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九界第一护短》 2. 御风而行 芙媱本能地想要躲开,但梦藤木的力道却比她想象之中的要大上许多,还不待她捏诀结成冰刃,藤蔓便迅速贯穿了她的心脏。 芙媱瞪大眼睛,却没感受到疼痛,空气仿佛在此刻冻结,她甚至能看见自己身体内涌散出来的仙力,幻做冰棱炸开的瞬息。 再回过甚来时,她躺在榻上,耳边传来清脆的声响,四下环顾后才注意到自己身处一览无余的小室内,屋门半敞着,悬挂于门框上的铜风铃正轻轻地晃。 太静了,好像除了风铃的声音,其他的什么也听不到。芙媱却感觉,自己的心脏仍疯狂跳动,就好像刚刚经历了什么令她心悸的事情。 身体本能地摸着胸口的位置,那处完好无损的衣料,令她莫名多了几分安心。但她只记得自己叫芙媱,是位女仙,目光落在衣袖上时,仿佛还能感受到风霜坠落的寒冷,可至于旁的已是全然不知。 如何生、从何来,又要往何处去呢? ——叮!叮!风铃的晃动陡然增大。 在她的思绪还没回拢之际,意识已先做出反应,芙媱翻身下床,几步走向门外。她惊讶于自己的警惕,更惊讶于这更像是她下意识的本能。 “芙媱!你果真醒了。”但见一身着鹅黄色裙子的明艳女仙踏云而至,落地时动作灵巧得仿佛蜻蜓点水,双髻垂落在身后,灵动地晃着,“我来接你回缥缈峰去。” 面对她的热情,芙媱站定在原定,一动未动:“你是谁?我为何要和你回去。”她也不知自己是睡了多久,可看这人的反应,想是早能料到她回醒一般,或许这其中有些蹊跷。 “我叫绿衣,是缥缈峰大师姐。”绿衣的笑容在脸上僵了一瞬,才往她面前走,开口解释道,“素月师姐说你本源受损,可能会忘却前尘……竟然是真的。” 绿衣的补充像是安抚她也像是安抚自己:“不打紧、不打紧,我们仙家寿元漫长,忘记了过去再想起来便是。”说到这,她的语气又带着些迟疑:“你眼下还记得什么?” 芙媱有些犹豫:“名字?我倒是记得自己名叫芙媱。”她察言观色,见绿衣没有攻击自己的意思,音乐是放下了些戒备。 “那便无事了,名字没丢就行。”绿衣拍拍胸脯,一副庆幸的模样。 芙媱因为她跳脱的性格而微微蹙眉,但又忍住问道:“名字很重要吗?” “想知道?”绿衣却故意卖了个关子,“先和我回缥缈峰再说!”说罢,绿衣轻轻托住她,足尖轻踏便飞出数丈开来。 “你飞的就很漂亮。”在第三次差点被不知名的年轻弟子撞到后,芙媱忍不住评价,“他们这样胡乱冲撞真的不会出……” 芙媱话音未落,就见一飞得跌跌撞撞的师弟从她边上摔落,但落到半空时金光一现,出现了张巨大的结界网将他托住。 绿衣无奈扶额,忍不住吐槽道:“看吧,有的是前辈留下的阵法给托底,要不然就这样摔到下界去,那可真是糟糕。” “我今天多飞了十丈!”躺在结界上的师弟还不忘高呼,听起来对自己的进步颇为满意。 绿衣的声音高高地传下去:“你昨天少飞了二十丈!”她摆摆手,有些嫌弃地告诉芙媱:“真是一届不如一届了。” “不过我们缥缈峰主修的就是御风飞行之术,自然要厉害许多。”说到这,绿衣又带着些骄傲,捏诀点向不远处一位将要坠下的师妹。 芙媱清晰地看见,那位师妹被道风轻轻托住,送到了她前方的山峰。 芙媱对这很有些兴趣,但她此刻连仙力该被如何催动都忘了:“我既与你同门,也可做到这般吗。” “你从前是能做到的,但现在的话……”绿衣想了想,十分现实地问她,“你是不是把怎么聚「气」也给忘了?” 芙媱诚实的点点头,但她又追问道:“不过现在我更想知道,为什么名字这么重要。”眼见着绿衣似乎对这个话题更感兴趣,她还是忍不住打断。 “那好吧,我们去那说,一般同门飞不上去。”绿衣环顾四周,将她托至极高处一处凭空支立、旷然通透的高台,两侧连着断续的围栏,在云霄尽头拐了个弯,藏在视野的极处。 芙媱抬头望向牌匾,只见「危思楼」三字。 她试着往前踏去,只觉得足下冰凉如水,却能步步踩在实处,远处的空中星宿排列,遥遥对望。她被这样的美景惊异,不由放下对高处的恐惧,往前多迈出几步。 “我们第一次来的时候,你也是这的。”绿衣会心一笑,站在她身后解释,“这就是名字的重要性,它将你带回来了。" 芙媱倚着巨大的白玉石柱,偏头去看她,屏住呼吸等着接下来的话。 “天道「有常」曰:天可见其生者,留名。就是天道允许你出现在九界里,你的名字才能被正常使用。”绿衣也转身靠在她身侧,说起当初入门时的晦涩规章,“比如我可唤你芙媱,你可唤我绿衣,这是极为自然的事情。” 绿衣指向芙媱又指向自己:“同时仙家的名字是与生俱来的,比如你忘记了一切,但还记得自己叫芙媱。这不是你侥幸记得住自己的名字,而是你从未忘记过它。” 芙媱忍不住插嘴:“那什么情况下我会忘记呢?” “以我为例,若我某日犯了重罪,比如违逆天道这种。上界才有可能罚我除名之刑,天道会将我的名字从看不见的籍册里删除。这时,我会忘记自己的名字,忘记自己为何犯下这些罪业。” 芙媱疑惑:“这算什么惩罚?做了坏事只要忘掉便可以了。”她继续在往极远处延伸的平台上走着,视线追逐着一颗划过的彗星,心中对这个答案有股莫名的失望。 “可没这么简单”绿衣对她的反应并不惊讶,“许多人都这样想,但事情真落到自己身上了才会发现,忘记名字只是最浅显的表现。天道约束我们,也庇护我们。” “仙门开学第一课,你可要记好了。失去天道庇护的人,在邪修眼里就是香饽饽,是可以被随意取用而无风险的,因为你早就不在籍册上了。” “所以,你刚刚的反应是在担心我丢名字?”芙媱心里更多的不是恐惧而是对不知往事的介意,追问道,“我犯过罪?” 高天之上的朔风从二人身侧穿堂而过, 芙媱的心被牵起来了一瞬,她觉得自己似乎是在等一个判决,一个关于过往的判决。 但绿衣只是揽着她的肩膀,捏了捏她的胳膊笑道:“我们不过是寻常仙家,哪有什么能力去接触到可以改变天道的东西,你是忘记了许多事情才会有这种疑虑的。” 芙媱松了口气,深以为然。 “而且你原先留着的那些东西我都给你收着,你要不要回去看看。”绿衣拍着脑袋笑道,“高处不胜寒呐,我也想回去煮热茶喝。” 芙媱当然再没意见,被她托着继续往缥缈峰飞的时候,还顺便接着问:“那「气」该怎么聚?”她方才见仙门中多山峰,而只有几座峰与主峰有栈道或浮桥相连,若她不拾回这本领,怕是之后也会飞得狼狈。 绿衣嘿嘿一笑,带她到一处隐入云端,几乎看不清的峰顶停下,答曰:“好学、好学,你当初学爬云术据说只用了半日,快看!我们到了。” “这间正屋是师尊的,但她常年在外游历,你要是感兴趣也可以进去逛逛,她向来不拘我们这些小辈的礼。我现在是峰主,住左厢,你愿意的话也可来我找煮茶,西厢是师尊特地嘱咐收出来给你的。” 绿衣将她送到门口,却没跟着进去,而是设身处地为她想道:“你天资卓绝,在「危思楼」那样的高处也没不适,说明仙体并未受损,而且你才刚醒,方才又和我一阵奔波,眼下立刻学习并非主要,可别一直紧绷绷的。” “我们这门心法,是越严肃越难习得的,你得先学着随性,就像我这样。”绿衣对她眨眨眼,示意她可以先随心所欲的在屋内玩,“你原本的东西,都在床边的那个匣子里放着哦。还有,这是个传信用的木鹊,有什么问题可以用它来找我。” “绿衣,谢谢你。”芙媱伸手拨开珠帘,满屋的陈设比她设想的还要合心意。小木鹊摇摇晃晃,飞在她身后,如果仔细看,能看见它翅膀上有个不大明显的破损。 绿衣十分受用,还特地给她指了自己摆放的位置后才离开:“你看,那个匣子在那。” “让我看看。”芙媱按她说的,尝试让自己慢慢放松下来,“我原本会喜欢什么呢。” “这是我之前用过的?”打开匣子后,她一眼就看见了放在角落里的白水晶小像,圆乎乎的云雀模样,拿在手里却异常的沉,几乎要沉得叫她托不住。就在她偏头思考时,水晶麻雀低头蹭了蹭她的手指。 好可爱…… 芙媱露出连自己都不曾察觉的,醒来后的第一个毫无压力的笑容:“小鸟,你是被谁造出来的?” “啾啾~”水晶云雀里甚至还有仙法摄入的一段录音,“师尊不在家,媱媱有没有用功?”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听着年轻又玩世不恭。 芙媱觉得这样的声音就是似乎之前听过千百次,自有种十分熟悉的感觉,她又鬼使神差地摸了摸水晶云雀的脑袋:“啾啾~媱媱今天有在等师尊回家吗?” 师尊大约是在外游历时,还会惦记徒弟的温柔随性的人吧。 芙媱忽然很期待再见到他时,师尊会说什么呢,会安抚她忘却一切的迷惘吗? 4. 所见非实 绿衣但笑不语,只是抬手对剩下的几人说:“事已至此,你们先去白玉京找素月师姐,看看她那有什么是人手不够的,我和芙媱说几句话就来。” 几人闻言便都飘然而去,整座殿内又只剩下他们二人。 “媱媱,你希望我留下陪你吗?”绿衣的话显得有些没头尾。 芙媱疑惑道:“不相干,你可先忙你的事去。”开口的同时,她看到……不对,她是感受到,面前的画面有一瞬的扭曲,就好像虚空中有人紧紧攥了她的心脏一下。 眼前恍惚的那一瞬,她看见的是绿衣流下的血泪,但回过神来,却只看见对方正担忧地望着自己:“你怎么了?是因为刚恢复仙力,识海不稳吗?要不我还是留下来陪你吧,素月师姐知道你的事情,不会多说什么的。” 绿衣伸手就要来拉她,但芙媱这一下看得更清楚,甚至面前的画面也更可怖起来——整座缥缈峰都变得破败颓废早已人去楼空。 芙媱终于还是忍不住将她推开,二人足下轻点,各自稳住身形。 “凝神!芙媱控制住你的识海!”绿衣却没有怪她的意思,而是拼命大喊,甚至催动仙力要强行去冲开她的识海,却被更强大的力量弹开,叫她在半空时吐出口鲜血。 绿衣开口时带着痛苦的语气:“你这家伙,攻击性还是这么强。” 芙媱能听见她的声音,却只觉得眼前的场景是不断变幻,好像一瞬间过了百年又好像把百年压缩到了一瞬,她忽然意识到不对,真的不对。 她的指尖传来刺痛,眼前的少女变成了个吊睛白额虎,咆哮着向她袭来。 “别过来!”推出去的风化做钢刃将她劈做两半,被劈开的甚至包括她面前的这一方天空。 给我醒过来啊芙媱,她在心里冲着自己大喊,加大了施法的力度,没管耳边的哀嚎。 眼前明暗交替着,芙媱感觉身体忽冷忽热,直到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她看见自己仍好端端地躺在床上,屋外风铃扑动,一切都仿佛是她刚醒来时的模样。 甚至乎,在她起身的同时,风铃响动的声音变大,绿衣也飘然而至,和第一次一模一样! 但这回,绿衣亲热的动作,因芙媱心有余悸的疏远而停在半空。 “跟我去缥缈峰吧。”芙媱只是蹙眉看着她,心里还在想进一步的动作,她悄悄着催动风流切断了屋外系着风铃的那根细线,用制造出来的声响吸引了绿衣的注意。 在绿衣偏头去看的同时,芙媱经过短暂的思考后,快速地回答道:“不去,我要去白玉京。” “白玉京眼下形式有些复杂……”好像没料到她会说这句话,绿衣看起来有些着急,“你应该和我回缥缈峰。” “不去。”芙媱的戒备这次变得更明显,“除非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绿衣看起来十分惊慌地要解释:“我是绿衣啊,当年你还救过我一命呢。”她甚至直接准备去拉芙媱,救好像芙媱不跟她走的话,会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要发生。 这下子,也不必寒暄了。 芙媱如此想着,直接双手结出一个法阵,从屋外引入来股强大的流风,卷着绿衣将她捆在床上。面对她的急切,芙媱冷声道:“我会自己去看!” 刚刚变冷的那一瞬,她才终于想起来,自己是雪月河的神女,是被那个不知名的罪仙用梦藤木送进来的。 “或许世上根本就没有归墟池,但他费这么大的功夫难道是为了和我同归于尽的?”她说出这句话时,心里却想到了那个带给她温暖的、帮她疏通经脉的“师尊”,四肢百骸仿佛又痛起来,芙媱足尖轻轻点着地飞出数十丈开外,还是凭着记忆飞向缥缈峰。 她需要去看看,上一次幻境里的那道流动着仙力的禁制。 芙媱尚能保持冷静地分析:“梦藤木可以被用来制造幻境,我见那厮将陨,这才放松戒备,不查竟着了他的道。刚才空间扭曲的那一瞬息,该是那个罪仙身死之时,幻境脱离了控制。” “按常理来说,他死的那一刻我就该醒了,但我应该是第二次被拉进这里,并且幻境也被重置。”芙媱再次看见那个坠落的师弟,和即将坠落的师妹,思考的同时分神将二人全部托住。 他们的声音被风传得极远:“谢谢——师姐——!” 芙媱没有回答,变换身姿,飞行的动作显得愈发熟练飘逸。 这些人难道是假的吗?和她有说有笑的绿衣是假的吗?芙媱说不出是失望,还是什么别的情感在作祟。或许是她在雪月河里见了太多的风雪,这才会在短短半天对这里留下眷恋。 