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疯批王爷搭伙搞事的日子》 1. 第 1 章 阮析是被一股沉重的力道猛然压醒的。 睁眼便是化不开的黑,像浸在了浓稠的墨里,连一点微光都辨不真切,唯有身下一具温热紧实的躯体轮廓清晰可辨。 粗重的呼吸扫过她颈侧,混着一缕冷冽的苦药香,烫得皮肤泛起细碎的麻意。 她下意识地撑了撑,指腹隔着一层素薄中衣,触到了紧绷流畅的肌肉,错愕间指尖顿了顿。 这是什么情况? 太阳穴还坠着宿醉般的钝痛,下一秒,无数记忆碎片便劈头盖脸地砸进了脑海。 原主名唤姜蕴,是个家道中落的孤女,父母早亡,唯与年迈的祖母相依为命。 三个月前祖母病重,她走投无路,只能变卖了最后一点家产,揣着仅剩的碎银上京投奔远亲。途中结识了靖安侯府嫡女阮析。 阮析三岁丧母,被府中萧姨娘设计送往江南外祖家寄养,十三年来头一回返京。 两个年岁相仿的姑娘一见如故,结伴同行,却不料夜宿的客栈半夜突遭大火。原主躲在水缸中侥幸生还,亲眼见阮析身葬火海。 火光中,她瞧见了那枚刻着侯府徽记的羊脂玉佩。 原主动了贪念,捡起玉佩,冒名顶替了阮析的身份,被靖安侯府的下人接回了京城。 可福薄命浅,安稳日子没过几天,一道懿旨降下,她被当做棋子赐婚给了当今摄政王谢清辞。 她认出来了。 这是她昨天熬夜刷完的古言狗血文《权臣狠狠宠,夫人哪里逃》。 而她,竟穿成了书里下场最凄惨的恶毒炮灰女配! 思绪未落,腕间忽然一紧,她整个人被狠狠掼进锦被深处。 那人像是凭着最后一点清明撑着,身形虚浮晃了晃,随即便带着沉实的躯体重重压下。 高挺的鼻梁蹭过她的下颌,最终抵在颌侧,滚烫的呼吸尽数洒在颈窝,烫得皮肤泛起细碎的麻意。 他指尖无意识地攥着她肩头的衣衫,肩线始终紧蹙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极轻的轻颤,像是在忍着极致的痛楚,但力道却重得让她半分也挣脱不开。 “你是谁……” 话音从喉间低低滚出,低沉沙哑,裹着浓重的病气,却偏生带着扑面的压迫感,沉沉砸在耳边。 阮析心里咯噔一下。 浓烈的药香、滚烫的体温、失控的力道…… 原书剧情瞬间撞进脑海。 原主顶着燕王妃的名头嫁进王府一月,别说侍寝,连谢清辞的面都没见过几回。 谢清辞待她虽冷淡,吃穿用度却未曾亏待,本可以靠着王妃的身份安安稳稳度日,偏生脑子不清醒,宫宴上对原书男主——大理寺少卿顾蕴川一见钟情,日日痴缠,闹得满城风雨。 今夜正是永宁侯府幼子的满月宴,京中权贵悉数到场,摄政王夫妇也一同赴宴。 宴席刚开不过半个时辰,谢清辞便面色不虞,带着亲卫到府中至客舍歇息。 原主本就没心思应酬,见谢清辞走了,更是松了口气,一门心思都放在了顾蕴川身上。 侯府庶妹阮明韵见状凑过来,几番挑唆撺掇,原主竟真信了生米煮成熟饭便能求旨改嫁的浑话,暗中在顾蕴川的酒里下了药,算准时辰摸黑绕着后廊往客院跑。 瞧眼下这阵仗,分明是已经一头撞进了顾蕴川歇息的卧房。 阮析:“……” 真是蠢得清新脱俗。 她可没兴趣演什么痴心错付的戏码,更不想被捉奸在床,落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当务之急是趁人没清醒,赶紧溜之大吉。待回了王府再找机会和离,拿着嫁妆远走高飞。 这种地狱副本,谁爱刷谁刷,反正她不奉陪了。 她刚撑着榻沿,直起半分身子,颈间骤然一紧。灼热的手臂骤然横过来,不受控制似的扣住她的脖颈。他喉间滚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力道沉得她呼吸一窒,指尖也跟着发麻。 这是什么毛病,药效发作还带掐人的? 这顾蕴川看着文质彬彬的,私下里怎么是这个德行? 阮析压着嗓子,放软了声音哄,“别急……奴家这就来帮你……” 她佯装伸手去解他的衣襟,指尖刚触到微凉的衣料,便清晰感觉到身上绷紧的肩线骤然一松,扣着脖颈的力道卸了半分。 男人粗重滚烫的呼吸顿了一拍,随即又急促了些,喉结低低滑了一下,连贴着她的手臂都微微颤了颤。 就是此刻。 她腰腹顺势一拧,右腿借着巧劲发力,带着人翻了个身,反手便将人按在了软枕上。 “顾世子乖乖的啊。”她摸黑拍了拍他的脸颊,语气带着哄人的敷衍。 话音刚落,腕骨骤然一疼。 方才还虚浮无力的人不骤然爆发出一股狠劲,湿热的指节死死扣住她的腕骨,指腹的薄茧蹭过皮肤,稍一用力便将她重新拽了回去。 沉重的身躯覆压而下,将她牢牢禁锢在衾枕间。他微微偏头,灼热的呼吸先一步裹住了她的耳廓,带着药香与白檀混杂的气息。 滚烫的唇擦过她的耳尖,他喉间溢出一声嗤笑,低沉的声音染上了几分狠戾。 “你在叫谁?” 阮析心头一慌。 这不清醒的人怎么这么难哄! 夜盲症让她看不清周遭分毫,只听见院外隐约的人声。 再拖下去,等侍卫巡查过来就彻底走不掉了。 她没空细想,指尖在床头慌乱摸索,触到一只冰凉的瓷枕,想也不想便攥紧了,朝着人影的方位狠狠砸去。 “砰——” 清脆的碎裂声在夜里格外刺耳。 身上的力道骤然一松,男人闷哼一声,整个人脱力般倒下,重重砸在床沿。 阮析用力推开他,连滚带爬地翻下床,背靠着床柱大口喘气,掌心还粘着细碎的瓷屑。 门外侍卫显然听到了动静,沉声询问:“王爷,您没事吧!” 门轴转动的吱呀声紧随其后。 阮析魂都快飞了,鞋也顾不上穿,循着窗边漏进来的一点月光,赤着脚扑过去,撑着窗沿便翻了出去。 身后房门几乎同时被推开,侍卫惊惶的声音清晰传来, “王爷!您怎么了!” 阮析脚刚沾地便是一个趔趄,差点直接栽进花坛 里。 王、王爷? 顾蕴川是大理寺少卿,哪里来的王爷? 原书里,只有一个王爷。 当今圣上的亲皇叔,她名义上的夫君,手握军政大权的摄政王——燕王谢清辞。 也是那个身染怪病、性情偏执,最后一剑捅穿原主胸膛的疯批。 阮析眼前一黑,差点当场背过气去。 原书中,原主前期再怎么作妖,也只敢围着顾蕴川打转,从没碰过谢清辞半分,好歹也苟到了一年后原女主回京。 她倒好,穿来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位活阎王砸晕了。 这里是片刻也待不得了。 她深吸一口气,揉了揉眼睛。廊下灯笼的光混着月色落下来,夜盲症稍缓,总算能辨清脚下的路径。 她不敢走主路,专挑偏僻的阴影处跑。 跑了没多远,鼻尖突然飘来一阵粮油饭菜的香气,抬眼便见前方一间小屋亮着昏黄的灯,安安静静的,没什么人声。 是侯府的小厨房。 此刻夜宴正酣,下人都在前厅伺-候,后厨里多半没人。 阮析咬咬牙,猫着腰借着廊柱和花木的掩护,几步窜到门前,闪身溜了进去。 推开门,果然空无一人。 冷灶边堆着米面青菜,远处架子上还摆着些宴席撤下来的剩菜,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粮油烟火气。 没时间耽搁。 阮析迅速脱下外层的锦缎襦裙,团起来塞进灶膛深处,又扯过墙上挂着的粗布围裙系上。 她抓了一把锅底灰,对着光洁的铜盆草草抹了几把,将一张小巧的鹅蛋脸遮得蜡黄粗糙。 又抬手拆了精致的发髻,手指抓得蓬松凌乱,扯出几缕碎发贴在脸侧,连衣襟袖口都蹭了几把灶灰,弄得油迹斑斑。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过数息工夫,贵女便成了灰头土脸的后厨粗使丫鬟。 “砰——” 厨房门被踹开的瞬间,阮析刚好缩着肩膀蹲在灶台边,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发-抖。 “什么人!” 两个持刀卫兵闯进来,目光锐利地扫过屋内。 阮析怯生生转过头,脑袋埋得极低,只露出半截灰扑扑的下巴,声音压得粗哑发颤。 “回、回官爷,奴、奴婢是后厨帮工的,方才听见外面喊刺客,心里害怕,就、就躲在这里了……” 卫兵上下打量她两眼,没看出端倪,正要押她出去核实身份,院外忽然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亲卫墨风快步走入,一身玄色劲装,神色冷肃。 他目光掠过厨房,最后落在阮析身上,“王爷有令,方才是场误会,并无刺客,不必再搜了。” 阮析心里一松,刚想顺着话头说自己回去忙活,趁机溜走,就听见墨风接着道:“只是王爷刚醒,腹中饥饿。既然你在厨房当差,便煮碗清粥配两样清爽小菜,送到客院主屋去。” 阮析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她一个靠化妆吃饭的,哪会做什么清粥小菜? 人家穿越都带金手指,怎么到她这儿, 连个美食系统都不配啊! 2. 第 2 章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阮析把这话在心里嚼了三遍给自己打气,打定主意糊弄过去,绝不能漏了馅。 生火煮菜她一窍不通,可论起装点门面,那可是她的拿手本事。 她舀出灶上温着的半锅白粥,盛进素白的瓷碗。从剩菜里挑出几样清爽错落码盘,找了只干净的榉木食盒装好,擦净盒沿油迹,乍一看倒也像模像样。 “横竖只是垫垫肚子,总不能吃死人。”她小声嘀咕着,提了食盒跟着小厮往客院走。 夜色沉浓,前厅的丝竹喧闹隔着浓密竹林漫过来,只剩模糊的嗡鸣,倒衬得深处的客院更加深寂。 月色浸在云絮里,廊下羊角灯晃着昏黄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阮析埋着头,脚步放得极轻,一颗心七上八下打鼓。 只盼得这尊大佛吃完就忘,别留意她这么个灰头土脸的粗使丫鬟。方才房里黑灯瞎火,他又神志混沌,总该认不出她才对。 转过月洞门,朱红长廊临着荷花池蜿蜒铺开,四下安安静静,连个守夜的下人都不见。 阮析抬眼便见长廊旁的石椅上,斜倚着一道玄色身影。 谢清辞背靠着廊柱,单手支在膝头按着额角,腕间墨玉佛珠的流苏垂落下来,侧脸隐在灯影里瞧不清神情。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抬,“放着。” 阮析垂着头应了声,快步走到他身侧的石桌旁,小心翼翼将食盒放下,摆好碗碟。 差事交托,她一秒都不想多待,屈膝行了个礼便要悄声退出去。 脚刚迈过半步,身后又传来低沉的话音,“慢着。” 阮析心里暗叹一声晦气,脚步钉在原地,后背绷直。 衣料摩-擦声轻响,谢清辞不紧不慢地向她走近。 只听他嗤笑一声,“永宁侯府的下人,何时用得起南诏进贡的凝露香了?” 阮析心猛地一沉,她怎么就忘了这茬。 心慌之下她下意识便往后退,脚跟猛地磕在廊边的石阶上,身后便是临着池塘的缓坡,重心一歪,整个人直直向后栽去。 “扑通——” 冰凉的池水兜头灌下,暮春的夜寒顺着四肢百骸往骨头里钻。 她呛了两口水,慌乱地踩着池底的碎石站稳,抬手抹掉糊住眼睫的池水,露出一张白皙小巧的脸,鬓发湿淋淋地贴在颊边。 谢清辞缓步走下石阶,长剑出鞘,寒光直抵她喉间。 “阮析。” 他语气冰冷,“本王倒是小瞧了你,今夜跟那情-夫约好了,要联手谋害本王?” 冰凉的剑锋随时可能刺破脖颈,死亡的阴影近在咫尺,阮析脑子乱成一团麻。 要早知道会穿进这本书里,她当初绝不会抱着打发时间的心态熬夜刷文,怎么也得拿把全书扒得明明白白。 书中正牌女主林知夏是镇国大将军的嫡女,自幼随师父云游行医。 途中偶遇顾蕴川,凭着一手验伤辨毒的本事帮他破了数桩大案,二人情愫渐生,是天定的官配。 而谢清辞,从始至终都是作者用来衬托男女主感情的工具人。 为了凸显男女主的契合,他的人设处处都照着顾蕴川的反方向写。 顾蕴川温润端方,他便冷厉霸道;顾蕴川擅长智计断案,他便凭借武功冠绝天下;顾蕴川行事留三分余地,他却素来杀伐果决、不留半分情面。 这般安排,从落笔起就注定了他的人生满是磋磨的悲剧走向。 一年前早朝之上,谢清辞体内奇毒骤然发作,神志尽失,当场砍伤了三名朝臣,殷红的血溅了御阶一地。 自那以后,人人都道这位王爷身染疯疾、嗜血成性。 书的后半段,毒素蚀骨焚心,将他仅剩的神志啃噬殆尽。本就无人能敌的身手,加上暴戾无常的性情,长剑出鞘无不见血。 最后是顾蕴川亲手将他擒入狱中,他便持那柄染血长剑,于天牢中自绝。 而此刻,这把剑正稳稳地抵在她喉间。 “怎么,想不出说辞了?”谢清辞见她半晌不语,剑尖微微抬起,逼着她仰得更高。 “本王耐心有限,你最好给个信服的理由。” 阮析顿了一下,紧紧盯着他的神色开了口。 “因为我做了一个梦。” 谢清辞眉峰一蹙,剑尖又沉了一分。 阮析趁他还没动手,赶紧往下说,“梦中您巡边回京途中病发,倒在荒驿,是我拼尽全力将您救了下来。后来九死一生,我们……我们便心意相通了。您告诉了我 这怪病的症状、还有缓解的法子……” 他冷笑一声,用剑背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这与你爬床,敲晕本王有何干系?” “当然有关系!”阮析急声辩解,“就是因为知道您的病症,需得卸热通瘀、少量放血才能暂缓骨痛,我见您今夜难受得厉害,才想过来帮您治疗,虽然法子粗糙了些……” “我看未必。”他声音冷得发沉,“夫人方才嘴里唤的,可不是本王的名字。” 阮析瞥见他的眼底凝起的杀意,赶在他剑刃沉下前急忙开口,“王爷明鉴,我正是故意喊的。” 她情急之下又往前挪了寸许,锋利的剑刃立刻在颈侧划出一道小红痕,“您发病时神志混沌,我只能故意喊个旁人的名字,以作试探。若是全然昏沉,我也不敢贸然动手放血。” 她说着声音弱了些,带着几分委屈,“总不能一上来就直呼王爷名讳,万一惊着您,毒势攻心,情况反而更糟。” “牵强附会。”谢清辞语调未变,“你日日追着姓顾的跑,满京城都看在眼里,如今倒编出个梦话来搪塞本王?” 原主的一口黑锅凭空扣下,阮析有口难辩,索性转了个话头,“妾身知道空口无凭!可妾身还梦见,您明日去龙安寺的路上,行至西街石桥会遭遇刺客,凶险万分。” “王爷若是不信,我们可以打赌!” “赌你的梦?”谢清辞收了剑,靠在廊柱上睥着她,“赌什么?” “如果妾身所言有假,妾身便由您处置。” 阮析咽了咽口水,在心里默默打鼓。她才刚穿进来,剧情不至于会跑偏吧。 谢清辞轻笑一声,“明日卯时,你随本王同去龙安寺。若敢欺瞒,你自会知道下场。” 眼见那柄长剑终于收了回去,阮析悬着的心堪堪落回实处,周身寒意便漫上来。 她望着岸上的人,“王爷……可否拉妾身上去?好冷……” 谢清辞走近两步,阮析赶紧挪到岸边,朝他伸出手。 他却倒转长剑,剑柄直直垂落至她面前。末端的流苏顺着剑势垂落,轻轻扫过水面,惊起细碎的波纹。 “自己爬上来。” 阮析:“……” 早知道不告诉他,让他明天被刺客追着跑算了! 3. 第 3 章 谢清辞的剑很奇特。 剑身通体呈雾白色,像一截凝了薄霜的素玉,触到天光,刃身便浮出细密冰纹,泛出淬骨寒意。 天光熹微,晨色透过晃动的车帘漏进来,扫过他膝头横放的长剑。 雾白剑面浮起细碎冷光,不偏不倚晃在阮析脸上。 她本就困得头重脚轻,眼皮重得快粘到一起。 上辈子跟着明星熬大夜跟妆是家常便饭,可一/大早起床赶路简直要了她半条命。此刻身子随着马车晃荡,魂儿还赖在枕头上没醒。 偏生这是这生死攸关的节骨眼,她半分不敢懈怠,正掐着太阳穴逼着自己清醒。 被这寒光一闪,猛地回了神,强撑着惺忪的杏眼望向他,“王爷擦剑做什么?” 谢清辞闻言抬眼。 晨光斜斜漏进车帘,恰好覆在她肩头。月白暗纹交领襦裙外罩着一层烟罗纱衫,风随车帘晃过,漾开浅淡的柔褶。 她发间只簪了支素白山茶步摇,细碎米珠垂在鬓边,耳下坠着两颗圆润南珠,柔光顺着弧面缓缓漫开,在下颌投下浅淡莹影,衬得眉眼莹润。 谢清辞表面不显,声音却平和了几分。 “此行凶险,自然是护着夫人。” 说罢他换了块干净素帕,慢条斯理地擦拭指节。 他脸色本就苍白,衬得眼下青黑格外显眼,瞧着竟有几分憔悴。 阮析见他气色不好,便试探着问,“王爷昨夜没歇好吗?可有哪里不舒服?” “歇得极好。”谢清辞那点淡得几乎看不清的平和转瞬即逝,故态复萌,语气里裹着惯有的讥诮,“夫人熬的粥滋味独到,本王半夜醒着,还在细细回味。” 阮析瞧着他这副模样,忽然想起从前养的那只黑猫。 明明满肚子算计,偏生摆着矜贵冷淡的架子,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傲得很。 听着不像什么好话,她索性装个糊涂,顺势给他画张饼,“王爷若喜欢,日后便常做给王爷吃。” 谢清辞意味深长地扫了她一眼,“你还是先顾好自己吧。” 罢了,又绕回赌约上。 瞧他这副冷淡模样,分明是憋着气找碴,多说反倒讨嫌,不若先由着他去。 阮析指尖勾着车帘朝外望,马车早已离开西街石桥,一路风平浪静。 眼看着龙安寺的飞檐都能望见轮廓了,她掀帘的频率不由得密了些。 正暗自焦灼,忽听“铮”的一声锐响,一支利箭穿透车帘,狠狠钉在厢壁上,箭尾兀自震颤,震得车厢嗡鸣作响。 被这近在咫尺的破空声吓了一跳,阮析呼吸一窒,猛地撒手放下帘子,下意识蜷着身子缩到车座角落,指尖死死攥住了衣襟。 可缩在阴影里,悬了一路的心反倒稳稳落了地。 她用尽定力,才压住那点计谋得逞的兴奋,暗自庆幸原主这张脸生得实在讨巧。 骨相清冽利落,本是疏离冷淡的模样,偏生一双桃花眼含水带雾,眼尾微微上翘,眼下那颗泪痣静静垂着,平白添了几分惹人怜惜的娇态。 她心里清楚,戏做太足未免刻意,收得太狠又像没事人似的招人疑心,就得卡在七分真三分假的分寸上,才最像这么回事。 此刻她脸色发白,肩头轻颤,瑟缩在车厢角落里。可眼角余光扫过,身旁的男人却端坐如初,连半分余光都没落到她身上。 阮析心里暗忖,这还不够。 闭眼咬了咬下/唇,她借着那点惊魂未定的慌张,身子一软顺势跌进他怀里。想着自己穿书以来的倒霉遭遇,鼻头一酸,硬是挤出了几滴泪。 泪珠顺着下颌滚落,不偏不倚,正砸在谢清辞手背上。 谢清辞身体骤然一僵。 那滴泪带着点温热的湿气,落在他冷透的手背上,竟像沾了什么灼人的东西。 他几乎是立刻蹙了眉,手腕猛地一抽,将手从她身侧撤开。 恰在此时,车帘外墨风沉声汇报;“王爷,刺客已全部肃清。” 阮析正演得正入戏,听到这话不由得一愣。 “怎么,你很失望?” 谢清辞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 阮析连忙坐起身子,指尖蹭了蹭眼角,一脸后怕道,“还好王爷防备万全,才没让歹人得逞。” “防备万全?”谢清辞低笑一声,抽出一方素净锦帕,垂眸细细擦着手背。 擦完手,他指尖一捻,又夹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手腕轻翻,纸面正对着她。 上面歪歪扭扭画着石桥,还有个横躺的玄衣小人,歪歪扭扭的线条像是禽鸟踩出来的。 正是她昨夜绑在信鸽腿上,送出去的那封密信。 其实她昨夜便绕着弯子,从婢女桃临嘴里套出了太后眼线的传信法子。 原书这趟龙安寺之行,谢清辞本是孤身前往,才给了刺客可乘之机。如今多了她这个变数,剧情指不定歪去哪里。 为了给小命多上一道保险,她索性顺水推舟,按桃临说的门路递了封密信出去,告知对方今日是行刺的绝佳时机。 可千算万算,算漏了自己完全不会写大昭的字,桃临更是大字不识一个,总不能找旁人代写平白漏了陷。 思来想去,只能在草纸上凑凑合合画了幅图。 “字都写不利索也能当眼线。”谢清辞指尖轻弹草纸,“看来太后老人家,当真是老糊涂了。” 话音刚落,马车便稳稳停在了山门前。 谢清辞拿起膝头那柄的长剑,起身时垂眸扫了她一眼,腕间佛珠的穗子轻轻扫过她手背,“劳烦夫人在庙中稍候,本王稍后再与你好好鉴赏这幅佳作。” 阮析在寺里漫无目的地逛了半圈,不用回头也知道,身后跟着两个影子似的暗卫,甩不掉也避不开,摆明了是看住她。 她也不恼,拦了个扫地的小沙弥温声问清药师佛的方位,便循着缭绕的香火味过去了。 佛前香烟裹着淡檀香漫过来,将一路的惊悸纷乱都抚平了几分。 她屈膝拜了三拜,垂着眼帘瞧着蒲团,落在蒲团上的目光满是虔诚。 愿佛祖保佑,身子健康无虞,早日脱离这龙潭虎穴,寻个安稳去处。 拜罢起身,她抬眼望着鎏金佛龛前缭绕的轻烟,纷乱的心绪慢慢沉定下来,脑子里飞快地理清了眼下的局面。 昨夜池边被剑抵着时,她是真慌了神,满脑子都是逃命,行事难免莽撞。 可经过这一路的惊惶与试探,她反倒彻底冷静下来。 她顶着燕王妃的名分,名字入了皇家玉牒,名分上撇不干净。太后攥着原主的旧把柄,眼线埋在身侧,也躲不掉。 两边都是虎狼环伺,凭她如今无权无势的模样,硬闯只会死得更快。 与其两头受气,倒不如先傍住谢清辞这棵大树,借他的手先拔了太后的眼线,稳住脚跟再做打算。 更何况跑路总要有盘缠,王府库房的东西件件在册,动一件都要落痕迹,她总得找个名正言顺的由头,慢慢攒下真金白银才是。 正出神,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她回身望去,见墨风立在阶下,躬身行礼:“王妃,王爷请您移步后院厢房。” 跟着墨风转过抄手游廊,到了僻静的客院厢房。 门帘一掀,清苦的药香扑面而来,比前殿的檀香多了几分沉郁的凉意。 谢清辞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额角与颈侧浅浅扎着几枚银针,正与明空禅师对弈。 他指尖捻着一枚黑子,落下时腕子纹丝不动,纵然一身病气,也不见半点颓态。 “夫人倒是虔诚。”听见动静,他眼皮都没抬,只漫不经心抛来一句,“与其拜这些泥胎木偶,不如好好想想,现下拜谁最有用。” 阮析道,“既身在佛门净地,自当心怀敬意。” 谢清辞捻棋的指尖微顿,终究没接这话茬,片刻指尖微沉,一枚黑字落在棋盘上。 阮析目光顺势落向落在棋盘上,黑白子犬牙交错,正到胶着处。 榻上的人眼风扫过来,随口补了句,“夫人若看不懂,可需要本王为你讲解?” “王爷不必客气。”阮析乖乖立在一旁,目光扫过那些银光闪闪的细针,“倒是您身上扎着针还分心打趣儿,仔细牵动了气脉,反倒得不偿失。” 谢清辞指尖捻着黑子慢悠悠转了半圈,低笑一声,“夫人倒是体贴,只是这般光景,不知日后还能否常有。” 阮析顺着话头径直道,“若是王爷愿意,往后何止是这番光景,不如我们合作。” 谢清辞抬眸看她,半晌没做声。 屋内除了明空禅师,侍立的墨风与煎药的小沙弥都悄悄抬了眼,神色里藏着诧异。 谁都知道从前的燕王妃以前是什么做派。 整日泡在茶楼戏园,美其名曰品茗听戏,实则追着名伶班子跑,王府中馈一概不理,唯有银钱进账的事肯多问两句。 后来更是不顾体统,日日往顾大人府上凑,早成了勋贵圈里的笑谈。 偏她是太后赐的正妃,动不得也贬不得,谢清辞索性当她是个摆着的空名头,只要不碍正事,便随她折腾。 可如今她反倒把主意打到了他身上,连他这隐疾的底细都似是摸清了几分底细。 既然不是安分守己的人,留着迟早要生出祸端。 “王爷这病最忌劳心费神,可前路风波不断,哪有真正静养的道理。妾身若能替王爷分担些俗务,也能让王爷少费些心神,您说是不是,明空师傅?” “阿弥陀佛,”明空禅师双手合十,垂眸地念一声佛号,“王爷家事,不容贫僧置喙。” 谢清辞颇觉得好笑,且不说她有什么用,她凭什么觉得自己就会留她。 “首鼠两端,左右逢源。你别招祸惹事,便是帮本王修养身体了。” 这话换做从前的阮析,受了这般冷言冷语,早该红了眼闹起脾气。 可阮析往侧退了半步,当真敛了话头,目光重新落回棋枰之上,指尖虚虚搭着袖边,半分要辩解的意思都没有。 谢清辞余光扫过她安静的侧脸,眸色微沉,终究没再开口赶人。 一局终了,明空禅师上前卸了银针,又低声叮嘱了几句事宜,便躬身告退。 厢房里人一走,登时空寂下来,只剩药香袅袅绕着梁柱,缓缓不散。 谢清辞披了件素色外衫,端着盏热茶缓步踱到廊下,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岚出神。 见山风卷着松涛吹得他衣袍猎猎,阮析便抬手取下廊下挂着的披风,跟出去,搭在他肩上。 谢清辞侧头瞥了她一眼,指尖捻着披风系带,“方才明空同本王说,你与传闻中大不相同。” 阮析抬眼望向他,眼底漾着些浅淡的笑意,“那王爷觉得,以前的我好,还是如今的我好?” “好坏本王没兴致评判。”他收回目光,重新远眺,“但求人办事,总得拿出点诚意。” 阮析上前半步站到他身侧。手握权柄的政治家,不讲情分,只听利弊,“妾身方才在佛前,确是真心为王爷求康健。王爷脸色素来苍白,京中朝臣本就暗自揣测。 王爷不日便要去南涧治理水患,灾民本就人心惶惶,若见主官气色不佳,再被有心人借机散播流言,怕是更难安抚。 朝堂军政妾身一窍不通,可王爷不便出面的事,不便说的话,妾身都能做。” 谢清辞转头看她,眉峰微挑,“同盟便能互惠互利,可也要有那个本事。” 阮析盯着他,“王爷若觉得妾身全无用处,方才便不会容妾身开口。” 谢清辞声音沉了几分,“你在揣度本王?” “妾身不敢。”阮析微微俯身,端端正正福了一礼,服了个软,“妾身是在求王爷。” 穿堂风掠过,裹着廊外的草木清气漫进来,其间缠了一缕极淡的甜香,软乎乎蹭过他鼻尖。 谢清辞目光微垂,扫过她散在肩前的几缕发丝。 昨日池水中她鬓发尽湿,素面朝天,竟也飘着这么一股淡香,一时辨不出这恼人的香味究竟从何而来。 沉默须臾,他忽地收回视线,“那桩赌注本王还没想好,待有了章程,自会知会你。” 4. 第 4 章 檐下残灯漫过花窗,在青砖地上投下疏淡剪影。 屋内静得只剩衣料轻蹭的微响。 阮析倾着身子,指尖悬在他眉骨上方,气息轻扫过额前碎发,裹着一点淡软的胭脂香,缠缠绵绵蹭过鼻尖。 “别动。”她放轻了声音。 谢清辞下颌线绷直,手指不自觉地拨着佛珠。 长睫垂落掩住眸底情绪,声线沉得发紧,“重了。” “我轻些。”阮析语气软了几分,指尖收了收力道,连呼吸都放得更缓,“很快就好。” 谢清辞浑身僵硬,手指死死地捏紧佛珠。 他本该立刻抬手推开,可鼻尖萦绕着那缕淡香,耳畔是她匀细的呼吸,竟鬼使神差地没动,任由她指尖起落。 待最后一笔收齐,阮析才直起身退开半步,取过案上菱花铜镜递到他面前,“王爷您看。” 谢清辞抬眼望向镜中。 他对着菱花镜微蹙着眉,目光在镜中停了许久。 往日褪不尽的苍白病色被遮得妥帖干净,眼周泛青色尽散,倒有几分当年征战沙场的冷锐意气。 似是不太习惯这般模样,他静了半晌才收回视线,末了只低哼了声,“勉强入眼。” “那是自然。”阮析眉眼弯了弯,探向案上那盒桃色胭脂膏,“还差最后一步,补点血色才更精神。” 谢清辞一眼瞥见那盒嫣红膏体,眉又蹙了起来,身体下意识往后撤了寸许,“艳俗脂粉,不伦不类。” “这不是涂脂抹粉,只是遮掩病气。”阮析拿着粉扑站在原地,慢条斯理地跟他掰扯。 “只是在颧骨处轻轻带一层,旁人近前都瞧不出来。要真的顶着白面的脸走出去,反倒更有失体面。” 眼看着她又要凑过来,谢清辞猛地起身退了半步,“不必。” 阮析慢悠悠收回手,抱着胳膊看他,“行啊,不涂也行。就是您这眉毛刚补了左半边,右边还虚着,这会儿出去,指不定闹笑话呢。” 谢清辞动作一顿,显然信了几分,伸手,“镜子拿来本王看看。” “王爷别急,我给您补完就是了。”阮析眼疾手快把胭脂盒往后一放,顺手拿起了一支螺子黛,冲他晃了晃,“就补眉,旁的不动。” 谢清辞将信将疑坐回去,重新阖上眼,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一副任人摆布的模样。 阮析憋着笑,指尖沾了一点肉-色口脂,用指腹揉开,趁他凝神屏息的间隙,飞快在他两侧颧骨上轻轻点了两下,再快速晕开。 触感轻得像羽毛拂过,谢清辞却瞬间僵住,猛地睁开眼,眸底还带着没反应过来的错愕,随机沉了脸,“阮析!” 那点淡粉融在冷白皮肤里,像从皮肉里透出来的薄红,衬得他周身的冷硬都软了几分。 偏他本人还沉着脸,一副又气又无从发作的别扭模样。 阮析抿着唇别开脸,肩膀微微发颤,终究是没忍住,漏出几声低笑。 她抬起袖口轻轻按了按眼角,软着声音讨饶:“好了好了不笑了……真的不难看,旁人只会当您走得急,热出来的气色。” 门外忽然传来墨风压低的声音,连唤了两声:“王爷,时辰快到了,该入宫了。” 谢清辞这才回过神,下意识便要抬手去擦脸颊。 “别擦!”阮析连忙按住他的手腕,拿起干净粉扑轻轻在他脸颊压了压,把那点红压得更淡更自然,“这样就正好了,没人看得出来。” 他皱着眉又瞥了眼镜子,终究是没时间再折腾,整了整朝服冠带快步往外走。 垂在身侧的指节微微蜷起,腕间还留着她指尖碰过的温度,淡得像那缕若有似无的甜香,挥之不去。 阮析立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眼下两人虽算是达成了表面的平和,她也顺理成章住回了王府正院,可谢清辞却极少回府,常年宿在皇城根下的别院。 旁人建别院是为了避暑闲居,他倒好,专挑离宫门最近的地界置产,恨不得把来回路上的时间都省下来理政。 天底下还有这般爱上班的人,果真是个异于常人的疯子。 今日这试妆的主意,便是前几日在寺中商定的法子。 先掩去面上的病气,免得朝中老臣借题发挥,总拿他的怪病做文章。 谢清辞起初极不认可,在别院磨磨蹭蹭挨到寅中才到府上,留给她上妆的时间实在仓促。 好在她昨夜赶制出了几样用得顺手的脂粉膏黛,上妆到也算利落。 想到这里,阮析收拾妥当案上的瓷盒,转头唤来侍女桃临,“我出去一趟,晚些便回。你留在府中好生照看,不必跟着伺-候。” 桃临毕竟是太后赐的,出去办事还是要避着点她。 原主是喜欢花天酒地的人,桃临以为她又要出去风-流了,上前一步躬身劝道:“王妃也该顾着些名声。真闹出什么闲话来,不单失了王府体面,连太后的脸面也不好看。” 阮析转头,“你是太后娘娘赐来我身边伺-候的宫女?” 桃临愣了一下,没摸准她的意思,“……是。” 阮析:“既如此,我是主,你是奴,哪有奴婢规训主子的道理?守好你的本分。” 说罢,便拎起包袱,掀帘走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阮析站在了东市最热闹的街口。 长街两侧商铺林立,叫卖声、谈笑声此起彼伏,烟火气扑面而来,与那沉闷的王府简直是两个世界。 阮析深呼吸了一口,觉得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了。 她沿着东市慢慢走了一圈,最后脚步停在街尾最偏僻的拐角处。 这里藏着一家“晚香阁”,门面窄小,招牌灰扑扑的,门口连个招揽客人的伙计都没有,冷清得和整条街格格不入。 阮析抬脚走了进去。 店里只有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掌柜,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才懒洋洋地抬眼。 扫了眼她一身素净衣裙,便没了起身的兴致,只随意摆了摆手,“姑娘随便看。” 阮析也不恼,走到柜台前解开随身的布包,取出一盒胭脂放在台面上。 “我不是来买货的,是来给掌柜送一桩生意。” 老掌柜愣了楞,将信将疑地拿起胭脂盒,掀开盖子的瞬间,一股清雅的兰花香散开。 凑近了仔细端详,胭脂的色泽匀净柔和,像春日桃花瓣尖上那一抹极淡的粉,在阳光下竟泛着一层细碎的珠光。 他卖了大半辈子胭脂,从江北到京城,从没见过这种成色的货,语气瞬间郑重了几分,“敢问姑娘,打算怎么卖?” 阮析指尖轻轻扣了扣柜台,“十两银一盒。” “多少?!”老掌柜拿着胭脂的手一抖,差点没拿稳,“十两?姑娘莫不是说笑!” 他抬手指向柜台前最显眼处摆着的一套妆奁,“我上月刚从云苏郡淘来的一整套乌木嵌螺钿的梳篦,全京城都数得出的好东西,也才卖十二两,你这小小一盒胭脂,怎敢要这个价?” 阮析没急着辩,只取了一点胭脂,均匀抹在自己手背上,对着门外的天光缓缓转动手腕。 “掌柜请看。这胭脂能随光线变深浅,您做了大半辈子脂粉生意,可曾见过第二盒能做到这般的?” 老掌柜盯着她的手背,眼睛都直了,嘴里喃喃道:“奇了……真是奇了……” 他咽了咽口水,换了个站姿,“东西是好东西,可十两实在太高。姑娘你有多少货?能不能让些利?” 阮析将胭脂盒轻轻合上, “我今日就带了数十盒,专门寻能接下独家生意的铺子。好东西值不值这个价,掌柜心里比我清楚。” 她抬眼望向隔壁人来人往的绣品铺,拿着胭脂在手里转了转。 “再者,我方才一路走过来,特意瞧了瞧。您这铺子守着街尾,对面绣庄的女眷们买完绣品,本是顺路的客源,可您这铺子缺一样能把人勾进来的稀罕物。” 她转回头,对上老掌柜的目光,笑容淡淡的。 “我这胭脂,就是给您送来的活招牌。” 阮析看出他在犹豫,也不催,将胭脂收回布包里,作势欲走。 “我是瞧您这铺子底子好,只是缺个爆款才先来问您。 您若觉得不妥,我便去街对面的如意坊问问。到时候他们有了这独一份的新货,整条街的姑娘小姐都往那边跑,掌柜可别觉得可惜。” 这话正好戳中了王掌柜的痛处。 他看着自家冷冷清清的铺面,又看着阮析手上的胭脂,咬了咬牙,猛地一拍柜台。 “好!十两就十两!但你得答应我,这胭脂往后只能供给我晚香阁一家,绝不能再给别家!” “掌柜爽快。”阮析笑着把布袋里的胭脂推过去,“首批我先给您供十八盒,试试水,独家供货的契书下次一并带来。” 老掌柜立刻从钱匣子里数出些两银票递过来,将这些胭脂仔细收好。 阮析接过,折好收进贴身的袖袋里,便向王掌柜福了福身,转身出了晚香阁。 日头渐渐西斜,东市的人流却不见少。 阮析沿着街慢慢逛,又摸了摸其他几家铺子的定价与品类,心里的算盘打得愈发清楚。 路过酒肆时,顺手买了两罐桂花陈酿,想着夜里回了院子慢慢喝,也让自己痛痛快快放肆一回。 走到街心最繁华的地段,一座雕梁画栋的望江楼立在眼前,不似寻常茶楼的古朴,反倒装点得富丽堂皇,丝竹之声隐隐从楼里飘出来。 阮析正多看了两眼,一道亮堂的声音猛地从旁边炸了起来,“阿析!” 她循声望去,就见个一身石榴红撒花罗裙的姑娘快步走来,满头珠翠随着脚步叮当作响,明艳得像一只火红鹦鹉。 火红鹦鹉一把攥住她的手,眼神亮晶晶,“真是你!我远远看着像,还不敢认!这几日没见你出门,是不是被府里那只红眼疯狗欺负了?” 阮析被她晃得一愣,自从穿进来,很久没见过作风如此跳脱的女子了,她打量着眼前的女子,“请问你是?” “我是裴声声啊,你怎么了?关了几天脑子坏了?” 原来是裴家二姑娘裴声声。 书里她是原主泡戏楼、追伶人的搭子,两人脾性对味,整日凑一处厮混。后来原主一门心思扑在顾蕴川身上,裴声声还念叨了好几回,直说少了个搭伴寻乐的花蝴蝶。 原书中对她的着墨不多,原主落难后便渐渐没了音讯,瞧着倒是个真相待原主的。 阮析瞧着她这副跳脱直爽的模样,心里暗自打定主意装糊涂,毕竟她可以说是这个世界上最熟悉原主的人了。 “这位姑娘看着面善,只是我前些日子身子不妥,好些事记不太清了……。” “失忆?!”裴声声嗓门一下提了起来,随即又压低声音,一脸心疼地拉住她,“定是那疯狗给你气的!走走走,我们上楼说去。” 说着便风风火火地拉着阮析往望江楼里走,一边走一边冲门口的小厮扬声吩咐:“给我留个临窗的大包间,把前日新来的那两个小旦叫上来唱两段,要好茶好点心伺-候着!” 脆生生的嗓音顺着雕花栏杆卷上二楼,撞在半开的雅间门框上。 谢清辞指尖正点在舆图上南涧的溃口处,被这声音吵得眉峰一蹙,下意识侧目往楼下望去。 5. 第 5 章 裴声声攥着阮析的手腕,一路风风火火往里走,踩着木楼梯噔噔往上,拐过西侧雕花廊道,径直进了包厢。 河道总督周秉仁话说到一半卡了壳,顺着王爷的目光一瞧,心里暗道不妙。 今日特意选这望江楼偏间议事,本是图人多眼杂,便于掩人耳目,谁料偏撞上了燕王妃。 他知道燕王与这位太后赐的便宜王妃素来不睦,半句话都聊不到一处去,婚后更是直接搬出王府,长宿别院。 王妃这架势,摆明了是来寻-欢散心的,如今被王爷撞个正着,这嫌隙只怕更深。 