紫相间的珠花,淡雅美好。她的气色不佳,便淡淡的抹了一点胭脂,微笑着露出一点点雪白的牙齿:“容华还是老样子,没有变。” “我只是保持自己的本心罢了。”宝琴摩挲着黛玉的手,道:“手这样冷,脚恐怕也是一样吧?怎么不好好照顾自己呢?” 黛玉道:“府里出了这许多事,老祖宗如今又病倒在床,宝玉前些日子丢了玉,好容易找回来之后还是有点子痴痴傻傻的。我,如今实在是顾不上自己了。” “傻姑娘,你总是这样赤诚。”宝琴轻轻叹息,“多为自己考虑一些吧,只是贾家对不起你的,哪有你对不起贾家的呢?” 黛玉垂下头去,墨色的长长睫毛上沾着一点儿晶莹的泪花:“如今我的亲人只剩下他们了,无枝可依,无处可去。我能怎么办呢……” 宝琴陪着她默然半晌,而后说道:“其实,也不是所有的路都堵死了。你看,你不是还可以借着婚姻这一条路,离开他们家吗?找一个疼爱你的夫君,生两个可爱的孩子,这样,你不是又有家了吗?” 黛玉闻言,眼圈儿又红了:“如今他们这样艰难,叫我如何能舍弃他们而去?罢了,这一生,就这样了吧……” 宝琴伸出细长而洁白的手指,轻轻的敲了两下桌子,若有所思的问道:“这么说来,他们家提出来的那个荒唐的冲喜主意,你是同意的?” 黛玉听了这话,脸上浮起一层薄红,轻轻的点了点头。 宝琴见状,禁不住叹息道:“你怎么这样傻呢?所谓冲喜一说,根本毫无根据。再者冲喜娶回家的新娘,以后的地位比正经娶来的新娘子低一等。你何苦如此作践自己?再者,且不说贾宝玉本身就是个扛不起家庭责任的男子,但说他们家如今的家庭状况,那日子就不是好过的。还有我听说,那个袭人已经正式开脸跟着贾宝玉了?她可是一只闷不吭声咬死人的恶犬啊!傻姑娘,你这是何苦呢?” 黛玉握着宝琴的手,喑哑着嗓子说道:“你说的这些道理,我心里何尝不明白?只是,到底放不下……罢了,我已经认命了……” 宝琴看着黛玉含泪的眼睛,说道:“我最不喜欢听什么认命不认命之类的话,我只相信,我命由我不由天。听我的话,从他们家里搬出来,赔进去的财产,也就只当扔水里听个响儿了。我会想法子为你筹备一份嫁妆,替你寻访一名有前途的俊彦,你嫁过去欢欢喜喜做个正正当当的新娘子,好不好?” 黛玉听了宝琴这番推心置腹的话语,珠泪不禁滚滚而下:“我这一生能交到你这样一位至交好友,真是死而无憾了……琴儿,谢谢你的好意,可是,可是……我却只能辜负你这一番心意了……宝玉他如今什么都没有了,他不能再失去我了。还有老太太,我若是走了,她怎么禁得起这种打击?” 闻言,宝琴长长的叹息起来:“你替谁都想到了,怎么不想想你自己呢?”宝琴猛然想起前世曾经在网络上看到的一句话,正适合形容现在这种状况:卑劣是卑劣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作者诗人北岛) 宝琴劝了又劝,但奈何黛玉已经是铁了心了。到了最后,眼瞧着天色已经黯淡下来,宝琴只得说道:“既然你已是下定了决心,那么,我也就不再多言了。只盼着你将来日子过得和顺,不要后悔才好……”说着,她扬声叫了一声晴雯。不多时晴雯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只黑漆小匣子,递给了宝琴。 宝琴将匣子推到黛玉面前,打开给她看。却见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一叠子小面额的银票,加起来,可能有个四五千两的模样。宝琴道:“我也没有什么可以帮助你的,这匣子银票你拿去,就当是我给你的添妆吧。” 黛玉瞪大了双眼,正要开口说什么,却被宝琴阻止了:“我知道你想要说什么,那些没有营养的推辞的话就不要说了。若是在从前,你家里那两三百万两银子还没有被贾家人挥霍掉的时候,这点银子,对你来说也算不得什么。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成家了之后你就知道,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左右我在这宫里,根本就不需要用什么银子。这些俗物,白放着可惜了。在你那里,方才有用处。你若是不要,便是不当我是朋友,我可是要伤心的……” 末了,黛玉终究还是将银票收了下来,与宝琴洒泪而别。走出去多远了,她回过头,还看见宝琴站在怡兰宫的宫门口,目送着自己。看着暖暖的金色斜阳里那道似乎一直没有改变过的身影,黛玉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送黛玉出去的人是晴雯,两人一边走着,晴雯一边开口说道:“那次奴婢患病在床,眼瞧着就快要不行了,多亏姑娘帮着去求了我们容华,让我得以重生。奴婢还没有正式谢过姑娘呢,在这里,谢过林姑娘了……”说着,晴雯郑重冲着黛玉屈膝施了一礼。 黛玉侧过身子避开了晴雯的这一礼,道:“你该谢的人是你们容华,我其实也没有做什么。那个时候,我有心无力,只是替你传了几句话而已。” 晴雯坚持行完了礼,然后说道:“若不是林姑娘替奴婢说了几句话,哪里有奴婢的今日?如今跟着容华,在宫里过得很是不错,都是托林姑娘的福。” 两人又闲谈了几句,末了晴雯迟疑着说道:“林姑娘,你真的,下定决心了吗?” 林黛玉点点头道:“是的。”顿了顿,她又道:“我记得从前你……你真的已经放下了吗?”她的眼里只是单纯的疑问,丝毫没有敌意。 晴雯洒然笑了笑:“过去的种种,奴婢已经淡忘了。如今,只想好好陪着我们容华,这一生,也就不算虚度了。” 第54章 薛蟠的官司 黛玉闻言, 眼里竟然露出一丝羡慕之色:“你这样拿得起放得下,倒叫我,好生羡慕……” 晴雯道:“奴婢说句不该说的话, 林姑娘真犯不着如此。只有贾家欠你的, 你又不欠他们什么,何苦大睁着双眼往火坑里跳呢?” 黛玉听了这话一时没有回答,眼里露出一丝茫然, 随即又坚定起来:“若是从前他们富贵的时候,我也许会离去。可是既然他们现在成了这个样子, 我却断断不能再让他们雪上加霜了。多谢晴雯你的劝告,只是,我心意已决, 你不必再说了。” 晴雯听了这话,也只得叹道:“只盼将来,他们家要对得起你这一片心才好……” 黛玉抿了抿花瓣一样的嘴唇,浅浅的笑了起来:“别的我拿不准,宝玉对我的心,我还是拿得准的。这一点,我相信他……” 看着黛玉如花的笑靥, 晴雯却没有她那般放心。晴雯从小伺候宝玉到大,对于宝玉的了解, 可以说是非常深刻的了。以前在他身边的时候一叶障目,总觉得他什么都是好的。现在离开了, 反倒看得清楚了。宝玉他不是不好, 只是, 亦有太多不尽人意之处。比如太过多情软弱这一点, 就是个很令人纠结的事实。如今别说他身边还有一个暗藏鬼胎的袭人, 黛玉哪里能是她的对手?思及此,晴雯忍不住提醒黛玉道:“听说袭人已经正式开了脸了,你是如何打算的?依我说,等你成了宝二奶奶之后,就将她打发了吧?” 黛玉闻言,稍稍有些愕然:“袭人她侍候宝玉多年,是最谨慎小心又妥帖的一个人,如今我骤然要将她打发走,怕是,宝玉和老太太都不会同意的……”顿了顿,她又道:“即便她是个有些表里不一的人,你知我知,可宝玉他不知道啊!若是我提出要打发袭人走,只怕,他会以为我善妒多心的……” 说来说去,她在乎的,始终是贾宝玉的看法。林黛玉,真是爱贾宝玉至深…… 看着她这个样子,晴雯也无法了,只得说道:“既如此,只盼林姑娘你平时与她相处时,多几分提防之心,不要像我,吃了她的暗亏,也无处说理去……” “多谢你的提醒。” 送走了黛玉,晴雯回到怡兰宫,瞧见宝琴披着月白色绣着老梅的披风站在门口,看见她就问道:“送走了?” 晴雯点点头道:“奴婢一路上也劝说了几句,奈何林姑娘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了,无论怎么说,都是白费唇舌。” 主仆两人一边往屋子里走,宝琴一边说道:“她呀,就是心太善,情太痴。若是遇上值得托付的人,日子会过的幸福。若是遇到担当不起的人,就难免要伤心……” 晴雯替宝琴取下披风,看着她在熏笼旁边坐了下去,道:“姑娘很是不看好林姑娘和宝二爷这一对吗?” 宝琴道:“我的看法,正与你的看法一样。” 晴雯道:“只希望,我们的看法最后都错了。” 宝琴叹息了一声,道:“但愿如此吧……” 虽然冬天已经过去,但春寒依旧料峭。禁宫里的空气还是像冬天那样潮湿阴冷,人身上仿佛长了霉似的,浑身不得劲。还好,御花园里面的花苞和嫩芽还是顽强的探出头来,勉强给这个地方添了几分春意。 今日是每隔五日该去皇后宫中请安的日子,宝琴早早起身,洗漱完毕之后,任由晴雯和小螺为自己收拾打扮。她今日梳了一个端庄的牡丹髻,发髻上戴了一柄赤金累丝镶嵌白玉和圆润硕大浅紫色珍珠的满池娇观音分心,并绿宝石四季花钿儿。柔润白皙的耳垂上,戴了一对玉兔捣药的白玉耳坠子。身上穿着胭脂红云绢对衿小袄,并一条银红色挑绣着白鹤的缎裙,雅致又秀气。 出门来到皇后的凤仪宫中,入座后宝琴往自己的上首看,如今只有一位贤妃乐慧君坐在上方。从前总是坐在她对面的贾元春,已经是了无踪影了。即便如此,嫔妃们依旧是谈笑风生。仿佛,谁也没有察觉到跟从前有什么不同似的。一个活生生的人消失在这深宫里,却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来。想一想,也是一件值得叹息一两声的事。 也许在座的怀念贾元春的人,只有史湘云吧。如今那如意宫里只剩下了她一个人,愈发像是冷宫了。平日里,她基本见不到皇帝的面。宝琴朝着坐在下方的史湘云看过去,见她装扮得愈发朴素了。脸上的神情十分冷淡,并不与其他的妃嫔们谈笑。一个人形只影单的,看起来真的有点可怜。 往日那最喜欢跟姐妹们和宝玉大说大笑的史湘云,已经是昨日云烟了。 小坐了一会儿,皇后娘娘终于姗姗来迟。依旧是一身正宫皇后才可以穿的秋香色凤袍,头上戴着整套的金灿灿赤金嵌宝九凤头面。等到众人齐齐起身拜见过皇后,说了几句场面话之后,皇后一双含义不明的眼睛看向沉默无语的薛宝琴,嘴角微微勾起,笑道:“听说珍容华家里出了事,还望你不要忧心,照旧过自己的日子才好。凡事总有解决的法子,着急担忧,也无济于事。” 听了皇后这话,宝琴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想起即将到来的春闱,莫不是哥哥薛蝌出了什么事?她头一次深深在意自己家没有在朝中为官的人,传递个消息都不方便。不然皇后为何会如此消息灵通?还不是因为朝中有人么…… 听了皇后的话,众人齐齐看向薛宝琴,便有人开口问道:“我等身在宫中,消息并不灵通。还望皇后娘娘告知,珍容华家里究竟出了何事?” 皇后脸上带着惬意的微笑,说道:“本宫也是昨日才知道,珍容华的哥哥打死了人,如今已经被京畿府收监,等待判决。” 听了这话,宝琴心里反而镇定下来了。打死人这种事,绝不是薛蝌干得出来的,想来,皇后口中的哥哥,指的应该是薛蟠了。说起来显得凉薄,但事实也的确是如此。薛蟠出了事,总比薛蝌出了事要好…… 宝琴这边揣摩着,那边众妃嫔明里暗里都在打量着她,难免有人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眼神来。面对着各种含义的神情,宝琴脸上神情不变,只淡淡说道:“事实究竟如何,现在谁清楚?不是说,还要等待判决吗?既然判决还没下来,谁能笃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听了宝琴这话,贤妃冷哼一声,笑道:“珍容华倒是冷静得很,就是不知道等到判决下来之后,你还能不能这样镇定?你堂兄薛蟠打死了人,可是被好几个人看在眼里的。这还能假得了?” 好嘛,皇后和贤妃都知道了,就只有她自己还不知道。意识到这个事实之后,薛宝琴心里颇为懊恼。同时经过贤妃的口肯定了打死人的是薛蟠,这让她的心彻底的放下来了。不想在这里被众人像是看猴子一样的打量,宝琴骤然站起身来,说道:“嫔妾身子忽然不适,想要回去歇息一下,嫔妾告退。” 皇后没有难为她,只是脸上的笑意遮都遮不住:“珍容华好生歇息,不要太过伤心。好在薛蟠不过是你的堂兄,你的亲哥哥总还是好好的——”话还没说完,宝琴猛然抬眼看向皇后,眼神里仿佛带着刀子似的,把皇后唬了一跳,嘴里未完的话语也顿时止住了。清醒过来之后皇后正要发作,宝琴却已经退了出去。使得皇后一口气噎在胸口吐不出来,气得手都抖了起来。 这个薛宝琴,遇上她总是没有好事!总有一天,我要让你彻底消失在本宫面前……思及此,皇后的眼神变得阴骛起来,藏在袖口里面的手也情不自禁的握紧了。 不提皇后这边如何想,但说宝琴一路无言的回到了怡兰宫里,默然的坐了下来。出了这种事,家里一定会让自己知道,不会什么都不做的。晴雯和小螺见宝琴心情不好,只得默默守在一边,并不敢说笑。等到了下午,终于,薛家想法子,买通宫人送了一封信进来。 宝琴从晴雯手里接过信纸,展开看了起来。信中写到,薛蟠在引领着家丁贩来货物的途中,在京郊一间小店里与人发生了口角,一时激愤出手伤了人。却没料到,那人被抬回去没有多久便断了气。于是,他的家人,便将薛蟠告上了京畿府。薛蟠于昨日被京畿府收监,等待着判决。信是宝钗写的,她对宝琴说道,对于这件事,她是存着怀疑之心的。据薛蟠说,当时他只是打了那人几个耳光而已,并没有下重手。却没料到那人回去之后,便吐血身亡了。照道理说,吐血而亡该是受了内伤。可是几个耳光怎么会使人受到内伤呢?所以,薛蟠觉得,自己是冤枉的。说不定,是替别人背了锅。 第55章 第一次冷战 信上最后说道, 宝钗希望宝琴能伸手帮一帮薛蟠,不是替他说情徇私什么的,只是希望官府可以查出真相, 不要使薛蟠受了冤屈。倘若此事真是薛蟠之过, 那也无法,望宝琴还是以保全自身为第一要紧事。该薛蟠承担的责任,就让他自己去承担。 宝钗是个聪明人, 很懂得以退为进。想也知道,薛蟠是他们家唯一的男丁, 他们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他去给人偿命呢?但宝琴到底与他们隔着一层,所以,话还是要说的好听一些的。 看着宝琴收起了信纸, 小螺开口说道:“姑娘,现在出了这样的事,咱们……该怎么办才好?” 宝琴道:“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不管,再者,这件事其中,似有蹊跷。或者,薛蟠是冤枉的也不一定。” 小螺道:“奴婢多一句嘴, 从前,就发生过这样的事。虽然蟠大爷现在是好了很多了, 但是他的脾气一发作起来,就有些不管不顾的。所以奴婢觉得, 此事, 不见得是冤枉的呢……” 宝琴闻言, 默然了一下, 道:“尽人事, 听天命吧。” 因昨日皇帝是在怡兰宫里歇息的,所以宝琴估摸着这两日皇帝可能不会再来。想要见他,就只能自己主动了。这样想着,她亲自下厨做了两样拿手的点心,装进食盒里之后,便提着去了养心殿那边。行至殿外,有小太监迎了上来,躬身说道:“拜见容华,容华,此时陛下正在召见大臣,之前就发了话,谁来都不见。您看,是不是将东西交给奴才,由奴才替你送进去?” 宝琴闻言,顿了顿之后说道:“不知陛下几时可以忙完,若是不久的话,我等着便是。” “这……奴才也说不准。” 宝琴道:“既如此,我便等等看吧。”说着,便提着食盒,带着小螺走到了廊下。那小太监跟着走了过来,道:“容华怎能在这里吹风受寒的?叫陛下知道,怕不要揭了奴才的皮。容华请进来,到侧殿里等着吧。” 宝琴知道那侧殿,与正殿就只有一墙之隔,身在侧殿的话,会将正殿里面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的。思及此,她便拒绝了小太监的提议:“不必了,为避嫌,我还是就在此处等着吧。” 小太监又劝了宝琴两句,见她执意不肯,也就只能罢休了。宝琴身上穿得暖和,此时等在这里,倒也不怎么觉得寒冷。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之后,她遥遥的看见,贤妃也提着一个食盒,摇摇摆摆的走了过来。照旧是先前那个小太监迎上去,与贤妃说了几句话。不多时他便转身进了殿内,看起来,约莫是去请示皇帝的意思去了。不多时他便再次出来,恭恭敬敬的将贤妃请了进去。贤妃一边朝着殿内走去,一边朝着宝琴这边看来,露出一个志得意满的微笑来。看到这个笑容,不由自主的,宝琴握紧了藏在袖口里的纤纤玉手。 不是说谁都不见吗?为什么贤妃就可以进去?难道她在你心里,就这样重要吗? 一丝酸涩浮上心间,宝琴回头看向小螺,道:“咱们走吧。” 小螺提起食盒,看向宝琴,目光有些担忧:“容华,你……不要紧吧?” 宝琴自嘲的一笑:“我有什么要紧的?走吧。” 贤妃进了养心殿,对着坐在上方的皇帝施了礼之后,笑道:“这几天寒凉得很,仿佛倒春寒似的。臣妾熬了红参鸡汤,陛下尝尝看吧,温补身子是好的……” 皇帝闻言,开口说道:“方才你不是说明珠身子有些不舒服吗?怎么现在只顾着说什么鸡汤?” “这……”贤妃脸上的笑意僵了僵,道:“只是昨夜稍稍有些咳嗽,没什么要紧的。是臣妾太过担心了,陛下勿怪……” 皇帝心里明镜似的,如何能不知道这是贤妃为了见自己而找的借口?他冷冷的看了她一眼,斥道:“荒唐,朕这边正在与重臣商议国事,你却只顾着自己的小心思,真是有失一宫主位的气度。你下去吧,念在这是第一次,朕不加罪与你。若有下次,绝不轻饶。” 贤妃闻言,有些慌乱的说道:“都是臣妾的不是,可是这汤是一早臣妾便起身亲手熬的,陛下——” “下去,连你的汤一起带下去。”皇帝的声音并不怎么严厉,却是一丝温情都不带了。眼看着贤妃有些狼狈的退了下去,他方才再次开口,与站在底下的臣子们议起正事来。一直到暮色降临,众臣子告退,他方才伸了一个懒腰,站了起来。此时宋河走了过来,低声说道:“陛下,今夜去哪个宫?”见皇帝一时没有回答,宋河又道:“先前,珍容华来过。在廊下等了一会儿,便回去了。” 皇帝回头看了他一眼,略一思忖,便道:“去怡兰宫吧。” “遵旨。” 回到怡兰宫中的宝琴,坐在窗下拿着一本书卷,怔怔的坐了许久,却一页都没有翻过去。心里的滋味,十分复杂。窗外一株美人蕉开出了大朵的嫣红的花儿,艳丽夺目。她的心情却不似花儿那么美好。 自己这是怎么了?自古帝王薄情,这个道理,不是早就清楚么?难道还指望着,从富有四海的君王身上,得到唯一的宠爱么?这种想法,是不是太可笑了?本来自己进宫就不是冲着什么爱情来的,现在却在这里患得患失,真是可怜又可笑……她努力的说服自己,可是,却不怎么见效。心情一直郁郁,就连听到皇帝驾临,她都始终没有开心起来。 宝琴的情绪,很快便被皇帝察觉到了。他伸出手轻轻的抚摸了一下她那戴着红珊瑚耳珰的玲珑洁白耳垂,微笑着说道:“爱妃今日是怎么了?为何不高兴?” 状似无意的侧开脑袋避开皇帝的手,宝琴振作起精神,开始说起正事来:“臣妾的精神确实不大好,只因今日给皇后娘娘请安时,从皇后娘娘口中,得知家中堂兄出了事……陛下,臣妾堂兄从前确实有些糊涂,但自从成了亲之后,便好了许多了。此事或者有隐情,但请陛下,将此事查明才好。有罪便该罚,但若无罪,也不至于冤枉了臣妾的堂兄……” 皇帝收回手,点头道:“爱妃放心,此事朕一定会叫京畿府细细的查明,不会随意冤枉了你的堂兄。如此,爱妃可放心了吗?” 宝琴敛衽一福,说道:“臣妾多谢陛下。” “何必如此多礼?朕是你的夫君,这样做,不是应该的吗?”皇帝扶起宝琴,语气十分柔和的说着。而宝琴借着起身的动作,轻轻从皇帝手里抽出了自己的手。她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做,应该哄着他,讨好着他。从前,她都是这么做的。可是今日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她就是无法让自己冷静的面对他,去做该做的事。就好像,从穿越以来积压着的负面情绪,忽然泄洪,全部都在今日爆发出来了一般…… 皇帝敛起好看的眉头,说道:“琴儿,你今日是怎么了?” 宝琴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穿着的绣花鞋,鞋面上那精致的粉紫色牡丹花:“臣妾无事。” 轻轻的叹息了一声,皇帝走近她,看着她的双眸开口说道:“你这样子,明明就是有事。你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不能告诉朕吗?” 宝琴仍旧没有抬起头,低低的回答道:“臣妾只是担心家兄而已,真的没有别的什么事。” 皇帝不说话了,看了她一会儿之后,转身走到熏笼旁边坐了下去。随手端起搁在一旁海棠式洋漆小几上的茶盏,揭开盖子,慢慢的啜饮起来。宝琴也不说话,自顾自的走回到原处坐下,再次拿起书卷,心不在焉的看了起来。暖阁里十分安静,可以听到外间西洋钟的钟摆滴答声,一声声,仿佛敲在两个人的心上。鎏金铜质仙鹤香炉的细长嘴巴里,冉冉升腾起安息香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之中。可是身在这里的两个人的心,都没有法子真的安静下来。 皇帝喝完了一盏茶,看到宝琴还是原来的模样,拿着书卷坐在那里不言不语,便开口说道:“既然容华忙得很,那朕就走了。” 宝琴放下书卷,站起身来微微屈膝:“臣妾恭送陛下。” 皇帝定定的看着宝琴,看了许久许久。末了终于转过身,大步的走了出去。他打起帘子的动作很是用力,离开后,门口那石榴红的四季团花喜相逢的帘子不断的晃动着,很久之后方才平静下去。宝琴默默的看着那帘子上细致的花纹,仿佛定住了似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帘子再次被掀起,晴雯走了进来,看向宝琴问道:“姑娘,陛下怎么走了?奴婢瞧着他离开的时候,可不怎么高兴……” 宝琴恍若无事一般的走回去坐下,再次拿起书卷,淡淡说道:“随他去吧。” 第56章 死去的公主 陛下接连好几天没有再踏足怡兰宫, 却还是派人来告知宝琴薛蟠的案子情况。宝琴看着恭敬站在自己面前的小太监,问道:“这么说来,我哥哥是被冤枉的了?” 那小太监躬身回答道:“回禀容华, 确实如此。那被害者原是家中庶子, 一向与家中嫡兄不和。他当时与容华兄长发生口角之后其实无事,回到家中之后,与自己嫡兄再次发生口角, 两人扭打起来。他嫡兄一时激愤,下手重了些, 打伤了他的内腑,使得他呕血而亡。他家中长辈害怕嫡子承担杀人之罪,得知白日里他与容华兄长发生过争执之后, 便将此事,安在了容华兄长身上。幸好陛下十分重视此事,发话令京畿府好生细查。不可放过罪犯,但也不能冤枉了无辜之人。因此,容华的兄长,方才得以昭雪……” 宝琴默然了一下,又问道:“这样说来, 我堂兄现在已经放回家了吗?” 小太监回答道:“正是如此,容华的兄长, 现在已经安全回家了。” 宝琴又问道:“那死者的嫡兄,会承担什么样的罪责呢?” 小太监道:“按照本朝律例, 故意伤人致死者, 处以斩首之刑。但那人本非故意, 实乃失手。所以, 按律判处了流放之刑。” “多谢公公特地来告知此事。”顿了顿, 宝琴扬声喊道:“小螺,看赏。” 小太监接了丰厚的赏赐,欢欢喜喜的离开了。小螺笑道:“这样,姑娘可放心了吧?奴婢瞧着这几日,姑娘用饭都用不香的。如今,可算是了了一桩心事了。” 她这几日确实有些懒洋洋的,但是,却并不是因为薛蟠的事。但宝琴懒得去解释,就让小螺误会着得了。她站起身来,道:“整日在这屋子里待着怪烦闷的,咱们去平禧宫,看看琳琅小公主吧。” 琳琅越长越可爱,玉雪聪明,见谁都笑嘻嘻的。不禁皇帝和杜春寒十分宠爱她,就连宝琴,都对她十分喜爱。尤其是皇帝,自从有了琳琅之后,对于明珠公主,都不怎么特别关注了。因着此事,每次明珠公主看到琳琅,都是没有好脸色的。 宝琴来到平禧宫,熟门熟路的走了进去。杜春寒的贴身大宫女见到她,施礼后悄声笑着说道:“容华,昨儿个公主哭了半宿,我们主子没有歇息好。如今,正在补觉呢……” 宝琴笑道:“那我便不进去打搅她了,你们公主可醒着么?我来瞧瞧她。” “公主早就醒来了。”那宫女说道:“容华且自行去公主房里吧,奴婢在这儿,替我们婉仪守着门。” 宝琴走向琳琅公主居住着的房间,掀起帘子走进去,顿时一股暖融融的香气扑面而来。其中还夹杂着一点淡淡的奶腥味,是所有还未断奶的小孩子房间都会有的味道。屋子里安安静静的,本该守在这里的奶娘不知道去了哪里。琳琅公主的小悠车放在西窗之下,上面盖着百子嬉戏的大红色缎面毡子。宝琴走过去,看到琳琅已经睡熟了。一张俊俏的小脸红红白白,气色极好。嫩粉粉的小嘴微微张开着,嘴角边还挂着一丝晶莹的口涎。宝琴掏出自己的手帕替琳琅擦去了嘴角的口水,轻轻的笑了起来。 这孩子,真是可爱极了。瞧见她,宝琴便忍不住开始想象,自己将来的孩子,会是个什么模样。一定,也是非常可爱的吧? 在屋子里停留了一会儿之后,见琳琅没有要醒来的意思,宝琴便走了出去。途中又看到那个杜春寒的贴身大宫女,朝着她笑问道:“容华要回去了吗?” 宝琴点点头:“既然她们母女俩都睡着,我就不打搅了,先回去了。” “容华慢走。”宫女微微屈膝,目送着宝琴缓缓的走远了。没过多久,外面便响起了太监那有些尖利的嗓音:“陛下驾到——” 此时杜春寒刚好起身,忙扶着宫女的手摇曳生姿的走了出来,对着皇帝福下/身去,莺声燕语的说道:“臣妾见过陛下,陛下万安。” “婉仪请起。”皇帝伸手虚扶了一把,脸上带着清浅的笑容:“媛儿呢?” 媛儿是小公主的小名,琳琅只是封号而已。此时杜春寒听了皇帝的问话,便笑道:“在屋子里呢,奶娘看守着。臣妾这就去将她抱出来——” 皇帝摆摆手阻止了杜春寒想要离开的举动:“朕进去瞧瞧她吧,不要抱出来,外面风大。” “是,臣妾跟陛下一起去吧。” 皇帝并杜春寒两人一起进了琳琅公主的屋子,发现奶娘并没有守在这里,不知道去了哪里。房间里安静又空寂,只有小公主的悠车带着几分生气。见了这场景,杜春寒冷下脸来:“该死的奴才,这是去哪里了?怎么把公主一个人留在屋子里?” 皇帝的脸色也不大好看:“媛儿的乳母是怎么回事?为何如此不负责任?” 杜春寒听了这话,反倒为乳母辩解起来。约莫是因为这个乳母是她自己挑选的,若是显得品性差了,落的是她自己的面子:“其实她平时还是不错的,总是守着媛儿寸步不离。今日,约莫是出了什么事……” 这边正说着,那边帘子被打起,身着藏蓝色袍子的乳母匆匆走了进来,在皇帝和杜春寒面前慌慌张张的跪了下去:“奴婢该死,因今日闹了肚子,所以走开了一会儿,还请陛下和婉仪恕罪……” 杜春寒觑了觑身边皇帝淡然的神色,看向那乳母开口说道:“罢了,这也怪不得你。你去将公主抱过来,陛下要看看她。” “是,奴婢遵命。”乳母站起身来,走到悠车旁边,探头看过去。却见公主的头脸被毡子盖得严严实实,心里不禁暗骂是哪个宫女这样不知分寸。纵然是害怕公主受了寒,也不必将脸也盖上,这样如何透气?还好陛下和婉仪没有过来看,否则,还不将自己骂个臭死?一边想着,她一边伸出手去,轻轻的揭开了那大红色绣着许多姿态各异小孩童的毡子。当看清楚悠车里公主的脸的时候,乳母骤然睁大了双眼,惊骇万分的凄厉尖叫起来:“啊——” “你作死呢?瞎叫什么?”杜春寒心里生出不好的预感,一边骂着,一边匆匆走了过去。于是,接下来尖叫的人,就多了她一个。她双膝一软跪倒在悠车旁边,尖叫的声音比一旁的乳母更加凄厉:“媛儿,我的媛儿啊——” 皇帝看到杜春寒这个样子,心里翻起了滔天巨浪。但他的神色依旧镇定,一步步的走了过去,朝着悠车里看去。当看清楚悠车里面那可怖场景的时候,他的瞳孔骤然紧缩,牙关不自觉的紧紧咬住。腮帮子上青筋都凸了出来,一下一下很清晰的跳动着。看起来再没有了他平时温文尔雅的模样,极为骇人。 悠车里,琳琅小公主已经永远的闭上了眼睛,再也不会醒来。她的脸色青紫一片,脖颈上,赫然留着一圈紫红的瘀痕。小公主,是被人掐死的! 杜春寒在尖叫过后,紧接着便是痛哭失声。她疯魔了一般,抓住一旁乳母的衣襟,接连几个耳光狠狠的扇了过去,直扇得她嘴角沁出了殷红的鲜血来。杜春寒宛如恶鬼一般瞪着血丝遍布的眼睛看着她,再没有了平时的怡然风姿,声音也嘶哑了:“你这个狗奴才,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害死了我的女儿……” 乳母也吓坏了,都忘记了哭泣:“不是不是,奴婢怎么会干出这种事?奴婢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啊……” 杜春寒完全听不进去乳母的辩解,抓住她拳打脚踢起来,一边打,一边嘶声哭喊着:“你还我女儿的命来,你还我女儿的命来。我要你全家给媛儿陪葬,一个不留……” 杜春寒的话吓坏了乳母,她也嘶哑着声音哭喊起来:“婉仪饶命,真的不关奴婢的事。就算是奴婢要为此负责,也请婉仪要了奴婢一个人的命就好,饶了奴婢的家人吧!他们是无辜的啊……” “你的家人无辜,我的女儿就不无辜了吗?她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婴儿啊……”杜春寒披散着头发,眼睛是全是血丝,满脸泪痕。那模样看起来很是可怖,完全失去了她平时的高雅冷静风度。也难怪她,此时换了是谁失去了唯一的孩子,模样都不会好看到哪里去的。这个时候,也顾不得什么风度不风度了。悲痛欲绝的时候,谁还会在意自己的外貌好不好看呢? 这边杜春寒拉着乳母厮打着,那边皇帝被他们两人闹得头疼欲裂,冷声喝道:“来人,将婉仪拉开!” 好不容易众宫人上去拉开了杜春寒,她放开乳母,跌跌撞撞的走回去,跪在悠车旁边哀哀痛哭起来,声声宛如杜鹃啼血:“我的媛儿,我的小乖乖,你睁开眼,再看看娘亲啊……” 第57章 谁杀了公主 灰色的天空上乌云沉沉的聚汇起来, 遮住了日光。不多时,寒风骤起,呜呜的吹进深宫之中。哗哗啦啦, 一场瓢泼大雨下了起来。不过才午时, 天色已经暗沉得仿佛要入夜了一般。有的宫室里点燃了灯烛,然而这禁宫看起来,还是那样的昏暗。 平禧宫大殿之中, 皇帝高坐在上方,冷冷的看着跪了一地的宫人。宫女和太监们都低垂着头颅, 战战兢兢。谁也不敢保证,此时仍然待在脖子上的头颅,今日还能不能够安全的待在那里。 天子一怒, 血流漂杵。 两盏乌木琉璃宫灯散发着橙黄色的淡淡光芒,一左一右立在皇帝两旁。灯光笼罩着他,可是他自身的气势却仿佛将光明隔绝在外了一般。这个向来温厚的帝王,此刻,全身都在散发着凛冽的寒气和压抑的怒火。 任谁看到疼爱的小女儿死在了自己面前,此刻,恐怕都会是这个样子。 皇帝冷冷的看着跪了一地的宫人, 漠然开口:“说罢,怎么回事。” 听到这话, 众人立即开口,七嘴八舌的为自己辩解起来, 都想即刻将自己摘出去, 摘得干干净净: “启禀陛下, 奴婢一直在为小公主绣一件衣裳, 半步没有离开过屋子。有同屋的嬷嬷, 可以为奴婢作证……” “陛下,奴才一直守着宫门,什么都不知道啊!” “陛下,奴婢也是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眼看着皇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杜春寒的大宫女咬了咬牙,膝行几步上前,大声说道:“陛下,奴婢有重要的事情禀告!” 她的声音压住了其他嘈杂的声音,顿时所有的人都安静下来,全部将目光投向了她。顶着这许多视线,大宫女额头上渗出汗珠来,嘶声说道:“陛下,在这之前,怡兰宫的珍容华来过,曾独自在小公主的屋子里呆了好一会儿!” 她的话音落地,屋子里安静得几乎可以听到众人急促的呼吸声。她趴俯在地上,火热的脸颊贴着冰冷的地板,汗珠一颗颗顺着耳边的发丝滚落下来。过了许久之后,一只茶盏被掷在她身前,皇帝饱含愠怒的声音响了起来,宛如雷声一般使人战栗:“你大胆——” 大宫女接连磕了几个响头,额头瞬间青紫一片:“奴婢说的话句句是实,不敢妄言!自有守门的太监和宫女,可以为奴婢作证!” 皇帝闻言,视线移向其他人。那些人一愣,接着便反应过来了,纷纷开口:“珍容华的确来过,也确实独自一人进了琳琅公主的卧房。” “的确是这样,奴婢亲眼瞧见珍容华进的屋子……” “过了好一会儿,珍容华才走了出来……” 皇帝看着底下的人,脸色变得煞白,一丝血色都看不到。过了好一会儿,他方才开口说道:“今日你们都有失职之过,统统拉下去,每人二十板子。乳母罪责难逃……”顿了顿,他方才又道:“杖毙。” 说完这些话之后,他又沉默了好一阵子,才接着说道:“宣怡兰宫珍容华前来见驾。” 虽然难逃惩罚,好歹命是保住了。宫人们纷纷谢恩,自觉的前去领板子。唯有那乳母绝望的瘫倒在地,被侍卫们拖了下去。就在此时,雨下得愈发大了。天色,也愈发的暗沉了。 虽然濒临崩溃了的杜春寒叫嚣着要诛了那乳母的九族,但是皇帝还是克制住了自己内心的阴霾和杀戮之心,到底,只是要她一个人的性命就罢了。诛九族的大罪,一般是用在造/反叛/国之徒的身上。乳母虽然有罪,但是,到底还是罪不至此。他,到底不是昏君,做不出来那种完全没有道理仅仅只为泄愤的事…… 一阵风陡然吹进屋,吹得绣着紫阳花的鹅黄色帐幔漫天飞舞起来,像是衣着华贵的舞姬正在竭尽全力旋舞着一般。刚刚才点起来的宫灯也被吹熄了,宝琴看着灯芯上冒起来的淡淡青烟,心里忽然翻江倒海一般,安定不下来。她伸出手抚摸上胸口,感觉到了自己激烈的心跳,这是怎么了?为何,突然觉得心惊肉跳起来?似乎,有什么很是不好的事情,就要降临了…… 晴雯悄然走了进来,打起火折子重新点燃了灯火,开口问道:“姑娘,要传膳吗?” 宝琴摆了摆手:“罢了,胸口有些闷闷的,一点儿胃口都没有。” 晴雯忙走过来问道:“莫非姑娘身子不舒服了?可要传太医么?” 宝琴摇了摇头正要说话,忽然瞧见帘子被打起,一个小太监忙忙的走了进来,尖声说道:“珍容华,陛下现在在平禧宫,有请容华过去一趟。” 宝琴瞧了瞧外面昏暗的天色和瓢泼一般的大雨,心里觉得很是奇怪,皇帝这个时候找她过去干什么?“公公,请问,是有什么事吗?” 那小太监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神色,只回答道:“容华过去了就明白了,奴才不敢多言。” 看着平时对着自己总是眉开眼笑的太监这般模样,宝琴心里不祥的预感,愈发深重了。她站起身来,披上氅衣,带着晴雯就出了门。一路上狂风暴雨不断侵袭,虽然撑着伞,但是等到达了平禧宫的时候,宝琴的裙摆还是已经湿透了。原本是亮丽的梦幻浅紫色,现在,成了厚沉沉的深紫色。一路走进大殿,身后,便留下一路湿漉漉的痕迹。 宝琴掏出手帕子擦着脸上的雨水,一抬头,便对上了坐在上方皇帝的双眼。这是她极为陌生的眼神,不再像从前一样总是充满柔情。此刻的那对眼睛是冷凝的,使她难以看得清楚明白的。仿佛一潭静静的深水,其下涌动着暗流。 收起手帕,宝琴微微屈膝:“臣妾见过陛下。” “平身。”淡淡的语气,不辩喜怒。“坐吧。”顿了顿,皇帝还是这样说道。 宝琴走到一边坐下,正要开口,忽然大殿外面响起了匆忙的脚步声,还有贤妃带着惊慌意味的声音:“陛下,臣妾听说平禧宫出了事,放心不下……可怜琳琅公主,年纪还这么幼小就丢下她母亲去了。别说佳婉仪受不了,就是臣妾心里,也是难受得不行……” 平禧宫紧挨着贤妃的淑安宫,两座宫苑的后院还是连在一起的。贤妃得知了消息,也不奇怪。说话间,她已经走了进来,手里还牵着抿着嘴一脸不安的明珠公主。一见到皇帝,贤妃便哭了起来:“陛下节哀,发生这样的事,实在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 宝琴听了贤妃的话,宛如瞬间被雷劈了一般,僵在了椅子上。半晌之后,她才僵硬的扭过头看向皇帝,哑着嗓子开口问道:“陛下,贤妃娘娘的话,是什么意思?” 看到宝琴的样子,皇帝的眼神柔和了些许:“琳琅,薨了。是被人掐死的。”说到这里,他的喉咙哽噎了一下,再也难以继续说下去了。他缓慢而用力的眨了一下眼睛,又道:“先前,你来看过她?那个时候,她是什么样子的?” 宝琴怔怔的回答道:“臣妾先前看到琳琅的时候,她还在好好的睡着,那模样可爱极了……怎么会?怎么会呢?怎么可能……” “先前珍容华进去看琳琅公主的时候,是一个人进去的?”贤妃忽然插言,眼神里带着指责意味看着宝琴,“本宫知道,到现在容华肚子也没有消息,自然看不得其他妃嫔有了陛下的后嗣……可是琳琅那么可爱,珍容华,你怎么下得了手?”说着,贤妃又哭了起来,从袖口里掏出一方江牙海水纹的湖绿色绉纱帕子,轻轻的擦拭着脸颊。 强烈的危机感笼罩住宝琴,使得她暂时压抑住了悲伤的心情,迫使自己立刻冷静下来。看着装模作样的贤妃,她冷冷的开口说道:“贤妃娘娘,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讲。我先前的确是进屋看了琳琅,但是直到我离开的时候她还是好好的。没有证据的事,你不可以空口白牙的乱说。这个罪名,我承担不起,也不该承担。” 乐慧君那藏在手帕底下的双眼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芒,说道:“做了坏事的人,自然不会轻易承认。既然从头到尾都没有人看到珍容华到底做了什么,自然由得你信口为自己辩解了。平禧宫的宫人们可以互相作证,自从容华离开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进过公主的屋子。不是你,还会是谁?” 宝琴那放在朱漆扶手上面的手紧了一下,神色依旧平静:“我有什么理由要做这样的事?大家都知道,我与佳婉仪向来交好。对于琳琅,平常也很是疼爱。难道,我是一个没有心的人吗?” “知人知面不知心。”乐慧君今日看来是咬死了宝琴是杀人凶手,不歇气的说道:“嫉妒这种情绪,人人都有。但是像珍容华这样会朝无辜幼子伸出手的人,还是很少见的。” 第58章 凶手终暴露 见自己说完了这番话之后, 皇帝和宝琴都一时没有开口,乐慧君又接着说道:“珍容华既然不肯承认是你动手杀害了琳琅公主,那么, 你有什么证据, 可以证明自己是无辜的吗?” 宝琴徐徐吐出一口浊气,缓缓说道:“我没有证据。” 