又或许……她看着眼前风流过的痕迹,又觉得和那个常年都在做的梦,稍稍有了重叠的影子。 “还是先出去再说吧。”芙媱这样判断,心里头一次生出,回去后想要离开雪月河去看看外界的想法。这个念头甚至刺了她一下,让她忍不住捂住眼眶发出一声闷哼。 芙媱将这归咎于幻境的影响,但紧接着她就不能再走神了,因为她发现自己似乎是飘错了山头,好在远处「危思楼」仍高高矗立在那,气势恢宏。 她踏着云翩然而上,再次踩在白玉铺就的台阶上。 伸手摸着寒凉的巨大柱子,芙媱忍不住呢喃:“你会不会和白玉京有关系呢?”她的本意是登高望远,想从这里找到缥缈峰的山顶。但故地重游时,还是让她多了丝别样的想法。 “你是何人,能飘至此处,而没惊动守山大阵,却连「危思楼」是什么地方都不知道。”眼前传来道剑气,芙媱没躲,却是莫名能感知到这道威力并不足以撼动她分毫。 远远看去,竟还是位熟人。不过这次,她并没有把握微斯人会记得她的名字 “我是芙媱。”她这样解释,“我想去缥缈峰的山顶,你可以帮我吗。”尽管开口了,可芙媱情绪还停留在自己刚才还罚过对方的尴尬里,因此偏开了一点视线。但想到上次她并没在这看见微斯人,她开始有些疑惑这两次幻境是 不是真的相同。 因为她并没听见,芙媱心中有道心念一直在提醒她:任何东西都会说谎,但风不会,每一道风吹过,都会留下不同的声音。 上一回,她确实没听见。 是因为她困住了绿衣,才会有这样的变化吗? 但这一刻没有绿衣的背书,让微斯人相信她的身份也显得有些困难,因为对方的剑已经直冲她面门而来。 芙媱双指将剑身夹住,因为感觉到他有抽回的动作,而悄悄发力,两股仙力互斥时,激起了阵不大的气流拨动。 “你为何如此?”芙媱反问,另一只手已捏着个诀,以准备随时反击。 微斯人却是维持着这个姿势告诉她:“因为你是个叛徒。” “我背叛了谁?”芙媱微微用力,几乎要将他的长剑折断,这是威胁也是警告,“带我去缥缈峰。” “仙界,谁人不知归墟池出了个仙界的叛徒,你偷了师门至宝,逃下界去至今未归。”微斯人却并不怕她,拼着剑被折碎也要说,“师姐她们竟然还都护着,不让我们说你,当真君的爱徒可真幸福啊师姐。” 微斯人站在原地,梗着脖子颇有引颈受刑的气势:“寻常同辈连看都不能看的东西,不仅被你拿走还丢在下界寻不回来了,但你凭什么一点事都没有。” 芙媱完全不清楚是什么东西,但眼下微斯人的识海极为不稳定,看起来大受刺激。她也干脆不再废话,手指点在他额前一寸处,像翻书般侵入他的识海内。 可随之而来的,并不是她想看见的,关于自己偷盗的事情。 那是漫长、漫长而又痛苦的,痛苦而又枯燥的修行,然后某日「天陨」,微斯人作为修士被派下山帮助受灾凡人,他天资一般却心气极高,眼睁睁看着同门一个个惨死跟前。 最后,有个声音蛊惑他,却又好像是隔着遥远的过去,蛊惑窥见这一切的芙媱。 那个声音说:“去爬通天塔,去仙界,人界已经完蛋了。” 充满煽动力的声音让芙媱为之一凛,她不忍再看下去了,收回法术的同时,微斯人的长剑跌落在地,发出一声脆响。 风自高天吹落,绕着他们站立的石柱打了个旋涡,又卷向远处去。 “师姐。”微斯人挥剑还要再刺,却发现芙媱抬手替他治好了当年留下的暗伤,长剑举在半空,却又被收回匣内,最后还是别扭地喊了句。 芙媱叹了口气,才问他:“那你说说,我偷了什么东西。” “定魂凿。” 微斯人说话的同时,芙媱看见面前的场景再次扭曲坍缩,又迅速膨胀,她被一股力量拽着往外拉,面前是漆黑的一片,而后眼前变成了连漆黑都没有的虚无。 没有风,她感受不到任何东西,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一块无人问津的石头,安静地矗立在那。 直到……直到耳畔响起了“咚咚咚”的撞击声。 是锤子和凿交替而成的、规律的声响。 5. 朱明悬世 风也静止,时也静止,只有这规律的声音陪伴着她,直到某天芙媱忽然重新感受到了风从面上拂过的温柔。 可还不等她为之感动,随即而来的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痛苦,就好像她此刻的身体尚未准备好呼吸,湿润的空气顺着她的鼻腔爬入肺脏时,带来的不是生机而是一种近似于灼痛般的真刺般的感觉, 一下、两下,凿子却仍然不停,直到芙媱大叫着如一摊烂泥般瘫软下来时,她感觉自己落入了某人怀中。 “没事了。”眼前是一片薄薄的血雾,芙媱不知自己流下的眼泪还是鲜血,可这人的怀抱却比所有的一切都要显得更真实,他说,“是师尊害你受苦了。” 他的手按在自己后背上,动作说不上暧昧,却带着怜惜。 芙媱认得这个声音,是水晶云雀里的留音,也是她体内气流乱窜时的相助,但她不再信了,她尚且存在的那一丝理智正明晃晃地告诉她,自己目前正在遭受梦藤木的折磨,落入了不知道的某处幻境里。 而这处幻境,给她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痛苦,她的识海已走到了崩溃的边缘。 芙媱感觉呼吸变得如此干涩,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有什么异样,但她仍能听风,她拼尽全力捕获到了缕和之前完全不同的风,而后又将它化做指尖流转的金光。 只要力度足够大,或许能像劈开第一个遇到的幻境那样,回到她冰冷却熟悉的雪月河。 芙媱后悔了,她不想离开雪月河了,在过去的千百年里,她孤独又安全。 “「朱明悬世」,你造出来了个疯子。”一道清冷的女声传来,在他们之外竟然还有第三个人,“我早就跟你说过,就算你给这块石头凿出七窍,也改变不了什么。星图的流转已经昭示,「天陨」并不会因此改变。” 但抱着她的那个,被称为「朱明悬世」的人却没松手,一股温热的仙力点在她识海里,浑身所有的疼痛好似瞬间消散,芙媱也因为这片刻喘息的功夫而捎显安静。 “真没礼貌,居然敢直呼你哥哥的真君封号。但话又说回来,我认为这孩子会是我最聪明的徒弟,因为我分了一小片魂魄给她。”朱明悬世笑道,听起来并不在意她的担忧,“等着看吧,我们会有不得了转机。” 芙媱期待的事情并没发生,甚至她能感受到自己的仙力,甚至还没触及对方时就顷刻间被瓦解了。比她当时挡住微斯人的那一下,还要快上数千倍。 甚至她有一瞬产生了小小的疑惑,当初她和微斯人的那幕幻境,相似得就像是此刻的缩影。 “大哥让我不要管你的事情。”女子仍在说话,“但我真的很在意,你为什么会干出把自己的魂魄分裂出来的事。你是凤皇,我以为你可以更稳重一些。” 朱明悬世回答的云淡风轻:“非也,愚兄自有妙计。” “那我就先走了。”女子的回答很僵硬,但声音是冷淡而克制的,“愚妹也有一妙计,我们各自为政,且看结果。” 芙媱一直听到他们的谈话逐渐走向破裂,不是不想开口打断,但朱明悬世仿佛早有准备,竟直接将她的神识牢牢按住。是以她即便缓和了不适,却也不能动弹分毫。 “这下是真的走远了。”大概是等了好一会,朱明悬世才如释重负地将她扶起来,轻轻用衣袖擦她面额上的血污。芙媱不能理解他的行为,因为他甚至没用仙力。 朱明悬世对上她那双已经可以视物的双眼,话语间多了几分宽慰:“芙媱,好久不见。” “你知道我是谁?”芙媱有片刻的愣神,但还是先站直了身体,才惊觉,“不对,怎么会是你?你早该死了,况且我从未听过世上有哪位「朱明悬世真君」,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对面那人乌发红衣,倚靠在石阶上,周围是散落了一地的法器,正是将她用梦藤木困住的罪仙。可此刻他面容枯槁,眼眶深深地向内凹陷,颇有倾颓之相。 一个来头不小的真君,不过看起来好像快死了。 “啧啧,真是欺师灭祖,我这法号可是如雷贯耳。”朱明悬世毫不客气地点评,“你要叫师尊。” “不叫。”芙媱终于又找到了在雪月河面对他的那份烦躁,“我不信你,我是被你随随便便拉来受苦的。我应该回雪月河,我是那里镇守的神女,如果你真是我师尊,你就该送我回去,那是我职责所在!” 但朱明悬世并没在称呼上太纠结,甚至退让道:“那你就叫为师的大名吧。” 他站起来,比芙媱要高大一些:“为师的名字是商祁。” 但面对商祁的退让,芙媱却也不知道该不该接受,所以她用沉默表达自己的抗拒。 商祁越过她,走向更远处的棋局,却是看也未看地挥袖打散:“我的目的,你刚刚听见了,阻止「天陨」而已。” “我在你的幻境里,已经听到过很多次「天陨」了。”芙媱回怼。 商祁掌心幻出一朵红莲,耀眼的辉光让芙媱为之侧目,他轻轻向上一托,红莲便旋转着飘至空中,瓣瓣分离,拼凑成一幅幅画面。 “你已经用微斯人的双眼看见过一次「天陨」了,只是你没看完,你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是我特地送到你面前的。”商祁展现的场景中,芙媱看见的是支离破碎的大地,和狰狞哀嚎的灾民,九界无一幸免。 芙媱攥紧拳头,不忍细看,但她仍然需要问:“我能做什么,你想让我做什么?” 商祁背手撤回法术,花瓣簌簌落了满地,他胸有成竹地说:“只要你活着,我们就有改写结局的机会,因为你是不一样的。” “因为我是你造出来的疯子?”芙媱想到刚才听见的那个声音,于是反唇相讥。她再也忍不住,幻出柄冰棱长剑就往商祁胸口刺去。可紧接着她心头一震,竟是又想到当时微斯人也做过相同的动作,这样的巧合令她在知道始作俑者的基础上,仍然感到被震慑。 但芙媱并不是窝囊的性格,这一剑仍是刺了出去,不想商祁竟然是快走几步向前迎上来,任由本不该令他受伤的长剑将自己整个儿洞穿。 鲜血自商祁的胸口喷涌而出,如雨水般洋洋洒洒,芙媱感觉自己眼前似乎又变成了那树被染红的梦藤木。 她本能地施法想将他胸口的窟窿冻住,以此来止血,但她却不知道商祁本源属火,她凝出的冰甚至不如被血液融化的快。 “媱媱,我向你保证,这是最后一个幻境了,它可能会有点长……”商祁没再管自己身上的伤口,而是更向前一步,将她抱在怀里,胸口涌出的血水将芙媱涌没,“之前那两幕的刺激,是为了让你能适应长时期的待在幻境里而不迷失……” “你会重新记得自己所经历过的一切,然后你可以重新做出决定,决定你是不是还要回雪月河。” * 没有丝毫灼烧的感觉,芙媱几乎还能闻到股若有似无的兰香,商祁夸张的鲜血好似无物般穿过她的身体时,甚至始终都维持着将她拥在怀里的动作,而后便散做烟尘,什么也没留下。 芙媱惊讶的发现,自己的身体并未排斥这个过分亲密的动作,甚至她能感受到,就像时被商祁用他自己的血洗涤过经络一般,那些原本不通的,需要靠借风才能催动的气,竟然好好地流淌在她四肢百骸中。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芙媱心下茫然,在原地呆愣愣地站了一会,直到旁人有人路过时,唤了她声:“芙媱师姐,今日天的课是生死海的极天垂冥真君亲自所授,去晚了就没好位置了。” 芙媱低低地应着,跟着人群往前走。 无数的记忆拥进她脑海里,却并没显得杂乱,就好像是恰到好处的,当她每遇到一个该认识的人时,就会自动跳出来一段。 为了好好消化这些内容,芙媱刻意停了脚步,等到看见大厅内约莫坐了大半数的人后,才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来。 “你们说「生死海」会教我们什么?”一些年轻的小辈偶尔也会用山门的名字代称开山的真君,“我想学沟通幽冥的方法。” “学那个干什么,我听说心志不坚定的人,是很容易走火入魔的。”边上有人小声道,“我觉得还是他们的避水术好,学会了就可下五洋遨游!” 他们各执一词,随后又转向芙媱这位辈分颇高的师姐:“师姐,你说学什么好?” 芙媱看着周围热闹的场景,耳畔忽然就传过锁链滚动的声音,狠狠攥了一下她的心脏,让她不由为之蹙眉。但另有股暖流又自她心底开始向上蔓延,一寸寸将锁链挣断。某个连她自己都没发现的禁制被剥去,只剩下心脏在胸腔内剧烈地跳动。 芙媱突然不再感觉冷了,就连指尖也开始变得红润,她将手贴在面颊上,感受着身体难得的温暖。原来雪月河里的风雪,也不是亘古不变地萦绕在她身旁的。 “我想学极天垂冥真君的剑诀。”记忆恰到好处地如泉水般泄出,芙媱感觉自己的指尖因为激动,而轻轻地颤动着,“就是当年开出归墟池结界的那一剑。”芙媱感觉自己的仙力从未有如此般充沛。 她的身体正在告诉她,她能做到 6. 极天垂冥 “真君的那一剑当年可是轰动了整个仙界。”听到芙媱的话,顿时围过来了不少人,“我辈靠着这守山结界,不知道抵御过多少次魔界的偷袭。” “不过这魔界到底为什么偏偏总爱找我们麻烦。”