可眼下南涧水患,正是关键关口,王府里若是再生波澜,于公半点益处没有。 他连忙轻咳一声打圆场:“王爷,王妃想来是与裴二姑娘有约,不过是闺阁间的寻常走动罢了。” 谢清辞缓缓收回目光,指尖在桌沿的舆图上轻轻叩了一下,“户部裴家?” “正是。”周秉仁连忙把话头往公事上引,趁机倒起了苦水, “说起来,下游河工的饷银迟迟拨不下来,症结恰好在裴家。漕运税的账册,裴家大公子裴言压了小半月没核完,户部那边盖不了印,工地上的石料和粮草眼看着就要断供了。” 周秉仁倒起苦水来便停不住,“这雨连下了十七日,南河段河堤先后溃了两处,下游八个庄子全泡在了水里,灾民成群往州府涌,粮食、药材、筑堤的条石样样都缺。 偏生这时候南涧盐商的船队在运河里翻了船,说好的二十万两捐银彻底打了水漂,四名河工还失足落水没了踪影,眼下真是拆东墙都补不上西墙。” 谢清辞指尖在舆图的南河段轻轻一点,“传我手令,第一,淮、扬二府动备荒库银,各提五万两先济河工。第二,江南盐运司出两百张盐引,就近兑银十万应急。第三,裴言从漕运公项先垫十万两,账清再冲抵。” 三言两语,便凑出了二十万两应急银钱,虽只是权宜之计,却足够撑到漕运税银全额核拨到位。 周秉仁眼睛一亮,连忙拱手应下:“王爷此策稳妥,臣即刻便安排人分头去办!” 谢清辞抬手按了按眉心,连日熬夜理政的倦意混着一丝莫名的烦躁往上涌。他端起桌上冷透的雨前茶,仰头一饮而尽,涩味顺着喉咙漫下去。 放下白瓷茶杯,他说,“告诉裴言,漕运总账明日必须核清盖印。再敢拖沓误事,这漕运主事之位,他也不必坐了。” 这边雅间里茶味沉涩,西侧包厢中却是丝竹绕梁,甜香混着果酒香漫了满室。 裴声声是望江楼的常客,一落座便熟门熟路点了两出最时兴的戏折子,又要了冰镇果子酿与几样蜜饯。 两个清俊小旦唱到佳处,款款挪到案前,一个捧酒盏,一个剥鲜荔,眼波如水,直往阮析身上飘。 阮析浑身不自在,接连侧身避开两回。那两人也不恼,只垂着睫站在一旁,模样委委屈屈的。 她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这是原主从前留下的规矩,唱得合心意便要打赏。 她暗自抽了口气,刚赚来的银票还没捂热,就得先散出去大半。 指尖摸出两张银票递过去,看着两人屈膝谢恩退下,只觉得心口发疼。 眼看着钱都花出去了,非得从别处捞着点好处。 阮析拉着裴声声家长里短的套话,也不用多费心思,裴声声本就是个鹦鹉似的姑娘,她稍微给个话头,裴声声便把原主先前最爱点哪位伶人到最会玩的牌九一一说了个遍。 阮析暗自咋舌这帮贵女的放浪做派,在满耳奢靡闲话中抓住了一个重点,“你方才说,长公主过两日要办赏花宴?” “可不是嘛,闷得要死。”裴声声已有七分醉意,歪着身子靠在她肩上,“我爹非逼我去凑趣儿,坐在那听她们吟诗作对,还不如在家听戏呢。” 她抱着阮析的胳膊晃了晃,语气委屈:“你这阵子都不找我玩,我一个人应付这些宴会,都快闷出病来了。” 阮析笑道:“那我陪你去,不就不闷了?” 裴声声眼睛猛地一亮,双手环住她的脖子,整个人几乎挂在她身上:“真的?阿析你最好了!那我们今晚不回去了,喝到天亮!” 阮析可不敢陪她疯。今日是头一回给谢清辞上妆,夜里还得教他卸妆的法子,耽误不得。 她温声哄着又劝了两杯,总算把人哄得趴在桌上睡熟了,自己也沾了些酒意,头微微发沉。 她拎着那两罐桂花酿走出茶楼时,夜色正浓。 望江楼前灯火如昼,车马络绎,丝竹笑语顺着风飘得老远,正是一/夜最热闹的时候。 阮析没急着走,寻了阶旁一处僻静石阶坐下,晚风带着夜露的凉意吹过来,稍稍吹散了些酒气。 周遭越喧闹,她反倒越觉得静,只身坐在光影边缘,像游离在这满城热闹之外。 借着一丝酒意的茫然,平日那些压得严实的茫然也泡软了。 靖安侯府的嫡女也好,摄政王妃也罢,说到底都不是她。她像一缕投错了时空的影子,浮在这繁华里,连落脚都像是借的。 正出神,身前忽然覆下一片阴影。 一个青衣老仆躬身而立,语气恭敬:“王妃,王府车马已在此等候。” 阮析心里微怔,她今日没带婢女出门,王府的人是如何寻到她的。压下疑惑,她扶着石阶站起身,跟着老仆上了马车。 车厢里铺着厚软的绒垫,车子走得稳当,酒意混着倦意一层层涌上来,她正盘算着赏花宴时如何打开自己妆品的销路,想着想着,眼皮渐渐发沉,靠着车壁便睡了过去 不多时,马车停在王府外,阮析被老仆唤醒,带进了书房。 脑子还沉浸在睡意里,一脚踏进书房,抬眼就撞进了棋案后那双冷沉沉的眸子里。 她脑子一懵,酒意还在脑子里打旋,慌里慌张便将手边的桂花酿往前递了递,话先于脑子跑了出来:“王爷……喝点吗?” 谢清辞低低嗤了一声,“王妃好兴致,可惜本王不会唱曲儿,扰了王妃的雅兴。” 知道自己今夜在望江楼的事瞒不住了,便索性揭开不谈,将桂花酿放好,取出随身带的卸妆膏。 刚要凑近,谢清辞眉峰蹙得更紧,侧身避开半步:“去沐浴,换身 衣裳再来。” 阮析心里嘀咕,明明是他急着召自己回来卸妆,偏生又要多折腾这一趟。可面上不敢多言,乖乖应了声,转身去了西里间沐浴。 等她一身清爽回来,书房里却静悄悄的。 谢清辞坐在棋案前,指尖捏着一枚黑子,正独自对弈。案角摆着她那两罐桂花酿,已开了一罐,玉杯里盛着浅浅半盏。 掀开卸妆膏的瓷盒,淡香漫开来:“王爷,先卸妆吧。” 她取了膏体在掌心细细揉开,指尖刚触到他冷白的下颌,谢清辞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却没躲开,只缓缓阖上眼,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 平日里杀伐果决的摄政王,此刻闭着眼任人在脸上动作,下颌线还绷得紧,偏生出几分乖顺的别扭。 阮析瞧着有趣,暗道再威风又如何,还不是得乖乖由着她摆弄,想着想着,手劲便不自觉重了些。 下一秒,腕间便被一只微凉的手攥住了。 谢清辞眼都没睁,指节扣着她的手腕,声线低哑带着点沉:“是要搓掉一层皮?” “这是按揉穴位,能解乏醒酒。”阮析眼神飘了飘,张口就胡诌。 他掀了掀眼皮,眸底掠过一丝似笑非笑的冷意:“哦?那本王也替夫人按一按,回个礼。” 说着指尖便要往她腕间落,阮析吓得一缩手:“不必不必!很快就好!”连忙收敛了心思,认认真真揉开膏体,又取了温帕子细细将脸擦净。 卸完妆,谢清辞又端起杯子开始喝酒。 她见案角玉杯莹润,桂花酿的甜香缠缠绵绵飘过来,忍不住也给自己斟了小半杯。 目光落在棋盘上,黑白子横竖交错,浸在醉眼里,视线渐渐模糊。 她指尖点了点一枚白子,歪着头往前挪了两格,含糊道:“你看……把这颗挪到这儿,不就是只小兔子吗?耳朵尖尖的。” 说着她又抿了一口酒。桂花酿入口清甜,后劲却足,两杯下肚,醉意便又漫了上来,眼尾都泛着薄红。 她又拨了拨黑子,指尖顺着棋子划了道弧线,笑盈盈的:“这堆黑子挪一挪,像只小猫。” 她盯着那片黑子看了半晌,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点没藏住的委屈软意:“我好想小黑啊……”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压-在心底的茫然与想家的念头,借着酒意翻涌上来。 她小声嘟囔了句“好想回家”,脑袋一歪,便趴在棋盘边睡着了,发丝散落在纵横的棋线上,呼吸轻浅。 谢清辞坐在原地,垂眸看了看棋盘上被她拨得歪歪扭扭的棋子,又看向她伏在案上的侧脸。 烛火跳了跳,暖光落在她发顶,镀上一层软绒的边。 他沉默了许久,起身拿起挂在一旁的玄色披风,轻轻搭在了她的肩上。 他起身推开门,廊下候着的桃临连忙上前。 “伺-候你主子回房歇息。” 待走到院外,夜风卷着晚露扑面而来。 墨风紧随其后,谢清辞步履未停,冷不丁开口,“去查一查,望江楼里,有没有个叫小黑的伶人。” 6. 第 6 章 春日宴早晨,王府正院西梢间已开始忙碌起来。 外间早已响起轻缓的扫地声,值夜的丫鬟换了班,粗使婆子正蹑手蹑脚地收拾廊下的花架。 方嬷嬷刚用完早膳退下,两个丫鬟凑在一处,压着声音偷偷聊天。 秋荔探头往内室瞅了瞅,小声道:“扶月姐姐,你不觉得王妃近来怪得很?夜夜在耳房里不知捣鼓什么,该不会是心里憋狠了,要做什么傻事吧?” 扶月正埋头理着今日要浣洗的纱衣,闻言瞥她一眼,“别胡说。不过是从前天天催着咱们搜罗奇珍异宝,如今反倒让采买的往回带香料药材。稀奇是稀奇,总比往日动辄罚人强些。” “可不是嘛。”秋荔凑得更近了些,“今日天刚亮就起了,说要去长公主的赏花宴。换做从前,这样的请帖堆成山,王妃都嫌闷不肯出门的。” 一旁的银朱也凑过来,“还有更奇的。我方才进去伺候,你猜王妃在看什么?竟是一本算学账册!” 秋荔眼睛瞪圆,“我的天,王妃该不会是打算卷了细软……私奔吧?” “呸呸呸,嘴里没个把门的!”扶月连忙拍了她们一下,朝周围扫了一眼,“安分些,被桃临姑娘听见,仔细你们的皮。” 里间的拔步床帐子早已挽起,阮析坐在窗下的紫檀桌案旁,指尖按着面前泛黄的书页,眉头微蹙。 纸上的字完全不认得,这个时代的文字和现代的简直两模两样。看不懂字,账本都读不懂,更何况要做营生了。 她合上册子,心里打定主意,等忙完这阵子,必得先把这朝的字与账法摸透。 日头渐渐高了,估摸着时辰差不多,她起身往西里间沐浴。 这些日子她逐渐摸清了府里的人事。王府有三位大小管事,分别是管内外事务的庞总管、分管男仆的季公公、分管女仆的方嬷嬷。 正院伺候的多为女仆,能近身的多是原主从靖安侯府带来的丫鬟,还有一位大丫鬟桃临,是太后赐下来的人,实则是安在她身边的眼线。 日日被这双眼睛盯着,如芒刺背,总得培植个自己能用的人。 扶月行事稳重,心思细谨,眼下是最合适的人选。 从净房出来时,晨光恰好落在阮析肩头,素面无妆,如画中仙子出尘。 扶月端着梳妆用具进来,抬眼时不由得一怔。 从前谁都知道摄政王妃是京中一等一的美人,可美则美矣,总带着点浮气。如今这般,反倒像璞玉去了尘,越看越有韵味。 “过来帮我梳个简单盘髻。”阮析坐在妆台前,指尖扫过一排自己新制的妆盒。 取了妆粉,她对着铜镜慢慢匀开。 今日是长公主的主场,风头太盛易招人妒,清丽得体才是上策。 衣裳是提前准备好的烟粉色罗裙,扶月伺候着一层层穿好。系腰带时,阮析下意识抬手往胸-前摸了摸。 空的。 那条陪了她十几年的项链,是母亲临终前留下的念想。 见证她走过了人生几个重要时刻,每次都陪着自己度过一个个难关,如今却不知落在了哪个时空缝隙中。 阮析闭上双眼,深呼吸了几口气。 这时门外传来桃临的声音,“王妃,时辰到了,该启程了。” 阮析睁眼抬眸,重新看向镜子。 事已至此,不该郁结于身外之物,事在人为。 像是下定了决心,转身带着桃临上了马车。 - 马车碌碌而行,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停在了长公主京郊的临水别苑外。 别苑依着京郊浣花溪而建,背靠着缓坡青山,此时正值暮春,庄子里开得泼天似的荼蘼与蔷薇爬满了朱红的院墙,风一吹,落英缤纷,连空气里都裹着清甜的花香。 门前早已经停满了各式鎏金雕花的马车,衣着光鲜的仆从穿梭其间,引着各家女眷往苑内去,排场十足。 阮析刚扶着桃临的手下了马车,裴声声便提着裙摆快步迎了上来,熟稔地挽着她的手臂,眉眼弯弯,“阿析,可算把你盼来了,说起来,那天在望江楼你怎么悄无声息就走了?” “府中有位活阎王,最近可不敢胡闹。”阮析弯了弯眼。 裴声声皱了皱鼻子,一脸不忿,“也是,那位性子也太阴晴不定了。昨日早朝还当中参了我大哥一本,不就是账册晚核了两日,多大点事,至于降职罚俸吗?” 她瞅了瞅四周,压低声音,“他该不会是又犯脾气了吧?” 阮析想起最近他每日准点回府中化妆的模样,神色平和,便摇了摇头,“我也摸不准他的心思。” 两人说着话,并肩穿过垂花门,沿着抄手游廊往苑内走。绕道后湖便见一艘两层的雕花画舫泊在岸边,帘幕低垂,丝竹声隐约飘来。 登了舫,内间早已坐满了京中贵女,衣香鬓影映着窗外湖光,说笑声混着丝竹声漫在一处。 左侧首位的年轻女子最先抬眼望过来,她一身石榴红洒金罗裙,鬓边簪着赤金花簪,生得明艳张扬,眼尾微微上挑,自带一股骄矜。 正是太后的嫡亲侄女,安阳郡主。 行礼后,阮析带着裴声声落座。 本应按照尊卑落座,可上面的位置已经被坐满,阮析也没恼,便在下面找了个位置与裴声声坐下。 安阳郡主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腕上的羊脂白玉,“我是当是谁,原来是阮姑娘,瞧着,倒是和传闻中不太一样。” 这话一出口,满舫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人人都知道阮析是礼部正式册封的燕王妃,可安阳郡主偏要称她一声“阮姑娘”,明摆着没把这个燕王妃放眼里。 裴声声当场就沉了脸,刚要开口,就被阮析轻轻按了下手背。 安阳郡主左侧一个穿水绿褙子的贵女立刻接过话头,目光在阮析身上上下打量,“听闻阮姑娘在江南待了十几年,最喜欢流连瓦舍听曲儿,想必对琵琶歌舞最是懂行。” “今日长公主设宴,左右也没什么新鲜乐子,如不给我们讲讲江南的新鲜玩意儿,也让我们开开眼界?” 这话一出,席间便响起几声压得极低的嗤笑。 安阳郡主淡淡瞥了赵三小姐一眼,“嘴上留点分寸,到底是王府出来的人,岂是你能随意打趣的。” 裴声声再也按捺不住,往前半步挡在阮析身侧,柳眉倒竖,“赵三姑娘这话好没分寸!阿析是正经册封的燕王妃,赵家的家教,就是教你这般以下犯上?” 赵三小姐撇了撇嘴,“我不过随口说笑,郡主还没发话呢,哪轮得到裴二姑娘来教训我?” 阮析放下手里的茶杯,起身缓步向前,拍了拍裴声声的肩膀,“本妃站在这里同你说话,不知够不够格?” 赵三小姐下意识看向安阳郡主,对方却只是端着茶盏,没打算接话。 阮析也不等她回应,淡淡勾了勾唇,“江南的瓦舍歌舞没什么好说的,倒是跟着当地一位老先生学过些观人望气的本事,今日凑巧,倒是可以说与三小姐听听。” “观人望气?不就是面相吗?”赵三小姐捂着嘴笑出了声,鬓边的绢花跟着晃,“阮姑娘莫不是在江南跟着跑江湖的算命先生混过?这等市井伎俩也能拿的上台面?” 席间又是一阵低笑,不少人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态,等着这位名声不佳的王妃当众出丑。 阮析自然不会看面相,只是前世在娱乐圈摸爬滚打了十年,最擅长的就 是察言观色。 眼前这位赵三小姐坐在画舫最角落的位置,身上的水绿褙子料子是二等的杭绸,头上的银钗是仿的京中时兴的赤金款。 方才众人说笑时,她一直偷偷瞟着安阳郡主的脸色,别人附和一句她才敢跟着笑一声,郡主挑眉她便立刻附和,巴结讨好的心思几乎写在脸上。 想来是个四五品小官员家的庶女,靠着远亲关系才混进这场宴会,急着抱安阳郡主的大-腿,才拿她当垫脚石。 柿子要挑软的捏,立威,自然也该从这种跳梁小丑开始。 “三小姐别急着笑”阮析笑着踱步到她案前,随手将她案上枚戒指捻了起来,“我观你气色,便看出你近来有三件事不顺。” 赵三小姐撇了撇嘴,“你到说说看。” “第一件,”阮析指尖摩挲过新打的戒面,“你近日刚得罪了一个人,这人身份比你高,你心里惶恐,所以今日在席上话格外多,想在旁人面前争个表现。” 赵三小姐的笑容微微一滞。 “第二件,”阮析将戒指举到面前,对着窗外的天光微微抬起,透过戒圈看向她,“你家中近来为你议亲,但对方不太热络。你心里着急,总想着出风头博个名声,越是着急越容易说错话做错事。今日席上这一出,便是其一。” 周围的笑声也渐渐收了,几个方才还掩着嘴看热闹的贵女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神色变得微妙起来。 “第三件,”阮析弯了弯眼,指尖捏着戒指递到她面前,手指忽然一松。 鎏金戒指带着细微的风声坠下,赵三慌忙伸手去接,心跟着跳漏了一拍。 “你印堂发暗,肝火旺盛,回去记得少动气、多喝水,否则明日嘴角怕是要起燎泡。” 赵三接住戒指,心还在砰砰狂跳。 画舫里安静了片刻,安阳郡主率先笑出了声。 她隔空点了点水绿褙子,“三小姐,燕王妃说得可准?你那燎泡可得好好养着,别误了下月的诗会。” 先前满舫人都暗地揣度,阮析不过是个空有样貌的草包王妃。 可方才这三言两语的交锋下来,众人再看向阮析的眼神,已然悄然变了滋味。 这位从江南回来的阮家大小姐,又哪里是京中贵女圈传言里那个浅薄愚钝、任人拿捏的样子。 阮析见好就收,微微颔首,“不过是写些旁门左道的闲话,当不得真。今日长公主设宴赏春,能在画舫与诸位姐姐们同游,不失为一桩雅事。” 安阳郡主挑了挑眉,端起茶盏,向阮析的方向微微举了举。 就在这时,云母屏风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低笑。 说小话的闭了嘴,剥松子的放下了银签,连安阳郡主都微微坐直了身子,放下茶盏时杯底在紫檀几上磕出一声轻响。 “安阳说的是,本宫也觉得这位燕王妃,着实有趣得很。” 随着话音落下,两个侍女轻轻推开云母屏风。 一个身着明黄-色缠枝牡丹宫装的女子缓步走了出来,身姿雍容,鬓边簪着一支赤金点翠凤凰步摇,行走间流光溢彩,正是当今圣上的姑母,永初长公主。 满舫的人齐齐起身,福身行礼。 “免礼吧。”长公主伸手虚扶了一把,目光落在阮析身上,“方才听你们说得热闹,本宫在后面听了半晌。王妃这看面相的本事,倒是比钦天监的那些老道还要准些。” 阮析垂眸浅笑,“殿下谬赞了。臣媳哪里会什么面相之术,不过是在江南待得久了,见的人多了,能略窥几分人心罢了,登不得大雅之堂,倒让殿下见笑了。” “哦?”长公主饶有兴致地看着她,“那你也给本宫看看,本宫近来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 7. 第 7 章 画舫上一时鸦雀无声。 给天家看相,本就极考究分寸,说得妥帖是锦上添花,稍有差池便是大不敬的死罪。 方才赵三小姐身份低微,纵使说错几句也无妨,可永初长公主身份尊贵,半分失言,便可招来杀身之祸。 阮析垂下眼,心底飞快盘算。 原书对这位长公主的着墨不多,只知她是先帝最宠爱的长女,性情豪爽、后来因一桩旧事触怒太后,被终身禁足于公主府。 她垂眸,“回殿下,殿下的面相,臣媳不敢看。” 长公主挑了挑眉,“为何?” “殿下乃天家贵胄,天生的凤凰骨相,命格气运早已天定,臣媳这点微末道行,岂敢妄断天意。” “不过,”阮析上前两步继续道,“面相之术,素来分‘骨’与‘气’两层。骨相天定,可气色神采显于外,却是人人都能瞧见的。” 她目光轻轻落过长公主的面庞,“臣媳瞧着殿下今日容妆虽精致妥帖,只是粉黛略重了些,反倒压低了本身莹润气色。臣媳随身带了盒养肤胭脂,愿为殿下稍作补缀。” “那便试试罢。” 阮析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白瓷盒,躬身上前。 旋开瓷盒,一股淡雅的兰花香散开,她用指尖沾了少许豆沙色,轻轻点在颧骨下方,顺着骨骼轮廓慢慢匀开,一直衔接到眼尾。 又取出另一盒桃花粉的胭脂,叠加在面中细细拍开。 待她收手退开,一旁侍女早已捧着菱花镜上前。 长公主细细对镜欣赏,只觉得脸颊线条柔和了许多,面中的桃粉藏着细碎光泽,随着转动泛着粼粼水光。 “果然是好东西。”长公主眼睛一亮,指尖虚虚碰了碰脸颊,“比宫里尚妆司做的还要细腻。” “真好看!”安阳郡主凑上前,“皇姐,这颜色太衬您了,比之前用的那些灵动的多!” 长公主满意点头,语气里难得带了一丝意外:“这胭脂倒是别致,你调的?” “回禀殿下,正是臣媳闲来无事,按着古方加了些养颜方子,平日涂着提气色,也能保养皮肤。”阮析垂眸回话,心底也悄悄松了口气。 长公主指尖摩挲着瓷盒边缘,目光扫过阶下的赵三小姐,“皇家宴席之上,公然轻慢朝廷册封的王妃,以下犯上,失了官眷体统。” 她随手掼其旁边的一只毛笔,扔在她面前,“赵氏女归家禁足三月,年内京中各府宴饮,一概不许赴会。回去告诉你父亲,好好教一教女儿规矩,免得再出来丢御史的脸面。” 在赵三小姐的忏悔哭声中,画舫缓缓泊向岸边,婢女上前躬身通传:“殿下,花厅与射柳场均已布置妥当,只等您与各位姑娘入席。” 长公主颔首,扶着宫女的手起身,随口补了句,“对了,今日还有几位贵客赴宴,你们待会儿规矩些,别失了仪态。” 话音落下,船上未婚姑娘们便开始悄悄交换眼神,手指不自觉攥紧了绢帕。 “今日天好,图个热闹,本宫特意安排了各家公子射柳助兴,”长公主踩着脚踏往岸上去,“你们待会儿若得空,也不妨去瞧瞧热闹。” 这女子聚会上,各世家公子悉数登场,本就是心照不宣的相看场合,几个年纪小的贵女脸颊都泛起薄红。 众人簇拥着长公主入了临水花厅,按品阶次第落了座,案上早已摆好了鲜果与冷碟。 阮析刚拿起一块杏仁酥,就听见厅外传来一阵骚动,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和少女们的欢呼声由远及近地穿过来。 “是顾蕴川顾大人!在东园射圃那边呢!” “真的?顾大人不是一向都不爱参加这种宴会吗,怎的今日来了?” “千真万确,沈学士就在他旁边!” “诶呀,你们慢些跑,我簪子好像松了……” 这消息如同海啸,一刮过来,身边的一片贵女都被卷着着跑了。 裴声声恨铁不成钢地瞅着啃得一脸满足的的阮析,伸手去拽她的胳膊,“阿析你还吃!去晚了就挤不到跟前了!” 阮析嘴巴塞得鼓鼓的,腾出一只手擦了擦嘴角,又伸手去拿桂花糕,“我又不认识他,有什么好看的,何况我是有夫之妇,凑过去看别的男子,传出去像什么话。” “那是你记不清了!”裴声声着急地把她手里的桂花糕抢下来,“去看一眼说不定就想起来了呢,快些跟我走!” 阮析像没骨头似的,拨开她的手,顺势端起果子露抿了一口,“声声别闹,我一早起来就没正经用膳,快坐下来陪我一起吃。” 见阮析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裴声声一咬牙,使出了杀手锏,垮着脸晃她的胳膊。 “好阿析,就陪我去嘛,今早在画舫那一遭我快无聊死了,大哥今早刚被那混账王爷贬了职,你就当陪我散散心了好不好。” 阮析被她缠得没办法,想着这么多人,远远看一眼应该也不碍事,只好放下点心,无奈道,“好好好,那我们便去看一眼便回来。” 两人绕到花厅侧的柳林边,远远就见围了一圈人。 她们去得晚,比赛已经开始。 顾蕴川一袭白衣立于场中,白纱覆眼,脊背如竹。 三箭连发,箭箭没入红心三寸,铁弓犹在他掌中微微震颤。 短暂的寂静后,满场贵女纷纷抚掌,几个大胆的更是探出半个身子张望。 他不仅是大理寺少卿,还如此善射,肤色不似寻常公子那般白皙,反倒为他在温雅之外添了一丝野性,不愧是原文男主。 裴声声看得津津有味,还不忘凑到阮析耳边调侃,“你看这细腰宽肩,平日里瞧着温文尔雅的,没想到身段这么惹人,也不知是什么手感?” 说着捏了捏她的腰线。 听着这句话,阮析的思绪飘向了另一个不可描述的方向,脑海冷不丁闪过另一幅画面。 散开的丝质里衣,紧绷的胸肌,低沉的喘息…… “嘶!” 阮析打了个哆嗦,像被烫到似的骤然回神。 怎么好好的,突然想起那个阴晴不定的活阎王了。 “怎么了阿析”裴声声碰了碰她的胳膊,“不会真想起什么了吧?” “没有。”阮析随口扯了个由头,“就是站久了有点乏,我们回去吃点点心吧。” 两人转身往花厅走,为了避开人流,特意选了假山旁的僻静小路。 刚转过一块嶙峋的太湖石,就听见假山后传来压低的争执声。 “你这又是何苦。”声音很轻,带着几份疲惫。 “我意已决,不必再劝……” 她们下意识放轻脚步,互相看了一眼。抱着吃瓜的心情,想凑近两步看个究竟。 忽见一道倩影猛地从假山后冲了出来,脚步极快,瞧着像是侍女打扮,转瞬就没入了柳林深处。 阮析正犹豫着要不要去假山后看看,后脑勺突然被什么硬物轻轻一砸,忍不住“嘶”了一声。 捂着脑袋抬头望去,看到层层叠得的柳色后,谢清辞正坐在八角亭里喝茶。 他换下了朝服,穿了件绣暗竹纹的常服,倒像个寻常来赏春的世家公子。 今儿这赏花宴可真是藏龙卧虎,原书剧情里半字没登场的人物,今日倒是让她挨个在宴会上撞见了。 身旁的裴声声也随着这声动静往后看到了谢清辞,火气瞬间冒上来。 她本就因大哥被贬憋了一肚子气,看到罪魁祸首便提起裙摆就往石阶上冲,阮析伸手都没拉住。 “燕王殿下!”裴声声几步冲上凉亭,往谢清辞面前一站,梗着脖子就问,“敢问殿下,我大哥不过是南涧账册晚核了两日,何至于连降两级?” 谢清辞指尖慢悠悠转着茶盏,等阮析气喘吁吁跟上来,才开口,“视灾民疾苦而不顾,拖沓误事,王妃觉得,这是重还是轻了呢?” 阮析气还没喘匀,闻言两眼一黑。 早上在画舫上与一种贵女争面子也就算了,怎么还有第二关? 她可不想再答辩一次。 阮析按规矩福了个礼,拿起桌上的凉茶抿了一口,顺了顺气才开口。 “单轮规矩,清史司主事核账晚了两日确实是失职,可连降两级,传出去倒像殿下苛待官员,未免有些过了”。 裴声声在一旁连连点头。 “但话又说回来,”阮析话锋一转。 “南涧水患当前,赈灾粮款全指着账册调度,人命关天的事,王爷从严处置,也是为了敲山震虎,给底下福人提个醒。” 她嘴里说着话,余光瞥见谢清辞终于端起了茶盏。 看来这顺毛哄的法子是用对了。什么活阎王,不过是只脾气大些的猫罢了。 阮析见状便大胆地拉着裴声声在石凳坐下,顺手剥了颗案上的葡萄。 “不过我倒有个主意。不如让裴大哥跟着王爷去南涧督办赈灾。一来亲眼见识民间疾苦,才知其中关键;二来也算是将功补过。” 她把剥好的葡萄递到裴声声面前,“如此一来,也能让朝野上下看看裴家的态度,不是吗?” 裴声声接过,吃着葡萄,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谢清辞拨着腕上的佛珠,“你对裴家的事倒是上心。” “那是自然。” 裴声声是她来到这世界认识的第一个朋友,虽说性子跳脱,但是真心对她的,自然不能辜负。 “既然你这么想帮忙,南涧查账的差事,你也一道去。” 裴声声愣了愣,先急了,“这怎么行!那地方穷山恶水的,我们阿析皮肤娇嫩,晒坏了怎么办!” 谢清辞没接话,似是觉得手腕上的佛珠膈人,摘了下来。 阮析突然没头没尾的问一句,“王爷是不是还没用早膳呢?” 谢清辞没回话,抬眼看着她。 阮析连忙摸出一颗糖果。递了过去,“最后一颗了,先垫垫肚子。” 谢清辞垂眼看着她的手,没接。 阮析便只能放在桌上。 真是难哄。 这时,亭下隐隐约约传来贵女们的说笑声,估摸着诗会也快开场了。 作诗她不行,可架势得摆足,不然早上在画舫上的那一出就白费了。 她拿不准谢清辞待会儿要不要露面,索性先给他行了个礼,先告退了。 谢清辞在亭子坐了半晌,等茶凉透了,一口饮尽,起身步下台阶。 墨风走到半道,想起落了药瓶,匆匆折回。 踏入亭中时,目光扫过桌面,突然发现到桌上那颗糖,不知被哪来的小动物叼走,不见了。 8. 第 8 章 离开假山后,裴声声憋了一路的疑惑终于忍不住倒出,“阿析,你说那位素来最厌这类女眷宴集,今日怎的偏偏过来了?” 阮析也摸不透那位殿下的心思。 今早她旁敲侧击探过他手上通市玉牌的口风,想为开店的事早做筹谋。 他只推说公务繁冗,没给句准话,这会儿倒有闲情,专程来赴宴。 转念想起方才长公主话里的深意,心头忽然冒出个念头:“兴许……他今日是来相看侧妃的?” 裴声声闻言,攥着她的手差点蹦起来,“当真?那往后咱们出门岂不是更自在了!” “小门小户养出来的,就是没规矩。” 小径一旁,几位少女簇拥着一位身着玫红织金海棠褙子的少女走出,自带几分书卷气,但神色难掩矜傲。 待瞥见阮析,萧沁月才不情不愿地福了福身,“王妃安。” 裴声声当即冷笑一声,“原来是萧大小姐。怎么,令尊刚被燕王罚了俸禄,你倒还有心思出来赴宴?” “彼此彼此,”萧沁月睥着裴声声,“待会儿雅集上,我倒要看看你还能不能这般牙尖嘴利。” 说罢也不等回话,带着人群径自往溪畔去了。 阮析皱眉,“雅集?” 裴声声摆了摆手,“就是曲水流觞作诗罢了,作不出罚杯酒便了事,凑在旁边吃果子看热闹就行,轮不到咱们出头。” 待二人重回九曲溪畔,席间景致已经布设妥当。 人工开凿的清溪沿阶蜿蜒而下,岸边垂丝海棠压弯了枝头,花瓣随风而落,又随着流水悠悠打旋往下流去。 青竹案几沿着溪流交错排开,每席旁安置一尊青瓷博山炉,沉水香自炉盖云纹间袅袅散出。 长公主端坐首席,换了一身金黄暗纹罗裙,鬓边簪了两朵新鲜碧桃,妆面也重新描画过。 案侧那枚鸽子蛋大的夜明珠搁在紫檀托上,在日光下泛着光晕。 阮析依着品阶在女眷首座落座,抬眼扫过男宾席,顾蕴川正与身侧人低语,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回望过来,随即冷淡地别过头。 想来是上次下药的事被他记恨上了。 如此也好,原书里男女主身边最是是非多,她避之不及。 走神间,长公主讲罢规则,拈了“落花”二字为题,独坐临水高台之上的琴师便开始抚琴。 琴声悠扬,一盏海棠木花觞随着水波荡漾,飘飘悠悠地带着酒香在每人案前漂过。 阮析指尖搭着冰凉的杯壁,瞅着那花觞慢悠悠朝自己漂来,指节不自觉收紧。 琴音正到婉转处,想来离收尾还有段光景,她心下稍安,暗自盼着它赶紧漂到下一处去。 哪知那阵柔缓琴音恰在此时转了个清越的收势,最后一个音符落定,花觞不偏不倚,正正停在了她案前。 阮析:“……” 她不住抬眼往高台上望了望,琴师神色端方,毫无半分异样。原书中也未曾提及原主与这号人有过节,想来当真是巧合。 她自然不会作诗,要背也能背出几首,可借古人智慧在闺阁宴上逞能,未免太降格调。 阮析笑着起身,朝座首端起酒杯,“我不善韵脚,不扰诸位雅兴,便以酒相贺,愿殿下赏花宴顺遂。” 谁都知道她是靖安侯府扔在江南十余年的弃女,连正经学堂都没进过,本就没人指望她作诗。 长公主笑着摆了摆手,便让她坐下。 琴声再起,花觞重新水流而下,绕了一圈,在琴音结束时,竟又晃晃悠悠停到了阮析面前。 席间响起低低的议论声,都觉出几分不对。 阮析抬眼看向高台,那琴师端坐如故,指尖搭在琴弦上,神色淡然如谪仙。 两次都用罚酒搪塞,未免显得敷衍。 阮析心思飞转,起身时已带上浅笑,“看来今日这酒与我有缘,只是连饮两杯,怕是要失礼,不如给大家变个小戏法,权当赔罪,如何?” 席间本还有人暗讽她两次逃诗,可听了这话反倒都起了好奇。 阮析看向安阳郡主,“不止郡主可否权当一回助手?” 安阳郡主性子本就跳脱,早听得心痒,当即笑道,“倒是新鲜,今日便给王妃搭个手。” 阮析示意桃临递上随身的妆匣,走上前笑赞道,“郡主容色明丽,一双杏眼本就十分动人,不过若改换丹凤眼的清艳气韵,倒也不难。” 她侧身坐下,取出自制的鱼鳔薄脸膜,又拈了螺子黛与珍珠粉,顺着眼型细细调整,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收了手。 桃临递上菱花镜,安阳郡主只看了一眼,便惊得捂住了嘴。 周遭贵女纷纷凑上前看,不住惊叹。 长公主颔首笑道,“王妃手艺精巧,待日后闺阁小聚,再与我们好好讲讲这其中门道。眼下且先继续行令。” 花觞顺着琴声漂了三轮,先后有几位贵女赋诗,席间才算真正进入雅集的意趣。 这一轮恰好停在萧沁月案前,她本就是京中素有才名的闺秀,出口成诗,清婉蕴藉,满座低声称赞。 可下一轮琴声歇时,那盏花觞又阴魂不散地停在了阮析面前。 按曲水流觞的规矩,三顾其人,无论如何都要赋诗一首。 阮析盯着那盏恼人的花觞,正天人交战,溪口处忽然传来内侍的通传声:“燕王殿下到——” 玄色衣袍的男子自柳荫下缓步走来,虽掩不住几分病后清瘦,脸色却比往日润了些。 谢清辞目光淡淡扫过阮析侧脸,随即朝长公主颔首,“本王过来瞧瞧,诸位不必拘束。” 说罢,竟径直走到阮析身侧的空位坐下了。 阮析的背瞬间不自觉立直了几分,指节瞧瞧攥紧了素帕,猜不透他的用意。 长公主颇觉意外,“许久不见七弟,今日瞧着气色倒是好了不少。” 谢清辞似笑非笑地看了眼阮析,“多亏了夫人细心调理,本王才愿意多出来走走。” 阮析心里微动,难不成这些日子早起帮他上妆,真让这位殿下记了点好? 眼下正是难关,她顾不得多想,偷偷侧过脸递了个眼神。 那眼尾还沾点酒意的薄红,落在谢清辞眼里,他黑沉沉的眸子动了动,辨不出情绪。 长公主朝阮析道,“恰好轮到弟媳作诗,今日七弟也在,正好也能一同品鉴。” 谢清辞淡声开口,“倒也不必。” 阮析心里一松,他居然真肯帮忙? 却见他顺手拿起她案上那张随手涂写的笺纸。 阮析不由得得心头一跳。 “王妃早已写下诗句,便由本王代劳,念出来吧。” 下一刻,便听他声线清沉,“不许东风独自愁,红消香断未淹留。枝头让与青青子,身向千山万壑投。 安阳郡主眸光微动,下意识侧头看了看阮析,眼神中带了些讶异。 这诗格律工整,意向清疏,带着几分开阔,实在是一首难得的佳作。 只是,真是这位传闻中胸无点墨的燕王妃作的? 阮析心里暗叫不妙。 她清再清楚不过,那张纸上不过她方才出神时随手记下的一些来日谋划,通篇都是现代字迹。 这首诗分明是谢清辞临场编的,看似抬举,实则是把她架在火上烤。 原主什么德行全京城都知道,骤然拿出这样的诗作,日后不知有多少双眼睛要盯着她挑错。 长公主细细品了两遍, 越想越满意,笑着说,“本宫本以为沁月那首已是拔尖,没想到王妃的诗更是多了几分风骨。” “依本宫看,便以此为擂,诸位若有能胜过这首的,这彩头便直接归谁。” 话音刚落,萧沁月便起身敛衽。 她本就憋着一口气,此时更是笃定阮析那首诗有人代笔,当即就要拆穿。 “长公主,臣女素来仰慕才学之士,今日有幸得闻王妃佳作,实在心痒难耐,不知可否请长公主再出一题,让众姐妹再一睹王妃风采?” 裴声声当即站起来,指着她气道,“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让王妃为你作诗?” 萧沁月笑着看她,“诗会本就是切磋学问之地,裴二姑娘不懂韵脚也就罢了,王妃方才之诗,锤炼精工,绝非偶然所得,难道裴姑娘觉得,以王妃的才学只配作一首?” 裴声声气得脸颊通红,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若只是作不出诗,顶多落个“才疏”的名声,可若是坐实了代笔,阮析日后在京中贵女圈便是再难以立足。 阮析侧过头,看向身边的罪魁祸首。 那人却正慵懒地靠进椅背,指尖还捏着那张笺纸,饶有兴致地研究上面的笔画。 裴声声见满座都在看笑话,咬了咬牙,解下腰间的双鱼玉佩上前呈给长公主。 “臣女这玉佩虽不及夜明珠贵重,却也是一片心意。若王妃输了,这玉佩便归入彩头,她若赢了,还请某些人日后管好自己的嘴,少在背后搬弄是非。” “如此雅集,下官也来凑个趣儿。” 众人循声望去,竟是顾蕴川走上前来,将手中一柄山水玉骨折扇放入托盘,淡淡道,“这折扇便也添作彩头吧。” 阮析心里咯噔一下。 那折扇她认得,正是那日下药前,借故搭话时夸赞过的那把。此刻拿出来,摆明了是意有所指,存心让她难堪。 谢清辞转动着手上的佛珠,目光在两人之间淡淡一转,“既然大家都有兴致,本王也不能做扫兴之人。” 他从怀里取出一块通体莹润的羊脂玉牌,随手一抛,玉牌稳稳落在玉盘里,正压-在那柄折扇之上。 “这通市玉牌,便添作魁首之赏。” 这通市玉牌,持之可免三年京畿商税,还能直入内务府采办名录,是千金难换之物,竟被他这般随意地拿来当彩头? 阮析抬眼望向谢清辞。 这哪里是添彩,分明是明晃晃的挑衅。今早她探问时,半点口风都没透露,反倒在这种场合堂而皇之摆出来。 萧沁月看到阮析脸色微变,心中更是笃定了方才那首诗有鬼,压下窃喜,转向长公主,“还请长公主出题。” 恰在此时,一阵春风卷过,几片海棠花瓣悠悠飘落,有的落在溪面随波而去,有的擦过肩头落下。 长公主伸手拈了一片,放在鼻尖轻嗅,“眼前景致正好,依本宫看,接着用‘落花’便是。” 