话音落处,外面本已经稍稍轻缓下来的风雨声, 再一次大作起来。狂风呼啸,暴雨倾盆, 天地间仿佛除了风雨,再也没有其他的东西了。宫灯明明灭灭,皇帝的神情也因为灯光的变换而显得时而晦暗时而冷寂。但其实, 他只是端坐在原处,一直面无表情而已。原本想要乘胜追击的乐慧君觑了觑皇帝的眼神,以自己多年以来对他的了解,知道他此刻的心情十分不好。于是,理智的闭上了嘴巴。但是,她的眼中还是浮起了淡淡的笑意。薛宝琴,是完了。她没有法子替自己辩解, 即便是今日皇帝放过了她,也会在心里留下芥蒂。这芥蒂随着时日的流逝不仅不会消失, 还会越来越深重。薛宝琴,眼看着就会成为她乐慧君的手下败将了……思及此, 乐慧君慢慢的吁出一口气, 拉着女儿的手, 走到宝琴对面坐了下去。屋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外面的风雨声, 还在不断的呜咽着。像是许多冤魂聚集在一起,发出不甘的咆哮和哭泣声。听着这声音,紧紧依偎在乐慧君身旁的明珠公主,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将她母亲依偎得更紧了。 薛宝琴努力的使自己冷静着,不去想今天这一关要是自己度不过,未来会怎么样。她双眼定定的看出去,想要看点儿什么,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尽快想出法子来消弭自己的冤屈。就在此刻,她注意到了对面明珠公主的紧张不安,不由得感到奇怪起来。即便是今日风大雨大,向来嚣张跋扈的明珠公主也不至于紧张不安成这个样子。那么,是不是,在她身上,发生了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陡然间,宝琴宛如醍醐灌顶,回想起了自己与明珠公主初见面时,曾经对小螺和晴雯说过的几句话:“……有一种人生来便对生命没有怜悯之心,小时候虐/杀动物,长大了,也许就会杀人了……这种人平时隐藏得极好,看起来与正常人没有什么区别。其实,心里早已经烂透了……” 注视着对面因为对上了自己视线而眼神闪躲的明珠公主,宝琴心里的疑虑愈发浓重。脑海里,接连浮上了许多线索来:……自从琳琅公主降生之后,皇帝对于明珠公主的关注就少了许多。自己不止一次,曾经看到明珠公主露出怨恨的神情来。……平禧宫和淑安宫紧挨着,后院还是相连的。等于说,从淑安宫到平禧宫的后院,只是挨着一堵围墙而已。……今日的贤妃也来得奇怪,一般宫妃遇到这种难以说清的事情,恨不得明哲保身赶紧避开这潭浑水来好,她却上赶着立即就过来了,还带上了明珠公主。更甚至,她还不惜提前暴露了她对自己明晃晃的恶意。这,可是会影响皇帝对她的印象的。 ……宝琴在脑子里搜刮起一些微小的线索来,依稀记得,平禧宫后院那堵围墙的角落里,有一个从前留下来的狗洞。洞口很小,成年人是钻不进去的。但是换成小孩子的话,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并且,琳琅公主寝房的窗户有点儿小,成人无法从窗户进出,但是,小孩子也是可以翻过窗户的……许多的线索汇集起来,明晃晃的,将杀害琳琅公主的凶手,指向了一个大家怎么也想不到的人! 宝琴瞧见明珠公主的胸口一片空荡,没有戴上她平时总是戴着的那只嵌宝金锁。于是,她暗暗的取下自己手腕上戴着的金色手链,藏在袖口里冲着明珠公主晃了晃,开口说道:“公主,我今日在后院的狗洞旁边,捡到了你的金锁。” 明珠公主闻言,下意识的伸手抚摸上自己的胸口,说道:“你胡说,我今日钻狗洞进去的时候,没有戴上那个繁琐的金锁——”金锁两个字一出口,明珠公主的脸色刹那间变得毫无血色起来,惊惶的看向了坐在上方的皇帝。而皇帝此刻握成拳头的手骤然一紧,一脸的不敢置信,瞪着明珠公主。 乐慧君的脸也在刹那间变得惨白起来,双膝一软,不由得从椅子上滑落,跪了下去。她看着皇帝,慌慌张张的解释道:“是臣妾,因为嫌天气冷金锁会冰了脖子,所以没有给珠儿戴上,不关珠儿的事,陛下……” 乐慧君心里暗恨,早知道那薛宝琴如此狡诈,自己就不会因为放心不下珠儿一个人呆在屋子里,而将她带了过来。只是此时,也已经是悔之晚矣。 皇帝深深的呼吸了几口,没有理睬贤妃,而是将视线投向了薛宝琴:“容华,你的意思,是什么?”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从他齿缝中冒出来,字字宛如有千斤重。 宝琴起身跪倒下去,抬头看向皇帝的双眼:“陛下,臣妾的意思,陛下心里一定十分清楚。”见皇帝咬着牙齿一语不发,眉头深深的皱了起来,宝琴便流下了眼泪来,泣道:“可怜琳琅公主,还那么幼小。这世间的幸福和快乐,她都还没有尝试过,就这么去了。她在九泉之下,一定殷殷期望着,她的父皇能为她找出凶手,不至于使得她的灵魂难以安息……” 言罢,宝琴俯下身子,以头触地,哀哀痛哭起来。此时她的眼泪几乎都是真的,惊吓,恐惧、庆幸、憎恨……等等情绪复杂的交织在一起,使得她哭得分外凄凉。 今日的遭遇,几乎是她穿越过来之后遇到的最大的危机。一个不好,满门抄斩都有可能。如今先前的各种负面情绪都已经淡去,却令她痛定思痛分外痛,格外痛恨起想要将脏水浇在自己头上的贤妃母女来。 看着宝琴第一次在自己面前露出这样脆弱的样子来,皇帝的心里分外震动。震动过后,留下的便是疼惜。因为疼惜,他的语气分外显得温柔:“琴儿,你起来吧,地上凉得很。此事,朕心里自有主张。” 宝琴慢慢的站起身来,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回到了座位上。另一边,贤妃抱着瑟瑟发抖的明珠公主,满脸祈求的看着皇帝,说道:“陛下,您已经失去了一个女儿,只剩下珠儿一个了。求求您,仁慈些吧……”说着,她也抽泣起来。 “朕可以对你们仁慈,可是,谁对媛儿仁慈了?”皇帝看了贤妃母女半晌,冷冷的说道。用力的眨了眨眼睛,他扬声说道:“来人,将贤妃拉下去,严刑拷问!” 侍卫们走了进来,拉住贤妃就要往外走。明珠公主立刻拽住了贤妃的手臂,扬声喝道:“你们这些狗奴才,不要碰我母妃!滚开,都滚开……”她到底还是个孩子,此时惊惧交加,眼泪也忍不住流了下来,看向皇帝泣道:“父皇,父皇,您从前不是最疼爱女儿的吗?不要让他们带走母妃,好不好……” 皇帝看着又哭又闹的贤妃母女,冷声说道:“朕可以放过你的母妃,只是,你须得将今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告诉朕。记住,要是朕发现你撒了谎,你就再也见不到你的母妃了。” 他冷冷的看着这个从前自己最为疼爱的女儿,真的不明白,什么时候,她变成这个样子了?还是说,其实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的认识过她?从前她在自己面前表现出来的,都是她伪装出来的样子。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就太可怕了。美妾爱女,两张流着泪的娇美的脸,此时此刻,却令他感到不寒而栗。 其实,平时的温柔可爱,都是她们的画皮吗…… 明珠公主自从下狠手杀了琳琅公主之后,心弦就一直紧绷着。此时,面对着父亲的冷漠和母亲的哭泣哀求,终于绷断了。她大声嚎哭起来:“都怪父皇,若不是自从那小丫头出生之后就夺走了你的疼爱,我又何必要如此做?都怪你……” 一股寒意像是毒蛇一般悄然爬上了皇帝的背脊,使得他不禁感到一阵不寒而栗。照她的说法,她杀了自己的亲妹妹,还是自己这个父亲的错了?“狼心狗肺……”他喃喃低语道。 下方,已然崩溃了的明珠公主已经开始一五一十的交代起了自己的所作所为。她是如何从后院的狗洞子里爬进了平禧宫,又是如何从窗口翻进了琳琅公主的屋子。本来只是想要吓唬一下她,可是,当她发现屋子里除了琳琅之外再无他人的时候,恶念,便悄然涌上了心间……在她述说的期间,贤妃几次想要扑过去捂住女儿的嘴巴,却被侍卫给拉住了。她看着女儿最后说道:“都是父皇的错,若不是因为父皇太过疼爱琳琅而忽视了女儿,女儿也不会要了她的命……”,听完这句话后,贤妃绝望的瘫倒在地,整个人都精神恍惚起来。 第59章 贤妃的末路 “完了, 一切都完了……”贤妃披头散发状似疯子一般的瘫坐在地,满脸泪痕,喃喃自语起来。“傻啊, 我的女儿, 你怎么就这么傻……” 明珠公主说完了话,小心翼翼的看向皇帝,说道:“就是这样了, 父皇,女儿以后一定会乖乖的, 再也不敢胡来了……”这个时候,她竟然还没有意识到事情有多么严重。以为自己只要像从前一样撒个娇,就会没事了。她还是可以继续做她的明珠公主, 飞扬跋扈,要什么有什么。她一边说着,一边还朝着皇帝走了几步。看样子,是想要揪着他的衣袖撒撒娇。可是她才刚迈出去一步,就被皇帝冰寒的眼神吓住了,嗫嚅着说道:“父皇,您真的生气了吗?我、我其实也是后悔的, 当时太冲动了。以后,女儿再也不敢了……” 活生生的掐死一个尚在襁褓之中的孩子, 岂是一句冲动可以解释的?皇帝看着明珠公主的眼神无比的失望,甚至, 还带着几分痛恨。他有些疲惫的扶额, 开口说道:“宋河, 拟旨。” 一直守在殿外的宋河应声而入, 弯下腰肢恭声应道:“陛下。” 贤妃看了看宋河, 慌忙直起了腰肢,一路膝行到皇帝脚下,苦苦哀求起来:“陛下,陛下,一切都是臣妾的错,是臣妾教养不善,与珠儿无关……陛下请饶恕珠儿,惩罚臣妾吧,陛下,臣妾求你了……”她一边哀求,一边砰砰的磕起头来。没几下,额头上就已经见了血。 看着贤妃这幅模样,明珠公主吓坏了,连忙跑过去想要将她搀扶起来,嘴里说道:“母妃你这是干什么?你快起来,父皇一向疼爱我,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贤妃对于明珠公主的话充耳不闻,还试图拉她一起磕头:“快跪下,跟母妃一起求父皇开恩,说你不是有心的,你知道错了,快说啊……” 皇帝看也不看脚边的这一对母女,只对宋河说道:“拟旨,明珠公主德行有亏,褫夺公主封号,幽禁于淑安宫,终生不得出。” “另,贤妃乐慧君教养不善,贬为庶人。”顿了顿,皇帝到底还是朝着贤妃母女看了一眼,接着说道:“不必去冷宫了,就跟明珠一起,幽禁在淑安宫吧。” 贤妃瞪大了一双充斥着血丝的眼睛看向皇帝:“陛下,求求你,幽禁臣妾一个人就行了,饶了珠儿吧,她还是个孩子啊……” 皇帝还没有开口回答,便将视线移向了门口。那里,背对着漫天的狂风暴雨,缓缓走进来一个人影。因为天色晦暗,看不清她的模样。直到这个人一步步的走到了灯光里,众人才看到,是杜春寒来了。她披散着头发,脸色青白状如鬼魅一般,形容很是可怖。尤其可怖的是,她怀里还抱着一个大红色缂丝襁褓,那是已经死去了的琳琅公主。 看着杜春寒,皇帝放柔了语气,问道:“你怎么来了?” 嘶哑至极的声音,仿佛从地狱深处发出来一样,其中那深深的恨意使人不由得感到一阵不寒而栗:“臣妾要是不来,怎么会知道,臣妾的媛儿,她的父皇,竟然不愿意替她报仇……”杜春寒看向跪在地上的贤妃母女,双眼红得像要流下血泪来一般,使得贤妃母女不由自主的瑟缩了起来。 皇帝轻叹了一声,道:“婉仪,朕已经处罚了贤妃母女。贤妃被贬为了庶人,明珠也没有了公主身份,且她们永远不得再踏出淑安宫一步。这样的惩罚,已经足够了……” “不够!”杜春寒陡然尖叫起来,疯魔了一般:“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臣妾要那小贱/人为媛儿偿命!” “婉仪,慎言!”皇帝的语气里带上了不悦之意。 杜春寒将一直死死盯在贤妃母女身上的视线缓缓移到了皇帝身上,珠泪滚滚而落:“陛下,你好无情!媛儿,她也是你的女儿啊!她最喜欢对你笑,你也喜欢抱着她。媛儿爱哭,可是只要看到你,就会破涕为笑,这些,难道你都忘记了吗……” 皇帝用力的眨了眨眼睛,眨去一丝泪意,叹息着说道:“朕没有忘记,但是,朕除了是媛儿的父皇之外,还是大奕朝的皇帝,是这天下的主人。所以,朕不能够率性而为。婉仪,你就不能体谅一下朕吗?”最后的这句话里,甚至,带上了一丝祈求之意。 此刻的杜春寒心里充满了仇恨,哪里听得进去皇帝的话?她紧紧抱着那个襁褓,连连的摇着头,泪如雨下:“臣妾不懂这些,臣妾只知道,陛下不肯为我们的女儿报仇!陛下,你为何如何狠心?难道说,那个小贱/人和她的母亲,在你心里,就如此的重要吗?” 皇帝道:“不是因为她们在朕心里的位置比媛儿和你重要,而是有的时候,朕做出决定之时,不得不为大局考虑。婉仪,你明白吗?”他伸出手指按揉着自己的太阳穴,眉宇间露出了深深的疲乏之色。 杜春寒眼里露出浓浓的失望之色,抱着襁褓瘫倒在地,大声嚎哭起来:“媛儿,娘的媛儿,你好命苦啊!你死得这样冤屈这样不甘,枉为天子之女,却连仇都报不了……” 皇帝放下按揉太阳穴的手,唤了人进来,吩咐道:“婉仪一时失态了,将她扶下去,让她好生歇着。” 等到杜春寒被强行带走之后,大殿里立即安静下来,只有贤妃的抽泣声,时不时的响起。皇帝似乎不想再看到她们,站起身来,朝着外面走去。经过宝琴身前的时候,他略停留了一下,低声道:“跟朕来。” 宝琴低低的应了一声,站了起来,跟在皇帝身后往外走去。贤妃的哭泣声陡然尖利起来,哭喊道:“陛下,陛下,饶恕珠儿吧,哪怕你要了臣妾的命也可以啊,陛下……” 皇帝对她的哭喊声置若罔闻,走到大殿门口,然后吩咐道:“将她们母女带回淑安宫,锁紧大门,朕不想再看到淑安宫的任何一个人了。” 守在门口的侍卫们齐齐应道:“臣遵旨!” 宝琴跟在皇帝身后,慢慢的走出了平禧宫,朝着养心殿的方向行去。风雨犹未停息,风吹得她颤抖起来,雨水也淋湿了她的面颊。尽管小太监为她撑着伞,但是也没有起到什么作用。走了一段路之后,皇帝突然停了下来,转过身脱下自己身上的墨色氅衣,披到了宝琴肩上。 “陛下,不可,你的身子要紧……”淡淡的龙涎香气息和暖和的感觉笼罩住了她,使得她的身心一下子感到温暖起来了。 皇帝按住宝琴欲要脱下氅衣的手,而后抬手轻柔的擦去她脸上的雨水,道:“穿着,听话。”说完之后他转过身,再次朝着前方走去。宝琴无法,只得披着他的氅衣,继续跟在他的身后。 风声呼啸,雨声萧萧,远处似乎还隐隐传来贤妃的哭嚎声,在这雨夜里听起来,分外凄厉。四周一片黯黑,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黑暗和风雨。在这样的环境之中,前方那道颀长笔挺的背影,就显得非常可靠了。 灯笼莹莹的光芒笼罩着他,他身上的灰蓝色常服被镀上了一层柔软暖和的橘黄色,整个人都显得柔和起来。但是在这柔和里,却又显出几分萧瑟来。看着看着,宝琴的心底深处,就变得柔软温情起来。 今夜的他,怕是,受了极大的打击吧?可是他却还只能强撑着不能倒下,因为他是天子是帝王。谁都可以倒下,就是他不行。 这样想着,先前的一些怨怼,忽然就消失不见了…… 两人来到养心殿里,坐在熏笼旁边,相对无言了很久很久。等到身旁的宫灯骤然爆开一个灯花之后,宝琴就像似乎刚刚才从一个迷梦里醒来似的,轻轻的开口说道:“陛下,你的衣服湿了,去换一件干爽的衣裳吧。” 皇帝没有起身,只是怔怔的看着空气,默然良久之后,沉声说道:“琴儿,朕,是不是一个失败的父亲?” 心里骤然酸软了一下,宝琴忍不住起身走过去,轻轻的拥住了他:“不是这样的,陛下,你不要胡思乱想,这不是你的错……” 皇帝罕见的显得脆弱起来,将脑袋靠在了宝琴的肩膀上,低声说道:“今日,朕一下子,失去了两个女儿。” 宝琴感觉到了自己肩膀上的湿意,忍不住开口说道:“陛下,不是这样的。臣妾小时候跟随父亲走遍了大江南北,尝听人说,有的人生来就没有同情之心,不会感受到普通人能感受到的感情。这样的人,下手伤人是不会有任何犹豫和愧悔之心的。陛下只是倒霉遇上了这样的人,并不是陛下的错……” 听完了宝琴的话,皇帝沉默不语着,泪水却渐渐止住了。许久之后,他伸手抚上宝琴的小腹,低声道:“琴儿,我真期待你与我的孩子,一定非常的可爱……” 第60章 夏日荷花宴 春季即将过去, 炎炎夏日将要到来。怡兰宫后方的荷花早已经盛开,满目的碧绿莲叶和娇艳荷花,实在是美不胜收。宝琴坐在后方阁楼里, 几扇窗户大大的敞开着, 正对着荷塘。清幽的香气,不断的被清风送了进来。 “容华,容华, 家里来信了——”小螺一路喊着,一路匆匆跑了进来。手里, 拿着一封家书。 晴雯忙走过去,笑道:“只知道大爷中了,却不知道中了什么名次, 今日,总算可以知道了。” 宝琴也有些着急,站起身来接过小螺手里的信笺,便忙忙的拆开看了起来。一目十行的看完信,她长长的舒出一口气,露出了笑容来:“哥哥中了二甲第八名,是个非常不错的名次呢!” 本来以薛蝌的状态, 她就没有指望他可以中个状元探花什么的。他毕竟荒废了好几年,不比别人结结实实的十年寒窗苦读, 最近方才将书本重新拾起。可以得中二甲第八名,就已经是给了她意外之喜了。 晴雯和小螺闻言, 都不禁笑开了花。小螺喜滋滋的说道:“这个名次, 大爷不必出京了吧?” 宝琴道:“应该是不必出京的, 具体的, 就看吏部怎么安排了。” 薛蝌的官职安排, 很快的,宝琴便从皇帝口中得知了分晓。皇帝来怡兰宫用晚膳的时候,主动提起了薛蝌的事:“你哥哥是个颇有才能的人,很是不错。” 宝琴闻言笑了,拿着筷子给皇帝夹了一簇鱼香茄子,问道:“陛下知道臣妾哥哥的事了?” 皇帝点点头,说道:“薛蝌弃商从文,短时间里就能得中第八名,已经非常不错了。朕今日召见了他,与他相谈过后,觉得他是个颇有才干的人。朕已经将他安排进了户部,任职正六品主事。” 正六品说起来不算高,但它却是实职啊!要知道,就算是状元榜眼,也不过是循例安排进翰林院做个闲职,然后再慢慢往上升罢了。薛蝌这一次,可真算是高升了。 宝琴放下筷子,朝着皇帝盈盈拜下:“臣妾代哥哥,谢陛下隆恩。”扶着皇帝朝她伸出来的手站直身体,宝琴冲着皇帝嫣然一笑,配上一身粉色宫裙,宛如那盛开的荷花一般,灿若朝霞。刹那间,皇帝不禁看直了眼,眼神也变得深邃起来。 抬手将眼前佳人搂进怀里,咬着她洁白小巧的耳朵,低声说道:“爱妃该怎么感谢朕呢?” 一阵男子的清朗气息笼罩住她,再加上敏感的耳朵被咬住,宝琴不禁酥麻了半边身子,声音也变得诱人起来:“陛下想要妾怎么感谢你?” “……琴儿又开始调皮了。”皇帝一把抱起宝琴,迈步就朝着寝房方向走去。宝琴搂住他的脖子,娇声说道:“陛下,咱们还在用膳呢……” “朕现在什么也吃不下去了,只想吃琴儿你……” 怡兰宫的荷花盛开了,御花园湖泊上的荷花过了半月之后,也竞相开放。皇后娘娘一时兴起,打算举办一个荷花宴。除了帝后之外,宫中凡有位份的妃嫔们,都接到了邀请。在这一日可以见到皇帝,无宠的妃嫔们自是欣喜,打算着要在当日一鸣惊人,博取皇帝的注意。有宠的妃嫔们虽然看得淡一些,但是也不甘落于人后。于是在荷花宴当日,大家都装扮得千姿百态,誓要做万紫千红里面最引人注目的那一朵…… 荷花宴这一日,宝琴依旧是按照平常的作息时间起的身,懒洋洋的坐在梳妆台前打了一个呵欠。不远处的窗户早已经被打开,暖风徐徐,阳光明媚,是个好天气。小螺和晴雯在衣箱里挑了半晌,终于找出一套合心意的,拿到宝琴面前问道:“姑娘,这一套衣裙你瞧着可好么?” 宝琴闻言转过身,看向两个丫鬟一起抻开展示在自己面前的衣裙。那是一套整体的宫裙,不分上衣下裙。它由层层叠叠的轻纱制成,缥缈多姿。一层鹅黄,一层水绿,又是一层朦胧的桃粉,配在一起,显得娇丽而又清纯。腰间有极宽的腰带束着,上面镶嵌着珠链,珠链正中则是一块明紫色的卵形玉石,为这身衣裙添了几分神秘和华贵的气息。整件衣裙没有任何繁琐的花纹,只有裙摆底部,绣着几丛翠绿色的竹叶,清新雅致。而精心绣出的很有质感的竹叶又压制住了裙子的飘逸感,使之不会显得轻浮,真是绝配。 看着这条宫裙,宝琴笑道:“穿这身?会不会太热了?” 小螺道:“不会的,宴席摆在荷塘上方的亭子里,水汽围着,清风吹着,一定不会热的。” 晴雯也道:“这条裙子做出来后,姑娘还没有上过身呢。今日是难得的好机会,一定要将其他人都压下去才行。好叫她们知道,论起姿色来,她们没有一个可以与姑娘比肩的。” 宝琴道:“压制别人这样的心思倒罢了,我没有那个闲心。倒是这件裙子是陛下吩咐内务府特制给我的,既是他一番心意,今日我便穿它好了。” 宝琴换上了宫裙,晴雯又替她梳了一个杭州一窝丝发髻,极配裙子的仙气飘飘的感觉。首饰便是一整套的碧玉配饰,清凉悦目。梳妆完毕之后,宝琴在大西洋镜前照了照,便带上小螺和晴雯出了门,朝着荷塘方向行去。一路裙摆飘逸暗香浮动,引来无数明里暗里注视的目光。 在宝琴走过之后,宫人们便窃窃私语起来:“那就是怡兰宫的珍容华么?真是个大美人啊!” “可不是么?自从她进宫以来,你看看,陛下除了她,还将哪个娘娘看在眼里了?” “平日里总听说珍容华美若天仙,今日总算见着真人了,果然是个难得的俏丽佳人……” “呵呵,貌美如花有什么用?肚子不争气,能得宠到几时?” “这话不错,如今陛下的两位公主都折了,只余一位皇子。现在若是谁能怀上身孕,恐怕,是要被捧到天上去的……” “你们说,咱们的公主是怎么回事,怎么总是留不住呢?” “可不是么,从前皇后娘娘诞下的那一位二公主,在月子里就没了。现在佳婉仪的公主,又是还没满周岁就没了……” “禁声,说这些干什么?你不要命了?” “别说什么没有孩子就不能长久得宠,你们忘了前朝的陈贵妃了吗?她一生无子无女,还不是被皇帝宠爱了一世?老了老了还能当上母后皇太后,也算是一世荣华了……就不知道咱们这位珍容华,有没有那个运气了……” 宫人们的议论宝琴自然是听不见的,就算是听见了,也不会在乎。且说她一路迤逦来到荷塘边,瞧见满目碧绿陪着粉红粉紫和粉白色,实在是极其的赏心悦目。一阵清风吹来,空气里幽香阵阵,使得人的心情都跟着好了起来。一条曲折的朱漆廊桥通向荷塘中间一座宽敞的亭台,亭台四周垂挂着白色的纱幔。清风飘飘,纱幔飞舞,宛如人间仙境。 宝琴正欲踏上廊桥,迎面走来了一群人。走在最前面的,正是佳嫔杜春寒。之前宝琴几次上门想要安慰她,都被拒之门外了。据说,就连皇帝来了,杜春寒都没有见他。如今,这还是出事之后,宝琴第一次看见了她。 如今的杜春寒,和从前的杜春寒,看起来真是判若两人了。 从前的杜春寒,骄傲,清雅,就像是一朵开在幽谷里面的白色山茶花。如今的她,瘦得几乎不成人形,双眸宛如一潭死水,一丝波澜都翻不起来了。不过短短数月时间,她就像是苍老了二十岁。她穿着朴素的月白色宫裙,一丝花纹都没有。发髻上只簪了一朵小小的白色珠花,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的装饰了。 宝琴心里暗叹,迎了上去,微微屈膝道:“杜姐姐,你可还好吗?” 杜春寒撩起眼皮懒懒的看了宝琴一眼,淡淡说道:“有什么好不好的,如今我这样的人,还有谁会在意?” 宝琴道:“别人我不知道,但是最起码,姐姐是否安好,我是在意的。” 闻言,杜春寒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一点,道:“让你记挂了,我如今,已经是好了一些了。” 宝琴道:“如今天气晴好,时常出来走走也是好的。多看看风景,心情也会好一些。” 杜春寒闻言嗤笑了一声,抬头看向淑安宫的方向,恨恨说道:“只要想着我的仇人依旧好好的活着,再美丽的风景,也无法入我的眼了。” 默然了一下,宝琴道:“圣旨已下,事情已经无法转圜,姐姐也要看开一些。逝者已逝,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下去,何必要苦苦折磨自己?再者,她们虽然还活着,却也是一生都要被囚禁,不得自由。这样想着,姐姐的心情会不会好一些?” “她们虽然不得自由,但是最起码,性命还在。可是我的媛儿,却已经是……”说到这里杜春寒的眼里浮上泪光,她吸了吸鼻子,哑着嗓子说道:“看我,又说这些扫兴的话干什么?咱们走吧,宴席该开场了。” 60-70 第61章 我的掌中宝 宝琴和杜春寒到达湖心亭的时候, 席上已经疏疏落落坐了几位妃嫔了。见到宝琴和杜春寒,都起身问好。宝琴含笑点了点头,便择了一席坐了过去。杜春寒却是冷冷淡淡的谁也不理睬, 自顾自的坐下了。妃嫔们有些尴尬, 互相对视了一眼之后,也各自坐了下去。 这座湖心亭是长圆形的,地上铺着白色夹杂灰色花纹的石板, 柱子栏杆上涂着褐色的漆。上方两张席面,想来便是帝后的座位。下面左右各自摆着一溜红酸枝木的小巧方桌, 配同色的八仙椅。椅子上搭着石青色撒花缎面褥子和靠背引枕,坐起来,倒也十分柔软舒适。如今帝后未至, 席上只摆着两样点心和瓜果,还有温热的西湖龙井茶。宝琴喝了几口茶水,拿起葡萄蜜瓜和点心来慢慢的吃着,很是闲适的样子。且清风拂面。荷香沁人,即便是无聊的等待着,也不觉得时间难熬。宝琴身后的白色纱幔飘飘荡荡,映衬着她一身粉白黛绿的衣裙和比荷花还要娇艳的脸庞, 实在是宛如谪仙一般。远处两个位份低微的小宫嫔,不禁凑在一起低声议论起来:“要说这满宫妃嫔, 论起相貌来,确实没有一个人比得上她的。” “谁?” “还能有谁, 珍容华呀!” “哦, 你说她呀, 确实生得好。但是家世低微啊, 且又一直没有身孕……” “身孕这种事, 只要陛下的宠爱还在,总会有的。再说家世,你还不知道吗?听说她哥哥最近入了户部任职主事,年轻轻轻的就成了实职六品官,将来的前程远大着呢!这不,家世眼看着就来了么?” “嘻嘻,瞧姐姐这一脸的羡慕,谁叫你没有生一张珍容华那样的脸呢?” “死蹄子就会胡咧咧,不说我羡慕了,难道你就不羡慕吗……” 宝琴没有留意旁人对自己的议论,她咽下口中的点心,视线闲闲的扫过去,看到了斜对面坐着的史湘云。她依旧还是老样子,淡淡的没有怎么装饰。默默的坐在那里,一语不发。从前的神采飞扬,仿佛都已经是前世的事情了。 宫中的女子容易老,这件事在史湘云的身上,似乎,体现得最为明显。 各人有各人的选择,宝琴无法说究竟是自己的选择正确还是史湘云的选择正确。无非是大家都顺着自己选择的道路走下去,走着走着,就自然明白了…… 正感到有些怅惘,宝琴无意间抬眼,瞧见廊桥上遥遥走来了一位妃嫔。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都可以清楚看到她身上肌肤的光泽。却原来是那位穿越女,良媛白琬盈。待她走进凉亭,众人看到她身上的衣裳,都不禁瞠目结舌起来。今日白琬盈穿着一件粉蓝色的宫裙,腰部的地方收得极细,紧紧的贴在肌肤上,更加显得那腰肢盈盈不堪一握。一根五彩宫绦系在腰上,上面缀着的大大小小的明珠在阳光底下闪烁着璀璨的光芒,十分惹眼。这些虽然算是匠心独蕴,却也不算引人注目。引得众人窃窃私语的,是她衣裙的领口处开得很敞,露出了大半部分的香肩和半片雪白的胸口。一条精致的红宝石项链,在胸口处闪烁着宝光。雪白与艳红配在一起,招眼极了。这等装扮,实在是太大胆了。本朝风气并没有汉唐那般开放,女子做如此打扮,实在是有些出格了。然而白琬盈却似乎并不在意众人的眼光,抿嘴笑了笑,走到下方一处空位,提起裙摆坐了下去。那裙摆上面绣着一圈形态各异的小动物的绣纹,宝琴遥遥看着,觉得那仿佛是带着些卡通技法的图案。这位白良媛,再次别出心裁了。宝琴稍微看了几眼之后便收回视线,端起茶盏来,喝下一口清香的茶水。 站在宝琴身后的晴雯俯下/身子,凑在她耳边低声说道:“这位白良媛,胆子也太大了。” 宝琴微微一笑,回答道:“管别人作甚?这里风景极好,看人倒不如看风景,倒还更加悦目一些。” 晴雯又笑道:“这许多美人儿,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别出心裁,等会子陛下来了,怕是要看花眼了吧?” 宝琴放下手里的茶盏,勾起唇角,淡淡笑道:“谁叫人家是皇上呢?自然是有福气的……”说着,一股淡淡酸意袭上心间,倒使得她吃了一惊。莫非,我现在竟然有些在乎这种事了吗?不行不行,这可不是个好兆头!强行压制住心中的感觉,宝琴将自己的心思放在美食上头,不再深想了。 即便是不再去深想细思,强迫自己不去弄明白自己心底深处的想法,然而平静的心湖一旦起了波澜,恐怕,就再也难以平息下去了……爱情这种东西,不是你想要它就会来。同样,也不是你不想要,它就不会来。 宝琴从前吃过一回爱情的亏,自那以后就将自己的心门关闭。害怕受伤害,所以不敢再相信世上有爱情这回事。而自从来到这个男子可以光明正大拥有许多女人的世界之后,她更是彻底将自己排除在爱情之外了。进了宫之后,更加觉得爱情只不过是个传说罢了。弱水三千只取一瓢这种事,是绝不会发生在帝王身上的吧?她努力的这样说服自己,将心内的波澜,竭尽全力的压制下去了。 就在宝琴心潮翻涌的时候,帝后驾临了。皇后穿着正室才可以穿的大红色凤袍,戴着赤金九凤珠钗,笑盈盈的坐在了上方,开口说道:“本宫偶起心思想要开个荷花宴,请众位妹妹一起来赏花喝酒,也算是不辜负这一番美景……” 皇后在那边絮絮的说着,宝琴的视线,却与皇帝对上了。自从走进凉亭之后,皇帝的视线就完全黏在她一个人的身上,就算是穿着那样大胆的白琬盈,也没有能吸引到他丝毫的注意力。见此情景,宝琴心里的些微酸楚全部淡去,留下的,是一丝丝的甜蜜…… 今日皇帝没有穿龙袍,只穿了一身淡青色的常服,束着檀木冠。那浅淡安静的颜色愈发衬得他君子如玉,气质高雅。叫人一见,就觉得心情舒畅。宝琴发现,皇帝似乎不大喜欢穿龙袍,只要是可以不用穿得正式的场合,他都会穿常服。这样也好,他的气质确实不大适合明黄色,还是常服更加衬他一些。 白纱飘飞,荷香隐隐。在众人中他唯独只能看到她,而她也只想看到他。仿佛追寻了几个世纪那么久长的时间,他们终于可以相遇。 另一边,皇后一声响亮的笑声,将宝琴从恍惚中惊醒。只听她说道:“难得今日兴致这么好,不如,咱们来玩击鼓传花吧?拿到花的人,或是弹琴也行,或是作诗也行,总归表演一个自己拿手的就可以了。陛下,你觉得怎样?” 皇后接连问了好几声,皇帝方才转头看向她,道:“皇后说什么?” 皇后又将先前的提议说了一遍,皇帝闻言点头道:“可以。” 当即有太监拿上鼓和花儿来,开始击鼓传花了。第一个拿到花儿的人,竟然是一直郁郁寡欢的史湘云。见鼓声骤停,她迟疑了一下,拿着花站起身来,朝着皇帝和皇后施了一礼,而后说道:“陛下,皇后娘娘,臣妾实在没有什么拿手的技艺,就不献丑了。” 皇后兴味盎然的说道:“怎么说的?不是听说,从前史贵人在闺中的时候,极为擅长作诗的吗?不如,便做一首咏荷花的诗来吧。” 史湘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说道:“那都是从前的事了,自从入了宫之后,妾便再也没有做过诗了,还请娘娘恕罪……” 第一个拿到花的人就这样不给面子,皇后的面色冷了下去,淡淡说道:“既如此,你坐下吧。” 史湘云将花儿还给原本拿花的太监,坐了回去。敲鼓的太监拿起鼓杵,再次敲了起来。不多时,鼓声再次停下,这次拿到花的人,是白琬盈。 当白琬盈拿着花笑着站起身来的时候,皇后这才注意到了她的穿着,不禁皱起了眉头来。她看了看身旁的皇帝,低声道:“陛下你看,成什么样子?” 皇帝淡淡瞥了白琬盈一眼,眼里波澜不兴,淡淡说道:“随她去吧。” 皇后见皇帝都发话了,也就不再追究下去,免得扫了大家的兴致。却听那边白琬盈笑着说道:“臣妾正想到了一首咏荷的词赋,就献丑了。” 皇后听了这话,倒是高兴了一些,点头道:“拿纸笔来。” 白琬盈闻言忙笑道:“纸笔就不必了,臣妾吟出来就是。” 皇后闻言兴致更高,笑道:“这么说来,白良媛竟还有七步成诗之才了?” 白琬盈忙道:“臣妾哪敢与曹植做比?不过是先前在这里坐了半日,腹内已有腹稿罢了。” 皇后道:“那你便吟出来,让我们大家听听看。” 第62章 刺杀骤然生 却见白琬盈拈着嫣红的花朵, 笑意盈盈,迎风而立,将她做的词逐句念了出来:“水陆草木之花, 可爱者甚蕃。晋陶渊明独爱菊。自李唐来, 世人盛爱牡丹。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 不蔓不枝,香远益清, 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爱莲说这个大家肯定都知道) 来了,就知道不会有什么新意, 还不是剽窃罢了……众人听得满脸惊叹,宝琴只是端起茶盏来,遮住了自己唇角的清浅笑意。 不多时,白琬盈已经将一整首词念完了。席间一片静谧,久久无人开言。半晌之后,皇后方才叹道:“真乃绝妙好词,白良媛真是才女, 才女……”说着皇后转头看向皇帝,道:“陛下, 你看,该给白良媛赏赐个什么才好?” 皇帝看着白琬盈久久无言, 直到看得她脸上的笑意都僵硬了, 方才淡淡说道:“这首词赋, 真的是你自己做的吗?” 闻言, 白琬盈眼里闪过一丝惊惶失措, 忙笑道:“自然是臣妾自己做的。” 皇帝一脸的若有所思:“是么?朕听着,这首词,倒有些像是男子的口吻……” 白琬盈脊背上连冷汗都冒出来了,笑容愈发僵硬:“怎么会呢?这确实是臣妾自己做的。” 皇帝看着她,问道:“那么,你想要什么样的赏赐呢,白良媛?”他的脸上没有不悦的神情,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可是他的眼底冰冷得没有丝毫暖意,像是三九天的水潭一般,刻骨生寒。 白琬盈脸上的笑容都快要挂不住了,期期艾艾的说道:“妾、妾哪里敢要什么赏赐?献、献丑而已……” 皇后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白琬盈,开口说道:“好了好了,本宫做主,赏赐白良媛一对玉镯。白良媛,你坐下吧。” 白琬盈接过那一对柔润无暇的玉镯,谢恩后坐了下去。一张清丽的小脸变得煞白,半晌都没有恢复原来的模样。 接连两次失败的击鼓传花,弄得皇后也没有了兴致,便道:“罢了,不玩这个了,叫教坊司的人上来献艺吧。” 听了皇后的话,传话太监答应着下去了。不多时,一群穿着粉色舞衣的舞姬走了上来,开始和着乐曲跳舞。奏乐的乐师们坐在对面稍小一些的亭台之中,乐声随着清风和花香飘来,颇有意境。也许是为了冲淡先前的尴尬气氛,当这一群舞姬表演完毕之后,众人纷纷开口称赞起来:“真是绝妙舞姿,看得人心旷神怡。” “这乐曲是新排练出来的吧?怪好听的。” “真的是很不错……” 在纷纷的赞扬声中,一个冰冷的声音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逝者魂灵尚未安息,便在宫中奏这种靡靡之音,实在叫人心中疼痛难当。” 听到这些话,众人不禁一时哑然,朝着说话之人看了过去。却见那人神色冷寂,双眼宛如古井无波,却不正是不久前失去女儿的佳婉仪杜春寒是谁? 皇后皱起了眉头,看向杜春寒说道:“佳婉仪,大家兴致正好,你何苦出言泼凉水?琳琅公主之死本宫也很痛心,她也是本宫的女儿啊!可是既然元凶已经受到了惩罚,你又何苦还要抓着不放呢?” 杜春寒闻言冷哼了一声,说道:“皇后娘娘这话,臣妾却不明白了。元凶还好好的活着,锦衣玉食,何谈受到了惩罚?” 见杜春寒言谈间一点都不给自己面子,皇后气得嘴唇都抖了起来:“佳婉仪,慎言!” 杜春寒毫不让步,直戳戳的昂头说道:“怎么,如今这宫里,连真话都不让人说了吗?” 皇后一时无语,只是坐在那里气得头顶都要冒烟了。皇帝终于开口了,说道:“佳婉仪,你喝多了,退下回去歇息吧。” 闻言,杜春寒的眼圈开始发红起来,眼带怨恨的看了皇帝一眼,站起身来硬邦邦的说道:“臣妾的确是喝多了,所以不小心说了真话,刺了陛下的心。是臣妾的不是,这就告退。”说着她也不等皇帝开言,便站了起来,大步的走出了亭台。她拂开纱幔的动作极为用力,人已经离开了,身后的纱幔还在不断的猎猎飞舞着。 皇后看着杜春寒的背影,忿忿的说道:“这佳婉仪的脾气也太大了吧?谁给她的胆子这么跟陛下说话?” 皇帝淡淡的说道:“罢了,此事就此作罢,别再提起了。” 皇后看了看面色冷淡的皇帝,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顿了顿,她还是没有说什么,只吩咐道:“宴席继续吧。” 乐声又起,歌舞升平。舞姬们旋转起来,彩色的裙摆仿佛百花开放,赤/裸小腿上系着的银铃叮当作响,随着她们的舞动化作一道道银色的流光。宝琴垂下长长的蝶翼一般的睫毛,端起青玉酒杯,一仰脖子将里面的酒液一饮而尽。最初的香甜过后,胸口处升起一股热辣辣的感觉,她终于觉得心里因杜春寒而生出的郁气消散了一些。 看着仇人依旧好好的活在这世上,自己的至亲却已然要化作枯骨,她心里的感受是何等凄凉悲哀?只要稍稍设身处地的想一想,便觉得疼痛得仿佛要透不过气来……宝琴抬起双眼,看到高坐在上方的皇帝面色极为冷淡,一杯接一杯的喝着酒。大约,他心里也是很不好受的吧?可就算他身为皇帝有再多的难处,不能随意处置了贤妃母女。但若是换了自己处于杜春寒的位置上,恐怕,也是难以原谅他的…… 可真是,人生路上,处处有荆棘啊!即便是身为天下之主,也有身不由己的时候。这样想来,就算是当了皇帝,其实也没什么意思…… 宝琴这边正胡思乱想着,那边舞姬们的舞蹈,已经到了最高/潮之处。她们合着骤然激昂起来的乐曲声,快速的旋转起来,宛如刹那间满园春花都一齐开放了。众人看得目不转睛,心神都已经沉浸进去了。最中间一位舞姬,穿着一身艳红的舞裙,舞姿最是优美,卓然不群。她一边旋转着,一边朝着皇帝皇后那边靠近。忽然间,寒光乍起,她从袖口里取出一柄匕/首,就朝着皇帝迅速刺了过去,嘴里还高声喊道:“昏君,纳命来——” 这急转直下的状况,吓得从来没有遇见过这种事的妃嫔们个个花容失色,纷纷尖叫逃避起来。而皇后娘娘更加是叫破了嗓子,抓着皇帝的衣袖就躲在了他的身后:“陛下,救救臣妾——”一时间亭台里乱成一团,桌椅翻倒,酒菜泼洒,尖叫声和哭泣求救声,响成了一片。 皇帝险险避开了最开始的一刀,却被皇后拉着衣服,两个人滚做一团,顾不得其他了。大太监宋河挡在皇帝前面,高声喊道:“护驾,护驾——”远处,侍卫们正匆匆赶来,不过通往这里的廊桥非常的长,他们过来还需要一段时间。 