说起这个,不免有人跟着抱怨,“闹得我们连寻守的弟子都加了几班,正好再过段时间,会有人间遴选的修者飞升,估计我们又要添新人了。” “那可好,又有段时间热闹了。可惜我们生死海名字上吃亏,许多下界修士还是喜欢去白玉京和缥缈峰。”一个刚飞升的妖修帮腔,她头上一对毛绒绒的橘黄色猫耳朵,随着动作摇晃,看着有股说不出的可爱。 芙媱按捺住了想要去摸她耳朵的冲动,这个行为对许多妖族来说,是非常冒犯的。所以她只能用手支着下巴,歪头多看几眼。 仙界里有些宗门会对妖修有所歧视,但归墟池却能做到一视同仁,并且不介意他们露出动物属性。所以大多妖修飞升后都会先来见来这里找找机缘,也大多都留在了这里。 不过外界也有人认为,归墟池这样的态度,是因为几位立宗的真君也都不是人修。 譬如今日要为他们授课的这位极天垂冥真君,原身就是应龙。 众人的话题越说越分散,芙媱挑挑拣拣地听着,直到一位银发白须的老者走进来,芙媱的记忆认得他,知道这是侍奉在极天垂冥真君跟前的文尊者。 “抱歉让诸位久候,真君方才传音,言突发要事,暂时无法前来。”他的话引起一片哗然,“还请诸位稍安勿躁,今日仍可正常授……” 他话还没说完,但见外处走来一位身披赤红羽衣的青年,容貌光彩艳丽,双眉靠近山根的那侧末端,点了对精致的金色印记。他周身萦绕着赤色烟霞,走动时腰间环佩叮当。 不知是谁高声喊了句:“朱明悬世真君来了!” “朱明悬世真君,真是不论看几次,都让人移不开眼啊。真羡慕白玉京的人,可以天天在这位创门真君麾下学习。” “醒醒,白玉京比「危思楼」还高上百丈,至少你要能爬到「危思楼」。” 芙媱收起看热闹的兴致,双眼盯着那位真君,她此刻身体里,甚至还残留着对方穿过时带来的一丝暖意。但她很快又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掌心出神,隐约有些不知道该怎么以徒弟的身份面对师尊。 是了,芙媱总算意识到,在已知记忆的作用下,她很难还能保持在刚才那个幻境里的坚定。 “诸位日安。”商祁却并没有将她从人群里点出,而是走至众人面前:“兄长有事不能前来,只能兄弟服其劳,由我代他传授今日课业。” 周围传来热烈的欢呼声,芙媱听在耳里,却又觉得这样热闹的环境离自己很有些距离,就像她的位置被瞬间推出去极远,因为她并不能理解这些人为何高兴。 显然,这个问题本身,却没有问出口的必要。 “我听说不少小友都对白玉京的爬云术感兴趣,不如今日就由我亲授此术。”商祁扫了眼四周,好像有些遗憾,“只是这场地狭小,不适宜开展。” 他单手捏诀,轻松带着整个课室拔地而起,动作平缓到甚至芙媱桌前挂着的毛笔都只轻微地摇晃了几下。芙媱清楚,这看似轻松的法术,却需要对自身本源极严格的控制,否则就会像她当时直接劈开屋顶那般做成严重的后果。 念及此,她又难免想起,那个被禁制封印在箱子中,她还没来得及看的东西。但如果真按商祁所说,所有的人都是自己送到她面前的,说不定那道禁制也是引诱她尝试聚气的饵。 这时旁边有人悄悄推了她一下,是刚刚那个顶着对耳朵的生死海小姑娘:“师姐,我是生死海的露鱼,听他们说你是白玉京的芙媱大师姐?” 毛茸茸的小猫耳朵凑到芙媱面前,一抖抖地叫她手心中泛出阵痒意。 “是。”芙媱想,无论对方问什么,自己都会非常有耐心的回答。 露鱼见她如此温和,干脆让旁边的人和自己换过位置:“师姐,那你们飞到高处后,万一下不来怎么办呀?” 说话时,她无意识地做了个舔爪的动作,但或许是触感不对,她快速看了眼已经变成手的爪子,将它背在身后才不好意思地笑起:“我就是害怕,我们这边虽然也会授爬云术,但一般不飞到那样高的地方。” 芙媱噗嗤一笑:“白玉京的小辈们也不是各个都飞得很好的,有时也会从云上摔下来。” 露鱼针尖般的瞳孔瞬间扩散成圆形。 “别着急。”芙媱的视线落在几个白玉京的小仙身上,脑海中便有了记忆,“白玉京各处都布了许多结界网,会接着你们的。” 芙媱说话时扬起头,正好对上商祁的双眼。对方那双惊讶的眼神再和她四目相对时,又变成了了然。 “芙媱。”商祁露出来个微笑,芙媱下意识有些心虚,毕竟她是这个幻境的外来客。如果这里的商祁也修为极高,是有很大可能将她看穿的。 但被点名了也不能再装,芙媱站起来,当着众人的面十分恭敬地开口:“师尊。” “为师粗看,这里有许多同门是第一次上白玉京,等会授课还需你从旁协助。”商祁说的轻飘飘,但却听得大家都有些瑟缩,“为师布的结界,承不了太大的重量,如果超重的话,很容易一起掉下来哦。” 露鱼趁机抢先扑进芙媱怀里:“喵,师姐救我!”小小的耳朵蹭到了芙媱的鼻尖。 “师尊只是在说笑。”芙媱一噎,伸手拍了拍露鱼的后背,让她别太担心。但此刻芙媱心里,仍有股被戏耍了的荒诞感:“那个结界能撑住整个白玉京。” “哎,大概是为师忘了吧。”商祁完全没有被弟子戳穿的尴尬,“我们芙媱记性极佳,颇有为师的风范。” 芙媱感到阵无语,借着扶额的动作,传音给离自己很近的露鱼:“你们那边,真君也会这么哄徒弟吗?” “师姐我告诉你的话,等会我摔下来你会接住我吗。”露鱼却也没直接回答,而是露出狡黠的笑容,一条在撒娇的猫。 “我不仅托着你。”芙媱发誓她将露鱼平等的当做同门,但猫于她而言实在可爱,所以溺爱一些也没关系,“我还可以课后指导,要不要?” 露鱼高兴地抱住她的胳膊:“亲亲师姐。” “我们生死海的极天垂冥真君平时是不太容易见到啦,基本上都是文武二尊者授课的。”露鱼悄悄给她传音,“偶 尔真君回宗门都会给我们带点心,就和家里长辈一样的亲。” “不过我觉得,这次会来这么多人,也是为了在等课后点心。虽然是很奇怪啦,但是真君发的点心特别好吃,生死海的厨房都做不来,真想知道是在哪买的呀。”露鱼这次的声音显得更小,“真的很好吃。” 顺着她的话,芙媱脑海里浮现出另一段记忆,是自己还小的时候,这位极天垂冥真君带着自己在厨房,亲自做糕点的画面。 那时,真君竟然还随口说了句:“媱媱,按理来说,你可以算我的孩子。要不要叫爹爹。” “不要。”小时候的芙媱十分傲娇地表示,必须要吃上那口点心才行,真君只能无奈地继续揉面。 “这可是我家孩子!孟章大哥我说不养了吗。”宽大的衣服跑动时掀起股小风浪,小芙媱转瞬就被他抱在怀里,好像生怕被抢走一般,“想要孩子,你也自己去造。” “自己去造!”小芙媱似懂非懂地跟着自己的师尊附和,弄得孟章真君哭笑不得。 过往轻松愉悦的氛围让芙媱忍不住怀念,她不由地想:如果这真是她的过往,那雪月河里的前年孤寂,自己是怎么过来的呢? 但她知道,带着这样幸福的回忆,她肯定再无法吹动雪月河的风雪了。曾有一思凡神女,因偷取灵草救凡人丈夫而被罚至此。她性格温柔良善,不像凶恶之人,所以芙媱曾问过她可有悔。 那人答曰:“不悔。我偷灵草并非只是为他,我偷的是那段藏在人间,平淡温暖的日子。他受我牵连,被魔族害死,我偷灵草只为还命,并不全是情爱。” 听她如此说是,芙媱只能理解地点头,却没办法帮她。毕竟在雪月河待得越久,受得痛苦便越多,芙媱最后看着她一点点散做青烟…… 就像,芙媱猛地看向师尊的方向,就像她面前这个人,这个在不知多少年后,也会用同样的方式消散。 可很快芙媱又摇摇头,想将这个想法摒弃,她已经领教过师尊的厉害的,这般人物大约是——大约是有机会逃脱雪月河控制的吧。 芙媱忍不住在心里祈祷,她有点舍不得再次目睹师尊的消逝了。 “诸位小友,这就是白玉京。”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一道旁人都没看见的金光射入她脑内,轻轻地安抚了躁动的识海,商祁漫不经心地开口,“谁想第一个出去?”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和平日大多数弟子们修行居住的楼宇不同,这里巨大、空旷又宁静,一楼连着一楼,好像要蔓延到视线的极处。明明离太阳如此近,可高天之上刮下来的风,却又吹得人衣袂纷飞自觉寒冷。 这样恢弘的建筑,平日因为结界的原因,即使在同一宗门内,站在下方也只有云层稍浅的时候,能勉强窥见一隅。 众人叽叽喳喳地推嚷,这里有白玉京的弟子,但大多也不愿先行,毕竟…… “那就大师姐先来。”果然,商祁是在等她。 芙媱点点头,想要摸露鱼的头,但还是换做摸她肩膀:“我去对面接着你,别怕。”说完,她凝神的瞬息,捕获到一股风流,轻轻越身便飞落至白玉京空阔的接引露台上。 周围艳羡一片。 7. 水镜空镜 但很快,第二位仙人也飘然而至,她的动作虽不如芙媱这般飘逸,却别有一番老练稳重的感觉。 “缥缈峰,少黎,师妹承让。”她对着芙媱点头示意,视线却是落在对面的同门小辈们身上。 少黎是难得几位辈分比芙媱还高的仙人,据说她入门的时间,比芙媱出生的时间还早。 芙媱同样回礼:“不若师姐。”倒不是刻意回答得僵硬,而是她关于这位师姐的记忆并不算好,不像旁人触及就会流出的清晰回忆。这位师姐给她的感觉模糊的同时,似乎和她还有过数次争吵。 不对,绿衣呢?她不是曾经自称过缥缈峰大师姐吗?芙媱觉得脑海里不同的记忆正在互相争斗,但最终也没斗出个结果。她只能先默认这个幻境里,缥缈峰的大师姐就是少黎。 芙媱没再说出什么,默默结束了这个短暂的客套。 好在众人是都自顾不暇,没察觉到这处的暗流涌动,紧接着又接连有几位小辈跃上露台,而后带来了一连串的人。 商祁在人数约莫达到一半时凌空而起,轻轻跃至芙媱身侧,有些好笑地望着还站在课室边缘处踌躇的小辈。 芙媱瞥见他的神情,心里忽然有种莫名的不妙,她觉得师尊定然想干点什么坑人但又不至于太严重的事。 否则,是不会自己先过来这边的。 “你们若再不来,今日之课怕是不能按时结束了。”果然商祁轻轻地摇了摇头,衣袖一拂,众人脚下踩着的课室便凭空消失。 反应快些的受这一击倒是能稳住身形,摇摇晃晃地飞起来,但绝大多数人还是控制不住地往下坠。 芙媱来不及纳罕他的行为无状,但还记得露鱼的请求,身上披帛飞出拢住对方,将她卷到了自己身侧。 “你还好吧。”看着对方惊恐的圆眼睛,芙媱有些同情。 露鱼惊魂未定,拍拍胸脯靠在她身上,耳边是一声接一声的惨叫。她抱紧芙媱的胳膊,十分幸福地蹭了蹭:“谢谢师姐,我没事!” 但商祁倒仍是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完全把这当成教学的一环。 感应到有人坠落,白玉京的结界开始连片地亮起来,但并没有人真正的摔在上面——商祁催动仙力,让所有人都悬停在了半空。 “静心凝神。”商祁随手拨动,将几个摔落姿势不太体面的小辈扶正,“我会给你们一刻钟的时间调息。” 芙媱发现,商祁此刻比先前的反应都要认真上许多,倒是有几分前辈的风范。 “爬云术是仙界最入门的术法,你们并非不会。”商祁游刃有余,“而是从未想过,自己会飞到这样的高度。” 芙媱旁边的露鱼也没能躲过,被重新拉回云间,经历同样的试炼。 “在宗门里摔了,有师尊们托着,但如果在外面摔了,诸位难道只能自求多福吗?”商祁虽然带着调侃,但说的话却是事实。 众人面面相觑变得有些安静。 而后才听他正色道:“仙界有能者众多,但有一类人会更容易接触到机缘,那便是「不惧」。不惧天高,不惧海深,方可达大自由。修行本就不易,诸位难道还想要自缚手脚?” 芙媱的耳边响起阵阵激荡,恍惚间,她又想起在最初的那个幻境里,师尊在她耳边温柔地开口说:“媱媱莫怕。” 语气里带着克制的收敛,可她面前的这个师尊,显然性格上要张狂外放许多。 他究竟是经历了什么才发生这样的转变的呢?芙媱有些看不明白。 一刻钟的时间稍纵即逝,终于最后一位修士也擦着边越过来了。 在人群中不乏还有不认同的声音:“有本事下次也去生死海的沉渊试试。”沉渊是生死海的最深处,也同样鲜少有人能踏足。 他没有藏着声音,显然对商祁并不服气。极少数生死海的小辈们,会因为二位真君的长幼,便自觉地位更尊崇。 “你以为,为何今日原本定的是孟章君亲自授课?”商祁倒是不在意,也没特地去将它他点出来,“原本该是白玉京的这些小友去喝海水的。” “只是可惜,情况有变。”商祁领着他们继续向白玉京深处走去,语气到听不出来有多遗憾,“原本定来用于仙门试炼的水镜,出了些小问题。” 仙门试炼三百年一次,会从水、空二镜中随机择出一扇,用作试炼场所。虽只有二镜,但其中却能随机幻出千百内容,以保证试炼不会被人为干预。 很显然,需要常年坐镇生死海的极天垂冥真君出面的事情,基本不会是什么好解决的问题。 “仙门试炼近一万年来都没延期,但眼下也快到时日了,那岂不是只有空镜能用?”人群中传来阵哀嚎,“谁都知道,和水镜比起来,空境幻化出来的东西混乱得好像毫无规则。” 听他说到这,芙媱忽然就想到,她许多年前第一次参加仙门试炼的时候,也是正好遇到了空镜。 