萧沁月闻言,垂眸望着溪水沉思片刻,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便胸有成竹地回到案前,提笔蘸墨在宣纸上一挥而就。 写罢,她亲手将诗稿呈到长公主面前,盈盈一拜,“臣女拙作,还请长公主品鉴。” 长公主示意侍女接过,当众念了出来。 “御园昨夜雨兼风,晓看胭脂落几重。未许锦囊收艳骨,一溪春水染香红。” 诗一念完,席间便响起赞叹。 “萧姑娘不愧是尚书家嫡女,这笔力当真是闺阁少见。” “是啊,到底是世家熏陶出来的,岂是旁人能比的。” 萧沁月听着满耳的赞誉,心里底气更足。她抬眼看向还在对着宣纸发愣的阮析,嘴角带着笑,“王妃,一炷香快燃尽了,请快些作诗吧。” 9. 第 9 章 线香在香炉里腾起细弱的青烟,眼看就要燃到尽头。 阮析暗自憋了一股劲儿。 好,喜欢挑衅是吧? 既然如此她也不遮遮掩掩了,今日便让萧沁月好好记着,往后但凡提起作诗,就得想起今天这场面。 她深吸一口气,缓步离了座位外,朝着长公主的方向走去,走一步念一句:“春眠不觉晓……” 首字落地的瞬间,谢清辞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骤然抬了起来,落在她纤瘦的背影上。 “处处闻啼鸟。”她行至垂丝海棠树下,一阵风吹过,满树花瓣簌簌而下,仿佛一场春雨,落了她满肩满袖。 “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最后两句落下时,溪畔静得只剩流水声。 满坐寂然。 方才还胜券在握的萧沁月,脸色唰地白了下去,指尖死死攥着帕子,指节都犯了青。 良久,才有人哑声叹道,“……此诗一出,往后十年,再咏落花,都难出其右了。” 那是自然,孟浩然的手笔,岂是寻常诗作能比的。 她缓步走到萧沁月案前,故意拖长了语调,学着她方才说话的语气,轻笑问,“萧姑娘,你觉得如何?” 萧沁月张了张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先前那些嘲讽,此刻全化作了耳光,一下下狠狠扇在自己脸上。 长公主指尖抵着唇,待回味过来,含笑道:“能得如此佳句,真可谓是余香满口了。” 席间众人这才回过神,赞叹声此起彼伏。 谢清辞指尖摩挲着案沿,审视地看着阮析,那张笺纸不知何时被他收入袖中。 长公主起身走下首席,拉住阮析的手,“此番胜负已分,这魁首之位,你当之无愧。” 萧沁月站在原地,耳边全是赞誉阮析的声音,只觉得天旋地转。 她死死咬着唇,想上前说句什么,脚下却一软,竟踉跄着往后倒去。扑通一声,整个人直直跌进了清溪。 “沁月,沁月!” 与她交好的几位贵女惊呼着围了上去,席间顿时一阵兵荒马乱。 长公主皱了皱眉,连忙吩咐下人去请府医,又让人赶紧把人捞上来,裹了毯子送回偏院。 裴声声凑到阮析身边,叉着腰朝人被抬走的方向努了努嘴,“活该,让她先前这般得意,正好喝口冷水清醒清醒。” 说罢又拽住阮析胳膊,“阿析你也太厉害了!莫不是摔了一跤反倒打通了任督二脉?早知道失忆能变得如此聪明,我也想去试试!” 阮析抬手敲了下她额头,“胡说什么,也不怕忌讳。” 一旁谢清辞闻言眉梢微挑,“失忆?何时的事?” 裴声声当即替阮析打抱不平,“王爷先前还说多亏了阿析照顾,怎么连她身子不适都不知道,真是人心凉薄!” 谢清辞转眸看向阮析,带着分似笑非笑的玩味,“是吗?那往后,本王便多关心关心夫人。” 那股被猫盯住的雀鸟似的惊悸又漫了上来,阮析感觉自己后颈的毛根根竖起。 她连忙往后撤了半步,干笑道,“王爷公务繁忙,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不敢劳烦王爷费心。” “走水了!后院走水了——!” 一声惊呼骤然划破席间的纷乱。众人本就因沈玉娆落水而心神不宁,听见“走水”二字,更是瞬间乱作一团。 贵女们再也顾不上仪态,三三两两地抱在一起,不住地往男宾席靠。那些世家子弟还算镇定,纷纷起身,护着女眷们往后撤。 一股不安的气氛在空气中涌动。 “都安静!”长公主沉声喝了一句,“诸位请留在原地莫动,此处临水,火势蔓延不过来。府中下人已经去扑救了,很快便能平息。” 话虽如此,她却步履匆匆,带着心腹往后院方向去了。 阮析瞧着她的背影,皱了皱眉,看向身侧的谢清辞,“王爷不觉得奇怪吗?” 谢清辞目光追随着长公主消失的方向,语调淡淡,“人在危急时,总习惯先护住自己的软肋,放在眼皮子底下才安心。” 阮析一脸讶异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他居然能说出这样护短的话。 下一秒,就听他低笑一声,侧头看她,“当然,此番是你先靠过来的。” 阮析生怕谢清辞又误会自己另有所图,连忙又往一旁挪了半步,“分明是王爷先坐在我旁边的。” 裴声声方才跟着人群挤着看了会儿热闹,这会儿才钻回来,压根没察觉两人之间诡异的氛围,急声道。 “阿析,长公主说府兵会来救火,可我瞅了半天,这被调动走的府兵也只有寥寥几人。就算是别院,可今日操办这么大的宴会,护卫不该这么少啊!” 阮析被她一提醒,也回过神来。 的确蹊跷。春寒未销,宴会上炭火未撤,烛台密布,走水本就是大忌,长公主筹备这般细致,没理由在火烛上出错。 更重要的是,原书里这场春日宴平平无奇,根本没有失火这一出。 这场意外,是因谁而来? 她下意识看向谢清辞,恰好看见他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墨玉扳指。 “咻——” 破空之声骤然袭来。 一支冷箭擦着一位贵女的发簪钉在竹案上,案板瞬间碎裂。 尖叫声瞬间炸开,席间彻底乱了。 阮析脑子瞬间一片空白,身体下意识地,伸手死死攥住了谢清辞的衣袖,身体不住靠向他。 这时她发现,往日时常挂在左侧的长剑今日他居然没带,连一直跟在身边的墨风也不见踪影。 “阿析,快过来!”裴声声压低的声音从一侧花圃传来。她不知何时已经蹲进了花丛中,浅粉衣裙混着花影,倒真藏得严实。 阮析看了眼不为所动的谢清辞,果断松开手,弯腰就往花圃跑,蹲到了裴声声身边。 谢清辞垂眸看向自己的衣袖,上面还留着几道被抓皱的痕迹。他指尖微微捻了捻,望着后舍的方向皱了皱眉。 “混账!你居然还没死!” 一声尖利的女声从水榭高阁上传来,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位身着素白衣裙的女子立在栏杆边,长发散乱,手里提着一柄寒光凛凛的长剑,眼神里翻涌着恨意。 底下的府兵原本正护着宾客,击退黑衣人,看见她,纷纷愣住了几秒。 片刻后,竟不顾满座贵女,纷纷提着刀冲了过去,齐齐护在了高阁之下。 “本王应该认识你吗?” 这话如同火上浇油,那女子脚上一蹬,提着长剑便从阁上跃下,剑锋直逼他面门。 “你没死,就是命运安排,要让你死在我手上!”白衣女子举起剑 便朝着他杀了过来。 那些府兵也跟着一拥而上,护着那白衣女子,与周围的黑衣人缠斗起来。 席间的世家子弟还算镇定,连忙组织着将贵女们护至身后,退到溪畔开阔处。 阮析和裴声声运气不好,没来得及跟上,反倒被困在了谢清辞附近,正正处于漩涡中心。 幸而刺客目标明确,暂时没顾得上她们俩。 阮析屏住呼吸,看着谢清辞随手抄起案上那柄玉骨折扇,便迎了上去。 她本以为谢清辞久病缠身,武力定然不济,可谁知那柄折扇在他手里运用自如,扇骨开合间招招狠厉。 他身形清瘦,行云流水地穿梭在人群间,无论是刺客还是府兵,但凡靠近,皆被他一招放倒,竟不分敌我。 阮析越看心惊,他那原本漆黑的眼底,正慢慢泛起细碎的红雾,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冲破桎梏。 那怪病要发作了! 他一旦失控,六亲不认的杀起来,他们这些人全得交代在这儿! 不行,必须拦住他。 阮析咬了咬牙,从怀里摸出那只空明禅师给的清心香囊。 “谢清辞,住手!”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从花圃里冲了出去。 此时白衣女子已经被打得节节败退,被残余的府兵护着往后撤,场中只剩谢清辞与那些被砍伤的黑衣人,他周身煞气翻涌,红眸愈盛。 几个黑衣人恰好退到阮析身前,谢清辞提着染血的折扇,眼神冰冷地直冲过来。 “等等!别误伤!”阮析连忙举着香囊,一边摆手一遍往后退,心脏震得耳膜发疼。 那几个黑衣人转瞬间便倒在她身前,鲜血溅湿绣鞋。谢清辞持扇站在她面前,白玉扇骨已经被染得通,红眸里翻涌着燃动的暴躁。 他将她的身形印在眸子里,嘴角勾起危险的笑,折扇缓缓抬起,对准了她。 电光火石间,阮析猛地撕了香囊,用力朝他迎面撒过去。 褐色的药粉漫天散开,带着谢清辞身上常年带着的清苦檀香。 裴声声吓得捂住了嘴,以为下一秒就要看见血光。 却见扇面擦着阮析的发梢掠过,带起一阵浓烈的血腥味,谢清辞身形一顿,随即反手一揽,将她狠狠拽到身后。 阮析背后惊出了一身冷汗,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脑袋咚地撞在他后背上。 胸腔传来低沉的震动,他在笑,声音却哑得厉害,“你不怕?” 怕,怎么不怕,她怕死了。 可她不能说。 阮析动了动自己被吓得僵硬的大脑,背出一句烂大街的台词,“我相信你。” 周遭的喊杀声仿佛都远了,春日的阳光透过层层花影,碎金似的落在两人身上, 说完她自己先心跳如鼓,暗自祈祷他能冷静下来。 谢清辞缓缓转过身,眼底的暗红似乎淡了许多,他似笑非笑地牵了牵嘴角,“骗子。” 话音落,他提着扇子再次朝那群黑衣人冲了去,攻势依旧凌厉,却多了几分章法。 那白衣女子远远看着这一幕,眼神倏地亮了,她猛地推开府兵,毫不犹豫地提剑向阮析袭来。 阮析刚松了口气,还没缓过来,冷光已至眼前。 “畜生,你夫人在我手里,识相的就过来替她,否则我现在就把她杀了!” 10. 第10章 满场刀光剑影顿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扫向谢清辞。今时不同往日,谁也拿不准这位摄政王对这便宜王妃的态度。 阮析心里却清楚,如今他俩可是还算不上盟友,更像是相敬如宾的仇人。 果不其然,在白衣女子得意的眼神里,谢清辞甚至没有转头看向他们。 玉骨折扇开合间带起细碎血花,下手依旧狠厉,砍瓜切菜似的解决掉了围着的黑衣人。 “姑娘想来是深居简出久了,有所不知。”阮析一边向她解释,一边微微向一旁挪动,躲过剑锋,“我们只有夫妻之名。” “不可能……”白衣女子瞳孔微缩,握剑的手不自觉松动了半分,喃喃道,“方才他明明对你手下留情了……” 趁着她愣神的间隙,一道寒光破空而来,长剑铮地横插在二人之间,剑刃擦过她的小臂,带起一道浅浅的血痕。 她吃痛闷哼,扣着阮析肩膀的手骤然一松。 阮析反应极快,反手朝她肋下狠狠一肘,趁她弯腰吃痛的空档,抽身就往外跑。 身影晃动间,一道月白身影掠至身前。 顾蕴川揽住她的腰,足尖一点,带着她飞身退到了溪畔安全之处。 阮析不禁心中暗暗佩服。 不愧是原书男主,有情有义,不至于像某位王爷一样,眼睁睁看着人被挟持也无动于衷。 待阮析站稳了身子,顾蕴川立刻松开了手,转头看向其他地方。 裴声声不知何时也被侍卫护到了这边,连忙捧着薄毯跑过来,抖开就披在了阮析肩上,眼圈红了,“你吓死我了!有没有伤到哪里?” 阮析遮了遮脖子上的伤口,手抚上裴声声的脸,擦去她的眼泪,“没事了,我不是好端端的站在这吗。” 安抚完裴声声,她转身朝顾蕴川行了一礼,“多谢顾大人出手相救。前几日的事……是我言行无状,多有冒犯,在此向您赔罪。” 顾蕴川闻言不自在地侧过脸,“王妃言重了,保护女眷是臣分内之事。过往之事,不必再提。” “扑通——” 一声闷响传来,谢清辞将那染血的折扇随手掷入溪流,一脚踹翻最后一名黑衣人,正单膝蹲在溪水边,冲洗着血渍,背着光看不清表情。 那名白衣女子已经被府兵团团护住,正要再扑上来。 长公主从后院疾步赶来,云髻歪斜,人未至,身先到。 “放肆,你们这群糊涂东西,不护着王爷,倒围着一个刺客转!还不快把人压下去,严加看管!” 府兵们如梦初醒,连忙按住女子,拖拽着往偏院去了。 女子尖利的咒骂声渐远,溪畔只剩风吹落花的轻响。 一场好好的春日宴,终究是以这场荒唐的刺杀草草收场。 待乘上回府的马车,天色早已暗得发沉。 车厢内的烛火被车轱辘颠得轻轻晃动,阮析蜷在软榻一侧,盯着壁上投出两道明明灭灭的影子,心里默默哀嚎。 早知道后头会闹出刺杀的乱子,宣布魁首的那一刻她就该去领了那些彩头,入袋为安。 她的夜明珠,她的通市玉牌,她的白玉骨扇! 想到那柄扇子被谢清辞随手掷进了溪里,这会儿指不定飘到哪个沟渠角落,她就忍不住对着他的影子,狠狠地瞪了一眼。 谢清辞斜倚在对面的软垫上,那件占了血的外衣早已换下,他正用了块熏了檀香的素帕反复擦拭指尖。 一场恶斗仿佛耗尽了他全身气力,此刻病气翻涌上来。发作时似有无穷力量在体内冲撞,可退去后,又似被抽筋剥骨般掏空殆尽。 真是如潮起潮落,反复消磨心智。 他径自从暗格里取出针囊,就着烛火燎了燎银针,垂着眼便往自己小臂上扎,手法快稳准,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不过片刻便把自己扎成了个刺猬。 他阖上眼靠回软垫,侧脸在烛火下白得近乎透明,长睫垂落投出浅浅的影,安静高洁得宛如尊冷玉塑成的玉佛。 可阮析知道,这副清冷皮囊下,封着个煞神。 趁人病要人命,在他最脆弱的时候问话,也许能问到真相。 阮析单刀直入。 “今日这场刺杀,是王爷安排的吧?” “怎么?”谢清辞依旧闭着眼睛,“又是你梦里梦见的?” “王爷故意把我推上前去做事,不就是想转移大家的注意,降低防备的吗” “既已经失忆了,就别揣着这些没来由的揣测。梦做多了,容易分不清虚实。” 见他不愿正面回答,阮析决定为自己讨点公道。 “我是做过很多有趣的梦,但是梦里没见过有些那么这么恶劣的人,把人家的魁首礼都扔了。” “沾了血的东西,留着晦气。” “那是我赢来的,就算是不要了,也应该是让我来处置。” “自凭本事?”谢清辞终于抬眼,烛火落进黑眸,晃出点玩味的审视。 “据我所知,失忆并不会将从前没有的知识装进脑海,你这病,倒像是因祸得福。” “那确实不是我作的。”阮析不愿盗领古人的智慧成果,可又不知从何解释,只能随口胡扯。 “是我在江南时认识的一位孟大哥写的。” “为何要给你作诗?”谢清辞微微俯身靠近。 “谁说是给我作的诗了,不过我却靠它赢了一份头彩。” 她话锋一转,“而王爷却把它弄丢了。” 谢清辞低笑了一声,“哦?这么说,本王还得给夫人赔个不是?” “赔罪就不必了。”阮析顺坡下驴,摊开手,“把通市玉牌还给我就行,那是王爷亲口添的,满座宾客都能作证,总不能赖账。” 谢清辞看着她白皙的手腕,眸色动了动,慢悠悠收回目光,“混乱中失了踪迹,或许被刺客顺手取走了也未可知。” “那玉牌遗失了王爷预备怎么办,总有应对之策。” “那玉牌与我倒是不要紧,倒是你”谢清辞慢悠悠地问:“你这般执着于那块玉牌是为何?” 阮析正在气头上,脱口便道,“只是给自己找点事做,也省得惹王爷心烦。” 听罢,谢清辞半晌淡声丢下两个字,“随你。” 说罢便重新阖上眼,不再理她。 -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阮析便起了身。 往常这个时辰,她便要去外院书房,摆好妆品等谢清辞前来,为他遮盖病容。 今日她故意没去,只让小丫鬟去回了句“生病欠安”,便自己带上扶月,拿上前些日子做好的一批口脂、香膏,悄摸从侧门出了府。 桃临今日被她安排去清点库房。 她是太后赐给她的眼线,说到底还是太后的人,并不能成为自己的心腹。 扶月则是阮析嫁过来时,从靖安侯府陪嫁的人里挑的,家世干净,性子沉稳,行事又细心妥帖。 今日特地带她出门,一来是搭把手看货,二来也想探探她的底细。 此时东市刚开,晨雾还未散尽,街边的食铺先冒起了腾腾白气,叫卖声此起彼伏。 阮析找了家巷口的云吞摊坐下,要了两份云吞。 刚出锅的云吞热气氤氲地扑到脸上,暖得人鼻尖发潮。 扶月坐在对面,腰背挺得端正,只捏着小勺小口抿着。 阮析舀起一个吹凉了,笑着到,“怎么,你很怕我?” 扶月连连摇头。 “我以前有打过你吗?” 扶月眼睛眨了眨,阮析以前动辄打骂婢女,稍有不顺心就拿她们出气,但不知她如今为何问出这句话,扶月不敢说实话。 “奴婢以前未能近身侍奉王妃。” 阮析咬了一口云吞细细品味,语气轻松道,“你不用害怕,我这个人其实很好说话,你只管好好当差,今后不会亏待你的。” 扶月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位平心静气的王妃,半晌才回过神来,“是,奴婢一定恪守本分,绝对忠诚于王妃。” 阮析又夹起一只云吞,“说说你家里的情况,挑要紧的说,还有王府里各位婢女的大致情形,也一并说与我听听。” 扶月定了定神,细细道来。 扶月从小便在侯府做事,因性情沉稳,便作为陪嫁跟着阮析到了王府。 可原主怨恨侯府,连带着厌恶从侯府出来的奴婢,一应陪嫁的丫鬟都被她打发到后院的浣衣房。 “在侯府时,你是做什么的?” “回王妃,从前奴婢是跟着伺候二姑娘的。”扶月低眉顺眼地答:“奴婢还擅长刺绣,可以熟练掌握的针法有三十余种。” 阮析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好,往后你就跟着我,” 一碗热云吞下肚,周身的寒气都散了个干净。 阮析摸出铜板付了钱,领着扶月往晚香阁的方向走去。 临街的铺面大半还闭着门,晚香阁门前却已经挤满了人。多是盛装打扮的姑娘小姐,带着丫鬟踮脚往店里望。 隔壁的绣品铺子不知何时撤了招牌,铺门紧锁,瞧着像是要盘出去。 走近些才看清,晚香阁门口斜斜地支着两块木板招贴,上头用工笔细细画了口脂、香膏的样式,旁侧还标着几行小字。 “点唇易色,一人一相” “初闻、再嗅、余味,三转留香” 正是前几日阮析教那王掌柜做的“海报”。 一个伙计叉着腰堵在门槛边,扯着嗓门朝门外反复吆喝:“诸位稍后,店内限流,挤了也没用!” 见阮析抬脚便要往里走,那伙计眼疾手快,一条胳膊横过来,差点戳到她肩膀,“哎哎哎!姑娘留步,里头满人了,往后排着去!” 话音未落,扶月已经上前一步,拂开了那伙计伸来的手,“你可知面前这位是谁,说话竟这般无礼!” 两边正僵持着,里头的掌柜听见动静,慌忙掀了帘子小跑出来。 瞧见阮析在门前立着,抬手就给那伙 计的后脑扇一巴掌,骂道:“不长眼的东西!贵人驾到你也敢拦,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转头堆了满脸的笑,躬身将阮析请了进去。 一路穿过店堂,只见货架上往日摆的满满当当的妆匣、香粉竟空了六七成,剩下的也被姑娘们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争着问新品何时上架。 进了里间雅座,王掌柜亲手奉了茶,语气里满是佩服,“姑娘真是神了!前几日按您说的,把新品贴出去。这几日天天有人上门问,今日更是厉害,天不亮就有人在门口排队,全是等着姑娘的新货呢!” 阮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笑道,“法子是死的,能卖的这么好,也是掌柜的经营得当。” 她放下茶盏,“不过今日我只带了四十余盒新货,怕是不够卖。掌柜的可得按照之前定好的名单来,好生安抚客人,别乱了规矩。” “姑娘放心!”王掌柜连忙让小厮取来账本,翻出其中一页,上面按照过往消费额高低列着人名,“我都按照您的吩咐来,只说首发新品有限,只招待本店消费靠前的老主顾。” 他指着这几日的进账,“您看,这法子一用,好些姑娘为了抢资格,连带着旧款胭脂水粉都买了不少!” 阮析示意扶月将随身的包袱打开。 “这批货制法繁琐,原料又金贵,产量实在有限,就先出了这些。按照惯例,一盒十两。” 王掌柜看着这满桌的新品,当即就让伙计去了银子来,按数结清了款。 可银子刚递出去,他又皱起了眉,搓着手露出为难模样,“姑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掌柜的但说无妨。” “您看啊,”他往前凑了凑,“您三日才供一次货,这点量半天就卖空了。长久下去,不仅赚的少,客人也容易不满,这对咱们双方都不划算啊。” 阮析唇角噙着笑,顺着他的话问,“那依掌柜的意思,该如何是好?” 王掌柜咧着嘴,露出了他的大金牙,“姑娘您看,您有手艺,我有伙计和铺面。不如您把这几款妆品的方子卖给我,我出货快,您不用出力也能拿银子。” 阮析略一沉吟,“也好,先前那款胭脂的方子,便卖你一金。” “一金?”王掌柜手激动地碰撒了面前的茶水,“姑娘,这、这是不是太贵了些?寻常胭脂方子,顶天了也就几两银子……” “寻常胭脂,怕是不能让掌柜的这般与我谈了。”阮析抬眼看他,“今日这款口脂方子卖八两银子,香膏方子卖一两二钱金、若三个一并拿,我便做主,给你打个九折。” 王掌柜的脸皱成一团,捻着胡须连连吸气,“这、这实在是……姑娘,小店本小利薄,一下哪里拿的出这么多银子啊……” 阮析也不急,端起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那也无妨。掌柜的可以只买胭脂方子,只是这口脂与香膏,往后我供货只会更慢。毕竟制法复杂,一人也做不出这么多。” 听了这话,王掌柜是坐不住了,站起来让伙计去查查库存,又拿起账本翻来覆去地看。 他正纠结着,就听阮析慢悠悠地开了口,“其实,还有个两全之法。” 王掌柜猛地从账本中抬起头,“姑娘请讲!” “这三个配方,我可以都给你。”阮析放下茶盏,站起身。 “我不要现银,我要入股晚香阁。往后店里的所有营收,你我四六分账。” 不等掌柜开口,她又补了一句,“我来时瞧见隔壁绣品铺子已经撤了,想来掌柜的早有心盘下来扩店。” 她慢悠悠走到王掌柜身边,“扩店需要本钱。有我的方子和营生法子,加上掌柜的经营人脉,比守着眼下这点生意是要赚得更多。” 王掌柜震惊地看着她,扩店的事他才刚盘算没多久,竟被一眼看穿了。 他捻着胡须沉吟半晌,一拍大腿,“那便按姑娘说的办。” “既如此,明日我便让人把契书送过来,掌柜的看过没问题,咱们便签字画押。” 她起身,示意扶月收好账本,“今日的账册我先带回去核对,日后每月盘一次账,按数分利。” 王掌柜恭恭敬敬送她出门,一路送到巷口才折回去。 这边厢市井尘嚣里算尽利来利往,那边厢朱红宫墙内,已有人将算盘打到了她身上。 “禀太后,那日长公主的春日宴上,燕王见血果真情志失控,可燕王妃突然出手阻止,他竟真的慢慢稳了下来。” 本该在燕王府库房的桃临,出现在了慈宁宫。 正前方的紫檀罗汉床上,太后斜倚着,手上一柄玉如意缓缓翻转,“你的意思,这个阮析很特殊?” “奴婢不敢妄言。”桃临的头埋得更低,几乎贴在地面,“只是有所猜测。” 暖阁里静了片刻,日光悄悄移到桃临后背,蒸得她发烫。 忽而上头传来一声低笑,“靖安侯这个女儿倒是有趣。” “传哀家懿旨,明日午后,宣燕王妃入宫觐见。” 11. 第 11 章 从慈宁宫回来已经过了半个时辰,夜色渐沉,阮析坐在院中的秋千上,脚尖一下下漫无目的地蹭着草地,地面已经被磨出了浅浅的坑。 秋千晃晃悠悠,她的心思也跟着起起落落,没得安稳。 原书中,太后要给谢清辞赐婚,原本只是为了拆散他于林知夏的婚约,怕他与大将军结为亲家。 至于这个成亲的对象,只要是无关紧要的人物,或是能在她掌控范围内的,无论是谁,她都不在乎。 所以当初靖安侯府从江南把一位弃女接回来,太后也没反对。 而今发现阮析居然能引起谢清辞的注意,她便换了注意,决定要好好利用。 当真是前有猛虎,后有追兵。 太后亲手递来的那包药还藏在妆匣最底层,命她一个月内,尽掺进谢清辞的饮食里,等暮春祓禊宫宴时药性发作,要他当众失仪,再难把持朝堂。 且不说谢清辞常年宿在皇宫边上的别院,两人除却清晨调妆那片刻,几乎打不上照面。 单是他那阴晴不定的性子,阮析就半点不想凑上去。 早前在龙安寺主动提起的合作,他不置可否也就罢了,春日宴上反倒先坑了她一把,如今想起,她还气不打一处来。 偏生他权势滔天,一身武艺深不可测,在他面前翻脸,如同蚍蜉撼树。 胸口堵着一股浊气散不出去,她瞥见脚边有颗圆润的小石子,左右扫了眼,见院中空无一人,便把石子当成谢清辞,卯足劲一脚踢了出去。 许是怨念太深,石子刚飞出去,垂花门处便缓步走进一道月白身影。 那颗石子擦着他的衣摆掠过,“嗒”地砸在廊柱上。 阮析吓得从秋千上蹦了下来。 真是白日不能说人,晚上不能说鬼。 她下来得太急,秋千借着惯性往后一荡,再重重地撞在她小腿肚上,她脚下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 阮析紧闭着眼,反倒撞进一方带着冷檀香的怀抱。 耳畔贴着他的胸膛,能听见沉稳缓慢的心跳声,一下下,震得她耳膜发颤。 她脑中一片空白,还没仔细咂摸出那翻涌上来的究竟是羞赧还是感动,腰间力道骤然一松。 “噗通”一声,阮析结结实实摔坐在地上,尾椎骨一阵闷疼。 她懵了一下,抬头瞪向前面的人。 都接住了还撒手,有这样救人的吗! 谢清辞正皱着眉,掏出素帕反复擦拭胸前的衣服。 方才她扑过来时,手上沾了绳结上的陈灰,在他那件月白锦袍上蹭出了灰扑扑一块印子。 阮析气结。 洁癖还穿白衣服! 周遭伺候的奴婢听见动静都赶了过来,瞧见谢清辞在,又都齐齐停在廊下,谁也不敢上前。 谢清辞垂眸扫了眼她,脚步挪动了半分,待看到她撑在地上灰扑扑的手,脚步一转,淡声道,“进来,有话同你说。” 说罢便转身,径直往她寝屋外间走去。 他走后,扶月才连忙跑过来,小心翼翼地把阮析从地上扶起来,伸手替她揉后腰,“王妃,您没事吧?” “不碍事。”阮析摆了摆手,活动了下身子,发觉并无大碍后,先去西梢间洗干净手,这才慢吞吞地进屋。 临窗设着一张紫檀木暖榻,谢清辞正斜倚在榻上,指尖漫不经心地翻着她搁在案上的账本,垂着的眼睫投下浅浅的影。 阮析在他对面的圈椅上坐下,“王爷日理万机,竟有空看这小铺子的账本,不知有何高见?” 谢清辞指尖在账页上轻点两下,“此店有几分起死回生之势,只是根基太浅,怕是不稳。” 阮析心里一动,“王爷身居庙堂,还懂市井经商之道?” 他合上账本,随手搁回案上,往后靠进软垫,“不懂,做梦梦到的。” 阮析一口气噎在喉咙,没好气地问到,“王爷半夜造访,就是专程来拿我寻乐子的?” 她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手还扶着腰,“我的腰都快断了。” “前几日同你提过南涧水患。”谢清辞像没听见似的,淡声道,“明日我便南下巡查灾情,你同我一起去。” 阮析心里一喜。 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递枕头。 留在京城,日日被太后盯着,去了南涧,既能躲开眼线,又能就近探他的底,简直是送上门的良机。 她立刻坐直了身子,眼神亮晶晶地,“能为王爷分忧,是妾的本分。我去。” 谢清辞眉梢微挑,有些意外。 那日提起时,她还默不作声,如今竟然答应得这般干脆? “你不问我带你去做什么?” 阮析弯眼笑了笑,“王爷身家万金,总不能是把我卖了换银子吧?” 谢清辞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腰不疼了?” 阮析脸上笑容一僵。 坏了,得意忘形,忘了装疼了。 她连忙又蹙起眉,手重新按回腰上,“还、还有一点……不过想到能替王爷办事,便也不觉得那么疼了。” “嗯。”他应了一声,话题转得猝不及防,“去给我煮碗面。” 阮析:“……” 怎么又要吃面! 阮析脸上维持着体面的微笑,“厨房师傅的手艺比我好多了,我这就去让人给王爷下一碗?” “不必。”谢清辞微微侧头,“要你煮的。” 阮析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人是山珍海味吃腻了,偏惦记上剩菜的味道了。如今厨房干干净净,她上哪儿去变出一碗面来啊。 阮析只能先安抚他,“那王爷在此稍候,我这就去厨房。” 到了小厨房,便吩咐扶月帮她下了碗面条。 她端着热气腾腾的面碗掀帘子进来,就见谢清辞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垂眸翻着,眉头微蹙,神色说不出的古怪。 那是今早她让扶月去买的书,随手搁在案角,包裹都没来得及拆开,怎么被他翻出来了。 她原是昨日翻账本时意识到,不识字终究是寸步难行,她便交代扶月,去书局买几本图画多、带注释、入门初学用的识字书,想着每晚临睡前认几个字。 当时她说得兴致勃勃,没留意扶月脸色古怪地应了。 下午买回来后便神神秘秘塞在她床头,她还没来得及拆,方才随手搁在案上。 阮析只当是这启蒙书太浅白,入不了这位的眼,暗自撇了撇嘴。 她把碗轻轻搁在他面前的案上,故作镇定地坐下。 “夫人倒是勤勉,连这点闲工夫都不忘读书。”谢清辞没抬头,指尖还停留在书页上。 “不懂便要学,多看看总没坏处。” 谢清辞:“学了这些东西,也打算用出去?” “那自然。”阮析,“待学成之后,自是要用的。总不能像王爷似的,藏着掖着,还总喜欢拿出来捉弄人。” 谢清辞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嗤笑一声,抬手把那本书掼到了她面前。 “是吗。王妃学成之后,打算找谁研习?” 阮析疑惑地低头一看,书页恰好翻开在中间一页。 纸上绘着一双男女,罗裳半褪,姿态缠绵,旁侧还工工整整注着几句小词,想来也不是什么正经批注。 阮析的脸瞬间从耳根红到了额角,连发丝都冒着烟。 她手忙脚乱地把书合上,拿下桌面,塞到角落。 不是识字书吗,怎么变成春宫图了?! 扶月到底买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王爷信吗,这就是个误会。”阮析感觉对面的目光如有实质地打在她脸上,脑子热到无法思考。 谢清辞看着她睫 毛都在发颤的样子,似乎找到了什么趣味,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那夫人有看到什么不懂的地方吗?需要为夫帮你解答解答?” 阮析被他逗得面上一臊,反倒梗起了脖子,“王爷若真想教我,便从教会我识字开始。旁的歪门邪道算什么本事。” 谢清辞:“教会了你,待如何?” 阮析:“待我学好了,便给您写本传记,让王爷美名传扬后世。” 谢清辞低笑一声,不置可否,拿起竹筷低头吃面。 吃了两口,他动作微顿,“这面不是你煮的。” 阮析干笑一声,“怎么可能,许是隔了太久,王爷记岔了。” 片刻,他收回视线,“既如此,待回来后,你每晚煮一碗给我。” 阮析刚刚那口没顺下去的闷气,又浮上来了。 得,又把自己坑进去了。 - 翌日,南下的马车驶出了京城。 车厢宽大舒适,小桌上摆着应季水果,座位上铺着厚软的绒垫,一应布置皆是王府的规制。 谢清辞斜倚在软垫上,桌上摊着几封加急奏折,朱笔搁在砚边。 他捏着眉心,目光落在折子上,笔却迟迟未落下。 阮析觑着他脸色难看,想起春日宴上他失控的模样,心里有些发怵。 得让他分分神。 她没话找话地开口,“王爷,此番去南涧,主要做些什么?” “视察灾情,安抚灾民、核查钱粮。”谢清辞复拿起笔,在奏折上落下一行小字。 阮析见他接了话,胆子便大了些。 脑子里回忆了下前世在新闻中看到的赈灾报道,斟酌道:“水灾后最容易生疫症,得提前组织大夫巡诊,及时掩埋尸首,免得瘟疫蔓延开来。” 谢清辞手中的朱笔微微一顿。 阮析见他没反驳,便继续说,“至于核查贪墨,地方势力盘根错节,恐怕得要从暗处查起。” 谢清辞终于搁下笔,抬眼问她:“王妃似乎不用向我汇报公务。” 阮析瞧他似乎精神了些,便身子往后一靠,“那王爷忙着吧,不吵你了。” 说着便转过审,掀了车帘,把下巴搁在窗框上,欣赏沿途的乡野风光。 车厢里安静了好一阵,只剩车轮碾过土路的辘辘声,和偶尔翻过折页的轻响。 又批完两封折子,谢清辞只觉得头疼愈烈,胃里隐隐泛着恶心。闭眼缓了片刻,忽然开口,“给我削个频婆果。” 阮析暗叹一口气,依言坐过去,取过银柄小刀,慢慢削了起来。 她一靠近,身上那股淡淡的甜软气息便漫了过来,竟奇异地压下了几分翻涌的烦躁。 谢清辞抬眼扫了扫,她腰间并未挂香囊,不知这香气从何而来。 他下意识放松了肩膀,蹙紧的眉心也舒展了些许。 刀刃划过果皮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靠在坐垫后,从后侧瞧不见,只能看到阮析微微弓着的背影。 墨色长发松松挽了个髻,余下发丝顺着肩滑下,发梢扫过腰际,随着她手上的动作轻轻晃荡。 阮析哪里在颠簸的马车上削过果子,握着刀小心翼翼的,一刀深一刀浅,果皮断了好几次,生怕削到手指。 好不容易削完最后一刀,她长处一口气,举着坑坑洼洼的果子回头,才发现谢清辞竟已经在软垫中睡着了。 他随着马车轻晃,头微微偏着,长睫垂落,遮住了平日那双冷冽的眼,显出几分斯文清俊,比醒着时平易近人些。 阮析举着果子,一时进退两难,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流,黏糊糊的。 见他睡得沉,与其放着待它氧化,她决定犒劳自己。 “咔嚓”,苹果太脆,惊醒了王爷的小憩。 谢清辞的眼皮动了动,声音带着低哑,“谁让你自己吃了,再削一个。” 12. 第 12 章 暮色渐浓,马车终于停在了青溪县衙的后宅门前。 知县徐怀安早领着一众属官候在门外,见谢清辞下车,忙不迭躬身行礼。 安置的院落是一早便收拾好的,说是最好的上房,真进了屋,才知这上房搁在小小的县衙里,也不过是比别处齐整些罢了。 阮析跟着衙里的下人步入屋内,扫了一眼,陈设简单得一目了然。 倒不是嫌弃,只是这屋子委实窄了些,又没个隔断。 她瞥了眼屋内唯一那张床榻,心里一时犯起难。 今晚该如何歇息? 阮析下意识看向走在前面的谢清辞,他却神色淡淡。 这位王爷素来洁癖成性,定然不肯与人同屋,想来稍后自会有人替他另做安置,轮不着她先开口。 她便没多问,让桃临为自己理了理发髻衣摆,便跟着众人往前厅赴宴。 刚出院门,便见墨风立在廊下候着。 见阮析出来,他上前躬身行礼,“王妃,属下有句话想禀您。” 阮析原已走出两步,闻言脚步微顿,“说便是。” “王爷素来入眠困难,若在睡中被惊扰,定会不悦,您晚间……多留意些。” 墨风向来话少,除了必要的回禀,从不多言半句。 此刻特意提醒,怕是王爷不止于“不悦”。 阮析背后一麻,“知道了。” 心里却在默默祈祷,只盼着这尊大佛能移居别处。 宴席摆在花厅,随行的河道总督周秉仁和陈太医已在一旁恭候,满耳都是奉承话。 阮析刚走到门口,鼻尖先钻入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抬眼望去,只见主位旁的食案上,赫然摆着一盘切得薄如蝉翼的生牛肉,肉片带着粉/嫩的血色,整整齐齐码在冰盘里,一旁配着二十余种配料,碟碟盏盏铺陈开来。 阮析僵硬地立在门口,那味道又生又腥,激得她胃里一翻。 “王妃。” 谢清辞已经落座,回过头,见她还立在门口,便唤了她一声。 阮析勉强定了定神,搭了把桃临的手,缓步走进,在他身侧落座。 徐知县还在殷勤介绍:“王爷,这是咱们青溪的特色削牛腱,薄得能透字,随着心意配上五六种配菜一起吃最是鲜美,京中贵人都爱这一口。” 下人给阮析斟了一杯酒,她端起酒杯便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才勉强压下胃里翻涌的恶心。 