宝琴自然也站了起来,与小螺晴雯一起躲在了角落里,不敢上去招刺客眼也不敢去添乱。好些妃嫔瞧着宝琴躲避的角落看起来颇为安全,纷纷挤了过来。不多时,原本僻静的角落里就变得拥挤起来。 另一边,宋河似乎还会一点子功夫,与那刺客缠斗起来。那刺客挥舞着匕/首,几次逼近皇帝,又几次被宋河给挡住了。不过看起来宋河还是不如那刺客,没几下,身上就见血了。 宝琴正看得揪心,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那边的时候,忽然背后一股大力袭来,将她推出了人群,直直的朝着刺客那边跌了过去。刺客骤然回身,挥动雪亮的匕/首,就朝着宝琴刺了过来!宝琴的视野里只看到一道寒光闪现,一颗心直直的沉了下去。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一道淡青色的身影骤然扑出来抱住了宝琴。紧接着刀锋入肉的声音响起,血光乍现,惊呆了一群人! 兔起鹘落的几个瞬间,场上的情景,已经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此时侍卫们终于赶到,几下子就扭住了刺客的手臂,将其抓了起来。那刺客被抓住卸掉了匕/首,嘴里还在不的骂着:“昏君,你不得好死,我洗干净了眼睛在黄泉下等着看你的下场……”一个侍卫抡起胳膊几个大耳刮子扇得她吐出了两颗带血的牙齿,她这才闭了嘴。 宝琴被他牢牢的抱在怀里,除了面前的这个人,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也听不到了。她颤抖着手伸出去捂住他肩上的伤口,颤声说道:“陛下,你要不要紧……” 皇帝抱着宝琴,脸色煞白,却还是带着他一贯的温和笑意。一双紧紧盯着她的黑眸里,满满都是深深的情意:“我没事,琴儿你吓坏了吧?” 宝琴用力的摇了摇头,几颗泪珠随着她的动作飞扬起来,洒落在他的身上:“陛下,你怎么能替我挡刀呢?你是皇帝,你才是最重要的人……” 第63章 谁下的黑手 皇帝还没开口说话, 忽然一声尖利的嚎叫响了起来,却是皇后扑了过来,抱住皇帝就哭喊道:“陛下, 陛下你没事吧?陛下受伤了, 快传太医来……”说着她又看向宝琴,恶狠狠的说道:“你这个贱/人,都是你的错, 你害的陛下受了伤,本宫要治你的罪!” 皇帝伸手推开皇后, 看向她冷然说道:“治罪?那么之前皇后将朕当做挡箭牌,朕是不是也该治你的罪?” 皇后闻言,骤然一惊, 慌忙跪了下去,泣道:“陛下,臣妾也是一时惊慌失措,不是有心的……臣妾、臣妾当时太害怕了,绝不是有心将陛下当做、当做……” 皇帝眉间浮上一丝倦意,缓和了语气:“有心也好,无心也罢, 并不重要……也许朕该说,正是你无心的举动, 体现出了你内心真实的想法……” 皇后跪在地上,哭得几乎昏了过去:“陛下, 在臣妾心里, 没有谁比您更重要。你这么说, 岂不是诛臣妾的心吗……” 皇帝转过头, 轻叹一声, 不再看她了。另一边,宝琴拉住他的衣袖,美眸里泪光闪闪:“这么说来,陛下先前的举动,亦是无心的吗?” 皇帝微微笑了:“是啊,朕还没有搞清楚自己心里在想什么,就已经身不由己的扑过来了……或者,这也是体现除了朕内心真实的想法……” 宝琴闻言,心潮澎湃,却一时无言可对。恰好此时太医们赶了过来,宝琴和皇后以及其他妃嫔们都让到一边,看着太医为皇帝诊治。太医院最擅长治疗外伤的老太医替皇帝看诊了一番,末了说道:“万幸万幸,没有伤到筋骨。好好将养着,半月开外,也就没有什么问题了。完全恢复,则是还需要一段时间……” 皇帝被抬回了养心殿安心养伤,刺客的来历等事情,则交给了大理寺来审问。皇后狠狠的瞪了宝琴一眼,接着便匆匆离开,估摸着是回宫去跟自己的心腹商量对策去了。今日她的举动,恐怕,会使得她的地位在皇帝心里下降一大截,由不得她不着急。 宝琴回到怡兰宫,看着两个丫头哭得通红的眼睛,笑道:“我这不是没事么?瞧你们,哭得像是两只兔子似的。” 小螺抽抽噎噎的说道:“吓死奴婢了,还以为,再也见不到姑娘了……” 晴雯也哽噎着说道:“没想到姑娘竟然失足跌出去了,好在陛下在乎姑娘,竟然如此的奋不顾身……” 宝琴端起一旁洋漆荷叶式小几上面搁着的粉彩描金藕荷蜻蜓的茶盅来喝了几口,而后开口说道:“你们以为,我是自己跌出去的吗?” 闻言,两个丫鬟都瞪大了眼睛。晴雯急急问道:“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是有哪个贱/人害了姑娘?”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她不禁咬牙切齿起来。 宝琴点点头道:“正是如此。” 两个丫鬟闻言面面相觑,晴雯便问道:“小螺,你可看清楚是谁推了姑娘?” “当时我都被挤到最里面去了,周围都是人,哪里看得到是哪个混账下的手?”小螺一脸的痛恨之色,又道:“莫非你也没有看到么?” 晴雯道:“我当时只顾着看刺客那边的情形去了,确实没有看到什么……都是我不好,怎么不好好看着姑娘……”说着,晴雯的眼中又开始蕴起泪水来。 宝琴放下茶盅,道:“不怪你们,当时情形乱成那个样子,你们没有注意到,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主仆三人正说着话,忽有小宫女掀起水晶串珠帘子进屋来回禀道:“容华,如意宫史贵人来了,容华可要见?” 史湘云,她来干什么?宝琴心里疑惑着,嘴里说道:“请史贵人进来吧。” 不多时,史湘云神色淡淡的走了进来,微微屈膝福身,口中说道:“见过珍容华。” 宝琴并不拿大,站起身来点头道:“史贵人多礼了,请坐吧。” 史湘云站直身子,走到宝琴对面,在那香枝木的椅子上坐了下去。她穿着秋香色云纱上衣并天青色素缎罗裙,头上只插着两三朵不起眼的绒花,十分素净。乍一看,这一身装扮,竟有些肖似从前的李纨。可李纨是守寡之人,年纪也大了,史湘云却正值青春年少。如今这个样子,完全没有了以前的鲜活感觉。叫人见了,心生感叹。 宝琴默然了一小会儿,便开门见山的说道:“史贵人这还是头一次到怡兰宫来,想必,一定是有事吧?” 史湘云也很是干脆,直接说道:“我来与你做个交易。” 宝琴问道:“什么交易?” “我看到了先前推你出去的人是谁。”史湘云道:“我可以告诉你那个人是谁,但是,你也须得答应帮我做一件事才行。” 宝琴看着史湘云有些忐忑不安的眼睛,慢慢回答道:“你要我帮你做什么事?若是超出我能力之外的话,恕我不能答应。” “你一定可以做到的。”史湘云一双手绞在一起,显得有些紧张不安:“我要你帮我向皇上进言,请求他,放我出宫去。” 宝琴闻言悚然一惊:“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且不说陛下会不会同意放一位自己的后宫妃嫔出宫去,但说你出了宫,顶着这么一个身份,要怎么生存下去,你考虑过吗?” “临进宫前,我两位叔父将我父母留下来的财产,折成银票给了我。所以即便我出了宫,要生存下去也是没有问题的。”史湘云道:“再者,陛下并没有临幸过我,我也不乐意伺候他。我们既然相看两厌,何必又要将我的青春年华耗费在这里?你是陛下最喜欢的人,他身为一国之君,甚至愿意为了你挡刀子。你去向他进言的话,他一定会答应的。” 宝琴听了史湘云的话,沉默了一阵子,而后轻轻开口问道:“你是为了贾宝玉?他已经成婚了,你不知道吗?” 闻言,史湘云的眼圈瞬间红了起来,她也沉默了一阵子,方才开口说道:“他自成他的婚,我不在意。只要,只要远远的看着守着,也是好的……只要,能让我常常见到他就行了,别的,我不敢奢求。这深宫里的日子不是人过的,无法见他一面的日子,我再也熬不下去了……” 宝琴考虑了一会儿,回答道:“我可以答应你,但不是现在。如今宫里正是多事之秋,等一切都平静下去了,我再替你向皇上进言,如何?再者,我只能替你进言,并不能保证陛下一定会答应,这样也行吗?” 听了宝琴的话,史湘云脸上露出喜色来,道:“可以,你只要答应替我进言就行了,其他的,就听天由命吧。” 宝琴听了她的话,道:“如此,你现在可以将那个背后黑/手告诉我了吧?” 史湘云点点头,很干脆的说道:“推你的人,是那白琬盈。当时我就在她背后,看清楚了她的行动,她却并没有留意到我。”说完之后她顿了顿,又问道:“你跟她有仇?” “哪里来的仇恨?”宝琴笑了笑,说道:“无非是因为争宠和嫉妒罢了。” 史湘云叹息起来:“这宫里女子无数,男子却只有皇上一个,如何能不起是非?所以我觉得,做皇帝的妃嫔,没有什么意思。” 宝琴道:“即便是寻常男子,还不是一样三妻四妾?有人的地方,总会有是非的,避免不了。天下乌鸦一般黑。” 史湘云闻言有些不服气的说道:“也有例外的,宝玉不就是一个吗?” 宝琴笑了,说道:“袭人是哪个?麝月又是哪个?以后,还只会增加,不会减少。” 史湘云还是说道:“他不一样,他是真心怜爱女儿家的,并不是存着玩弄的心思。” 宝琴道:“是啊,他心里啊,装着天下所有生得好看的女儿家。若是老的丑的,就不在其中了。” 听了宝琴这话,史湘云依旧不服气,却也无言可对。当即两人都不再说话,各自端起茶盏掩饰起尴尬气氛来。 话不投机半句多,两人最终不欢而散,交易却还是达成了。 待到史湘云离开,小螺和晴雯得知幕后黑/手是白琬盈之后,都怒骂起来。最后,反倒是宝琴这个受害者安慰起她们两个来:“你们在这里骂干了嘴唇,也无济于事,并不能损伤她一分一毫。咱们还是养足精神,留待来日吧。” 小螺问道:“姑娘你不准备将这件事告诉陛下吗?” 宝琴道:“陛下现在正伤着,何苦去搅扰他,使他不能安心养伤?我心里有了防范,必然不会再被她害到了。慢慢来吧,仇是要报的,但不必心心念念记挂着。否则,岂不是拿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吗?”(原句出自一位哲学家吧,仿佛记得。) 听了宝琴的话,小螺和晴雯心里的火气倒也消了许多,不再怒骂了。都觉得姑娘的心胸,不是她们可以比较的。仿佛她自从入了宫之后,想法是越来越成熟了。 第64章 杜春寒报仇 过了几日之后, 宝琴在皇帝身边陪伴的时候,听到了大理寺审问出来的结果。原来,那刺客是一位贪官的嫡女, 父亲被处斩之后, 他们一家子也被官卖,她则被收入了教坊司。却没料到,她竟然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 心怀怨恨,才有了那一场刺杀。事情审问明白, 刺客被处斩,事情也就算是了结了。时间流逝,皇帝的伤也渐渐好了起来, 不再影响他的日常行动了。据太医说,伤口恢复得极好,不会有后患,闻言宝琴这才彻底放下了心来。只是,到底在皇帝的肩膀上,还是留下了一道浅浅的伤疤。宝琴有一次在床笫间抚着那处伤疤流露出疼惜之色,皇帝见了, 温柔的笑了起来,说道:“不要难过, 琴儿,这道伤疤留着, 朕反而很是喜欢呢。” 宝琴嗔道:“这有什么好欢喜的?” 皇帝凑在她耳边, 热热的气息侵袭着她敏感的耳朵, 低声道:“因为, 这是我对你爱意的证明啊……” 宝琴看着他笑意盈盈且充斥着爱意的双眼, 伸出玉臂搂住他的腰,轻轻靠在他肩上,什么话都没有说。皇帝伸手揽住她,也没有再开口。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可以听到外间西洋钟滴答滴答的轻微声响,合着两个人的心跳声,竟然同了步。泼墨山水的白色帐子旁边悬挂着鎏金的银钩子,上面各吊着一只小银花篮,里面是满满的鲜玉簪花,静静的散发着淡雅幽香,沁人心脾。身边人的心跳声,安安稳稳的响在耳边,比什么音乐都要悦耳。 忽然间,宝琴就明白了岁月静好的含义。 这一日过后,宝琴被封为了正三品贵嫔,一宫主位,堂堂正正的成为了怡兰宫的主人。不像从前,只能算是寄居。怡兰宫上下自是欢喜不尽,当事人宝琴反而表现得极为冷静。叫宫人们见了,不由得感叹珍贵嫔真是个稳重的人儿。对于此事,亦有小宫女在私下议论起来:“你说,咱们贵嫔,无功无孕的就成为了一宫主位,她怎么还能表现得那样镇定呢?要是换了是我啊,怕不要欢喜得合不拢嘴哟……” “你这轻浮的小蹄子哪里可以与贵嫔做比?嘻嘻,贵嫔的福气大着呢,要是封了个三品贵嫔就欢喜得众人都看出来了,那也不是她了。瞧着吧,现在是贵嫔,来日,怕不就是贵妃了。” “真的吗?好姐姐,你竟然看得这般通透。这样说来,咱们被分到这怡兰宫,也是一件好事。想当初,得知消息的时候,我还不乐意呢,现在才知道,是自己眼光短浅了。” “安心侍候主子吧,将来,主子飞黄腾达了,总少不了咱们的好处。别像从前那个慈薇似的,活生生的将自己给作死了。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隔了几日,宝琴再次去平禧宫,这一次竟然出乎她意料之外的被请了进去。数月没有进到这里,宝琴发现,宫殿内外花草颓败装饰简素,显得格外冷寂。从前的欢乐和笑声,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容华,咱们婉仪在从前公主的屋子里。”宫女开口说道。主子不高兴,她们也不敢展颜。如今这平禧宫里终日不见笑声,不是冷宫,胜似冷宫。许多人,都起了离开的心思,只是苦无门路罢了。 宝琴迈步,轻轻的走到了从前琳琅公主的屋子里。掀起那没有换过的,从前绣着鲜亮花样如今却已经褪色了的帘子,她看到杜春寒坐在悠车旁边,藏在暗影里。一道斜阳的光从窗户缝隙里照进来,许多微尘在里面飞舞着,愈发显出杜春寒的孤单冷寂来。屋子里的摆设一如从前,仿佛时光没有流逝过一般。虎头的小鞋子,涂着朱漆孩童花样的拨浪鼓,一整套各不相同的无锡大阿福,泥塑的大黄牛,上面骑着吹笛的牧童……一样一样,都像从前一样规规整整的放在原处,就好像这屋子的小主人还在一样。 整日的睹物思人,这样的折磨自己。杜春寒已是瘦得脱了形,完全没有从前的半分风采了。叫人见了,不由得感到心酸。 宝琴悄无声息的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了下来,安安静静的陪着她坐了很久。两人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屋子里静悄悄的。整个平禧宫上下也是静悄悄的,透着一股死寂的味道。 “再这样下去,你自己的日子不过了?”过了许久,宝琴终于开口说话了。 杜春寒没有开口回答,宝琴又道:“如今你这宫里人心浮动,你可知道?再这样下去,你身边会连一个可信的人都没有了。” 这次杜春寒终于开口说话了,冷清漠然的说道:“随他们去吧。” “你——”看着杜春寒活死人一般的模样,宝琴忍不住动了气。冷不防对上她一双完全失去了希望和神采的灰扑扑的眸子,所有的气一刹那间都灭掉了,只剩下长长的叹息。 两人一时间又再次沉默下来,过了一阵子之后,杜春寒忽然开口说道:“我有时候会想,也许,这就是我的报应吧。” 宝琴不解:“什么意思?” 杜春寒轻轻的开口,声音在空荡冷寂的屋子里回响着,仿佛穿过被尘封的岁月,自从前的时光中响起来:“我曾经,眼睁睁的看着,我的一个庶妹死在我的眼前。” “从前我还在闺中的时候,是家中唯一的嫡女。可其实,我的父亲还有好几房妾室。但是,她们都没有生下孩子来。后来有一日,家中再次迎进来一位姨娘,是我父亲在乡下无意中遇到的一个乡下土财主的女儿。这个五姨娘进门没有多久,就怀上了身孕。后来,生下了我唯一的一个庶妹……” “五姨娘虽然出身不好,但是生得极好,脾气又温顺,还弹得一手好琵琶。父亲很宠爱她,自然,也很是宠爱她生出来的女儿。自从她进了门之后,母亲就再也没有展颜过。而后她的女儿,更是夺走了父亲的注意力。我非常憎恨她们母女,对着她们的时候,从来没有好脸色。而父亲,竟然还为了此事训斥我。我心里对她们的恨意,更是愈加深重了。” “后来,在我那个庶妹长到四岁的时候,有一次在花园里,无意中落水了。当时我从水塘旁边经过,本来想要喊人的,但是一想起她在我父亲面前撒娇讨好的样子,就止住了脚步。我像是着了魔一般,就站在水潭旁边看着她挣扎,听着她喊姐姐救我……一直,看着她沉没下去,再也没有上来……” “后来,父亲打了我一个耳光,整整一年没有跟我说话。事后没多久,五姨娘就自缢了。从此以后,父亲再也没有纳过新人。” 说着说着,杜春寒看向宝琴,眼里满是迷惑:“所以,这是我的报应来了,是不是?若是当时我救了我的妹妹,也许,如今我的女儿,也就不会死了。所以,我的女儿,其实是被我害死的,是不是?” 看着杜春寒宛如疯魔了一般的样子,宝琴忍不住起身走过去,抓住她的肩膀用力的摇了摇:“你清醒一点,这不是你的错!看看你,你把自己折磨成什么样子了?你再走不出来,就也要跟着媛儿去了,你明不明白!” 看着宝琴激动的神情,杜春寒竟然笑了起来:“那也不错,这样,我就可以陪我的女儿去了……” 宝琴闭上眼睛吁出一口气,放软了口气:“想想你的母亲,你的哥哥,要是你真的去了,他们会有多么难过?你忍心,让你的母亲白发人送黑发人吗?想想你此刻的心情,再想想你母亲失去你之后会有的心情,你真的忍心吗?” 杜春寒闭上眼,两行清泪,缓缓的落了下来…… 宝琴原以为,自己的话,杜春寒多多少少会听进去一些。却没料到,没过几日,就出事了。 当时正逢十五,是按规矩皇帝应该歇在皇后宫里的日子。宝琴一人独寝,不知怎么的心里总是不安。翻来覆去的,到了半夜方才迷迷糊糊的睡着了。刚睡着没多久,就被远处的喧闹声惊醒。她只觉得心脏狂跳,忙起了身。走过宫室往喧闹处一看,艳红的火光,映红了夜空。看起火的方向,正是平禧宫的方向。 宝琴匆匆忙忙的赶了过去,路上遇到了一波接一波的宫人,提着水桶前去救火,乱哄哄的一片。等她赶到了平禧宫,才发现,起火的不是平禧宫,而是紧挨在平禧宫旁边的,贤妃的淑安宫。 宝琴往周围扫视了一眼,看到杜春寒的大宫女一身狼藉,傻傻的站在一旁,整个人仿佛都痴了一般。宝琴忙走过去,问道:“怎么回事,你主子呢?” 大宫女伸出手指着被火光笼罩住的淑安宫,傻傻回答道:“主子在里面,她跟贤妃母女,一起同归于尽了……” 宝琴闻言心神大震,回头看向淑安宫,却见火势熊熊,眼见已经无法进去救人了。 第65章 烧尽了恩怨 宝琴看着烈火笼罩的淑安宫, 不知不觉,泪水滚滚的落了下来。就在这时,忽然她听到, 火光深处, 隐隐传来了歌谣声,分明便是杜春寒的声音: “……摇啊摇,摇啊摇, 船儿摇到外婆桥。外婆说,好宝宝, 外婆给我一块糕。好宝宝,快睡觉,娘亲也来陪你了……”(作者根据传统童谣改编) 宝琴听着歌谣声渐渐消失在烈火里, 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扑倒在地面上,将额头贴在滚烫的地面上,泪水一行行的落了下去。正哭得浑天暗地,忽然一双有力的手将她抱了起来,搂在了怀里。宝琴抬起头,泪眼模糊中, 看到披着衣服的皇帝注视着淑安宫的烈火,眼圈红了。 宝琴看着他, 嘶声说道:“陛下,杜姐姐去了, 她就这么跟着媛儿去了……” “朕知道, 朕都知道……”皇帝拍着宝琴的背, 声音哽噎的说道。 大火烧了一夜, 天色微明时, 终于彻底熄灭了。宝琴和皇帝也站了整整一夜,并没有离开。 据杜春寒的大宫女说,杜春寒手持利刃独自闯入淑安宫,挟持住明珠公主,将淑安宫的宫人们都赶了出去,而后,点燃了宫室。如此,也算是没有伤及无辜了。 侍卫们在废墟里找到三具枯骨,装殓起来了。当有人来请示该如何下葬时,皇帝叹了口气,道:“珠儿的尸骨,葬在皇陵。其他的,都葬在妃陵吧。” 宝琴知道,这算是皇帝开恩了。严格说起来,杜春寒这是犯了大罪,没有资格葬入妃陵的。她朝着皇帝施了一礼,低声说道:“臣妾代杜姐姐,谢陛下隆恩。” 皇帝看着宝琴,伸出双手将她扶了起来,哑着嗓子说道:“一夜没有休息了,你的身子撑不住,回去歇息吧。” 宝琴本来也想劝皇帝去歇息,但也知道这是不可能了。需要他去料理的事儿还多着呢。于是默默无言的退下,回到了自己宫中去了。 回到怡兰宫,宝琴勉强自己喝下去半碗参汤,便摆手说不要了。晴雯收起碗碟,叹道:“佳婉仪可真是……谁也没有料到,她竟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宝琴有些怔忪的看着空气,道:“自从媛儿离开,杜姐姐的心,也跟着死了。如今这样,也好。好歹,算是报了仇了。只是这代价,未免也太大了……” 小螺在一旁叹道:“值得吗?” 值得与不值得的,只有当事人自己心里明白,别人是无权置喙的。 这个夏季是个伤心的夏季,宝琴哪怕是晋封了贵嫔,也一直懒懒的提不起来兴致。到了中秋节之前,总算,来了一个好消息。 宝钗,要嫁给宋端了。 本来宋端的母亲还有些犹豫,但宝琴晋封的消息传出去之后,他们的婚事总算是彻底定下来了。即便是婆婆有些疙瘩,不像是宋端本人那么完美。但是宝琴相信以宝钗的本事,要收服婆母,费不了多少功夫。因此,倒也没有担心。她奏请皇帝之后,赐出去了一份不菲的添妆,算是尽了自己的心意了。过了中秋节之后,宝钗便坐上大红花轿,身后跟着一路丰厚的嫁妆,嫁进了宋将军家的大门,成为了一名当家主母。而此时,黛玉早已经出嫁好久了。 冬季第一场大雪降临的时候,宝琴同时收到了两封信。一封来自宝钗,一封则是来自黛玉。 其时冬雪漫天飞舞,禁宫一片银白。宝琴坐在燃烧着银霜炭暖暖和和的暖阁里,展开了信笺。鎏金铜质螭龙的炭盆里,除了炭火之外,还搁着几片干橘子皮,时而噼啪作响。屋子里面,充满着淡淡的果香味,十分舒适。 宝琴首先看的,是宝钗的信。信中说,她嫁入宋府,与宋端之间的感情十分融洽。如今,刚刚又诊出有孕在身了,运气算是极好。婆母初时待她淡淡的,但是如今经过她一番经营,再加上有了身孕,婆母待她,已经是很不错了。总之她在宋府,日子过得很好,让宝琴不要记挂着。 宝琴收起宝钗的信,很是高兴,吩咐道:“宝钗姐姐有了身孕了,这是大好事。将前些日子陛下赏我的那支百年老参收拾出来,再添上一些适合孕妇用的补身药材,送到宋将军府上去。” 小螺答应着离开去收拾了,晴雯笑道:“林姑娘的信上又说了些什么,莫不是,她也有了身孕了?贵嫔快拆开看看。” 如今在宫里的日子久了,小螺和晴雯也都不再称呼她为姑娘了,都改了口。这也算是,大家适应了宫中生活的一个标志吧。 宝琴笑着展开了黛玉的来信,看着看着,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变得面无表情了。晴雯忙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宝琴收起信纸,道:“信写的极短,看不出什么来,但是,黛玉说,想要进宫来见我一面。我瞧着,怕是出了什么不好的事了。” 晴雯皱起了眉头来,叹道:“林姑娘那样一个善心的人,应该有好报才是。若是她过得不好,那可真是老天不开眼啊……” 宝琴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朝着外面看去。纷纷扬扬的雪花漫天飘洒着,无喜无悲,安然自在。若是人能像这般洒脱,这世间,或者就会干净许多吧…… 这一场雪,一下就下了许久。其间曾经稍稍停息,却没过多久又再次下了起来。屋檐底下结出了长长的冰凌,晶莹剔透,一整排一整排的,仿佛水晶雕塑而成的一般。湖水和井水都结了冰,镜子一样反射着雪光。禁宫里面的积雪,一脚踏下去,半天都拔不出来。这样滴水成冰的日子,若非必要,大家都不踏出宫门了。原本就安静的宫城,更加显得冷寂起来。 这一日,刚刚打扫干净,没有了积雪的青砖甬道上,慢慢走来了一位高大俊逸的男子。身上穿着白狐皮的大氅,头戴青玉冠,愈发映衬得他气质如松般高洁。他肤色极白胜似霜雪,眉毛和头发却是漆黑的,鲜明的对比之下,令人一见难忘。他的容貌看起来与皇帝有七分相似,但是更加显得年轻一些,且有种洒脱不羁的气度,非常的吸引人。 在前方引路的太监躬身笑道:“这边走,七王爷,陛下正等着你呢!您好不容易回京一趟,陛下可是记挂得紧啊……” 七王爷朱佑常,封号为逸,是皇帝的胞弟。为人如同闲云野鹤,不恋权势,不在乎俗礼,是最洒脱的一个人。皇帝登基后,他若是留在京城,在身为皇帝唯一胞弟的情况下,一定会受到重用。可是他却拒绝了皇帝安排给他的差事,扬言要走遍天下,看尽世间风景。如今这是他在皇帝登基后第一次回到京城来,也算是稀客了。 逸王笑着问道:“皇兄身体可好?精神可好?” 那太监笑着回答道:“好着呢,就是极为想念王爷你,总是念叨着,怕您在外面受了苦。您说您也是,在京城里享福不好吗?何必要去外面,受那些风霜苦寒呢……” 逸王薄薄的嘴唇微微的翘了起来,道:“你不懂,人生在世若只是困守一方,那就算是白来这世间一趟了。” 太监道:“奴才其实也是明白一点子的,这不就是应了那句话吗?叫做什么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两人正说着,迎面遥遥走来了一行人。跟在一位青衣宫女身后的,是一位难得的俏佳人。即便是见识广博的逸王,一不小心将眼光移到她身上,就再也挪不开了。这位佳人的容貌倒是其次,关键是那一身超脱飘逸的气质,实在是难得。只是她眉间萦绕着愁绪,仿佛心事重重的样子。叫人见了,忍不住心生怜惜之情。 两路人擦肩而过,待那佳人走得远了,逸王却还忍不住回头去看。他问道:“那是皇兄的妃嫔吗?” 引路的太监说道:“不是不是,宫中没有这样相貌的妃嫔。奴才瞧着引路的人是怡兰宫的大宫女,约莫,是珍贵嫔的客人吧。” “珍贵嫔?” “珍贵嫔是陛下这两年最宠爱的妃嫔,进宫不过两年,就已经是一宫主位了。她的兄长在户部做事,是个干才,深得陛下信任……” 宝琴等在怡兰宫中,将近午时的时候,终于见到了黛玉。还没等她拜下去,宝琴便走过去搀扶住她的胳膊,道:“咱们姐妹不必讲究那些虚礼,来,过来向火。” 黛玉脱下身上的银白色绣着腊梅的鹤氅,晴雯接了过去挂起来。宝琴与黛玉相携着走到暖阁里坐下,都细细的打量起对方来。黛玉瞧着宝琴穿着一身杏子红镶嵌着白狐毛边儿的衣裳,肤色如玉,气质安然,瞧着比从前稍稍还要丰润了一些,可见在宫里过得不错。头上挽着最近时兴的飞凤髻,戴着白色貂鼠卧兔儿,并一根赤金点翠蝴蝶花卉纹簪。眉眼依旧秾丽得令人不敢逼视,宛如一朵开得最艳的牡丹,真堪称国色芳华。 第66章 黛玉要和离 另一边, 宝琴也在细细的打量着黛玉。一见之下,觉得她比从前还要消瘦,且十分的憔悴。那纤纤的身量, 仿佛风儿一吹, 便要消失无踪了。身上那青莲色的妆花绒袄裙空空荡荡的,可见她有多么的瘦弱。 黛玉微微的笑了笑,十分欣慰的说道:“见了你的面, 我可就放了心了。可以看出来,你在这里的日子, 过得还是不错的。” 宝琴道:“见了你的面,我却是提起心来了。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了?” 黛玉抿了抿苍白的嘴唇,忽然起身朝着宝琴跪拜下去, 道:“今日我却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事相求来了。请求贵嫔,帮助我和离吧。” 宝琴闻言,悚然一惊,忙站起身来扶起黛玉,按着她的单薄肩膀让她回去坐下,嘴里说道:“你不要着急, 坐下慢慢说话。你知道,我总是站在你这一边的……” 听着宝琴的温言软语, 想到她虽成了贵人却从未改变过对自己的情谊,而有些她本以为永远不会改变的人, 却悄无声息的改变了。思及此, 黛玉不禁红了眼圈, 哽噎着说道:“琴妹妹, 还是你对我好……” 宝琴亲手端起旁边小几上搁着的青花瓷小碗来递到黛玉手里, 道:“知道你要来,特地一早就吩咐宫女炖下了热热的燕窝粥。此时刚好可以入口,你且喝了暖暖身子,然后咱们再慢慢说话。不急,若是时间晚了,你就歇在我这里,不要紧的,我已经请示过陛下了……” 黛玉噙着一汪眼泪,拿起白瓷调羹,开始小口小口的喝起燕窝粥来。暖暖的粥水喝下去,也暖和一下冰冷的心。粥的温度正适合入口,冰糖放得也恰到好处。原本没有什么胃口的,喝了两口之后,倒是起了些食欲了。不知不觉中,一小碗粥儿,很快就见底了。 待宫女撤下残羹后,宝琴取出自己的洋红色绣白海棠花回纹锦的帕子替黛玉擦了擦唇角,而后轻声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了呢?”她犹记得当初,黛玉要嫁给宝玉的心是多么坚定啊!为何不到一年,就成了这个样子了呢? 黛玉抿了抿唇,脸上露出难堪的神色,说道:“紫鹃……她怀了身孕了……” 闻言,宝琴眉心一蹙,摇头叹息:“这也是预料当中的事,你还没有出嫁的时候,不是,心里就已经清楚她对于宝玉的觊觎了么?肯定不止发生了这一桩事吧?” 黛玉闻言,脸上的神色愈发难堪:“是的,还有袭人,她也一样,月份还跟紫鹃差不多,都是三个多月了……”她重重的吸了吸鼻子,眼泪滑落在苍白的脸颊上,“前些日子,袭人的身孕有些不稳,请了大夫来看,说是不小心吃了些脏东西,底下见红了……袭人口口声声暗示宝玉,是我心有不忿,动了手脚。宝玉他,竟然就相信了她的话,当着众人的面,指责我……”她的眼泪越流越急,不由得哽噎起来,“世人都可以不相信我,他怎么可以不相信我?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的品行,他还不了解吗?我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来?” 说明白了,让黛玉伤心绝望的事,不是紫鹃和袭人有了身孕,而是贾宝玉不信任她。 宝琴沉默了一瞬,问道:“按照大家子里面的规矩,正室夫人还没有身孕的时候,不是不能叫妾室有孕么?你们家里这是怎么回事,如何这般的没有规矩?老太太也不管的么?” 王夫人已然丧命,现在贾家当家做主的人,自然就只剩下了贾母一个人了。 黛玉也默然了一下,而后回答道:“如今贾家人丁凋零,老太太很是期盼宝玉能有后代。可是我婚后迟迟未孕,请了大夫来看,说是我身子孱弱难以有孕。于是,老太太就准许紫鹃和袭人不必喝避子汤了,所以……” 宝琴伸手抓住黛玉的手,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她冰冷的肌肤:“傻姑娘啊,你就不懂得为自己争取一下吗?不过一年不到的时间,何必如此着急?是难以有孕,又不是不能怀孕,好好调养一下不就行了么?” 黛玉细声细气的说道:“我是瞧着,如今家中一片凄风惨雨的,老太太想要重孙子承欢膝下,也是人之常情,我不便拦阻。琴儿你还不知道吧?贾家如今,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琏二哥哥只顾着与平儿相好,完全不将凤姐姐看在眼里了。他恨她与二太太勾结发放印子钱包揽诉讼,致使他成了白身,发誓今生再也不会踏进凤姐姐房里一步。大嫂子带着兰儿离开了家,谁也拦不住,气得老太太差点厥过去。三妹妹整日往外面跑,毫无规矩,连到老太太面前请安都不去了。四妹妹终日闹着要出家,家里人不许,她就说要自己绞了头发做姑子去……这样的情况下,我怎好拦阻着紫鹃和袭人,不叫她们怀孕呢?” 宝琴叹道:“你就是这样,总是为别人考虑得多,谁又为你真心考虑了?” 宝琴着话一出,黛玉再也忍不住心里的痛楚,抱着她大哭起来。宝琴也不劝她,只是轻轻的拍着她的背脊,让她将心里的委屈难过全部发泄出来。哭出来,就好了。比痛哭失声更惨的,是连哭都哭不出来。 世间最惨痛事,莫过于欲哭无泪。 等到黛玉终于不哭了,宝琴方才掏出手帕,慢慢的轻柔的为她擦着泪痕,轻轻的说道:“这一次哭了,以后,再也不要哭了。为那些不值得的人和事,流干了眼泪,也不会有人心疼的。打起精神来,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谁知道,会不会柳暗花明又一村呢……” 黛玉接过手帕自己擦着眼睛和脸颊,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来,恍如风雨之后出现了一道小小的却美丽至极的彩虹:“也不知怎么的,今日哭了这一场之后,心胸倒是开阔了许多。似乎,有一笔债还完了一般。这感觉,真是如释重负……” 宝琴闻言心中一动,明白了点儿什么,半晌之后也笑了:“今日就不要出宫了,咱们两人好久没有见面了,不如秉烛夜谈如何?明日我便向皇上求个口谕,准你与那贾宝玉和离。若不如此,怕是够得跟他们纠缠的……你有什么行礼需要收拾的?我叫人替你拾掇了带出来,还有伺候你的人,有没有要带走的?如此替你都处理了,也省得你回去面对那一家子不知所谓的人。” 黛玉露出感激的神情来,思忖了一下,说道:“行礼我都收拾好了,堆在我房里。也没有什么要紧的,只是我父亲留下的一些古籍,我无论如何也要带走的。再还有便是雪雁了,王嬷嬷早已弃我而去回了家乡,唯独她,始终对我不离不弃,一直陪着我。因此,只有她一个人,是我要带走的……” 贾家的人自从离开了荣国府之后,在京城西南方向赁下了一座宅子,勉强住了下来。这座宅子自然与荣国府不能比较,逼仄得很,不过聊胜于无罢了。虽然大家都住的不合心意,但是宝玉却是例外。他这个贾母的心肝宝贝儿,成婚之后占据了这座宅子里最大的一个院落,整日与紫鹃袭人麝月厮混在一起,靠着贾母的体己过日子。依旧是一副不知岁月艰辛的模样,虚度着光阴。贾琏等人见了,敢怒不敢言,却也不像从前那样奉承着他了。左右现在树倒猢狲散,贾家也无利可图了,还捧着他作甚?贾宝玉也不甚在意,只有身旁有如花似玉的女儿家陪着,他便不觉得日子难过。或者,这也算是一种不错的品质? 与从前怡红院相比而显得狭窄了许多的院子里,靠墙种着几丛湘妃竹,如今盖满了白雪,枯败不堪。竹子旁边种植着一些花草,现在自然也是被冰雪覆盖着,毫无生气。花圃旁边搁着一架朱漆秋千,袭人正坐在上面摇摇晃晃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白粉围墙上头伸出一截梅花枝,花朵娇艳嫣红,吐露着淡淡的芬芳。袭人伸出手指弹了一下那花枝,一些积雪落了下来,纷纷扬扬的飘洒在她红艳艳的裙袄上面。红白相映,煞是好看。 紫鹃微微腆着小腹从屋里走了出来,看到袭人在打秋千,不觉出口讽刺道:“先前还要死要活的说底下见红了孩子保不住了,现在又这般生龙活虎的,可见你的话不实。” 袭人看也不朝紫鹃看一眼,微笑着说道:“你既然知道此事的底细,宝玉那时候发了那么大的脾气,你怎么却不将实情说出来?还不是像我一样,心里算计着得失?”见紫鹃面色沉肃不说话了,她又笑道:“啧啧,这便是我们奶奶身边最信重的大丫鬟。要是她知道了你的真面目,怕是又要哭兮兮了吧?不,或者,她早就已经明白了,你说我的话对不对……” 第67章 黛玉的新生 听了袭人的嘲笑, 紫鹃面色沉沉正要开口说什么,忽然麝月推开虚掩着的院门走了进来,匆匆说道:“前面屋子里宫里来人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次宝二奶奶进宫说了什么, 咱们快去看看吧。” 想起宫里与黛玉向来交好的宝琴如今是一宫主位,紫鹃和袭人的脸色都有些不好看了。袭人的心里甚至隐隐有些后悔,不该出手这么急切的。她立即从秋千上下来, 与另外两个人一起离开了院落,急急忙忙的朝着前厅走去。穿过回廊来到前厅门口, 还没进去,就听到里面传来陌生的有些尖利的声音:“……好了,陛下的口谕, 杂家已经传达到了。林姑娘的屋子在什么地方,杂家还要带人去拾掇林姑娘的东西呢!还有,林姑娘的贴身丫鬟雪雁在哪里?杂家也要一并带走,依旧还去伺候林姑娘……” 袭人等人闻言,心里一阵激荡,连忙都走了进去。只见一位内监神色倨傲,带着几位小太监立在前厅当中, 丝毫没有给贾家人好脸色看。宝玉站在一旁,痴痴呆呆的, 整个人仿佛都已经傻了。他一边摇着头,一边喃喃自语道:“不可能的, 林妹妹怎么可能要跟我和离?不可能的, 一定是你们传错了话……”他疾步走上前, 抓住那太监的衣袖, 说道:“我要见林妹妹, 你带我进宫,我要去见她……” 那太监用力甩开宝玉的手,使得他接连退了好几步,险些摔倒在地。只听太监一脸冷色的说道:“你是个什么了不得的人物,想进宫就能进?也不照照镜子好生看看自己,打量这还是从前你们家还兴旺的时候呢?” 贾母连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宝玉,赔笑道:“这位公公,我家孙儿不懂事,请你大人有大量,不要跟他计较。——我那孙儿媳妇,究竟是怎么回事?既然已经嫁人了就该好好过日子,兴许这其中有什么误会,还请公公容我们再见一面,将误会好好说清楚,也就没事了。” 那太监冷哼了一声,回答道:“老太太,杂家念在从前荣府待我们不薄的份儿上,还给你留几分面子,可你自己心里也该有点数才行。既然陛下已经开了金口玉言,许林姑娘与你家孙儿和离,那这事情就已经成了定局,岂有什么误会说清楚了就没事了的道理?再者,这事情到底是误会还是事实,你老人家心里不比我清楚?到现在还睁着眼睛说瞎话,你老人家就不脸红?哎哟喂,依杂家看来,你们家啊,就放过人家林家的后人吧。你们害得他们林家还不够?就连林家最后一根独苗苗,你们也不放人家一条生路?人在做天在看,老太太,积点德吧……” 这太监几句话说得贾母满脸通红,亦有几分羞惭之意,便叹息道:“罢了罢了,既然木已成舟,我也不再去管这后人的事了。随他们去吧……”说着,她长长的叹息着,走回到椅子旁坐了下去,闭上了双眼。 另一边,贾宝玉却仍不罢休,哭喊起来:“林妹妹,你怎么如此狠心?就要这么抛舍我而去了?纵然我前些天说了你几句,可事情不也是你错在先么?林妹妹,你好狠的心啊……”他一边哭喊着,一边跌足不休,状如疯魔了一般。 袭人看到他这个样子,就要显摆自己贤惠,忙走过去扶着他说道:“宝玉,别哭了,身子要紧。既然是陛下的意思,咱们也没有法子,你就——”话没说完,宝玉便将她狠狠一推,嚷道:“都是你的错,要不是你多事,林妹妹也不会生了我的气。