据说在那之前空镜已经千年不曾开启,归墟池的前辈们如临大敌,也顾不上别处会不会挖苦,给他们备足了法宝,但最终也出现了九死三十七重伤的结果。 甚至于有些不算小的宗门,新人全部陨落,出现了传承上的断代。 芙媱很难形容自己在那里看见的场景,因为空镜里的画面,就像一个疯子正在做恶梦,或许什么都能看见,也或许什么都看不见。她没由来心中打了个寒颤,从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她染上了依赖的坏习惯,就连睡觉都需要有人在床边哄一阵。 是谁呢?是……那个给她做了个水晶云雀的人,是她的师尊!记忆由模糊转向清晰,芙媱瞪大眼睛,好像还能看见那人坐在自己床边,哼唱着一首古老的童谣。 几乎要睡着时,她都会听见阵浅浅的笑声,那道声音逐渐和此刻的声音重叠。 商祁仍是从善如流地笑着,却不只是对着她:“就只能辛苦各位了。” “真君!”“真君!”白玉京难得的热闹,却是哀鸿遍野的声音。 商祁反而挺满意他们的反应,笑着解开面前的禁制:“孟章君说那扇水镜坏的蹊跷,大概率是有人故意为之,所以幸存的空境也未必安全。我们归 墟池乃仙界第一宗,把谁拿出去都是佼佼者,所以特地开了此处的幻境供大家练习。” “当然,还有一句话要奉劝诸位。”商祁眯起眼,却有些不怒自威,“试炼虽然奖励丰富,但也只是为着检验大家过去三百年里有没有勤奋修行。相比于能取得多大的成绩,我更希望你们每个人都可以安全地出来。” 所以,刚刚商祁才教他们「无惧」,即使知道有风险,但归墟池也不得不去。若连他们都放弃了不去,只会让外界衍生出更多的猜疑,长此以往,怕更要随了幕后主使者的心愿。 露鱼小声地问芙媱:“师姐,空镜真的很可怕吗?” “很可怕。”芙媱的视线几乎没有对焦,她正在缓慢地回忆,“我先遇到了一只长着人首的乌鸦,然后被它赶到水里,正好看见一双巨大无比的龙目,就那样在冰冷的水里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啊啊啊,师姐你别说了。”露鱼直接扑进她怀里表示自己不敢再听。 她的反应很好地缓和了有些沉重的气氛,芙媱不免好笑:“空镜里变幻无常,即使两个人站在一处,看见的也未必就是相同的画面。” 露鱼大叫:“明明那样就更恐怖啊。” “当年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了。”开口的却是少黎,她看了眼芙媱,抬手招呼几位缥缈宗的弟子率先走了进去。 “少黎师姐当时也在吗?”露鱼于是又问。 芙媱不太确定地点点头,不知为何,涉及少黎的回忆,总有些不真切的感觉。但她既然是芙媱的师姐,那必然是有很大概率会参加那一届仙门试炼的。 “其他人各自结对进去不要落单,芙媱你留一下我有些话要问你。”商祁却没再给露鱼更多的提问机会,让他们都先进了幻境。 芙媱跟在商祁身后走过一段长回廊,还没弄明白他为何特地如此,只能疑惑道:“师尊所谓何事?” 商祁却好像总算等到了她的问题,转身反问道:“或许该为师问你,媱媱你今日从哪里来?” “三十三重天外天,司刑之地,雪月河。”芙媱并未犹豫,她仍能意识到自己而今身处幻境,那么相对而言,雪月河对她来说才是更真实的地方。 商祁摇摇头,并未评价她说的对或是不对,只是让她将手伸出来。 芙媱闻言照做。 “媱媱,你认同哪里,哪里就是真实的地方。”商祁在她手上放下了一只水晶云雀。 很沉,芙媱几乎要靠双手才能将它托住。 “但是为师还是想亲眼看看,是什么混账的环境,让我活泼开朗的徒弟,即使回到家,眼里还有这样深的戒备。”商祁说这句话时,芙媱感觉他和周围的景物一齐,都在轻微地颤抖。商祁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但声音却又被衬托得仿佛有些小心翼翼。 一股强大的力量霸道地钻进芙媱的识海,但她并没有感到被入侵的痛苦,甚至这股力量已经抓到了她刚刚思虑不明的那两段互相纠缠的重叠记忆。 商祁正在慢慢地替她拼凑,所有记忆本该有的正确顺序。 8. 身在梦中 原来这时候,绿衣和她口中的那个素月师姐,甚至都还没入门。「天陨」也只是一个少范围讨论的,也许会发生的未来。 瞬息之间,已看过了千年光景,弹指一挥便是沧海桑田。 芙媱下意识地喊了句:“师尊。”她并不是感觉恐慌,而更多的却是突如其来的迷茫,她从商祁的眼神中,明白他知道了某些自己暂时还未探清的真相。 芙媱认为,师尊应该告诉她,而不是让她做那个被风推着走的人。 “你看到那个结局了吗,那个需要我活着才能被改变的结局。”芙媱仍然记得这句话,当时她来不及问,但此刻如果再不问出口,或许她又会被新的问题裹挟。 商祁在她面前站定,略微点头后又摇头,露出来了一个好像受到打击到神情,整个人连周身萦绕的华光都显得有些暗淡。 “不是结局。”商祁的视线落在芙媱被风卷起来的发捎上,语气产生了细微的停顿,“我看见的是「代价」。” “生命也不过是权衡利弊的选择吧。”芙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突然如此说,她甚至在说出口时,被自己小小地震惊了一下。说完后,她自觉有些尴尬。从商祁的表现,和她自己的记忆里看来,他们应该是关系亲密的人。 但真正独处的时候,她心里的那种陌生古怪的感觉却无法控制地蔓延出来,所以她不想表现出勉强的亲密来。 芙媱以为,他们之间的交谈会在这样的氛围里无疾而终,但商祁之间却幻出根纤长的凤羽缠绕在二人手腕处:“媱媱,有些东西或许该你自己来看。” “并不是强迫。”再一次看见芙媱脸上的戒备,他立刻解释,“只是一些为了等会不走散的小把戏。” 二人保持着一前一后的距离飘入幻境,在身形即将被完全吞入时,芙媱听见他说:“放眼整个九界,都不存在绝对无序的幻境。” “从根本而言,我更愿意将它们当做一个意象的集合,只是被不断地排列在你面前。”商祁看起来对此有些失望,“只要你进去的足够多,就总会在某次走完全程时,发现这是条曾经走过的路。” 芙媱还没来得及思考这句话,就经历了短暂的眩晕,再睁开眼时,她看见自己和商祁并肩站在一块巨大的岩台上,周围是漫无边际的星辰。 “为什么来这里。”芙媱并不明白,但眼前灿烂的天空是在雪月河中从未见过的盛景,她不免有些入神。 却只见商祁周围红光大盛,幻出凤皇真身,盘旋翱翔于高天之上,发出空灵的鸣叫,映亮了半侧的天空。他俯下身,将芙媱托在身上。 芙媱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星辰不断向后倒退,风蹭着她的面颊刮向身后。凤皇毫不停歇地在漫无天地的空中振翅,划过一片宁静的海面。 一轮满月从海底缓慢升起,却在升至半空时幻成泠白的花瓣再次垂落海中。星移斗转,此间变幻无常。 凤皇短促的鸣叫后,重新变回商祁的模样出现在芙媱眼前。 “我时常会来这里静心。”他回答。 芙媱毫不客气又一针见血地评价:“像你这样随性的人,也会有浮躁的时候吗?” “当然。”商祁偏头去看她,神情放松且兴奋,似乎还在回味刚才的翱翔,“凤皇一怒而戾九天,为了天下苍生,你师尊可没办法随意发脾气。” 芙媱表示理解。 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模样,商祁却轻轻用手指在她眉心处点了一下:“怎么还绷着脸,要不要师尊带你再去飞一圈。” “我只是……”芙媱不知该怎么说。 商祁替她回答:“你只是冷了太久,好不容易暖和起来,暂时不能适应而已。我看你和生死海的那个小姑娘,就聊的还不错?” “她看起来不会对我造成任何威胁。”芙媱在他的引导下说出了自己最真实的感受,“包括这里的大多数同门,或许是因为这样的原因,我才更放松。” 商祁了然地点了点头,这回他神情显得有些凝重:“这就是症结所在,要深究原因的话,可能会有些可怖。” “作何解?”芙媱于是追问,这一次她总算意识到自己能接触到谜团的边角了。 二人周遭景色突变,满满飞雪飘落而至,顷刻间朔风呼啸。 芙媱感觉商祁开口时的风都带带着股冷气:“多年后的「我」尝试解开了封印你情感的禁制,所以当我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只是以为你当时兴致不高,没能及时察觉到异样。” “你可还记得,在之前两个幻境里的感受?” 芙媱慢慢地思考着这其中有什么相似之处:“我存不住情绪,有时遇到喜爱的事物,好像也只停留在那一瞬。” “不是你的情绪存不住。”商祁没接受这个观点,而是说出了更直白更让人不寒而栗的话,“我的心头血可接脉续络,也许我当时是想为你再造出一个能存住情感的池子,我曾经做过这种事。” 芙媱一愣,没想到师尊会为自己做到这种程度。但周围风雪实在是太大了,几乎要遮蔽她的视线。 “一个十分不妙的事情,我当时肯定已经愚蠢到,完全没办法把你直接带出来。”商祁毫不客气地点评自己,“也许我惹了点麻烦?” 芙媱伸出手,就好像梦藤木的那朵小花又飘落在她掌心:“你犯下重罪,也被贬到雪月河了。” “说不定我是准备以身入局。”商祁抬起手,掌心窜出一缕火光,周遭的风雪全都被吸收殆尽,天地一片安宁的景象,“但是很可惜,我到底还是算差了一步,这才不得不用一个接一个的环境来打补丁,让你多受了不少罪才坠进这片更深的梦里。” “梦?”芙媱双眼中倒映出火苗的影子,“我曾经也有个反复在做的梦。” “看不清、摸不透,但总将我往一处断崖下指引,有很多次我都尝试着跳下去。但崖下什么也没有,就好像天地间变成了一片虚无。” “如果我现在身在梦中,那那片梦境又有何深意呢?”芙媱抬起头,迎上商祁的目光,“它也会是某个我还不清楚的失误吗?” 风雪重新开始争夺这片幻境的主导权,商祁捏熄手中的火焰,重新幻出真身带着她飞离这片海域。腾空的同时,一条巨蟒从水面下钻出来,差点一口咬住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 “那不是失误,那是我的记忆。”凤皇载着她飞向高空,“你身体里属于我的那一部分灵魂碎片,因为长久感知不到本体,只能通过这种方式进行呼唤。” “不过好在,它帮我找到你了。这一次,我绝不骗你。” “你可以用我的眼睛去好好看看,更真实的世界。” * 太古之初,九界未分,满天神佛皆在一处。凤皇也只是不起眼的一只小鸟。 “商祁,你又在捡石头玩。”有人嘲笑他,“你要用它给自己磊窝吗。” 幼年的商祁抬起头,用如彗星般的双眼望着对方:“我在等「天陨」,我要对抗它。”他某日在溪流旁看见自己的倒影 时,忽然就生出来了这样的想法,并且愈演愈烈。 刹那间云海翻腾,骤雷凭空而起,天地色变。 那天,死亡被第一次提及。 它像诅咒深深扎进所有神佛的心里,凤皇被驱逐到了一片孤岛,但他仍没忘记自己的夙愿。他不停地磊着石头,却怎么也觉得不够牢固,就好像他虽然没亲眼见过「天陨」,却已经觉得无力回天。 他取完了整个北海的石头,又往东走,终于迎面撞见了一条正在挖坑的应龙。 “你是谁,你在做什么?”商祁问他。 “我叫孟章,我要把海挖得足够深,来对「天陨」。”顶着一对小龙角的孟章这样回答他。商祁第一次遇到和自己有同样宏愿的人,所以邀请他和自己结伴而行。 他们搬来的石头和挖出的土在海堆出一座高山,吸引来了个肉嘟嘟圆乎乎的青鸟。 所以,青鸟又问他们:“你们在做什么呀。”但听他们说明来意后,青鸟并没留下来,因为青鸟说:“那你们继续挖吧,我要飞遍九界,去寻找一片不会被「天陨」波及到的乐土。” 说完后,青鸟继续踏上旅途,只剩下凤皇和应龙。 直到当年的诸神死过一批后,世上又出现新的神,直到他们学会接受死亡而慢慢淡忘对「天陨」的恐惧…… 芙媱坐在满是断壁残垣的露台上,入神地看着商祁用这个幻境向她展示过往。 “你们是带着结束「天陨」的使命来的吗?”她甚至无意识地问出来了个有些残忍的问题。 商祁失笑,而后告诉她:“不是,我们只是「天陨」最初的报丧者。在未来某个恒定的日子里,整个九界会坍缩成芥子那般大小,我们都将不复存在。” “所有人,包括我记忆中的、或者我看见的任何以一个人。”芙媱下意识确认,眼神中有些悲悯,她忍不住再次确认。 “没有例外。”商祁并没有表现得很平静,但芙媱知道,因为这个念头他之前必定还经历过许多更疯狂的自我折磨,“为了寻找解决「天陨」的方法,我们已经牺牲了太多东西。” 芙媱又继续问:“可是在更浅一些的那个幻境里,那个憔悴沧桑的你,已经给我看了「天陨」造成的后果。那我们现在,究竟是存在还是不存在的状态呢?” “「天陨」的预兆最让人胆寒之处,就在于它并非,而是一点点实现的。”