谢清辞侧眸瞥了她一眼,没做声。 席间气氛正热络,徐知县又是敬酒,又是寒暄,像是要将满腹殷勤都兑进酒里。 旁人推杯换盏,阮析却如坐针毡。 她鼻子本就比常人灵,那股血腥味一直钻着缝往鼻腔里闯,她十指扣着膝头,肩背止不住地微微发颤,像只应激的幼猫,浑身的毛都竖着,偏生在陌生的环境里强撑着不肯露怯。 徐知县举着酒杯站起身,满脸堆笑:“王爷、王妃驾临鄙县,下官荣幸之至。王爷体恤民情,实乃百姓之福。下官敬王爷、王妃一杯,愿王爷王妃福泽绵长。” 谢清辞举杯的手朝他的方向抬了抬,桌下默默地握住了阮析的手。 他掌心常年偏凉,此刻却比她冰凉的手暖得多。 暖意顺着相触的肌肤漫上来,顺着四肢百骸徐徐散开,阮析紧绷的背一点点放松下来。 她微微换了口气,端起酒杯,朝着知县微微颔首,一饮而尽。 杯盏落桌,她侧过脸,凑近他耳畔:“多谢王爷,已经缓过来了。” 温热的气息扫过他耳廓,那股带着酒味的甜香还来不及萦绕便散去了。 谢清辞收回手,指尖带着余温的手又端起一杯酒,仰头饮尽,喉结滚动了一下。 宴席散场,阮析几乎没动筷子。 谢清辞走在前面,吩咐墨风去厨房准备一碗粥送回房。 阮析跟在他身后几步远,在院门口停了停,转身绕去了侧院的临时药庐。 方才席上她吩咐桃临去把给王爷煎药的事情接下,那包贴身收着的白色粉末,也一并交给她。 此刻那药还在罐中翻滚着,阮析盯着药罐里翻滚的褐色药汁,慢慢缓着神。 方才席上的血色还在眼前晃,她闭了闭眼。 自从前世看着父亲倒在血泊中,她便见不得生血,也吃不得半点生腥。 谁曾想在青溪县差些在众目睽睽之下失了态。 好在,没人多问。 片刻,药便煎好了。浓郁的药香中,那点恶心终于慢慢缓过来。它一退,酒意便没了压制,趁势翻涌上来。 阮析端着药碗回了卧房,推开门,见谢清辞坐在桌边,大半张脸沉在灯影下,手里握着一卷书。 灯下看人,能比平常多出三份颜色。 他坐在简陋的木椅上漫不经心地翻着书,坐了一日的马车,整个人看起来懒洋洋的,眉眼半垂,浑似没了骨头般斜在椅背。 手边那碗粥,似是快凉了。 听见门响,他抬眼:“既还有精力在外面晃,想来是没什么大碍了”。 阮析端着药碗走到他面前,轻轻搁下:“原想为王爷尽些心意,没想到一片好心落在旁人眼里,成了多此一举。” “好意?”谢清辞垂眼望向那碗药,“我只知事出反常必有妖。” 阮析径自在他对面坐下,舀了勺粥送入口中,“心中无鬼,自然不怕。” “心中无鬼,架不住有小鬼夜半敲门。” “王爷若待人敞亮几分,旁人纵想装神弄鬼,也无处下手。” “无妨。”他嗤笑一声,“无论鬼神,挡了路,砍掉便是。” 阮析本打算将太后的算计和盘托出,连同诓骗桃临的戏码一并说清。 可看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想说的话全变成一股子闷火。 她将那药碗往他面前一推,“那依王爷看,这碗药是神是鬼?” 谢清辞好整以暇地望着她:“你喝一口便知。” 她端起药碗,皱眉喝了一口:“神鬼不渡疑心人,王爷好自为之。” 说罢“啪”地一声将碗放回桌上,扶着桌角起身,晃着去外间洗漱去。 谢清辞靠在椅中,望着她摇晃的背影,端起那碗被她喝过一口的药。 唇边沾着碗沿停了一瞬,随即仰头,一饮而尽。 等阮析擦着头发回来,却愣在原地。 原以为方才那番不欢而散的拌嘴,怎么也算得上一个由头。 他大可以拂袖而去,搬去外间凑合一晚。再不济,也该是让她挪出去。 可屋内烛火已熄了一半,谢清辞拆了发髻,墨发披散在肩头,正坐在床沿,慢条斯理地擦拭指尖。 他真打算睡在这儿? “王爷,”她干巴巴开口,“这屋就一张床。不然……我打地铺也行,就是……” 话没说完,谢清辞抬手,将一床薄被扔到地上。 “本王自然睡床,你睡底下。” 阮析没想到此人如此臭不要脸,酒壮怂人胆,她现在非常理直气壮,气呼呼地走到床前,叉着腰瞪他,“我是女子!你怎么能让我睡地上!” 谢清辞斜倚在床头,“不是你自己说,可以打地铺的?” “我那是客气!“阮析气得脸颊鼓鼓的,”今晚我还不舒服,你怎么好意思让一个病人睡地上!” “我也不舒服,刚刚还喝药了,”谢清辞得了趣儿,继续逗她。 “你怎么半点风度都没有!”她越说越气,抄起地上的枕头,想也没想便朝他扔了过去。 不偏不倚,正正砸在他肩头。 完了。 扔出去的瞬间,阮析就后悔了,酒意登时醒了大半。 她看着谢清辞拿起枕头,黑沉沉的眼睛望向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谁料他只是拿着枕头下了床,走到地铺边躺下,拉过被子,“睡你的床去。” 阮析怔住了。 看着他高大的身形缩在薄被里,她心里反倒有些过意不去。 “喂,”她小声喊,“你真睡地上啊?你身子不好,地上凉……” 被子里的人猛地掀了个角,转过头,没好气地瞪她,“不想被赶出门便赶紧睡。” 说罢抬手一挥,烛火应声而灭。 屋内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漏进来的淡淡月光,朦朦胧胧地照着屋中轮廓。阮析摸黑爬上床榻躺下,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安稳。 她侧耳听了听,地铺上的呼吸声渐渐平缓,想来是睡着了。 犹豫片刻,她轻手轻脚地爬下床,摸索着想去找火折子点蜡烛。 可惜月光太淡,她又头重脚轻的,刚迈出一步,脚下边绊到了什么东西,身子一歪,直直往前栽了下去。 “唔。” 一声闷哼从身下传来。 阮析整个人摔在了谢清辞身上,手掌按在她温热的胸膛上,鼻尖撞得发酸。 手腕忽然被攥住,带着点火气的声音在身下响起,又哑又沉,“想暗杀本王,动静也太大了些。” 阮析连忙撑着爬起来,“不是,我只是想点个蜡烛,太黑了睡不着……” 他语气不耐烦,手却没有松开,“亮着我睡不着。” “哦……那算了。”阮析悻悻地住了口,窸窸窣窣地爬回床上。 “啧。” 黑暗中,谢清辞猛然坐起身,一把按住她的肩,“别动,我去点。” 他起身摸过火折子,点亮了烛台,暖黄的光铺满屋子。 “行了?” 阮析连连忙点头,“多谢王爷。” 谢清辞转身回地铺上,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好了,睡吧。” 阮析躺回床上,看到他闷着头,忍不住出声提醒,“蒙着头睡容易短气,你夜里喘不上气了,我也瞧不见……” 话音未落,谢清辞已掀了地上的薄被长身而起,旋身翻上床榻,躺在她身侧。 床不算宽,两人之间不过两拳之隔 “这样看得到了吧。”他侧头看她,烛火映在眼底,眸子黑得发亮。 阮析脸一下通红,抱着被子往墙角缩,“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好了,别闹了。”他闭上眼,声音里带着倦意,“睡吧。” 阮析不敢再说话,乖乖贴着墙壁躺平。 心咚咚地跳着,身旁的热度源源不断隔着衣料穿过来,混着淡淡冷檀香,让人无法忽视。 不管是前世还是穿书后,这都是她头一次和男子同床共枕,陌生的气息和温度让她无法放松。 她暗暗想着,今晚绝对不能睡得太沉。 念头还未消散,片刻之后,她呼吸便渐渐绵长,陷入昏睡。 谢清辞本就难眠,亮着烛火入睡更是头一遭。 可身边那股甜软的香气丝丝缕缕缠过来,竟安抚了他紧绷的神经。 他偏过头,几缕青丝散在他的枕边,没了白日里的伶牙俐齿,她瞧着乖得很。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唇角竟不自觉地牵了一下。 等反应过来,又立刻绷住脸,觉得自己定是赶路赶得糊涂了。 他重新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清空思绪,任由那股香气裹着意识,慢慢沉入睡意。 刚要入梦,大腿突然挨了重重一脚。 谢清辞猛地睁开眼。 始作俑者毫无察觉,蹙着眉头嘟囔了句什么,翻了个身,整个人往他这边贴了贴。 谢清辞黑着脸,默默往床边挪了挪,空出大半位置给她。 谁知刚闭上眼没片刻,腰上又接连挨了两脚。 他本就睡在床边,被这一踹,整个人直接从床上栽了下去。 谢清辞坐在地上,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他抬头看向床上睡得四仰八叉的人,那股怒气在胸口转了几转,到底还是被他自己生生压下。 捡起被子,直接在地铺躺下,准备再次入睡。 半梦半醒间,他忽觉头顶上方有东西在晃动。 睁眼看见一只脚垂在床边,正一下一下蹭着他的发顶。 “……” 他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上床,将她往里挪了挪,摆正姿势,然后伸出胳膊,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她终于安分了。 就这样谢清辞迷迷糊糊间睡着了。 那如影随形的噩梦依旧不肯放过他,光怪陆离,可他鼻尖始终萦绕着一股甜香,潜意识里就知道自己是在做梦,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就仿佛是与他隔了一层纱。 这对于他来说,已经是难得的安眠了。 13. 第 13 章 后半夜,残烛“啪”地一声,爆了个灯花,燃尽最后一点烛芯,屋中重归昏暗。 谢清辞本就浅眠,折腾半宿好不容易睡下,感觉怀中人忽然猛地地挣了一下。 阮析陷在噩梦里,鼻尖尽是挥之不去的药味。 梦里长剑破风而来,男人眼尾染着薄红,面无表情地将刀刃捅进她的心口,温热的血喷溅而出。 她飘在半空中,看着自己倒在血泊里,唇角淌着细细的血线,眼神涣散无光。 “不要——!” 她猛地惊坐而起,冷汗顺着额发往下滴,心跳撞得肋骨生疼。 身侧的被褥窸窣动了动。 谢清辞撑着榻沿坐起身,墨发散在肩头,“又怎么了?” 梦中那道冷冽的声线和耳边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她竟一时分不清是梦是醒,脱口便问:“你、你怎么在这?” 谢清辞被她气笑了,“这床被你霸占了大半宿,现在反倒过来问我?” 阮析慢慢地缓过神来,白日里墨风的提点撞进脑子,她连忙道:“对不住王爷,我不是故意的……” 说出口又觉得委屈,明明是他入梦杀她,倒先要她赔不是,哪来的道理。 窗外月光铺了一地,谢清辞目光落在她汗湿的鬓角,几缕碎发凌乱地贴在颊边。他没再做声,翻身躺回榻上,背对着她。 阮析摸着狂跳的心口慢慢平复,她不敢再凑过去,索性往墙边挪了挪,竟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再醒时,榻上早已空了。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桌上摆着干净的面盆和帕子。 桃临听见动静进来伺候,语气却不住责怪,“王妃也该早起些。王爷难得留宿,做侍妾的都晓得尽心服侍,何况您是正妃。” 阮析正对着铜镜理鬓角,闻言从镜中瞥了她一眼,“看来你在太后宫中待了些时日,不但学会了伺候人,连怎么当王妃都学会了?” 桃临抿了抿唇,没敢再接话。 她往日里仗着有太后撑腰,可如今山高皇帝远,真恼了这位王妃,她也讨不到好。 早膳摆在后宅花厅,知县夫人柳氏陪着阮析用膳。 柳氏三十出头的年纪,头上只插了根素银簪子,穿了一身粗布衣裙便出来了。 “王妃一路劳顿,着实辛苦,僻陋之地,比不得京城精致,还望王妃宽宥一二。” 阮析含笑道了句“不妨事”,端起粥碗轻轻搅了搅。 柳氏含笑在旁侧坐下,她一身衣裳洗得半旧,却掩不住那双手白皙细腻,十指交错在膝头,指尖那抹红便愈发显眼。 那指甲修得圆润饱满,石榴红的颜色匀净鲜亮,似是用西域的紫铆染制的。 阮析笑赞道:“夫人这指甲颜色可真别致,这般正的石榴红,便是在京城里也不多见呢。” 柳氏本就是爱俏的性子,闻言眼睛一亮,“王妃您可别打趣妾身了,这颜色难染,前后足足浸了五遍,才得这么个正色呢。” 阮析顺着又夸了两句,不动声色地转了话头,“昨日一路过来,见道上流民不少。夫人操持家事,想必也不得安稳吧?” “可不是嘛。”柳氏叹了口气,放下筷子抱怨。 “下游遭了灾,人都往咱这儿跑,谁知道带不带着瘟疫?妾身正跟老爷说呢,过两天就带着孩子,先去京里避避。” “夫人只带着孩子去?这兵荒马乱的,路上可不太平。” “哪能就我们娘几个。”柳氏摆摆手,“他几个叔伯家的家眷也跟着一道走。” 她说得顺嘴,说完才觉失言,又补了句,“不过老爷说灾情严重,什么时候动身还说不定呢。” 阮析舀了勺粥,眉眼弯弯,“也是,如今疫病多发,待在府里总比在外奔波强,孩子们平安最要紧。” 她说着,伸手轻轻拍了拍柳氏的手背,“若是日后到了京城,有什么不便,只管递信去王府。” 柳氏连忙道谢,眉眼间却是松了口气。 用完膳,阮析搁下碗盏,接过帕子拭了唇角,起身道:“左不过坐在此处无事,不若夫人陪我上街逛逛吧。” “诶呦,王妃使不得!”柳氏连忙拦住,“街上流民乱糟糟的,万一冲撞了您,或是沾了疫病可怎么好?还是在府里安全些。” “夫人若是不便,我自己去便是。”阮析说着便带了桃临往外走。 柳氏哪敢真让她独自出门,连忙跟上去。 一路行至集市,入目比想象中更为萧条。沿街的铺子零零散散,不过摆着几把干瘪粗粮、几捆蔫黄野菜,连间像样的铺子都寻不见。 墙根下横七竖八挤满了流民,老弱妇孺歪在地上,低沉的呻吟与孩童断续的啼哭搅作一团,听得人心中发沉。 街角支着两处官办的粥棚,几口大锅翻涌着白汽,可棚前排队领粥的灾民却寥寥无几。 阮析觉得蹊跷,官办粥棚前门可罗雀,这放在灾时,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她抬脚便要过去问个究竟,却被柳氏一把拉住,“王妃使不得!那些流民身上脏,万一有疫病……” 她鼻尖确实萦绕着一股似有若无的恶臭,混着霉味。 她到底没敢拿着身子去赌,远远看了两眼粥那领了粥走出来的灾民,转身往街深处走了。 没走几步,就见街角堆着十几具用草席裹着的尸首,几个差役正往板车上搬。 阮析心里疑云更重。 就算真有疫病,看流民的症状也才刚发作,怎么会死这么多人? 见在街上也探不出更多虚实,她索性打道回府。 刚喝完陈太医留下防疫汤药,就听见院外脚步声杂沓。 谢清辞带着人回来了,一身风尘,靴子上全是淤泥。 “即刻收拾,半个时辰后启程。” 他撂下一句话,转身进了净房。 众人本就没带多少行李,不过一炷香功夫便收拾妥当。待谢清辞换完衣裳出来,便率先登了车。 马车刚驶离县城,阮析便斟酌开口:“王爷,那青溪县令有问题。” 谢清辞正闭目养神,闻言掀了眼皮,扫她一眼。 “他夫人联络了几家亲眷,正预备着偷偷逃去京城。” 阮析没等他追问,接着说:“他们府上装得清贫,首饰衣物都换了最朴素的,可那指甲油却一时半会儿换不掉,还保留着奢靡的痕迹。” “还有那城里的粥棚,流民饿得皮包骨,领粥的人竟寥寥无几,着实蹊跷。” 谢清辞听罢,朝车外唤了声:“墨影,” “带两个人绕回去,盯着他们,查清楚。” 车外的人应声远去。 他靠回车壁,抬手按了按额角。 今日带着周秉仁去查河堤,五处堤坝塌了四处,可上报的文书只写了两处。 铸坝的泥沙掺了假,木桩更是朽木充数,分明是一把烂账。 连日暴雨冲垮了堤坝,下游灾情只会比预想更严重,他半刻不想耽搁。 “今日连夜赶路,就在马车上歇。” 阮析点点头,突心里沉甸甸的。 她掀开帘子往外看,越往南走,天色越沉,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仿佛随时都要坠下来。 走了不到两个时辰,豆大的雨点便砸了下来,噼里啪啦打在车顶上,路面很快泥泞不堪,马蹄陷进泥里,越走越慢。 入夜时,雨势更大了。 车厢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潮气顺着缝隙往里钻,黏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阮析此刻更是半点光都看不见,只觉得四周被冰凉的雨水裹着,寒意顺着骨头缝往里钻,忍不住微微发抖。 她屏住呼吸听了听,谢清辞那边呼吸均匀,似是睡着了。 昨夜的场景历历在目,她不敢再凑过去,生怕噩梦成真。 只能蜷缩在角落,靠着车壁。 贪恋外头那一点稀薄的月光,便没将车 窗的雨帘扣紧。风急雨骤,雨丝顺着缝隙斜斜地钻进,不消片刻,肩头的衣料已洇湿一小片。 “缩在那做什么?” 谢清辞的声音突然从黑暗中响起。 阮析吓了一跳,茫然地朝着声音来源偏了偏头:“王爷还没睡?” 谢清辞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弱天光,看着她在角落,不知怎么的,就想起昨夜她在自己怀里瑟瑟发抖的样子。 “夜盲症而已,还能把你吓成这样?” “看不见,自然会害怕。”阮析小声回了句。 不过这黑灯瞎火的,看不到谢清辞的样子,她胆子反而大了些,“王爷,您会被噩梦魇住吗?” 谢清辞本能地避而不谈,“当然没有。” “最近我经常会做梦。“阮析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梦到自己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林子,四周一个人都没有,但我就是知道四周有好多吃人的野兽,我就一直跑一直跑——” 阮析不敢直说自己总是梦见谢清辞杀她,换了个说辞。 “然后呢?” 谢清辞罕见地起了兴趣。 然后当然是跑不过,被一剑捅死了。 可她才不要说自己狼狈的样子,“然后我学会了驯兽术,那些凶巴巴的野兽,最后都乖乖听得到话啦。” 谢清辞低笑了一声,听不出信还是不信。 一阵风卷着雨丝从窗缝吹了进来,阮析湿了的肩头一凉,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她记得被褥放在谢清辞那边的软垫上,便摸黑想过去拿。手刚伸出去,就触到一片微凉的皮肤,是他的手臂。 她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缩回来。 “衣服脱了。” 阮析懵了,下意识后缩:“啊?”。 “湿的衣服裹在身上,弄脏被子。” 他语气不耐,“你放心,就你这干瘦的模样,就算脱-光了在面前我也没兴趣。” 说着一抬手,将一床薄被扔了过来。 阮析无语。 没兴趣就没兴趣,干嘛还要人身攻击。 她背过身,磨磨蹭蹭脱了外衫和湿掉的中衣,只留了贴身的里衣,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团。 手往旁边一摸,她刚才坐的地方已经全湿了。 “过来。” 阮析裹着被子,一点点挪过去,小心翼翼挨着他身边坐下,尽量不挨着他。 甫一靠近,她那股淡香便像雨雾似的,在身边慢慢散开,从他衣角漫过鼻翼。 她长发披在身后,发梢扫过谢清辞的手腕。 他指尖动了动,勾住了那几缕发丝,指腹间来回捻着,力道不重,轻轻扯着头皮。 阮析浑身一僵,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作势要与他说话,借着转身的动作,不着痕迹地让头发脱离魔爪:“王爷,到了南涧,可有什么是我能做的?” 谢清辞的指尖在半空中顿了一瞬,随即缓缓收了回去:“睡觉。” 正合她意,她巴不得立刻结束这坐立难安的场面。 阮析又往角落里缩了缩,背过身去,把乱了的发丝拢在身前,不一会儿便睡了。 她的呼吸很轻,浅浅的,混在雨声里,竟意外地让人安心。 谢清辞侧耳细细听了片刻,也凭空生出了一丝困意。 大抵是今日太累,这一夜,那些恼人的魑魅魍魉都没入梦,他一觉睡到了天蒙蒙亮。 可是他醒来时,脸色比一宿没睡更难看。 少女不知何时靠在他肩上,长发散在臂弯,呼吸温热。 他浑身僵硬,猛地将人往旁一推。 阮析睡得正沉,被推得晃了晃,迷迷糊糊睁开眼,还有点懵。 就见谢清辞已经坐到车厢前头,背对着她,从软垫下翻出一卷书,冷着脸翻看。 阮析揉了揉眼,心里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又是谁惹了这位爷? 14. 第 14 章 车马碾过泥泞的土路,驶入南涧县境时,连风都变了味道。 空气里裹着潮湿的霉腥气,混着隐约的哭嚎。 浑黄的洪水虽已退了大半,可昔日的县城几乎被削成平地。残垣断壁泡在淤泥里,东倒西歪地杵着,像一排豁了口的烂牙。 倒塌的房梁下压着冲散的家什,被褥裹着黄泥挂在歪脖树上,偶尔能瞧见一只死去的牲畜泡在水洼里,肚子涨得老高。 知县带着幸存的衙役,挤在县城上游临时搭建起的窝棚里办公。窝棚顶上压着几块不知从哪漂来的木板,风一吹便嘎吱作响。 侥幸逃出的灾民全被安置在上游山坳里,灰扑扑的布帐顺着坡地铺开。几个人缩在帐前,怀里抱着个空碗,瞧着山坳下方的泥泞,像一截被水泡朽了的木桩子。 山风灌进来,吹得篷布劈啪作响。 马车在上游的山底停下。 阮析跟着谢清辞往山坳上走,满目疮痍堵得她胸口发闷,一旁忽然窜出个肥头大耳的男人。 “阮姑娘,可算找着您了!” 侍卫当即拔刀拦阻,那人却不怕,扒着刀背拼命往前凑,“姑娘您忘了?上月您在城南酒楼包场,点了十位伶人唱曲儿,连酒钱带打赏,共十两银子,还没结呢!” 阮析被迫停下,尴尬得只想原地消失。 原主到底是个什么四处留情的性子,走到哪都能欠下一屁股风流债,简直阴魂不散。 更惨要命的是,她此番出门,身上统共没揣几钱碎银,十两银子,她是真掏不出来。 阮析摆出一副茫然:“掌柜的,您怕是认错人了,我是头一回来南涧。” “哪能认错啊!”那掌柜急得差点冲破了侍卫的阻拦。 “我们这小地方,能一次点十个伶人的主儿屈指可数!更何况姑娘您生得这般貌美,我当时还多瞧了两眼,绝对错不了!” 眼看阮析不认账,他急得要伸手拽住她袖子。 阮析正愁要怎么先稳住他,忽听“叮”一声脆响。 一锭沉甸甸的银子划着弧线,正正砸近掌柜怀里。 “拿了钱,滚。” 阮析循声转头,就见谢清辞立在几步之外,眉眼冷淡地扫过来,跟她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死性不改。” 那掌柜得了一锭银子,生怕他们反悔了似的,撒腿就跑,肥硕的背影竟跑出几分矫健。 阮析心里不住怄气。 败家子,说好的十两,怎么直接扔了一锭银子。 她日后要还他的债,岂不是凭白多了一截! 见人没跟上来,谢清辞不耐转头:“还杵着,等我请你上去?” 阮析暗暗磨了磨后槽牙,提着裙摆跟上。 走到上游营地,刚安顿下来,谢清辞转身就进了临时隔出的浴帐。 下人们一趟趟地提热水进去,前前后后耗了一炷香的功夫。 阮析坐在帐子里啃着粗粮饼,正腹诽着,帐帘一掀,裴言走了进来。 这几日他一直在前头安置灾民,风里来雨里去,脸颊都晒黑了一圈。 他朝阮析递过一个油纸包:“条件简陋,王妃将就着用些。” 油纸拆开,甜香漫了出来。 是几块桂花糕。 临行时,裴声声特意托他多照拂阮析,知道她爱吃甜的,便辗转从镇上幸存的点心铺匀了几块来。 阮析心中一暖,连忙道谢,顺势问起沿途灾情。 裴言刚说了两句,帐外脚步声渐进。 谢清辞掀开帐帘,目光扫过裴言,沉声把他叫了出去。 帐外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没一会儿,便听谢清辞吩咐周秉仁备马。 谢清辞的声音隔着帐布传了进来:“约莫三日方回,余下一应事宜,听王妃安排。” 说罢,外头便响起马蹄声,片刻便没了动静。 合着是让她坐在营地看家呢。 阮析泄愤似地咬了口手里的饼,一口下去,干硬的饼渣直钻她嗓子眼,登时噎住了。 她连忙端起水囊灌了两口,非但没压下堵着的那口气,反倒让胃也跟着难受起来。 她索性把饼往案上一搁,再也坐不住,掀开帘子走出去。 坡上风大,倒把帐里那股子闷□□散了些。她站在坡上望着远处灰沉沉的山色出神。 身后的侍卫忽然快步上前,低声道:“王妃,账外有几个灾民求见,说是有要事相告。” “什么要事?” “他们不可能说,只道要亲口禀报王妃,看那神色,不像是来讨吃食的。” 阮析顺着侍卫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坡下站着几个人,身上的泥浆还没干,正眼巴巴地望着这边。 她转身回了帐中,让人把他们带进来。 来的有五六个人,一进帐就“噗通”跪了满地。 “求王妃为我们做主啊!” “那些天杀的害了我们十几条人命啊!” 几个人七嘴八舌,哭天抢地,吵得阮析太阳穴突突直跳,她慌忙安抚,让他们一个一个说。 好半天才把事情来龙去脉讲个大概。 上游堤坝决口,洪水半夜灌进县城,大半人来不及跑,侥幸活下来的,要么扒着木板拼命往上游挣扎,要么靠船只竹筏摆渡。 可水势太急,寻常人靠着木板根本撑不住。 偏生官府的船少得可怜,调度又慢,半天等不来一艘。 就在这当口,城里一家运输行突然冒出头来。 他们手里攥着八艘大船,几十张竹筏,一夜间把摆渡的生意全垄断了。 那些竹筏看着简陋,船尾却装着不知从哪弄来的机关,往返上游,一日就能打个来回,比官府的船快上许多。 可价钱也黑了心。 一人十两银子,一个铜板都不肯让。 十两银子,够普通庄户人家过一整年。灾民们家产全被洪水卷走,身上半个铜板都掏不出来,哪里还拿得出这笔钱? 那运输行的人便好心拿出卖身契,哄着他们签了。尤其是年轻姑娘家,能一个顶俩,签了就能上船。 生死关头,谁还能顾得上以后? 为了活命,不少人咬着牙按了手印。 可那竹筏本就是临时扎的,又私自改了机关,根本扛不住激流。 一路上先后有八张竹排散了架,上面的人尽数跌进滚滚洪水,呼救声哭喊声,一并被浪头吞没了。 算下来,足足十八条人命。 等灾民们好不容易在上游安顿下来,回过神要去找运输行讨说法,才发现县城大半都被冲成了平地,那家铺子连影子都没了,幕后老板更是没了踪影。 只听说是在京里做生意的,来头不小。 他们走投无路,听说燕王奉旨来视察灾情,人就在这片营地,便推了几个还能走动的,冒死前来请愿。 告官无门,只能把最后一点念想押在这里。 阮析听完,半天没说话。 水坝刚决堤,对方就能第一时间拿出这么多船只竹筏,要说背后没人打点,没与官府通气,鬼才信。 这事儿看着是灾民喊冤,实则牵连的是京官。更别提那运输行的船筏私自改装,闹出十几条人命。 可她一个挂名王妃,手里没人没权,这案子对她来说根本就是块烫手山芋。 本想打个太极,先将人安抚住,等谢清辞回来再处置。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 地上跪着的人,个个面如死灰,跪在最前头的妇人,怀里还搂着个咿呀幼童,乌溜溜的眼睛正望着她。 “我知道了。”她缓了缓语气,“你们说的我都明了,这几日别乱走,我自会给你们一个答复。” 几人如蒙大赦,又是磕头又是作揖,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帐帘还未落下,身旁的桃临便急了:“王妃,您怎么就应下了。这些刁民最是难缠,我方才听外面的侍卫说,他们原本准备集结起来闹事呢!”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几十条人命白没了。” 阮析站起身,“去把管事的官员叫来,我有话问。” 不多时,王县丞弓着腰进来了,一身官袍皱皱巴巴的,整个人缩着脖子,活像只被淋透的老鹌鹑。 阮析开门见山地问起那家运输行的底细。王县丞苦着脸道:“回王妃,那运输行的老板姓明,叫明玉轩。以前是在京中做生意的,似是有些门道。出事后他就没了踪影。” “那些死者家属前些天也闹到县衙那边去了,张便要每人三十两的抚恤银子。可咱们县衙的库银全拿去救灾了,哪里填得上这个窟窿?” 阮析沉吟片刻问:“这个明玉轩,除了这家运输行,名下还有别的产业吗?” “有有有!”王县丞连忙点头,“他在上游镇上还有一家当铺,另外还有一家马行。说来也怪,水灾前三日,他就把那些马都迁到上游高地圈养了,半点没受影响。” 提前迁马? 阮析心里冷笑一声。 这哪是凑巧,分明是提前知道要出事,早早把家产挪去了安全的地方。 说不定,这堤坝决口,恐怕都不是天灾这么简单。 这位明老板,与那位自家门口堤坝垮了几座的徐知县,八成脱不了干系。 她让人去查明玉轩当铺库房和马行的家底。 三日? 不能等了。 十几条人命悬着,至今尸首都没找全。活下来的人如今都挤在一张帐子里,一口热粥都喝不安稳。那恨意和恐慌便会如同闷在柴堆里的火星,看着不声不响,一丝不安的风便能点燃。 再拖三日,非得激出民变不可。 既然他谢清辞让她安排,那这个主,她便做定了。 阮析抬眼看向王县丞,“我有三件事,你即刻去办。” “第一,以燕王府名义传令,明玉轩的运输行草菅人命,罪责难逃,令他给每位遇难者家属赔偿五十两。” “第二,即刻清点十八名遇难者家属人数,雇马车将他们分批送去周边不同县城安置,这笔费用也由明玉轩出。” “第三,凡是因这次事故受伤的家属,马上安排医治,一应花销,同样记在明玉轩头上。” 王县丞下意识道:“王妃,这、这恐怕不妥啊,咱们现在连明玉轩的人影都找不到,如何让他出钱呢?” “找不到人,便让他自己出来。” 阮析抬眸,“他不是还有两家铺子吗?将他名下的当铺和马行即刻查封,所有资产尽数充公变卖,所得银两,悉数用于上面支出。” 王县丞听得眼皮直跳,想说这法子未免太过大胆,可一时他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 他为官多年,从来只知道伸手向朝廷要钱,等上头批复下来,灾民早就饿死三回了。 这王妃一介女流,张口便是查封充公,比那些在朝堂上打官腔的老爷们狠了不知多少倍。 再不把这事儿压下去,等灾民闹起来,他这顶乌纱帽保不保得住且另说,脑袋先得搬家。 他抹了把汗,连声应是,弓着腰飞快退了出去。 翌日一早。 阮析正就稀粥,吃昨天剩下的半块桂花糕,还没咽下第三口,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侍卫快步进来禀报,“王妃,有个自称明玉轩的人闯了进来,说要见您。” 阮析放下碗筷,慢条斯理地擦了嘴角,“让他进来。” 帐帘猛地被掀开,一个穿着锦袍的年轻男子大步闯了进来,腰上别着的玉佩叮咣作响。 他抬手指着阮析,“你就是那个王妃?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自动我的东西,你可知道我是谁!” 阮析不紧不慢打量了他一遍,“终于肯出来了?我还以为,你打算做一辈子缩头乌龟,敢做不敢当呢。” “你铺子闹出人命,我替你收拾烂摊子,你不道谢也就罢了,反倒还怪起我来了?” 明玉轩气得脸红脖子粗,“谁要你多管闲事!一人五十两?你好大的手笔!我不同意!” “不同意?”阮析微微偏头看他。 “行啊。既然你觉得赔银子亏,那咱们就按律法来。十八条人命,一命抵一命。可惜我瞧着,你也没有十八个脑袋可砍。” 明玉轩喉头一梗,还没接上话,便听一句话又飘过来。 “那便诛九族好了。就是不知你家里人,跟着你享福的时候没赶上,到了黄泉路上,会不会怨你连累了他们。” 15. 第 15 章 不知想到了什么,明玉轩终于是咬着后槽牙挤出一句:“行,赔款就赔款!但他们只要三十两,我便只出三十两,多一文都没有!” “可以啊。”阮析痛快点头,“但那几户人家的卖身契,你得一并还给他们。” 明玉轩眼睛一瞪,张嘴就要反驳。 阮析抢在他钳头开口:“说到这个,我倒有些好奇。你要这么多年轻姑娘的卖身契做什么?总不能是打算把她们都娶了吧?” “谁、谁说是要娶她们了!” 明玉轩脸色微变,“我……自是有生意要做,都是正经签了契约的,就不劳王妃费心了。” 他没敢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算是默认了还契一事。 可转念一想,还是觉得不甘心,忍不住追问:“还有一事,王妃为何非逼着我出钱,把那些灾民送到外地去?这不是平白多花了一笔路费吗?” 阮析偏过头瞥了他一眼,“省了这笔路费,你后头的赔偿,只怕要翻上几番。” “如今他们都闲在一处,凑在帐篷里慢慢商议,最后统一说辞来找你闹,你应付得来?” 明玉轩嘴角一抽,没说话。 阮析继续道:“更何况,燕王殿下如今就在南涧,若真有人添油加醋,把状告到殿下跟前去,你以为你还能站在这和我讨价还价?” 明玉轩敷衍地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地挤出一句,“王妃考虑周全。草民……记下王妃的大恩大德了。” 阮析权当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转头对一旁候着的王县丞吩咐:“按方才说的去办吧,盯着点,别出岔子。” 王县丞连忙应下,引着明玉轩退了下去。 午后日头正毒,洪峰虽已退去,暑气裹着湿霉气却闷得人喘不过气。 阮析心里记挂着方才那些灾民的样子,坐也坐不安稳,喝了碗陈太医特意留下的防疫汤药,换了身素净的粗布衣裙,便带着谢清辞留下的墨林往县城里去。 刚进城门,入目便是一片狼藉。 整座南涧县城,只北城那片地势高些的街巷还留着几处完整的屋舍,其余地方多是被洪水冲垮的残垣断壁。 沿街随处可见席地而坐的灾民,有的拿着根木棍在泥地里翻找,不知道还在找些什么。 零星开着的铺子只剩两类,一是药铺,二是粮铺。 医馆门口排了长长的队,里头挤满了人。城头的施粥棚被围得水泄不通,乌泱泱全是人头,晚来的挤不进去,只能呆立在后面,眼巴巴地望着那冒着热气的锅。 阮析转头问墨林:“这施粥铺都是谁出钱,谁组织的?” “一般都是官府组织,有时也有乡绅资助。只是这回大灾,乡绅们筹集的物资还在路上,少说还得几日才能送到,眼下南涧和附近县城的粥铺,都是官府在施粥。” 阮析点了点头。 墨林又补充道:“不过官府存的那些陈米,味道确实不好,都带着股霉味,百姓们就是为了填饱肚子。等到乡绅们的物资到了,那才叫一个哄抢呢。” 他压低声音:“就连王爷,昨晚吃面都吃得不多。” “就连?王爷食欲很好吗?”阮析疑惑到。 “也不是。”意识到自己最快,连忙找补,“王爷幼时便跟着行军了,军队里吃饭不讲究,所以吃食上王爷也不太讲究。” 墨林想了想;“先前王爷在永宁侯府生日宴上,不知哪个手脚不利索的,给王爷上了碗不干净的面,当晚就闹了一宿肚子。” 原来他那天晚上吃了那剩菜做的面还拉肚子了,那他为什么后来还让她做了一碗,受虐狂吗! 阮析心虚,没敢再接话,只低头快步往前走。 转过粥铺,后面便是县衙的临时办公点。门口满是纸灰和香烛味,一半是百姓祭奠遇难亲人烧的纸钱,一半是官府请来的道士在设坛作法,画了符的黄纸满天飞,道士们还挨个给灾民分符水。 地上的污水混着泥浆。秽物四处漫流,被日头一晒,蒸出阵阵难闻的腥气。 阮析眉头越皱越紧,侧身吩咐墨林,“把那些道士都遣了,做法的银子省下来,全拿去买粮买药。 告诉百姓,符水不要再喝,要喝,就喝烧开的水。” 墨林低头应下。 他原是王爷临时留下照看王妃的。面上虽不显,可心里却不服气。 凭什么旁人都能跟着去办差,就他摊上这么个差事,守着王妃,空有一身力气使不上。 可这半日下来,他心里那点轻视不知不觉间消失了大半。虽谈不上心服口服,但王妃的每个吩咐,他都一字不落记下了。 阮析没留意他的神色,继续吩咐:“再派人把街角那些还没处置的遗体,统一迁到城外妥善安置。另外组织人手疏通沟渠,把街上的污水、秽物都清干净。这样的天,不能由着它们这么沤着。” 走到街边,她发现竟有邻城来的药商在摆摊,价格倒不算贵,可驻足问价的多,掏钱的少。