她是正室你是妾室,她就算是做了什么,你就不会忍一忍吗?你的肚子现在还是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我的林妹妹,却要抛闪我而去了……” 宝玉虽然性子软弱却也到底是个男子,这用力一推之下,便将袭人推到了靠墙放着的案几之上。却闻哎哟一声惊叫,袭人直直的撞上了案几那坚硬的桌角,一下子软倒在地,脸色煞白起来。她痛苦的呻/吟着,喊道:“宝玉……”身上那樱桃红的璎珞云缎裙子,渐渐渗出了刺目的暗红痕迹来。 好一场闹剧啊! 听到袭人的声音,贾母睁开双眼,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之色,但到底还是走了过去,低头看了看,吩咐道:“赶紧去请郎中来看看……唉,到底肚子里怀着的是宝玉的骨肉……” 袭人看向已经傻了的宝玉,眼里含着泪花:“宝玉,咱们的孩子……” 紫鹃依靠在门槛旁边,仿佛已经吓傻了的样子,眼底深处,却飞快的划过一丝欢喜。她伸手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肚子,朝着角落里又挪了挪。 要是袭人肚子里的孩子保不住的话,那么,她肚子里这个,可就更加金贵了……思及此,紫鹃忙装出一副被吓坏了的样子,畏畏缩缩的像只鹌鹑一般,低头缩肩的避开了房中的是非。 宝玉走到袭人身边,看着她伸出来的沾血的手,傻住了。苍白的皮肤站着殷红的血,就恍如先前那白雪映衬着红衣一般,一样的触目惊心。他看着躺在血泊里面的袭人,喃喃自语道:“袭人……孩子……我做了什么……” 贾母看着宝玉的样子有些不得了,就仿佛魔怔了一般,忙拉住他走到一边不叫他继续看下去,口中劝慰道:“不是你的错,乖孙儿,都是她自己不小心。你别过去了,沾上血污了不吉利,啊……” 贾家人的凉薄无情,原来是遗传的……紫鹃和麝月听到贾母的话,再看看痛苦呻/吟不止面色煞白的袭人,不由得,心里生出一种兔死狐悲的悲凉之感。尤其是没有身孕了无牵挂的麝月,心底深处,渐渐萌生了想要离开的念头。 贾家如今已经是寅吃卯粮家底渐薄,一家子全靠着贾母一个人的私房体己在勉强度日。只有贾宝玉还保留着从前那锦衣玉食的日子,其他人,只不过就是饿不死罢了。她还留在这里,有什么意思呢?倒不如,趁着自己还年轻,另寻出路…… 袭人的孩子,到底没有保住。三个多月正是危险的时候,挨了那么狠的一下,保不住实在是正常的。那大夫说了袭人的情况,末了,一脸的欲言又止,问道:“这位娘子,从前可是伤过肚腹?” 袭人闻言,猛然想起那一年下着大雨的时候,自己去给宝玉开门,挨了一记窝心脚伤得吐血的事情,忙吃力的开口说道:“确实曾经受过伤,难道,有什么不好了?” 大夫摸着自己花白的胡须,叹道:“那便是了,当时娘子就伤了肚肠和育儿的子宫。今次有孕,本就是意外之喜了。如今再次伤及子宫,怕是,以后再难有孕了……” 袭人闻言,瞪大了双眼,许久之后,从心底深处发出一声哀呼:“宝玉——” 守在门外的宝玉听到袭人这一声饱含怨恨之意的尖叫,不由得浑身战栗起来。贾母忙拍着他的背安慰他,说道:“不要紧不要紧,别怕。就算是生出来了,也不过是个庶子而已,没什么了不得的。以后老祖宗再给你娶一房贤惠貌美的妻室,自然有的是嫡子嫡女……” 坐在不远处,原本听了大夫的话心中极其畅意的紫鹃闻听此言,宛如大雪天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遍体生寒。而麝月,则更是坚定了要离开的决心。眼瞧着,本就已经人丁飘零的贾家,以后更是要雪上加霜了…… 怡兰宫中,黛玉等到了哭唧唧的雪雁,还有几个抬着行礼的太监。一边晴雯忙掏出荷包打赏了几个太监,笑着说道:“几位公公辛苦了。” 几位太监掂了掂厚沉沉的荷包,满面笑容的谢过晴雯,离开了怡兰宫。雪雁则是握住黛玉的双手,泣道:“姑娘,咱们总算是不必再留在那里继续受煎熬了……” 晴雯看着雪雁笑道:“这是好事,哭什么呢?快别流泪了,仔细惹得你们姑娘又跟着哭起来。我们贵嫔见了,可是要说的。” 黛玉掏出帕子替雪雁擦干了泪痕,笑着说道:“我如今不知怎么的,竟是不再像从前那样有事无事就要落泪了。” 慢慢从暖阁里走出来的宝琴正巧听见了黛玉这话,便道:“不爱落泪了是好事,以后,咱们要天天都是笑着的。” 黛玉与宝琴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雪雁擦干了泪水,从怀里掏出一封书笺来递给黛玉,说道:“姑娘可要收好了,这便是和离文书了。” 黛玉展开那盖着鲜红泥印的书笺,仔仔细细的看了起来。末了她收起和离文书小心的叠好,抬头看向一碧如洗的天空,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来。恰在这时,已经停止飘雪的天空中,太阳露出了它那金灿灿的面容来,将万丈光辉洒向大地,也洒在黛玉的脸上。 从今以后,她就是一个全新的自己了! 第68章 黛玉的再嫁 连接阴霾了许久的天气总算是放了晴, 阳光暖暖和和的照在禁宫里,积雪反射着日光,灿烂而耀眼。 宝琴和黛玉一起坐在暖阁里, 一边随意的落着棋子, 一边闲谈着。宝琴莹白的指尖捻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在清脆的落子声中说道:“以后可有什么打算么?” 黛玉也捻起一枚白子,却久久没有落下, 回答道:“成婚将近一年,没有半日是清净的。如今, 我只想清清静静过自己的日子,其他别无所求了。” 闻言,宝琴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道:“在这个世道里, 女子想要一个人生存下去,可是十分艰难的。你做好那个心理准备了吗?” 黛玉终于落下棋子,淡淡笑道:“再艰难,能难得过我这一年的日子?那样的日子我都熬出来了,再也不会害怕其他的了……” “真不知道你这一年过的是什么日子……”宝琴摇头说道。 这时,雪雁过来撤下残茶换上新茶,闻言便插嘴道:“贵嫔娘娘你不知道, 自从我们姑娘成婚之后,真没有过上几天好日子。那个袭人, 总是有办法给我们姑娘气受,却又找不到理由制住她。紫鹃呢, 是个胳膊肘往外拐的, 没多久成了宝玉的姨娘之后, 就跟着袭人麝月她们沆瀣一气了。三个人合起伙来, 明里暗里对付我们姑娘, 那宝玉又是个耳根子软的,不知道为了他那些小老婆们怄了我们姑娘多少回。口口声声的,指责我们姑娘不大度,容不下袭人她们。还说,好好的清白女儿家,没想到一成了婚,就成了鱼眼珠了……想起那段日子来,奴婢到现在还是心气未平……” 黛玉听了这话却没有露出哀怨之类的神色来,而是笑着看了雪雁一眼,说道:“好了,那些日子不是过去了吗?以后,咱们再也不会跟那起子人有什么瓜葛了,还去计较这些做什么呢?没得白白惹自己生气,这可不划算。再者,领头的那袭人不是已经得到报应了吗?我心气已平,你也不要再放不下了。” 宝琴笑看着黛玉,道:“我就喜欢你这个样子,不要自怨自艾陷在过去的苦日子里出不来,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宝琴这话一说完,像是应和她的话一般,一道阳光斜斜的照了进来,洒落在两个人的身上。灿烂辉煌,霞光四射。雪雁见了这幅场景也笑了:“看来贵嫔说的话真是金口玉言,这不,马上就有了征兆了。” 宝琴掩口笑道:“正是如此,我说要有光,就有了光。我说你们主子将来日子会过得好,就一定会过得好。若有不实,只管来找我便是。” 雪雁听了这话,连忙跪了下去,端端正正给宝琴磕了三个头,说道:“奴婢代我家姑娘谢过贵嫔了,我们姑娘的后半生,就托付给贵嫔娘娘了……” 见状,黛玉却蹙起眉头来,喝道:“这像什么话?雪雁快起来。”说完她又看向宝琴,脸上带着愧疚之色,说道:“你不要理睬这丫头,犯了失心疯了。我能顺利和离本就是托了你的福,如今还要赖着你,像什么话?” 黛玉真的是一片冰心在玉壶,是最澄澈明亮的一个人,灵魂里没有半点黑暗的地方。宝琴不在意的摆摆手,道:“你斥责这丫头做什么?她全是为了你。别在意,你是我的知己好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一定会帮到底的。” 黛玉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眼里流动着的光彩和深深的感激,说明了她此刻的心情…… 与此同时,御书房里,皇帝也正跟他极为重视的一个人在谈着话。两人面前摆着一壶清酒几碟小菜,闲谈往事。看着坐在对面的弟弟俊逸的脸庞,皇帝心里极为欣慰,慢慢说道:“此次回京,以后就不要再走了。娶一房妻室,安定下来,好好帮朕做事。你年纪也不小了,该收心了。你那王府去年朕已经遣人帮你修葺过了,你住着可还满意?” 逸王对着皇帝拱了拱手,说道:“臣弟多谢皇兄厚爱,王府修葺得极好,十分舒适。”顿了顿,他又笑着说道:“皇兄今日提起要臣弟娶妻这件事,真是巧了。臣弟也正想为这件事,求皇兄旨意,为臣弟赐婚呢!” 皇帝挑了挑斜飞入鬓的长眉,问道:“哦?这才回来多久,你心里就有了人选了?正好,朕这里也有几个好人选,咱们一起来商榷商榷吧。” 闻言,逸王站了起来,朝着皇帝深深一揖,口中说道:“多谢皇兄,但是,除了臣弟心中的这位女子,其他的人,臣弟是不会考虑的。” 皇帝抬起手掌往下压了压,说道:“你坐下,凡事好商量。咱们嫡亲的兄弟,不必如此见外。——你说的那个人,是京中哪一位闺秀?只要是你自己喜欢的,朕都可以接受。” “真的吗?”闻言逸王喜形于色,说道:“陛下肯定是知道她的,她的父亲,从前亦是重臣,乃是先扬州巡盐御史林如海。” “林如海的女儿?”皇帝在记忆里搜寻了一下,道:“朕记得林如海就只有一根独苗吧?林如海殁了,林氏就被荣国府接进了京城,一直住在他们家里。那个什么大观园,朕记得还是用林家的银钱修建的……等等!”皇帝突然一个激灵,诧异着说道:“那个林氏,不是已经成亲了,嫁给了荣国公的外孙,衔玉而生的那一个?当年他降生的时候,荣国府在京城里很是吹嘘了一番,说是他衔玉而生,将来必有大造化……朕看这些年来,他除了在闺阁里厮混出了一些混账名声,也没有什么造化。前些日子,珍贵嫔还向朕请旨,允准他们和离。你的意思是,你要娶一个嫁过人的妇人?”说到这里,皇帝的面色冷肃起来,直斥道:“荒唐!京城中这许多闺秀,你尽可以随意挑选,什么好的没有,却偏要去娶一个嫁过人的?朕不会允许的,你死了那条心吧。” 逸王抿了抿薄薄的嘴唇,道:“皇兄先前不是还说,只要是臣弟喜欢的,皇兄都可以接受?君无戏言啊!” 闻言,皇帝面色一红,但仍旧坚持道:“先前朕是不知道你的想法竟然如此荒唐,你堂堂王爷,想要什么样的女子不可得,偏要一位嫁过人的?依朕看来,你是脑子进了水吧!” 逸王也冷下了面色,道:“在臣弟心里,她就是这天底下最好的。除了她,臣弟谁也不要。皇兄要是不允,那臣弟只好一生不娶了。” 皇帝闻言气得脖子上青筋都冒出来了:“你威胁朕?” 逸王看了看皇帝的脸色,直直的跪了下去:“臣弟不敢,臣弟只是说出自己心里真实的想法罢了。” 皇帝没有叫他起身,冷然说道:“除了她,这京城里的大家闺秀,可以任你挑选。” 逸王道:“除了林氏,臣弟谁都不要。” 两兄弟你瞪着我我瞪着你,谁都不肯妥协。末了皇帝一甩袖子,背过身去说道:“你脑子糊涂了,回去冷静一下吧。” 逸王弯腰给皇帝磕了一个头:“臣弟告退。但是臣弟的心意,是绝不会改变的。”说完他站起身来扬长而去。留下皇帝一个人呆在御书房里气得不行。平复了一下心情,他开口吩咐道:“摆驾怡兰宫。” 闻得皇帝来到怡兰宫,黛玉连忙退下了。宝琴见大步走进来的皇帝一脸的怒气,上前接过他宝蓝色的遍地锦墨狐皮毛边儿的氅衣,递给站在一旁的晴雯,而后笑着问道:“陛下这是怎么了,谁惹你这般生气?” 皇帝怒气冲冲的坐下,端起茶盏来一口气喝干净了,方才说道:“还不是朕那个七弟,竟然生出了那般荒唐的想法来!” 宝琴在皇帝身旁坐下,问道:“什么想法?” 皇帝看向宝琴,说道:“他想要娶林氏。” 林氏?听到这两个字,宝琴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愣了愣之后问道:“林氏,陛下是说,七王爷想要娶黛玉?” 皇帝道:“如果你口中的黛玉指的是林如海的女儿的话,那便是她了。” 想了想那位七王爷的条件,妥妥一个高富帅啊,还是从没结过婚的,配得上黛玉。而且听说他不恋权势,最喜游山玩水。若是婚后黛玉跟着他走遍天下,那也是一桩极美的事……思及此,宝琴便笑道:“陛下为什么生气?我倒是觉得七王爷与黛玉很是相配,若是黛玉自己也愿意的话,就没什么不好的。” 皇帝看着宝琴满脸诧异:“林氏不仅父母双亡,还是成过亲的。不但身无恒产不说,还缺少父母教养。这样的女子,怎么配得上朕的亲弟弟?” 宝琴闻言不高兴了,便道:“怎么配不上?黛玉是难得的好女子,这世上没有哪个男子是她配不上的!陛下这话,臣妾不爱听!” 第69章 黛玉的婚事 说完这些话后宝琴顿了顿, 又接着说道:“且她虽失了父母,教养却并不差。不但精通琴棋书画,掌家理事也样样来得。她也不是没有钱财傍身的, 这不都是被贾家挪用了吗?陛下要是介意, 将从贾家抄出来的属于林家的财物归还给她,不就行了吗?” 皇帝被宝琴说得哑口无言,顿了顿之后说道:“就算她有教养又有钱财, 那她也是成过亲的妇人,哪里有再嫁的道理?” “哟, 合着陛下还打算让黛玉挣一座贞洁牌坊出来?”宝琴面带讥讽之色,“世间男子可以再娶,女子凭什么不可以再嫁?” 听着宝琴的话, 看着她脸上的神情,皇帝气得手指都微微颤抖起来:“你大胆!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宝琴也生气了:“合着在陛下心里,女子就是跟小人混为一谈的?” 皇帝道:“你自己想想你今日所说的话,有没有道理?” 宝琴脖子一梗,道:“臣妾觉得自己的话并没有错。” 接连在最亲近的两个人那里碰了壁,皇帝只觉得心脏都快要气炸了。他站起身来,甩了甩袖子, 一语不发的就走了,连氅衣都没有顾得上取。看着皇帝离开的背影, 晴雯小心翼翼的凑过来说道:“贵嫔,何苦这般与陛下置气呢?好好说话不行吗?” 宝琴伸手按了按太阳穴, 闭着眼睛说道:“臣妾做不到啊!听到他说的那些话, 我就气得不行了, 哪里还能好好跟他说话……” 小螺在这个时候也凑了过来, 笑着说道:“别说陛下了, 就是奴婢听到贵嫔方才所说的话,也是吓了一跳了。贵嫔的胆子也太大了,什么话都敢说。还好,咱们陛下仁厚……” 闻言,宝琴不禁冷笑起来:“这么说来,还是我不对了?男子就可以三妻四妾,女子就合该从一而终,否则就不是个好女子,人人喊打。就连同是身为女子的人,也觉得这是应该的。你们是不是这个意思?” 见宝琴怒了,小螺连忙跪了下来,说道:“贵嫔息怒,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奴婢只是觉得,贵嫔就算有什么不一样的想法,也可以好好跟陛下说,何必惹得陛下生气呢?都是奴婢失言,贵嫔别气坏了自己的身子,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宝琴摆摆手,道:“罢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也是我,今日有些冒失了。”宝琴在心里苦笑了一下,自己,是不是这段时间有些恃宠而骄了?从前,她可要小心谨慎得多了。就算要为黛玉打算,确实也犯不着跟陛下正面硬来。以柔克刚不好吗?这般想着,她心里隐隐有些后悔起来。打算若是这几日陛下不来怡兰宫,她就去主动找他,给他做点点心什么的,再道个歉,估计也就没事了。 宝琴没有料到,陛下原本拂袖而去,却在第二日,又来到了怡兰宫。 要说皇帝,身为高高在上的帝王他也是有气性的,刚刚才在宝琴这里碰了壁,没有立刻又巴巴的凑上来的道理。无论如何,也该冷落她两天。要问他为什么又来了怡兰宫,却要从今日午后的事说起了。午后他刚用过膳不久,太监便来报,说是逸王求见。 皇帝听了这话,就知道逸王为何而来。但要不见吧,心里又牵挂着,末了沉默半晌之后他说道:“叫他进来吧。” 不多时,逸王迈着稳健的步伐走进了御书房。一身竹青色箭袖,腰束月白色玉带,长身玉立风度翩翩,愈发显得风姿俊雅,令人感到赏心悦目。看着这个唯一的同父同母的弟弟,如今也长成人了,还这般出色,皇帝心里,不禁生出一种骄傲的感觉。但一想到他所求的事,脑袋又变得大了。各种感觉掺杂在一起,使得他的心情非常复杂,面上却是什么都看不出来的。 看着逸王满面讨好的表情,皇帝淡淡开口说道:“要是你还是为了昨日的事而来,朕劝你,还是不要开口了。” 逸王道:“皇兄肯见臣弟,就应该清楚,臣弟一定还会为了昨日的事而恳求你。”说着,他撩起衣摆,推金山倒玉柱的跪倒下去,看向皇帝一脸的恳求之色:“请皇兄将林氏赐婚给臣弟吧,求你了……”说着,他竟然磕下头去了。且,久久没有起来。 这还是第一次,他在皇帝面前摆出这般卑微的神态来。 看着伏在地上的弟弟,再想想昨日与宝琴的争执,皇帝一腔子心烦意乱,拂袖背过身去冷然说道:“随你好了,你爱娶谁就娶谁,朕不管了。但若是你指望朕赐婚,那是不可能的。”说着,一股酸楚的情绪,涌上心间。 这可真是,弟大不由兄啊! 他正感到满心的失落和些微的悲伤,便感到逸王膝行过来,轻轻的将自己的双腿抱住了,语气极为依恋的说道:“哥哥不给我赐婚,我怎么也不会就这么成亲的。从前的种种事情,我从没有忘记过。……七岁的时候太调皮,打碎了母后最心爱的花瓶,是哥哥替我顶了罪,狠狠的挨了母后一顿板子。九岁的时候不小心落入池塘,是哥哥奋不顾身,将我救了起来,自己却险些没有爬出来……过往的种种,全部都记在我心里,一辈子都记得。没有哥哥你的祝福,弟弟的婚礼就不会圆满。因为,你是我心里最重要的人啊……” 一番回忆兄弟情,终于打动了哥哥陛下。于是乎,皇帝便又厚着脸皮,来到了怡兰宫中。他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怕宝琴再次说出什么令自己下不来台的话来,于是干咳一声,抢先说道:“林氏一直住在你这里吗?” 宝琴点点头道:“是的。陛下问起她,是何意?” 皇帝掀起衣摆坐了下来,说道:“宣她过来,朕要见一见。” 宝琴心里似乎明白了点什么,淡淡笑了笑,吩咐道:“去将林姑娘请过来,就说陛下要见见她。” 小螺答应着去了,不多时,林黛玉姗姗而来,眼底带着疑惑,面上却不动声色,盈盈拜倒下去:“民女林黛玉,见过陛下,陛下万安。” 皇帝叫了平身之后,便一语不发,默默的盯着林黛玉看,看得她十分不安。宝琴拉了拉她的手,给了她一个叫她安心的眼神,黛玉这才平静了下来,任由皇帝仔细打量了。 今日林黛玉装扮十分淡雅,却依旧掩盖不了她绝世的姿色。与宝琴相比较,若是宝琴是一朵开在御花园里最秾丽的芍药的话,黛玉便是满目碧绿的荷塘中唯一一朵遗世而独立的洁白莲花,风姿婷婷,卓然不群。她一头墨黑亮丽的秀发梳了一个简单的倭堕髻,上面簪着一支金镶玛瑙葡萄簪子,并一朵小小的浅紫与浅黄相间的宫花。洁白玲珑的耳垂上面,带了一对碧玉梨子形状的耳坠子,剔透可爱。上身穿了一件紫白二色锦的宽袖束腰小袄,下面系着一条紫罗裙,亭亭玉立,雅致又大方。自从和离之后她身上脸上添了些丰腴,再不像之前那样瘦得可怜。如今看来正好,身段非常窈窕。论起外表来,实在是挑不出一点儿不好的地方来。皇帝看了半晌也挑不出毛病来,又面临宝琴的目光逼视,只得说道:“赐座。” 宝琴拉着黛玉在皇帝对面坐了下去,笑着问道:“陛下要见黛玉,不知所为何事?” 皇帝脸色严肃的说道:“为了朕的弟弟。” 宝琴是告诉了黛玉逸王有意于她的事的,因此听了这话,顿时面色酡红起来。头颅低垂只能看到一个尖尖的下颌,纤长白皙的十指也纠结在了一起。 皇帝看向黛玉,说道:“林氏,朕的弟弟逸王有意于你,愿意娶你做他的王妃。为此,还不惜顶撞于朕。人说初嫁从亲再嫁从身,因此,朕便来问一问你的意思。你可愿意?”虽然问了这么一句,但在皇帝心中自己的弟弟自然是千般万般好,但凡是个思维正常的人,是绝不会不愿意的。他便等着黛玉说愿意,然后自己就可以顺理成章的给他们赐婚了。 黛玉闻言,抬起了头颅来,脸上虽然依旧红潮未退,却缓慢而坚定的说道:“回禀陛下,民女不愿意。” 闻言,正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茶水的皇帝险些喷了一口茶出来,他连忙按捺下喉咙里的茶水,努力的将其咽了下去,而后重重放下茶盏,冷肃了面色,问道:“林氏,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逸王有什么不好?你连朕的亲弟弟都看不上,还能看得上谁?” 黛玉站起身来,再次朝着皇帝施了一礼,道:“请陛下恕罪,这无关看得上或者看不上的问题,而是民女自己,再也不愿意嫁人了。” 皇帝问道:“为何?本朝对待再嫁妇人的观念并不严格,民间多有妇人和离后再嫁的,你为何不愿意?”他是真的不明白,这个林氏到底在想些什么。一般人遇到了这种好事,怕不是要感激涕零的。偏偏她却如此,真是奇了怪了…… 第70章 逸王的决心 黛玉垂下眉睫, 清晰而缓慢的说道:“民女上一次的婚事,实在是令民女尝尽了世间苦楚。自和离以来,便坚定了今生不再嫁的决心, 只愿独自一人过完下半生。且逸王天潢贵胄, 民女孑然一身又是嫁过人的,实在是配不上。因此,民女只能说不愿意了, 还请陛下恕罪。” 皇帝闻言,思忖了半晌之后, 道:“如此也罢,随你吧。”他其实还是不乐意看到自己弟弟娶一个嫁过人的妇人,如此正好。是林氏自己不愿意, 不是他从中拦阻。这下子,弟弟该无话可说了吧?还是赶紧收收心,挑一个清清白白的大家闺秀娶回去为好。 皇帝走出怡兰宫的大门,一眼便瞧见逸王等在外面,一脸的焦急担忧。看到他出来,逸王连忙凑过来,紧张的问道:“皇兄, 林姑娘怎么说,答应了吗?” 皇帝瞅了他一眼, 一脸的恨铁不成钢:“瞧你那个样子,平时的稳重超脱都去哪里了?——林氏说了不愿意嫁给你, 确切的说, 是不愿意嫁给任何人。你死了那个心吧, 还是听朕的话, 在京里挑一位大家闺秀娶了, 也好叫朕放心。” 听了皇帝的话,逸王失望至极,肩膀都垮了下去。没过多久,他却又振作起来了,说道:“我不会就此死心的,皇兄,除了林姑娘,我谁都不要。我会继续努力,一定会等到林姑娘点头的那一天……”他情绪激动之下,连臣弟两个字都不说了。 皇帝自然不会为这种事来怪罪他,只摇头道:“朕不管了,省得两头不讨好。随你去吧,终有你彻底死心的那一天的。” 逸王精神奕奕的说道:“皇兄焉知会有那么一天?也许,是林姑娘先点了头呢?” 皇帝嗤笑一声,说道:“朕看林氏的心坚定得很,不会轻易遂了你的心意的。你呀,怕是难以实现心愿了……”说着,他迈开长腿,朝着御书房的方向行去。逸王紧跟在他身后,絮絮叨叨的说道:“皇兄你也别站干岸看戏啊,帮着臣弟出出主意吧……”两兄弟的身影渐行渐远,很快就看不到了。 黛玉本想出宫去自己买栋宅子住着,却被宝琴阻止了:“你一个弱质女子,带着个小丫鬟,两个人住着,叫我怎么放心?还不如就暂时住在我这里,咱们做个伴儿也好。” 黛玉道:“总是住在你这里也不好,到底……你上头还有皇后娘娘,时间久了,还是有些不合适。” 宝琴想了想,道:“那么,你便将今年住过去吧。京城里合适的宅子也不好找,又要地段不错邻居和睦的,更是不好找了。我叫哥哥慢慢帮你寻访着,明年宅子要是看好了,你再搬出去,如何?” 见宝琴确实诚心挽留,黛玉也只好点头答应下来了。两人一起住着,或是谈诗论画,或是下棋弹琴,倒也十分和乐。如此,感情愈发深厚了。 这一日,两人正坐在暖阁里闲谈,忽有小宫女进来,回禀道:“贵嫔娘娘,史贵人求见。” 宝琴道:“请她进来吧。” 不多时史湘云进门来,正眼也不朝着黛玉看,只对着宝琴福了福身,道:“拜见珍贵嫔。” 宝琴冲着她点点头道:“史贵人请坐。” 史湘云微微蹙了蹙眉,似乎是不怎么喜欢史贵人这个称呼似的。但她还是没有说什么,道了声谢之后,在宝琴对面坐了下来。她好像是很着急似的,开门见山的说道:“贵嫔娘娘,你可还记得答应过我的事么?” 宝琴道:“你是说,送你离宫这件事么?” 史湘云点点头,道:“我原本还是可以继续等下去的,可是自从知道了现在宝玉的处境——”说到这里,她狠狠的剜了黛玉一眼,又道:“我就再也等不得了,还请贵嫔娘娘实践对我的承诺,助我离开此地。” 宝琴道:“眼瞅着就要过年了,何不等明年开春再走?” “如今我是度日如年,能早走一日也是好的。”史湘云说道:“听说宝玉病了,病中昏迷不醒之时,还口口声声念着有些个无情之人。我急着恢复成自由之身,也好去看看他。哪怕为他端茶递水,也是甘之如饴。” 忽然宝琴就明白了史湘云的意思,不由得挑高了一侧的眉梢:“史贵人,看在从前的情分上,我不得不提醒你一下。你可知道,如今宝玉的身边,已经有了袭人和紫鹃?且,紫鹃还怀着身孕呢……”你若真是打着那个主意,怕是一嫁进去,就当了便宜母亲了。 史湘云毫不犹豫的说道:“我不介意,为了爱哥哥,我做什么都是甘愿的。且,我也不是那等小家子气容不得人的。姨娘算得什么,有什么要紧的?为了这些事闹得和离什么的,我是做不出来这等没心没肝的事情的。” 宝琴闻言不乐意了,说道:“咱们就说咱们的事吧,又拉扯上旁人做什么?你说话不要夹枪带棒的,事情还没落到你头上,你当然可以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史湘云垂下睫毛抿了抿嘴唇,默然不语了。但从她的神色看来,她对于宝琴的话,是不以为然的。宝琴也懒得跟她纠缠了,干脆的说道:“你回去等消息吧,若是皇上今晚到我这里来,我便试着跟他说一说。成与不成,就看他的意思了。” 闻言,史湘云顿时喜形于色,站起身来施了一礼,说道:“如此,我就先多谢贵嫔了。那,嫔妾先告辞了。”说完她便退了出去,连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目送着史湘云离开,黛玉叹道:“我没有料到,她竟是个如此痴心之人,哪怕是进了宫,也还挂念着他。只是,这份痴心,却用到了不值得的人身上……” 先前宝琴听到史湘云说什么贾宝玉在病中还念着黛玉的名字,还怕黛玉心又软了,如今听了她的话,方知她已是彻底的死了心了。这么一想她深感欣慰,不觉笑了起来:“没有吃过那种苦头的人,她是不会相信你的处境有多么艰难的。等到她吃到了你所吃过的苦头,也许到了那个时候,才会后悔今日的决定。现在不管怎么劝她,想必,都是没有用的。” 黛玉点点头,显然十分赞同宝琴的话:“话虽如此,可我好不容易才从火坑里爬出来,现在却要眼睁睁的看着湘云又往火坑里跳,还是有些不忍心的。我看,我还是去劝劝她吧。不管她听是不听,好歹,算是尽了我的一份心意了。” 宝琴道:“你没见她看到你的时候根本没有个好脸色么?可见她深恨你离开宝玉使得他病倒。现在你想去劝她,只怕是连她的面儿都见不到的。你若不信,只管去试试看。” 黛玉笑了笑,说道:“等会子我便去试试看吧,不管她见还是不见我,尽力就好。” 用过午膳之后,黛玉披上一件荔枝白色的哆罗呢氅衣,带着雪雁便走出了怡兰宫的大门,朝着史湘云居住的如意宫行去。自从元妃死后,如意宫就宛如冷宫一般,陛下再也没有踏入过那宫门一步。也只有史湘云了,一心想要出宫,所以能够安心的住着。换了其他妃嫔,怕是要哭天抢地的闹着换宫室了。 黛玉沿着打扫干净,一点子积雪都没有的青砖甬道朝前走着,还没走出怡兰宫的范围,陡然从假山之后绕出一位男子来,看向她说道:“林姑娘,请留步。” 林黛玉被这突然走出来的男子吓了一跳,看了看,又不是皇帝陛下。这时雪雁小丫头颤抖着跑上前来,挺起单薄的胸脯张开双手挡住那男子的视线,鼓起勇气喝道:“你是什么人,敢在这禁宫里撒野,活腻了吗?” 闻言那男子倒也没有紧张生气之类的情绪,只是苦笑了一下,道:“在下并非歹人,乃是陛下亲弟,排行第七。林姑娘,你应该知道我的。” 原来是他……黛玉越过雪雁的肩膀朝着他看去,见他丰神如玉,眼神清澈,倒也生出两分好感来,便道:“王爷拦着我作甚?” 见林黛玉开了口,逸王脸上露出了笑意来,忙说道:“本想上怡兰宫去拜访姑娘,但又觉得不合适。于是,小王这些天一有空便在这周围等着姑娘出来,今日,总算是等到了……”他的漆黑的鬓发和眉毛上面都沾了些霜雪,身上墨色毛皮氅衣上也染了霜色,显然说的都是真话。 黛玉闻言,耳根底下不禁浮起红霞来,低声说道:“王爷要见我,究竟为的是什么,我心里也明白。只是我的心意王爷肯定已经知道了,何必还要如此执着呢?”说着,黛玉又道:“雪雁让开吧,王爷没有恶意的。” 待到雪雁听话的让开,逸王看清楚了黛玉脸上的几分羞赧之色,眼神不禁有些痴了,半晌没有开口。只等到黛玉露出几分恼色之后,他才醒悟过来,干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失态,说道:“林姑娘,小王,确实是真心的……” 70-80 第71章 湘云嫁宝玉 黛玉闻言, 沉默了一下,方才说道:“多谢王爷厚爱,只是, 我已经心如止水, 今生只愿意独自一人度过,再不愿嫁人了。所以,只能跟王爷说一声对不起了。” 逸王听了这话, 眼底闪过一丝落寞,又道:“我不会放弃的, 林姑娘,我一定会等到你愿意的那一天。” 黛玉道:“天下好女子何其多,黛玉蒲柳之质, 王爷何必错爱?” 逸王道:“一个人过日子纵然自在,却也难免有寂寞孤独的时候。多一个人相伴在身边,夏天为你打扇,冬日握你的手取暖,一起吟诗作对,一起弹琴下棋,岂不比一个人要有趣得多?” 听了这话, 黛玉尚未说什么,雪雁便在身后嘀咕道:“我也可以给我家姑娘打扇取暖的……” 雪雁的声音虽然低, 但还是被逸王听到了,闻言他也不恼, 只笑着说道:“难道你这一辈子都陪在你们姑娘身边, 不嫁人了吗?等你嫁人了, 你们姑娘又怎么办?” 雪雁一脸的提防, 看着逸王说道:“那我就一辈子不嫁人, 一辈子守着我们姑娘。” 逸王还是带着淡淡笑意,又道:“就算你自己愿意为你们姑娘奉献一辈子,你们姑娘忍心让你如此吗?你又忍心让你们姑娘一生都对你心怀歉疚吗?” 雪雁听了这话,看着黛玉幽幽的眼神,刹那间无言可对了。磨蹭了半晌,她才挤出几句话来:“男子的话,都是信不得的,我们姑娘已经吃够了这种苦头了。王爷今日对我们姑娘如珠似宝一般,来日,也有可能弃之如敝履。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姑娘又该如何自处?” 逸王闻言,看向黛玉,正色说道:“我朱佑常在这里对天发誓,这一生都会对林氏黛玉真心不改。若有违逆,天打雷劈!” “王爷何须如此?”黛玉连忙出言阻止他,却已经来不及了。 这个时候的人们对待誓言的态度是很认真的,也相信若是违背誓言,就真的会应誓。所以,逸王的态度,显然是非常慎重的。看着他诚恳的眼神,黛玉那冰雪封闭的心门,不由得开始融化了些许…… 黛玉低着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站在她身后的雪雁小丫头却又开口了:“王爷现在稀罕我们姑娘,自然可以赌咒发誓。将来不稀罕了,谁知道又会如何呢?从前那位贾家宝二爷,待我们姑娘还不是小心翼翼万分珍重,一旦成了亲,就不是那个样子了。他几个小老婆都是委屈求全需要怜爱的,我们姑娘就是端着身份欺负人的。若世间男子都是如此,我们还不如都不嫁人了,一辈子在一起相依为命,也好过再次伤心……” 这小丫头真是难缠啊……逸王苦笑起来,看着黛玉说道:“小王知道现在自己无论说什么,姑娘恐怕都是难以相信的。时间还长,我愿意等着,等到姑娘愿意将真心托付的那一天……现在小王就不继续打搅姑娘了,林姑娘请便吧——”说着,他走到一边,让开了道路。 黛玉低着头没有说什么,只是屈膝朝着他施了一礼,接着便带着雪雁离开了。走了很长一段路之后她方才敢回过头去看,却见逸王还站在原地,目送着自己…… 黛玉来到如意宫之前,却见此处冷冷清清,连个看门的太监都没有。石阶上满是积雪,也没个人来打扫一下。感叹了一下之后,她轻移莲步走上阶梯,却见两扇红漆斑驳的大门虚掩着,冷冷的寂寞的风,不断从门缝里面吹出来,吹得人遍体生寒。 黛玉迈步走进庭院,一眼便看到了史湘云,正站在一棵枯败的桂花树底下看着积雪发呆。身上只穿着朴素的玉绿色素缎袄裙,连件氅衣都没有穿。原本圆润挺拔的身形,看起来似乎消瘦了许多。 湘云看见黛玉走进来,原本有些怔忪的面色立即冷了下来,面无表情的问道:“你来干什么?我这里不欢迎你。” “你——”雪雁闻言很是不忿,正要开口,却被黛玉阻止了:“雪雁,你去外面玩一会儿吧,我在这里跟史贵人说说话儿,你等会儿再过来接我。” 雪雁看了看湘云又看了看黛玉,只得说道:“好的,姑娘,你自己小心些。”说着,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 史湘云冷笑着说道:“你想跟我说什么?我却觉得,如今跟你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黛玉轻叹了一声,问道:“史贵人,从前总算我们也是相识一场,为何你现在似乎很不待见我的样子,我什么时候得罪你了?” 史湘云咬了咬牙,似乎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忍不住的样子,有些激愤的开口说道:“你为何要抛弃爱哥哥?难道就因为贾家败落了,你就瞧不起他了吗?” 黛玉闻言一脸的诧异:“你为何会如此认为?要是我瞧不起贾家败落了,当初我就不会嫁给他了。之所以离开他,是因为许多原因,但绝不是你以为的那些缘由。” 闻言,史湘云的脸色总算是好看了一点子,说道:“外面冷得很,我们进屋去坐吧。” 两人随即进屋来到暖阁里,却见里面冷冷清清,炭盆里堆着一小堆黑炭,半燃不燃的样子,一点儿暖意都没有。且,也没有伺候的宫女在。与宝琴那里终日好几个烧着银霜炭的炭盆不熄,宫女太监穿插不息的场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史湘云自顾自的在炭盆旁边坐下,说道:“你也别嫌弃,随意坐吧。” 黛玉在她对面坐了下来,问道:“怎么会这个样子的?” 史湘云又冷笑了一下,道:“自从元春姐姐去后,我这里就是这个样子了。宫里都是拜高踩低的,谁会理睬我这个从来没有得宠过的贵人?” 黛玉听了这话,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得沉默了。屋子里氤氲着炭气,空气有些闷闷的,黛玉的心也有点儿闷闷的。对面多宝阁上一只青瓷花瓶,半边藏在黑暗里,半边映在日光下,发着淡淡的冷光。花瓶腆着一个大肚子,肚子上绘着清淡的雪山和长河孤舟。一个老翁带着斗笠,坐在舟上垂钓,雪静静的下着。淡青色的天空中飞着一只黑色的孤鸟,仿佛可以听得到它凄清的鸣叫声。看着它,黛玉不由得想起那年大观园下了老大的雪,姐妹们并宝玉一起在园子里吟诗做对肆意欢笑,那段时光何其快乐。现在,却已经是物是人非了。生命中最值得珍惜的光景,总是在你不经意的时候,就悄悄的溜走了,再也找不回来……默然半晌之后,她方才开口说道:“出宫之后,你有什么打算呢?” 史湘云撩起眼皮扫了黛玉一眼,没有立即回答。黛玉只得继续说道:“莫非,你真的打算,……贾宝玉?” 史湘云垂下了眼皮,藏住了眼里的神情,沉默了好一阵子之后,才开口说道:“我如今还不到二十岁,却像是已经过完了大半辈子。如今想来,最舍不得的人,除了他,就再也没有别人了……从前我在宫里而他已成婚,我只能在梦中偷偷的想一想而已。现在他既已经落难,几乎处于人生中最艰难的时刻。我想,我需要他,他想必也是需要我的……”她说话的速度很慢,一字一句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一样,很是有分量。 黛玉听了她的话,思忖半晌,又道:“你既已经知道他现在身边有了紫鹃等人,还是做此想法吗?过日子不是嘴上说说心里下了决定就行了,生活会慢慢的磋磨你,一点一滴的消磨掉你的激情和梦想。也许,以后你会后悔的……” “后悔也罢不后悔也罢,我都已经下了决心了。你不必再劝我了。”史湘云立即回答道,“我不是你,你认为难过的日子也许我并不会觉得难过。而你不懂得珍惜的,我却会好好珍惜。我们两个人,从来都不是一路人。” 黛玉闻言苦笑了一下,道:“哪怕是一过去就得当人的母亲,你也能接受吗?” 史湘云听了这话,不由得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便坚定的点了点头:“我能接受,只要能和爱哥哥在一起,我什么都可以接受。” 黛玉道:“既如此,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只能祝福你了。”说着她站起身来,道:“我走了,你且珍重自身吧。” 史湘云就坐在椅子上点了点头,道:“慢走,我就不送了。以后,估计也不会再见了。” 当黛玉走到了门口的时候,史湘云突然又叫住了她,顿了顿,方才说道:“……那一年,我当众拿你与戏子做比,很是不应该。……对不起。” 久远而深刻的记忆越过重重叠叠的凄冷时光,纷至迭来。黛玉默然良久,方才绽露了一个释然的微笑:“没关系,我原谅你了。”说完这句话,她再也不耽搁的推门离去,走进了冷风之中。 第72章 本宫会撒娇 翌日晚上, 皇帝陛下驾临了怡兰宫,陪着宝琴一起用晚膳。饭后饮茶之时,宝琴提起了湘云来:“如意宫冷清得很呢, 她的日子也不好过。” 闻言皇帝愣了愣, 似乎在记忆里搜寻了一下,方才说道:“你是说,……史贵人?” “陛下几乎已经忘了她是谁吧?”宝琴放下茶盏, 接着说道:“如此的话,何不放了她出去, 总好过让她继续在这里浪费着青春年华。” 