商祁一点点地向她解释,数万年的失败养成了他这样看似对什么都不在意的态度,因为他真正在意的东西,比水中花、镜中月还难挽留。 “对于仙家漫长的寿命而言,这是永无止境的考验,除非我侥幸死在「天陨」之前。”他像是一位早已准备好的殉道者。 商祁撤回法术后,四周变得空寂无依,商祁缓慢蹲下身,手指轻轻抚摸破败的地砖:“我与应龙还有青鸟,在数万年里不断地重逢又分开,也不断地因为毫无进展而失落,最后我们三人结义成兄妹,合力创办出「归墟池」。” “而今,大哥应龙一直守在生死海里,广收门徒,以便提供庇护。” “那你还有在搬石头吗?”芙媱也跟着蹲下来,学着他的样子,指尖触碰到了地砖上的花纹,苍凉的气息顺着手指往她心底攀爬,“还是这些叠在一起的幻境才是你现在正在搭建的堡垒,难道除了往深处藏,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商祁拉着她的胳膊,带着她一起站起身,才郑重地开口:“有的,我和小妹青鸟各自想了个不同的方法,你想先听谁的?” 9. 不同抉择 “我想先听青鸟的故事。”芙媱开口,如果她的记忆可以被串联,那这位女仙不出意外就是会创立缥缈峰的那位真君,绿衣和少黎的师尊。 “我们的小妹妹,婋顷。”对她的选择,商祁并不意外,“她仍在外游历。” “不过上次遇见她时,她改变主意了。”商祁指尖点在虚空中,青鸟的幻影在星海里穿梭,“她说她不再期待能找到一片安全的土地,因为她和我一样,已经意识到「天陨」是天道早已书写好的,既定的结局。” 芙媱补充:“就像名字的法则那样?有位……朋友,曾经担心过我会丢掉自己的名字。” “没错,有很多东西是自混沌分明以来,就已经约定俗成的。” 青鸟从幻境里消失,空中狂风骤起,一团云雾过后,芙媱看见周围密密麻麻站满了数万模样一致的人形状的虚影。 他们齐刷刷地维持着抬头的姿势,手下却一颗不停地落笔,就好像什么东西在暗中驱使着他们拼命。 原本,芙媱该因为这样诡异的场景感到可怖,但事实上真正让人畏惧的,是这些人死死盯着的那个东西。它藏在厚重的白雾里, “怎么会是这样!!”芙媱睁大看见,看着青铜做成的巨大机枢。 这个庞然大物上,有世间所有的文字,部首偏旁、横竖撇点折尽在其中,它们不停地组合拼凑,在空中形成金色的词句,再由这些白影抄录——他们正在编写整个九界的事,甚至包括某个不知名小人物,忙里偷闲时,随口说的玩笑话。 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些被展开的长卷轴里上演,芙媱看到了属于婋顷的那一卷。 “他们是什么人?”芙媱没有细看,她不知道贸然窥探会为自己带来什么严重的后果。毕竟世上,不是所有的鸟都叫凤皇,“他们会一直这样吗?” “不必担心。”商祁看出她内心有些紧张,撤下了这一幕,转而换上了一片赤色的丹霞,就像站在白玉京空旷的巨大露台上,抬头就能望见的那片天空,“他们不是人,而是天道分出的执笔者,只是些被操纵的傀儡。” “你知道我们是怎么发现的吗?”商祁岔开话题,在这里买了个关子。 芙媱缓慢地摇了一下头。 “书接上回……”商祁左手变出一把折扇,将它抛向空中,等扇子再回落时,大地变成了茵茵山谷。 芙媱看见了一个精灵般的女子。她银发如瀑,穿着条月白色的裙子,慢慢地从草地上站起,用孩童般懵懂的双眼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她赤足走着,跌跌撞撞的,像走得不太稳。 可当她对上芙媱的视线时,芙媱忽然有股亲切的感觉。这种感觉,并不是因为她们可能曾经相熟而带来的,却是灵一种,作为自然生灵面对如母亲般的大地时,那种想要扑进她怀里的急切。 可她的视线却又很快穿过芙媱,落在了她身后不起眼的一朵小花上。 精灵看过花,悠闲又仔细地行走在群山中,吟唱着没人听得懂的曲调,也会更接近于箜篌演奏时的脆响。 不用商祁补充,这一回芙媱大概猜到了她是什么:“她是姮女,一个常年出没在群山间,只有女性精灵的特殊种族,可以让看见她们的人产生安全和依赖的感觉。传闻她们不通人言,每次都是独自现身,我不知道她们族群内会不会有交流。” “她们的交流方式大约会比你想象中的更特别。”商祁替芙媱补充。 天空中浮出一轮硕大的满月,泠泠地照在大地上,姮女而后站定,做出祝祷的姿势虔诚地拜向月亮的方向。月色如水,更趁着她面庞似玉。 “姮女是通过拜月的方式来交流的。”商祁开口时有些骄傲,“她们在寻找的是,任何一个已经存在,却没被天道收录的东西。” “至于为什么这样做,是因为我们终于悟出,还有别的方法也同样可以实现改变。那就是证明天道并不能算尽一切,那样它预示的「天陨」就也并非绝对必然的事情,或许我们也就有了扭转终局的可能。” 芙媱看见姮女身形飘逸地飞向月亮,与此同时,天空中也出现了数道颜色近乎相同的光亮。她们合聚一起,重新变成一只绕着月亮盘旋的青鸟。 芙媱听见遥远的天外,传来清冷的女声:“吾为「太初祀姮真君」,为寻真相,游迹九界之内数万年未能穷尽,故散身形为众姮女,日访群山,暮归恒我,未解「天陨」之困局,立誓不停。” 「日访群山,暮归恒我……」芙媱反复地咀嚼着这句话:“如日之初,如月之恒。无限地拆分,又无限地融合,但却可以不改其愿,最终形成的那个永恒的自我。为什么她会敢于做出如此宏大的行为,就只是为了证明一件事?” “媱媱,这是她的选择。”商祁又换了叫法,这次他开口时更亲昵,“而我也有我的,尽管出发点不同,但终究殊途同归。” “我创造了你。”商祁的话像一根刺,第二次刺入芙媱心上,“在过去某段时间里,我反复地穿梭在这些幻境中,通过层层遮掩,看到了九界的本源,就是那个青铜机枢。我越往近看,画面就越清晰,直到我终于在一张卷轴上,看见了自己完整的生平,无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 芙媱如鲠在喉,她第二次听见这句话了,她不再质疑真假,但她仍然感到心中莫名的难受。她好像知道自己为何存不住情感,因为她本身就是非人的存在。 当一阵微风吹过来时,她意识到这阵风直接穿过了她的身体,就像当时「商祁」用自己鲜血帮她洗髓那般,可现在带来的却只有虚无一般的冷。 所有的温热的、不含旖旎的感觉全都没了,芙媱即使没站在雪月河,可仿佛呼出来的气息,都带着旷古的寒意。 商祁看着她的反应,露出了被层层剥开后,才会出现的痛苦又挣扎的情绪。 “很难形容我那时的性情,因为自从九界初分后,我就一直是仙界瞩目的天才,我留在东海的那柄耀刃,至今都稳稳地封印着一位作乱的上古邪魔。但我那天,甚至能看见天道写着「凤皇窥梦,得见天机,心生惶惶……」。” “然后我真的躲起来了。”也许是对自己的反应失望了太多次,商祁说这句话时甚至还笑了,他分出神来将幻境的掌控权重新掰回自己手里,“为了将自己藏起来,我躲在生死海造出水镜,为了将水镜藏起来,我回到白玉京造出空镜。” “人总会美化自己做过的事情,大约我也不例外。”幻境再次改变,商祁将自己的过往剖开,却只有鲜血淋漓的创口,“但我并没只藏在里面,我还做了些别的事情。” “我想试试,天道说的这些内容里,到底还有没有可以让我稍加改变的空间。” 所以凤皇开始更频繁地在自己做出来的这两个混乱的幻境中穿梭,不断地试探着机枢的边界。但他必须向自己最亲厚的两位故友保守秘密,只为了不打乱他们自己对抗「天陨」的节奏。 他变得更孤傲也更沉默,但混乱的幻境很少给出结果。终于在某天,他扛不住压力,第一次用真身飞出幻境,凤皇鸣叫的声音响彻九界。 凤皇飞到人间,看见凡人跪伏在地,不是跪他尊贵的身份,而是谦卑的求救。但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为祸的小妖,对方就被吓到道行尽失化成瑟瑟发抖的小兽。 那天他站在那里看了许久,看见妖兽遁形后,凡人重新过上平淡的生活,他们养蚕缫丝、耕田狩猎。凤皇站在那里,静静地看到孩童变耄耋,看到人人歌唱凤皇的美名。商祁意识到,他改变了这些凡人「陨落」的结局,也许…… 也许这是他新的突破口。 他开始在穿出幻境的日子里,去处理那些真正为祸一方的凶兽了。 随后,九界尽知高天之上有位真君,可除天下不平事,封号「朱明悬世真君」,见其出时,可见五彩霞光,可闻丝竹铮铮。 但商祁还是 感到惋惜:“但是这样带来的改变太细微了,直到某天我意识到,必须做些更直接的事情。” “我想证明天道的法则不对。” 芙媱心中炸起阵惊涛骇浪,但她抿住呼吸,不愿开口打断。 商祁接着往后说:“但我没笨到一开始就去做最麻烦的事。经过挑选,我最终准备去尝试打破一条看起来不太起眼的规则——天道说:万物有窍方能聚气、聚灵,人与鸟兽有七窍故修行容易,花草树木只有单窍故修行困难。” “而风雨雷电、砂砾尘埃,这样没有生命的东西,便是「愚」,注定无法塑出仙身。但我借来的是,孟章大哥呼出的一缕龙息。” 「应龙吐息,可生万物」 商祁拿到的时候,按捺着激动,将风中的水汽凝结成一块小小的冰晶。他什么都没做,但他先为这块冰晶起了了个名字:“大鹏一日随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那就叫你芙媱吧。” 白玉京外风雷滚动,向下降下百道雷罚。这是他犯的第一条罪:给不该有名字的东西取了名字,天道没有承认。 但得益于他做出来的这么多幻境,芙媱很快被藏到了极深的位置。 凤皇舔舐着被雷罚烧焦的羽毛,看着重新平静的天空,以为自己偏过了天道,或者那一瞬骗过了天道。 可被他瞒下来的芙媱,无论经过多少次尝试,甚至他用自己的一小块魂魄,为芙媱捏出肉身,芙媱仍是呆呆地坐在那里,不动、不笑甚至不会呼吸。 “愚不可及!这和你随便捡一块木头来雕,也不会有任何结果!”但婋顷的驳斥却点醒了他。 商祁瞪大眼睛,想到了还有个东西可用——仙门至宝、定魂凿。 这是他犯的第二条罪:偷盗至宝。 一下下、一下下,他潜入幻境中,用自己的精血做引,为芙媱凿开了七窍。‘ 天地间第一个违背天道法则的人,出现了。商祁觉得,无论如何犯下多少罪,他也可以死得其所。 “然后我重新尝试潜入天道的本源机枢,这一次它果然有了不一样的变化。”商祁如获至宝地继续往后看,但之后的文字却是触目惊心的。 自诩正派的凤皇、高风亮节的凤皇,他却看见因为自己的强行改变,他看见自己一步步迈出细微的变化,然后这样的变化将他推进更深的泥潭。他违逆天地、欺瞒天道,故友断交,形神受创…… “即使是这样的结果,若能改变终局,我也无怨无悔,但最后它写道,我会死在爱人的剑下。” “而我的爱人,是有悖纲常的,出自我手、由我教导,我可自称为父也可自称为师的,我的徒弟——芙媱。”商祁伸手盖住芙媱的双眼,不想看见对方视线的倒影中,自己破碎的神情。 “我长你如此多,我早就窥见过世间万物,而你却懵懂无知。我……于心何忍!况且我身为九界唯一的凤皇,竟受爱情困苦,于我的骄傲更是不能容忍!所以我对你悉心教习,守持分寸,直到你逐渐长大成人……” 后面的他没有再往下说,但芙媱终于想起来了,所有的、在雪月河之前的记忆。 她到底是被造出来的人,生来便没什么情绪。为了让她更好地感触世间万物,商祁生生为她造了个能存住情绪的池子。可芙媱用这片池子的情感,却生出了对师尊的爱意。 商祁默然许久,最终没有答应。为了避开那个结局,他选择闭关修行,甚至请求婋顷,将芙媱接去缥缈峰。 婋顷抚养了芙媱百年,和她说了许多,她从未不曾得知的事情,「天陨」的痛苦、九界的浩劫以及……她自己的那段沉痛的爱情。 可芙媱初出茅庐,她听不明白,也不能理解这其中的缘由。她只知道师尊说自己爱苍生,要为苍生制止「天陨」的坍塌,却不能接受她的爱慕。 终于在某日她留下一封信便飞下界去: 芙媱说,师尊,我要去见苍生了! 10. 下界途中 芙媱走在山间,身着桃粉罗裙,袖口随意地束起来,行走时,一对双髻在脑后摇晃,发边花苞形状的金铃轻轻地响。 模样大约是十五六岁的模样,心性嘛……大约也是十五六岁的心性,恣意洒脱,甚至还有些许可爱的叛逆嚣张。 白玉京早就被芙媱抛在脑后,她哼着小调走到暮色沉沉,泠泠月色洒下来,不乏有蕴含灵气的植物因为吞噬月华,而散发出柔和的光晕。 忽然耳畔传来一道破空之声,芙媱定惊望去,是簇飞驰的箭矢,随之有人惊呼:“姑娘当心!” 芙媱倒不在意,甚至没催动仙力,箭矢便在靠近她时被一寸寸粉碎,未到近前便化作股烟尘,和林间刮过的风一同消散了。面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人,芙媱感到莫名:“你在和我说话吗?” 