百姓们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哪还有余钱买药。 阮析目光在药摊上停了片刻,转头对墨林道:“去找陈太医,让他统计眼下手里有多少药材,尤其是艾草、菖蒲、苍术这些防疫的,不够的,立刻去邻城调运。” “另外,再找些身子还硬朗,没染病的妇人,带到城外营地去。” 墨林领命,转身大步去了。 阮析也没耽搁,沿着原路返回营地。 她让人在营地外支起几口干净的铁锅,又取来陈太医先前备好的草药,挽了衣袖,一边称量、捣药,一边在纸上记下方子和用量。 日头偏西,陈太医才匆匆从城里赶来。 阮析开门见山:“陈太医,城里疫症如今怎么样了?” “回王妃,眼下还没到大爆发的时候。”陈太医端起碗灌了两口水,“臣已经让人按轻重病症分开安置了,眼下大都还是发热、腹泻的轻症,重症的倒是不多。” 阮析点点头,“那就好。重症的还得多劳您费心,我这边琢磨了个防疫熏香的方子,想着能暂缓疫病蔓延。您帮我瞧瞧,这方子可不可行?药材可还够用?” 说着,便把自己研究出的药方口述一遍。 陈太医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末了提了两句,微调了两味药材。 他抚须叹道:“王妃思虑周全。老夫方才已经让人快马加鞭去邻城调药了,眼下库里存的这些,除去入药的,可以先赶制出一小批应急。” 说罢,他又记挂着医馆里的病人,没多坐,便又急匆匆地回城了。 没过多久,墨林便领着十几个妇人过来。 她们个个穿着粗布旧衣,瞧着身子都还硬朗,只是神色间带着些拘谨和不安。 阮析见状,便先安抚了几句,才带人走到临时搭建的操作台前,一步步教她们处理药材,熬制香膏,压制成型。 妇人们起初还有些放不开手脚,怕弄坏了东西,上手做了两回,渐渐摸着了门道,话也多了起来。 接下来两天,这些妇人日日都来营地帮忙,跟着阮析学做香膏。 阮析没刻意提自己的身份,她们便也只当她只是个懂医术的管事姑娘,相处 起来,倒愈发自在了。 第二天傍晚,刚把一批新做好的香膏码放整齐,摊在竹筛上晾凉,众人歇口气的功夫,几个大娘便凑了过来闲聊打趣。 为首的赵大娘一把拉过阮析的手:“姑娘啊,这次可真是多亏了你!又是给我们寻防疫的法子,又教我们做手艺,可不是救了我们一家子的命吗!” 一旁的李大婶也不住连连点头,“可不是嘛!我们这些妇道人家,除了带孩子操持家务,哪有什么能傍身的活计。等这阵子过去,我也在家里做些香膏香包去卖,好歹能赚几个铜板补贴家用。” 阮析被她们围着,笑得眉眼弯弯,“大娘们客气了。南涧本就是人杰地灵的地方,我这些天住在山上,风一吹,都能闻见山那边栀子花将开未开的香气呢。” 一提到栀子花,几个大娘顿时来了精神。 “姑娘鼻子可真灵!我们这南涧的栀子花,开起来漫山遍野都是白的,那香味,能飘出好几里地呢!” 赵大娘忙不迭接话,“可不是!待花开了,还能做栀子花饼,甜丝丝的,可好吃了。等以后县城重建好了,姑娘你一定来,大娘亲手做给你吃!” “不止能做饼呢。”阮析笑着接话,“等这批药材做完了,我教你们如何做鲜花纯露,平日里抹在身上清爽,要是有磕碰红肿的,敷上也能止疼消肿,用处大着呢。” “诶呦,到时候我让我们家闺女也来学!”李大婶顺口说到。 她也没多想,又乐呵呵地拍了一侧的赵大娘,“你们家闺女也一起……” 说到一半,她突然停了下来,下意识瞄了眼赵大娘的脸色,那只手也讪讪地缩了回来。 “对不住啊,赵姐,我这嘴没把门的……忘了你家闺女,已经签了那该死的卖身契了。” 阮析一皱眉:“卖身契?是明玉轩吗?” “是啊。”赵大娘叹了口气,整个身体摊下去,“我们也是没法子,那危急关头,谁不想从洪水里逃出去?卖一个姑娘,能换两个人上船。大家……都是家里有姑娘的,就先把姑娘舍出去了。” 阮析追问道:“你们可知道,这明玉轩是什么来历?” 赵大娘想了想:“我们也不大清楚,他好像是外乡人,两年前才来的。刚来就是做运输生意,把我们的栀子花干运出去卖,也没见有什么大起色,平日里……真巧不出他有这么大的本事。” 李大婶忽然一拍手,“我倒是想起一件事!前几个月,我在街边卖菜的时候瞧见,有好几个穿官靴的人,隔三差五地进出他的当铺。” 阮析:“官员?是当地官员吗?” 李大婶:“看着不像,面生得很,应该是外地来的。” 此话一出,几个人都觉出些不对劲,可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气氛一时有些发沉。 赵大娘见势不对,忙把话头往回拽:“算了算了,咱们妇道人家,哪懂这些。还是说点高兴的。” 她重新拉过阮析的手,“姑娘啊,你长得俊,手又巧,心肠还这么好。看着年纪轻轻的,还没许人家吧?” 这话一出,几个大娘顿时都来了兴致,七嘴八舌地抢着说。 “就是就是,你别看我们南涧现在破破烂烂的,俊后生可多了!” “我娘家侄子,今年二十,人老实,还会木工活,长得那叫一个周正!” “我二哥家的儿子才俊呢!读过两年书,斯斯文文的,配姑娘你正好!” 阮析忍俊不禁,故意顺着话头逗趣儿:“真的假的?有多俊啊?” “你还想瞧瞧不成?” 16. 第 16 章 本应该明日午时才能回到的谢清辞,竟不知为何出现在了这里。 一身玄色劲装被泥水溅得斑驳,衣摆上结着半干的黄浆,尘土混着碎草屑从发间落到肩头,脸上的脏污将他本就没几分血色的脸衬得愈发苍白。 他皱眉扫过围在阮析身侧的乡野妇人,“无关人等,全部遣走。” 墨林垂首应声。 阮析起身刚要反驳,撞进他泛红的眼底,话头猛地噎住。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转身掀开帘子,进了帐中。 阮析连忙柔声安抚了下受惊的大娘们,再三叮嘱墨林好生送她们下山,这才转身进了帐。 帐内空无一人,侧帘后隐约传来水声,想来是去沐浴了。 案几上摆了一碟桂花云片糕,甜香漫开,惊醒了阮析肚子里的馋虫。 裴大哥真是贴心,这么晚了还惦记着送点心来。怎么送完就走了,也没说句话。 阮析坐下,拈起一片云片糕,撕成小条往嘴里送。 早知谢清辞今日赶回来,她就该早些把大娘们送下山,省得撞在他气头上。自己累成这样,脾气倒是一点没减。 还是裴大哥体贴,走到哪儿都不忘带些合口的点心。 先前在县里转了一圈,可没瞧见这么精致的糕饼铺,想来是他绕了远路,特意去寻来的。 临行前,裴声声还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让她得空便劝劝大哥,别总在那破旧地方耗着。月底便是裴言生辰,到时候定要请她到府里吃酒。 这还是她穿来后头一回正经参加生辰宴,阮析指头捻着糕屑琢磨着,该备份怎样的礼物才合事宜呢? 正想着,帐帘忽然被掀开,风卷着晚凉吹进来,谢清辞带着一身潮气站在门口。 连日的奔波耗费心神,他本就病着的身子更见虚浮,瞧着像是抽去了半斤魂。 阮析心里虽怵他方才的冷脸,可念着几位大娘平白受了呵斥,还是忍不住开口:“王爷方才何必这般凶,她们是我请过来帮忙的。” 谢清辞走进内帐,肩上搭着素色锦巾,边走边擦着湿发,闻言嗤了声,“帮忙?我倒瞧你们凑在一处,闲话说得热闹。” “王爷回来时没见镇口在发防疫香膏?那便是她们连日赶制出来的。”阮析皱了皱鼻子,“不过是歇口气的功夫。” 他没接这话,走过了将毛巾搭在凳边,目光扫过案上的云片糕,“你要和我说的便是这些?” “倒真的有件正事。”阮析想起明玉轩的事,想着总得跟他提一句,免得日后生出枝节。 她三言两语将事情始末说清,却见谢清辞随手拿起云片糕,就这她的话慢悠悠吃完了一小块。 他擦了擦指尖,点评似的,“甜得发腻,真不懂这些东西有什么好。” 嘴上嫌着,人却没走。 阮析算看出来了,这位爷根本没把明玉轩放在心上。 想来也是,在他眼里,不过是收拾了个不入流的商号,哪里值得费神。 既然他没兴趣聊正事,她便捡了个两边都能搭话的由头,“王爷若是过生辰,想收到什么礼物?” 谢清辞靠进椅背,“你问本王?” “对啊。”阮析撑着下颌弯眼笑,“总得知道王爷的喜好才是。” 这话半真半假。 明着是想借着他的喜好,参考着给裴言选生辰礼,顺带也想摸清这位摄政王的脾性,总好过哪天触了逆鳞,莫名遭殃。 谢清辞掏出了锦帕擦手,“送礼哪有追着人问想要什么的,没半点诚意。” “那总得有点方向,送礼本就是图人开心,若送不到心坎上,岂不是白费功夫?” “歪理。”他站起身往内侧卧榻走,纱帐微动,身影隐了进去。 没讨到答案,她气鼓鼓地又拿起块云片糕,狠狠咬了一口。 每逢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就装聋作哑,真讨厌。 本以为这事就这么揭过了,却听纱帐后一道声音飘了出来,“眼看要入夏,手边倒是还却一把趁手的折扇。” “折扇?”阮析好奇转头,“是京中送礼的常例吗?” “谁管旁人送什么。”纱帐微动,他似乎在里面翻了个身。 阮析没再追问,自顾自琢磨起来。 玉骨折扇雅致得体,送裴言再合适不过。 玉骨折扇…… 当初春日宴的魁首礼,本就有一把上好的羊脂玉骨折扇,结果被谢清辞随手拿去,转头便扔了。 她愤愤道:“本来我也该有把上好的折扇过夏的。” “旁人的东西,我从不碰。” 阮析暗自撇嘴。 你不碰,还不许我留着? 懒得与他置气,收拾了便转身去洗漱。 待回来时,帐中只留下一盏昏暗黄油灯。 阮析站在床边犯了难。 前两日她酒后撒野,硬逼着谢清辞睡地铺,如今再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将人往下赶。 踌躇半晌,决定轻手轻脚绕到床尾,抱床厚被褥,准备去地上凑合一晚。 刚抱紧被子转身,脚踝忽然被什么轻轻一勾,她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栽进被褥里。 “干什么!”她压着声音恼道。 “该问你在干什么。”谢清辞的声音从前头传来,“上床了还磨磨蹭蹭,睡不睡了。” “我……睡床上?” 谢清辞没正面回答,往旁边挪了挪,“快睡,这几日没睡过一个整觉。” 阮析小声地补了句,“那……我要点着灯睡的。” “知道。”他闭着眼侧过头,似是要睡着了。 阮析这才小心翼翼的贴墙躺下,两人中间隔着足足半尺。 帐内静下来,只剩油灯噼啪轻响。 后半夜她陷入噩梦,这回真是漫山遍野的野兽追着她跑,脚下泥泞深陷,怎么都迈不开腿。 眼看獠牙近在眼前,正扑腾着,感觉全身被束缚住,瞬间无法动弹。 一股熟悉的药香漫进梦中,那些野兽竟然被尽数药倒了。 阮析迷迷糊糊一翻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安稳睡熟过去。 再醒时,已天光大亮,身侧已凉透了。 用早膳时,墨林带来消息。时疫尚有反复,为安全计,着阮析被午后先行回京,余下事他要继续彻查。 阮析心里五味杂陈。她也清楚,自己留在这忙帮不上太多,反倒多占了一份口粮。 应了声好,便回房赶紧准备将昨日答应给大娘们的纯露制作法子留下。 膳后,谢清辞带着裴言策马去后山看地形,阮析与墨林留在营中。 约莫半个时辰,帐外亲卫通报,说京中来了封王妃的急信。 阮析心中顿感不安。她在京中并无几个亲近之人,有谁会给她递信? 她先前只叮嘱过王掌柜,若有急情,可递信到王府,如今这信来得突然,莫不是铺子出了乱子。 她接过信封,示意墨林念出来。 信中言道,市令司接到举报,指晚香阁妆品抄袭玉容斋的方子,京兆府差人当天封了铺子,不仅要没收全部货品和银两,还要拘传掌柜去衙门问话。 明这个姓氏不常见,偏生她前几日才和姓明的结了梁子。 阮析颤抖着双眸,看向墨林,“明玉轩同明敬之,可有什么渊源?” 墨林低头应声,“那明玉轩正是明敬之的私生子,我们也是前几日才查清的。” 阮析了然的笑了,她不相信手眼通天的谢清辞才知道这事。 她蓦然想起昨夜,她在帐中与他绘声绘色地讲如何处置那十八条人命,想问问他的看法。 而他却半点心思都没有。 原来不是事情不重要,是从始至终,这些都在他的算计里。 帐帘忽然被风掀起。 谢清辞裹挟着满身风尘从她面前走过,那股熟悉的清苦药香劈头盖脸地闯入,她的大脑滞后地泛起空白。 下一瞬,他掀帘而入。 这擦肩而过的片刻,阮析忽然顿悟。 至始至终,这都是谢清辞为她布好的局。 为什么突然让她来南涧治水,为什么突然放权让她管事,为什么对她处理明玉轩的事冷眼旁观。 她以为自己逐渐取得他的信任,以为他眼中的赞许不是假的。 原来自始至终,有的只是利用。 明敬之依仗的是是安阳郡主,背后牵着太后一脉。那个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他若亲自动手,反倒落人口实。 索性把她推到明处,借着她这柄不知情的刀,去断那截碍眼的尾巴。 给她权利,给她人手,看着她斗志昂扬的打了一场胜仗,等着明敬之按捺不住,自己从暗处跳出来。 她是螳螂,他才是那只黄雀! 一股血气冲上头顶,堵得心口发闷,阮析攥紧了拳,转身掀开帘子便要进去找他讨个说法。 “王妃。”墨风在身后低声开口,“王爷刚从后方走了,正准备启程去县城。” 前方的土路旁,一辆黑棚马车静静停着,谢清辞立在车边,正在同墨风交代着什么。 阮析提起裙摆,踩着泥泞的山路往下狂奔。 真是一盘好棋。 昨日她还沾沾自喜,拉着他眉飞色舞地讲。他坐在旁边,漫不经心的样子,彼时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是期待着她被明敬之使绊子的狼狈模样,还是嘲讽她被蒙在鼓里团团转? 跑得太急,脚下石子一滑,她身子猛地往前扑,眼看就要往前栽下去。 一道身影骤然从车上掠下,伸手稳稳将她揽入怀中。 额头撞在胸口,闷得一声响,紧接着是他压抑不住的咳嗽。 阮析耳膜嗡嗡作响,过了一会儿才听清了声音,然后听到:“有没有受伤?” 17. 第 17 章 “是你安排的。” 阮析站起身,后退了半步,抬眼盯着他。 谢清辞垂眸看了她两秒,坦然承认了:"没错。" 阮析被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气得胸口发闷,冷笑一声:“王爷行事,便是这般卑劣?” “卑劣?”谢清辞低嗤:“你当本王是什么正人君子?” 早该知道的,一个能冷眼看着她被刺客挟持而无动于衷的人,能有什么心肝? 她强行压住火气:“你若要借我的手,直接与我商量,未必没有更妥当的法子,何苦这样将我蒙在鼓里。” 谢清辞不惯与人交心,更从未与人商量过何事。 他抿唇别过脸,下颌绷成一条线:“随你怎么想。” 不欲多留,转身便走。 见他认账却不买账,阮析火气又涌了上来。她两步追上去,伸手拽住了他广袖一角。 “这件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谢清辞转过身,借势凑近了一点,微微俯身,“夫人,光天化日之下拉拉扯扯,旁人瞧见了,只当我们昨夜帐中还有话没说尽。” “你——” 阮析狠狠甩开手,退后两步,蹙着眉别过脸,胸口不住地起伏。 谢清辞看着她皱眉的侧脸,心底那点莫名的烦躁又涌了上来。 阮析没再看他,深吸一口气,转头便走。 谢清辞望着她的背影,喉结滚了滚,话先于理智冲出口:“五日后回京,便给你个交代。” 她脚步一顿,没再回头,继续向前走去。 回到营帐,阮析换下汗湿的外衫,又用冷水净了把脸,才在案前坐定。水珠顺着鬓角滑入衣领,激得她一颤,人也跟着冷静下来。 眼下不是置气的时候。晚香阁被封,王掌柜还被关在衙门,救人救铺子才是头等要事。 她将湿帕子叠好搁在一旁,唤来桃临将随身的物件归入箱笼。 用完午膳后,马车已备在坡下。 天色青灰,远山笼着层薄薄的雾霭。 马车驶上官道,两旁的树影被飞快地甩在后头。 阮析靠在车壁,合上眼,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点。 亲王妃月例,按规制每月不过三十余两。上月的份例她早领了,大半投进了妆品原料,余下的置了两身见客的衣裳。 原想着回京后,借着赏花宴上的人脉铺开销路,如今却是铺子先没了。 晚香阁这些日子赚的分红,她零零散散用了些许。如今若要填补回铺子的赔款,怕还得动用自己的体己去贴补。 再算嫁妆。 当初原主嫁入王府,明面上是按着王妃规制,备下了一百二十八台。红绸逶迤,从街头铺到街尾,可内里大半都是空架子。 妆台描银绘金,实则是旧木刷了新漆;摆场面的古董瓷器,实则多为仿品。册子上记的数目,较之实价生生翻了十几倍,不过是做给外人瞧的。 原主嫌丢人,嫁进王府后,那些箱笼连封条都不曾揭开。 名下那三间铺子,更是连年亏空,若想短期内转亏为盈,谈何容易。 至于王府公中的银子,她是碰也不想碰的。 非但不碰,她还特地寻了账房,将原主进门后的一应开销全调了出来,盘算着日后连本带利一并还给他。 省得到了和离那日,他再翻起这笔旧账来,倒像她欠着什么似的。 横算竖算,到头来,竟只剩“开源”二字。 星夜兼程,抵京时已是后半夜。 天色刚擦亮,阮析只歇了不到两个时辰,便换了身素净襦裙,带了扶月往京兆府大牢去。 铺子被官府查封,王掌柜按例押在京兆府狱中候审。这种案子,拖得越久越麻烦。 京兆府大牢设在衙署西侧,牢门低矮,外头灰墙斑驳。 狱卒验了王府的牌子,才弓着腰引她进去。 一踏进牢道,霉味混着馊味扑面而来,脚下石板湿滑黏腻。 王掌柜带着镣铐,蜷在一堆发黑的草垛上,听见动静,先是愣愣抬头,随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王妃,您、您怎么到这种地方来了!” 他原先只当与他来往的东家,是京中哪位贵人,直到被提审那日,才知晓竟是摄政王妃。 这几日在牢中,他日夜忧惧,只当这回即便不脱骨,也得活活脱层皮了,哪成想王妃竟亲自来了。 阮析示意扶月将他扶起来,“掌柜不必多礼。你替我受了无妄之灾,我断没有坐视不理的道理。你且仔细将经过说与我听。” 王掌柜抹了把脸,狠声道:“是市令司的明敬之,说接到举报,指咱们晚香阁抄袭玉容斋的胭脂方子,借此牟取暴利。” “按理说,这种纠纷,最是扯不清。放在平日里,京兆府问上几句,也就劝和了事。可这一回,当天就封了门,抄了货,把小的抓进来,等审明了按欺市盗方顶罪,还要罚没巨款。” 向来妆方抄袭最难界定,往日里官府多半和稀泥,各打五十大板了事。 可一旦闹大,最毁商号名声。哪怕日后洗清了冤屈,旁人提起晚香阁,也难免要嘀咕几句。 明敬之这是铁了心要为那私生子出气。 阮析安抚道:“你先安心在这里待着,不出三日,我保你平平安安出去。” 说罢又叮嘱几句,便转身出了大牢。 回府途中,马车路过东市,阮析忍不住掀开车帘,叫停车夫。 晚香阁就在眼前。 她离京前,这里宾客盈门,新品的造势轰轰烈烈,往来宾客络绎不绝。她还与王掌柜盘算,等回来便盘下隔壁铺面,扩出几间雅室,专供贵女们试妆。 言犹在耳,眼前却只剩一片死寂。 朱红大门上贴着规整的封条,门前的宣传木牌被踩裂,歪倒在门边。 正午的阳光照过来,偏偏屋檐投下一道阴影,将那方新打的匾额吞了进去。 - 回府换了身藕荷色襦裙,坐在镜子前细细盖住眼底的乌青,又挑了只鲜亮的口脂点上。 将新制的沉香活络精油仔细揣入袖中,又习惯性地抬手在胸口轻轻按了按,对着铜镜深呼吸几口气,待心绪平静,方起身往长公主府去。 长公主今日正好在花园暖阁中歇着,听完下人通传,半晌才慢悠悠传她进来。 阮析跟着引路的婢子入内,屈膝行礼。 长公主倚在榻上,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难为你出一趟远门,回京头一个便来看我。” 阮析微微垂首:“赏花宴上,臣媳瞧着长公主气色不佳。回府后便想着,用沉香、当归几味药材,再添些栀子花中提些香气,配了盒活络精油,今日特特给殿下送来。” 长公主眼皮动了动,锐利地盯着她,“那日,你看到了什么?” 阮析惶恐跪下,“回殿下,那日臣媳不巧被贼人挟持,实在吓坏了,连自己在哪儿都分不清,回到府里歇了一夜,人才缓过神来。” 长公主指尖在太阳穴上点着,没接话。 暖阁里静了一瞬,茶香沉沉浮着。 “那便试试吧。”她说 阮析应了声,走到铜盆前净了手,才上前跪坐在榻边。 她沾了些精油在掌心,双手合十揉搓生热,然后悬于她面前一寸处,轻声开口:“殿下,吸气……再慢慢吐息。” 随着她的声音,先闻到的是清丽的花香,沉香的厚重的香气在后头才缓缓浸出,混着暖阁里的茶香,一缕缕钻进鼻腔。 那香气清而不薄,沉而不闷,自额间缓缓漫至后脑,整个人便不自觉松泛下来。 阮析观察着她的呼吸,等那口气彻底沉下去,才将手指轻轻贴上太阳穴,顺着穴道一路往下,缓缓揉按到下颌角。 赏花宴那日,分明还是暮春,风里尚且带着寒意,长公主却取出了冰凉的白玉滚轮,在左下颌反复滚动。 她当时便留了心,如今细细一按,果然左下颌的比右侧要宽了些许。 这点差别,若不是专程去摸根本辨不出来。可既然长公主连春寒都不顾,想来是及其在意的。 阮析手上力道极轻,起初只是放松肌肉,待她肩颈彻底松软下来,忽的指尖一沉,顺着骨相轮廓,用巧劲往上提带。 “放肆!” 长公主吃痛,猛地偏开头,一手捂上面颊,面色瞬间阴沉下来。 阮析后退半步,伏地请罪。 “殿下恕罪,臣媳方才做的是小颜正骨,绝非有意冒犯殿下。” 一旁的嬷嬷立马上前,将阮析双臂反绞着压住。 长公主仍在气头上,开口便要发落:“休要在我面前找这些由头,来人——” “殿下!”阮析双手被制,却还是奋力仰起头,“臣媳甘愿受罚。但求殿下先照一照镜子,再定臣媳的罪也不迟。” 一旁的扶月机灵地跪下去,双手高高托起一面铜镜,“请殿下息怒。” 长公主这辈子最在意的便是这张脸,此刻虽又惊又怒,但见她们主仆二人这般笃定,到底还是将信将疑地示意侍女拿过铜镜。 镜中人面部线条匀称,左脸竟肉眼可见地收了上去,整张脸轮廓都比方才紧致了几分。 她怔住,紧盯着镜中的自己左右端详了许久,指尖小心翼翼地抚上左脸。又拿过铜镜,□□右转,看了又看。 脸上的怒气不知不觉褪了个干净。 “你有如此本事,怎么从未听你提过?” 嬷嬷见长公主面色转好,才松了手。 阮析手臂还隐隐发麻,她顺势跪坐在后脚跟上。 “回殿下,不过是早年在江南闲事琢磨的旁门左道,平日也不敢拿这些到贵人跟前献丑。今日是瞧着殿下不嫌臣媳愚钝,才斗胆一试。” 长公主目光终于从镜中挪开,朝左右瞥了一眼:“你们这群没眼色的,怎么好端端的让王妃摔了?还不快去把新进的玫瑰玉露糕端来,再沏一壶好茶。” 阮析被扶到绣凳上坐下,垂眸轻轻揉着手腕,“殿下,这小颜正骨,头三日最是关键,需每日加以巩固,再辅以这精油,方能稳固效果。” “这几日里,臣媳也可顺道教了殿下身边的人,往后即便臣媳不在,殿下也能随时松快松快。” 长公主正对着铜镜爱不释手,闻言放下镜子:“那便请妹妹多费些心神,这三日,少不了要请你多往我这儿走动走动。” 阮析顺着话头问,“安阳郡主可还在公主府中修养?臣媳若日日前来,会不会打扰她?” 长公主闻言,嘴角笑意淡了些:“她?如今日日躲在屋里,自己家中那点事都摆不平,成日与那明敬之又吵又闹,生了气便躲到我这儿来,倒把我当成她的避风港了。” 安阳郡主正是明敬之的正妻,那明敬之凭着一张好皮相,入了安阳郡主的眼,一朝山鸡攀上枝头,做了郡马。 只可惜这凤凰着实是捧不起来,肚子里没几滴墨水,靠着郡主的门路,才勉强混进市署令。得的银子,大半都拿去与狐朋狗友吃喝潇洒。 这一潇洒,便在外面多了个明玉轩。 说来也巧,明玉轩落地那年,恰是安阳郡主流产的那年。 郡主痛失孩儿,满心怨恨,只当是这个外头的野种夺了她儿子的命,当即勒令明敬之把人处理干净。 明敬之却有另一番心思。 他见郡主伤了身,怕日后再难有子嗣,便托了心腹在外面偷偷让那女子将孩子生了下来。 这些年一直将他养在别处,不上族谱,不见天日,只按月寄些银子过去。 明玉轩至今不知生父是何身份,只道是个神通广大的人物,要什么便给什么,从没短过他一分。 阮析轻轻抿了口茶:“那臣媳便放心了,明日再来给殿下请安。” 接下来两日,阮析连着去公主府拜访,清晨出门,傍晚才归。 第三日一早,阮析收拾妥当,刚踏出门,便见阶下停着一辆青布马车。明敬之立在车前,正伸着脖子朝这边张望。 18. 第 18 章 阮析立在阶上,笑吟吟开口:“明大人公务繁忙,怎么这会儿倒有空来我这儿了?王爷可还没回京,若是要寻他,怕是要扑个空。” 明敬之忙不迭上前两步,深深作揖:“王妃说笑了,下官今日是特来拜会王妃的。” “找我?”阮析作势看了眼天色:“公主府里贵人等着我呢,虽说这几日相谈甚欢,眼瞅着是亲近了些,可越是这样,越不好迟到呢。” 她说着,抬脚便往马车走。 明敬之显然急了,竟当街一撩袍摆,“噗通”跪了下去,“王妃留步!恳请王妃,给下官一炷香的时间。” 阮析回头,垂眼看他。 “罢了,明大人既如此有心,我也不好拂了你的面子。扶月,把人请进去。” 会客厅里,茶已上了两巡。 阮析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吹着茶汤上的浮沫。 今日本就与长公主约了晚些再去,她也只是赌明敬之沉不住气。 原想出门挑几味香料,再回来守株待兔。谁料他居然如此沉不住气,天刚亮就堵在门口。 也好,省得她再费功夫。 明敬之坐在下首,半边屁股挨着凳沿,捧着茶盏,一口没喝进去。 踌躇半晌,听着阮析一声一声扣着桌子,牵得他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额角沁汗,他终是把心一横,站起身道:“王妃,此事是下官办事不力。手底下的人拿了点莫须有的由头,便急急忙忙封了铺子。下官原先实不知那铺子是王妃的产业,全是底下人自作主张……” “哦?”阮析打断他,“明大人今日来,只是为了说这个?” 明敬之忙道:“下官回去后,立刻让人将您的伙计放了,铺子封条也即刻拆了。那都是误会、误会。” 阮析把茶盏往案几上重重一搁,“早干什么去了?整整五天,你们忙着逼供审问,就没想起来去查查真相?” “王妃,您误会了,下官……” “误会什么了?”阮析手支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明敬之后背的汗已经浸湿中衣,“王妃,明某知道此番给您惹了麻烦,愿意赔偿铺里这几日的损失。” “哦?只是几日损失?”阮析站起身,不徐不疾地踱步到他跟前。 “明大人,你查封了我的铺子,扣押了我的伙计,污了我铺子的名声。只是赔偿几日损失,这帐算得也太明白了。” 明敬之额上汗如雨下:“王妃息怒!那您说、说个章程,下官一定照办!” 她绕回主位,重新坐下:“那些妆品存货,一但晃动受热,多半要废了。按最低的均价算,一瓶十两子,那便是八百两。” 明敬之喉头一哽,脸上血色褪了个干净。 “王掌柜无端受了牢狱之灾,汤药费、压惊银,再加一百两。” 明敬之本就弯着的后背又塌了两寸。 “还有……晚香阁的名誉损失费,明大人觉得,值多少?” 明敬之慌忙抬头:“王妃明鉴!这么多银子,下官是真拿不出来啊!就是砸锅卖铁,也填不起这个数啊!” “拿不出来?”阮析轻笑一声:“那便用卖身契来抵。这般行事,我还是从令郎身上学到的。” 他额上的汗顺着鼻梁流下,也顾不上擦:“王妃……那名誉损失,还请您高抬贵手。下官可以想法子寻几家相熟的铺子为晚香阁正名。” “澄清?又有多少人能信呢?” 阮析故作沉吟,末了悠悠道:“不过既然明大人开了口,我也不好把人往绝路上逼。” “那名誉损失费便算了。但明日铺子重新开张,便请令郎亲自到铺子里,给我当中赔个不是,这事便算揭过去了。” 只要道歉便能了结,天底下竟有这样便宜的事? 明敬之生怕她反悔,连声应好,匆匆行个礼,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当天下午王掌柜便被放了出来,晚香阁门上的封条也被撕了个干净。 次日,正值晌午,东市最热闹的时候。 晚香阁重新开张的消息不胫而走,此刻铺子门前围满了人。 今日恰逢新品面市之日,京中不少姑娘小姐闻讯而来,门庭若市。偏生众人只在门外徘徊低语,谁也不肯先入。 晚香阁虽已解封,可那传闻到底没个明白说法。 来这儿买妆品的,多是官宦人家的女眷,谁也不想买回去落了旁人话柄,平白惹人笑话。 可那新上的口脂香粉又实在勾人,一色摆开在临门的架子上,日头斜斜一照,釉面上细碎的金光便淌开,晃得人心里发痒。 外头愈发拥挤,议论声嗡嗡一片,姑娘们帕子绞在指间,谁也不肯做那只出头鸟。 阮析坐在店内,气定神闲地指挥着伙计调整货架位置。 王掌柜站在门口张望了七八回,急得直转圈,实在忍不住,又凑到阮析身边:“王妃,您说那明公子……会来吗?” 她伸手将两盒胭脂对调位置,再退开一步,细细比对。 “他来不来的,自有人比我们操心。” 话音刚落,外头伙计小跑着冲进来。 “明公子来了!” 明玉轩今日来晚香阁,完全是被逼无奈。 若非那几年不见一面的亲爹,亲自找上门,威逼利诱让他来服个软,他是断断不会过来的。 外头围观的正自犹豫,忽见第一个迈入铺子的居然是个男子,纷纷踮脚探身,争着朝里张望。 阮析施施然朝他走去,“明公子肯来,想必是带足了诚意。” 明玉轩看着她那张笑脸,隐忍怒意,从怀中取出一沓卖身契并着几张银票,“啪”地掼在柜台上。 “这是这次拿到的所有卖身契,按十两一张算,余下的用银票补了。” 他飞快地左右扫了一眼,不情愿地压低声音:“剩余的话,我便一并……” “且慢。”阮析开口打断。 明玉轩的话被生生噎回去,眉头登时拧起。 “不是在这说。” 明玉轩按在柜台上的手猛然收紧,“说好了就在晚香阁了结此事,怎的突然变卦。” “是在晚香阁,只不过——” 阮析笑着抬手指向门外,“劳烦明公子移步门外。” “王妃这是何意?”明玉轩脸色涨红,“我今日既然来了,便已是给足了诚意,又何必非要到外头去?” 阮析倒也不勉强,“你随意。只是今日若这么一走了之,令尊那里,怕是不好交差吧。” 明玉轩咬紧后槽牙,脑中闪过昨夜父亲严厉的脸色。 他实在想不通,父亲一向对他百依百顺,如今倒好,这妖女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把他拿捏成这副摸样! “您最好说话算话。” 说罢转身,大步出了铺子。 门外早已人头攒动,他一现身,姑娘小姐们立刻躁动起来。 “这是哪家的郎君,真真 俊俏!” “不知可有婚配?” “他是不是往这边瞧了!” 扶月和秋荔几个混在人群里的“托儿”正卖力起哄,混在人群中造势,将本就躁动的人群搅得愈发沸腾。 明玉轩这才看清,外面居然围了这么多女眷。 他喉结滚了滚,装模作样地挺直了脊背,伸手理了理衣襟,端出一副翩翩公子的仪态。 “诸位可瞧好了,这位是明敬之大人的公子,大家可别瞧花了眼。”阮析笑着从后面走了出来。 明玉轩这会儿哪还有心思细想阮析为何突然提起父亲,只当这个偷来的身份,能在这一众贵女面前替他争几分体面,便没反驳。 见这儿热闹,门前的人又多了几层。 “好了,诸位先静静。”阮析扬起声,“明公子今日来,是要替明大人,当众宣布一件事。” 明玉轩闻言正了色,“今日来是想告诉大家,晚香阁的妆品,绝无抄袭一事。” 他平生第一次被这么多贵女齐齐围着,只感觉耳根子都烧起来了。 原以为说完便能走了,谁知阮析已经拦在他前头。 刚想走,阮析便闪身到他面前。 他只能压低嗓子道:“还要做甚?” 阮析没看他,朝众人高声道: “今日要多谢明公子替明大人来说了句公道话。经官府查证,晚香阁妆品是正品无疑。明公子仗义执言,实属难得。” 说罢,她后退半步,朝他福了一礼。 “明公子,晚香阁上下,多谢你的正义之言。” 明玉轩一时没弄清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呆在原处。 扶月混在前头,率先叹道:“没想到这位公子生得如此俊,还这般正义!” 有人起了头,后头的贵女们纷纷跟着点头。 “可不是么,这种说不明白的事,旁人躲都来不及,他倒肯站出来说句公道话。” “如此品貌,当真少见。” 明玉轩被这满耳朵的称赞一熏,方才那点局促早散了干净 他连忙拱手谦道,“哪里哪里,都是分内的事。” 阮析瞧火候到了,紧跟着扬声道:“明公子今日来,不止是为晚香阁澄清,更是要同我们一道,抵制那抄袭污蔑的龌龊勾当。” “今后若再有人使这下作手段,便不仅是与晚香阁作对,更是与明家作对!” 气氛烘到了这,明玉轩早已得意忘形。 他自小被奶娘拘着长大,何曾尝过被众星捧月的滋味,如今那颗心早不知飘到何处去了。 他鬼使神差地一挺胸,朗声道:“没错,绝对不能容忍诬告之人,也绝不姑息抄袭之事!” 话音落下,他竟生出几分得意来。 原以为今日要受那王妃刁难,没想到竟如此顺当,还白得了这么多贵女的青眼。 离开时,满脑子都是日后该与哪家贵女吃茶赏花,不自觉地拐进首饰铺子,买下了几枚新样玉簪,仔细包了。 那卖身契没了便没了,他早就留了后手。 南涧那点货源横竖不值几个钱,名下其他的产业如今正做得风生水起,给了那女人又如何。 这般想着,明玉轩揣着簪子回了家。 屏退下人,往窗前一坐,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又正了衣襟,摆出几个自诩风流的姿势来。 正傻乐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你这个蠢货!” 19. 第 19 章 明玉轩慌忙抬头,便见明敬之大步闯进来。他面色铁青,连官袍都未换下,一路怒进攻心似的赶了回来。 他吓得手一松,簪子落地,摔成两截。 还没等他起身,一个巴掌便呼了过来。 “混账!” 那巴掌又急又重,抽得他脑袋偏向一边,嘴角登时渗出一缕血丝。 “这些年,我为了把你藏住,费了多大的心思!”明敬之手指几乎戳到他鼻尖。 “让你去赔罪,你倒好,当众让市令司给她背书,还把自己身份亮了出去,你是嫌我死得还不够快吗!” “爹,不是的!”明玉轩慌了神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死死拽住他的手,“是那王妃下的套,她算计我!” “我不是你爹!”明敬之一把甩开他,“从今日起,你搬走,别再来找我,也别再提你是明家的人。” 明玉轩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爹,您说什么?怎么能……” “此事不日便会被郡主知晓,你是想留在这里等死,还是自己出去寻条生路,自己选。” 明敬之不再多言,叫来府中管事,低声嘱咐几句,丢下几两银子,转身便走。 身后,明玉轩慢慢瘫坐下去,面目渐渐扭曲。 他死死咬着牙,满嘴血腥。 “阮析……阮析……” 低哑的诅咒声在屋内一圈圈荡开。 - 次日,宫门外停着一架青帷马车。 墨林在车外低声禀报:“王爷,直接进宫复命吗?” “不然?”谢清辞阖着眼,压下一声轻咳。 墨林犹豫了一下,到底壮着胆道:“路上收到王府传信,说……王妃这几日,一直在等您回京。” 鬼使神差地,他脑海无端浮现出阮析闷闷不乐守在府中的光景。 他偏过头,手抵在唇边,“先进宫。” 御花园。 宫伎们的彩袖在花间翻飞,丝竹声漫过水面,熏得人昏昏欲睡。 十五岁的惠安帝半倚在栏杆上,一手支着头,一手端着半满的酒盏。 郭公公忽的弓着身子快步上前,附耳低语几句。 惠安帝猛地坐直了身子,慌忙挥手将宫伎屏退。 左右宫人早已上前,替他整理衣服,撤去酒盏,干净利落。 他重新在案前坐定,提起笔。笔锋未落,谢清辞便已步入亭中。 这些日子舟车劳顿,他无心遮掩病容,本就苍白的脸色平添了一层透骨的倦意。 惠安帝听见了那几阵轻咳,登时扔下笔,几步迎上去,“皇兄,这些日子可辛苦你了。” 谢清辞退了半步,依礼跪下,“臣参见陛下。” 惠安帝连忙将他扶起:“不是说了,只有朕与皇兄的时候,不必多礼。” 谢清辞语气疏淡,“陛下厚待,臣不能因私废公,失了臣子本分。” 惠安帝闻言,讪讪收了手,转身走进亭子。 