皇帝道:“她既然已经入了宫,哪里还有再离开的道理?从来没有这样的先例。传出去,皇家颜面何存?” 就知道你不会轻易答应, 不为别的,就为了所谓的皇家尊严,便势必要将一个女子的青春年华耗费在这冰冷的禁宫之中……心里腹诽着,宝琴面上却带着一丝浅浅笑意,斜着眼儿瞥了皇帝一眼,花瓣一样的小嘴噘了噘,似嗔非嗔的说道:“陛下莫非是舍不得史贵人?” “胡说什么……”皇帝闻言不禁失笑, 转瞬间却又被宝琴妩媚的神态给迷住了,半晌才回过神来, 干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失态,说道:“我连她长什么样子都记不起来了, 何谈舍不得二字?” 宝琴伸出手指圈住皇帝的脖子, 轻轻依靠在他的肩膀上, 柔声说道:“既然如此, 何不放了她离开?她人在心不在, 留下来又有什么意思?” 皇帝伸手揽住怀中丽人的柔韧的细腰,在她香香软软的耳畔说道:“是她请你来做说客的吗?——若是其他事,朕便答应你了。可是此事确实从没有过先例,不妥,不妥……” “规矩都是人定下的,自然也可以由人来打破。”宝琴为了帮史湘云离开宫禁,也是豁出去了。伸出一根葱白的玉指在皇帝的胸膛上画着圈圈,嗲声嗲气的说道:“陛下,算是臣妾求你了,放史贵人自由吧。陛下担心此事有失皇家体统,可以就说是如意宫史贵人薨逝了,叫她在民间隐姓埋名不就行了?如此,也算是两全其美了。” 皇帝伸手握住宝琴那作乱的小手,叹道:“朕真是拿你没办法,史贵人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能叫你这般为她打算?朕仿佛记得,你们并没有什么往来啊?” “从前总算是有过几分朋友之情,而且,臣妾看着她一个人冷冷清清的关在那如意宫里,没有宠爱,没有希望,也确实可怜……”宝琴的声音低了下去,又道:“我们这些做妃嫔的,一辈子只能在这禁宫里过日子,如同笼中鸟一般,已经够可怜的了。再加上没有宠爱,更是凄凉。臣妾不愿意劝陛下去宠爱她,便只能劝陛下放她自由了。陛下,你就答应臣妾了好吗……”说着,宝琴便缠在皇帝身上撒娇耍痴,真是搅尽了脑汁,将看家的功夫都拿出来了,磨得皇帝哭笑不得。末了,终于还是点了头:“好吧,朕答应你了。” “真的?”宝琴闻言抬起头看向皇帝,一脸的欢喜:“多谢陛下。”说完便要起身,却被皇帝一把拉了回来,低声笑道:“真是无情的女子,达到目的就要弃我而去了吗?” 宝琴被说中了心思,不禁露出了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来:“陛下想多了,臣妾口渴了,想去喝口水——”话没说完便被皇帝一把抱了起来,大步朝着寝房方向走去,低低的笑着,在她耳边说道:“行啊,爱妃口渴了,那便,喝口水吧……”语气间,加重了口水两个字的读音。 宝琴是如何解决自己口渴这个问题的具体情况在这里就不再细述了,且说史湘云这边,冷寂的如意宫里,一大早就迎来了一位大太监,便是皇帝的贴身太监宋河了。 看到宋河那张永远都是微笑着的脸,史湘云心里升起了美好的预感。她的心里像是揣了一只小鹿似的砰砰乱跳着,脸色都因为激动而发红了。听到宋河说是来传达皇帝口谕的时候,第一次她心甘情愿的拜倒下去,说道:“臣妾恭听陛下口谕。” 宋河慢条斯理的说道:“想必史贵人心里已经有了准备了,陛下的意思是,你今日就可以出宫了。” 一阵狂喜在史湘云心中升起,她端端正正的磕了三个头,道:“臣妾领旨。” 宋河又道:“这如意宫里可以带走的没有明显标记的东西,你都可以带走。”顿了顿,他接着说道:“还有便是,从此以后,世间,就再也没有史湘云这个人了。稍后陛下会明发旨意,如意宫史贵人因病薨逝,葬入妃陵。” 听了这话,史湘云心里的喜悦稍稍退去,有些迟疑的说道:“一定要这样吗?我若再不是史湘云,那我是谁呢?” 宋河脸上的笑意不变,慢慢说道:“那便是你自己的事了,总之,史湘云这个人,再也不可以存在了。” 宋河说完这句话之后,便转身离开了。留下两名侍卫,依旧站在那里。其中一名侍卫面无表情的开口说道:“赶紧收拾东西,稍后我们会送你出去。” 史湘云闻言,只得抛开心中许多复杂的思绪,转身进屋去收拾起东西来。银票、首饰、细软……因为早就做好了准备,她的动作很快,不多时便挎着一只黑布大包袱走了出来,对着那两名侍卫说道:“我收拾好了,可以走了。” “包袱打开来看看。”那先前说话的侍卫开口说道。 忍住气,史湘云说道:“我收拾的东西里面,没有犯忌讳的物件儿,你们只管放心便是。” 那侍卫不为所动,只是重复了一遍适才的话语。史湘云无法,只得将包袱放在地上打开来,任凭他们查验。两名侍卫蹲下来细细的检查了一番,末了方才站起身来说道:“走吧。” 史湘云挎着包袱跟着两名侍卫,踏出了如意宫的大门,朝着宫外行去。行至半途,她隐约觉得路线有些不对,便开口说道:“两位大哥,这条路,似乎不是通向宫门口的?”不祥的预感在心里生出来,她隐约猜测着,该不是陛下明着说要放了自己,暗地里,却要处置了自己吧?似乎,这也不是不可能发生的事啊…… 其中一名侍卫听了史湘云的话,头也不回的说道:“你现在这样的身份,难道还想光明正大的走出宫门?” 闻言,史湘云只得闭了嘴,跟着他们继续朝前行去。半晌之后,行至一处她从没见过的狭窄小门处,侍卫掏出钥匙打开门锁,将门推开,道:“好了,你走吧。” 史湘云的心脏疯狂的跳动起来,一步一步宛如脚底下挂着千斤坠,朝着那道小门走去。一直到她跨出门槛,身后的小门随之关闭,落锁的声音响起,她这才醒悟过来。自己,真的离开禁宫了! 从此以后,海阔天空,她自由了! 抬头看着碧蓝的广阔无垠的天空,两行清澈的泪水,毫无征兆的流淌下来……她泣道:“爱哥哥……我好想你……” 怀揣着梦想和激情,史湘云雇了一辆马车,在车轮的咯吱咯吱声中奔向了贾宝玉现在居住的地方。虽然以前人在宫中,但是她时刻关注着贾宝玉的事情。因此,他居住的地方,她十分的清楚。 不多时,下了马车付了车钱,史湘云敲响了那扇凝聚着她所有梦幻情思的大门。“谁呀?”门板开启,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容,出现在了史湘云面前。看清楚门外站着的人之后,那人吃了一惊,不敢置信的开口说道:“史、史大姑娘?” 看着面前苍老了许多,装扮极其简素的女子,史湘云也吓了一跳:“凤姐姐,你怎么……”老成这个样子了?简直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脸上起了许多皱纹的王熙凤看着史湘云,眼里惊疑不定:“史、史贵人,你不是应该在宫中吗?怎么会来这里?” 史湘云穿着一身简单的青布衣裙,挎着黑布大包袱,笑了笑之后说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让我进去再说吧,凤姐姐。” 不多时,贾家诸人齐聚一堂,听着史湘云说完了她的来意。史湘云说完之后,便注视着面露惊喜之色的贾宝玉,有些羞赧的接着说道:“爱哥哥,如今我已不再是史家大姑娘,也不再是宫里的史贵人,无处可去。若是爱哥哥不收留我,那,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贾宝玉看着史湘云,一脸的感动和惊喜,说道:“云妹妹,你为了我牺牲了这么多,我再不留你,那还是个人吗?”说着他看向坐在上方一语不发的贾母,撒着娇说道:“老祖宗,咱们便留下云妹妹吧。如今她已是无处可去,也只能把咱们这儿当成家了。从前您不是最喜欢她了吗?您一定愿意留下她的,对吧?” 贾母并没有如贾宝玉和史湘云的愿,说出他们爱听的话来,只是面色沉沉,看向史湘云说道:“史贵人,你离宫的事,真的无法转圜了吗?” 第73章 当头泼冷水 听了贾母的话, 史湘云一颗热乎乎的心顿时冷了一下,只得回答道:“老祖宗,稍后陛下便会明发如意宫史贵人薨逝的旨意, 此事, 已经是无法转圜了。老祖宗若是不留我,那,湘云只能露宿街头了……” 史湘云的话听得贾宝玉心如刀割, 忙道:“自然留你,怎么不留了?”说着他又看向贾母, 露出祈求之色来:“老祖宗,见了云妹妹孙儿心里便欢喜不尽,一直不怎么好的身子仿佛也好了许多。求求你老人家, 留下云妹妹吧……” 看着贾宝玉这个自己最疼爱的人,想着他自从与黛玉和离后便一直病恹恹的身子,贾母怕他再也受不了什么刺激,只得叹道:“那便留下吧。”说完她便垂眸端起茶盏来小口小口的喝着,眼角也不朝湘云那边看,可见她的态度了。 原本贾家现在就是苟延残喘,可史湘云这个不懂事的还要来雪上加霜, 真是上辈子欠了她的……现在,陛下恐怕更加讨厌贾家了吧?思及此, 贾母便再也无法对任意妄为的史湘云生出任何好感来了。 史湘云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来缓和此时屋子里僵冷的气氛,忽然瞧见一直坐着没有说话的贾琏站了起来, 冷哼一声, 甩着袖子就走了。他一走, 平儿也连忙跟了上去, 理都不理坐在一旁的王熙凤。王熙凤也不在意, 漠然的坐着,仿佛身边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跟她没有关系了。 惜春紧接着也站了起来,一语不发的就要往外走。她穿着尼姑才会穿的青袍,头上也没有戴任何首饰,一副寡欲清心的模样。史湘云见状连忙叫住她,笑道:“四妹妹,咱们也是好久不见了,等会子我收拾完毕了,就去看你,咱们姐妹好好说说话儿。” 惜春闻言,双手合十对着史湘云施了一礼,冷冷说道:“我现在茹素念经,需要清清静静的,施主还是不要来了。”说着便转身走了出去,留给史湘云一个冷漠的背影。 史湘云很是尴尬的笑了一笑,自我解嘲般的说道:“四妹妹越发孤僻了……” 贾宝玉十分殷勤的凑过来,笑着说道:“自从咱们搬来这里之后,四妹妹的性子愈发孤拐了,随她去吧,不必在意。云妹妹,我们院子里的一株腊梅花开得极好,待会儿我去摘一些,给你做脂粉可好?我最近又想到一个新方子,等到来年玫瑰花儿开了,摘了来做胭脂是极好的,你一定会喜欢……”他絮絮叨叨的,说的尽是风花雪月的事,惹得史湘云十分开心。但坐在上方的贾母听了,不由得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怅惘的神情来。 眼见家里已经败落成这个样子了,贾宝玉却还是跟从前一样。这样继续下去,贾家哪年哪月才能重新光耀门楣呢…… 坐在一旁的贾探春再也听不下去,嘴角一撇露出一丝冷笑,站起身来走了出去,满心都是对这个家这位哥哥的失望。若自己是个男儿身,早就要想法子撑起这个家来了。即便是不能做官,出去经商也是好的。眼瞧着家里一日不如一日的光景,也只有贾宝玉了,还能如此的天真不知事。焉知有的时候,过分的天真,也是一种残忍。有的时候,看着他那一脸懵懂的模样,她真想狠狠几个耳光打过去,叫喊起来:“你好歹是个男子,看清楚现在家里面临的情形好吗?不要再那么不懂事了好吗?扛起你应该肩负起来的责任好吗?不要再整日沉浸在风花雪月儿女情长之中了好吗……” 虽然她心里已经咆哮起来,可是她还是像从前一样,什么话都没有说,迈着不疾不徐的脚步,朝着大门外走了出去。屋子里面,贾母睁开昏黄的老眼,问道:“三丫头这段时间老是往外跑,她去哪里了?都干了些什么?” 王熙凤明明听到了贾母的话,却依旧仿佛一个木头人一般坐在椅子上,死气沉沉,再没了从前的鲜活和爽朗。而另一边贾宝玉正与史湘云兴致勃勃的讨论着胭脂香粉的制作方法,压根就没有听到贾母的话。扫视了一圈屋子里所有的人之后,贾母沉沉的叹息了一声,再一次闭上了眼睛。正所谓眼不见,心不烦…… 这边贾宝玉正高谈阔论着凤仙花和小桃红哪个拿来染指甲最好看,忽然一个粗使丫头匆匆跑了进来,粗声大气的喊道:“不好了,紫鹃姨娘肚子疼得很,爷快回去看看吧。” 贾宝玉忙站了起来,问道:“怎么了?袭人姐姐呢,她不是在屋子里吗?” 粗使丫头说道:“紫鹃姨娘就是跟袭人姨娘拌了嘴才肚子疼起来的,袭人姨娘怎么会管?” “我过去看看……”贾宝玉一边说着,一边匆匆的走了出去。撇下史湘云一个人冷冷清清的坐在那里,恍如兜头被泼了一盆冷水,刹那间寒彻心底。她怔怔的坐着,脑子里不断回旋着先前听到的话,字字句句,最后只化作了姨娘两个大字,堆积在她心头。 王熙凤看了史湘云一眼,嘴角翘起化作一丝冷笑,轻声开口问道:“这就受不了了吗?” 史湘云愣愣的看向王熙凤,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王熙凤似乎也没有指望她回话,自顾自的说道:“以我的亲身经历告诉你,千万别小看了姨娘们。她们有本事在无声无息间,悄悄的夺走你的一切,男人,孩子……明明是她们夺走了你的一切,别人却还觉得,都是你自己的错呢……” 看着王熙凤一副哀莫大过于心死的样子,史湘云只觉得嗓子里闷闷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先前的欢喜和憧憬,消失了大半。 自己的选择,真的是正确的吗? 她感到茫然起来,可是,却已经无法回头了。她付出了一切,换来可以跟他相守的机会。可是那个人,他真的是值得依靠的吗? 王熙凤走了,贾母走了,所有的人都走了。她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坐在屋子里,身子冷,心更冷。仿佛,被全世界给抛弃了。 屋子里只点着一个炭盆,不多时里面的几块黑炭都烧尽了,一点子火星都不冒了。她记得,从前在荣国府里,这种黑炭,就连有点身份的大丫鬟都是不烧的。现在,他们却只能烧这个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外面又飘起雪花来了。屋子里顿时更加寒冷,她坐在黑暗里,不由得缩成了一团。一直强忍住的哭泣声,终于还是响了起来。 天地间的寒冷终究会退去,积雪会化开,春花会绽放。可是人心里面的寒冷呢?也许,只会亘古不化了。 有时候你做出一个选择,也许,就会决定了你的一生…… 春暖花开之后,夏荷开放之时,宝钗诞下了一个胖乎乎的麟儿,使得宋将军全家上下欢喜不尽。宝钗的地位,从此更加稳固了。出了月子之后她带着孩子来宫里拜见了宝琴,宝琴见了那可爱的见人就笑的孩子也十分高兴,赏赐了许多东西。而薛蝌也在不久之后,升为了户部正五品主簿,同时他的婚事,也提上了日程。那位姑娘的父亲,是户部的左侍郎李固。因为很是欣赏薛蝌的才干,主动提出了婚事。姑娘是李固的嫡长女,据说很是贤淑端庄,堪为贤内助。宝琴在宫里召见了李大姑娘一回,拍板决定了这桩婚事。 因为薛蝌的年纪不小了,所以婚事也须得尽快为好。从定亲到成亲,期间不过经历了半年。冬雪初降的时候,薛蝌娶回了一位娇妻,从此算是彻底安定下来了。 京城的冬季总是非常寒冷,今年也不例外。宝琴在今年冬季十分的畏寒,宫里早早就燃起了炭盆,终日不熄。一掀开帘子就步入了暖和的空气里,跟外面的寒冷相比起来,仿佛是两个世界了。 这一日,皇帝刚刚才迈步进屋,就听到了宝琴干呕的声音。他皱起眉头匆匆走过去,见宝琴正低头对着鎏金银质痰盒作呕,便走过去拍着她的背问道:“这是怎么了?身子不舒服的话,就该赶紧宣太医才是。” 晴雯见宝琴摆了摆手,便收起痰盒,说道:“陛下不知,我们贵嫔这几日总是感到心胸烦恶,却又不准我们张扬。陛下赶快劝劝她吧,怎么能不将自己的身子当个数呢?” 皇帝闻言,便摇摇头说道:“你啊,总是让朕不放心……”说完他扬声喊道:“快去宣太医来怡兰宫。” 有小太监答应着去了,宝琴喝了几口茶漱了漱口,而后说道:“其实无需如此,可能是我前两日用膳时不甚多用了蹄子,腻着自己了。” 皇帝说道:“哪有前两日用膳腻着了,到现在还想作呕的?”顿了顿,他的脸上突然露出喜色,道:“莫不是有了身孕了?” 宝琴迟疑着说道:“应该……不会吧?” 晴雯听了这话,回想了一下,也喜上了眉梢:“贵嫔这个月还没换洗呢,难不成真的是有了?那可真是天大的好事啊!” 第74章 宝琴怀孕了 宝琴想了想, 蹙起了眉头来:“难不成,真的是……”她本还想再等几年要孩子,现在, 似乎却已经是超出了她的计划了。都怪她有几次不慎忘了服药, 原以为偶尔几次没有什么要紧的,现在看来,却是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了。 说起来这几年, 宝琴几乎是宠擅专房了。陛下除了初一十五按规矩应该宿在皇后宫里的日子之外,其他时间, 几乎都在她这里。能怀上孩子丝毫不奇怪,怀不上,才是奇怪的事。宫里早有传言说得极不好听, 总之就是类似于宝琴占着茅坑不拉屎之类的话。现在,总算是可以打那些人的脸了。 宝琴躺在床上看着鹅黄色的纱帐,心里十分忐忑。忽喜忽忧,静不下心来。等到太医为她诊了脉,跪下连称陛下大喜之后,她深深的吁出一口气,终于可以平静下来。罢了, 既然她或是他已经来了,便好好的护着吧。虽然不在计划之中, 但来了就是来了。她必定会好好的爱护这个孩子,给这个孩子她所能给的一切。 另一边, 皇帝已是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厚厚的赏赐了太医, 又赏赐了怡兰宫里所有的宫人, 并召来众人吩咐道:“好好的伺候你们主子, 要吃什么用什么,只管去内务府要。朕会命人去传旨,只要是宫里有的,怡兰宫都可以动用。警醒着点,忌讳的事情千万不要犯,若是贵嫔和孩子有什么不妥,不但你们自己逃不了,你们的家人也要受牵连……”恩威并施的敲打了众人一番,叫他们都下去之后,皇帝走到宝琴床边,见她脸上表情十分平静,便坐在床边拉起她的手说道:“琴儿,你有了咱们的孩子,朕实在是高兴至极。难道你不高兴么?” 宝琴看着皇帝的眼睛,轻声说道:“高兴自然是高兴的,但是,也不由得担心……” “担心什么?” 宝琴的视线移向虚空,低低的说道:“生存于世间已是艰难,生于皇家,更是难上加难。臣妾……有些害怕……” 皇帝闻言默然了一阵子,而后俯下身子,轻轻的但是坚定的拥住她,在她耳边说道:“朕一定会好好护着你们娘儿俩,我发誓……” 怡兰宫薛贵嫔怀孕的消息传了开来,宫中诸人,反应不一。真心为此事高兴的,怕就只有皇帝晴雯小螺这么寥寥几个人了。其他的人,妒的有,恨的有,怕的有,不一而足。皇后宫里摆设的瓷器,整整换了一套,可见她是什么心情。而其他人的反应宝琴也不放在心上,只管待在自己宫里,平心静气的好好安胎。说来也怪,初时她并没有期待这个孩子,怀着怀着,自然就心疼起这个宝贝来了。所谓母子连心,怕就是这个意思吧。 今夜,又是十五月圆之时。皇帝降临皇后的凤仪宫,一进门,便看到皇后沉着一张脸,正在发脾气。大皇子跪在地上低着头一语不发,瘦小的身子却有些发抖。这个滴水成冰的天气,即便是地上铺着厚实的毯子,跪得久了,身子还是会受不了的。更何况,他到底还是个孩子。 皇帝批阅了半日奏折本就感到有些头疼,现在看到这幅场景,太阳穴更是一阵阵抽痛起来。伸出手揉了揉额头,他开口问道:“这又是怎么了?” 皇后站起身来给皇帝施了一礼,而后说道:“陛下,你看看,这孩子也太不争气了。今日太傅告诉臣妾说,他竟在课堂上开小差,偷偷在底下玩那些个奇技淫巧之物,真是气死臣妾了……” 皇帝掀起衣摆在上方坐下,问道:“玩了什么?” 荷蕊端过一只黑漆托盘来,恭声说道:“回禀陛下,这便是今日大皇子殿下在课堂上玩的物件儿。” 托盘里,放着一只西洋船的模型,很是精致,该有的部件全部都有,确实是个稀罕物事儿。皇帝见状笑了笑,说道:“慎儿还是个孩子呢,有些玩性也是正常的。他的功课一直都还不错,皇后不必太过严苛了。” 闻言,皇后似乎更加气恼了,粗声说道:“他是皇长子,更是陛下唯一的子嗣,肩上担负的责任无比沉重,岂能等闲视之?” 皇帝蹙了蹙修雅的眉头,还是耐心的说道:“虽然如此,但也该张弛有度,否则,怎么撑得住?” 皇后听了这话,脸上露出失望之色:“陛下不但不帮着臣妾教育慎儿,反倒纵容他,真是让臣妾失望。莫非陛下有了珍贵嫔肚子里的孩子,就不在乎慎儿了吗?” 皇帝闻言终于有些恼了:“这是两回事,岂能混为一谈?朕自然在乎珍贵嫔与朕的孩子,却也不会忽视了慎儿,皇后此话,真是胡说八道!” 皇后听了这话猛然站起身来,一把拿过那西洋船的模型,狠狠的摔在了地上。顿时碎片纷飞,那精致的模型船跌了个粉碎。见状,跪在地上的皇长子顿时痛哭失声:“母后,你怎可如此……” 摔坏了模型船,皇后犹觉得不足,从闻听宝琴怀孕之后压抑在心里的恐惧和怒火此刻全部冒了出来,使得她脑子一热,走过去狠狠的踩着已经坏了的模型,一边踩一边嚷道:“我让你不上进,我让你不好好跟着太傅学习!除了你,母后还能指望谁?你的父皇已经靠不住了,我们娘儿俩,已经被他丢在脑后了。你还不长进一些,以后本该属于你的东西,你也保不住了……” 皇帝见此情景哪里还坐得住?当即站起身来又惊又怒:“皇后,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真是荒谬!” 闻言皇后愈发伤心,更加口不择言了:“臣妾哪里说错了吗?自从那薛宝琴进了宫,你的眼里就再也看不见其他人了。这下她又有了身孕,以后要是诞下男孩的话,本宫的慎儿,怕是要靠边站了!趁早我将这皇后位置让给她好了,她不就是冲着这个来的吗?” “珍贵嫔从没想过要夺取谁的位置,皇后,你是不是失心疯了?” “臣妾可不是疯了吗……”皇后跌坐在模型船的碎片里,呜呜咽咽的痛苦起来。发髻也散乱了,脸上的妆也花了,看起来十分狼狈。皇长子一路膝行过去抱住她也跟着哭起来,嘴里还说道:“母后不要哭了,孩儿以后再也不敢玩这些东西了,孩儿会上进的……”母子两个哭着抱成一团,看起来好不可怜。 皇帝原本满心都是怒火,现在看着这幅场景,不知不觉中火气就消下去了。他叹息着走过去将那母子俩扶了起来,道:“别哭了,原本什么事都没有,被你们两个这么一哭,好像真出了什么大事一般。你们是朕的正妻嫡子,本该属于你们的东西谁也夺不走,朕向你们保证。” 听了皇帝这话,皇后顿时止住了哭泣声,眼露喜色带着泪痕看向皇帝:“陛下,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皇帝有些沉重的点了点头:“自然,君无戏言。” 皇后吸了吸鼻子,拉着皇长子站了起来,掏出一条明黄色凤穿牡丹的手绢擦了擦脸,忙忙的吩咐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的,快去给陛下上茶,要刚送来的龙井。荷蕊,你去盯着他们传膳,要陛下喜欢的菜色,清炒虾仁和西湖醋鱼都要,快着些……” 皇帝摆手阻止了皇后的忙碌,淡淡说道:“不必了,今日心里有些闷闷的,晚膳不想用。皇后早些安歇吧,朕去偏殿歇息。”说着,他转过身往外走去,修长的背影透着几分寂寥。 皇帝好不容易才来一次,怎么能到偏殿歇息呢?皇后忙忙的走过去,道:“陛下还是就在正殿歇息吧,那偏殿久不住人潮湿阴冷的,仔细伤了陛下的身子……” 皇帝并不在意的说道:“潮湿阴冷,多燃两个火盆就是了。”见皇后还要再说,他眉头一皱道:“不必多言了。”说着便大步走了出去,再不给皇后说话的机会。皇后追了几步之后停住了脚步,看向皇帝离开的方向,面露怅惘之色。过了许久之后,她开口问道:“荷蕊,本宫是不是太心急了?” 荷蕊闻言顿了顿,垂下的双眼里精光一闪,末了方才说道:“没事的皇后娘娘,您是陛下的结发妻子,无论如何,陛下也要给你留几分面子的。再说,您的目的,不是已经达到了吗?这不是好事吗?” 皇后叹了一口气,道:“可是陛下本就难得来一回,本宫却还……” 荷蕊心里装着心事,敷衍了事的安慰了皇后一回,将诸事交给来接班的其他宫女之后,便匆匆的离开了。她走到茶水房里端了一碗参汤,走出来之后见左右无人,便从怀中取出一包粉末,小心翼翼的倒进了汤碗之中。纯白的粉末倒入淡黄色的参汤里,拿起调羹搅拌几下之后,便消失无踪了,完全看不出有什么问题。做完这一切之后她重新端起托盘来,深深的呼吸了几口气,而后便朝着皇帝歇息的偏殿行去。 第75章 心中只有你 荷蕊按捺住自己紧张不安的心绪, 步履稳定的走到偏殿寝房门口,看向守着门的宋河,施礼后笑着说道:“宋公公, 皇后娘娘让奴婢给陛下送一碗安神助眠的参汤来。” 宋河眯着眼睛, 朝着荷蕊手里端着的金漆龙纹托盘张望了一下,点点头道:“进去吧。” “多谢宋公公。”荷蕊端着托盘迈步进屋,隐约看到皇帝坐在那十二扇镂空檀木山水画屏风之后, 身影依旧是那么挺拔俊秀。使得她一见之下,便感到一阵脸红耳热。 这样好的陛下, 世间哪个女子配独占呢?所以她等会子要做的事,也是理所应当的……这样想着,荷蕊迈着激动的脚步, 每走一步都仿佛合着乐声踩着自己的心跳一般,缓缓的走到屏风后面,对着皇帝施了一礼,娇声说道:“陛下,皇后娘娘叫奴婢给您送参汤来了,请用……” 皇帝看也不朝她看一眼,只淡淡说道:“都要歇息了, 还喝什么参汤?” 荷蕊娇笑着说道:“这毕竟是皇后娘娘一番心意,陛下若是辜负了, 我们娘娘恐怕会伤心的。再者,这不是山参汤, 是红参汤, 最是益气养血助人入眠的。陛下喝了, 等会儿也能睡得好些……” 皇帝微微蹙起眉, 似乎是嫌弃荷蕊太过唠叨了, 便伸出手端起碗来一饮而尽,末了说道:“好了,朕喝了,你下去吧。” 见皇帝喝了参汤,荷蕊心里升起一阵狂喜,哪里肯下去?她站起身来说道:“容奴婢为陛下铺好床了,再下去吧。”说着,她走近了几步,含羞带臊的看向皇帝,脸上浮起一层薄红来。 皇帝看了看荷蕊,忽觉心中一荡,某个不可言说的地方竟然不受他自己的控制了。荷蕊看到皇帝的神情,胆子愈发大了,竟歪着身子靠在了他的怀里,伸出手抚摸上他的胸膛,柔声说道:“陛下,奴婢……仰慕陛下多年了……”说着,她用那雪白的贝齿咬了咬嫣红的下唇,大着胆子,伸手去解皇帝的衣带。 就在荷蕊解开了皇帝一根衣带的时候,忽然感到一股大力袭来,“哎哟”一声,被推倒在地。她心中骤然一惊,抬眼看向皇帝,露出楚楚可怜的神色来:“陛下……” 皇帝看也不朝歪在地上的荷蕊看,扬声喊道:“宋河,宋河,滚进来!” 声音落处,宋河忙忙的跑进来,一眼看到瘫在地上一脸惊惶之色的荷蕊,平时总是带着笑意的眼底闪过一丝寒光。他恭敬的弯下腰,说道:“陛下有何吩咐?” “将这个贱婢看管起来,不准任何人探视。”皇帝脸色酡红,像是在强行按捺什么的样子,粗喘了几声之后,又道:“将这屋子上锁,不要动任何东西,任何人不得进出。——摆驾怡兰宫。”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人已经身在门外了,显得十分着急的样子。 “遵旨。”宋河狠狠的瞪了脸色陡然变得煞白的荷蕊一眼,走到门外,吩咐道:“听到陛下的话了吗?将里面那个贱婢抓起来,拿锁来,我亲自来上锁……” 另一边,宝琴洗漱完毕,拿起一本杂记来看了一会儿之后,小小的打了一个呵欠,说道:“床铺好了吗?” 站在一旁伺候着的小螺回答道:“已经铺好了,贵嫔现在去歇息吗?” 宝琴站起身来伸了一个懒腰,还没说话,便听到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有些诧异的回头看去,却见门口挂着的沉香色撒花毡帘被掀起,皇帝迈步进屋,一双眼睛牢牢的锁住她,眼里似乎冒着火花一般。那神情,简直仿佛要将她一口吞到肚子里去似的。 宝琴笑了笑正要开口说什么,便见皇帝大步走了过来,一把将她抱了起来,就要朝着卧房那边走去。宝琴小小的惊呼了一声,不由得伸出双手抱住皇帝的脖子,开口问道:“陛下,你怎么了?” 皇帝看着怀中佳人水灵灵的双眸,白如春雪的肌肤,还有微微张开着的形状优美的红唇,眼神愈发深幽。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低下头在她脖颈间深深的嗅了一口,在沁人的馨香里迈步朝前走去。 小螺初时没有反应过来,眼瞧着皇帝就要走进寝房了,这才急忙赶上去,大声说道:“陛下不可啊,我们贵嫔有身孕了啊,陛下……” 皇帝闻言停下脚步,似乎清醒了一些,咬了咬牙,眼里闪过一丝痛苦难耐的神色来。宝琴见状笑了笑,看向小螺说道:“没关系,我心里有数,小螺你自己下去歇息吧。” 小螺忧心忡忡的看着皇帝抱着宝琴走进寝房,还将门给锁上了。她担心着宝琴,哪里能安心下去歇息?于是她便站在门外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打算一听到什么不对的声音,便要叫喊起来。皇帝看起来有些不清醒的样子,无论如何,她也要保护好自家姑娘…… 宝琴被皇帝安放在床铺上,衣衫散开,发髻也松了。桃红色的被褥映衬着她白嫩的肌肤乌黑的长发,一眼望去,美得触目惊心。皇帝双手撑在她身侧,俯下/身子深深的盯着她,却什么动作都没有。大冬天的他竟然出了汗,一滴滴汗珠从他鬓发间滴落下来,滴在了宝琴的身上。 宝琴伸出自己的手抚摸上皇帝的额头,微凉的触感使得他的头脑冷静了一些。他听见她温柔的问道:“陛下,你是不是很难受?” 皇帝咬着自己的嘴唇,沉沉的点了点头,喑哑着嗓子说道:“琴儿放心,朕不会伤害你的……”说话间,他脸上的酡红又深了几分,呼吸也更加粗重了。但是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对宝琴做任何举动,只是火辣辣的看着她而已。仿佛这样,就能安抚他心里的悸动和身体的冲动一般。 他明明可以顺势幸了那个宫女,第二日再行处罚也是一样。或者,也可以去没有怀孕的妃嫔宫里。可是迷迷糊糊间,他已经来到这里了。烧灼的脑子里一片模糊,只有她的音容笑貌,无比的清晰。像是亘古以来,就已经存在在了他灵魂之中一般…… 宝琴笑了笑,主动抬起身子吻上他的唇,一双小手也不安分,握上了他最为痛苦的那一处。她手部肌肤的柔和微凉很有效的缓和了他体内的灼热难耐,使得他长长的吁出一口气,一直僵硬着的身体终于松懈下来。 “陛下,臣妾虽然有了身孕不能侍寝,却也有法子叫陛下不再难受……”她低低的喘着气,在他耳边柔声说道。“如果只用手还不够的话,那就……”宝琴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皇帝的眼神,却是愈发幽深火热,简直恨不得将面前的人咬碎了吞到肚子里去,和自己骨血相融,永远也不分离…… 小螺站在门板外头,将两只耳朵都竖了起来,细细的听着屋子里面的动静。听着听着,她一张桃心形的小脸变得越来越红,最后索性连耳朵都红起来了。不过一颗高高悬起来的心总算是放回了原处,僵直的身子也软化下来。 此时晴雯走了进来,看到小螺站在门外,不由得奇怪的问道:“今晚不是你值夜么?还站在外面做什么?” 小螺摆手道:“嘘,小声点,陛下来了。” 晴雯看了看紧闭着的房门,脸色变得白了起来,急急说道:“这怎么行?咱们贵嫔怀着身孕怎么能侍寝?你这死丫头也不拦着点儿——”说着,她便伸手要去推门。哪怕是要被责罚,也不能让宝琴出事。 见此情景,小螺连忙拉住晴雯,道:“你可真是个爆炭性子,要是真的有事,我能在外面干看着么?就只有你是尽忠职守的?你听——”说着她便拉着晴雯,叫她将耳朵贴在门板上听里面的动静。晴雯稍稍听了一下,不由得俏脸通红,伸出手掐了小螺一把,嗔道:“你告诉我贵嫔没事不就行了,非得拉着我一起听,羞是不羞?”说着她拿双手握住滚烫的脸颊,吃吃的笑了起来。 小螺吃晴雯掐了一下,虽然没用力,胳膊那一处却也红了。她哪里肯依,伸手便去拧晴雯的耳朵,嘴里骂道:“好你个小蹄子,我不让你听一下你能彻底放心?我一片好心,你倒还掐起人来了,看我不拧掉你的耳朵——” 晴雯一边躲闪,一边笑得喘不过气来:“好妹妹饶了我吧,以后再也不敢了……” 屋外一片融洽,屋里春光正好。雪花飘飘,纷纷扬扬的落在金色的屋脊上,很快就垫起了薄薄一层洁白。屋顶上夜风呜呜的吹着,像是夜空中盘旋着一条苍龙。然而寝房里的两个人谁也没有听到,他们都忙着呢…… 当一切结束之后,皇帝躺在宝琴身边喘着气,搂着她的纤腰,满足的不断细细吻着她的脖颈。两个人都侧着身子,虽然看不到对方的脸,心里却是暖暖的。比起外间的寒冷来,此处已然是春花绽放。 第76章 处置了蠢货 宝琴从头到尾没有问皇帝究竟出了什么事。她知道, 皇帝这属于中了圈套,一定不乐意别人,尤其是心爱的女人提起这事, 有损他男子汉的颜面。果然, 她不问,皇帝也就不说。仿佛两个人就只是水到渠成的恩爱了一场似的,甜蜜极了。 翌日, 宝琴还没醒来,皇帝便起了身, 洗漱后匆匆的离开了。过了一阵子之后晴雯端着水盆进屋,奇怪的问道:“今日不是休沐日么,陛下起这么早作甚?” 宝琴懒洋洋的坐起身来, 靠在一只粉紫色素缎迎枕上,说道:“他这是急着去处置罪魁祸首呢,都憋了一夜了,估计心里已经是憋屈得狠了。——可打听出什么来了?” 晴雯一边服侍宝琴起身,一边回答道:“只知道昨夜陛下是从皇后的凤仪宫偏殿出来的,没有歇在皇后那里。至于其他的,奴婢无能, 打听不出来了。” 宝琴闭着眼睛任由晴雯拿着热帕子替自己擦脸,说道:“打听不出来就算了, 左右过了今日,那犯事的人, 也就不存在了。” 晴雯道:“陛下一向心存仁厚, 未必会要了那人的性命吧?” “这次可不一样。”宝琴道:“宫中最忌讳给主子下药这种事, 那人犯了这样的忌讳, 即便是陛下再仁厚, 也饶不了她了。” “为何如此呢?”晴雯问道,“就算是下了……那些不干净的助兴之物,奴婢觉着,也罪不至死吧?” 宝琴笑着摇了摇头,说道:“雯儿你可真是天真,你想啊,她今日为了得宠敢给主子下助兴的药,来日主子有什么事不遂她的心意,是不是,她便敢给主子下毒/药了?这样的奴才,谁能容得下?不然,岂不是好似在自己枕边放了一把刀,日夜不能安寝?” 晴雯闻言,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来:“原来如此,看来,那人的性命,是保不住了……” 一间光线黯淡的屋子,冷气森森。荷蕊被绑缚了双臂,瑟缩在墙角,脸上的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原本精心描绘的妆容,早就糊成一团了。悔意如同潮水一般淹没了她,她暗自发誓,要是能够出去,一定安心做宫女,再也不敢奢望其他了。 原本身为皇后身边最信任的大宫女,不说是要什么有什么,却也算是高高在上了。如今可好,罪人一般被关在这里,连一口水都没有喝的,真是好不可怜。且被绑着的双臂,都已经酸麻得失去知觉了,她哪里受过这样的罪?这般想着,两行眼泪又流淌下来,眼前一片模糊了。 正惶惶然间,忽然门锁被开启的声音响了起来,听在荷蕊的耳朵里,宛如天籁。看到宋河慢腾腾的打开门走了进来,荷蕊连滚带爬的来到他脚边,抬起一双红肿的眼睛看向他,忙忙说道:“宋公公,请你禀告陛下,奴婢只是一时糊涂,以后再也不敢了。奴婢、奴婢会安心伺候皇后娘娘的,真的……” 宋河垂下眼看向她,脸上带着淡淡笑意,轻言细语的问道:“荷蕊姑娘,你知错了吗?” 听到宋河的话,看到他的神情,荷蕊还以为自己没事了,大喜过望,连连点头:“奴婢知错,知错了……” 宋河看着面前人带泪的笑脸,轻咳一声,笑着说道:“可惜啊,知错也晚了。荷蕊姑娘,请吧——” 宋河的话音落地,两个侍卫如狼似虎的走了进来,一把拽起荷蕊,就要往外带。荷蕊慌了,吃力的扭头看向宋河,嘶声喊道:“宋公公,这是干什么,不是要赦免奴婢吗……” 宋河伸手拍了拍自己衣襟上不存在的灰尘,冷笑一声,道:“谁说要赦免你了?皇上有旨,荷蕊贱婢以下犯上罪无可赦,赐——”他看着荷蕊一脸的惊恐,故意拖长了语声,慢慢说道:“杖毙。” 荷蕊闻言,先是一脸的呆滞,紧接着大声嚎哭起来,并且还使出了全身力气胡乱踢腾,两个人高马大的侍卫险些制不住她。但是最终,她还是被捂住嘴拖了出去,一路拖进了慎刑司里。棍棒加身剧痛袭来,意念逐渐远去之时,她竟然看到了从前被她害死过的至交好友,身着刚入宫时穿的蓝色粗布衣裳,微笑着对她招手……她迷迷糊糊的笑了起来,口中不断渗出鲜血来,低不可闻的说道:“报应啊……” 所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正是如此。 与此同时,皇后正在御书房里面对着皇帝,苦苦的为荷蕊求情,简直是声泪俱下:“陛下,陛下,荷蕊伺候臣妾快十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她一定不是有心的,她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来呢?这一定是有心人陷害了她,求求陛下,饶恕她吧……”说着,皇后跪倒在御书房黑金色的地毯上,揪住了皇帝那绣着云纹的宝蓝色衣摆。 皇帝低头看着这个糊涂的皇后,实在是觉得有些无语了。压了压心里的郁闷和火气,他耐心的对皇后说道:“皇后,那贱婢给朕下/药妄图爬床是非常明显的事,谁陷害她?你回去吧,不要白费力气了。” 皇后还是不起身,苦苦哀求道:“求求陛下饶恕她这一回吧,臣妾只习惯荷蕊在身边伺候,一时没有了她,臣妾实在是难以安心啊……” “皇后,你的奴婢伤害了你的丈夫,你却只顾着为你的奴婢求情,这是何故?”皇帝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听了皇帝的话,皇后一时哑口无言了,只是愣愣的看着面无表情的他,嘴唇嚅动了几下,什么话都没有说。皇帝叹息了一声,坐倒在龙椅上,又道:“皇后,你识人不清且不知悔改,真的非常令朕失望。……下去吧,这段时间都不要过来了。” 皇后站起身来,一脸的恍惚,摇摇晃晃的走了出去。 是我错了吗?她不由得这般想到。 时间如同流水淙淙流逝,转眼间便已经是到了年底了。因为怀着身孕,许多礼节都可以免去,今年宝琴倒是可以乐得轻松,免去了穿着厚重的大礼服拜来拜去的苦楚。即便是最盛大的宴席上,她也可以稍坐一坐便离开,很是轻松惬意。 薛蝌已经替黛玉找好了宅子,但是黛玉正准备出宫的时候,恰好宝琴便诊出身孕来了。黛玉不放心留宝琴一个人在宫里,于是便留了下来,准备等宝琴生产了之后再行离开。