虽然仙人下界后,因为人界灵气稀薄,法力也会跟着有所削弱,但相对于普通人修来说,还是只能让他们仰望的存在。这点小东西,实在伤不到她分毫。 “还好没伤到姑娘。”那人拍着胸口,长舒一口气,“我刚才看见林子里有响动,还以为遇到了只妖兽。多亏姑娘术法高深,才避免铸成大错。” “在下闻人玉,向姑娘赔罪。”说罢,他拱手行了个礼,一双含笑的桃花眼,态度上倒是挑不出什么毛病。 芙媱望去,是个竖着高马尾,穿了件浅黄色袍子的少年,衣服上绣了许多复杂的纹样,叫月光照着倒显格外亮眼。 除此之外,他周身还挂着系着好几个藏着法术的小玩意,叫芙媱想起来自己偷偷下界的时候,也是一股脑地从师尊库房里搜刮出来了一大包东西。 “让师尊闭关不理我,把他东西都拿光!”当时芙媱还曾边塞边理直气壮地碎碎念。原本她还想拿走那个能改变天气的流光瓶,但考虑到累赘,最后才停了手,“不过我拿走他最喜欢的弓「不夜翎」,等他什么时候发现了,肯定会来找我的。” 芙媱暗暗为自己的决定得意,思考着自己经历过种种历练,不再活泼可爱反而变成一个循规蹈矩的仙人时,师尊露出追悔莫及的表情。 正是因此,看着闻人玉,芙媱便认为对方大概和自己一样,也是人界某个宗门里跑出来的小辈。 出于仙人的责任感,又考虑到对方刚才的冒失,芙媱顿时又变成了白玉京仗义的大师姐:“这片山林里虽然看着安宁,但据说是下……人界难得灵气充沛的地方。你如果要夜里横穿,难免还会遇到别的麻烦。” “无碍,我带着三百人驻守在这附近,我要有危险他们会可以在第一时间赶来。”闻人玉却笑得很轻松,完全没把危险放在心上,“我手里还有许多修士难得一观的法宝,必要时候可保性命无虞。” 听他如此说,芙媱便也懒得再深入探究:“那就此别过。”她还想去瞧瞧人间最繁华的城池洛京。 闻人玉倒也没挽留她,二人擦身而过时,传来了法器急促的嗡鸣声:“叮——叮——!” 嘈杂的声音,在夜里惊起了一片飞鸟,它们咕咕叫着四散而去,带起片诡异的恐怖氛围。 “这是我师父的鉴魔石,动静越大说明近三公里内出现的魔物越厉害。”闻人玉拦住芙媱,但芙媱也已经闻到了,远处的风带来的那股腐臭和着血腥的难闻气息,不是普通人修能对付的东西。 二人对彼此的实力都没有清晰的认知,此刻算是本能地想捞住对方的小命。 芙媱幻出长剑,挡在闻人玉身前,同时口中颂出一段法决。她眼前漆黑一片,唯有不远处魔物的轮廓变成清晰的红色,是个四足落地的巨大兽类。 “我这宝物,可以同时带两个人传送回营地。”闻人玉明显就要撤退。 但芙媱既然看见了便不能置之不理:“你先走,我要去确认一下它是好是坏。”毕竟这样的东西现身人界,对大多数凡人而言都是个不得了的隐患。 “魔物也分好坏?”闻人玉不解,但拿着宝物的手一顿,他看起来有些犹豫,但又对芙媱的行为充满好奇,“算了,那我和你一起去看看,如果真遇到麻烦,我们就直接传送离开。” 芙媱没拒绝和他同行,毕竟像这样萍水相逢还愿意保护别人的家伙,实在是有些对她的胃口。 芙媱带着他一边往前走,一边解释道:“你们人是种族,有好人和坏人,魔也是种族,自然有好魔和坏魔。它如果干了伤天害理的事情,遇上我算它倒霉,如果没有那我们也不能随意杀他。毕竟万物生长都是天生天允的,没谁生来就该死。” 闻人玉被她说的一愣,随后又问到:“芙媱你心性如此透彻,却不知是哪位前辈的高徒?” “且欲随风风可去,我为高天小神仙。”终于等到有人问自己的身份了,芙媱大言不惭地炫耀,但想到自己是偷溜下界的,到底没交代出师门,她顿了顿又道,“总之,我很厉害哦。” 闻人玉不仅没被这身份吓到,反而露出兴奋的表情:“我今日出门前卜卦,说凤在东方可利我,果真是见着仙人了!看来这趟出门能节省不少法宝,毕竟我一直用法宝也是很烧钱的。” “但我们等会得用你的法宝传送。”芙媱反而不乐意了,“我还没用过凡人的法宝呢,让我玩玩。” “那你让我看看仙人是怎么用法术的。”闻人玉回答的很爽快。 芙媱表示这有和难,拎着他的领子拽在手里,脚下轻轻点踏出数十丈,飘然落在他们刚刚发现的魔物面前。 闻人玉没有近前,但还是感到愕然:“怎么是只大狗啊,而且他身上的伤口烂得古怪,不像是寻常东西伤的,像是被魔族种了「殃」。” 殃通常情况下是害人手段,但芙媱曾听朝吾说,他遇见过一位精通「殃」术,甚至可以利用它带来的负面影响治病救人的大魔。当时朝吾还告诫过她,所以万事万物都有其两面性,不可粗糙地判断,更不可只依照常理判断。 “我来看看。”芙媱缓慢地往前走,她指尖催动法力轻轻贴在大狗的患处,先替它缓解了几分疼痛。 白色的大狗发出凄惨的呜咽,圆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们,就像受到了很大的委屈,将自己蜷缩在一棵千年古树下。在他们来到之前 ,树木的木灵一直在悄悄滋养它。 “居然还是个小孩。”芙媱有些惊讶地转头告诉闻人玉,“换算成你们凡人的年纪,大概也才五六岁,不知道谁把它伤成这样的,我们得帮帮他。” 大狗听到她的话,立刻发出几声哼唧来附和。 好在芙媱当时没忘记多顺两株仙草出门,她大方地取出一株,放到大狗嘴边:“吃吧,真是便宜你了。人界的草药可治不了魔族的伤,这可是仙界都难得的望舒草,腿砍了都能帮你长出来。不过我不确定能不能对「殃」有用。” 大狗蹭了蹭芙媱的手背,才就着她的手,将仙草叼近嘴里咀嚼,被苦得皱起狗脸。但好在伤口上往外流的鲜血是止住了,并且有慢慢愈合的迹象,但伤口处冒着黑气的「殃」却只是稍微淡了几分。 芙媱有点遗憾地站起来,很自信地告诉闻人玉:“没用诶。” 闻人玉却露出赞善和欣慰的表情:“对的,对的就是这样。我一直在寻找的同道中人,这种花钱如流水,并且结果没达到预期也不会心痛的人,今天终于找到了。” 芙媱感到一阵无语,鼓鼓地轻轻踹了他一脚:“你同道中人,没病的能当吗?” “如果婋顷师叔在就好了,她很擅长治疗。”不过她还是得给大狗想个养伤的去处,芙媱托着下巴沉思,“这么大的话没办法带你去,先委屈你一下好啦。”说完她手指轻轻点在大狗带额间,将它缩小成了可以抱在怀里的模样。 芙媱把它拎起来:“现在它就是小狗啦。” 闻人玉立刻变脸:“仙人,你要回天上来吗。”他露出来和大狗一样的表情。 不过芙媱刚刚下界,且心里还在和师尊置气,自然不会想马上回去。所以她只是将狗抱在怀里:“不回,我要去找个女姮。” 女姮是婋顷分裂形成的族群,当她们拜月交流的时候,婋顷能读取到她们的记忆,看见她们白日的见闻。 芙媱准备通过这个方式,把狗送到她跟前去。 “这可真是巧了。”闻人玉立刻兴高采烈地告诉她,“你可知我来此,正是为了女姮的事情。我听说翻过这片山,有个村子抓到了个女姮,不知拿来干什么。” 芙媱将手里的狗塞给他,重新拿起剑,催动仙力时双足已然腾空:“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打女姮的主意,她们可是……” “可是什么?”闻人玉接过狗,兴致勃勃地问,“难道她们还有什么隐藏身份。” 芙媱并不能告诉他真相,于是胡乱地说道:“她们可是很能打的。”毕竟是婋顷的分身,虽然看着模样似精灵一般无害,但实则极为善武,这才能保证她们在山中安然无虞。 “那我更得去看看了,不知道是什么宝物有这么大的威力。”闻人玉更是好奇,他伸出手让芙媱拉住自己“仙人,我给你指路,我记得是那个方向。” 闻人玉另一只手从怀里取出个地图:“等等,我再确认一下。”随后才说:“对的,就是那里!” 芙媱在他兴奋地呼喊声中,一路从树梢上掠过,如履平地。 11. 初窥邪祀 “就在前面,据可靠消息,抓到女姮的就是这个村子。”闻人玉说话时,狗狗从他胸前的衣服里探出头,看起来精神状态还不错地吐着舌头。 二人走到村口的位置,却见唯一一个还点着灯笼的,是位于正中央的大院子。前院站着三五个壮汉,也不互相交流,显得气氛有些紧张。 闻人玉小声问芙媱:“你说女姮会不会被关在这里。” “很有可能。”芙媱点头,幻出剑就要往里冲,但是却又被一把拉住,于是奇怪的转身看向他,“还有什么事?我先去看看。” “直接走进去吗?”闻人玉疑惑。 芙媱把他的手拍开,理所当然道:“对呀,我可是仙人,有规定不能随便出手的,除非……” “除非,他们先动手。”眼见着有个壮汉向她扑来,芙媱轻轻捏过身侧的一缕清风,幻成长绳将他捆住。剩下围过来的几个人也没逃过相同的命运,被捆成粽子丢在角落里。 “这个禁制半个时辰之后就能自己解开,我们动作得快点。” 一进门,二人就和一个打扮古怪的老头四目相对,他一摇手中的铃铛,便又是围过来了好几个青壮年。芙媱如法炮制。只剩下这老者,大约是知道自己不是芙媱的对手,他便要直接往后绕去。 芙媱哪里会给他这个机会,这次没用捆的,而是直接幻出长剑,将他脸上的兽骨面具挑飞,露出来个瘦削枯槁的脸。 “说,女姮在哪里。”芙媱长剑一指。她不伤害其他凡人,是因为这些凡人必然不足以对抗仙人,随意处置便是滥用仙力。但眼前这个祭祀模样的人,可以勉强算是和修行沾点边,那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祭祀咬牙切齿,梗着脖子一个字都没说。 芙媱最讨厌有人冥顽不灵,她也懒得和祭祀废话,催动仙力探查周围的流风:“不说也没事,我可以自己看。” “救救我……救救我……”风中有非常微弱的呼救声,但不是女姮,女姮无法口吐人言。 芙媱想,这大约是个寻常人家的落难姑娘吧,于是转头问闻人玉:“你身上的那个东西能带三个人传送不?” “理论上也行。”闻人玉想了想,十分自信地回答,“这些法宝都是我家的作坊里出品的,绝对的童叟无欺,因为我是个充满良心的法宝商。” “我怀疑他们抓的不是女姮,只是在向外界冒充女姮。”芙媱对他招招手,示意他快点跟自己过去,“这里有个姑娘求救的声音。” 闻人玉蹑手蹑脚走到她身侧。 芙媱在这一瞬显得很专注,双眼合上又张开,明暗交替间她捕捉到了那缕流风的清晰来源。 她的长剑在控制下逐渐变大,周围轮廓也跟着虚幻起来,照亮了这一小方土地:“在地下,她的气息很微弱,如果再找不到的话,就要死了。” “闻人玉,你先站远点。”芙媱对他扬扬下巴。 闻人玉自然听劝,走到不远处的角落里,被五花大绑的老祭祀也已经狼狈的爬到他边上,叫不经意间回头的闻人玉吓得叫了声:“哎呀,你爬得还挺快。”说话时,他从手里丢出来个法宝,幻成张沉重的大网,将这老祭祀给困在地上再动弹不得。 芙媱那边也是剑诀未停,整个人腾空而起,踩着剑柄后又借势越上更远的高度,挥动巨大的长剑向大地凌虚一劈。 一个原本被遮盖住,藏的严严实实的小地窖才终于出现在众人面前。芙媱随意地震碎窖门,探头向里面问去:“有人吗?” 地窖内传来低声地抽泣,因为天黑的缘故,芙媱指尖凝出团火焰向里照去。却只见一个看着和自己年岁相仿的姑娘,脸上布满泪痕,衣衫褴褛、发丝枯槁,像遭受了不小的虐待。 芙媱被她的惨状吓了一跳:“我马上救你上来!” “谢谢修士。”姑娘被她举止温柔地托出来后,已是连站也站不住,只能坐在地上,上半身靠着芙媱,眼里是劫后余生的喜悦和对自己经历的恐惧。 芙媱帮她处理了身上的伤口,想了想又取出一株仙草,折下一片叶子塞进她嘴里:“可能会有点苦,我师尊拿它炼丹的时候都会加很多饴糖,可惜这次走得急忘记去掏他的炼丹炉了。” “要不要也试试我的,改良过的桂花糖口味。”闻人玉凑过来,把两个罐子递给她们,“白色的那个,另一个是外用的。”说完他颇有风度的转过身去,等芙媱替那姑娘处理伤口。 “你别这么看着我,你身上那是「殃」,我的药治不了。”闻人玉感觉怀里的狗狗探出脑袋,似乎也对他的药感兴趣,轻轻按了几下没按住,于是状似无奈道,“好吧,就当请你吃糖糕。” 狗狗兴奋地蹭他:“嗷!” “看样子是还不会化型,也不能总叫你狗啊狗啊的。”闻人玉沉思,“不如叫你,富贵吧!” 狗狗有点嫌弃,但很快闻人玉说:“跟着我可以一直吃到糖糕,这种荣华富贵你要不要?” 富贵立刻讨好地蹭了蹭他的手掌。 “闻人玉,你快过来。”芙媱也已经替那姑娘收拾好了身上的伤口。 却见姑娘是已经开始默默垂泪:“我叫段翩然,本是云阙宗的修士,和同门的师姐们一起去山里猎妖兽,不想误入了这个村寨。这里的人说村子连续三年沾染疫病,要拿我祭供奉的神仙。” “也不知他们用了什么方法,我原本也是宗门里的佼佼者,但被骗进那个屋子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完全做不到聚「气」,一身修为发不出来,就被擒住困在那个地窖里了。” “你知不知道他们供奉的哪路神佛?”芙媱追问,但她心中清楚,这其中多半是个歪门邪道。寻常仙人,不管在上界名声多差,行为多无状,也是非常反对人祭的。