郭公公早已捧来了一件披风,待谢清辞坐定,轻手轻脚替他披上。 他拢了拢衣襟,待气息稍匀,方将南涧之事一五一十地禀了。 “经查证,青溪知县与当地商人勾结,以次充好,用劣质材料修筑堤坝,致使五座堤坝尽毁,方酿成此次南涧大水。” “青溪知县为防事态败露,又指使人在灾民粥中下了泻药,妄图将灾民驱离青溪。” 惠安帝忙道:“多亏了皇兄,才替朕查明了这些黑心勾当。” 谢清辞神色淡淡:“此事也并非我一人之力。” 惠安帝连忙接口:“朕知道,裴卿此番也极尽心,此案后续,还是由皇兄带着裴卿办,日后朕一并嘉奖。” 谢清辞似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作罢,掩唇轻咳一声,才起身行礼,“臣遵旨。若无他事,臣便先行告退。” 惠安帝见他急着要走,忍不住追了半步:“皇兄这一路奔波,怕是旧疾又犯了,可曾传太医瞧过?” “老毛病了,不劳殿下挂心。” 惠安帝手虚虚一握,到底还是跟上半步:“那……朕送陪皇兄走一段。”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长廊深深,宫人远远缀在后头,不敢靠近。 刚转过一处假山,便见前方院中,太后正抱着刚足月的皇长子,在临水的树荫下与奶娘说着什么。 惠安帝脚步一顿,复笑着上前:“日头这样大,母后怎么不去亭子里乘凉。” “屋里闷得慌,带武儿出来透透气。”太后抚着襁褓,凤眼微抬,目光沉沉睇向谢清辞。 “燕王来了?既赶上了,便也陪哀家坐坐。” 谢清辞立在远处,朝太后遥遥行了一礼:“臣此去南涧,涉水入泥,恐沾染时疫,不便近前,免得过了病气,有损太后凤体。” 他说着,又偏头咳了两声。 太后脸色微变,将怀中婴儿往旁侧让了让,侧身吩咐奶娘:“快,把武儿抱回殿内,莫叫风扑着了。” 望着小皇子被抱下,太后方才转过身,“怎么病成这样?皇帝也是,明知你身子不好,还让你去那等地方,回来也不知先让太医瞧瞧。” 惠安帝在一旁小声辩解:“儿子方才劝过皇兄……” 谢清辞先一步开口:“多谢太后关怀。此番回来,臣正有事要同陛下请示。南涧一行后,臣身子不支,想告假数日,好生修养。” 太后闻言,叹了口气:“怎的如此严重。这朝中的大小事,若没你替皇帝把关,恐怕不妥。” “陛下如今已能独立处理不少政务,假以时日,臣便可安心退居,将养身体了。” 太后眉心微蹙:“先帝临终前,可是将皇帝托付给你,总要看着他行冠礼,才算是全了兄弟之责。” 尔后轻叹了声:“不过燕王既然身子不适,是要好好歇息,朝中的事先放一放也无妨。 惠安帝被这话高高架着,只得说:“如此,待南涧之事了结,皇兄便安心修养吧。” 太后慢悠悠呷了口茶,对燕王方才那番话似乎颇为受用,语气也缓和下来:“燕王这身子,说病就病,依哀家看,别是府里伺候的人不上心吧?” “哀家早说过,那别院冷冷清清的,哪里是养病的样子?” 谢清辞神色不动:“正是这些时日忙于案牍,确是疏忽了身子,待放下朝中琐事,自当回府静养。” 惠安帝听得心头一紧。 他如今他坐在这龙椅上,看似受万人朝拜,实则四面受敌。 外有强虏窥伺,边关未宁,内里朝臣各怀心思,旧臣与新贵日日相争,身旁还有个垂帘于侧的太后。若不是谢清辞在前头挡着,这满朝的明枪暗箭,怕是早落到他身上来了。 他连忙打圆场:“母后,依儿子看,燕王这病还是要早些纳几房妾室,身旁有几个知冷知热的人,比什么补药都强。” 太后闻言一笑:“皇帝这话倒说到点子上了。哀家瞧着,那李太傅的嫡女,便很是不错。知书达理,性子也稳重。” 谢清辞顺势又咳了两声:“臣如今这幅身子,连门都懒得出,哪有精力再添人口。” 太后不依不饶:“这话说得,不纳妾,如何开枝散叶。王妃进府也有些时日了,肚子迟迟没有还没动静,这燕王府人丁还是单薄了些。” 谢清辞这回没说话, 气氛正凝着,忽听身后一道带笑的嗓音传来:“ 本宫怕是来得不巧了,倒似赶上了什么要紧谈话。” 循声望去,便见长公主从回廊那头缓步而来,身后还跟着一袭淡青宫装的阮析。 宫里近日新进了一批千叶白荷,只养在太液池畔的暖房里。 长公主昨夜递了帖子,约阮析同去赏荷。 她原是不想来的。 可先前承了人家的情面,她若推拒,反倒显得不识好歹,只得应下。 自打从南涧回京,阮析便忙得脚不沾地。昨日晚香阁重新开业,她忙到暮色四合才回了王府,竟一时忘了今日便是谢清辞回京述职的日子。 若早知他今日入宫面圣,她是断断不会应下这趟约的。 这满园子的人,没一个是她能应付周全的。 可偏偏就撞上了。 原书中阮析极少入宫,除去大婚次日按例朝拜,便再没赴过宫宴,太后素日吩咐,也大多由桂嬷嬷传话。 宫里人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行事荒唐的乡野丫头”上,此刻见她竟与长公主一同前来,几道探究的目光一起投过来。 阮析只作不觉,款步上前行礼。 “刚说着你们呢,倒巧,同永初一道来了。”太后意味深长地打量着她。 谢清辞这才动了,迈步近前,径自走到侧边的圈椅上坐下。 长公主笑吟吟唤了声“母后”,也走到太后身侧落座,“儿臣原是约了阮氏来赏荷,不想在这遇上母后与陛下,正好凑个趣儿。” 阮析见此情形,也只得走到谢清辞身旁那唯一的空位坐下。 这几天她寝食不安,此刻看到案上摆的冰酪鲜果,半点胃口也无,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喉。 “正说着呢,你们啊,也该上点心。”太后话里有话:“皇长子都快满月了,珍贵妃也刚诊出了身孕,这日子热闹起来啊,人的精气神也好了。” 阮析一口茶险些呛在喉间,连忙放下茶盏,以袖掩唇,轻咳了几声。 “缘分到了,自然就有了。” 阮析正想着要怎么回话,谢清辞这句话便在耳旁轻飘飘地炸开。 她忍不往瞪了他一眼。 长公主在旁看得有趣,掩唇一笑,“上回我还拿不准,如今看来,你们这关系倒是比传闻中好得多嘛。” 阮析笑着看回话:“前些日子臣媳随王爷去南涧,一路照看着汤药,倒也不敢说用心。只是王爷身子已有些许起色,想来再养些时日,便可大好。” 太后似笑非笑:“阮氏照看得不可谓不尽心。这心在谁身上,明眼人一眼便能瞧出来。” 惠安帝浑然不觉,笑着插话,“既已嫁做人妇,自然是要向着自家夫君。皇兄身旁有皇嫂照应,母后也当放心才是。” 太后弯了弯唇:“那自然,夫妻同心是好事,旁人总不好插足。” 阮析听出太后意有所指,连忙回话:“臣媳时刻谨记侍奉长辈的本分,日后定当更加勤谨,常进宫给太后请安。” 太后这才颔首,“罢了,管我这老身子骨作甚,你们夫妻把日子过好才是真。过几日祓禊宫宴,你们一同前来便是。” 阮析垂着眼恭顺的应了声,身子却下意识往谢清辞方向偏了偏。 谢清辞余光恰好扫过。 几日不见,她下巴尖些许,脸都瘦了一圈,暮春的日光穿过槐树叶,细碎落在她脸上,光影错落地衬得骨骼分明,反倒比往日多了几分清丽。 他收回目光,起身对着御座方向拱手,“臣身子不适,便带王妃先行告退了。” 也不等应声,转身便往长廊外走。 阮析转愣了一瞬,匆忙起身,朝皇上与太后一一拜别,才小步追了上去。 20. 第 20 章 出了御花园,谢清辞低声交代了墨风几句,便脚步一转,径自拐入了另一条偏僻宫道。 阮析不识路,只默不作声在地跟在后面。 行至一处荒寂偏殿前,谢清辞停下,熟门熟路地推开门。 朱漆斑驳,木门“吱呀”一声顿响,惊飞了院子古树上的一群雀鸟,扑棱棱散了满院树影。 这处偏殿瞧着荒废许久,阶前长满了青草,院中桌椅却只蒙着层薄尘。 谢清辞走到老槐树下的石桌前坐定,石桌上不知何时摆了碟瓜子,他开门见山:“你要什么解释。” 阮析顾不得自己被带到何处,不等他开口,先一步问出来,“我是何时候入局的?” 风卷着槐花落下,檐上的雀鸟又纷纷落回枝头,叽叽喳喳起来。 “不是说,我不便出面的事,你可以替我办?”谢清辞垂着眼,慢条斯理地剥着瓜子,“怎么,如今不算数了?” “当然算,可你瞒我。”阮析深吸了口气,“你早知道明家背后是太后,却还把我推出去,岂不是陷我于不义。” 阮析意有所指,“我替你挡了明抢,却还要遭算计。王爷这算盘,打得也太响了些。” 谢清辞轻笑:“你对我,又有几句真话?” 阮析懒得与这贼心烂肺的人掰扯真心,转过话头,“私怨我可以不计较,但你既然早就查清明玉轩与徐知县勾结,为何按兵不动?” “若早些动手阻止,南涧何至于死那么多人!” 她说着,眼前又浮现出昨日翻开的那沓卖身契。厚厚一摞,摁着歪歪扭扭的指印,三分之二都是年轻姑娘,有的连名字都写不工整,只在角落里画了个圈。 旁人遭了灾,还能等着重建家园。她们按下手印的那刻起,便只剩飘零无依的命运。 谁又来怜惜呢? “天真。”谢清辞将剥好的瓜子仁往碟中一扔,“没有实证,如何人赃并获,背后的根系更是拔不干净。” “这不一样!”阮析声音微微发颤,“成千上万的人命,不应该成为你棋盘上的棋子,更不该是算计的筹码!” 谢清辞走到她面前,投下的影子将树梢间落下的错落光影尽数挡住。 “他们受的苦,还差这一桩?借着这场水患,把这一脉牵连五县的贪腐根系连根拔起,以一县之痛,换五县长治久安。以小换大,很公平。” “公平?”阮析声音发抖:“人命上不了秤,算不清斤两。哪怕是暗中查访,在水坝坍塌前早日动手,也不会死这么多人。满街的哭声,你当真听不见吗?” “那我不妨告诉你。”谢清辞又前进半步,将她堵在槐树前:“青溪的徐知县不过是最末端的一枚钉子。这些年不是没人查,每次查到半路人就死了,账就烧了。” “南涧的水患就是他们自己撕开的口子,之后趁这口子还流着血,才能顺着它,把五县的根系连泥拔起。” 阮析暗自分析,抓住其中关窍:“你是说,背后还有更大的鱼?” 谢清辞从袖中掏出一卷薄锦,扔进她怀里。 阮析展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一串名字,大半她并不认识,可认识的几个竟是在朝中身居要津的中层官员,掐着各部各司上传下达的咽喉。 “你预备先按住这些中层,下情不能上达,上令不能下传,便能打一个措手不及?” 谢清辞看着她,方才还骂她蠢,转眼又被她的聪慧取悦了,“这背后的鱼,若这么好捉,也不至于养到今日。这回是南涧替我们开了道口子,既然被撕开了,我便要他们自己生生受着。” 他偏头看向阮析,“所以只是折一个南涧,不亏。” 阮析被这字眼刺痛,“在你眼里,无论是我还是南涧的百姓,都是随时可以抛弃的筹码。” 谢清辞没有否认,“至少现下的结果是好的。这局棋既然已经走到这里,便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那些折进去的人,不会白白牺牲。” 阮析冷冷地说:“打一个巴掌,再赏颗甜枣。王爷的驭人之术,用得倒是娴熟。” 谢清辞不以为意:“我当初没杀你,也是看在你能为我办事。” “所以你从龙安寺那日起,便选中了我。” 表面上她是个出身乡野的草包王妃,有足够的权利去处置人,也有足够的理由,用完就扔。 在谢清辞最初的盘算里,阮析会和明玉轩斗得两败俱伤,最后明敬之会出手,将她除去。 届时,这个碍眼的枕边人,便可借明家之手悄无声息地拔掉。他不必脏了自己的手,还能顺势捏住一个朝太后发难的绝好把柄。 他清楚,阮析并不是真的想和他合作,只不过是在他的权势下低头。 既然本就是互相利用,那便怪不得谁算计谁。 可事到如今,一切的发展都在他的计划之内,除了阮析。 他一时拿不准,该把她放在什么样的位置。 一阵沉默,阮析把它当做了谢清辞的默认。 这样一来,阮析在太后跟前失了信任、挖出了一脉异党分子、成功治理水患赢得民心。 一箭三雕,从头到尾,全都在谢清辞的算计之内。 她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男人,从出生起就浸泡在这深宫权谋的染缸里,他算人心的本事,让她甘拜下风。 “恭喜你赢了。” “你现在依旧是燕王妃。” “我也可以不是。” “你还有一桩赌约没完成。” 阮析似是无奈:“若如此,我无话可说。” 谢清辞没再说话。 垂眸看着方才随手剥的一碟瓜子仁,他忽然没了胃口,抬手一扬,悉数洒在了阶前。 树上的燕雀闻声,呼啦啦地飞下来,围着满地碎食蹦跳抢食。 “既然王爷并无别的吩咐,我便先告退了。”阮析福了一礼,转身离开。 地上的燕雀吃饱了,复又飞走了。 墨风恰在此时从外头急匆匆地进来,手里端了一小碟云片糕,雪白莹润,还冒着几分热气。 “王爷,刚从御膳房要来的,正新鲜呢。” 谢清辞目光落在远处的空荡荡的宫道上,没有聚焦,“拿去喂鸟罢。” - 窗外交错的竹影落在案头,风过叶动,在摊开的纸张上投下细碎光斑。 回府后,阮析日日窝在王府后院的暖阁,埋头算着往后的路。 诬告一事,至此算是尘埃落定。虽得了顺天府的告示正名,借明玉轩之口得了市令司的背书,也拿到足额赔偿。 可明家手中现银不足,大半都以南涧流民卖身契抵账。 她将卖身契尽数焚毁,遣人将那些姑娘们逐一送反原籍,无处可去的,便暂且安置做晚香阁的工人,给口饭吃,慢慢再作打算。 剩下的银票算下来,刚够盘下隔壁的绣品铺。 再算上装修扩店、雇请新伙计、添置原料扩生产线的本钱,前阵子铺子攒下的那点家底,转眼便去了十之八九。 这般重金铺陈,若经营得当,假以时日自然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可她等不起。 距原女主林知夏回京的日子,只剩不到一年。她没有时间徐徐图之,必须找到更快赚钱的法子。 寻常的妆品买卖利钱有限,终究是小营生。唯有拿下内务府采买资格,才是拿到真正的金字招牌。届时挂上“御用”二字,价格便是翻上三四倍,也有的是高门大户的女眷争相抢购。 可这条路,哪有这么好走。 铺子走的是高端路子,一应原料都要王掌柜亲赴产地逐一甄选,天南地北地转运而来,样样都要最好的,本钱本就堆得高。沿途关隘处处抽重税,十成货价,有三四成都折在途中。 若再算上各关胥吏的层层盘剥、牙行的抽佣打点,一趟货跑下来,真正能落到手里的银子,又要平白缩去好几成。 而且想要成为御用之物,需得打理的关系更是层层叠叠,难如登天。 没有过硬的靠山背书,那是想都别想。 而现在,能替她铺开这条路的人,满京城只有一个。 谢清辞。 想到他,阮析心头漫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从宫里那处荒殿不欢而散后,两人便极有默契地断了往来,他的马车再也没停过王府正门。 细想起来,倒也合情合理。她于他而言,大抵不过是个顺手能用的妆娘。 她不愿顺着他的心意办事,自有的是人想凑上去,何须他纡尊降贵来迁就她的脾气。 可越是清醒,她便越恍惚。 除却发病时见过的失控狠厉,他素日里实在算不得原书中写的那般暴虐无道。

多数时候,只要顺着他的话头,到也能和平相处,反倒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却背后捅刀子的朝臣好相与。 这样一个人,最后是怎么变成书中那般,夺权弑君,残害皇族,最终被群臣围堵,在牢中自戕的下场呢? 正出神,门帘被轻轻掀开,扶月端着一碗冰镇银耳莲子羹走进来。 “他到底……是怎样的人?” 阮析想得入神,竟没察觉,直到扶月走到近前,将碗搁上案头,她才恍然回神,发现自己竟把心里的话念出了口。 扶月愣了愣,“王妃,您在说谁?” 阮析索性顺着问了出来:“你觉得,王爷是个怎样的人?” 扶月忙低头垂手,退后半步:“奴婢身份低微,不敢妄议主子。” “今日就我与你主仆二人,放心说便是。”阮析拿起勺子,缓缓搅动甜羹。 “我也只是随口问问,不必紧张。” 扶月瞧着她连日闷在房里,神思不属,只当是因王爷冷落而伤神,便斟酌开口。 “先帝在位时,诸位皇子各立山头,斗得你死我活,唯有王爷不掺和,十四岁自请去了边关。” “这一呆便是两年,而后边关一仗大捷,他领着大军班师回朝,掷果盈车,好不风光。那时候人人都说太子之位,迟早是王爷的。” “谁料后来,钦天监夜观天象,说王爷命带孤煞,是不祥之兆。先帝不置可否,但临终前却传位给了惠王,就是如今的陛下。” “当时陛下年幼,便命王爷辅政。可他一手带出来的玄甲营,也被一道圣旨遣散了。” “直到去年,王爷在早朝时突然失了神志,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拔剑伤人。自那以后,大家伙便都说,钦天监的话果真应验了。如今朝里朝外提起王爷,便都是又敬又怕……” 说到这,她抬头瞥了阮析一眼,见她神色尚好,才大着胆子补了一句:“可奴婢觉得,这几年朝政靠他撑着,百姓日子也安稳。若不是王爷,北边那几个虎视眈眈的部落,怕是早就趁乱扑上来了。” “而且……奴婢听庞总管说,王爷这些日子忙着南涧赈灾的事,累得直接在宫里住了好几天,并非故意冷落您。” 阮析眼眸微动,坐直身子往前倾,“庞总管还说了什么?王爷具体是在为什么烦心?” 扶月被她问得一愣,有些懊恼地绞着帕子,“具体的奴婢还没打探清……只听说好似与粮食有关。” “无妨。” 扶月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张烫金梅花帖递过来:“王妃,方才裴府差人递了帖子来,说是明日裴大公子生辰,在府里设了小宴,想请您过去坐坐。” 阮析接过帖子翻开,指尖摩挲着帖角烫金的纹路。 裴家老爷是户部右侍郎,裴言这些日子也在跟着谢清辞处理赈灾的事情,这趟宴席,正好能探听些实情。 她合上帖子,“去把我昨日收的那柄素玉折扇拿来,再取几盒上好的颜料来。” 翌日,裴府门前。 裴家上下早已候在阶前。 一番见面礼后,裴声声便风风火火地从阶上冲下来,攥着她的手上下打量。 “阿析,你怎么瘦成这样!早知道这趟这么苦,我就该骑马追过去。管他什么灾的,好歹先把你抢回来!” 阮析被她逗弯了眼:“你还会骑马呢?” “那当然。”她扬着下巴,“等下带你去后院看我的小马驹,跑起来可快了!” 两人正说着,裴言也走下来,刚拱手行了礼,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裴声声劈头盖脸数落。 “大哥,你当初是怎么跟我保证的?” “声声,别胡闹。”阮析笑着拉了拉她的衣袖,上前将手中的锦盒双手奉上,“裴大哥生辰安康,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说着转身看向裴声声:“裴大哥一路上很照拂我,是我自己水土不服清减了些,你可别错怪好人。” 裴言连忙上前收了礼,躬身道谢。 阮析随即从扶月手里接过两只细绸扎的锦袋,递给裴侍郎与裴夫人。里头是亲手制的凝神醒脾片与养颜润肤粉,不算贵重、胜在精巧。 “王妃上门便是赏光,怎么还带这么些礼来。”裴夫人笑着上前挽住她的手腕,热络地往里让。 “快别在门口站着了,进屋说话。” 21. 第 21 章 “夫人说这话就见外了。”阮析随着人入内落座,“今日我不过是来给裴大哥庆生的小辈,夫人不必拘礼。” 裴声声在一旁大大咧咧地接话:“就是嘛,娘,我就说阿析人特别好,你还非要担心……” 话没说完,便被裴夫人瞪了一眼,她连忙吐了舌头。 裴老爷笑着打圆场,端起酒杯:“今日王妃光临寒舍,理应要敬王妃一杯。” 席间气氛渐渐热络,裴言多喝了两杯,也松了神色,叹道:“今日倒真是是偷得浮生半日闲。这些天忙着赈灾,连回家吃口热饭的功夫都没有。” 裴言这几日三更天才回府,歇上不到两个时辰又匆匆出门,连裴夫人都难得同他说上几句话。 裴夫人瞧着他眼底的青黑,心疼得直皱眉,“到底何时如此棘手?” “还不是粮食。”裴言放下筷子。 “朝廷拨的赈灾粮撑了不到十天就见底了,我们四处向粮商征购,可他们要么说南边有疫症不肯去,要么就嫌官府给的价钱低,磨磨蹭蹭不肯开仓,再这么下去,流民就要闹起来了。” “官府出面征调都不成?” “商人重利,国库如今也不宽裕,谁愿意做赔本的买卖。” 裴言苦笑一声,“您是没瞧见今日朝上的阵仗,燕王往殿上一站,满朝文武噤若寒蝉,连个敢接话的都没有。” 阮析想象出那副光景,不由得弯了唇角,“想来是没歇好,火气才这么大。” “何止是没歇好。”裴言摇摇头,“三天了,吃住都在政事堂,王爷那副身骨居然也撑得住。” 阮析心里嘀咕,那可真真是为难这位洁癖王爷了。 她又问:“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吗?” “软的不行,只能来硬的。”裴言叹了口气。 “王爷的意思,是要发行“赈灾券”,先把征调各地粮商的存粮,日后粮商凭券到官府兑银。” “空头凭据,他们肯认?” “自然是不肯的,可灾民等不起,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人饿死。”裴言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如今虽已以工代赈,让灾民们去修运河赚银子,可也要有力气才能干活。” “王爷说了,先把粮征上来,日后有怨言,他来压着。” 阮析抬眼看向他,“定了何时推行?” 裴言神色微凛,试探道:“王妃意思是?” 阮析浅浅一笑:“我与王爷一体同心,他为难的事,我自然要搭把手。” 裴侍郎神色微变,连忙朝裴言递了个眼色。 可裴言似是被那笑晃了眼,一时没顾上:“三日后。” 阮析垂眸应了声,没再多问。 此后席间便不再谈朝政,阮析就着裴家兄妹饭桌上的拌嘴,慢悠悠用了晚膳。 待回到王府已是深夜。 阮析回房后,吩咐扶月明早去给王掌柜传话,便卸了钗环,歇下了。 三日后,醉春楼。 这楼依着护城河而建,前院遍植荷莲,花厅邻水,风一吹,满室荷香浮动。后院则是独立雅间,专供密谈议事。 今日整座酒楼都被晚香阁包下,花厅素纱垂落,案上陈列着新制的胭脂、眸彩、玉容皂,冰盆里镇着鲜果。 三日前,晚香阁便放出消息,要在此办一场品妆会,只请近月消费排在前二十的熟客。 而这二十人,正好囊括了京中各大粮商的夫人。 搁在一个月前,若说同燕王妃一道赴宴,她们多半嗤之以鼻。 可如今,阮析的名字早在京中贵女圈里传得神乎其神。 长公主春日宴时的青睐,市面上千金难求的妆品,样样都与她有关。 能得她亲自相请,谁都不愿错过这个机会。 阮析坐于首座,先向众人展示了新制的化妆刷。 来到此处后她便发现,这个朝代的人们还在用手指涂抹上眼妆,竟没有一把合用的化妆刷。 这再绚烂的眸彩,少了趁手的工具,上出来终究是糊成一片,分不出层次。 于是她寻了几种动物毛,研究对比了几日,才选定了灰鼠毛,做出几把样品,今日带过来,正好先探探夫人们的口风。 用作示范的是“幻青”眸彩,此物以青金石调制而成,乍一看是浓墨般的黑,可若换了角度端详,便能瞧见那黑中隐隐流转着斑斓的光。 可这深色的眸彩极考验晕染的功夫,阮析细细讲完,已有些倦意。 幸而她早把裴声声也带过来。讲解方罢,裴声声便拉着夫人们凑在一处试妆闲话,阮析则在一旁四两拨千斤地套话探听,倒也是省了不少力气。 而在不远处的政事堂,气氛却凝重如霜。 主位上空无一人,裴言站在阶下,硬着头皮应付满堂哄闹的商人。 王全贵第一个开了腔:“官爷,非是我们不肯配合。可着京中的存粮,不单是各家的身家性命,也是京城百姓的保命粮。万一京中有个什么变故,我们拿什么来填?” “是啊。”赵百银连忙跟着附和:“我们怀州收成也不好,这粮说到底是百姓的保命粮,怎能说征就征?” 裴言温声安抚:“诸位尽可放心。此番征梁,只解南涧燃眉之急,按量征取,朝廷决不会亏空各家储备。” 说罢,他上前一步:“况且,这‘赈灾券’每一张都设有暗记,对半撕开,一半封存于户部,一半由诸位收执,日后凭券兑银,决不会有误。” “话是这么说……”人群中又有人咕哝,“可这什么券,我们闻所未闻,说到底就是一张纸,日后还作不作数,谁说得准?” 那人话一出口,也觉失言,但到底觉得自己担心得有理,索性梗着脖子站着。 “我这担心也不是毫无道理吧,朝廷向百姓赊账,前所未有。能不能还得上,全凭朝廷一句话,到时候兑不出银子,不就等于框我们吗?” 话还未落地,谢清辞迈步走进来。 殿内霎时安静,针落可闻。 方才说话那人腿一软,险些栽倒。 几个胆小的已倒吸几口凉气,埋下头去,不敢看上面那位的脸色。 谢清辞行至案前,一手搭在折子上,指尖不紧不慢地轻扣着。 沉默片刻,他面色无波地开口:“诸位议得很好,裴言,将这些异议一一记下,谁提的,何时提的,都写清楚,本王回头酌情参考。” 满殿皆惊。 参考修改,何曾需要知道是谁提出的,何时提出的? 裴言也惊出一身冷汗,忍不住借殿中光线,飞快地看了燕王一眼。 他的脸色是熬了几日的苍白倦色,眼下一片淡青整个人瞧着一副风吹即倒的模样,可 那双眼却极亮,目光落处,还带着骇人的凉意。 裴言不由得回想起燕王刚从边关回京述职的情形。彼时的燕王那还是儒雅翩然的模样,他还曾暗自想过,这样一位俊公子,是怎么带兵守住边境的。 如今想来,倒是他眼拙了。燕王从不是什么温润公子,只是从前还未曾在他面前露过獠牙。 裴言躬身道:“是……” 底下一众粮商也咂摸出味来,一时无人敢言。 沉默半晌,为首的沈万川往前站了半步,拱手道:“王爷,我等也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咱们这些做生意的,上有老下有小,出来不过混口饭吃,外头还有西域商路牵连着,真是逼急了……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这西域商路,是当年谢清辞平定边关战乱后,留下驻军,为缓解战后困顿而开设的。 只是这条路上劫匪横行,两国之间交易的规矩又多,寻常百姓若要卖货,多办得是托商队从中周旋。 能常年在这条路上走动的,大都是与西域那边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尤其是是做到沈万川这般身家的,若说与当地劫匪没有几分交情,反倒没人信了。 他方才那番话,颇有股鱼死网破的味道。 裴言脸色骤变,下意识看向主位。 谢清辞低笑一声:“你很有胆识。” 在这剑拔弩张的关头,门外亲卫进门,低声禀报,“王爷,王妃身边的婢女求见。” 谢清辞眉头微皱,却还是淡声道:“进。” 她瞎掺和什么? 扶月站在殿门口,屈膝行礼,高声道:“王爷,王妃说今日品妆会开得正好,诸位夫人聊得投契,想多留各位夫人用罢晚膳再,特遣奴婢来请王爷示下。” 这话一起,满座粮商如遭雷击。 谁家夫人? 谢清辞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既然王妃留客,那便多留会儿吧。夫人们难得聚在一处,也不必急着回府。” 底下的粮商们面面相觑,有的按捺不住,悄悄招手唤来小厮,低声吩咐回府查看夫人是否离了府。 谢清辞也不催,端起案上那盏凉透的茶,慢条斯理地抿着。 半个时辰后,那些个下人陆续回来了。 沈万川最先撑不住,上前一步重重躬身:“王爷,是小的糊涂,朝廷赈灾乃是天家大事,我们做子民的自当竭力配合。万川粮行愿出二十万石粮食,全数换取‘赈灾券’,为朝廷分忧。” 见京城最大的粮商都带松了口,其余几家大粮商也纷纷跟着附和,捏着鼻子认了。 至于那些小地方的商户,见无人再反对,自然更不敢违背摄政王的意思,只能战战兢兢地签了契书。 不多时,一叠签了字、按过手印的契书,便整整齐齐地呈到谢清辞案前。 裴言片刻不敢耽误,立刻差人持着凭证赴各粮仓点验,按计划分批次运往南涧。 压了多日的死局,便这么轻描淡写地解了。 遣散粮商后,偌大的政事堂空了下来。谢清辞站起身,独自活动着僵硬的肩颈。 墨风从外间进来,手里捧着一份文书,恭声道:“王爷,这是上个月您让文书拟的,今儿才得空送过来。” 谢清辞一时记不清自己何时吩咐过拟什么文书,随手接过来,翻开一看。 竟然是封休书。 22. 第 22 章 那封休书,在墨风手里已经搁了有些时日。 他原想着早些呈上去,可前阵日子查污吏、办赈灾,王爷被忙得焦头烂额的,哪还有心思理会这些。 再加上近日王爷似是与王妃来往甚密,瞧着比从前亲厚不少,他一时也拿不准,这休书到底还要不要递 可王爷吩咐的事,总该有个交代。 好不容易诸事告一段落,他瞧着王爷如今脸色尚可,便递了上去。 谢清辞捏着休书看了许久,没说话,将它塞进案上那摞奏折底下。 垒案的折子边角参差,顶头的几本随着动静歪了歪,摇摇晃晃快要倒下。 他忽然觉着整间屋子逼仄得厉害。 殿外有风从廊下掠过,他再待不住,迈步走了出去。 午后的阳光迎面洒下,晃得他下意识抬手遮住了眼。 许久没见过这么亮的日头了。 他站在廊下静了片刻,感觉身子逐渐暖了起来,才松泛了肩头,缓缓放下手,由着那光铺满脸上。 半晌,他低声吩咐:“把玄骊牵到御道口。” 不多时,一匹通体乌黑,四蹄踏雪的骏马立在廊外御道旁。 谢清辞走下阶基,翻身上马,缰绳松松一带,便带着它悠悠穿过宫门,往街上走去。 - 墨林传来报信后,醉仙楼这边才终于松了口气。 二楼的窗半开着,阮析正靠在窗沿上歇神。 大约是倦了,她眼帘半垂着,一只手懒懒搭在窗台上,掌心落了片不知何处飘来的花瓣。 风从河面吹来,撩起她鬓边的碎发,拂过她的衣袂,又将那花瓣轻轻卷起,悠悠扬扬地飘落下去。 不偏不倚,正落在碰巧从楼下经过的谢清辞发间。 一缕香气漫过来,分不清是风从她身上捎来的,还是那花瓣里藏着的,若有若无地往人鼻尖里钻。 过于恼人,扰人心智。 似是被风惊动了,阮析悠悠醒来,抬手揉了揉眼,撑着窗沿往下望去。 望见是他,便知那边的难题大抵是解了,心头一松,唇角不自觉地挽弯起来。 正午的阳光穿过柳丝,碎金似的落了他满肩,将他眉眼映得明明灭灭,教人无从分辨。 隔着半窗柳影,两道目光遥遥相撞。 谢清辞先移开了眼,攥着缰绳的手微微发僵,沉默一瞬后,猛地夹紧马腹。 马蹄踏碎了柳荫下的静谧,载着他卷入暮春的风,疾驰而去。 阮析靠在窗台又歇了了片刻,听见楼下渐渐热闹起来,知是夫人们要散了,连忙理了理衣裳,起身下楼送客。 裴声声正招呼着众人,见她下来,自然地站到她身侧。两人一道将夫人们送出门,直到最后一辆马车辘辘拐出巷口,裴声声才往她身边一凑,不由分说地挽住她的胳膊。 “阿析,反正你在王府也是一个人冷清清的,不如去我们家吧。” 她朝外头一指:“马车都候着了,明日一早还能一同去望江楼寻个开心。” 裴声声待她热络是真的,可这风流性子改不了也是真的。 她正思索着怎么开口婉拒,身后门口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马嘶。 “你自己去便是。” 谢清辞不知何时纵马回来的,正勒着缰绳停在醉春楼门口。 玄骊显然还没跑尽兴,四蹄不安地刨着地,被他不轻不重地一扯缰绳,立刻老师下来。 他逆着光坐在马背上,神情瞧不分明,只有声音冷冷地落下来。 "上来。" 裴声声被扫了兴,便凑近她咬耳朵,“明天一早,老地方等你。” 说完便绕过谢清辞,一溜烟跑了。 玄骊发出一声长鸣,又开始不耐烦地踱步。 阮析被这声音一催,下意识看向谢清辞。 神情瞧不真切,可他去而复返,阮析心里便有了把握,知晓主动权已经掌握在手上。 她迈步上前,仰起脸,望着那高高悬起的马镫,认清了一个尴尬的事实。 “我不会上马。” 谢清辞闻言,俯身朝她伸出手。 那骨节分明的手苍白如玉,将手搭上去,触到的是一片微凉,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那股力道稳稳攥住。 紧接着整个人一轻,裙摆在空中一荡,再落下时,她已稳稳落下。 “坐稳了。” 他声音落在耳后,低沉的震颤沿着后颈一路爬下去,惹得她耳尖微微发烫。 行了一段距离她才慢慢放松下来,开始好奇地打量起两旁的铺面。 骑在马上的视野比坐马车开阔许多,那些平日里被车帘遮住的街景,此刻都在眼前铺陈开来,别有一番意趣。 谢清辞看着她毛茸茸的脑袋在胸前动来动去,忙得不亦乐乎,转得急些了,几缕发丝从衣领钻进去,细细软软地扫过他脖颈。 很痒,他一僵,到底没躲。 马儿缓步出了城区,待行至郊外官道,谢清辞双腿一夹,马身猛地一纵,撒开蹄子疾驰起来。 风迎面灌来,混着草木泥土的清气,还有身后那人身上似有若无的药香,丝丝缕缕地合拢,雾蒙蒙地裹了她一身。 阮析本该害怕的,这是她第一次骑马。可后背贴着紧实温热的胸膛,热意透过两层衣料传来,原先悬着的心,也没那么慌了。 他的心跳很稳,一下一下,和马蹄声叠在一处,分不清哪个更快。 谢清辞只觉喉头微微发紧,热意从耳后漫上来。 他下意识挺直脊背,强迫自己抬眼望向远处,任疾风拍在脸上,妄图将纷乱的思绪甩在身后。 可风越急,那股甜香就越往他怀里钻。 不知跑了多久,地势渐高,前面出现一座山的轮廓,马儿的步伐才慢慢缓下来。 到了山脚,远远便瞧见墨风立在那儿,手里提着一个朱红木食盒。 谢清辞翻身下马,回身将她扶下。 她脚刚沾地,墨风便上前将食盒递到她手上,随即翻身上马径自离去。 阮析拎着沉甸甸的食盒,抬头望向面前青郁郁的山,一时发懵:“王爷这是……要爬山?” 只见他将马拴在道旁的树上,丢下一个字“走。”长腿一迈,已经踏上石阶。 阮析低头看着自己为了赴宴精心打扮的裙裳,又看看手中的食盒,认命地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京城贵女的日常,不应该是赏花、品茶、听曲儿吗?怎么到了她这儿,就变成了做饭、赈灾、拉练…… 山路越走越陡峭,后半段几乎全是碎石子,硌得她脚底发疼,小腿都在微微打颤。 汗珠不住从她额角滑下,裙摆拖在地上沾了尘土,实在碍事。 她走了几步,终于忍不住,四下看了看,见周围没人,便放下餐盒,蹲下身把裙角往上系。 系完抬头,撞进谢清辞的眼底。 他不知何时停下的,侧身站在道旁,似笑非笑地朝她歪了歪头。 阮析心里腾地冒起一股好胜的小火苗。 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下战帖? 她还能输给一个病秧子不成? 阮析利索拎起食盒,噔噔噔往上冲,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飞掠而过。 谢清辞本想让她先走,自己来拎食盒的,也不知道她哪根筋又搭错了,望着她的背影,不由得闷笑一声,摇了摇头,慢悠悠跟了上去。 等阮析一口气冲到山顶,“哐当”一声卸力地把食盒搁在平石上,才意识到不妥。 莫不是打碎了碗碟吧。 她连忙掀开盒盖,只见最上层的酒壶歪倒在一旁,瓷瓶撞得叮当作响。 原来还藏了壶酒,难怪拎着这样沉。 “王爷倒是好雅兴,特意选在山顶喝酒。”阮析坐在草地上揉着小腿,看着他慢悠悠走上来。 “当做是庆功酒了。”谢清辞熟门熟路地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坐下。 “哪有自己把庆功酒拎上来的道理……”她话说到一半,伸手去拿最后一只倒扣的瓷碗,却忽然顿住。 碗下盖着一块温润的羊脂白玉牌,泛着柔润的光。 正是通市玉牌。 “你找着它了?”她拿起玉牌,对着光端详,眼中盛满了欢喜。 谢清辞从地上拽了根草,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指尖缠绕,望着远处的城池:“这是新打的。户部重新备了案,手续麻烦,费了些时日。” 阮析没想到他会主动解释这些,抿着唇笑,将玉牌小心翼翼收进袖袋。 摆菜时阮析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碟子里的桂花糖藕、蟹粉酥,竟全是她平日里爱吃的。 还未开口,谢清辞已斟满两杯酒,将一杯递到她面前:“你要谈什么便谈吧。” 阮析接过酒杯,仰起头,学着那些侠客的模样,豪气云天地一口闷了下去。 烈酒入喉,像一道窜动的火苗直直烧进胃里,她弯下腰,咳得惊天动地,眼泪都呛了出来。 