所以过年这几日,宝琴只需前去点个卯儿之后便回自己的宫室,或是与黛玉闲谈,或是与她下下棋绣绣花儿,倒是乐得自在。黛玉自从听宝琴说孩子可以做胎教尤其听听音乐最佳之后,每日必要为宝琴抚一会儿琴。倒是便宜宝琴了,有国色天香的美人儿可以看,又每日都可以听到优美的琴声,美得不要不要的。想想这整座皇宫,似乎就数她最自在快乐了。即便是皇帝,也没有这么轻松自由的。这些天他忙着接见外国使臣和进京来述职的大臣,又要忙着祭祖祭天的,真是忙得跟陀螺一般,因此竟然很是羡慕宝琴的悠闲。忙忙碌碌的过完了年节,寒意渐去,柔暖的风徐徐吹拂着大地。柳枝发出青绿色的嫩芽,迎春花抽出嫩黄色的新蕊,正是踏青的好时节。闻得不久之后皇家将前往京城西边郊外的皇家猎场青碧原,宝琴便与黛玉商议起出行的事宜来。 “你身子重,还是留在宫里静养为好。”黛玉劝道。 宝琴一脸的跃跃欲试,哪里听得见黛玉的话?“在宫里待得骨头都生锈了,好不容易可以出去走一走,如何能不去?” 晴雯也在一旁说道:“若是寻常时候,奴婢再也不劝贵嫔的,还要撺掇着贵嫔出去散散心呢!可是如今不比从前,那猎场人多事杂,万一惊到了龙胎,那可如何是好?” “我已经过了最危险的头三个月,如今胎像已稳,不打紧的。多多带上几个太医随行就是了,无妨,无妨……” 别说黛玉和晴雯劝不住宝琴,就是皇帝亲至,苦口婆心的劝了她半日,亦是无用。末了见皇帝久久不答应,宝琴顿时脸色沉了下去,掏出帕子擦着脸上并不存在的泪痕来,抽抽搭搭的说道:“如今都看重我肚子里这个,再也没有人将我的心情好坏放在心上了。左右只要孩子好好的,我即使郁郁寡欢,也是不要紧的。陛下是不是这样想的?” 看着宝琴的可怜模样,皇帝不由得苦笑着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末了说道:“好吧,朕真是怕了你了。去了青碧原你就好好的待在朕身边,危险的地方不要去,知道了吗?” 闻言,宝琴立即破涕为笑,装都不带装一下的,娇娇的搂住皇帝的脖子,在他耳边柔柔的吹着气儿,低声说道:“臣妾谢过陛下……” 真是个小妖精……看着自己精神起来的小兄弟,皇帝恨恨的磨了磨牙,轻轻的咬了宝琴一口:“等你生下了孩子,看朕怎么收拾你!” 第77章 出宫去踏青 今日一大早, 怡兰宫便忙乱起来。因宝琴要随同陛下一起出宫,去往京郊的青碧原,需要收拾好些东西。黛玉也早早起身, 看着宫女们拾掇东西。她十分细心, 有些宫女们没有留意到的,她都留意到了,逐一开口提醒她们。宝琴看不过去, 要拉着她去歇息,说道:“随他们去吧, 你跟着我去用早膳去。” 黛玉笑道:“起身之后我已经用了一碗燕窝粥了,现在一点儿都不饿。你去用膳吧,我看着他们拾掇, 心里才安定呢。” 宝琴无法,只得自己去用膳了。因人多事繁,虽然各宫都是早早起身,但是还是直到临近午时的时候,方才起驾,浩浩荡荡的队伍出了宫门,朝着京郊行去。御林军前后护持, 甲胄齐全,银色的护心镜和枪尖在阳光底下闪亮着, 十分夺目。 宝琴与黛玉带着三个丫头,坐着一辆翠盖朱璎楠木马车。马车的车轮上不知道裹了什么东西, 行起来一点儿也不颠簸, 还颇为舒适。座位上铺陈着厚厚实实的天青色大褥子和同样花色的靠枕, 柔软极了。三排座位中间围绕着一张嵌在马车上的小方桌, 桌上陷进去的格子里有茶水点心等物。桌子底下还有小小的抽屉, 里头装着果脯和擦手的小方巾,东西十分的齐全。 宝琴取了一颗蜜腌梅子放进嘴里噙了,靠在厚实软和的枕头上,笑道:“从前我以为皇族出行会有许多人来围观,山呼万岁什么的,现在才知道,原来不是这样的。” 外面宽敞的街道上干干净净,四周都是士兵手持兵器站立守卫,根本看不到普通民众。与宝琴想象中的样子,大不相同。 黛玉也取了一颗梅子放进嘴里,却连忙又吐到了手绢上,蹙眉说道:“这梅子也太酸了,也就只有你这个怀着身子的人方才吃得下去了——皇家出行自然要提前清场,不然,万一围观的人群中混入了刺客可该如何是好?” 宝琴闻言,笑而不语。她想起从前看过的一部电视剧,身份相当于公主的姑娘跟随皇帝出去祭天,坐在四面空空的轿子上,对着围观的人群又叫又笑的,仿佛唱大戏一般。而现在看看她们这些人,一个个都坐在密不透风的轿辇之中,别说整个人了,就连一根头发丝儿,也没有人看得到。或者,这才是皇家的体统吧…… 几人一路说笑着,倒也不觉得路途无聊了。半日之后,便抵达了目的地,京城西郊的青碧原皇家猎场。走下车子,迎面便瞧见一大片碧绿的草原,远远的地方则是群山环抱,隐于云雾之中。草原上已经扎满了大大小小的帐篷,远远望去,好似一团团的白云,降落在了地面上。放眼望去一片白绿相间,煞是好看。 宝琴笑道:“我听见陛下说了一嘴,这次出行不住行宫,而是学那些边疆牧民一般,扎些帐篷来住。我原以为他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晴雯也笑着说道:“人常说君无戏言,陛下自然不止是说说而已了。” 黛玉深深的呼吸了几口新鲜的带着浓郁草木气息的空气,微笑着说道:“来到这个地方,只觉得心胸都广阔了许多。看来,人还是得常常走动走动才好。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真乃良言也……” 此次出行,皇后没有跟来。因大皇子忽感风寒,皇后留在了宫里照料。跟来的妃嫔没有人比宝琴的位份更高,因此她的帐篷是除了皇帝的帐篷之外最大的一个,且就在皇帝的帐篷旁边,紧紧的挨在一起。黛玉的帐篷则距离宝琴有一段距离,跟一些皇亲国戚的帐篷在同一处地方。两人随即分开,各自去了各自的帐篷梳洗歇息。预备着,晚上会有的宴席。 翌日清晨,一声令下,无数的骏马四蹄翻飞疾驰而去,连大地都被震动。人们挽着弓箭,带着猎犬,朝着山岭里奔去。甚至还有带着猎鹰的,飞在碧蓝天空中发出清凌凌的鸣叫声,响彻天际。抬头望天上看,只能看到小小的黑点,一会儿就飞得看不见了。 皇帝好不容易可以出一趟禁宫,自然不会不下场。临行前,他吩咐道:“好好照顾珍贵嫔,出了问题,谁都不要想往外摘。” 留下来的御林军与宫女太监们齐齐弯下腰,应道:“遵旨!” 皇帝又嘱咐了宝琴几句之后,便带着一队御林军,与几位皇亲国戚里比较得他心的人一同离开了。宝琴怀着身孕骑不得马,只能眼巴巴的看着众人绝尘而去,嘟着嘴道:“这个孩子,来得真不是时候……” 黛玉陪在她身边,两个人坐在一起,笑着说道:“好啦,这不是还有我陪着你吗?” 就在此时,逸王穿着一身墨色骑装,丰神俊朗的走了过来,先对着宝琴问了安,而后对林黛玉说道:“林姑娘,好不容易出来一次,不如,咱们也去山岭里走走吧?” 林黛玉闻言犹豫了一下,回答道:“不瞒王爷说,我看不得那些杀生之事,还是留在这里陪着贵嫔为好。” 逸王道:“既然如此,那咱们便不打猎,只当去踏踏青,如何?”说着又看向宝琴,笑着说道:“暂借林姑娘一会子,不知贵嫔可舍得?” 宝琴笑着看向黛玉,说道:“既然逸王诚心邀请,你不如去散散心也好。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尽陪着我这个不能随意动弹的人坐着,算是怎么回事呢?” 黛玉看了看宝琴又看了看逸王,随即又将视线投向远处莽莽的绿色山岭,眼底不由得闪过一丝渴望之色。这神色很快便被逸王察觉到了,趁热打铁说道:“这个时节的山中景色最是美丽,绿树成荫山花开放,若是错过了,岂不可惜?” 宝琴也道:“想去就去吧,不必顾忌着我。这么多人守着我呢,并不差你一个。” 黛玉听了他们的话,终于还是败给了自己的心动,便点头道:“那黛玉便叨扰逸王殿下了。” 逸王听了黛玉的话,一时间不由得笑得像个傻子似的,不知该如何是好了:“不叨扰不叨扰,求之不得……” 看着一向风度翩翩的逸王露出这样的傻瓜样子来,宝琴忍不住笑了起来。逸王也意识到了此时自己的失态,忙收敛笑容,姿态优美的展开手臂微微弯腰:“林姑娘请,这是一匹驯养得极好的母马,你应当可以驾驭得了的……” 那是一匹枣红色不甚高大的漂亮马儿,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显得聪慧而温驯,长长的干净的鬃毛在阳光底下发着亮光,缎子一般好看,令得黛玉一见之下便非常喜爱。此时她身上穿着的就是新做的水粉色骑装,不需要再去令换合适的衣服了。因为从前宝琴还没有怀孕时,闲来无事曾经跟她一起学过骑术,因此此时她只是有些手生而已。骑上马小跑几圈之后,感觉就又回来了。待她骑得稳当了之后,逸王便也骑上一匹黑色的高大骏马,带着几个随从,与黛玉一起,策马奔腾,渐渐消失在了宝琴的视野尽头。 林黛玉离开了,宝琴身边的位置便空了下来。她现在是皇帝最宠爱的妃嫔,且又怀着身孕,很有些人看着那个位置蠢蠢欲动,想要借此机会亲近一下她。至于关系亲近了之后能干些什么,那还用说吗?从前她没有身孕的时候没有分碗汤给别人喝的道理,现在有了身子不能侍寝了,还不兴旁人借此上位吗? 总有人的脑子和动作都比其他人快一些,当许多人还在犹豫的时候,已经有人挨了过去。那人笑盈盈的走到宝琴身边深深的施了一礼,说道:“请珍贵嫔安,敢问贵嫔,嫔妾可以坐在这里吗?” 宝琴听到这声音,方才将放在远处的视线收了回来,看向来人。却见她还是一副娇娇柔柔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模样,身着一套水绿色骑马装,为她添了几分英姿飒爽的感觉。头上没有像许多妃嫔一样依旧插着满头的首饰,只简简单单梳了一条大辫子,插了两朵蓝白相间的珠花,清爽而又悦目。这人,不是那穿越女白琬盈是谁? 看来她并不知道宝琴已经知晓了她曾经在宴会上下过黑手的事,照旧一脸的纯然和悦,摆着一副善良无害的样子,再次凑了上来。屡战屡败屡败屡战,这也是值得称颂的品质啊! 上次史湘云告诉了宝琴白琬盈推她出去面对刺客的事,宝琴却一直没有对她有所动作,倒不是心太大忘记了,而是不想通过皇帝的手来对付她。孩子才受了委屈找家长呢,她是个成年人了,有仇要报,且还要自己去报。且上次她并没有受伤,除了史湘云的话也没有其他证据证明是白琬盈推了她。皇上若是要惩罚白琬盈的话,只怕也不会要了她的性命,无非便是小惩大诫罢了。而宝琴,却是不容她继续在自己面前蹦跶的。 第78章 林黛玉遇险 白琬盈实在是个又烦人又恶毒的玩意儿, 既然她已经想要害了自己的性命了,那么自己想要她的性命也是可以理解的,不是吗? 心里转过了许多念头, 宝琴面上却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 点头道:“白良媛请坐吧。” “嫔妾谢过贵嫔……”白琬盈一边笑着,一边坐了下来。她的视线移到宝琴尚不显怀的肚腹上,眼底滑过一丝隐晦的妒恨之色, 面上却依旧笑意盈盈:“满宫里的妃嫔们,都没有贵嫔你有福气。从前便是陛下身边最为得宠的一个, 现在有了身孕,更是被陛下当做掌中宝一样了。更兼接连少了两位高位的妃嫔,如今宫里除了皇后娘娘, 就没有比贵嫔位份更高的了,真是叫嫔妾羡慕得很……” 宝琴斜斜的睨了白琬盈一眼,丝毫没有谦虚,伸手抚着自己的肚子,说道:“是啊,本宫小的时候就被苏州城外白山寺的嶂华大师说过,将来一定福气深厚。如今看来, 大师的话果然不假。这人的福气都是有定数的,有就是有, 没有就是没有。本来命中没有却非要强求的话,最终的结果, 只能是害了自己。白良媛, 你觉得本宫的话, 说得有没有道理?” 宝琴向来很少以本宫自称, 如今却在白琬盈面前这般称呼了, 显见并不给她面子。白琬盈听了她的话,脸上的笑意都僵硬了起来,只得勉强说道:“是的,贵嫔的话,自然是有道理的……” 再说黛玉那边,她与逸王骑着马来到了低低的山丘上,瞧见树木茂盛,山花烂漫,草丛里时不时闪过野兔和其他小动物的身影,为这山林添了几分活力。每一口呼吸着的空气里,都带着浓郁的草木气息,使人的心胸为之而感到畅快。且身边陪着的人,也不是令人讨厌的人,黛玉的脸上,笑容便一直没有消失过,使得她的容色愈发显得清雅动人。那边逸王都瞧得转不看眼睛了,只管陪着她慢慢的信马由缰,挑着她喜欢的话来说。逸王见识广博且文采斐然,与之相谈很是惬意。黛玉对他的观感,自然是越来越好了。忽然之间就觉得,若是下半辈子身边陪着的是这样一个人,似乎,也是一桩很不错的事…… 黛玉与逸王二人越谈越是投机,瞧见黛玉的态度明显的软化下来,逸王心里欢喜,愈发感到身后跟着的随从很是碍事了。于是在黛玉没有注意到的时候,逸王朝着后面跟随的人做了一个手势,他的随从们虽然神情有些犹豫,但还是勒住缰绳停了下来,没有再继续跟着他们了。于是,等到黛玉反应过来身边只剩下逸王一个人的时候,那些人的身影,早就已经看不到了。 黛玉见此情景,忍不住开口问道:“怎么只有我跟你两个人了,其他人呢?” 逸王犹豫了一下,到底不愿意欺骗自己心爱之人,于是老老实实的回答道:“我让他们在原地等着我们了。” 黛玉又问道:“这是为何?” 逸王注视着心上人娇花软玉一般的面容,心湖翻涌着爱慕与喜悦,诚实的回答道:“因为我想跟你两个人在一起,嫌弃旁人碍事。” 听了这话,黛玉不由得晕生双颊,一双秋水明眸似喜似嗔,正要开口说什么,忽然一声虎啸响彻山岭,一道黄黑相间的巨大身影从密林里扑了出来,直直的朝着黛玉扑了过去! 黛玉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便见身旁逸王的脸色陡然变得煞白,喝道:“低头!”说着他已经从自己的马上跃了起来,长剑出鞘,扑向了那陡然窜出来的猛兽! 一人一虎在眨眼之间已经过了一招,雪亮的剑光闪烁,殷红的血色骤现。一击得手之后逸王立即退后,手持着沾染鲜血的长剑,视线紧紧的锁在那只突然出现的巨虎身上。他的手臂上赫然有几道血淋淋的爪痕,是适才为了掩护黛玉,而被老虎抓了一下。最深的一道伤口处,竟已经可以看到森森的白骨了。 那只老虎也没有再继续上前,但也没有退却。它站在地面上拱起腰背蓄势待发,铜铃大小的虎眼冷冷的锁住那个伤了它的男人,显然不会轻易罢休。此时的场面,赫然已经是对峙起来。 黛玉从马上滑落下来,只觉得双腿发软,几乎要坐倒在地。这样可怖的场面,她哪里见过?没有立时痛哭尖叫,已经算是很坚强了。待她看清楚逸王身上的伤口,终于还是忍不住抽泣起来。这个男人,是为了保护她,才受了伤的。 “王爷……” 逸王没有朝着黛玉看,依旧死盯着对面老虎的眼睛,嘴里却对黛玉说道:“林姑娘,骑上我的马,赶快离开!” 黛玉急急说道:“我怎能丢下王爷不管?” “你留下来也没有用,快沿着原路回去,我的随从们都在原地等着我们,他们便是我的救兵了!我此次能不能保全性命,便全靠林姑娘你了,快走!” 林黛玉无奈,只得骑上逸王的黑马,含着眼泪看了他一眼之后,策马疾驰而去。她从来没有骑马骑得这般快过,呼呼的风声不断在耳边吹过,细细的枝条抽打在她身上像是鞭子一般,她也顾不得那些疼痛了。只想快一些,再快一些,拼尽全力的朝着来路奔去……像是隔了一百年那么久,她终于看到了跟随他们前来的那些人,果然一个个将马儿栓在树上,坐的坐站的站,悠闲的聊着天儿。待到他们看到疾驰而来的林黛玉之时,不由得都露出讶然的神情来。 一个人扬声喊道:“怎么只有林姑娘你一个人回来了,我们王爷呢?” 黛玉用尽全身的力气,用自己从来没有发出过的响亮声音,嘶声喊道:“快去救王爷,救命——” 那些人都是逸王的随从,自然无比在乎自家王爷的性命,当即一个个纵身上马,朝着黛玉行来的道路狂奔而去。黛玉打马跟在他们后面,满脸都是泪水。前方的马蹄扬起无数的尘灰扑面而来,她却丝毫没有留意到。一颗心,全部系在了逸王身上。 他还好吗?他还活着吗?会不会等到他们去了,看到的,只是他的尸身?黛玉连忙将这恐怖的想法压制下去,双腿一夹马腹,速度再次快了几分。 快了,快了,就快要到了…… 终于,她看到了他,立在斜阳底下,全身都被金红色的阳光笼罩着,像是一个神祇。然而他浑身都是灰尘和血迹,是一个无比狼狈的神祇。在他身前不远处,躺着一只巨大的老虎尸体,完全没有了动静。 黛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马,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步步走到那个男人面前的。看着他温柔的眼睛,她听见自己喑哑着嗓子问道:“你不是叫我去搬救兵,你只是想要支开我,是不是?” 他满眼都是柔情的看着她,缓缓的点了点头,而后,骤然双眼一闭,软倒下去。见此情景,黛玉也双膝一软跪倒下去,抱住他的肩膀,痛哭起来:“你不要走,你要好好的……你要是好好的,我什么都答应你。哪怕是嫁给你,也是可以的……” 这个男人为了她甘愿牺牲自己的性命,她何德何能,能够得到这样一份海洋一般深的情意? 这时一位随从走了过来,试探了一下逸王的脉息,看着哭得死去活来的黛玉,说道:“林姑娘放心,我们王爷只是脱力了而已,没有生命危险。” 闻言,黛玉的哭声戛然而止,红霞飞上了脸颊。 适才,她真的以为,这个男人就要离她而去了…… 黛玉红着脸正要起身,忽然却被逸王抓住了一只柔荑。他睁开眼看着她,唇角微翘露出浅浅的却无比真实的笑意:“我都听到了,你赖不掉的……” 黛玉绯红着脸避开他的视线,低声说道:“王爷说什么,黛玉听不懂……” “你说你愿意嫁给我了,我都听到了,也记在心里刻在灵魂里。”逸王稍稍收紧了五指,看着黛玉说道:“玉儿,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黛玉沉默良久,一张脸越来越红像是喝了好几壶美酒一般。在逸王满是期盼和爱意的视线中,终于,她缓缓的点了点头。 “太好了……”逸王长舒一口气,而后脑袋一歪再次闭上了眼睛。但是他拉着黛玉的手始终紧握不放,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黛玉忙伸出手试了试他的鼻息,感觉平缓安定,这才放下心来。 有随从回去赶了一辆马车过来,将逸王抬上了马车。由于他一直紧握着黛玉的手不放,黛玉也只得跟了上去。看到他身上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伤口简直数不过来,她的心也跟着抽痛起来。 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但确实,他经历了结结实实的一场恶战。 黛玉和逸王回到住处,老虎的尸体也被他们带了回来。皇帝得知此事后十分震惊担心,还派人彻查此事,怕是有什么阴谋。最终结果确实是一场意外,又被太医告知逸王并无生命危险也不会有什么后遗症,这才安心下来。 第79章 安胎药有毒 草原上的夜空, 繁星遍布,闪烁着璀璨的光芒。夜风微凉,带着泥土微腥的气息和草木清香, 呼吸起来只觉得浑身舒爽。草丛里许多不知名的虫儿在鸣叫着, 不是音乐,却胜似音乐。稍远一些的地方,大大小小的帐篷里都亮着灯光, 与天上的星星连成了一片。交汇之处,简直分不清哪些是星子, 哪些是灯光。 黛玉和宝琴在远离帐篷区域的地方,慢慢的散着步,轻声的交谈着。远处隐隐传来富有节奏感的马蹄声, 那是御林军在帐篷四周巡逻。亮堂堂的星光底下,时不时可以看到有什么在闪烁着,那是他们头上的银盔,和手持的长枪在闪着光。 宝琴道:“今日看到你们回来的时候,可把我吓了一跳,哪里见过你那般狼狈的样子?还好逸王将你保护得好好的,一点儿伤也没有受。不然, 叫我心里如何过意得去?” 黛玉道:“今日确实多亏了他,要不然, 我哪里还能好好的站在这儿跟你说话?” 宝琴故意露出一个暧昧的笑容来:“他?现在,连王爷都不叫了吗?”从这次黛玉跟逸王回来之后, 她便敏锐的察觉到, 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 有了变化。 黛玉闻言, 白皙柔润的脸颊浮起淡淡的红晕, 垂下长长的密密的睫毛,低声说道:“……我已经答应他了。”她声如蚊呐,不仔细听的话,根本听不到她在说什么。 宝琴听清楚了黛玉的话,笑容愈发加深:“答应了什么?” “哎呀!”黛玉抬起手握住自己滚烫的脸,嗔道:“你再这样,我不理你了……” 宝琴闻言忙道:“好了不逗你了,如今你总算有了依靠了,我也能够放心了……”如果换了是在前世,宝琴绝对不会这么说,也不会认为,女人就一定要有个男人才算是有了依靠。毕竟在前世那种环境里,就算一个女人真的一辈子不嫁人,有自己的事业,有三五知己好友,一辈子一样可以过得开开心心。但是现在身处的环境不同,再加上黛玉本身的性格使然,她若是真的一个人孤孤单单住在宫外,她确实无法安心。现在她终于答应要嫁给逸王,且逸王也确实算得上是个良人。所以,宝琴发自内心的为黛玉感到高兴。 无论在那个世界,肯为了喜欢的人付出生命,那也是极其稀罕,极其难得的事了。这样的男人不嫁,却要嫁给谁去? 两人又说了一阵子话之后,黛玉便有些心不在焉起来。宝琴看出了她的心思,便道:“想去看看逸王?想去就去吧。” 黛玉抿了抿嘴唇,道:“会不会,不大好?” “这有什么不好的?”宝琴道:“旁人若是要说闲话只管说就是了,能碍着你什么?你若实在不放心,旁边伺候的人不叫他们出去就是了,这样,旁人就算要说嘴,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黛玉闻言,便道:“那我便去了。” “去吧,否则,恐怕晚上你连睡觉都要睡不好了。”宝琴说道。 与黛玉告别之后,宝琴回到自己的帐篷里,一掀起帘子,便嗅到了一阵浓浓的药味。正弯着腰搅拌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汁的小螺抬眼看过来,笑道:“贵嫔回来了?刚好药也熬出来了,奴婢正打算出去寻你呢,你便回来了。来,快趁热喝药吧。” 宝琴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那黑漆漆的药汁,眉头都禁不住蹙了起来:“天天都要喝这劳什子,真是喝得烦了,苦得要死。” 小螺端着药碗走到宝琴面前,劝道:“太医吩咐过了,安胎药是日日都要喝的。为了您肚子里面的小皇子着想,再苦也得喝呀……”她手上端着那只甜白瓷小碗,嘴里这样说着,却并没有将碗递过去。另一边,晴雯手里拿着一根银针走了过来,将那根针往药汁里面探了一探。取出银针后三个人都目不转睛的盯着它看,不多时,却见那银色的针尖渐渐变黑。变得漆黑的那半截跟底下依旧闪闪发亮的那半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看起来,实在是令人心惊。 晴雯的眼皮陡然跳了一跳,咬牙切齿的说道:“她竟然真的敢!这个贱/人!” 小螺道:“没想到咱们只是顺水推舟让她安插进来一个人,他们便真的敢在主子的安胎药里面下毒,实在可恨!” 宝琴神色没变,只是开口问道:“那个叫做紫烟的宫女,控制住了吗?” 晴雯道:“已经拿下了,咱们现在该怎么办?去陛下那里吗?” 宝琴摇了摇头,嗤笑了一声,道:“走,叫上人,咱们去白良媛那里走一趟吧。” 此时此刻,独自身处于一个狭小帐篷内的白琬盈心跳如擂鼓,怎么也安静不下来。她坐立不安,时不时掀开帘子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外面却一直平静如常。除了风声和遥遥的马蹄声虫鸣声,其他的声音,完全没有。 “不该啊,据我打听出来的情况,这个时候,她应该已经喝下去了才对……”她自言自语的低声说着,放下帘子走回去坐了下来,端起旁边小几上搁着的茶盏,一口气将那已经冷却的茶水喝了个干干净净。当她抖着手将只剩下茶叶的茶盅放回去的时候,外面终于响起了嘈杂的脚步声。 出事了吗?那薛氏贱婢已经殒命了吗?喜色浮上她的眉梢,她站起身来,就要匆忙往外走去。还没走出去几步,帐篷门口挂着的帘子就被掀了起来。那在她认知里应该已经丧命的人笑盈盈的走了进来,气色鲜活,完全没有什么不妥的样子。 喜悦即刻消失了,不祥的预感浮上心间。白琬盈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对着宝琴施了一礼,口中说道:“拜见贵嫔姐姐,姐姐这会子怎么到我这儿来了?” 宝琴慢慢的走到屋子正当中的花梨木椅子上坐了下去,微笑着看着白琬盈,直到看得对方汗出如浆,她这才慢条斯理的说道:“本宫为什么来找你,你心里不是有数么?” 白琬盈掏出帕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说道:“瞧姐姐这话说的,我怎么可能知晓姐姐的心思呢?” 宝琴定定的看着她两眼,抬起双手,姿势优美的拍了两下。声音落处,两名身强力壮的太监押着一位宫女走了进来。看到那名宫女,白琬盈一颗心直直的沉了下去,面上却还努力撑着,看向宝琴问道:“珍贵嫔,你这是什么意思?” 宝琴淡淡说道:“你不认得她么?” 白琬盈摇摇头说道:“不认得。” 那宫女看向白琬盈嘶声说道:“你怎么可能不认得我?就是你给了我一千两银子,致使我在珍贵嫔的安胎药中下毒……”说着她面对着宝琴跪了下去,泣道:“都是奴婢一时糊涂,受了白良媛的撺掇,奴婢知错了,还请珍贵嫔从轻发落……” 白琬盈听了她的话,脸上的血色刹那间完全消退,身子晃了两晃,差点一头栽倒下去。她看向宝琴,喑哑着嗓子说道:“姐姐不会相信这个贱婢的话吧?我与姐姐关系如此要好,怎么可能会出手害姐姐呢?” 宝琴笑了笑,说道:“关系好?好到遇上刺客的时候,特地推我出去面对刺客的刀/子么?” 这件事她是怎么知道的?白琬盈的脸色更加难看,只道:“姐姐这话,我却是听不懂了……” 宝琴没有生气愤怒之类的情绪,只将视线投向一直端着一碗药汁的小螺,说道:“既如此,你喝下这碗药,我便信了你的话,如何?你放心,这碗药便是今日我的安胎药,刚从药房里端出来的,什么都没有添加,你敢喝么?” 小螺端着那碗安胎药,逼近白琬盈,冷冷说道:“良媛,请吧——” 白琬盈看着小螺手里的药碗,接连退了好几步,像是遇上了洪水猛兽一般。她勉强挤出难看至极的笑容来,看着宝琴说道:“嫔妾又没有怀孕,喝什么安胎药呢?也只有姐姐,才有这样的福气了……” 宝琴闻言,似乎是不耐烦了,眉头微微的蹙了一蹙,道:“少废话,你喝是不喝?” 白琬盈咬了咬嘴唇,索性退到了墙角里,冷然说道:“就算是嫔妾犯了什么错,也没有贵嫔在这里动用私刑的道理。有什么话,咱们到皇上面前去分说好了,贵嫔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宝琴听了这话,慢条斯理的说道:“这就奇了,本宫只不过赏你喝一碗安胎药而已,又不是什么毒/药,何谈动用私刑?还是说,白良媛你,知道这里面放了什么,是吗?” 白琬盈怨毒的看向宝琴,说道:“谁知道你在这里面放了什么?贵嫔,我一向敬重你,你也要对得起我这份敬重才好。” 宝琴轻轻的挑了挑眉,好笑的说道:“这倒是成了本宫的不是了?真是贼喊捉贼啊!——来人,她不喝,就给本宫灌下去,即刻动手!” 第80章 白琬盈之死 听了宝琴的话, 当即便有两个膀大腰圆的嬷嬷走上前来,按住了白琬盈。白琬盈脸色大变,嘶声喊道:“你敢!薛宝琴, 我也是陛下亲封的妃嫔, 即便犯了什么错,也自有陛下处置,还轮不到你!” 听了白琬盈的话, 按住她的两个嬷嬷神情变得犹豫起来。宝琴见状冷冷一笑,说道:“按住她, 陛下那边若是问起来,自有本宫担着,你们无需担心。” 闻言, 两个嬷嬷放下心来,一边一个牢牢按住了白琬盈,使得她再也无法挣脱开。眼看着小螺端着那碗安胎药越走越近,白琬盈尖叫起来:“薛宝琴,贱/人,你不得好死——” 宝琴冷冷的看着濒临疯狂的白琬盈,神情一点儿也没有改变:“灌下去。” 小螺的心里其实也很紧张, 一双手抖得像是打摆子似的。但是她不像叫旁人看轻自己这个宝琴身边最倚重的两个大宫女之一,当即便硬下心肠来, 一只手捏住白琬盈的下颌使得她无法将嘴巴合拢,一只手端着药碗凑过去, 咕咚咚的便将一碗药水灌进了白琬盈的肚子里。 “呕——”两个嬷嬷放开手, 白琬盈立刻瘫倒在地想要将刚才喝下去的药汁呕出来, 刚刚伸进嘴里的手却立即又被扯了出来。见薛宝琴是安心要自己的命, 白琬盈绝望的看向她, 嘶声喊道:“薛宝琴,你草菅人命滥用私刑,陛下不会放过你的……” 宝琴闻言淡淡一笑:“且不说此事本是你引起的,我又没在这药里面动什么手脚。单凭我现在肚子里怀着身孕,你说,陛下真的会将我怎么样吗?” 听了宝琴的话,白琬盈恨得双眼血红,正要喝骂,一口黑色的血却从她嘴里喷了出来。她在地上不断的翻滚着,一口一口的往外面呕着血,看起来,可怖至极。 看到白琬盈痛得生不如死的样子,小螺倒抽一口凉气,恨恨说道:“这药性真是霸道,这个贱/人,真是该死——”竟然敢对她们主子下这样可怕的药,如今自食其果,真是一点儿也不令人同情,活该! 白琬盈翻来滚去,也无法使自己肚腹间剧烈的疼痛消去。那疼痛仿佛是一把钝刀子,在不断搅动她的肠胃,细细碎碎的切割着她,使她痛不欲生。这个时候她方才后悔,不该用这般烈性的毒药。早知道这碗药最终会喝进她自己的肚子里的话,说什么她也不会……只是现在,后悔也晚了…… 意识在逐渐的远去,她的视野里朦胧起来。很多很多的事情和画面,像是走马灯一般在她脑海里浮现又消失……前世的车水马龙高楼大厦,上班下班,画着精致的妆容蹬着名牌的高跟鞋,一日一日,外表看起来光鲜亮丽,其实内心早已经感到厌倦……终于有一日,加班到深夜的她在过马路的时候,昏头昏脑的闯了红灯,被一辆汽车撞得高高的飞了起来…… 原以为这一生就这样结束了,当她再次醒来的时候,看到的不是奈何桥彼岸花,却是一个跟从前完全不一样的世界。从惊惶不安到如鱼得水,她渐渐的适应了这个世界,也喜欢上了这个世界……一朝入宫成为妃嫔,她内心里充满了鸿鹄之志,满心盼望着,能在这个禁宫里,翻云覆雨,成为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许许多多的心机和期望,没想到,最终都是一场空。这样的话,她穿越一场,图的是个什么呢? 白琬盈再也翻滚不动了,黑血不禁从她嘴角溢出,还从她鼻孔和眼角耳朵里渗出来。她现在,简直宛如一个血人了。她睁着眼睛看向虚空,嘴唇微微嚅动着,无声的说道:“一场笑话……” 一个嬷嬷弯下腰去在她鼻端试探了一下,而后对宝琴说道:“贵嫔,她断气了……” 宝琴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淡淡吩咐道:“咱们走吧。” 深夜的时候,皇帝来到了宝琴的帐篷里,先是细细的打量了她一番,见她没有什么不妥之处,这才松了一口气,说道:“你啊,胆子也太大了……” 宝琴微笑着抛了一个媚眼给他,说道:“陛下不责怪臣妾自作主张么?” 皇帝掀起衣摆在她对面坐了下来,道:“朕是要怪你,你怎么能让咱们的孩子去面对那般可怕的景象呢?”他看到白琬盈的尸身之后,也被那可怖的死状吓了一跳好么,更别提宝琴这个一直养在深闺的弱女子了。这般看来,从前,他还真是小看了自己这个贵嫔了…… 宝琴道:“他可是皇帝的孩子,怎么能害怕这一点子小事呢?心志太过软弱的话,可要在深宫里怎么存活呢?”说着,轻轻的叹息了一声。 听了宝琴的话,皇帝禁不住沉默了。背后一盏琉璃宫灯噼啪一声爆了一个灯花,在安静的帐篷里听起来,分外的响亮。他的面容隐在暗影里,看不清脸上的神情,像是庙里的塑像一般。 宝琴的眼珠转了转,站起身来走到他身前坐在了他腿上,揽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吹着气说道:“陛下不责怪臣妾太过狠毒么?” 皇帝侧过头看向宝琴,脸上的表情有些无奈:“此事本不是你的错,怪你做什么?只是以后若是再遇上这样的事,交给朕处理便是了,不必脏了你自己的手……” 宝琴抱着他的脖子,将脑袋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低声说道:“臣妾谢过陛下了……”突然觉得,自己真像是个陷害忠良的奸妃啊! 白琬盈的事情,就这般落幕了。她跟着众人出了禁宫,却没能回去。她的尸身被葬在了城郊乱葬岗之上,连个墓碑都没有。妃陵里没有她的位置,皇帝深恨她下毒想要害自己心爱之人,哪里肯将她葬在妃陵呢?没将她随意抛尸野外,已经算是仁慈了。至于那个收了她银子敢在宝琴安胎药里下毒的宫女,由皇帝亲自下令,乱棍杖毙了。 回到宫中,皇后一见到皇帝,就开口说起了这件事来:“那珍贵嫔也太心狠手辣了,竟然敢下毒戕害了白良媛,陛下,此事不可轻轻放过啊!就算是她怀着龙胎,也该做出惩罚才是。要不然,怎么能够服众呢?” 此时,皇帝正坐在灯下端着一杯新茶品尝,享受着那淡雅沁人的茶香,闻言看也不朝皇后看一眼,只淡淡说道:“皇后可弄清楚事情的经过了?” “这……”皇后闻言,顿时呐呐无语了。 皇帝放下手里那淡青色冰裂纹的茶盅,说道:“此事本就是因白氏而起,若是她不作死,自然也就不会死。此事珍贵嫔并没有错,处罚什么?” “可是……”皇后还是不罢休,继续说道:“但是即便是白良媛有错,也不该由珍贵嫔来动手。她的行为,实在是德行有亏……” 皇帝道:“贵嫔确实是冲动了一些,任谁知道有人要害自己和腹中孩儿的性命,也难免如此。此事还不到德行有亏的地步,皇后言重了。” 皇后抿了抿唇还待再开口,皇帝却站起身来,说道:“朕去养心殿歇息了,皇后早些安歇吧。”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皇后看着皇帝远去的背影,手臂一挥,便将适才那冰裂纹的茶盏挥落在地,碎片纷飞。伺候的宫女太监们战战兢兢的低着头,没有一个人敢开口劝说的。 “都滚下去!”皇后冷冷的开口说道。 待到屋子里面只剩下她自己一个人的时候,皇后方才咬牙切齿的低声说道:“白琬盈,真是无用至极!枉费我伸手帮助她了……” 黛玉和逸王的婚期定在宝琴预产期的三个月之后,宝琴得知此事后,对黛玉说道:“何必如此?我没事的,你尽管去便是,无需等到我生产之后。” 黛玉道:“谁说是为了你了?我就想多等一段时间不行吗?” 宝琴笑着去掐她的脸,心里十分感怀黛玉对自己的感情。嘴上说着不是,其实,就是想要等到她平安生产之后再去成亲。黛玉就是这样一个实在的人,嘴上不爱说好话,只会用行动表示。能结交到这样一个朋友,实在是三生有幸。 这一日,宝琴正与黛玉坐在凉亭里吃着瓜果,忽然肚子一痛,有温热的液体开始往外沁出来。宝琴连忙撇了手里拿着的香瓜站了起来,扶住一旁晴雯的手,笑着对黛玉说道:“这下子终于要出来了……” 黛玉闻言,先是有些慌了神,末了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与晴雯小螺一起,将宝琴扶进了产房里。所有的东西都已经准备好了,产婆也早就住进了怡兰宫,闻讯立马赶了过来。皇帝与皇后不久后双双来临,皇后看到皇帝失去了血色的面庞,压住心里的酸苦之意,对他说道:“陛下安心,身为女子都要经过这一遭,没事的……” 皇帝顾不得与皇后说话,只是匆匆忙忙的走到宝琴床边,握住她的手,说道:“琴儿,你现在感觉如何了?” “疼的很……”宝琴压抑住自己想要尖叫的冲动,吃力的说道:“陛下快出去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80-86 第81章 生了个儿子 皇帝看着宝琴惨白的面色, 鬓发被汗水打湿,紧紧的贴在肌肤上。此时的宝琴,真的不大好看。而他看着她, 满心满眼只有爱意和怜惜, 柔声说道:“朕陪着你,别怕,你们会母子平安的……” 皇后在一旁听了, 脸色当即便沉了下去,说道:“陛下, 这怎么可以呢?产房不吉利,陛下还是出去为好。” 皇帝对皇后的话充耳不闻,依旧拉着宝琴的手不肯离开。最后还是宝琴说道:“陛下你在这里, 臣妾心里总是挂念着,对臣妾也不好,你还是出去等着吧……” 见宝琴都这样说了,皇帝只得说道:“那朕出去了,你放心,有朕的龙气庇佑,你和孩子, 都会平平安安的……” 宝琴看着他藏着慌乱却故作镇定的双眼,微笑着, 用力的点了点头:“臣妾知道了,我和孩子, 都会好好的……” 皇帝离开了产房, 来到了屋子外面, 一会儿坐下一会儿站起来走来走去, 一刻也安静不下来。他身上脸上都出了不少汗, 将鬓发都给打湿了,可见心里有多么紧张不安。皇后坐在一旁,心里酸苦至极,于是说道:“陛下安心坐着便是,但凡是女子,总要经过这一关的,有什么要紧?再说了,满宫上下这么多妃嫔,就算是没有珍贵嫔,也还有其他妃嫔会为陛下——”话没说完,皇帝一个冰冷的眼神递过来,吓得她闭上了嘴,只能在心里腹诽起来。 这个薛氏,一尸两命才好呢! 产房里面,宝琴嘴里含着人参片,使尽全身的力气,将腹中的孩子往外推。汗湿重衫,剧痛一阵阵的袭来,她却一声不吭。一旁晴雯瞧得心痛极了,说道:“贵嫔,疼就喊出来吧……” 宝琴虚弱的说道:“光顾着叫喊去了,就没力气生孩子了,啊——”又是一阵令人难以忍受的剧烈疼痛袭来,她终于叫出了声。屋子外面皇帝听到她的声音,急匆匆就要往屋子里冲。最后还是宋河等几个太监合力拉住了他,这才制止了他的冲动行为。皇帝被宋河拦腰抱住挪动不得,只得扬声喊道:“琴儿,琴儿,我在这里呢,我陪着你,别怕……”他一着急起来,连朕这个自称都不说了。坐在一边老神在在的皇后见此情景,愈发恨得咬牙切齿,暗自诅咒不休。 一盆盆的血水端了出去,孩子始终没有下来。产婆的神情越来越严峻,终于遣了一人出去,向皇帝禀报道:“陛下,小皇子的个头有些太大了,恐怕……敢问陛下,若是有个万一,是保住珍贵嫔,还是,保住小皇子?” 笔直站立着的皇帝听了这话,身子晃了两晃,险些摔倒下去。他脸上的血色刹那间消退得干干净净,难看极了。 那个女子,那个总爱巧笑嫣然的女子,那个已经被他放在了心上的女子,有可能,会弃他而去么?……不,他绝不允许这样的情况出现,绝不! “将太医院当值的所有太医都传来,朕要贵嫔好好的活着,活下去!”他定了定神,当即吩咐道。 皇后听了这话,忙站起身来,说道:“陛下,不可啊!