毕竟平白无故送来个人魂,安置起来也颇为麻烦。 段翩然面色苍白,说话还有些吃力,但和刚才相比算是缓了过来:“我只见过塑像,放在村后山山顶 处的位置,平日里只有这些村民来祭拜,看样子似乎是有些年头了。” “是谁的塑像?”闻人玉追问。 段翩然摇摇头:“字迹已经模糊到看不清了,只像月五二字。我以为这个村子里的祭祀和月华相关,又知道点女姮的事情,便偷偷告诉来给我送饭的小孩,说我是女姮,想借着这个名头唤起他们的敬畏。” “所以这里没有女姮。”芙媱有点遗憾,又有点为她点遭遇而生气,“看样子,就算你是女姮他们也胆子大到要用你来祭祀了。不过还好这个传闻被散播出来,我和闻人玉才能找到这里。” 闻人玉也出言帮腔道:“是啊,还好你反应够灵活。你身体虚弱不宜奔波,这里的人暂时被控制住了,我先送你去外面休息,然后明天白天我再带人来深入调查。” “谢谢各位。”段翩然感激地抓住芙媱的手,终于有了几分获救的感觉,于是嚎啕大哭道,“我阿爹是云阙宗道宗主,他是不会亏待各位的。” 闻人玉催动法宝,和芙媱一左一右扶着她,说了个非常简短的口诀后,周围环境变化,他们竟然直接出现在一个房间内。 “你这东西看起来还挺厉害的诶。”芙媱有些惊讶,他所说的传送法阵竟然是真的能将他们传送回来。毕竟即使是仙界,也有不少仙人爬云术学的一塌糊涂。 闻人玉也跟着自夸:“当然,这可是我自己折腾研究出来的东西,用了点上界弄来的材料,仙人你有没有兴趣加入?” 芙媱乐道:“好呀,我觉得蛮有意思的。我可以帮你试试法宝。” “你是自己想玩吧。”闻人玉觉得自己和芙媱简直是一见如故,否则怎么连心态都会如此相近,“不过我当初也是因为觉得好玩才来研究法宝的,你真的很有品味!” 芙媱被他哄得有些飘飘然,二人是聊得恨不得立马结拜。直到外面大概是有人听到动静,敲了敲门:“殿下,您还没休息吗。” “对,本殿下又不想休息了,宋伯你让客栈给我准备一桌子酒菜送来。”闻人玉大大方方地回应,然后又问坐在角落里的段翩然,“想来姑娘这段时日过得艰难,不若现在这屋内稍作休息,我差人为你打水沐浴一二,想必定能容光焕发。” 段翩然刚刚便一直沉默地听他们交谈,现在见话题带到自己身上,才不好意思地开口道谢:“多谢殿下。”很显然是跟着那位宋伯一起叫的。 “哪那么多规矩,你和芙媱一样叫我闻人玉好啦。”闻人玉倒是不在意这些虚礼,而是从口袋里又掏出件法宝抛给她:“不知道你身上的联络石有没有丢,但这个是万用联络石,直接报山名就能接。” 段翩然捧着联络石,鼻子一酸就又想哭了。芙媱向来不擅长哄人,于是也从自己的荷包里掏出小玩意给她:“这个也给你,可以在有危险的时候挡一次伤害,你带着它下次就不会被抓啦。” “芙媱,闻人玉,谢谢你们。”段翩然眼里含泪。 12. 整装待发 安伯很快备好热水,不过进门后才看见屋内有两个陌生小姑娘,一个满眼好奇,还有一个看着实在有些狼狈。他心下了然,退出门去后又换了个年轻的女侍进来。 “小姐,我带您去梳洗。”女侍手里捧着件罗裙,将段翩然带入隔间。 芙媱趁这功夫,把缩在椅子上小憩的富贵给抱了起来,富贵有些不满地看了她一眼,又转动屁股在她怀里找了个位置继续睡。“到底谁会对一个这么小的孩子降「殃」啊。”看着手下毛绒绒的狗狗,芙媱有些遗憾,“可惜现在暂时也找不到女姮。” “哎……实在不行,我就只能回去求我师尊了,但我正和他生气呢。”芙媱此刻也是大刺刺地说出来,“师尊肯定会笑话我的。”她走前还和婋顷师伯夸下开口,实在不愿意刚出门又灰溜溜的跑回去。 看着芙媱为难的模样,闻人玉顿时就觉得仙人也有几分可爱,他拿了块糖糕逗弄富贵,看着狗狗露出湿漉漉又委屈的表情,才塞进它的小狗嘴里:“不如让我带回去看看,我家里也有几位厉害的长辈,或许可以处理。” “真的?”芙媱松了口气,很是兴奋地凑过去摸他怀里的富贵,发边的金铃铛摇晃出好听的脆响,“富贵,你一定是魔物里长得最可爱的。” 闻人玉瞬间自豪:“毕竟这可是我闻人家的孩子!” “哦?”芙媱故意逗他,“那他会叫你爹爹吗。” “我家孩子不用弄那些虚的,它吃好喝好就行了。”闻人玉高兴地回怼。 芙媱忽然就想起,当初师尊也是这样告诉她的。在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或者说她有意识以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芙媱都没办法像正常的小仙童那样聚气或者折腾一些简单的小法术。 看在她师父是凤皇的份上,其他仙童并非不想带她玩,而是对他们而言好些有意思的东西,必须得依靠法术才能实现。 终于有一天在他们勉强推人出来告诉芙媱:“对不起,我们没办法和你一起玩”,芙媱只能哭着跑回白玉京的大殿内,一头扎进师尊怀里,眼泪全沾在他的羽衣上。 “呜呜,师尊他们说我是「愚」。”愚,一个非常具有攻击性的词。 但原本性格风风火火的师尊,那天带着她坐在九天之上,默默地听了一遍又一遍的哭诉,随后才从怀里拿出一盒饴糖:“仙琼宴上取的,别的小仙客吃不到。” 芙媱一边哽咽,一边咀嚼。 “媱媱,就算你永远不能使用法术,你也是师尊最喜欢的徒弟。谁说仙人一定要会法术了?能将各种法宝运用得当,照样可以立于不败之地。”朝吾手里幻化出一个水晶云雀,憨态可掬地在他手中鸣叫。 “不过师尊最近找到了和你气脉的方法,等我回来后,就能为你整肃经络,到时候谁再说你,你就狠狠地打他们。” 芙媱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那如果打坏了怎么办呀。” 朝吾摸着她的脑袋,特别认真地说:“我徒弟至善至纯,必然不会下死手。定是对方学艺不精,还蓄意挑衅,平白为我徒弟惹麻烦,我们归墟池当然会向他们追责。” “好诶。”当时的芙媱发出了幸福的呼喊声。 随后朝吾将手里的水晶云雀给她:“为了寻那件东西,我要离开白玉京一段时间,到时候婋顷会来接你回缥缈峰。如果媱媱想师尊的话,可以玩这个。” “啾啾~!”芙媱双手托住水晶云雀,却又好像是被水晶云雀整个压住了,叫她几乎有些动弹不得。 “但是师尊你什么时候才会回来。”芙媱急切的问。 朝吾却是笑着幻出凤皇真身:“等你能拿起来这个小玩意的时候——” 想到此,芙媱心里对师尊的埋怨又淡了几分。可她仍然想不明白,为什么师尊明明看起来对自己也是这般好,却在自己向他告白时露出那种震惊又难过的神情。 所以芙媱来到人间,除了见苍生外,她还想要看看俗世红尘里,这些寿元短暂的凡人是怎么相爱的呢? 芙媱撑着脑袋看都弄富贵的闻人玉,显然这人给不了她什么答案,不过万一……段翩然可以呢。 正是心念一动的时候,段翩然也已掀开帘子走出来:“让大家久等。”她换了身鹅黄色的裙子,腰间缠着玉蝴蝶串成的链子,头发绾成单螺髻,簪了个珍珠攒花步摇。这一身在芙媱看来,甚是灵动。 “不妨,不妨,翩然你过来坐。”芙媱拍着自己身旁的位置,眼神亮晶晶的。 段翩然莞尔一笑,便应承下来,在她边上坐下。 该怎么开口呢?芙媱想,总归直接问的话会有些尴尬,就在她兀自地找话题时,安伯又带着一桌饭菜来了。 好吧,那先吃饭。芙媱点点头,觉得来日方长。 芙媱捏起一块兔子模样的点心:“原来你们人界的食物也不错哦。”软糯的外皮和豆沙质地的夹心,让她眼前一亮。这一桌的点心占了大多数,模样可爱非常,芙媱觉得极有意思。 “当然,这是我随行的厨子亲手做的。”闻人玉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自是人间一绝。” 段翩然却因为她的话,惊讶地看了她一眼:“芙媱,你难道并非凡人?” “你听岔了,她是我家中表妹。”闻人玉出言打断了她的提问,就好像有意隐瞒芙媱的身份。这个举动惹得芙媱看了他们二人好几眼。 不过见闻人玉拿出折扇,遮住半张脸,将神情藏住的动作,她便也只是歪歪头疑惑地答应下来:“就算是吧?”好像也不是不行,左右对她没什么影响。 段翩然心下有了猜测,于是笑道:“是我唐突了。”她言语颇少,就当初获救时有些表情,现下却表现得像个木头。芙媱实现转向 她时,她就露出抹恰到好处的笑容,偏开后笑容便隐去了。 真是个奇怪的人,芙媱心中不由感慨,这样的人大约不能回答,她所在意的情爱吧。 所以席间多半是芙媱和闻人玉说说笑笑,段翩然偶尔说几句应承她们的话,芙媱也就没太放在心上。 直到门口传来阵敲门声,安伯有些犹豫地开口:“殿下,夜已深了,我给二位姑娘另准备了厢房。” “多谢殿下的美意,正好我也去同家父报个平安。”段翩然闻言,又多看了几眼芙媱,站起身便打算离开。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芙媱看见她明显松了口气。 芙媱却有些不满,她还在听那段山魈抓鬼的奇闻,正好卡在精彩的位置,不大高兴道:“我们仙人不用睡觉。” “安伯,你带段小姐去厢房。”闻人玉懒洋洋地眯起眼睛,边上趴着吃掉大半桌食物后开始昏睡的富贵,“芙媱姑娘的事情不用多问。” 芙媱非常满意地点了点头:“那你快说,是山魈厉害还是那个鬼王厉害?” “这个嘛……”茶盏一碗碗的续,芙媱听得入迷,不觉天光大亮,门外安伯又来敲门请示。 芙媱这才想起来他们还有个正事,推了推想要打瞌睡的闻人玉道:“走,我们去会会那位月五。” 闻人玉顶着一对黑眼圈,不由嚎叫起来:“你真的不用睡觉啊。” “我可是仙人。”芙媱嘿嘿一笑,伸出二指轻轻点在他脑门上,“敕令清神。”只见她指尖跃出一股金光,莫没入闻人玉眉间,瞬间叫他神清气爽。 闻人玉只得摆摆手:“那我今日也只能和你走这一遭了。安伯,还是按原计划,你带着我们的人先按中围住那个村子,等我发出信号再现身。” “看你这架势,原本是打算去抢女姮的?”芙媱双手环抱在胸前,等着他回答,“我告诉你,你要真这么做了,一定会被揍得很难看。” 闻人玉立刻举手投降,表示自己只是一个听着风闻不小心受骗的无辜路人。 “二位,今日是去落霞镇吗?”段翩然站在自己的房间门口,不知道听他们说了多久才忍不住开口,“我昨夜已将在镇中遇袭之事告知家父,他今日也会派人前来,希望殿下不会介意我们。” 闻人玉也没了和芙媱打贫嘴的放松,反而看着有些戒备,面对芙媱眼神的问询,他无奈地小声开口:“我发现……” “你发现了什么?”芙媱也凑过去,二人的举动就像是一对说悄悄话的猫。 “她好像是我未婚妻诶。”闻人玉的话同时传进所有人耳朵里。 芙媱睁大眼睛,一副兴奋看戏的模样,可段翩然却显得有些恼怒,狠狠地瞪过他一眼:“我已经拜托父亲退婚了。” “你被抛弃了。”芙媱点头评价。 “并没有!”二人异口同声。 13. 神像月五 但也因为他们这层关系的戳穿,一路上,芙媱感到了诡异的沉默。凡人的情感可真有意思,就好像做什么都要藏一半,芙媱如此想着。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在山间,因为这次要去的人太多,这样虽然时间上慢些,却也不那么惹眼。芙媱自然乐意,但旁边两位坐着可就显得没那么自在。 总算是兜兜转转到了位置,段翩然下车后四下环顾道:“我家里的人已经来了,先告辞。” “那边站着的那几个,都是云阙宗的修士,修为都不低,看他们到的时间应该是昨天夜里就在赶路了。”闻人玉指给芙媱看,是几个穿着打扮都颇有些仙风道骨的老者,“啧啧,老宗主这是来给女儿报仇呢。” 芙媱倒很理解:“如果我受难的话,我师尊也会这般来为我出头的。想必翩然在家里,也是个受宠的晚辈,那我们三人也还算有共通之处。” 闻人玉轻轻摇着手里的金丝扇子,富贵从他领口中探出头来,高兴地吐着舌头:“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芙媱看着这些人在祠堂里进进出出,将参与过绑架的壮汉们绑在一起,但说来奇怪,她昨晚就没在这村子里看见妇孺,唯一一个已知的小男孩,还是从段翩然口中听说的。 但眼下已是白天,却仍不见炊烟起,未闻孩童闹,有种说不清的不合理的感觉。 就在芙媱思考时,远处山顶的位置传来一道破空声,而后一个巨大的蓝色烟火炸开,散成无数点小火星。 “那个位置……”芙媱观风识位,看见了个因为风化而模糊扭曲的塑像,面前跪着许多人,原来村中的许多妇孺儿童都在这里,但芙媱甚至看见了几个修士、云阙宗的修士,“好像是翩然说到过的月五。” 而早在烟花炸开时,段翩然跟着其他几个云阙宗的修士,便是直接一起御剑往山顶飞去,动作之紧急便连手下还按着、暂时没捆起来的村汉也都不顾里。 那村汉见状,也是立刻跪地高呼:“煌煌日初,昭昭日明。大劫将至,唯渡我灵……” 这句话被他反复背诵,甚至越说神情越显癫狂,甚至开始将脑袋砸向地面。