谢清辞的手原本已伸到了半空,眼看要落在她背上,却不知怎的,又硬生生收了回去收了回去。 阮析好不容易喘匀了气,睫毛上还挂着水光:“王爷这算是要跟我和好了?” “什么和好。”谢清辞扭过头,仰头灌了口酒,“小孩子气。” 阮析暗笑,仰起脸,感受山风拂面。 成年人之间的体面,就是默契翻篇。 夕阳把天际染红,远处的屋舍街巷都缩成小点,连那座平日里高不可攀的皇宫,也只剩下一片琉璃瓦光。 “那是皇宫吗?”她伸手指向远处。 “嗯。” “为什么要爬上这座山啊?就是为了看皇宫吗?” “庆功。” 阮析撇撇嘴,半是揶揄地看向他:“您庆功的仪式,倒比人家祭祖还虔诚。” 谢清辞没接话,继续喝着酒,他整个人都浸在暖光里,平日里那点疏离冷意,都被这暮色滤得柔和了许多。 阮析望着他的侧脸,忽然生出一股错觉,像是什么话都可以在这时候说出口,什么要求都不会被拒绝。 她轻声开口:“可以教我识字写字吗?” 谢清辞侧目:“为何?” 也许是山风柔和,也许是酒意醉人,阮析脑子里晕乎乎的,舌头也懒懒的,所有的前因后果都被泡化了,一句话便这么脱口而出:“我也想……了解你多一些。” 山风忽然静了。 夕阳打在谢清辞脸上,耳根却比晚霞还红了几分。 谢清辞从未听过如此灼耳的 话,落入耳中,恰似要将他的思绪燃烧殆尽。待他回过神来,阮析已经又饮了两杯。 “不许再喝了。”他探过身去,从她手中抽走了酒杯。 本欲小酌片刻便下山,谁料一坐便入了夜。 酒意上头,阮析索性朝后一倒,仰卧在草地上。 天幕低垂,繁星如散落的碎银,她伸手指着头顶:“好多星星啊,月亮这么大,应该很甜吧。” 她的手往上够,越伸越高,似是要把那月亮摘下来。 谢清辞无奈,早知便不叫墨风备酒了。 只是他忽然想起,从前便听说自己这王妃荒唐名声在外,酒量应当极好的才是,怎么如今三杯便醉了? 他侧过头,望着她醉得泛红的脸。 他这王妃不知什么时候起,便像换了个人似的。 他自出生起就知道,这桩婚事由不得他。 从前只记得这王妃是个不着调的,日日出去寻欢作乐,平白惹了一身污糟名声。 他不在乎,只要不碍了他的事,娶谁,怎么过,都一样。 可不知从那天起,她偏偏要闯入他的生活。 莫不是真如她的胡话里说的,两个人,当真日久生…… 他仰起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远处的灯影朦胧,唯有那九重宫阙之上灯火如昼,煌煌然浮于墨色之中。 “这是京中最高的山。”他忽然开口,“之只有站得够高,才会觉得踏实。” 不知为何,对着醉酒的她,心底的话不由得就浮了出来。 “为什么要站这么高呢?”她含含糊糊地接了一句,“摇摇晃晃的,容易摔。” 没想到这个醉酒脑袋居然回了他的话。 他低低笑了声:“山怎么会晃。” “怎么不会。”她翻了个身,“以前我想摘树上的果子,爬不上去,搭了梯子去摘。果子没摘到,还摔了一个屁股蹲。” “那是你笨。” “可是我现在不想爬树了,我想学骑马。” “为什么?” “骑在马上很自由。”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想去哪就去哪,以后……” 最后的话碎在风里,听不清了。 谢清辞不由得俯身过去,微微侧脸。 只听到她嘟嘟囔囔的尾音:“……然后我就可以把你带到山沟沟里卖了。” …… 一个醉鬼的胡话,他到底在听什么。 正想着,阮析举着的手忽然脱力,“啪”地拍在自己脑门上。她含糊地闷哼了声,竟就这么睡着了。 月光下,她睫毛安静地垂着,嘴唇被酒浸得微红,呼吸轻轻浅浅地散在风中。 再醒来时,阮析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浑身轻飘飘地,脚没沾地,却在缓缓往前移动。 难道是死了? 这么一想,她顿时醒了大半,费力地转头去看,可不管把眼睛睁得多大,眼前都只是一片混沌的黑。 “我这是上天堂了吗,天堂怎么比人间还黑……”她迷迷糊糊嘟囔。 她挣了一下,身子沿着他的脊背往下滑了一寸。谢清辞皱眉,停下重新把人扶稳。 他一只手提着餐盒,一只手反在身后揽着她,实在腾不出第三只手来,只能冷声警告:“再动把你扔下去。” 他这一停一颠,阮析的胃正好硌在他肩头,那股恶心感直冲喉咙,她再也撑不住了,手脚并用地想从他背上下来:“我不行了,快放我下来。” 谢清辞只当她在发酒疯,沉着脸把人往上颠了颠:“安分点。” 这一颠,阮析再也忍不住了,扒着他的肩头,“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四下寂静。 谢清辞僵在原地。 他面前的衣料迅速湿透,温热的触感贴上来,夹杂的气味一并往他鼻子里钻,浑身的血都奔逃着往脑门上涌。 食盒脱手,哐当一声,歪在一旁草丛里。 他抖着手,几乎是把人从背上掀了下去。 阮析滚到软草地上,闷闷地哼了一声,腹中那阵翻江倒海过去后,她整个人都舒坦了,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草叶里,又沉沉睡去。 谢清辞将外袍扯下来,掷得远远的,几步冲到山路那侧,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山中没有溪流,他只能折了大把草叶,在手里反复地搓,擦到指节发红,掌心火辣辣地疼。 足足一炷香的功夫,他才黑着脸走回去。 草地上那人睡得正沉,月光落在她脸上,安安静静的。 谢清辞闭了闭眼,最终还是弯腰,重新把人背了起来。 阮析第二日醒来,头疼得厉害,她撑着坐起身,揉着酸软的腰肢,恍惚了半晌,愣是记不起昨夜怎么回的府。 扶月听见内间响动,连忙端了热水进来,“王妃,王爷昨日留宿府上,一早让墨风送了这个过来。” 阮析接过一看,是一本字帖,外头裹着细绸。 昨日才说的话,他竟记在心上。 翻开字帖,一片素笺自页间滑落,上头有几行字,力透纸背。 她递给扶月:“你念来听听。” 扶月一字一句道:“约法三章。其一,互不干涉私事;其二,互不相扰居所;其三,不许再喝酒。” 23. 第 23 章 自打那日约法三章之后,谢清辞便从搬回王府东侧的竹林小院。 他上朝的路,连带着阮析晨起的时辰也被连带着往前挪了大半个时辰。 睡到日上三竿的日子,从此成了奢望。 天刚擦黑,她的眼皮子便开始打架,偏还不得安歇,每晚都要去书房练字。 这桩事,还是她自找的。 她无数次怀疑自己日定是脑子抽风了,竟鬼迷心窍地请谢清辞教她写字,他竟还应了。 那日的酒,定然有些问题。 识字倒还好,她照着几本注音蒙书,摸透古韵音标,连蒙带猜啃上几日,寻常字也能认个七七八八。 唯独那字,怎呢也写不成样子。 她控笔不算生涩,可横竖撇捺凑在一处,各不相识似的,像一屋子彼此生厌的人,挤在一起,谁也不挨着谁。 一页临下来,眼都花了,手腕也僵了。 谢清辞每每来检查,只扫一眼,便将她辛辛苦苦写了一夜的纸都落入纸篓。 次数多了,阮析忍不住抗议:“拿你的字当范本,你自然怎么都挑得出错来,我要换名家字帖。” “虞公的字太柔、柳公的字太险、颜公的字太刚。”谢清辞垂眼批阅着奏折,“你倒说说,哪位名家的字,是你眼下能驾驭的?” “那我来看看谢公的字是如何。”说着她便凑到谢清辞案边,一手撑着桌沿,俯身去看他如何下笔。 她挨得近,几缕发丝从肩头滑下来,落在奏折边上。 谢清辞的字不似本人那般凌冽逼人,反倒极近端庄克制,章法工整,其实最适合做字帖初学。 她不禁问出口:“你的字怎么如此端庄。” 谢清辞像听到什么新鲜的说辞,重复道:“端庄?” “对呀。”阮析叉着头,侧脸看他,“像学堂里最守规矩的好学生写的,夫子一定爱死你了。” “……”谢清辞用笔杆轻轻抵住她的额头,将人往外推了推,“字还没写明白,倒先学会胡说了。” “我可没胡说。”阮析直起身子,抬手朝上一指:“就比如说上面这幅字,笔法开阔疏狂,看着随性,可落笔时似有千万不如意撞在胸腔,无处排解,情绪太满了,写的什么反倒认不出了。” 阮析被自己的分析勾起了兴致,转头去问,“所以,这写的究竟是什么?” 烛火恰在此时跳了一下,映得他侧脸明暗不定。 他也盯着那副字出神,过了片刻才回她:“功不唐捐。” “功不唐捐……”阮析低声念了一遍,“真奇怪,分明是如此有志气的话,怎的写得如此悲愤呢?” 温热的呼吸打在他手臂上,将谢清辞从那个阴暗幽闭的暗房拉出。那些黏腻的、带着腥气的回忆没再拽着他下落。 他喉结动了动,“你觉得呢?” 阮析细细品着,似乎也触到了执笔人落笔的心绪:“兴许……他正在经历什么挣扎吧。” “啪”一滴浓墨从笔尖坠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 谢清辞合起奏折,“练完字,便放在此处。” 说罢便起身离开了。 阮析看着他的背影与夜色融为一处,又重新望向那幅高悬的字。 “落笔时,那人究竟在想什么呢?” 不过好在,今晚她终于可以早些睡了。 第二日,谢清辞准时出现在了正院外间。 阮析挨着他坐下,刷子蘸了粉,轻轻扫过他眼下,“王爷这黑眼圈生得好,省了我大半晕染的功夫。” 谢清辞闭着眼由她发挥:“怕你拿着玉牌乱进货,帮你省些水粉钱。” 听出他今日兴致不高,阮析便寻了个由头顺势奉承:“多亏了王爷的玉牌,晚香阁要扩产,正愁原料周转不开,如今可省事多了。” 刷子刚从眼皮上移开,谢清辞便掀眼,“你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阮析闻言抬眼,猝不及防撞进他眼底。 他生得一副好眉眼,眼眶深邃,剑眉斜飞,眉峰不显,眼角走势微微下垂,眼眸清润,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凑近了看,竟藏着几分温柔多情的意思。 大约是没几个人敢这般盯着他看,便也从没有人将这个词与他联想到一处。 阮析心下一跳,不动声色地将视线移向手中的刷子,话未经脑子便说了出口:"谁不喜欢钱啊。" 谢清辞嗤笑一声:“失了分寸,我可不捞你。”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她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将最后一笔飞快补完。 如今上妆简便些,只需要将他气色压下去,能在太后那里蒙混过关便成。 虽然知道祓禊宫宴定有大事发生,可到底计划如何,她心里也没数。 桃临这几日总说出门采买,一去便是大半天,神神秘秘的。她也不多问,左右有扶月伺候,倒清净。 谢清辞瞧着还是一贯的从容,按他的说法,想杀他的人,能坐满整个京城,若个个都放在心上,便也不用歇息了。 阮析觉得他能全须全尾的活到现在,大约也算是个奇迹了。 不过都与她没什么干系,她只管安心赚钱便是。 这些日子晚香阁扩了门面,工坊扩了人手,货卖得一日比一日好,名声愈发响亮,京中贵女圈里几乎无人不晓。每逢新品发布,品妆宴的帖子便成了稀罕物,争相讨要。 前几日,门房递来帖子,竟是宰相府的嫡女沈魏兰求见。 当朝宰相沈嵩,三朝元老,素来守旧刻板,最是看不惯谢清辞以摄政王身份把持朝纲,这些年前前后后递了七八道折子,请他还政于帝,皆被谢清辞按下不发。 他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谢清辞虽不喜,却也不便轻易动他。 宰相府与燕王府素来泾渭分明,沈魏兰此番登门,不知是何用意。 今日便是约定的时刻,阮析将人迎进了花厅。 沈魏兰身着一身月白襦裙,钗环素净,礼数周全,进门便款款下拜,“初次见面便贸然登门,还望王妃恕罪。” “沈姑娘客气了,快请坐。”阮析笑着虚扶一把。 沈魏兰是正经的大家闺秀,拐弯抹角地叙了半天寒温,就是不说来意。 “早就该来拜侯王妃了,只是近日身子不爽利,才耽搁至今,实在失礼。” 阮析不知她葫芦里卖着什么药,只好顺坡下驴,陪着她演姊妹情深:“可不是,时节交替,最易染恙,沈妹妹也应该仔细保重身子才是。” 沈魏兰掩嘴轻咳:“近来精神头差,日日离不了汤药,我便自己腌了些梅子,吃药时含上一颗,倒也不觉得那样苦了。” 阮析听得心头一动。论吃药,京中大约没人比得过谢清辞,一年到头药不离口,人都快被汤药泡透了。 阮析上回被他逼着喝了一口,苦得她半夜都在做噩梦。 她甚至怀疑那怪疾,怕不是被苦出来的。 若这梅子能解些药苦,给他备些,兴许他心情好了,待她也能宽上几分。 万一这位爷哪天不高兴,把玉牌一收,断了她的财路,那可真是得不偿失。 还是得哄好这位活阎王。 她虽走神,嘴上也没闲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沈魏兰。 许是觉得到时候了,沈魏兰终于敛了寒暄,语气带着几分赧然:“其实今日冒昧前来,是有一事想求王妃相助。” 阮析闻言拉回神志,她倒要听听是什么事,值得让这样一位进退有度的千金,跑到燕王府来求人。 “再过几日便是祓禊宫宴,爹爹让我在宴上弹琴献艺。”说到这,她低下头:“只是我琴艺平平,怕届时失了仪态,惹怒圣颜。” 阮析了然。 沈嵩这样的老狐狸,若女儿真是琴艺不佳,他又怎会推她到宫宴上出丑。 摆明了是想借献艺的由头,把女儿送到皇帝跟前。 偏偏这姑娘心有所属,又不敢违逆父命,走投无路之下,才寻到了她这里。 只是她有些好奇:“姑娘怎会想到来找我?” 沈魏兰脸更红了,斟酌了词句:“只是……听闻王妃在感情的事上,素来有章法。” 阮析眉梢一挑。 哦,又是原主攒下的风流名声,替她招来了一门生意。 “而且……”沈魏兰抬起头,“听爹爹说,您最近把南涧女子的卖身契都赎下了,从前的流言风语,魏兰都只是听说,并未当真。想来,王妃必是个心善之人。” 送上门的人情,阮析当然乐意接。沈夫人是诰命夫人,既能卖沈家一个人情,日后好接近诰命圈层,还能白听一段京中儿女私情,何乐而不为。 “可这事也要对症下药,不知姑娘的那位如意郎君是那位公子?” 沈魏兰猛地抬头,正撞上她促狭的目光,脸颊一下红到了耳根,捏着帕子犹豫了好半晌,才小声道:“是……是翰林院的一位编修。虽然不知他心意如何,我只是……不愿入宫。” 阮析心下了然。想来沈嵩也知道女儿的心思,才急着在宫宴上把人送到皇帝面前,断了她的念想。 她静思片刻:“距祓禊宫宴还有三日,你且容我想想法子,总归不会让你平白入了深宫。” 沈魏兰的眼泪本就蓄了满腔,此刻在忍不住,簌簌地落下来,起身便拜:“王妃大恩,魏兰没齿难忘!” “快别这样。”阮析伸手将她扶住:“姑娘一片痴心,我若坐视不理,倒成了罪过。你且安心回去,等我消息便是。” 送走沈魏兰后,阮析回到花厅,撑着下巴琢磨。 要帮这个忙,总得先摸清皇帝的喜好。她身边最熟悉皇帝的人,便是谢清辞了。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她决定亲自下厨,炖一锅补身子的药膳送去。一来感谢他这几日来教她写字,二来正好借机探探口风。 她当即唤来扶月,吩咐她备些大补的食材。 扶月闻言面露难色。 王妃安分了这许多日子,怎么忽然又想起这些来了?难不成今晚又要和裴小姐出去? 可她不敢多问,低声应下。 待阮析临完一张字帖,慢悠悠晃去厨房,食材早已备齐。 “王妃,这是都是按着以前大补方子备的,您……”扶月欲言又止。 王爷今晚还要回府呢,王妃这般胡来,似是不妥。 “既然是从前的方子,那便错不了。”她想着谢清辞从前也吃这些药膳补身子,自己这回大约是准备对了。 阮析挥了挥手,“剩下的我自己来,你且退下吧。” 她方才特意问过厨娘,药膳的做法并不难,食材洗净,武火烧开,撇去浮沫,加调味慢炖便成。 阮析站在灶前,将每样药材都多添了些,生怕药效不够,恨不得熬成十全大补汤。 待用完膳、练好字,厨房里已经飘满了浓郁的药香,混着肉香扑面而来。 她掀开锅盖,里头汤汁已经收得及浓,在锅底微微滚着。 阮析没舍得尝,小心翼翼地盛进食盒,拎着它往竹林小院去。 行至竹院门口,阮析想起那约法三章,抬起的手又收了回来,规规矩矩地敲了敲门。 不多时,墨风将门拉开一条窄缝。 院中灯火昏昏、竹影摇晃,风从里面灌出来,凉得她脖子一缩。 她赶紧把食盒从门缝里递过去:“给王爷炖的宵夜,补身子极好的,记得让王爷趁热喝了。” 话音刚落,一阵风卷着竹叶沙沙而想,阮析脑子里瞬间闪过好些恐怖片里阴宅桥段,脊背一凉,不等墨风回话,提着灯笼转身就走,步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消失在小径尽头。 墨风端着食盒,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长得,真有这般可怕? 屋内,谢清辞正靠在窗边翻书,墨风低声禀报,“王爷,王妃送来药膳,说是亲手炖的宵夜。” 谢清辞翻书的手一顿,抬眼望向门口:“她人呢?” “王妃……放下东西便走了。” 谢清辞将书快速地翻了几页,便合起来:“放这吧。” 墨风退下后,他才掀开食盒盖子,药香扑鼻,直冲脑门。碗里的汤色浓黑,一旁小碟里,躺着两颗酒渍梅子。 谢清辞皱眉瞧着那碗汤汁,终究端起碗,仰头一口闷下。 汤汁滑过喉咙,苦中带着甜,热流顺着食道往下滚,一股燥意紧接着涌上来。 谢清辞没当回事,漱了口,又翻了几页书,便躺下了。 半夜,他起身冲了三次凉,燥气稍退下,火气便又翻涌上来。 他靠在浴桶边,额角青筋直跳。 那女人发什么疯,居然敢又给他下药。 24. 第 24 章 寅时一到,院门陡然被人从外面破开,夜风卷着晨露闯进来,案上来不及镇好的宣纸稀里哗啦地四处逃散。 阮析正对镜簪发,听见响动,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进来了。 “王爷这是怎么……” 她笑着转过脸,目光落在他腰间时,笑容便僵住了。 那柄剑,她怎会不认得。那个落水的夜里,剑鞘上的暗纹也是这样在冷月下泛着幽光。 阮析只觉得后颈一凉,不做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 那碗汤也许是难喝了些,但应该……不至于到提头谢罪的地步吧? 她权衡了一下,飞快提起妆匣,默不作声地坐到他面前。 谢清辞解下佩剑,“啪”地一声拍在案上,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像是等着她先开口。 阮析咽了咽口水,挤出一个笑:“王爷这是……刚练剑回来?” “是啊。”谢清辞凉凉道:“想杀的人晚上见不着,只好先熟悉熟悉剑法。” “呵、呵呵……”阮析干笑两声,决定结束这场危险的对话,“王爷,我们先遮眼圈吧。” 谢清辞闭上眼,只是嘴还没停:“你昨晚煮的什么汤。” “滋补的汤药,看王爷近日劳神,还要费心指导我练字,我心中过意不去,特地炖了给王爷补身子。” 谢清辞没再说话。 先不论那汤好不好喝,这样的关照,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过了。 府医熬药,是每日差事;高僧问诊,是研习病症。人人都在治他的病,无人问他这个人。 以前阮析也不闻不问,整日里不见人影。 至于他的生母,她大约从来不关心他在做什么。 他声音低下去:“你貌似很为我着想。” 阮析用手将他的脸托高了些,目光落在他的眉骨上:“毕竟你是我夫君。” 谢清辞喉结微动。 他厌恶别人插手他的事,那晚山顶上不合时宜地袒露心扉,已是意外。他擅长与人保持距离,习惯将一段关系的距离掌控都把握在自己手里。 然而不知不觉间,阮析逐渐打破了一些原则。 他不适应,或说不知道是好是坏。 谢清辞沉默得太久,阮析干脆直接问:“那王爷以后是不需要这种关心吗?” “不是。” “那你不高兴了。” “我为什么不高兴?” “哦。”阮析沉吟一下:“那下次不煮这么苦的了,给你煮糖水。” 谢清辞额角一跳,“闭嘴,化你的妆。” “哦。” 真是个没耐心的男人。 这会儿,阮析顺势将自己真正的目的问了出来:“王爷,您知道皇上喜欢怎样的女子吗?” 谢清辞蓦然睁眼,阮析手里的刷子险些戳下去,吓得她连忙拿开。 谢清辞冷冷地看她:“你又想干什么?” 阮析被他瞪得有些莫名其妙:“是沈相家的嫡女托我来打听的。” 谢清辞重新闭上眼睛,语气不冷不热:“那便今日带你进宫,你大可自己去问皇上。” “我跟他有什么好聊的。” “沈家何时找上你的?” 阮析便三言两语将沈魏兰同他说了。 谢清辞道:“皇帝年少时喜欢过一个女子,后来那女子嫁入宁国公府,没多久便香消玉殒。” “再后来,有人寻了个极像她的女子献入宫中,陛下见了勃然大怒,当即将那女子赶了去。此后,再无人敢在陛下面前提起。” 阮析听完,心底浮上一计。 谢清辞出言提醒:“你若要兵行险棋,当心她的性命。” “哪有这么莽撞。”阮析道:“沈相自会护着她。沈相是保皇派中坚,陛下如今羽翼未丰,总不会动沈家的人。” 谢清辞挑眉:“这些朝堂门道,你是从哪听来的?” “品妆宴。”阮析放下刷子,翻着妆匣:“王爷当我之前只是去做戏?夫人们凑在一处,什么消息都漏出来了。往后这品妆宴,我得多办几场。” “小聪明。”谢清辞淡声道:“别把自己玩进去。” 阮析撇了撇嘴,伸手轻轻扶住他的下巴,将他的脸掰正。 他微微一僵,偏头看了她一眼。 “别动,快好了。” 她指尖温热,贴着他的下颌,像一块暖玉烙在皮肤上,似有若无的甜香又丝丝缕缕地往他鼻尖钻。 谢清辞绷紧下颌,重新闭了眼。 可一闭上眼,其余感观便似放大了无数倍。 她的指尖轻轻蹭过眼尾,清浅的呼吸拂在他额前,痒意顺着皮肤往下爬,钻进领口,沿着脊骨一路蹿下去,心尖都跟着发麻。 他忍不住抬眼。 她的唇近在咫尺。 她正专注地描着最后几笔,唇瓣无意识地微微张着,润着一层淡淡的水光,又轻轻抿上,露出一点贝齿的边。 他几乎能感觉到她呼吸的温度,一下一下,轻轻扑在他的唇上。 谢清辞猛地闭上眼,耳尖悄悄烧起来。 “眼睛不舒服吗?”阮析奇怪地问。 “怎么今日化得这么久?”他声音有些发紧,别开脸打断她,“罢了,就这样。” 话音未落,人已经起身往外走。步履匆匆,连那把长剑都忘了拿,也忘了自己方才究竟是为何气冲冲地闯进来的。 阮析用过朝食,便让人往宰相府递了帖子,约沈魏兰午后在 晚香阁相见。 沈魏兰到得早,阮析进去时,桌边已倒好茶。 “陛下有一少时心仪的女子。”阮析坐下便道:“如今,无人敢提及,我可以将你化成她的模样,借她的神韵,让陛下厌你。” “只不过这法子,到底伤圣颜。”阮析看着她:“从前那位女子只是被逐出宫,如今再仿,吉凶难料。你若觉得不妥,我们再想别的。” “不必了。宫宴上爹爹在,总不会让我出事的。” 她垂下眼,茶盏里的热气氤氲着:“周郎也在,我不想故意搞砸,落了下乘。” 见她心意已决,阮析便点头应下:“那请姑娘寻一张她的画像,送到王府,到时候对着画像化。” 临别时,沈魏兰握住她的手。 “先前京中流言太多,我原也信过积分。今日才知,是我眼拙。” 沈魏兰说着,眼圈微微红了,“这桩事,我找过许多人,能求的我都求过了,可她们不是不敢沾手,便是寻着由头躲得远远的,若不是您,我大约真就只能认命入宫了。” 她吸了吸鼻子:“我知王妃做这些,未必图我什么,可魏兰不是那等薄情之人,若将来有能报答的一日,定不推辞。” 阮析张口想劝,她却察觉失态,先一步松了手,仓促地行了个礼,转身上了马车。 沈魏兰前脚刚走,王掌柜后脚便搓着手从后堂钻出来,“王妃,您那个试妆间的主意,当真是绝了!新盘的铺子隔出一半来给客人们试妆,凡是坐下来试过的,十个里有八个都掏了银子。” 他朝外间努了努嘴,“这几日新客翻着番地涨,好些人就是冲着这‘免费试妆’来的,您说怪不怪,分明是不要钱的买卖,反倒赚得比从前还多。” 阮析笑了笑,找掌柜的要了账本略略翻过一遍,见客源已经稳了,便与掌柜商议,将之前提过的抽盲盒推出来。两人就下月积分抽盲盒的选品斟酌片刻,定下几样主推的,才起身离开。 如今铺子逐渐步上正轨,经营上的问题不需她过多操心,她可以专心谋划铺子往后的发展,他们的合作倒也是合适。 时辰还早,马车便停在东市口等着。阮析不急着回府,索性沿着街一路慢慢逛。 行至最热闹的中段,一道熟悉的身影晃过。 是桃临。 这丫头仗着太后的势,越来越不服管,整日寻着由头出府,连王府的差事都敷衍了事。 阮析本想跟上,脚步刚动,却瞥见她身侧跟着个带着帷帽的人。 那人头戴帷帽,通身裹得严实,只露出一节手腕。 这身形,像是在哪里见过。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两人已行至一辆青布马车旁,先后钻了进去,车帘一放,彻底没影了。 25. 第 25 章 书房内烛火已燃了大半,阮析搁下笔,揉着酸痛的手腕,目光飘向对面案前。 谢清辞仍端坐着,烛影将他的身形勾勒在窗纸上,半明半暗。。 她心头忽然一动,鬼使神差地开了口:“桃临这几日总往外跑,你留意过吗?” 谢清辞抬眼:“你盯着她?” “我今日在东市碰巧撞见了,她身边跟了个人,裹得严严实实,我总觉得……不太对。” 谢清辞闻言搁笔。 “墨风今日来报,京中最近混入一批人,说是营造宫室的工匠,此事亦颇为蹊跷。” 两人对视一眼,案边灯烛“噼啪”一声。 阮析会意,三两步走到案前俯下身,两人在烛火声中窃窃私语,窗上人影交叠。 又一只烛燃尽,她才回到自己院中。 宫宴当天,丑时刚过,阮析便起了床。 虽说巳时才入宫,可她知今日的事非同小可,必须多留些功夫准备。 上妆的地方从内室挪到花厅,灯火点了一整排,人影在烛光里晃来晃去,一拨人进进出出,脚步叠着脚步。恍惚间,阮析只觉自己又回到了前世摸黑赶妆的日子。 她展开那卷素绫画像,凑到灯下细细端详。 画中人立在烟柳岸畔,一身素衣似要融入雾中,眉眼疏淡,骨相薄凉,像隔着雾眺望远山,倒不似沈魏兰的那股温润书卷气。 阮析看着,心里泛起嘀咕。当今圣上年纪轻轻,若说这是他年少时的心上人,这眼光未必过于老成了些。 腹诽归腹诽,手上功夫半分不慢,她转回身,刷子沾了妆粉,落在沈魏兰脸上。 画像上的女子下巴尖而窄,是一张清寒骨相。阮析取了深一色的赭石影膏,细细扫过她的下颌,再用珍珠铅粉提亮额心与下巴,几笔便添了清瘦的距离感。 眼睛是神韵的关键,画中人的眼头偏尖,望向远处时带着一股疏离。阮析先用鱼鳔薄膜调整了眼型弧度,再取过特制的扁头刷,沾过螺子黛顺着眼尾拉长半分,末了再晕开一层冷调石青黛在眼尾。 转念想起今日是在殿前庭中献舞,远远看去最易消了轮廓,妆色需再重些。她指尖沾了些胭脂晕在眼尾,唇上又覆上一层脂膏,愈衬得清冷透骨。 沈魏兰底子好,美人之间总有几分相似,几番调整下来,竟真似画中人走了出来。 都捯饬完,已是卯时。沈魏兰被扶去换衣裳,阮析才腾出手给自己上妆。 她这次的妆只求干净利落,桃临在身后替她挽发,手上忙着也不耽误她瞎操心:“王妃,今日怎的有个公公跟着您?” 阮析正描着眉,闻言从镜中睨了她一眼:“你这几日不在府上,不认识很正常。” 桃临知她不悦,搬出太后来挡:“这几日奴婢替太后办事,您也知道,近来的事极要紧。” 阮析语气不轻不重:“我只是时常恍惚,分不清你是不是太后赐给我的人。” 桃临今日竟也不怵,替她别好最后一根簪子:“王妃也不必分这么清,只需知道,您自己在为谁办事便好。” 阮析听罢,笑着起身,帮她理了衣裙:“与君共勉。” 说罢便转身出门。 今日谢清辞依旧要上早朝,便直接留在宫中。阮析独自乘着马车入宫,桃临随侍在侧,身后还跟着一个低眉顺目的言公公。 那人一路垂着头,寡言少语,像个没声息的影子,跟在阮析身后。 马车在御道长街尽头停下,一行人步行至御苑水边。 已是辰时光景,晨光铺在粼粼湖面上,碎金晃眼,岸柳垂着新抽的枝条,风吹起漫天絮雪。 袱禊坛设在湖畔青石板上,香案边摆着桃木弓、柳枝盆。 待宾客到齐,礼官高升唱喏,袱禊之礼便正式开始。 惠安帝身着衮服,率宗室站在前排。礼官取过浸了净水的柳枝,先递与天子。 他接过柳枝,在额间轻轻一点,口中捻着袱除灾殃的祝文,随后依次给诸王点额赐福。 阮析随着一众女眷立在后排树荫下,内廷司赞女官持枝依仪,依次为她们行袱礼。 礼毕,众人移步湖畔的濯缨亭入席。这亭子修得极大,飞檐翘角挑着湖光日色,四面垂着半卷的水色珠帘,既能蔽日,又不妨碍观景。 惠安帝与太后在亭中正位落座,后妃列于两侧,青玉案上摆着鲜果冷膳、清酒玉泉,案角熏着驱邪的兰香草。 庭外沿湖设了席位,宗室家眷依次列坐,出乎意料的是,几位中枢重臣与家眷亦在受邀之列。席畔成片二月兰开得正好,紫莹莹漫到水边。 丝竹声悠悠响起,宫宴正式开席。 头一支献舞,便是沈魏兰。 乐声一转,少女身着月白绣粉荷的广袖舞裙,裙摆层层叠叠缀着银纱,款式是早几年的旧制,素净得不合时宜。 原本斜倚在凭几上的惠安帝坐直了身子,目光直直黏在那道身影上。 前排几位鬓发斑白的老臣手里的筷子齐齐顿住,彼此互换着眼色。 太后端坐上首,脸上还端着慈和的笑意,只侧头淡淡瞥了皇帝一眼。 阮析在后排席位上悄悄打量着御座的神色,抬手去拿茶盏,才发觉杯底居然是空的。 “言公公,添茶。” 桃临正要上前的步子止住了。 宫宴之上怎的唤近身太监添茶? 难道,这是她新得的男宠? 桃临借着上前递送蜜渍果碟的功夫,悄悄打量起那言公公。 只见那太监居然没听阮析的吩咐,反倒提起一只小壶,往她杯中斟了半杯桃汁。 桃临越看越嘀咕。那张脸平平无奇,背还总佝偻着,嘴也不甜,半天没见他说过一句话。 如此这般拿腔作势,竟敢在宫宴上逆违主命,不是恃宠而骄是什么? 桃临心里翻了个白眼,不动声色地退到阮析身后。 刚站定,便瞧见阮析像是恼了似的,抬手在那太监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言公公垂着眼帘没吭声,默默退到后头去。 一舞终了,沈魏兰收了水袖,跪伏在亭心,久久没有起身。 满场寂静,众人未敢出声。 “台下何人。” “臣女沈魏兰,叩见陛下。”她垂着头回话。 皇帝点头,“沈相养了个好女儿,下去吧。” 沈魏兰谢恩起身,敛着裙摆退下。 阮析微微蹙眉,她分明觉出皇帝的失态,想必是念着太后在旁,他不便发作。 这般收场,好歹也是有惊无险。 可真就这么顺利过去了吗? 她下意识往身侧看去,言公公不 知何时不见了踪影。 再往身侧看去,谢清辞一身玄色朝服端坐其中,自始至终,没同她说过一句话。 宴饮照旧,后头又有几家闺秀上前献舞奏曲,皇帝也如常问话,只偶尔侧身同身旁的内侍低声交代几句,瞧着与平日并无二致。 殿内丝竹婉转,觥筹交错,正是酒酣耳热之时。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闯入。 一名锦衣卫浑身是血,踉跄着冲了进来,噗通一声跪倒在亭前:“报——宫外重兵压城,宫门遇袭!” 丝竹声戛然而止,琴弦绷断一根,发出刺耳的嗡鸣。 首列席位上,一道玄色人影骤然暴起。只听得长剑嗡鸣,寒光劈碎了满亭暖香,直直刺向御座! 是谢清辞。 “护驾!!” 惠安帝身侧的太监扑上前,张开双臂挡在御座前,嗓子都劈了。 与此同时,席间四面的花丛中骤然窜出数名黑衣蒙面人,刀光闪烁,径直扑向御座前的侍卫。 兵刃相撞的脆响瞬间炸开,御苑内彻底乱了。 女眷们吓得尖叫哭叫,四散着往桌底躲,桌椅翻倒、杯盏碎裂的乱响混作一团。 阮析缩在廊柱后,手指紧紧扣着柱上的雕花。 前排的老臣哆哆嗦嗦躲在案桌下,抱着头颤着声喊:“反了!燕王要反了!” 惠安帝吓得脸都白了,一把将身前的太监往前推去,自己连滚带爬躲进龙椅后面。 那太监惨叫一声,几滴血溅在惠安帝脸上,他隔着龙椅发抖地指向谢清辞:“燕王、燕王!你……胆敢谋逆!” 谢清辞冷笑一声,一脚踹飞龙椅,长剑寒芒直逼他面门,眼看就要没入那身衮服。 忽然,一根竹筷破风而来,“啪”地一声,正正打在剑脊上。 长剑发出一声沉闷嗡鸣,剑锋猛地偏斜,擦着皇帝的肩头掠过,划破衮服,余势不衰,钉入身后盘龙柱上。 先前阮析身边那名不起眼的言公公,不知何时已经掠至殿中。不等谢清辞回神,他已飞身而上,掌风凌厉,招招直逼对方命门。 两人瞬息间缠斗在一处,不过三五回合,谢清辞已露颓势,脚步连连后退。 “放肆!”谢清辞气得声音都破了,目眦欲裂。 那人冷笑一声,反手一个擒拿卸了他的手臂,长剑当啷落地,紧接着膝盖被狠狠一脚踹中,“咚”一声砸在青砖上,被人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太后被护在屏障后,眼见局势已定,才扶着嬷嬷的手缓步走出,声音尖利:“好啊!燕王狼子野心,竟然当众谋逆!来人,将逆贼拿下,连同燕王妃阮氏,一并打入天牢,严加审问!” “且慢!” 阮析从廊后走出,径直走到谢清辞身旁,抬眼看向太后。 “他当众持剑刺驾,证据确凿,可我却不是同谋。”她抬手指了指身旁站着的公公,“方才我身边的这位公公,第一个飞身护驾。若我有心谋反,何必留着他坏了大事。” 太后身旁的桂嬷嬷尖着嗓子道:“他忠心大昭,没被你这妖妇迷了心智,与你有何干系?你身为燕王妃,夫君谋逆犯上,按律就当连坐!” “哦?他与我无关?”她缓缓转身,低头看向地上被制住的谢清辞。 “真正与我无关的,应该是他吧。” 26. 第 26 章 话音未落,便见案桌下钻出来一人,朝冠歪了半边来不及整理,连滚带爬地扑倒御前,急声奏道。 “陛下!太后娘娘!逆女不肖,自幼便乖张顽劣,臣教子无方,罪该万死!臣请陛下将此逆女一并下狱,严加审讯,臣自请全族避嫌,绝不徇半分私情!” 这位正是靖安侯阮博渊,阮析名义上的生父。 余下几位宗族老臣见状,也纷纷从案底钻出来,草草理了理衣袍,躬身附和:“太后娘娘所言极是,燕王妃巧言令色,意图为逆贼脱罪,其心当诛!请陛下明断!” 惠安帝本就还没从方才的刺杀中缓过神,满心都是燕王谋反的震愕与怒意。他素来优柔寡断,此刻被太后与众臣叠声请旨裹挟,只凭着下意识便要应声。 言公公往前挪了半步,皱眉紧皱,眼看就要越次出言。 阮析伸手搭上他的肩膀,将他按在原地,自己往前半步,跪在惠安帝面前:“陛下,请容臣媳一言。” 惠安帝混沌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一时竟忘了开口。 太后看着皇帝又犹豫,正要开口施压, 阮析却没给她说话的机会,一把扣住跪在地上的燕王下颌。 他下意识偏头躲闪,后颈却被言公公膝头顶住,阮析精准摸向他耳后,手腕一扬,整张人皮面具凌空飞出,落在亭子中间。 言公公反手将那人拧过身,面向满座,面具下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黝黑的脸,颧骨高凸,眉眼粗横,与方才那清贵孤冷的燕王判若两人。 阮析转过身,屈膝跪在御座前:“禀陛下,这位便是方才持剑刺驾的元凶。不知这位壮士受了何人指使,竟敢顶着燕王的脸在御前行凶。” 满殿哗然。 刺客见状,喉间微动,就要咬碎齿尖藏的毒药。言公公眼疾手快,两指捏开他的下颌,手指探入舌根下,抠出一粒黑色毒丸,捏得他下颌骨咔咔作响。 阮析道:“请陛下明察!这歹人蓄意伪装成燕王的模样当庭刺驾,分明是要借谋逆大罪嫁祸燕王,挑拨君臣离心、宗室相残,其心可诛!” 惠安帝惊魂未定,眼前反转来得太快,他一时没回过神。 “放肆!”靖安侯怒声呵斥:“一张嘴便想颠倒黑白?若不是燕王府自导自演,此人如何能仿得如此惟妙惟肖?分明是计谋败露,才拿这等拙劣借口搪塞!” “父亲此言差矣。”阮析跪着,抬眼望向他:“我们家王爷又不似深闺女子,日日上朝理政,朝臣百官谁不识得?有心人寻个身形相似的死士,制一张人皮面具并非难事。” “单凭一张脸便定了谋逆之罪,日后随便什么人戴上面具行凶,都能栽赃给皇室宗亲了?” 话音刚落,桃临跌跌撞撞从人堆里扑出来,跪在地上连连叩首,哭着道:“王妃,您就别再瞒了!前些日子奴婢去院里打扫,亲耳听见王爷与王妃在房中商议谋逆之事!奴婢起初不敢信,只当是听错了,可今日亲眼见此情景,奴婢实在不能再替二位遮掩了!” 阮析凉声道:“我当是谁跳出来,原来是你。