太医们都是男子,怎可入得产房呢?” 皇帝木然的说道:“那都不重要了,只要琴儿好好的,什么都不重要了……朕要她好好的……” 皇帝一声令下,太医们全部都赶了过来,看了宝琴的情况后紧急商议起来。不多时一名太医过来禀告道:“启禀陛下,臣有一门家传技艺,可以为贵嫔施针催产。但,此法亦有弊端。贵嫔腹中小皇子,可能会被伤到,还请陛下做决断。” “若是不施针呢?”皇帝伸手按了按太阳穴,询问道。 “若是不施针,那么恐怕也得由陛下做出决断,孩子和大人,怕是,只能保住其中一个……” 闻言,皇帝用力的眨了眨眼,咬牙说道:“施针。” “臣遵旨——” 那年纪不算大的太医从药箱里取出一套长短粗细不一的银针,走进了产房里。里面宝琴的声音又消失了,十分安静。皇帝坐在椅子上,脸色煞白,没有什么表情。但是他藏在袖口里面的手,却在剧烈的颤抖着。 万一,若是万一……以后的日子,他该怎么过下去? 面临着失去她的危险,这个时候,他方才察觉到,正在屋子里面痛苦挣扎的那个女子,究竟在他心里占据了一个什么样的位置。 “朕有龙气庇佑,天子之尊。朕要护着的人,一定能护得住……”他低声喃喃自语着,为了安自己的心。可是他的心却始终无法安定下来,平生第一次,他感觉到了无能为力的痛楚。 恰在这时,皇后端了一碗热汤上来,劝道:“陛下此时担忧着急亦无用,您还没有用过膳食,喝碗人参鸡汤垫垫肚子吧。这人的命数都是天定的,该有的就一定有,没有的,怎么也是求不来的。” 皇帝闻言,蓦然抬眼看向她,那凌厉的眼神唬了皇后一跳,险些将一碗汤全部倒在他身上。看着皇后有些卑微讨好又含着一些愤怒不解的复杂神情,即将冲口而出的话语又被他咽了下去。有些疲乏的挥了挥手,他淡淡说道:“你留在这里也是添乱,回去吧,这里有朕守着就足够了。” “可是陛下……”皇后有些委屈的正要开口,却被皇帝横了一眼,斩钉截铁的说道:“朕说,你回去。” 皇后无法,只得离开了怡兰宫,回去了自己的凤仪宫。皇帝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坐在原处,整个人仿佛都僵住了。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宫灯一盏盏被点燃。屋子里亮堂堂的,却照不亮他的心房。只有那个女子的微笑,可以重新点亮他。 什么儿子后代两个人的生命延续他都可以不要,他只要她好好的活着,陪伴在他身边。若是没有了她,哪怕坐拥着这万里锦绣山河,又有什么意思?这般想着,他蓦然站起身来,正要开口说话,忽然一声微弱的婴儿啼哭,隐隐的响了起来。 听到这声音,他鼻子一酸,竟然生出了一种想要痛哭的冲动来。 那会针灸的太医走出来,冲着皇帝躬身说道:“微臣幸不辱命,贵嫔与小殿下,都平安无事了……” 稳婆抱着大红襁褓,笑嘻嘻的走过来正要开口说什么,却见皇帝大步的朝着产房走去,看都没有看她手中的襁褓一眼。见此情景,稳婆不禁怔住了。 她做稳婆快二十年了,接下来的孩子都数不清有多少了。这当家做主的男子第一眼不看孩子反而去看孩子母亲的状况,实在是百中无一啊! 这皇帝陛下,竟然还是个多情种子…… 宝琴此时已经陷入到了昏睡当中,脸色惨白,发丝凌乱,身上还散发着血腥气,毫无美感可言。但他看着她,却像是看着这世上唯一的珍宝一般,神情贪婪而又郑重。 轻轻握住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放在自己唇边,他对昏睡着的她说道:“只要你好好的,好好的陪着我就行了。以后,我再也不想面对这种场面了……” 一片黑暗中,她赤足伫立着。 没有来处,没有去处。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她自己一个人。 好孤独啊…… 极远极远的地方,一星灯光,微弱的亮了起来,却仿佛随时都会熄灭一般。不由自主的,她朝着那一点灯光走了过去。一步一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终于,她来到了那灯光之中。 灯光来自于一盏古旧的玻璃提灯,提灯提在一个女子的手上。她长发披肩,素面朝天,清秀怡人。身上穿着雪白的宽大衬衣,还有苔绿色的粗布裤子。脚上穿着一双简简单单的灰色帆布鞋,细瘦的手腕上戴着粗粗的样式古朴的藏银镯子。 这模样,好生熟悉啊!是在哪里见过呢…… 她努力回想着,却见那白衣女子走上前来,用空着的那只手抚摸了一下她的头发,轻轻的笑了起来:“宝琴,你要好好的啊。” “你是谁?”被她触碰的感觉那样温暖那样熟悉,整个灵魂仿佛都暖和起来了。 “我就是你啊。”白衣女子笑着说道。 宝琴看着她,她也看着宝琴,轻轻的说道:“从前的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以后,你就是一个全新的你自己了。你在那个世界找到了梦寐以求的东西,好好的陪着他,好好的活着。并且,一定要幸福……” 她的语声越来越小越来越轻,身影也在逐渐的变淡。很快,便消失无踪了。只余下一盏古旧的玻璃提灯,孤零零的搁在地面上,莹莹的亮着。 她的声音仿佛还在无边的黑暗里回响着,字字句句,烙印在宝琴的心上。 一定要幸福啊…… 溘然梦醒,薛宝琴猛的睁开双眼,看到了满屋金灿灿的阳光。他就守在她身边,对她微笑。旁边一辆崭新的悠车里,可爱的小婴儿睡得正香,嘴里吐起了小泡泡来。 幸福是什么,她突然仿佛就明白了这个词的含义。 第82章 将军归来时 京城最热闹的大街上, 熙熙攘攘的挤满了人。除了男子以外,亦有大姑娘小媳妇在其中,笑声话语声, 响成了一片。 有人不解, 拉住旁边人的衣袖问道:“这位大哥,今日是什么日子,这般热闹?” “这么大的事你都不知道?真是孤陋寡闻。今日是西军回京的日子, 这可不,一大早的, 大家伙儿都出动了,就等着看西军的风采呢!” “就是那个打得茜香国臣服,愿意年年上供称臣的西军吗?” “当然, 除此之外,还有哪个西军?” “我说怎么这么多人呢,赶紧的我也来占个位置,这么大的喜事,可不要错过了……” 大街上人越来越多,很快的,便挤得接踵摩肩了。这个道你踩了我的脚, 那个道你碰到了我的头发,嚷嚷个不绝。亦有那等泼辣的小媳妇,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的被人摸了一把,当即叉腰大骂起来, 骂得那人灰溜溜贴着墙根就离开了。可真是, 好一副市井众生相啊! 就在这热闹的气氛里, 隐约的, 传来了一阵整齐的马蹄声, 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亮。起初是嗡嗡的,像是远远的雷声,然后越来越清晰,可以听出是许多马儿一起奔跑的声响了。人们渐渐的安静下来,一个个的都扭动了脖子,朝着声响传来处看去。只见一队将士,骑着高头大马,不疾不徐的朝着这里行来。浑身凛然威势,令人一见难忘。那是被铁血战火洗礼过的气质,远不是京城里的公子兵们可以相比较的。人们那原本是看热闹的眼神,渐渐的,变成了敬仰。 有了他们的存在,才有了众人如今安定的生活。不敬仰他们,却去敬仰谁呢? 随着第一方粉色的手帕落在一名年轻将士的身上,街上的大姑娘小媳妇顿时开了窍,开始朝着将士们扔起了各种东西。手帕、绢花、水果……纷纷落下,一时间各种颜色交织,竟煞是好看。原本除了马蹄声再无其他声响的街道,再一次热闹起来。欢声笑语,响成一片。 走在队伍前方的几名甲胄明亮的将军里,其中有一名小将,最是引人注目。无他,因为他最年轻,也最好看。身上多了一种其他人没有的温润气质,不像是个将军,倒像是个书生。 他便是薛宝琴从前的未婚夫,弃笔从戎的梅丹枫。 看着暌违多年的京城风景,他抬起手拂掉肩上一朵嫣红的鲜花,心里不由得感慨万千。此处遥遥可见远处庄严的禁宫,想起那身在禁宫里面的人,梅丹枫心里一阵酸苦,将那大胜归来的喜悦都冲淡了许多。 她过得还好吗?虽然身在边疆,但是她的消息他一直都知道。无法去忽略,无法不去关注。听说她刚一进宫就被封为了容华,听说她不久后又成了贵嫔,听说她为陛下诞下一位皇子,听说皇子满月宴上她被封为了淑妃……如此受宠,她应该过得十分幸福吧? 在幸福的间隙里,有没有那么一刹那,她会想起他来? 不会吧,即便是想起,可能,也都是一些并不美好的记忆。毕竟,是他们家背弃了诺言,做了对不起她的事。没有记恨他,已经是难得了,哪里还会记挂他? 心里清楚明白,也因此,而觉得格外苦涩……眼前的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对他来说,似乎,也没有她一个粲然微笑来得要紧…… 只可惜,这一辈子,已经缘尽了。 深深的呼吸了一口气,梅丹枫强行压制住了心里的痛苦,逼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到眼前的事情上来。毕竟接下来马上就要进宫见驾了,万一注意力不集中而做了不恰当的事,那可是要招祸的。 进了宫,拜见了年轻的君王。他对西军极尽褒扬,言辞间十分满意。一道旨意颁下,人人皆有封赏。梅丹枫,成为了定远将军。如此年轻的从三品武官,可谓是前程无比的锦绣。顿时,许多家中有适龄女儿的官员,便将眼神放到了他的身上来。越看,越是满意。 当初,梅翰林家的嫡子不从文反而闹着要去从军,成为了京城里的一大笑话。没人料到,他竟然可以全凭自己,走到了今日这一步。实在是由不得人不夸一句,少年俊彦。 离宫回家,母亲抱着他又哭又笑:“黑了,瘦了……”父亲摸着胡须露出欣慰的微笑来,笑着笑着,眼中却又开始闪烁着泪花。 看着一双父母,他跪倒下去:“孩儿不孝……” 母亲连忙弯下腰来抱住他,叫他起身。父亲叹息了一声,只道:“平安回来就好,平安就好……” 一家人宴席间叙话,从边关战事说到京城新闻,母亲提起他的婚事来:“从你离家去往边关,婚事便因此而耽搁了。还好,徐阁老家四姑娘对你一片痴心,至今未嫁。依我看,明儿个咱们便遣人上门,询问他们家的意思。顶好,今年年底之前就将徐四姑娘娶进门,明年我便可以抱孙儿了……” 他微不可查的皱眉,放下了筷子:“儿子一心只想保家卫国,万一马革裹尸,岂不是耽搁了人家姑娘?此事,还是不要再提了。” “你说什么不吉利的话?”梅夫人沉下脸色,道:“你看看,从前跟你玩在一起的那些个公子们,如今都已经妻妾成群儿女双全了。你呢?还是个孤家寡人。就算你不为自己考虑,也为我们想想。我跟你父亲都是一把年纪了,照说早就该抱孙儿了。可是现在你姐姐进了宫,你又一直不肯成亲,叫我们这做父母的,心里如何放得下……”说着,梅夫人便放下筷子长吁短叹起来,掏出帕子擦拭着眼睛。 见此情景,梅丹枫心里沉甸甸的,只得说道:“容儿子再考虑一下吧……” 夜晚,一轮浅淡的灰白色月亮高悬天际,散发着冷冷的清辉。梅丹枫坐在窗下,一壶清酒两碟小菜,对着月亮自斟自饮着,已经许久了。醉意渐渐涌上来,脑子昏昏沉沉的,眼前一片模糊。原本是看着月亮,慢慢的,月亮里头,浮现出一张秾丽又娇俏的面容来。她看着他,嫣然一笑,唤道:“丹枫哥哥……” 他也笑了,眼中却浮现出泪光来:“琴妹妹……” 自然她从没唤过她丹枫哥哥,他也从来没有唤过她琴妹妹这么亲密的称呼。这些,只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美好幻想罢了。 可是,好不甘啊!明明,明明只差一步,他们之间便会有最亲密的关系。明明,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那样的接近。可是,阴差阳错,走错了那么一步,从此之后,山长水阔,他再也不能靠近她一步了。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成为别人的人。永永远远,离他而去了…… 痛苦的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潸然而下:“琴儿,宝琴……” 梅夫人虽然怨着儿子,但是心里到底还是记挂着,听说他一个人躲在屋子里喝闷酒之后,放心不下,便来到了他房里。却见清清冷冷的一室烛光中,梅丹枫趴在了桌子上,旁边地上两坛金华酒,已经喝得干干净净了。 叹了一口气,梅夫人走过去,伸手推了推儿子:“怎么喝成这个样子了?我叫丫鬟给你煮一碗醒酒汤来吧……” 梅丹枫冷不防被梅夫人推了一下,顺势从桌子上滑落下去,瘫坐在了地上。他醉眼朦胧,抬头看向窗外的月亮,痴痴的说道:“琴儿,我还记得你来看我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的一轮月亮……你站在月光下的样子,我这一辈子都忘不了……” 闻言,梅夫人的眉心陡然一跳,忍不住追问道:“薛宝琴来看过你,什么时候?” 梅丹枫此时脑子里一片混乱,迷迷糊糊的回答道:“就在我离开京城之前……” “怪不得,怪不得……”梅夫人气得满屋乱转,“我说你怎么突然要去参军了,原来,是受了她的刺激……我们家难不成是上辈子欠了她的吗……” 对于梅夫人的话梅丹枫充耳不闻,抱住酒坛子一仰脖子,将里面残余的一点儿酒水灌了下去。“我心里好难受啊,琴儿,除了你,我谁都不想娶……我该怎么办……”他不断的喃喃自语着,眼泪竟又流了下来。 看着儿子这幅模样,梅夫人心里也不好受,将他扶起来坐下,长长的叹息:“你怎么这么没有出息啊?那薛宝琴再好,如今跟你也不可能了,倒不如振作起来娶一位贤妻,生儿育女,慢慢的,你就会将她彻底忘却掉的……” 梅丹枫趴在桌子上痴痴的看着窗外的月亮:“娶妻生子?家庭美满?那个人不是她,对我来说,就没有任何意义……我这一生,再也不可能过得幸福快乐了……” 闻听此话,看着儿子失魂落魄的模样,梅夫人掏出手帕来擦着眼圈,声音也哽噎起来:“早知如此,当初,我便不该,唉,如今即便是后悔,也晚了……” 第83章 醋意淹死人 这一日下朝之后, 皇帝顾不得换下朝服,便急急的朝着怡兰宫而去,急着要去看宝琴和他心爱的小儿子。那小子如今满了半岁, 愈发生得可爱了。圆滚滚胖乎乎, 总是张着没牙的小嘴傻笑着,使得他爱不释手。 当圣驾经过一片高大的假山之时,忽然从假山洞子里走出一个人来, 惊得宋河几乎要叫起护驾来。细细一看,那女子的穿着仿佛是宫中的嫔妃, 宋河这才松了一口气,闭上了嘴。 皇帝蹙眉看着眼前的女子,只觉得十分陌生:“尔是何人?” 那容色憔悴的女子低下头, 掩去眼中一丝怨恨之色,低声回答道:“臣妾更衣梅氏,拜见陛下——” 皇帝早就忘了这么个人了,淡淡道了句平身,便要迈步离开。谁知,梅丹华忙一个挪步,再次挡在了皇帝面前。此时皇帝还没有开口, 宋河便扬声说道:“大胆,竟然挡住陛下去路, 实在无礼!” 梅丹华忙跪倒下去,口中说道:“臣妾有要事要禀报陛下, 还请陛下, 屏退左右。” 皇帝轻轻挑了挑眉梢, 没有说话没有动作, 只是冷冷的注视着她。她连忙趴在地上, 颤声说道:“妾确实有要事启奏,不敢妄言……” 皇帝闻言,这才屏退了左右,问道:“你究竟有什么事要说?” 梅丹华磕了一个头,这才直起腰杆来,说道:“臣妾要说的,是关于怡兰宫淑妃娘娘的事。陛下可知,淑妃娘娘在进宫以前,是定过亲的……” “你胆子不小啊……”皇帝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淡淡说道:“定过亲事又如何?既然可以定亲,那也可以取消亲事。此事,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梅丹华被噎了一下,眼底恨意更深,又道:“陛下可知,淑妃娘娘从前的未婚夫,便是臣妾的弟弟,刚刚得胜归来的定远将军梅丹枫。” 皇帝注视着面前神色忐忑的女子,面无表情一语不发。梅丹华咽下一口唾沫,接着说道:“陛下可知我弟弟为何要弃笔从戎?全都是因为淑妃娘娘。当初,我弟弟病倒在床眼见药石罔效,是淑妃娘娘,深夜偷偷的前往他房中,不知道跟他说了些什么。我弟弟这才渐渐的好了起来,病愈之后,便从了军……淑妃娘娘对我弟弟的影响固然很大,但是在淑妃娘娘心里,对我的弟弟,恐怕,也不是全无情意……” 说完这段话之后,梅丹华再次趴俯下去,额头触碰着冰冷的青石板,双肩瑟瑟发抖着。皇帝冷冷的看了她好一阵子之后,开口说道:“你这样在朕面前搬弄是非,就不怕,朕治了你弟弟的罪?” 梅丹华重重的磕下头去,额头上青紫一片,涩声说道:“陛下是明君,不会做出这种事来的,臣妾知道这个道理,这才敢将往事全盘托出。只是不忍,见陛下被淑妃欺骗……” 皇帝轻声问道:“你这样做,真的是为了朕?而不是因为,你心里恨毒了淑妃?” 梅丹华听了这话,悚然一惊,不由得连连磕起头来:“皇上明鉴,臣妾真的只是为了您着想,并没有其他的心思啊……” 皇帝看也不看鬓发散乱满面泪痕狼狈至极的梅丹华,只招手唤了人过来,吩咐道:“更衣梅氏心怀怨恨言语不慎,着废为庶人,贬居冷宫。” 听了皇帝的话,梅丹华愣住了,半晌作不得声。当她被两个太监抓住胳膊带下去的时候,这才凄厉的嚎哭起来,便哭便扬声喊道:“陛下,陛下,你不要被淑妃那个狐媚子骗了,她就是一心向往着荣华富贵,才抛弃了从前的未婚夫进了皇城,陛下,臣妾说的句句是实啊……”她还待再说,却已经被捂住嘴巴带了下去,再也无法得见天颜了。 梅丹华真是又蠢又毒,但是她的话,皇帝就真的丝毫没有听进去吗?平静的心湖被投下了一颗石子,波澜已起了。 皇帝来到怡兰宫的暖阁之中,宝琴正穿着一身家常半旧的烟蓝色素缎衣裙,抱着他们的儿子朱俍逗弄着。朱俍半岁多了,正是可爱的时候。胖乎乎圆嘟嘟,简直找不出一丝不可爱的地方。母子两人脸上都带着笑容,场面十分温馨。皇帝坐在一旁看着,从前极为喜欢看的画面,今日,他的脸上却连一丝喜色都没有。而宝琴并没有留意到这一点,兀自抱着小儿子,逗弄着他。 从前被刻意遗忘的事情,今日,又浮上了皇帝的脑海。他想起,曾经亲耳听到过的,宝琴说过的话。 那个时候,史湘云还在宫中,宝琴对着史湘云,说的什么来着? “……我就是喜欢荣华富贵,为了这些,宁愿进宫来与众多女子争一个男子。食得咸鱼抵得渴,我无怨无悔……” 声声言犹在耳,当时他并不在意,现在想起来,却觉得心里非常的难受。 是因为,想要更多,因为不满足,应该是这样的吧……不知不觉中,眼前这个女子在他心里已经有了独一无二的位置。而自己在她的心里呢,又算是什么?获得荣华富贵的途径吗?还有那个梅丹枫,她为何要深夜独自去见他?是不是因为在她心里,他也是有着一定位置的? 脑子里各种想法翻来覆去,皇帝的神色也阴晴不定,眼神渐渐变得晦暗起来。 另一边,宝琴看着自己辛苦诞育的儿子,心里满是温暖和爱意。这孩子继承了父母的好颜色,眉目浓秀,小鼻子挺直,轮廓美好,将来一定是个翩翩美男子。且脑子也很聪明,哪怕才半岁,从日常生活的一些细节里都大可以看出来了。她一心扑在孩子身上,便不自觉的忽略了坐在一旁的君王。最后还是晴雯看出来一点儿什么,走上来笑着说道:“娘娘将二皇子给奴婢抱出去转一转吧,一直待在屋子里,也怪烦闷的……”说着,眼珠朝着皇帝那边转了转,隐晦的给宝琴递了一个眼色。 宝琴将儿子递给晴雯抱出去,笑着转向皇帝,看到他的神色之后,不由得那笑容便滞了一滞。她试探着问道:“陛下今日心情不好?” 皇帝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双眼一瞬不瞬的盯着她看,眼神晦暗不明,完全看不出在想些什么。待到宝琴又问了一声之后,他方才开口问道:“你在进宫之前,曾与定远将军梅丹枫定过亲?” 宝琴闻言先是愣了一瞬,而后便回答道:“正是如此,不过那时候出了一些问题,婚事便退了。那都是从前的事了,陛下突然问起这个做什么?” 皇帝端起一旁黑漆荷叶式小几上搁着的玉泥胎珐琅彩松竹梅岁寒三友的茶盏来抿了一口,而后才淡淡的说道:“你可知,他一直未曾娶妻?” 宝琴听了这话又愣了愣,这才说道:“此事臣妾确实不知,也不关心。”这话都是老实话,就连梅丹枫长什么模样,她都不大记得了。在她的记忆里,这个曾经的未婚夫,比起路人来,也重要不了多少。皇帝今日突然提起此人,真是她始料未及的事,所以脑子一时都转不过来了。 皇帝看着宝琴澄澈的双眼,神色缓和了一点儿,又道:“既然如此,你为何又要单独在深夜去见他?” 居然连这件事都知道了?宝琴心中一凛,忍不住问道:“陛下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这么说来,你确实单独去见过他了?”皇帝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不知不觉中,双手也握紧了。“你为什么要去见他?” “那个时候,他病得很重。”整理了一下思绪,宝琴缓缓说道:“梅夫人到我们家里来,跟我说了这件事。他是因为在庙宇里无意中与我见了一面之后才病倒的,这件事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眼瞧着他性命即将不保,我怎么能坐视不理呢?所以,我便去见了他。就那么一次,以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见过面了……” 宝琴的话说完之后,皇帝没有立即开口说什么。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陶瓷麒麟形状的香炉里,袅袅升起淡淡的烟雾,散发着桂花和栀子花混合在一起的香味,十分馥郁。外间的西洋钟,钟摆滴答声不断有节奏的传来,时间静静的流淌着。 宝琴垂着长长的鸦羽一般的睫毛,看着自己纤细皓腕上戴着的一对羊脂玉凤凰花纹的镯子,心里的情绪不断的翻滚着。酸酸的,涩涩的,苦苦的,委屈的,纷乱复杂。 他就这般不相信我么?孩子都有了,还提起这般陈年往事作甚?梅丹枫这个人她早就已经抛在脑后了,要不是他今日提起,她根本就想不起世间还有这样一个人。他们之间连这样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这日子过下去,还有什么意思?这般想着,宝琴禁不住感到一阵心灰意冷,神色便渐渐的冷淡下去。 过了许久之后,皇帝终于开口说道:“朕可以相信你的话吗?” 第84章 希望与失望 宝琴撇过脸去, 冷冷说道:“陛下爱信不信。” “你——”皇帝闻言气急,“你这是什么态度?” “那陛下到底想听我说什么呢?我说了,陛下又不相信。既然如此, 倒不如不说为好。”宝琴垂下眼皮遮住眼中的神情, 冷冷淡淡的开口说道。 皇帝气得拍了一下桌子:“你不可理喻!” 宝琴也不甘示弱,说道:“不可理喻的到底是臣妾还是陛下?听了些风言风语,就开始怀疑起臣妾的用心来了。既如此, 倒不如不用问臣妾,直接将臣妾治罪就是了!” 皇帝气呼呼的说道:“你叫朕怎么相信你?朕可是亲耳听到你自己说了, 你进宫来,就是为了荣华富贵!这还有假吗?” 这话,仿佛自己确实是说过……当初的想法早已经渐渐抛在脑后, 现在她心甘情愿的为这个人冒着生命危险生下孩子,只是因为,一片赤诚的爱意而已。可是,现在他却这样的误会自己……宝琴的眼中慢慢冒出水光来,她却忙低下头去,不肯将自己的脆弱展示在他眼前。 看到宝琴的样子,皇帝却误会她是无话可说, 气得站起身来,拂袖而去。宝琴抬起眼来看着他大步离开的背影, 用力的眨了眨眼,眨去了那闪闪的泪光。 晴雯悄无声息的走了过来, 细细的眉毛蹙了起来, 眼里是不加掩饰的担忧:“娘娘, 您的脾气也真是……他虽然是您的夫君, 二皇子的父亲, 可是,却也是这天下的君主啊!谁在他面前说话不是顺着他的意思呢?你这样犟着,只会将他往别人那里推去……” 宝琴抿着嘴唇,冷冷说道:“爱往别人那里去就去吧,谁稀罕?” 晴雯苦笑着摇了摇头:“娘娘,从前你不是这样的……现在,你是不是太过感情用事了?” 听了晴雯的话,宝琴心里不由得悚然一惊,记起了从前的自己。那个时候,她小心翼翼的揣摩着他的喜好,在他面前,从来表现出来的都是他最喜欢的样子。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在他面前做回真实的自己了呢?这样,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而话又说回来,若不是他宠着纵容着,她又岂敢如此呢? 所以,自己还是应该低头吧?宝琴这样想着,却又有些不甘心,只吩咐道:“不说这些了,陪我到院子里去走走吧。” 晴雯道:“是。” 再说皇帝那一边,怒气冲冲的走到御花园里,却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气些什么。要说她的淑妃在心里还记挂着她的前未婚夫,他是不相信的。这一点自信,他还是有的。可是,虽然这样说服自己,可心里却始终无法完全释怀。仿佛,他想要更多,更多……不仅仅是眼前这样,帝王与宠妃的关系。可到底想要的是什么,他又一时无法看清楚自己的内心。此刻的心情,真是各种情绪翻涌不息,非常的复杂。 脑子里转着各种想法,他急促的步伐渐渐的缓了下来。经过一处开得繁盛的浅黄与暗粉色交杂着的荼蘼架的时候,有轻轻的悦耳的歌声,响了起来:“……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炷尽沉烟,抛残绣线,恁今春关情似去年……剪不断,理还乱,闷无端,已吩咐催花莺燕借春看……”(出自汤显祖的《牡丹亭》) 嘴里无声的念着“剪不断,理还乱,闷无端”这几句唱词,皇帝绕过满眼繁丽的荼蘼架,来到了唱曲儿的人面前。却见一位宫嫔装扮的丽人坐在荼蘼架下的青石凳上,满眼愁绪,有一声没一声的唱着曲儿。她生就一副惹人怜爱的面容,下颌尖尖,一双杏仁眼总是水汪汪的,像是弥漫着无数愁绪,令人一见难忘。一身湖绿色宫裙在满目繁花的映衬之下,显得娇嫩欲滴。乌黑的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钗并几朵淡雅的珠花,显出一副人淡如菊的模样,十分的清丽出尘。 猛然看到皇帝在自己面前出现,那丽人显然吓了一跳,手中的烟紫色绉纱团扇都掉了下来。绣着莲藕和红鲤鱼的扇子与满地红的黄的落花在一起,仿佛一幅画一般的绮丽。 “臣妾给陛下请安……”她慌慌张张的站了起来,屈膝施礼。 皇帝点头示意她平身,在石凳上坐下,问道:“你是何人?” 显然是没料到皇帝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那丽人眼底飞快的闪过一丝委屈不甘,柔声回答道:“回禀陛下,臣妾名为慕容屏,官女子。” “选秀进宫来的?” 慕容屏回答道:“不是,是那一年宫中年节夜宴的时候,臣妾献艺于圣驾前,这才得封为官女子……” 听了她的话,皇帝努力在记忆里回想了一下,却什么都想不起来,只道:“你刚才唱的是什么曲子?” “回禀陛下,臣妾方才唱的,是民间戏曲《牡丹亭》中间的一段唱词。”慕容屏悄悄的撩起眼皮看向这个庞大帝国的主人,只见他看着虚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淡淡的对她说道:“再唱一遍吧。” 闻言,慕容屏心中一喜,躬身回答道:“是,陛下。” 甜润的歌声再一次在花园里响了起来,一遍又一遍,袅袅的回荡在有些潮湿的空气里。皇帝坐在荼蘼架底下,眼神空蒙,思绪仿佛已经飞到了天际。他不说停下,慕容屏也不敢停,便一遍又一遍的唱了下去。直到她的嗓子开始嘶哑起来,皇帝才醒过神来,看向她说道:“难为你了,嗓子都哑了。” 慕容屏那樱粉色的唇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带着倾慕和忐忑的微笑来:“能为陛下歌唱,是臣妾的福气,嗓子哑了也不算什么……”她含羞带怯的扫了他一眼,很快便又低下头去,不胜娇羞的样子十分诱人。 看着眼前的丽人,皇帝开口问道:“你住在哪里?” 慕容屏压住心里翻滚的喜悦,恭恭敬敬的回答道:“臣妾居住在明成宫偏殿。” 皇帝点点头站起身来,吩咐道:“摆驾明成宫。”一行跟随的太监侍卫们闻言,当即随着皇帝,朝着明成宫的方向行去。 跟随在皇帝身后,看着他英挺颀长的背影,慕容屏忍不住抬起手按住自己狂跳的心脏。自从被封了个官女子之后她便再也无缘得见天颜,原本还以为这一生都只能在这深宫的角落里发霉至郁郁而终。天可怜见,终于让她等到机会了吗? 看陛下前来的方向,似乎是从淑妃的怡兰宫来到此处的。去了怡兰宫却不留宿,是淑妃惹怒陛下了吗? 想来也不是不可能的,淑妃自从进宫来就顺风顺水直到今日,难免得意到忘形。在皇帝面前言语有失,也是可以预见的事情。这下子,可将机会送到她手上来了…… 皇帝的妃嫔很少,自从今年该有的选秀被他罢黜之后,就更少了。如今明成宫只住了慕容屏一个人,十分冷寂。冷冷清清的庭院里,花圃里面盛开的嫣红月季显得分外醒目,招招摇摇的迎风绽放着。西偏殿窗下一棵高大的芭蕉树翠绿欲滴,那颜色鲜丽得像是画出来的一样。 皇帝就坐在窗下,听着慕容屏唱曲儿,唱到了夜深。 慕容屏端起宫女手中金漆托盘上的玫瑰香露来一气儿喝了个干净,而后走到皇帝身前,微笑着说道:“陛下,该歇息了……”因为唱了太久,她的嗓子微微有些喑哑了。不知怎么的,却更加添了几丝莫名的诱惑之意。灯下看美人,真是人比花娇。可是皇帝的视线一直都没有放在她身上,总是空空落落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听了她的话,皇帝点点头说道:“是该歇息了。”说着他站起身来,伸了一个懒腰,“洗漱吧。” 按捺着急迫的心情,慕容屏亲手服侍皇帝洗漱。末了等到皇帝躺到了床上,她也含羞带怯的凑了过去的时候,皇帝却看了她一眼,眼里一丝欲色都没有,说道:“你到外间榻上去歇息吧。” 宛如一盆凉水兜头浇了下来,满腔的热情都被浇没了。猝不及防之下,慕容屏只觉得身子都晃了两晃:“陛下,可是……” 不等她将话说完,皇帝便自己拉过被子盖在了身上,翻过身去,不再开口了。 慕容屏呆呆的站着,怎么也不甘心就此退出去。终于,她大着胆子凑了过去,自己解开了腰带,忍住羞怯抱住了他的肩膀,柔声说道:“陛下,天气寒冷,让臣妾替你暖暖被子吧……” 皇帝诧异的转过头来,伸出手将她拨开,道:“你怎么还在这里?” 慕容屏那雪白的贝齿咬了咬失去血色的嘴唇,忍住强烈的羞耻感,开口说道:“陛下,臣妾爱慕陛下已久,却一直独守空房。恳请陛下,怜悯臣妾……”说着她便跪倒在床边,脑袋和腰肢都深深的低了下去,是一个彻底臣服的姿态。任谁看到这般如花的女子如此低声下气的求一个恩宠,都会难以拒绝的。 第85章 大皇子出事 身为天子, 他看到的在自己面前露出这般姿态的女子实在太多,已经不稀罕了。更何况,在如今这样的心情之下, 他实在没有心情去宠幸谁, 便淡淡说道:“退下吧,不必再多言了。”说着,他再次翻过身去拿背影对着慕容屏, 十分明确的拒绝态度。 慕容屏保持那个姿势跪了许久之后,才轻轻的回答道:“臣妾遵旨。” 她依旧跪在地上, 用膝盖蹭着冰冷的地面,一步一步的退出了屋子。退到贵妃榻旁边之后,她才站了起来, 木木的坐在了榻上。细棱格子窗户半开着,淡淡的白色月光从窗户缝隙里照了进来,笼罩着她。蜡烛不多时便熄灭了,屋子里一片黑暗,只有她身在光亮里。可是即便如此,她的面容看起来,却依旧像是藏在黑暗之中一样, 阴沉沉的。她的手握成了拳头,染了鲜红凤仙花汁的长指甲掐进了皮肉里, 深深的陷了进去。 慕容屏这么一坐,就坐了整整五日。这五天来皇帝都歇在她这里, 但是, 只是白天听她唱歌, 夜晚在这里歇息而已。而她, 就只能一直睡在贵妃榻上面。 宫里面的事情瞒不过众人的耳目, 大家都纷纷猜测,淑妃这是失宠了,而官女子慕容屏,这个来自于教坊司的出身卑微下贱的女子,眼瞧着就要得宠了。看着似乎几年来淑妃专宠的局面就要被打破,众人都暗自瞧着热闹,猜测着,事情最后会发展到什么地步。 宫中众人的议论传不进慕容屏的耳朵,她的心灵,被恨意占据了。原本接近皇帝时候的初衷,那已经被强自压抑下去的念头,再一次浮上了脑海来。 抬起眼看向窗外明晃晃的冰冷的月亮,月色里,她的眼神说不出的怨毒,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女鬼一样,面容显得说不出的狰狞可怕起来。 是你逼我的,她张开苍白的嘴唇,无声的说道。 皇帝接连数日歇在了一名官女子那里的消息,自然也传进了宝琴的耳朵。在这之前,她几乎忽略了,她的夫君,不止是她一个人的夫君。 这些日子,她过得实在太过顺风顺水了。皇帝差不多除了歇在自己的养心殿那里,就是歇在她这里。几乎让她忘记了,这满宫里,都是他可以名正言顺去睡的女人。 雨丝斜斜的漫天飞着,放眼望去一片迷蒙。禁宫被雨幕笼罩着,看起来模模糊糊的,显出了少见的温情色彩来。宝琴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丝已经很长时间了,她的心情明显看上去不大好,众人便也不敢上去打搅她。 晴雯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上前去说道:“雨越来越大了,娘娘一直站在这里,仔细风大雨大的,寒气伤了身子。” 薛宝琴没有回答也没有动,依旧一动不动的伫立在窗前,雕像一般。 晴雯叹息了一身,没有再开口劝说,只是取了一件厚实的披风,给宝琴披在了肩膀之上。 身体温暖了,心却是冷冰冰的。 晴雯和小螺对视了一眼,互相的表情都是无可奈何。若是林姑娘还在,还可以宽慰宽慰娘娘。可惜林姑娘婚后不久便随同逸王一同出京游历去了,远水解不得近渴啊!她们两个到底是奴婢,有些话林姑娘可以说,但是她们却不能说。 好在宝琴又站了一会儿之后,便转过身来,淡淡的开口吩咐传膳。见此情景,两个丫头都松了一口气。还肯吃饭就好,不至于伤了身子。 皇后的凤仪宫里,侧殿被布置成了一间书房。窗明几净,檀香清淡,正适合读书习字。 大皇子坐在书案前,正握着狼毫笔,誊写着一本字帖。黑漆酸枝木的书案非常宽大,愈发映衬出他的瘦小。 皇后怀着他的时候,胎像并不好。生下来之后又被贾元春陷害落了一次水,伤了根本。因此他的身体一向单薄,时常病痛不断。因为这一点,所以他迟迟没有被立为太子。今日下了雨天气骤然变得寒冷起来,他的身子便又有些撑不住了。写着写着,便开始咳嗽起来。 皇后叫了太医来给他看诊,又熬了他已经喝得想吐的苦药汁子给他喝。喝完了,还得继续读书习字。大皇子觉得脑子昏昏沉沉的,便对皇后说道:“母后,孩儿今日想要早些歇息,好不好?” 皇后闻言犹豫了一下,随即便坚决的摇了摇头,说道:“你喝碗燕窝粥暖暖身子,再接着写字。今日,务必要将这本字帖临完。”看着大皇子满脸的不情愿,皇后掏出帕子来擦着眼睛,红着眼眶说道:“你瞧瞧你父皇,直到现在还不立太子,谁知道他安着什么心思?如今怡兰宫那边又生了个健健康康的二皇子,母后瞧着,心里如同火烧一般。你要是再不争气,叫母后指望谁去?” 大皇子是个孝顺的孩子,看着母亲愁苦的面容,便点了点头:“母后不必忧虑,孩儿会争气的……” 皇后闻言笑了,亲手端来热乎乎刚熬出来的燕窝粥递给大皇子:“吃了粥再写吧,真是母后的乖儿子……” 夜色深浓,风雨不息。屋子里燃了四个炭盆,但因为必须得开着窗户,所以到底说不上很暖和。大皇子越写越觉得脑子昏沉胸口烦闷,再一次的咳嗽起来。这一次,他拿开掩口的雪白丝帕之后,赫然发现,帕子上有着一抹醒目的殷红! 皇后已经去休息了,一旁伺候着的小太监坐在地上打着盹儿,除了他自己,没有任何人看到这染血的丝帕了。大皇子犹豫了一下,站起身来走到炭盆旁边,将那染血的帕子丢进了火焰之中。很快,雪白的丝帕便被火苗烧得漆黑,渐渐化为了灰烬。 要是母后看到了这沾血的帕子,一定会哭会担心,他不想看到她露出那副样子来。那样的话,他会觉得自己很没用。再者,每日必喝的苦汁子药水,恐怕又会加倍了。他从小喝药喝得一看到药碗就想吐,实在是不想再多喝了。 只是嗓子咳嗽破了流了一点子血而已,应该不要紧吧?到底还是个孩子,大皇子这样天真的想到。 阴雨绵绵,接连下了半个月。这半个月里,皇帝要么自己宿在养心殿里,要么便是宿在明成宫里,一步都没有踏进怡兰宫。宝琴也不去请他来,自顾自的教养孩子,闲来看书弹琴,一副自得其乐的样子。看似平静淡定,其实内心深处是怎么想的,谁又能知道呢?晴雯和小螺也不敢去劝她,只能暗暗着急。 这一日好不容易放晴了,宝琴便到御花园里散散步。连接下了这么多天雨,人身上仿佛都要长蘑菇了。出去晒晒太阳也好,心情好像也能变得好一些。正走着,忽然迎面走来了那个人,身着明黄龙袍,似乎刚刚下朝的样子。两个人半个月没见面,竟仿佛隔了很长一段时间没相见一般,彼此对上眼,竟然都呆住了。最后还是宝琴先醒过神来,屈膝福身下去,口中淡淡说道:“臣妾拜见陛下。” 皇帝似乎有点儿不自在,干咳一声之后方才说道:“平身吧。” 宝琴站起身来,两两相望,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一时间空气又凝滞住了。就在这个时候,有一名凤仪宫的宫女匆匆行来,语声里带着哭音,说道:“陛下快去看看大皇子殿下吧,他、他呕血了……” 皇帝听了这话不由得悚然一惊,面色立即沉了下去,一边往凤仪宫走,一边问道:“怎么回事?你们怎么照顾他的,年纪轻起的竟然会呕血?” 那宫女泣道:“殿下昨日看着还好好的,今日在温书的时候咳嗽起来,最后,咳着咳着就咳出血来了……” 皇帝皱起眉头,沉声问道:“请了太医没有?” “已经有人去太医院了,这个时候,太医们应该正在赶过来……” 宝琴听到大皇子出事,不好就这么离开,于是也跟在皇帝身后,一起朝着凤仪宫走去。众人行色匆匆,不多时,便到达了凤仪宫。 皇帝来到凤仪宫偏殿二皇子的寝宫里,一眼瞧见床上躺着的二皇子面色煞白,时不时的还咳嗽几声,瘦小的身体颤抖着,看起来分外可怜。