结块的泥土地里出现了一个个渗着血水的坑 芙媱和闻人玉对视一眼,赶紧幻出绳索将他捆住,又是一道定魂的敕令打进他眉心,这才让人安静下来。她直接捏住一团急风,托着闻人玉也往山顶处飘去。 “不对,这道词的前两句是在说太阳,后两句是在说灾难。但这个村子里的人拜的却是看着和月亮有关的神。”那几句词朗朗上口,叫人听一遍便能记住,想一遍便能不由自主地复颂出来。 芙媱终于能理解段翩然先前的种种不自在的感觉了,因为至少前两句词,她不仅知道,甚至早在上千年前就听见过。 当初朝吾让她坐在自己身侧,二人一同看着硕大的圆日旁,翻滚着的烟霞。 “媱媱,你可知为师「朱明悬世真君」的名号从何而来?”朝吾掌心向上,幻出一道闪着金红的流光,“煌煌日初,昭昭日明。羽裔始祖,光耀无边。” “那我也是凤皇吗?”芙媱还记得自己当时的心驰神往。 “不是哦,我才是天地间唯一的凤皇。”朝吾虽如此说,却用凤羽为她织了件如染烟霞般的羽衣,之后的许长时间里,芙媱都穿着这件衣服招摇过市。 直到今天的这一刻,她忽然又想到了自己当初其实还问了一个问题:“师尊,那我是什么?少黎有父母,露鱼有奶奶,但我好像只有师尊。” 师尊当时的回答,直到今天也还像一团拆不开的迷雾。朝吾说:“媱媱,你是一道能化雨的春风,你可生万物,便不需拘泥于寻常关系。” “那我也很厉害!”芙媱只记得自己当时很是得意了段时间。 * 芙媱没将这段过往翻出来给闻人玉听,因为她已经看到了不远处矗立着的雕像。如段翩然所言,它风化的很厉害,甚至于如果只从远处观望,会觉得不过是块普通的大石头。 风中,段翩然执剑而立,对着身旁的同门呼喊:“跪什么跪!你们全部都起来!”她手里的剑举了几次,最后才将对方劈晕过去。 眼见着似乎有些用,其他几个还强撑着的人,才跟着如法炮制,一时间场面显得有些狼狈。 “敕令神清。”芙媱先助闻人玉平缓地落落地,尔后指尖在空中拨弄,她将风拟做琴弦弹出几道金光,绕着所有人转过一圈后,大家才是悠悠转醒。 再看过那些着了道的人,他们的反应似乎有些茫然。最先传来的是石像下,一个少女的哭泣。她被套上件大红色的衣服,面上的妆容也浓艳到俗气。但她双手被死死捆在身后,像牲口一般,栓在供桌下。 “阿女,不要哭,进献给月五神君可是了不得的福气。”有位老妇人死死攥着身旁小男孩的胳膊,眼里也涌出泪水,“这里是岐山脚下,受月五神君庇佑,只需要每年进贡,神君就会让我们免受「天陨」。阿女,你难道不想让弟弟平安长大吗。” 段翩然听得心中不忍,挥剑斩断了那姑娘身上的绳索,驳斥道:“既然如此 ,你为何不自己去献祭,况且我也不知仙界那位正统的仙人,能接受活人祭祀。过去几千年里,那么多千人牲、万人牲的朝代,不也照样付之一炬!” 芙媱也立刻补出一道重击:“我师尊说了,没人能逃过「天陨」,就算你献祭自己也不行。仙界里那么多高风亮节的前辈,若是献祭就能阻止「天陨」,不用怀疑他们肯定动作比你快。” 可差点被献祭的姑娘却还是冲进了母亲的怀里,哭着喊着叫“阿娘。”她应该想说自己不敢去,但她没说,她只是仅仅抓住了母亲的袖子。 而她的母亲看着有些呆滞,一首拽着儿子,另一只手也回抱回去:“我可怜的阿女啊,阿娘也舍不得,阿娘就替你去了吧。你日后要好好将弟弟抚养长大。” 这样的场景本该是让人动容的,如果有人可以冷心到忽视这样不必要的牺牲。 “这尊神像不过是块顽石,就连五官孔窍都没有,就算它的本尊在上界已登临仙位,此刻也不会再来了。”芙媱知道,要断绝此处人祭的习俗,或许还得再加把火,她直接幻出了自己的长剑,借着这处充沛的灵气,将剑放大了数十倍。 这次,和昨日找人时那般雷声大动静小点法术不同了,这柄剑此刻不再是虚影。它就这样挥出两道巨大的剑气,以左右斜劈的方式击向石像。 一时间天地动荡,整个山头都发出沉闷的响动,剑气带动的巨大风流几乎吹得人张不开眼。 可芙媱惊讶地发现,神像几乎毫发无伤。就在众村民又重新跪地叩拜时,神像竟然又开始出现松动,一点点的、一点点的、先是碎石掉下来,然后是红色的带着浓烈血腥味的秽物。原本以为是风化后才显得模糊的神像,重新露出眼耳口鼻。 代表「殃」的黑气不断从地上的土壤里翻涌出来,但富贵却从闻人玉的怀里挣脱出来,用鼻子轻轻地拱上去,竟然是在吸食「殃」。 能以「殃」为食的魔物,除了上古魔族的后裔,便再没旁人了,但此刻并不是可以细想的好时机。芙媱证死死盯着神像那张过份面熟的面孔。 “不对!”芙媱惊呼出声,“这个雕像不对,闻人玉我们快跑!这里马上就要完蛋了。” 芙媱后退几步,因为高天上籁音洒下,远处云霞翻腾渐红。凤皇的怒火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的,况且芙媱刚刚才洗劫完一堆至宝,怀里鼓鼓囊囊地偷溜出门。 但来不及了,她那位久居高天的师尊朝吾,已经降身在这做古老的石塑像上了。 看得出来,朝吾很生气。 14. 师尊现身 “你怎么不跑啊。”闻人玉的声音几乎是从牙齿缝里蹦出来的。 芙媱双眼紧闭不敢抬头:“废话,因为我的腿被他定住了,你也没跑?” “你睁眼,我也动不了。”闻人玉说话时,感觉自己好像被什么视线给刺了一下,差点就站不住。 “哦。”芙媱慢慢睁开一只眼,只见周围所有人都保持着站立的姿势,无法动弹。她悄悄抬起头,想去看看师尊的反应,一副心虚的模样。 只见她那位师尊,借着神像显露出虚幻的真身,浮在半空中,周身萦绕着赤金色的光晕,披挂红绸轻盈透亮如薄纱,逆着他抬手的动作,向高天自由地舒展。其形之广,状如天际一线红,十里之外可视。 朝吾指尖在虚空中一握,那位镇子里的老祭祀,就撞破层层束缚,凭空往他神台飞来。不知这人是不是个半吊子,此刻吓得形神俱裂、面如土灰,他每在空中飞一寸,身上的红光便亮一分。甚至快到山头时,芙媱看见他的身体彻底燃烧起来。 最终洒落在神台前的,只有一捧飞灰。 闻人玉看着芙媱,忽然就想起来自己当初那一箭,他后知后觉地意识,或许自己遇见的确实是位实打实的下界仙人,而不是像他心中推断的那般,是谁家仙门养出来的大小姐。 “月五大人、月五大人……”伴随着这些呼喊,远处火光连片,“我们年年都有献祭,或许是今年的祭品没让您满意,等老身给你换个更好的!”在朝吾略微松开控制的瞬间,有位老太太便开始哭喊,说她们这村镇里这些年的诸多不易。 不过芙媱清楚的很,她这师尊完全不吃这套。下一刻,老太太烧起来了,因为离得近,她的灵魂燃烧成黑色时,发出“滋滋滋”的声音,沉沉地压在众人心底。 “吾乃九天凤皇,千年来从未接受过人祭。”仙人的传音虚幻又清晰,随后远处火光一片,芙媱看见这村子里许多的男人和一些年长的女人开始在地上打滚,又在哀嚎中变作灰烬,“汝等献祭之人,死非其所,却受奸人所困,只能停留在村内,无法转世投胎,世间之苦不过如此。” 朝吾轻声吟唱,风拂过时,芙媱鬓边的金铃发出脆响,和他吟唱的声音产生共振。他手中撒下一片光尘:“愿死者众,作星辉露。”生死海的通幽术,此刻被他施展出来,效果也丝毫不逊色。 花花绿绿的冤魂自地面破土而出,她们站在地上哭嚎着,直到身形慢慢变白。芙媱看得很清楚,她们几乎都是年轻女子,身穿衣着各异,有些明显华丽许多,像历朝历代都有从外间骗人进来的习惯。 直到最后一缕冤魂得以归往幽冥,朝吾的身形淡了几分。 但随之而来的,是比芙媱刚才那两剑威力更大的金刃,朝吾毁掉了自己的塑像。 金光嗡鸣时,天地为之一停。 “师尊不要!”芙媱开口,但周围所有人都陷入停滞,连风都静了,只有芙媱走上前去,面色急切道,“当时弟子不知是师尊法像,以为是镇中百姓祭祀的邪神,才要出手斩断。可神像去除污浊后,竟然能链接到师尊真身,贸然毁去必然会影响您的本源。” “轻则稍有不适,重则伤筋动骨。”芙媱能理解朝吾这种眼里容不得秽土的傲岸,但她也觉得或许这其中本该有更好、损伤更小的方式。 朝吾却是轻笑一声:“你这顽徒,带着满口袋东西跑下界来,还会关心你师尊?啧啧,至少把我最喜欢的那张「不夜弓」还我,若不是为来它,我可不会亲身前来。” “师尊我错了!”芙媱回答的很快,认错态度非常好,但她又补充,“但这是两回事。” 朝吾跃下被斩作半截的神像,缓步走到她面前:“你且说说,若让为师不满意,就罚你去抄门规三百遍。” “我!”芙媱指了指自己。 朝吾颔首:“嗯。” “你最喜欢、一手养大的弟子。” 朝吾再度颔首:“嗯。” “我去抄门规。”芙媱突然有些郁闷,她的师尊就这样站在这里看着她,虽然下界了,但却也不是为她而来,或许向她讨回「不夜弓」只是顺手的事。 朝吾一愣,甚少见她露出这种难过的神情:“白玉京的门规只有两个字——自在。” “不是因为门规!”芙媱开始从随身的口袋里掏东西,一股脑儿地全倒在他面前,“还你了,我不要了!” 朝吾轻咳一声,扶着额头,稍稍偏过视线有些没眼看:“师尊这些年的藏品,都要叫你搬空了。”当然这话有些夸张,但芙媱堆成小山般的那些东西,也同样夸张。 芙媱好不容易打起来的气焰,因为这句话又瞬间消散,她缩缩脖子,又有些犹豫要不要把东西拿走。 “你拿回去吧。”朝吾无奈摇头,“那把弓不给你,也是因为它的威力太过霸道,射出时的火光犹如烈日当空。在仙界玩玩也就算了,可不能在人间拉开,否则要叫草木烧绝。” “但是师尊,你知道我真正想要……”芙媱得寸进尺,眼里又闪过一丝期期艾艾。 这回,朝吾却打断她:“唯有这事,绝对不行。我是你师尊。” 但似乎又觉得这样直白地拒绝过于叫人伤心,他又补充道:“既然说是来见苍生,那便好好看这九界,或许你会有别样的心境。” 说完,他便是想走,但转身后又偏头回望,提醒道:“我这神像的事,关系久远,师尊会处理好。你若是交了朋友,自是可以先和他们玩闹一阵再考虑别的事情。” 凤皇离去,众人重新醒来。身旁似乎还残留着师尊的温热,可芙媱只觉得心中寒凉一片:师尊知道她肯定要调查这件事,她不会允许任何人侮辱师尊,所以师尊先一步将作恶之人处理掉,甚至还毁了自己的神像。 “你还好吧。”闻人玉问她,“刚刚那仙人法力好生霸道,我好像被他劈晕过去了一会。 ”说完他又凑到芙媱面前:“你也是仙人,他也是仙人。那你之前认不认识他?” 芙媱还沉浸在刚才的情绪里,此刻被闻人玉这样一问,张口胡诌道:“我怎么会认识这么厉害的仙人啊。” 闻人玉还真就信了:“我想也是。” “诶!”芙媱立刻着急,却又看到了对方眼里的了然。 “这件事等会回头我们再仔细说。”闻人玉没再追问,而是示意她先处理此地剩下的事情,“你们说那仙人可真奇怪,哪有连自己的神像都劈的。”他掏出个小匣子,指向空中,炸出一朵巨大的金兰装烟花。 很快,芙媱就看见了他提前部署在暗处的人,她略略数过,几乎有五百之数,并且着装整齐,看着整顿有素,不像寻常修士倒像支装备完全的军队。 “诸位,不曾想这部署倒是用不着了,你们妥善善后吧。”闻人玉摆摆手,便将善后的工作交给他们。 但云阙宗的那些修士们却没立即离开,而是推出来了位,看着大约最德高望重的,走到闻人玉面前问他:“不知阁下是?” "我是当今陛下的胞弟,护国将军的侄子,大国师的爱徒,天舒阁的门主。一个资产丰厚、才高八斗,又平易近人的美男子,建安王闻人玉。"他不知从哪里掏出来把扇子,附庸风雅地在自己面前扇风。 但另一只手却提着因为,刚刚吃了「殃」气而令他感觉有些嫌弃的富贵,一人一狗看着都对对方有些不满 云阙宗长老点点,算是清楚了他的身份,现在问出口不过是做确认用:“那和我徒侄女的婚约一事……?” 闻人玉理所当然:“既已退婚,那便各自安好。”他摆摆手,招呼芙媱和自己一起离开。 “但我还有事要做,我要去调查是谁把「殃」土,封印在我、封印在神像里的。”芙媱却仍然在意师尊不让她做的事情,心中那股倔强涌现出来。 闻人玉闻言合扇,却仍然将扇子捏在手里把玩:“若我说,像这样被玷污的神像,整个大景并非只有一处呢?” “我跟你走,继续说。”芙媱立刻追上去,“这是什么情况?「殃」土不是别的,是鬼王尸身下三寸的土壤才行。有人把鬼王挖出来了?” 闻人玉一噎,才道:“不清楚,但我知道或许有个地方可以为我们解答——洛京、国师府。今天来的这位仙人,闹出的动静可比你大许多。” “那当然,所以像他这样厉害的仙人,是不能随便下界的。”芙媱非常赞同他对自己师尊的夸奖,但也有些怀疑地问道,“不过闻人玉,你真的是修士吗,怎么我从未见你用过法术?就连翩然我都看见她捏诀御剑呢。” 闻人玉好像也是在等有人问他这样的问题,眯起眼睛笑道:“自通天塔出现以来,人界与仙界相沟通,涌现出来了无数的修士和宗门。不过某日我却发现,修什么不是修?” “我修的是王权富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