皇后守在一旁,拿着帕子擦着眼泪,一边哭,一边自怨自艾:“都是母后的错,你已经咳嗽了好些时间了,母后一直没有放在心上,还令你不要荒废了课业,都是母后的不是,才将你害成这个样子。这年纪轻轻的就咳了血,将来还不知会怎样呢……” 大皇子躺在床上气息奄奄,却还强自打起精神说道:“母后不必自责,是儿臣自己不是,没有早些将身体情况告诉你……”说着他又再次咳嗽起来,几滴黑红的血迹随着他的咳嗽喷了出来,直直的溅到浅蓝色的被褥上,看起来分外的触目惊心。看着那些血迹,皇后忍不住大哭起来:“我的儿啊,你怎么如此命苦……” 第86章 另一个刺客 嚎哭着的皇后一眼瞧见皇帝走了进来, 宛如看到了主心骨一般匆匆走过去,拉住皇帝的胳膊便泣道:“陛下快来看看咱们的儿子,这般小的年纪就咳了血, 将来可如何是好, 如何继承大统啊……” 犹在咳嗽的大皇子听到自家母后这话说的实在不像话,忙压住咳嗽喊道:“母后,别说了……” 皇帝看了伤心欲绝的皇后一眼, 到底没有说什么,只是走到大皇子身旁, 细细的询问起来。不多时众太医来临,开始为大皇子诊断起来。皇后坐在一旁,渐渐的收了眼泪。这样的场面出现得实在是太多了, 太医们会诊一番,最后不过就是说身子弱需要好好将养,开些养身补气的方子罢了。如是,皇后已经习惯了。所以,她便又有了心思看其他人了,只见她虎着一张脸看向薛宝琴,毫不客气的问道:“你来干什么?” 宝琴面不改色的回答道:“嫔妾听说大皇子有恙, 便跟着陛下来看望一下。” 皇后冷哼一声,道:“看望?你巴不得本宫的儿子一病不起吧?” 宝琴道:“嫔妾并没有这种心思。”这话说的是真的, 纵然她与皇后有些不睦,却并没有盼着一个孩子出事的想法。至于那个大位, 由嫡长子继承也是理所应当的, 她并没有要仗着皇帝宠爱就扶着自己儿子上位的心思。只盼着他将来平安幸福一世, 做个闲王也就得了。只是这话说出来, 没几个人会相信就是了。 皇后自然也不相信宝琴说的话, 冷笑了一下正待开言,却见皇帝走了过来坐下,淡淡的瞥了她一眼。皇后见状也就闭了嘴,三个人之间弥漫着静谧和沉默,默默的等待着太医们的诊断结果。 这一次,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太医们会诊了非常长的一段时间。久到皇帝和皇后的脸色都变得十分难看了。显而易见的,会诊时间越长,情况,也就越不容乐观。 最后,太医院院首走了过来,跪在了地上,深深的磕下头去:“陛下,皇后娘娘,淑妃娘娘,大皇子的情况,很是不好……” 皇帝蹙着眉头没有立即开口说什么,皇后忙问道:“怎么回事?不过是风寒咳嗽而已,怎么会如此呢?” 太医院院首吊着书袋说了非常长又非常仔细的一段话,宝琴傻乎乎的坐在一旁,有听没有懂。但她看皇帝的眉头越锁越紧,显然,大皇子的身体状况,真的已经非常不好了。 说到了最后,院首再次深深的弯下腰去,将额头贴在碧绿凿花的地板上,抖着嗓子说道:“大皇子的身体,以后恐怕只能安心静养,一点儿心都操不得,否则,极损寿数。可即便是安静养着,能不能活过而立之年,亦是难以预料的事。再者,看殿下的身体情况,长成之后也不宜行房,否则亦会伤了寿数。所以在子嗣上头,也难有指望了……” 院首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见皇后砸了一只杯子过去,嘶声喊道:“你胡说,你胡说,你们这群庸医,本宫要砍了你们的头!” 院首吓得赶紧磕了几个头,解释道:“臣说的句句属实,不敢欺瞒娘娘,娘娘恕罪啊……这个结果,是太医院最为擅长小儿科和内科的太医们一致确诊出来的,不会有错……” 皇后闻言,又举起一只盘子正要砸过去,却被皇帝厉声制止了:“不要闹了,皇后!”眼前皇后颓然的坐倒下去,他缓和了语气,又道:“太医院的太医们都是我们大奕朝医术最顶尖的大夫,他们的诊断,是不会有错的……”说完之后,他闭上了眼睛,长长的叹息起来。苍白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显见,他的内心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般平静。 皇后用双手掩着面容,哑着嗓子痛哭起来,双肩剧烈的颤抖着:“……都是我的错,都是我害怕陛下眼前看不到他,日□□迫着他苦读到三更半夜……明明知道他身子不好,我还这样逼他,都是我不好,是我害了我的儿子……报应啊,这都是报应,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早知道会这样的话,我何必要安排白琬盈对薛氏下手呢……”她显然是哀痛到了快要崩溃的地步,连本宫两个字都不说了。甚至,连隐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都说了出来。 皇后虽然因为哀痛而口齿不清,皇帝却还是听清楚了她所说的话语。闻言他身子一震,用一种不敢置信的眼神看向了她。他看了她许久许久,末了又朝着大皇子病床那边的方向看了一眼,神情里夹杂着失望、悲伤、为难,忐忑等等许多情绪,看起来复杂至极。最后他又将视线移到宝琴那边,两人长久的对视着。末了宝琴抿了抿嘴唇,说道:“陛下,臣妾已经没事了。下手的人,臣妾已经亲手惩治了。只要以后,再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臣妾就可以接受。” 皇帝看了宝琴许久之后,点了点头,沉声说道:“淑妃,朕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发生那样的事了。” 闻言,宝琴只是淡淡一笑,垂下眼皮没有再说什么了。 不如此,又能如何呢?皇后,毕竟是皇帝的结发妻子。即便是没有爱情,亦有亲情在。再加上现在大皇子又这样了,皇帝怕是无法对她下狠手。倒不如自己先说出来,使得皇帝对她心存一份愧疚之情。这样,对她们母子,才是一件好事。 无论如何,她并没有对不起皇后,既没有害过对方也没有想要下手得到那个正宫的位置,一直谨守本分。反而是对方,几次想要对她出手。没错,她是正宫皇后而自己是妃嫔,身份不对等。但是既然身为皇后,就必须得接受皇帝会有许多女人这个现实。没有她薛宝琴,也会有其他人。终究,是不能随心所欲的。在这一点上,她是问心无愧的。 大皇子确诊之后,皇后整个人便灰心丧气了。她几乎不问其他任何的事,一心只想弥补自己的过错,在余下的时间里好生照顾他。数日之后,她主动将凤印拿了出来,交给了皇帝。 看着面前明晃晃的金色凤印,皇帝沉声说道:“皇后这是何意?” 皇后穿着一身简素的秋香色衣裙,发髻上只簪着几朵简单的绒花,淡淡说道:“臣妾犯了许多错,自问,已经没有资格掌管凤印,因此,将凤印交给陛下,随陛下想要给谁吧。”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你到底还是皇后。” 皇后垂着眉睫,说道:“都是因为我这个母亲的过失,才导致我的儿子成了今天这个样子。余生我什么都不想了,只想好好的陪伴他照顾他,其他的,都不重要了。还请陛下,成全臣妾的心愿……” 皇帝思忖了半晌,到底还是吩咐宋河取走了凤印。他看着变得一脸无欲无求的皇后说道:“你放心便是,好好的照顾孩子吧。” 皇后只低声应道:“臣妾明白。” 待到皇帝离开之后,见左右无人,一位大宫女忍不住对皇后说道:“娘娘如此,也太过委屈自己了。” 皇后淡淡一笑,说道:“不如此,难道等着陛下亲自来收凤印吗?我这一招,不过是以退为进罢了。没了凤印,好歹,还能保全皇后这个名号。”她自嘲般的笑了笑,“这辈子,本宫也就聪明了这么一回。” 大宫女又道:“娘娘真的甘心如此了吗?” 皇后道:“不如此,又能如何呢?多年前本宫便诊出再也无法有身孕了,再加上你们大殿下又成了这个样子,我就算争,又能争来什么?”她长长的叹息着,说道:“到最后,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啊……” 像是应和着此刻屋子里面人的心情一般,窗外一阵寒风乍起,吹得草叶簌簌作响,听起来分外凄凉。 今夜,皇帝又是歇在明成宫。自从那一次与宝琴不欢而散之后,他便再也没有踏进怡兰宫一步了。 或者,是过不了自己心里的那一关吧…… 屋子里一片黑暗,只有人的呼吸声,平缓而有节奏的响着。偶尔窗外的风声大了起来,咋一听去,像是谁在呜咽着一般。 慕容屏坐在贵妃榻上,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已经许久了。有风从窗户缝隙里吹进来,吹起她散落下来的发丝和衣襟,该是遍体生寒的。但是她却像是凝固住了一般,丝毫动作都没有。看起来,真的有些吓人。 夜色渐渐的越来越深了,她突然站起身来,走到箱笼旁边摸索起来。不多时她停止了动作,转过身来的时候,手中,有刀光在闪烁着。 拿着短刀,她一步步悄无声息的靠近寝房,无声的掀起帘子走了进去。屋子里飘溢着淡淡的龙涎香味道,那是他独有的气息。嗅到这个味道,她停下脚步来用力抽了抽鼻子,没有什么神情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痛楚和不舍。 都是你逼我的…… 第87章 生与死之间(全文完结) 第87章 生与死之间(全文完结) 慕容屏呆立了许久之后, 再次迈动步伐,一步一步,来到了床前。床铺上皇帝盖着一床宝蓝色湘绣被子, 安稳的闭着眼睛, 睡得很熟很香。银白色月光底下的他,面容愈发显得安宁俊美,宛如一幅画一般的美好。 慕容屏痴痴的看着这样的他, 看了许久许久。眼中,满是深情。月色忽明忽暗, 她的眼神似乎也流转不定。明明看着满溢的深情,转瞬间,又变成了痛恨。 爱与恨之间的距离, 从来都不远。 高高举起闪亮的短刀,她闭上双眼,使尽全力的一刀扎下去。血光乍现,皇帝从剧痛中醒来,一把推开刺客,使得她跌坐在地。刺了这一刀之后,慕容屏仿佛失去了全身的力气, 放声痛哭起来:“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要是一直不给我希望也就罢了,为什么你偏要给了我希望又让我失望, 这都是你自找的……”她哭诉着瘫倒在地,并没有要逃跑的意思。显然, 已经不想活了。 那把短刀插在皇帝的胸口, 他的嘴角不断溢出鲜血来, 脸上失去了所有血色, 仿佛随时可能断气一样。闻声而来的宋河看到这场景, 险些一头栽倒下去,抖着嘴唇道:“陛下,陛下……” 大半夜的,宝琴被人叫醒,揉着朦胧的睡眼坐起身来看向小螺:“怎么了?” 小螺素白着一张脸,眼里是显而易见的惶恐不安:“娘娘,陛下出事了……你撑着些,好歹,为咱们二殿下想想……” 宝琴匆匆穿衣梳发,跟着传话的太监来到明成宫寝殿内。当她看清楚躺在床上气若游丝,胸口还插着一把短刀的皇帝的时候,不由得身子晃了两晃,摇摇欲坠。身后晴雯和小螺同时伸出手去扶住她,晴雯低声说道:“撑住啊,娘娘。这个时候,你万万不能倒下……” 宋河走过来扶住宝琴的胳膊,哀声唤道:“淑妃娘娘,陛下想要见你一面……” 宝琴咬了咬牙,冷声说道:“什么见我一面,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话没说完她的嗓子便哽噎住了,再也吐不出一个字来。 努力压抑住心里的惶恐和悲伤,宝琴问道:“情况如何了?” 太医跪在地上回禀道:“启禀娘娘,幸好那匕首偏了一偏,没有刺中心脏,可是,也伤了心脉。请娘娘拿个主意,这刀,是拔还是不拔?” 双手捏成拳头,指甲刺进皮肉,用疼痛使自己冷静下来,宝琴的声音喑哑而稳定:“怎么个说法?” 太医道:“若是不拔,或者陛下还能撑上一段时间。若是拔了,一个不好,可能,可能立即便会性命不保……” 用力的眨了眨眼,宝琴道:“但是,必须还是得拔出来,不是吗?” 太医深深的弯下腰去,抖着嗓子说道:“臣等,臣等不敢下手,请娘娘恕罪……” 万一拔出刀来后陛下立即丧命,恐怕,他们全家都得跟着陪葬了…… 再次狠狠用指甲戳了自己一下,宝琴冷然说道:“你们不拔,我来动手好了。”说着她走到床前,看着他惨白的脸,一切怨怼都消失无踪了。在生死面前,什么都不重要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他竟会就这样离她而去…… 情不自禁的伸手握住他冰冷的手,似乎感觉到她的体温,皇帝睁开了眼睛,温和的看向她:“琴儿,你来了……” “陛下……”听到他的声音,忍了多时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怎么也无法停止。 躺在床上的皇帝静静的看着面前落泪的女子,轻轻的说道:“以前是我着像了,没有办法迈过自己心里那道坎。现在我才懂了,哪怕你就是为了荣华富贵也好,只要你在我身边,我们能一直在一起,那些,都不重要……” 宝琴紧紧握着他的手,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不断的落下。她哽噎着说道:“不是的,不是那样的,陛下,我心里有你。或者从前是为了荣华富贵而进宫,现在,仅仅只是因为你……”痛悔占据了她的心灵,这些话,他们都早些说出来该多好?那样的话,也就不用面临这一次生离死别了。 皇帝笑了,笑容里是释然和满足:“琴儿,替我拔刀吧。” 宝琴含着泪,用力的点了点头。 皇帝的视线挪到不断抹着泪的宋河身上,说道:“宋河,替朕拟旨。” 宋河沙哑着嗓子说道:“陛下,有什么旨意,等您好了再下不迟……” “朕等不及了……”皇帝吃力的说道:“拟旨,封二皇子为太子。若是,若是朕有什么不测,太子立即登基,安定天下……” “陛下……”宋河痛哭起来,但还是顺从了皇帝的意思,拟好了册封太子的旨意。皇帝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圣旨之后,将那明黄的卷轴递给宝琴,柔声说道:“琴儿,拿好它。” 宝琴没有接过圣旨来,只泣道:“陛下,你不会有事的……” 皇帝叹息了一声,将圣旨递给守在宝琴身后的晴雯:“替你主子拿好。” 晴雯接过圣旨,眼里也含着泪光,慎重的将卷轴藏在了自己胸口衣襟里。“奴婢会用生命来保护这道旨意的。”她慎重说道。 皇帝冲着晴雯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宝琴,看了许久许久,眼里满是不舍和爱意。终于,他开口说道:“拔刀吧。” 太医上前来,取出银针:“臣会替陛下封住几个相连的穴位,望能以此止住流血。拔出刀来之后若是血能够止住,陛下的性命,也就无碍了。” 待到太医施针之后,宝琴双手握住冰冷的刀柄,看向他的眼睛:“我拔了。” 皇帝冲着她微笑了一下:“动手吧。” 宝琴握住刀柄,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得仿佛要跃出胸腔来一般,眼前一阵阵的发黑,似乎立即便要昏倒过去。她咬住舌尖促使自己清醒冷静,手上猛的一发力,只听一声轻微的噗嗤声响起,一道血箭猛的喷了出来,直直的喷向她,糊了她满脸。 在满眼的血色中,宝琴紧紧握住短刀,向后栽倒下去,陷入到了昏迷之中。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了…… 宝琴在做一个梦,她从没在梦境中这般清醒的认识到,自己是在做梦。 仿佛是在怡兰宫的庭院里,一树梨花开得正好,洁白芬芳,淡雅秀丽。一阵风吹过,梨花片片在风里飞舞打转,像是雪花一般,落在他们两个人的身上。他们在树下执手相望,眼里都只能看到对方的身影。好像,就这样已经伫立了千年万年一般。 突然间,他放开了她的手,微笑着转身离去。她想要呼喊,嗓子却哑了。她想要追赶,脚步却怎么也迈不开。于是,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个人一步步走出庭院,走出她的生命,消失在远处蒙蒙的白雾之中…… 从未试过这般的焦急无措,她仿佛是魇住了,极力挣扎着,想要呼喊,想要追赶。一声陛下喊出口时,她猛然睁开眼,看到了橙黄色旧旧的灯光。 晴雯用手撑着下颌,坐在床边打盹。看到宝琴睁开眼,她忙笑着说道:“娘娘你醒了?可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她什么都顾不得,只一把抓住晴雯的手,问道:“陛下呢?”她焦急的盯着她的嘴唇,因为从这张嘴里说出来的话语,可以决定她的生死。 是的,即便他死了,她也得好好的活下去,因为她还有孩子要教养。可是从此以后她的人生,就会宛如一潭死水一般,再也没有生气了。 晴雯眼里含着泪花,微微笑着说道:“陛下,没事了。” 一口气终于喘了上来,她含笑坐起来,忙忙的穿鞋子:“我要去看他。” 宝琴此刻就身在明成宫的一间房屋里,走出门,对面就是皇帝的寝殿。忙忙的跑到门口,她却仿佛像是近乡情怯似的,陡然止住了脚步。不多时,屋子里传来他有些虚弱却含着笑意的声音:“是琴儿来了吗?” 泪水忽然涌出,模糊了她的视野。迈开脚步,她一步一步走向他,走向她这一生的挚爱。 两人互相握着双手,两双泪眼对视着。什么都不必说,心灵已经相通。 这一次靠近了,终其一生,他们再也没有分开过。 (全文完结) 后记:刺杀皇帝的刺客,那名叫做慕容屏的,出身于教坊司的女子,原来,与从前在荷花宴上刺杀皇帝的女刺客,是同父异母的姐妹。她们的父亲获罪处死之后,她便被官卖,几次辗转,流落到了教坊司。原本她便是打着刺杀皇帝的主意才进了宫,却没料到,竟然会逐渐的爱上了自己的杀父仇人。也因此,她在动手与不动手之间,辗转反复。可是,皇帝却一次次的叫她失望至绝望。几番刺激之下,她终于动了手。还好那短刀刺偏了,宝琴拔刀的时候也够果决,这才保下了皇帝的一条命来。刺杀皇帝后的第二日,她交代清楚前因后果之后便在狱中撞墙自杀了,此案就此了结。 黛玉与逸王常常在外结伴同游,偶尔回京城看望一下亲友。虽然没有后代,但这一生,都过得极其逍遥快活。终其一生,逸王除了黛玉,再没有别的女人了。黛玉的后半生,过得十分清净幸福。 宝钗一生诞育了两个儿子两个女儿,宋端虽官至一品建威将军权倾一时,但却一直尊重爱护她,生活美满。即便有时候碰上一些龌蹉的事不长眼的人,但是宝钗都凭自己的智慧解决了,有惊无险。她这一生,并无缺憾。 孙绍祖虐/待贾迎春的事情惊动了宝琴,她动用自己的能力使得他们和离,迎春一生并没有再嫁,在善堂领养了一个儿子,安静的过完了半辈子。后来她的养子高中状元,凭自己的能力,为贾迎春挣得了诰命。迎春前半生过的不幸,后半生却是幸运的。孙绍祖的后半生在宝琴宝钗姐妹的联手挤兑下过得很不如意,终生没再得一官半职,潦倒一生。也算是,一报还一报了。 探春直到二十五岁的时候,方才嫁了出去。对方家庭远在数百里之外,她带着赵姨娘母子离开,一生再没有回过京城。 大观园先是充作皇家园林,后来在黛玉成亲之后,皇帝将园林赐给了她。惜春便在大观园中的栊翠庵出了家,青灯古佛相伴,实现了她的心愿。世人笑我疯魔,我却悠闲自在,并无遗憾。 史湘云终究还是嫁给了贾宝玉,婚后过得很不幸福。他们夫妻俩与袭人紫鹃纠缠了一辈子,都过得很不舒心。史湘云其实早已经后悔,却也已经无路可退了。 梅丹枫在三十岁的时候,娶了一直等着他的徐家四姑娘为妻,一生儿女双全举案齐眉,却终究意难平。只盼着来生,能再续今生缘分。 皇帝遭遇刺杀之后,在生死之间终于弄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一生携手宝琴,再没有宠幸过别的女子。以后的选秀,全部被罢黜。后宫中不愿意出宫的妃嫔便养着,愿意出宫的,便暗自放出宫去,给了她们自由。十五年后,宝琴的儿子登基。宝琴被尊为母后皇太后,皇后被尊为圣母皇太后,与已经被封王的皇长子一起,一直安养在宫中,倒也安宁和乐。太上皇与宝琴两人则出了宫,与逸王夫妻相伴,游遍了天下。 【番外合集】 第88章 番外 宝琴黛玉与宝钗 江南, 多少人梦里的江南…… 早春三月,草长莺飞。湖畔湿润的空气里漂浮着花草的香味,淡雅悠长, 久久不去。 堤岸上, 杨柳青青,碧草浅浅,刚刚才只能淹没马儿的蹄子。游人们穿上了鲜丽轻薄的春衫, 呼朋引伴而来,一路洒下笑语盈盈。 湖上碧波荡漾, 有简单的小舟,也有精致的画舫。丝竹之声隐约传来,若有似无, 仿佛来自天际一般。此情此景,实在是令人感到心旷神怡。 湖水中间一艘黑漆描金的画舫之上,船舱门上挂着的洁白珠帘随着船儿的摇动轻轻晃动着,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来。两位丽人在碧纱窗下相对而坐,一执黑子,一执白子,正在手谈着。风儿带着湖水的气息从窗户中间吹进来, 吹动她们的衣襟发丝,又给风儿添上几分馥郁的幽香。 这场景, 真是可入得画,可入得诗。 两位对弈佳人中执白子的那位, 浑身都笼罩着一股超逸风流气度。一身浅碧色衬素白色的罗裙, 愈发映衬得她如同湖上一朵亭亭玉立的莲花一般, 半点不沾尘俗之气。虽然身形显得过于消瘦了一些, 但却更显出一段不染凡尘的风华, 真乃绝代佳人也。坐在对面的宝琴深深看了她几眼,也不由得在心里感叹,一转眼十多年的时间过去了,岁月却没有在黛玉身上留下半丝痕迹。她仿佛一幅仕女图一般,凝固在了那里。 宝琴在心里感叹着黛玉的不染凡尘,而林黛玉,却也在心里暗叹着宝琴的绝代风华。比起十几年前她刚刚做母亲的时候,她身上添了几许柔和还有妩媚。什么岁月的痕迹,那是绝对看不到的。一身杏子红的裙衫,衬出她白玉一般的肤色以及墨黑的眼眸和青丝,还有那雍容华贵的气度。好比花园里开得最盛的一朵牡丹,堪称国色芳华。 黛玉纤纤玉指放下一颗棋子,堵住了宝琴的去路,笑道:“你真也舍得陛下,留下他一个人在京城里,你就不担心吗?” 宝琴凝神看着棋盘,脑子里思忖着下一步的棋路,嘴里回答道:“孩子大了,总是该离开母亲的。再说还有皇后照顾他呢,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黛玉叹道:“一转眼间,你竟也是当皇太后的人了,真是岁月如梭啊……” 宝琴终于落下一子,解了自己的困局,微微笑道:“是啊,回头再看,恍如做了一场大梦一般……” 黛玉抿嘴笑道:“虽然人生如梦,但身边有知心之人人相伴,也不枉费来这人世间走一遭。” “娘子说的知心之人,可是为夫我么?”珠帘被一柄扇子掀起,两个身长玉立的男子一前一后的走了进来。说话的人,正是黛玉的夫君逸王。他已然蓄起了胡须,看起来比从前成熟了许多,身上也多了几分沉淀过后的气度。与黛玉站在一起,正是一对璧人。 跟在逸王身后进来的,便是如今与宝琴一同微服周游天下的太上皇了。他也同逸王一样,蓄起了胡须,眼角多了几丝浅浅的细纹。周身都洋溢着雍容大气的气度,且比起从前,还多了几分闲适超然的风度。果然放下桎梏之后,就是不一样了。他看向宝琴,两人相视而笑,彼此之间,有种心灵相通的感觉。这么多年的相处,两人彼此,都已经将对方当成自己的灵魂伴侣了。 黛玉听了逸王的话,对着他羞答答的啐了一口,道:“谁说你了,真是好不要脸……” 逸王也不恼,反正宠着她让着她,已经是他的习惯了。他走过去说道:“下了这半天的棋脑子也该昏了,出去看看风景吧……” 两队璧人都出了船舱,来到船头观赏江南的春景。他走到宝琴身边,为她披上一件白狐皮镶边的莲青色氅衣,细细的为她系上缎带,嘴里说道:“看过了江南风景,接下来,想去哪里?” 宝琴微笑着看他为自己穿衣,回答道:“大漠孤烟,比起小桥流水来,想必别有一番滋味。” 他脸上露出宠溺的笑容来,手指轻轻摩挲着她润泽柔滑的脸颊:“好,接下来就去大漠看看……” 两对璧人依偎在一起,发丝和氅衣在风里飘扬着。精致的画舫渐行渐远,逐渐消失在了湖泊转角处…… 京城,一品大将军宋府之中。 正是人最容易感到疲倦的午后时分,府邸里十分的安静。正院之中,尤其如此。暖阁外站了一地的丫鬟婆子,都垂目闭嘴,双臂自然下垂放在身侧。可见这院子的主人,十分注重规矩。 初春时节,京城依旧十分的寒冷。暖阁里燃烧着两个炭盆,里面上等的红罗炭烧得红艳艳的,散发出蓊郁的热气来。陶瓷白香炉里面,冉冉的青烟袅袅升起,百合香的气息静静的弥漫在空气里。 见大太太终于放下了手里的账本,侍立在一旁的大丫鬟连忙端上一盏热茶,说道:“太太快歇歇吧,都看了半日的账本了。账本总是看不完的,自己的身子要紧。” 宝琴斜斜睨了身边丫鬟一眼:“就你话多……”说着她端起茶盏来抿了一口,正放下茶盏之时,门帘被掀了起来,另一位大丫鬟装扮的女子走了进来,施礼后说道:“太太,那小蹄子已经被捆起来了,敢问太太,该如何处置?” 宝钗淡淡问道:“回禀过老爷了吗?” 大丫鬟答道:“已经回过了,老爷说,全凭太太处置。” 比起做姑娘的时候,宝钗丰腴了许多,但依旧艳色夺目。如今恰似当年的王熙凤,粉面含春威不怒,双眼静静瞥过去,就能吓跪下一地的丫鬟婆子。在这一品将军府里,说一不二,很是有地位。 听了大丫鬟的回话,宝钗点点头道:“将人带上来吧。” 大丫鬟躬身答应着下去了,不多时,引着两个粗使婆子,再次进了屋。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挟着一个穿着粉衣的丫鬟,面容秀美,神色仓惶。当两个婆子放开她之后,这粉衣丫鬟连忙跪行到宝钗膝下,连连磕头,哭喊道:“太太饶了奴婢这一次吧,都是奴婢一时糊涂才做下错事,以后,以后再也不敢了……” 宝钗正眼也不朝她看,拿起桌上一只鎏金小手炉,慢慢拨弄着里头的灰烬,说道:“你胆子倒是大,竟敢做下这种事来。莫非以为爬上了老爷的床,我就会捏着鼻子认下你来吗?——别错了主意才好。” 站在宝钗身边的大丫鬟冷笑着看着粉衣丫鬟,十分鄙夷的说道:“咱们太太掌家十几年,心比天高的丫头见得多了。可惜啊,一个个都是命比纸薄。不思忖着好好侍候主子,整日想那些歪门邪道的,也不打量打量自己,有没有那个命数!” 粉衣丫鬟听了这话,眼泪鼻涕流了一脸,泣道:“太太,奴婢、奴婢并没有成事,老爷将奴婢推开了……求太太饶恕这一回,以后,以后奴婢一定给太太当牛做马,绝不敢有二心……” 宝钗放下手炉,轻轻的笑了:“当牛做马?我却是要不起的。——来人,拖下去打二十板子,然后便发卖了吧。” 粉衣丫鬟闻言大惊,还待哭喊哀求,却一把被脏帕子堵住了嘴,拽住两只胳膊拖了下去。顿时,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外间西洋钟的钟摆声,不断的滴答滴答轻响着。 不多时,又有一名老嬷嬷进了屋,送来一封信笺,笑道:“太太,江南那边来信了。” 宝钗闻言真心的笑了起来,接过信笺便拆开来看,看着看着便叹道:“还是你自在,这都超脱尘俗了。不像我,还得管着这一大家子人,整日不得清净……” 旁边大丫鬟见机便笑着奉承道:“那是太太有本事,别的人想这样整日忙着,还没那个机会没那个本事呢!” 宝钗看完了信笺,小心的将其收了起来。末了端起茶盏来轻轻的抿了一口,茶水已经是微凉的了。 就这样吧,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无论什么样的日子,都是靠自己过出来的。这样想着,她便微微的笑了起来,十分畅意。 第89章 番外2 夜幕即将降临时, 一品大将军府的主人下朝回府了。宋端在大门处下马,门子小厮一窝蜂的涌上去,却乱中有序, 显然主人治家有方。 宋端大踏步的回到正房中, 宝钗忙含笑站了起来,走过去亲手接过他的氅衣,嘴里问道:“怎么今儿个闹到这么晚了?” 宋端看着宝钗, 嘴角微翘,回答道:“南疆战事又起, 陛下心中烦忧,因此将朝中重臣留下来商议此事,才回来得晚了些。——叫夫人担忧了, 是为夫的不是……”宋端是武将,常年要早起习武的,因此,看起来格外年轻。如今看上去,也不过比起当年初见之时要多了许多成熟稳重的气质。苍老的感觉,那是一点儿也没有的。 宝钗看着宋端撩起衣摆坐下,亲手端上一盏热茶, 说道:“国家大事要紧,我却又怪老爷什么?难不成在老爷心里, 我就是这般不体贴的人吗?”说着,似怨似嗔的睨了宋端一眼, 直看得他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情不自禁的放下茶盏来握住了她的手, 柔声说道:“怎会?夫人想来大方懂事, 不知多少人, 羡慕我有这般的福气呢!” 两人闲聊几句之后,宋端主动说起了那粉衣丫鬟的事:“前儿个我在书房看书看得晚了,怕回来吵到你休息,因此便在书房歇下了。谁知便有那等不晓事的东西,竟然打着夫人给我送补汤的名义进了书房,想要行那等不轨之事。我当即便推开了她,将她撵了出去。此事,夫人已经知晓了吧?” 宝钗在宋端旁边坐着,闻言伸出手拂了拂水蓝色的裙摆,垂下长长睫毛:“老爷心里是怎么想的?——若是心疼那人,便是收了房,我也是无话可说的。本来男子三妻四妾,也是理所应当……” 宋端闻言,稍稍有些恼怒起来:“夫人为何还要如此说话?我的心里是怎么想的,这些年来,你还不明白吗?” 宝钗抬眼看向宋端,眼里泛着盈盈水波:“……夫君待我情深义重,这些年来,始终只有我一人。夫君待宝钗的好,宝钗都明白。只是,始终也忍不住担心……” 宋端深深呼吸了几口,眼里的淡淡恼怒消去,拿起宝钗的柔荑握在手里,问道:“钗儿,你担心什么?” “夫君待我这样的好,好到令我害怕。害怕有一天这幸福要是不在了,我该怎么办?”宝钗低声说道。 “原来如此……”宋端看着宝钗,非常温柔的笑了,在她耳边沉声说道:“我宋端对天发誓,今生今世都只会有薛氏宝钗一个人。若违此誓——”下面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宝钗捂住了嘴,嗔道:“何必发什么誓?夫君只要说了,宝钗便相信……” 宋端看着宝钗的眼睛,问道:“不患得患失了?” 宝钗含笑道:“宝钗相信夫君的话……”顿了顿,她又问道:“那私自进你书房的丫鬟,我预备将她发卖出去,你看如何?” 宋端满不在乎的说道:“随夫人处置就是了。——说那些不要紧的人干什么?这些天一直忙着,也没有好好陪伴夫人。今夜,月色正好,可不要辜负了……”说着,他弯腰一把抱起宝钗,便朝着卧房大步走去。宝钗将脑袋埋在他胸口,低低的笑了起来。 月色极好,春光也极好,万万不可辜负了…… 数日之后,北方大漠的出入口处。 一群十几只骆驼慢慢的行走在金色的沙漠里,驼铃随着它们的走动不断摇晃着,发出悠长动听的声音来,一直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放眼望去,尽是一片浅浅的金色,一直延伸到了天际。 骆驼群中最高大稳健的一只骆驼身上,坐着薛宝琴。她身上的秋香色衣袍几乎盖住了全身的肌肤,脸上也蒙着面巾,只露出一双水灵灵仿佛会说话一般的眼睛来。即便穿得如此厚实,她的身形看起来依旧窈窕,非常的悦目。 太上皇坐在另一只骆驼身上,与她并肩而行,看着她笑道:“大漠孤烟的风景,可是看够了?” 宝琴斜斜睨了他一眼,笑道:“还没看够?都看得快要吐了。不进这沙漠不知道,原来所谓的丝绸之路,竟是如此的艰辛,真是难为那些来往于西域各国的商人了。” 太上皇点点头道:“确实艰辛。我们这一路还不算什么,越往前走,道路就越是艰难。所以你还想往前走的时候,我便坚决不允许了。” 宝琴道:“当时是我不懂事了,现在想来,你的决定,才是正确的。——不过,虽然只前进了短短一段路,却也让我们看到了难得的海市蜃楼奇景,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太上皇又问道:“接下来,琴儿还想去什么地方看看?” 宝琴含笑问道:“去哪里,你都陪着我吗?” “天上地下,碧落黄泉,我都陪着你……” 驼铃声声,渐渐的去得远了。而笑声却还隐隐的传来,充满了甜蜜和幸福。 此生有你,再无遗憾…… 第90章 番外3 皇宫育儿日常 事情发生在当今陛下还年幼, 太上皇和母后皇太后尚未离开京城,还住在皇宫里面的时候。 这是一个夏季的下午。 那时候,她还是淑妃, 他还是皇帝。 和煦的风温柔的吹过怡兰宫敞亮的大院子, 风里满是草木的清香,还有后面湖泊里荷花的香气。闻起来,令人感到心旷神怡。新端进来的几盆茉莉花, 洁白清香,小小的花骨朵在风里舒展着。淡紫色的曼陀罗也开得正好, 还有米兰、紫薇花、六月雪……花圃里姹紫嫣红一片,观之不尽。 院子左侧一架葡萄,翠绿的叶子里已经结出了累累的青涩果实来。待到成熟之后, 摘下来做冰碗或是拿来酿酒,都是极好的。宝琴已经学会了西洋葡萄酒的做法,正兴致勃勃的等待着这一架葡萄的成熟,她好拿来试手。 葡萄架底下,铺了厚实的米色毯子。小小的孩童穿着红色肚兜戴着赤金镶白玉的长命锁,在毯子上爬来爬去,咯咯的不断笑着。小胳膊藕节一样圆润可爱, 白嫩嫩的。一双眼睛黑葡萄一般,灵动活泼, 很是惹人喜爱。 宝琴坐在葡萄架旁边的石桌旁,手里拿着白纱团扇缓缓摇着, 笑看着二皇子爬来爬去。她穿着一身薄薄的纱衫, 是绮丽的雾紫色, 愈发映衬得美人如玉, 令人一见难忘。 晴雯从内殿走出来, 手里端着一盆洗好的水果,鲜润欲滴。有黄灿灿的木瓜,红艳艳的水蜜桃,还有最难保存的荔枝。这东西快马从岭南送来,不知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说是价值千金,也不为过。 晴雯将装满水果的白琉璃盆子放在石桌上,对宝琴说道:“娘娘吃点水果润润喉吧。——二殿下穿得这样少,也不知道会不会受寒?” 宝琴道:“天气这般炎热,受寒倒是不至于的。” 晴雯道:“话虽如此说,但到底二殿下身子尊贵,还是要小心为上。” 宝琴起身走到葡萄架前,蹲下去拿着白色纯棉布手帕给孩子擦了擦口角的唾沫,回答道:“身份虽然算得上贵重,可是养育之时,倒不必太过精细了。你没见富贵人家孩子多有病弱,乡间粗养的孩子倒身子好得很,就是这个道理了。养育得太过精细了,就好比花房里面的娇花一般,经不起风吹雨打。” 晴雯笑道:“那如果换了是位公主呢?” 宝琴道:“若换了是女孩子,再怎么娇养都不为过的。毕竟女子天身体质不如男子,应该精细一些。” 晴雯道:“世人都重男孩轻女孩,到了娘娘这里,却是反过来了。” 宝琴道:“本来这个世间对女子就多有束缚不公之处,做父母的再不娇惯着点儿,人生岂不是太过艰辛了?” 主仆两人正说着私房话儿,皇帝大踏步的走了进来,身后一个跟着的人都没有。他身上穿着薄缎的常服,是清新的雨过天青色,非常贴合他芝兰玉树一般的气质。黑亮的眼睛温柔的看着宝琴,问道:“你们主仆在说什么,也说给朕听听?” 宝琴看着他在自己身边坐下,秋波盈盈的眼睛睨了他一眼,道:“我们在说孩子该粗养还是该细养呢。——怎么陛下身边竟然一个跟着的人都没有?真是该打。” “宋河他们整日跟着朕也辛苦,我放他们歇息去了。难得清闲的时候,朕不想身边围着那么多人。”他回答道:“孩子该粗养还是该细养?朕与你的孩子,自然不管怎么精细的养着也不为过。”他看着在葡萄架下爬来爬去嘴里时不时吐个泡泡的孩子,神情十分的温柔。“晴雯,将二殿下抱过来,朕看看这小家伙又重了没有。” 皇帝从晴雯手里接过孩子掂了掂,笑着点点头道:“嗯,好,似乎又重了……” 宝琴看着他们父子俩,带着点嗔意笑道:“陛下当是养小猪仔呢,哪里会长得这么快?” 宝琴这边说着,那边小殿下已经一巴掌拍在了他爹的龙脸上,自己咯咯咯的笑了起来。皇帝也不以为意,反倒赞赏道:“好儿子,有的是力气,将来一定能做个马上的皇帝,安定天下,四海来朝……” 小殿下看着满脸笑意的父皇,咬着指头笑了一会儿,忽然结结巴巴的开口喊道:“父、父皇……”他吐字还不甚清楚,但确实喊的是父皇两个字。 听到这声父皇,皇帝刹那间愣住了,半晌才不可思议的满脸惊喜说道:“琴儿,琴儿,你快听,咱们儿子会叫父皇了!” 宝琴不满的嘟起小嘴道:“为什么宝宝第一次叫人,叫的不是母亲而是父皇啊,难道不是我整天在陪着他吗?”说着她逗着小殿下道:“宝宝,宝宝,快来叫一声母亲,母亲,快叫啊……” 小殿下圆圆的大眼睛看了看俊逸出尘的父皇又看了看艳若桃李的母亲,眼珠转了转,终于再一次开了口:“父皇……” “哈哈哈,好儿子……”皇帝将小殿下高高的举了起来,两个人沐浴在明媚的阳光底下,浑身都罩上了一层金色的光,美好而耀眼。 宝琴不乐意了,跺了跺脚道:“宝宝!你不叫我,我以后再也不喜欢你了!” 皇帝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搂过宝琴来,在脸上狠狠亲了一口,得意的说道:“咱们孩子最亲近他的父皇,你再嫉妒,也没有用……” 宝琴咬牙切齿的在皇帝腰间捏了一把,哼了一声后说道:“瞧你得意的那个样子,我再也不理睬你们父子俩了,哼!” 似乎感觉到母亲真的生气了,小殿下转动了一下黑曜石一般的眼睛看向宝琴,咬了咬指头,忽然开口喊道:“母亲,母亲……”接连喊了两声,吐字十分清晰。 这下子,换成宝琴满脸惊喜了,一把抱过孩子来,不断的亲吻着他胖嘟嘟的脸颊:“乖宝宝,真乖,母亲最喜欢我家宝宝了……” 皇帝在一旁笑看着这母子俩,末了突然开口说道:“最喜欢宝宝了?那我呢?” 宝琴斜斜看了他一眼,勾起嫣红的唇角:“都多大的人了,还跟孩子吃醋,羞不羞?” 皇帝朗声笑着,伸开双臂将母子俩一起拥入怀里,低头亲了亲宝琴又亲了亲孩子,心里只觉得满满的,幸福的感觉都快要溢出来了。他在宝琴耳边亲了一下,又锲而不舍的问道:“最喜欢的人是宝宝吗?不是我了?” 宝琴耳根底下浮起一丝薄红,抿唇笑道:“最喜欢你们两个了,行了吧?”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几乎同时笑了起来。男子清朗的笑声、女子银铃一般的笑声还有孩子的稚气的笑声合在一起,飘荡在花园里,仿佛一首世上最动人的乐曲一般,传得很远,很远…… 所谓岁月静好,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