这几日府里四处寻你不见,原是忙着编这些瞎话呢。” “千真万确!”桃临红着眼发抖,不敢直视阮析,“一个月前奴婢就听见了!你们这段时间都在招兵买马、私制面具,就等着今日宫宴动手!奴婢害怕,一直不敢说,可实在不能看着你们犯下滔天大罪啊!” “招兵买马?”阮析慢悠悠反问:"敢问宫外的叛军,如今怎么样了?" 一句话点醒了惠安帝,他看向殿外:“宫外情势如何?” 御前统领快步上前:“禀陛下,宫外作乱的叛党已悉数被御林军拿下!” “御林军倒是好效率。”阮析看向惠安帝:“看来我们王爷的本事是大不如前了,从前御军征战四方,如今要谋反,反倒凑了这么一帮不堪一击的乌合之众。” 太后见惠安帝神色松动,登时沉了脸,厉声道:“人证物证具在,你还敢狡辩!” “人证?”阮析看向太后:“几句空口白牙的谎话也配叫人证?谁知她是不是受人指使,特意来栽赃陷害。” 眼看着如今的形式,太后摆明了要将燕王府的人一网打尽,阮析也不再留余地。 桃临似是早有准备,从腰间掏出一张折叠的信纸,高高举过头顶:“奴婢有证据!这便是王爷与王妃商议谋逆的书信,是奴婢冒死从书房偷出来的!” 内侍接过信纸,呈到御案上。 阮析转头看向她:“你确定?” 桃临被她问得愣住,目光下意识追着信纸走。 她本就不识字,这信是太后身边的嬷嬷提前给她的,一路上确认了好几回,都好好地收在腰间。只当阮析是在虚张声势,当即梗着脖子道:“当然,奴婢敢以性命担保,千真万确!” 惠安帝被吵得头疼,示意内侍当众宣读。 内侍展开信纸,清了清嗓子:“桃临,面具已按吩咐制好,身形相似之人已寻至东市,明日着你前去接应,事后自有重赏。” 这哪是燕王府谋逆的书信,分明是桃临与幕后之人往来的密信。 内侍念完便将信纸呈上御案,惠安帝扫了两眼,扬手将信纸甩到桃临脸上:“好,好得很!来人,将这个刁婢和刺客一并打入天牢,严加审讯!朕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兴风作浪,敢打朕皇位的主意!” 桃临被吓得魂飞魄散,被拖走时还拼命扭头望向太后,刚想张嘴喊什么,太后身侧的嬷嬷立刻厉声喝到:“还不拖下去,别在这碍着皇上的眼,若是敢胡言乱语半句,仔细你的九族!” “皇帝息怒。”太后在一旁换了副脸色,“这审讯之事牵连甚广,不如交由哀家来办,定然给陛下一个交代。” “不必劳烦太后。” 一道清冷低沉的声音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方才擒住刺客的言公公在缓步上前,俯身扶起一直跪在地上的阮析,随即走到御座前。 他抬手贴向耳畔,指尖微微用力,撕下一层薄得几乎透明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清俊苍白的脸。 正是本该被擒住的燕王谢清辞。 “臣也想知道,是谁胆大包天,敢冒用本王的身份,在御前行凶嫁祸。” 太后猛地攥紧手中的佛珠,强行稳住心神:“你……” “七哥!”惠安帝又惊又喜,“朕就知道你定然忠心耿耿,决不会行此荒唐之事!” 谢清辞撩开衣袍跪下:“臣今日下朝后便遭人伏击,被迷药晕去,醒来便觉宫中有异动,索性借了内侍的身份混在宴中,静观其变。未能及时禀告陛下,擅自行事,请陛下恕罪。” “何罪之有!”惠安帝大步走下来,亲手将他扶起:“七弟护驾有功,挫败奸谋,当赏!” 太后站在一旁,依旧维持着她那不喜不悲的脸色。 阮析见状,连忙上前福身:“太后娘娘,方才臣媳情急之下多有冒犯,还望娘娘恕罪。” 太后抬手虚虚一扶,笑得一脸慈祥:“无妨,都是为了皇家安危,哀家不怪你。” 一场宫变闹剧,转瞬间尘埃落定。 惠安帝受了这场惊吓,没了饮宴兴致,下旨众人移步御花园赏花休憩,自己借口处置谋逆余党,匆匆摆驾回了养心殿,余下宴会着燕王代为主持。 太后也托词身子乏了,摆驾回宫。她一走,后宫嫔妃纷纷告退,原本拘谨的宴席,反倒松快下来。 阮析在园子里寻了一圈没见着沈魏兰,正暗自纳闷,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一看,谢清辞已换了一身月白常服,发间束着玉簪,多了几分闲散。 “别找了。”他走到她身侧,“方才她离席时有人半路截杀,我跟着出去解决了,已让墨风送她回府。” 阮析满眼错愕,“怎么会?沈相还在宫中,谁敢对他女儿下手?” “这就是皇宫。”谢清辞迈开步子,沿着小径慢慢往前走:“真动了谁的逆鳞,有的是办法神不知鬼不觉。沈相经了今日这一出,只怕回家就要把女儿拘起来,再不敢让她出门半步。” 阮析怔在原地,心里一阵后怕。 她原以为只是借个讨巧的方法,仗着沈魏兰丞相之女的身份,做一场让皇帝厌弃的戏码,万万没想到竟险些将人推上死路。 皇室的水,比她想象中深得多,也冷得多。 “你当初怎么不提醒我?”她快步跟上去,有些懊恼,“早知道这般凶险,我便换个法子了。” “看你兴致勃勃的。”谢清辞别开脸,随手折了根垂下来的嫩柳枝,“扫了你的兴,回头又闹着让我赔,我可懒得费脑子想新法子。” 阮析看着他变扭的样子,忍不住弯了眼。 她也随手折了根柳枝,蘸了蘸旁边石槽里的净水,往他脸颊上轻轻一扫:“袱禊礼你都没好好做,我帮你补一补。驱驱邪,避避灾。” 谢清辞没提防,被她甩了一脸水,手腕一转,也将柳条浸入石槽,蘸了水便朝她额前点来。 两人就着石槽边用柳条闹作一团,水珠溅在衣襟上星星点点,惊飞了花丛里的粉蝶。 正闹着,阮析余光瞥见远处两道身影缓步往这边来。走在前头的正是长公主,身后跟着个女子,眉目冷冽,瞧着正似春日宴上,当众要取谢清辞性命的那位女剑客。 她心里一惊,连忙拽着谢清辞的胳膊就往旁边假山后躲。 “做什么?”谢清辞被她拉得一个趔趄,皱眉低头看她。 “嘘!”阮析一把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还不是你招惹的麻烦,我怕她一剑戳死你,连累我。” 谢清辞冷笑一声,倒也没挣开,由她拽着,躲进了假山巨石的阴影里。 刚藏好身,外面的脚步声就近了。 阮析想往石缝里再缩缩,刚一动,头顶便感觉被牵住。 她鬓边的步摇勾住了谢清辞的侧边发丝,几缕黑发绕着金饰缠在一处,稍一用力,头皮便被扯得发疼。 “别动。”谢清辞的声音从头顶传了过来。 他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伸手揽住她的腰,侧身一缩,两人一同挤进了巨石旁狭窄的石缝里。 空间骤然逼仄,阮析整个人都被他按在怀里,脸结结实实地埋进他的颈窝。 27. 第 27 章 温热的呼吸扫过她的发顶,清苦的药香将她整笼住,她觉出他胸膛微微的起伏,近得连自己的心跳仿佛都有了回声。 她不敢抬头,也不敢动,只能屏住呼吸竖起耳朵,逼自己去听着外头的动静。 好在脚步没停,渐渐往另一边去,这回真是什么都听不见了。 没想到长公主与她竟是这般熟悉的关系。 难道那日春日宴上,在假山后面说话的也是她们? “你要趴到几时?” 谢清辞的声音把她思绪拉了回来。 她连忙抬头想退开,发丝却又扯得生疼,反倒撞得更近些。好似故意与她作对死的,越挣扎缠得越紧。 “说了别动。”谢清辞的笑声藏在声音里,震得她耳尖发烫。 他双臂环着阮析,腾出手来去解那一团乱麻。石隙里光线灰暗,只能凭着指尖触感细细摸索,顺着发丝慢慢拆解。 阮析觉得这石缝里的温度越来越高,脸颊烫得厉害,偏又听见外面有说笑声由远及近,是几位命妇结伴往这边来。 “你看,这蜀葵开得真好,入了夏反倒越开越娇艳。” “可不是么,多亏陛下今日恩准我们这些女眷入宫赏花,不然哪能见到这般景致呢。” “诶,你说那从紫的是什么花?” 人声近在咫尺,仿佛下一秒就要绕到假山后来,阮析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只觉得自己这副窘迫的模样要是被撞见,只怕以后都无言对人了。 “这就慌了?方才当堂跟太后对峙的胆子哪去了?”谢清辞的气息擦过她的耳廓。 “还不都怪你!”阮析又气又窘,伸手掐了把他的侧腰,“你倒是快点解啊,待会儿有人过来,像什么样子。” “看不见,怎么解。”他反倒斯条慢理起来,指尖在她发间绕了绕,“不然我喊外面的夫人过来搭把手?”说着作势就要开口。 阮析吓得连忙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把人往回狠狠一拽:“我不催了,你慢慢解!” 她整个人贴得更近,谢清辞的动作猛地顿住。指尖被繁复的头发缠着,思绪随之变成一团乱麻,石隙的温度越来越高,他忽然觉得有些口干,竟忘了该往哪处解。 等终于把簪子解下,两人一前一后从石缝中钻出来,都带着些狼狈。 阮析的衣裙皱了一大片,鬓发散了好几缕,脸上还带着余热,这幅模样要是去了人前,指不定要传出什么闲话。 她瞪了谢清辞一眼:“我先回府了,这里便请王爷自己应付吧。” 说完不等他回话,提着裙摆便匆匆往宫门方向走,背影瞧着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暮色漫过王府飞檐的瓦当,阮析才回到王府。 门房早已侯在一旁,手里捧着几只描画木盒,还有个粗布缝制鼓鼓囊囊的布袋,躬身道:“王妃,南边驿馆半个时辰前送来,说是南涧来的。” 阮析掀开盒盖,两盒里头整整齐齐摆着几排烤得香酥的栀子花饼,另一盒码着三瓶莹润透亮的精露,还贴着麻纸小条,歪歪扭扭的写着“栀子精露”。 那袋子里是晒得干爽的栀子花干,随着寄来的还有一张素笺,纸糙墨重,字迹朴拙工整,边角还沾着几点油渍,想来是写信时旁边摆着热饼,赵大娘怕教书先生写的不合心意,在一旁指着字让改,蹭上了油星。 信里都是家常话,开头先报平安,说时疫早稳住了,县里百姓都念着王妃配的防疫香膏,比大夫的汤药还让人心安。 又说王爷推行的以工代赈好,男丁修堤坝、盖屋舍,每日都能领工钱,家里有了活钱,日子眼见着就有了奔头。 妇道人家在家摘栀子花蒸精露,托商队卖到邻县,也能贴补家用。 最末几行字歪歪扭扭,一看便是赵大娘特地交代了写上的:托王妃的福,县里被签了卖身契的娃娃都放回来了,俺家丫头也回了。俺让她烤了鲜花饼,王妃尝尝手艺。等日后闲了,俺给你烤刚出炉的。 阮析捏着信纸翻来覆去读了两遍。 她拿起一块栀子花饼咬了一口,酥皮经过几日奔波有些回软,可是清甜的花香混着蜜意还是在舌尖漫开,甜到心口。 可甜意散后,心又慢慢沉了下来。 这段日子接二连三的事,让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到底还是想得太浅了。 明玉轩拿回,她没摸清对方底细就贸然出手,只当明敬之是一个小小的市署令,却没深究他背后是太后一系的安阳郡主。官场的裙带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她甚至没有细细问清明玉轩要这么多女子的卖身契作何用,一时意气挣了脸面,却放虎归山,如今想来,实在鲁莽。 还有今日沈魏兰一事,她没有料到天家凉薄,险些将人推入火坑。 谢清辞这人固然有诸多别扭,可这事终究是自己思虑不周,没有谁该事事为她兜底,往后行事,还是得再稳妥些。 好在桃临这颗太后埋的钉子拔掉了,往后也能多分些心神在晚香阁上。 她收了信纸,顺手翻起一旁晚香阁刚送来的本月账册。 如今铺子扩了规模,雇了人手,也赁了作坊,月营收看着帐得喜人,可各项投入也跟着水涨船高。 要给晚香阁的牌子赋予价值才行。 再者成本也得把控,南涧四季如春,栀子花、茉莉、菊花、桂花、薄荷等四季争相开放,价钱又公道,不如直接在当地设个作坊,还能帮衬当地百姓。 正想着,扶月敲门进来,“王妃,裴二姑娘差人带话,说是有急事请您过府一叙。” 阮析扫过案头的笔墨,想着今晚怕是不能练字,摸不住谢清辞脾性,便提笔给他留了张字条,才换了常服出门。 马车行至裴府门口,还没等扶月掀开车帘,便被人一把从外拉开。裴声声提着裙摆跳上来,一屁股坐在她身边,冲着车夫扬声道:“去听风楼!” “这么火急火燎的?”阮析被她吓了一跳。 裴声声转过头来,眼下耷拉着两个大眼袋,一脸郁闷地往她肩上一靠,蔫头耷脑的。 阮析见她这幅模样,先软了语气,从袖中摸出个香囊递过去:“给你的,里头装了驱邪的香药,也算是应节。” 裴声声接过香囊,鼻尖一酸,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闷声道:“还是阿析对我最好!你都不知道,阿爹阿娘他们太过分了!” “怎么了?” “到了再说。”裴声声气鼓鼓的,“反正今天你不许走,咱们多点几个伶人陪酒,好好解闷!” 阮析大阳穴突突地跳。 上次南涧被当街拦下结酒钱的阴影还在,她严重怀疑当初就是被这姑娘诓去的。 她正色道:“声声,咱们是说正事,伶人就免了吧。” ‘不嘛,没人陪酒那多没劲儿啊。’裴声声晃着她的胳膊撒娇,晃了两下,眼珠一转:“不点也行,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见阮析面露犹豫,她连忙举手保证:“放心,不难,绝不违背规矩。” 阮析被她缠得没办法,只得点头:“行吧。” 进了听风楼雅间,松露玉糕、玫瑰酥酪、蜜渍金桔已摆了一桌,碧螺春茶刚沏上来,香气袅袅缠在一处。 阮析拣了块玉糕放碟里,开口问:“好了,说吧,这么急叫我出来,所为何事?还非得来听风楼说,伯父伯母也不管你?” 不提还好,裴声声一听,嘴一撇:“今天找你,就是为了这事!” 她吃了一口酥酪,气哼哼地道:“你知道的,我心里一直装着那个呆瓜,可他偏生是块木头,半点都不开窍。爹娘也不同意我与他来往,我气不过!他们不许,我便自己去外头找新姻缘。” 她哽咽了下,眼泪啪嗒掉在碟子里:“可找来找去……发现我还是最喜欢他。” 阮析有些意外。她原以为裴声声性子跳脱,对儿女情长不过是一时新鲜,没想到竟有眼下这般场景。 “所以你要我帮的忙,和他有关?” “对。”裴声声擦了擦眼泪,凑到她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半天。 阮析挑眉:“女扮男装?” “你化妆技术这么好,给自己扮个男妆还不是轻而易举?那木头呆得很,不刺激刺激他,永远不能明白自己的心意。”</p >阮析被她天马行空的想法逗笑了。 她给男人化过妆,可从没往自己身上试过。 可看着她满眼期待的样子,终究还是软了心:“好吧,你把计划详细说给我听听。” 裴声声一边说,一边让丫鬟拎着妆匣进来,打开一看,满满当当全是晚香阁的脂粉香膏。 “晚香阁生意可太好了,我天天让竹鸢去排队,才能抢到的新品,亏得我还是最早一批老主顾呢。” 阮析失笑道:“多谢裴老板捧场,回头给你包份礼。” “不要别的。”裴声声把妆匣推到阮析面前:“先把自己变成个小帅哥给我看看,好让我现场学学手艺。” 阮析对着铜镜打量片刻,觉得凭空在自己脸上改男妆没手感,索性让小二叫了个小倌进来。 小倌生得男生女相,眉清目秀,正好练手。 她手执螺子黛,一边描摹剑眉,一边给裴声声讲解要点:“男子眉骨要高,眉峰要利,不能像女子那样弯成柳叶,还有这唇峰也要凌厉些……” 一个讲得仔细,一个听得认真,不知不觉天就擦黑了。 正给小倌修着眼尾的妆,雅间的门“哐当”一声被人踹开。 那小倌吓了一跳,下意识就往阮析怀里扑。 阮析手里还举着眉刷,抬头便撞进谢清辞沉沉的目光中。 他站在门口,朝冠早已摘了,墨发用玉簪松松束着,右手手背上沾了一道墨痕。 “王妃好兴致。”他冷冷说道。 阮析心中一惊。 她明明留字条说去了裴府,怎么给他找到听风楼来的? 她连忙把怀里的人推开,飞快给裴声声递眼色求救。 裴声声本就不爽,每次好不容易把阮析约出来,都是这家伙来搅局。 谁不知道他和阮析只是表面夫妻,先前都是各玩各的,如今倒是管起人来了。 她抱着胳膊挑眉,阴阳怪气道:“呦,王爷也出来寻乐子,看上哪位了,我帮您点啊,保管给您介绍最好的。” 谢清辞没理他,大步走进来,伸手拎住那小倌的后颈,把他挪了个位,自己顺势坐到阮析身旁。 “进来讨杯酒喝,怎么,不欢迎?” 阮析见裴声声开口纯粹火上浇油,连忙打圆场:“我今日是来教声声妆容的,这位是叫来试妆的。” “对啊,我们不过是小聚,那小倌是借来练手的。”裴声声不怕事大的接话:“只不过我们阿析风姿难挡,他被迷了心神,也是人之常情嘛。” 阮析用眉笔杆敲了敲她的脑袋:“别说胡话。” “本来就是嘛。”裴声声捂住头:“再说了王爷,您之前不是都不管这些的嘛。” 谢清辞忽然觉得心底烦躁,随手拿过阮析手边的杯子,仰头喝了一大口。 山楂汁滑入口中,很酸。 阮析睁大眼睛盯着他,不知该不该提醒,那是她喝过的。 “先声明一下。”裴声声今日是铁了心要给谢清辞添堵,省得他总是来破坏气氛。 她故意拖长语调:“我在挑人这方面可有天赋了,上回给阿析挑了几个清俊小倌,她都满意得很,连着春风得意了好几日呢。那段时间阿析还说,腰上那颗小痣都磨得发红呢。” “声声!”阮析没料到她竟然如此口无遮拦,脸腾地烧得滚烫,连忙扑过去捂住她的嘴。 一旁的小倌瑟瑟发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顶着半张男妆站在角落,大气不敢喘。 谢清辞自那小倌面上扫到,落到阮析脸上:“前几日还说要每日练字,如今见了乐子,便把雄心壮志都忘了,既然如此,往后也不必再学了。” 阮析生怕下一秒他就要把听风楼掀了,赶忙握住他的手腕,转头对裴声声道:“声声,今日先到这吧,我先回去了,马车顺道送你回府。” 裴声声嘴一瘪:“不要,我不要回家,你陪我再坐会儿嘛。” 阮析只好松开谢清辞,转头哄她。 谢清辞将杯底最酸的那一口仰头饮尽,酸意滚入喉咙,他嚼着沉底的山楂:“那你们今晚尽兴。” 28. 第 28 章 “诶,等下。”阮析眼疾手快,反手攥住了谢清辞的衣袖。 目光扫过他腰间的长剑。 这祖宗今日佩剑而来,哪里是来听她讨价还价的。 识时务者为俊杰,她仰起脸顺着他说:“现在就跟你回府。” 说罢又侧身到裴声声耳边,低声补了句悄悄话。 “真的?”裴声声眼睛亮了起来 “嗯,我保证。” 谢清辞本已抬步,闻言又转过身来,好整以暇地盯着阮析。 阮析只当他耐心告罄,连忙起身拉住裴声声:"声声,我们走吧。" 裴声声不快地斜了谢清辞一眼:“我让府里的马车来接就行,不劳王爷大驾。” 谢清辞只看着阮析:“还不快走。” 阮析又转头叮嘱了裴声声几句,这才跟着他抬脚往外走。 谢清辞也不说话,扣着她的手腕大步往前,穿过满楼丝竹酒气、脂粉香风。 暖阁里的靡靡之音被甩在身后,直到踏出酒楼,迎面撞进满夜凉风里,阮析才松了口气。 抬眼便看见阶下立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鬃毛油亮,乖乖地等在门口,正是谢清辞的玄骊。 他松开她的手,翻身上马,俯身朝她伸出手,“上来。” 夜风静谧,只有马蹄踏过青石板的脆响。 她被圈在身前,后背贴着微凉的衣襟。马背颠簸间,能清晰感觉到控缰时手臂肌肉的紧绷力道。 他一路无话,只是那纵马的力道,藏着压不住的戾气。 回到王府,庞总管早领着下人在门外焦急候着。 他伺候王爷多年,从没见过自家主子这般二话不说就冲出门的模样,如今见人全须全尾地回来,险些要念一声佛。 谢清辞翻身下马,将缰绳往庞总管怀里一抛,头也不回地大步进了门。 阮析跟着走了一路,肚子早饿了,见状先开口打破沉默:“我先让厨房嬷嬷煮点宵夜。” 谢清辞没吭声,径直去了书房。 等阮析用完宵夜再踱步去书房时,谢清辞已经坐回案前批奏折了。脚边扔着三四团揉皱的纸,滚得东一个西一个。 阮析走过去弯腰捡起。 这些日子跟着他习字,见了笔墨总忍不住停下来琢磨。 她展开其中一张纸团,才发现是他写给南涧水患的善后条陈,鞭辟入里,只可惜大半被一团浓墨晕开,糊了字迹。 阮析抬眼瞅了瞅还在低头批阅的人,想来是方才出门前写的,便问:“这张污了,要不要我帮你重新誊一份,就当是今晚的练字功课。” 谢清辞头也没抬:“坐我旁边抄。” 那张黄花梨大案虽宽,他端坐正中,右边还堆着小山似的奏折,只有左边空出堪堪半尺的位置。 阮析拉过圆凳在他身侧坐下,铺开宣纸研了墨,提笔写字。 可她高估了自己的定力,身旁那人的存在感是在太强,不住分神,总疑心他正用余光审视自己。 接连抄错几个字,阮析有些烦躁,把笔一搁,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 谢清辞端坐案前,余光全是她的身影。 乌发未绾,素面朝天,整个人浸在灯影里。灯下看美人,原该是赏心悦目之事。 可一想到方才扑进她怀里的那个小倌,他便定不下神,裴声声那几句话又偏在耳边绕,绕得他胸口发堵。 方才的山楂汁好似还未散,酸意凝在心口,化不开也咽不下。 他语气讥诮:“出去寻欢,自己不施粉黛,倒忙着给别人描眉画眼。阮析,这是什么新鲜的手段?” 阮析本还压着性子,闻言脸色冷下来;“声声心情不好,我出去陪她说几句话罢了,王爷何必说得这样难听。” 她想起方才应下的事,索性一并说了:“明日我还要陪她出门,晚上兴许也不回府了。” “又是去哪个酒楼潇洒?” 阮析气极反笑:“王爷大可不必把人都往坏处想。更何况,你以前都不管这些,如今突然冒出来拦着,声声才会反应这么大。” 谢清辞见她处处帮着外人说话,声调冷了下来:“你我既是同盟,就该记得本分。我不希望你把以前的荒唐习性带过来,还跟着不三不四的人厮混,坏了名声。” 阮析也沉了脸,放下茶盏,过身正视他:“我可以保证,绝不会再想从前那般荒唐。可王爷不能这么说我的朋友,人各有各的活法,她总没有有碍着王爷的眼吧?” 谢清辞冷声道:“既然你这么在乎她,方才跟着我回来做什么,留在那里陪她岂不是更好?” 明明是他上门找茬,现在还反倒怪上她了。 她反问道:“那王爷又为何非要去找我?连手上沾了毛笔的脏污都来不及洗净。” 谢清辞猛地站起身,俯身逼近她:“你以前的作风我清楚,近来看你似有几分长进,所以要去看看你是不是在装模作样。” “那王爷现在看到了。”阮析不退半分:“我们什么都没做,我也跟着你回来了,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以后少跟她接触。” “王爷,你还记得我们的法三章第一条吗?这规矩,想来不是只约束我一人的吧?” 谢清辞喉结滚了滚,不禁想到那日在京郊山顶,他居然鬼使神差地与她说了那些话,还当她真有几分不同。 原来本质还是那个反复无常的骗子:“好啊,那你请便。” 说罢大步走出书房,径直回了竹林小院。 阮析也懒得管他的无理取闹,自己坐回去练完了字,又对镜琢磨起明日的妆容,忽然想起一事。 明日女扮男装,她还没有合身的男装,这大半夜的也没处去置办,便让扶月把庞总管叫来。 庞总管战战兢兢地进了书房。 “庞总管,听说你打进宫就跟着王爷了?”阮析正伏在案边翻检新制的妆刷。 “回王妃,老奴早年在宫中伺候王爷,王爷开府建衙后,便也一同跟着过来了。” 闻言她心里有数,将妆刷搁回竹托里:“王爷小时候的衣物,还留着吗?” 庞总管略显迟疑:“只存了几件在库房,大多都没带来府里。” 阮析示意一旁的扶月:“扶月,你随总管去库房,取几件过来。” 庞总管为难道:“王妃,这……怕是得先问过王爷的意思,毕竟是王爷的旧物……” “这点小事也要惊动王爷?”阮析抬眼,“不过是想参考着他从前的样式,给他制一身新衣。况且王爷如今已经歇下,为这点小事吵醒他,岂不是得不偿失。” 庞总管一想,明日王爷还要外出办事,确实不好惊扰,便答应了,引着扶月去取了衣服。 第二天,看着他谢清辞出门后,阮析便带上妆奁衣物,坐马车去了裴府。 两人先找了家僻静的酒楼,包了间上房,屏退丫鬟,便关起门来换衣上妆。 阮析换好衣服从里间出来,裴声声当即扑上去挽住她的胳膊:“天哪,我还费什么劲找别人啊,阿析,我们俩直接过日子得了!” 阮析五官本就生得立体,此刻特意化高了眉骨,又拉长眼型,长发用玉冠高高束起,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清晰的下颌线,嘴唇化薄了三分,活脱脱一个风流俊朗的世家小公子。 一身月白锦袍穿在身上,腰束素银玉带,足蹬白绫皂靴,身形挺拔。 这锦袍原是谢清辞少时旧物,云锦料子虽过了时兴,织法却极其精细,衬得人翩翩如玉。 阮析笑着屈指弹了她的额头,“这会儿又说这话,等会儿见了你的呆瓜,怕是转眼就把我抛到脑后了。” “他哪有你好啊。”裴声声抱着她的胳膊晃来晃去,“又帅又贴心,还会给我化妆送香膏,我要他那块木头做什么。” “哦?”阮析作势往茶几边走去,摇着折扇道:“这可是你说的啊,那我们今天便在酒楼赏江景,哪儿也不去了。” “别呀别呀。”裴声声连忙把她拉起来,赔笑道:“好阿析,就再给他一次机会嘛。” 两人说笑片刻,便收拾妥当下楼,上了马车。 马车徐徐往前开,阮析用折扇挑着车帘:“说好了,我就扮作你表哥,陪你上香,故意与你亲近些气气他。可万一你那呆瓜根本不吃这一套,反倒误会了你,岂不是弄巧成拙?” “不会的。”裴声声晃着腿,“他就是块闷木头,就是得刺激刺激他。而且啊,今天我还找了另一组外援呢。” “啊?”阮析愣了一下:“什么外援?” “保密。”裴声声冲她眨了眨 眼,“告诉你就演得不真啦。” “话说回来,我们是要去哪儿?”阮析看着路边的商铺渐渐稀疏,田垄屋舍多了起来,竟像是往城外的方向:“都快出西城门了。” 裴声声笑道:“对呀,到了就知道了。约在他的地方,他才放松警惕,不会躲着我。” 她说着便歪头靠在车壁上,自顾自陷入畅想,嘴角傻乎乎地翘着:“等下一定会很顺利。” 阮析无奈地看着她摇了摇头,由着她闹。 一路上的景致越来越眼熟,直到马车停在朱红庙墙前,闻着风中飘来的檀香,阮析才反应过来,竟然是龙安寺。 她诧异地转头看向裴声声:“你说的呆瓜……是出家人?” “对呀。”裴声声笑着拉她下车,拽着她就往庙里走。“他法号青砚,在这寺里修行。” 龙安寺是皇家敕建的国寺,香火鼎盛,山门前人来人往,贩夫走卒、香客施主擦肩接踵。 只是官宦人家与平民百姓各有香道院落,从不同的院落下脚,互不混杂。 进了寺门,早有相熟的僧人等候,引着他们绕过熙熙攘攘的香客,往后头松风院去。 上次与谢清辞一道前来,情形险恶,阮析根本没心思细看里面的构造,今日闲下来,才看清松风院的格局。 正对着的是上香的正殿,东西两廊各有功用。东廊是待客品茶的僧寮,院中只种了两株苍劲的罗汉松,清净得很。 西廊是待客的包厢雅舍,上次她与谢清辞便是在西厢的包房里见的面。 引路的小沙弥边走边问:“裴施主今日还是来找青砚师兄吗?” “正是,他如今在何处?” “师兄正好在前院洒扫呢。” 进了前院,果然看到一个年轻僧人握着竹扫帚,正低头扫着院中落叶。 他穿着半旧的灰僧袍,袖口挽到小臂,眉眼干净,瞧着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想来便是裴声声口中的呆瓜了。 青砚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裴声声,双手合十躬身,念了声:“阿弥陀佛。” 裴声声笑着冲他摆摆手,拉着阮析走到他跟前:“青砚,麻烦给我们上两杯清茶吧。” 青砚又朝阮析行了一礼,念了声佛号,转身往茶寮去了。 不多时,他便端了两杯清茶过来,放下后退到一旁,继续低头扫他的地。 看着他认真扫地的背影,阮析压低声音奇道:“你大费周章地把我弄过来,就是让我陪你看他扫地?” “当然不是。”裴声声也小声说:“我就是要让他看看,我不是只有他一个选择。从前我总缠着他说话,他都爱答不理的,今日我带了这么俊俏的公子过来,还故意不理他,他肯定能察觉出不对。” 阮析听了叹了口气,“声声,虽然我支持你找寻真爱,可是故意试探让心上人吃醋,可不是什么绝佳的主意。” “可我不试,他永远都不会说的。”裴声声郁闷地看着青砚的背影,对方神色平淡,半分别的反应都没有。 阮析没再接话,端着茶盏慢慢啜着,目光闲闲扫过四周。 这寺庙的茶可真是苦,又淡又涩,毫无回甘,苦得她被迫六根清净,脑子都清醒了不少。 正闲看着,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西廊最里侧的包厢门开了,空明禅师急匆匆地走出来,怀里抱着个用黑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行色匆匆地往后院去。 阮析心里微微一动,龙安寺可是国寺,空明禅师贵为主持,怎的会如此失态? 正思忖着,裴声声忽然拉住她的手,“阿析,我们到外面看看去。” “又怎么了。”阮析被她拉着站起来,一同走出松风院。 “奇怪,我跟他们约的就是这个时辰,怎么还没到?”裴声声踮着脚往山门方向望。 阮析虽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看她一路神神秘秘的,也没多问,只抬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 身后,青砚扫地的动作慢了下来,不住地抬头看向她们,看了两眼,不知想到什么,猛地低下头,攥着扫把转身往院角扫去。 身后西廊台阶上,谢清辞披着玄色披风走出来,目光扫过正院门口两个挡路的身影,不禁皱眉。 可再定睛一看,那月白锦袍的男子,背影怎的如此眼熟。 29. 第 29 章 离魂魇这奇毒,缠了谢清辞整整十三年。 京中人都道燕王少时戍守边疆,常年杀伐走火入魔,脾性暴戾、嗜杀成性。 没人知道,自他记事起,便夜夜与梦魇同枕而眠。 此毒以欲念为引,因欲生怖,因怖生惧。梦里他斩鬼杀神,所向披靡,可越是血腥暴虐的梦境,越容易勾出心底里的狠厉,一点点啃噬神志,让人沉溺在嗜血的快意里。 平日里若是心绪大起大落,心智稍有松懈,魇毒便会顺着经脉而上,拽着他堕入失控深渊。 少时他总信人定胜天,咬着牙试图压下这邪祟,直到那年朝堂血变,他提着染血的长剑站在大殿,回过神时满眼都是血色。他才学会了人力终有穷尽时,在这蚀骨噬神的魇毒前,他竟这般无力。 龙安寺的明空主持早年间游历西域,对这奇毒略知一二。可那毒扎根太深,早与他的血脉神魂融为一体,几乎无法根治,只能靠针石汤药勉强压制。 南涧水患之事基本告一段落,为了让宫中那位安心,他自请休沐几日。 今日得空上山,明空主持施过针,说他近来心脉较以前平缓,若是精心修养,应该能稳住态势。 可他自己清楚,近日心口总憋着一股无名火,不上不下,扰得人深思不宁,血脉里的毒素隐隐躁动。 思来想去,这笔账便算到了那位不安分的王妃头上。 许是脑子里正想着人,抬头见院中立着的两道人影,不免一愣。 他停在廊柱后,冷眼看过去。 只见那男子低头同身边女子说着话,还抬手替她理了吹乱的鬓发,姿态亲昵。 低头微笑的时候眉眼弯弯,分明是他平日里最看不惯的白面书生模样,弱不禁风、毫无风骨,却偏偏引起了他的注意。 再一眨眼,才注意到旁边站着的不是裴声声又是谁。 而那公子哥身上穿的月白锦袍,可不正是他少年时的旧物。 阮析。 谢清辞抄着手靠在廊柱上,黑眸沉沉地望着。 这位王妃的花样倒是一日多过一日。昨日去酒楼给戏子描眉画眼,今日就偷穿他的衣服,扮成男子同别的女人在寺庙门前拉拉扯扯,真是不知廉耻。 阮析全然没察觉自己已经被盯上,正和裴声声说着话。 “对了,你同沈魏兰熟吗?不知她近来怎样了。”阮析想起那日沈魏兰险些因自己而招来杀身之祸,待会儿少不得要去佛前上香,替她祈福。 “她啊。”裴声声一面张望一面随口道:“那位大小姐一直被关在府里,不过也无所谓,她本来就天天闷在府里,倒也没什么分别。” “倒是听我娘说,沈夫人近来身子不大好,总头疼失眠,天天数落沈魏兰交友不慎。” 沈夫人是正一品诰命,素来看不上她们这些不拘礼法的贵女,对她这个燕王妃更是颇有微词。 可若能通过沈魏兰搭上沈夫人,撬开高门命妇的圈子,晚香阁的名头何愁打不出去。说不定还能借着力,入了内务府采购名册。 失眠吗……阮析低头沉思,手指摩挲着折扇。 裴声声见她突然没了声音,只当她在暗自委屈,连忙转头为好友打抱不平:“不过你别管她们,明明是她先来找你帮忙的,你也没做错……” 转头说着话,一时没留神,她一头撞上了个壮汉,他怀里刚求来的一沓开光符哗啦啦撒了一地,黄纸纷飞。 阮析回过神来,连忙蹲下去捡,嘴里道歉:“对不住,是我们莽撞了。” 刚递过去,就被旁边一个小弟一把抢了过去。 “一句道歉就算了?你可知道这些都是明空禅师亲手开过光的,被你这么一撞,灵气都散了!”那小弟横眉竖眼,胸部挺得老高,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架势。 裴声声尴尬地抿抿嘴,眼珠飞快在周遭扫了一圈,凑到壮汉身边压低声音:“大哥稍等,人还没到呢。” “怎么,你还要叫人吗?”壮汉往前迈了一步,凶神恶煞的,吓得裴声声往后缩了缩,慌张地望向阮析。 阮析皱着眉,伸手将她往自己身后藏了藏,眼神里满是戒备。 “裴施主,这是怎么了?”身后一个声音传来,青砚拎着扫帚站在不远处。 裴声声一见他,顿时昂起头颅叉着腰,冲壮汉教训道:“我们都道歉了,还要怎样?这世上就是多了你们这种人,才这般不清净!” 阮析算是明白裴声声葫芦里装的什么药了。 合着是英雄救美的戏码,可这也演得太真了,那壮汉腰旁别着的大弯刀,看着可不像唬人的,这傻姑娘哪找来这么敬业的演员? 青砚越往这边走,裴声声越是不嫌事大,对面的怒火被挑起,眼看着就要动手,她拽着阮析转头就往庙门外跑。 在佛祖面前,对方再横也不敢造次。可出了山门,一切都说不准了。 阮析心中蓦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那几个壮汉被她们撩得火起,骂了句脏话,拔腿便追。 跑到山门外,裴声声猛地刹住脚,回身一站,气势到挺足。 追来的几个大汉被她这一下唬了一跳,竟齐齐停了脚步。 青砚也追了上来,忙拉住她;裴施主,怎的闹成这般模样?” “他们故意撞我,今日我非要给他们点教训不可!” “呵,哪家的小娘子口气这么大,也不去十里八乡打听打听,我们大当家的名号。”站在最前面的小弟上前一步,拔出砍刀指着她。 “我管你大当家小当家,在本姑娘面前,什么名号都不好使!”裴声声梗着脖子,演得投入。 阮析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若是演戏,拿刀比划的这几下也太过危险,万一失手伤了人,钱还要不要了。 她目光四下扫过,忽见旁侧几个短打扮的混子朝这边招手,看口型像是在叫人。 她心里一紧,忙用胳膊戳了裴声声,示意她往那边看。 几个混子悄悄凑过来低声说:“你惹了不该惹的人,这单到此为止,但是钱记得按时结啊!” 话音未落,几人撒腿便跑,一溜烟便没了影。 裴声声这才反应过来,她闹了个乌龙,连忙拉住阮析,朝壮汉们赔笑道:“各位大哥、大侠,对不住对不住,这是一场误会……” “误会?”站在最边上的壮汉“唰”地拔出刀,挑衅地挥了挥,“姑娘刚刚说得很清楚,误会何在?哥几个这就给姑娘赔罪。” 说着挥着砍刀就朝她们砍过来。 阮析眼疾手快,一把将裴声声拉到身后。 “呦,小白脸还想英雄救美?没本事就别为自己的女人出头!”旁边几个小弟哄笑起来,纷纷拔出了刀。 那为首的大胡子嗤笑一声,抬手做了个手势,众人便一拥而上。 青砚一侧身挡在前面,手里的扫帚舞得虎虎生风,勉强格开几把刀。 阮析拽着裴声声往庙里退,可裴声声哪见过这阵仗,腿一软就摔在地上,连带着阮析也被拽得踉跄倒地。 这时一名壮汉飞身扑上,钢刀带着风朝两人头顶劈落。 阮析下意识扑过去,将裴声声死死护在身下。 料想中的痛感没有落下,她愕然抬头,看到一个玄色背影。 谢清辞站在她们身前,发梢沾了几分春风的碎意,眼神里却有压不住的兴味。 他单手扣住那壮汉的手腕,指节微微用力,对方便痛得嗷嗷直叫,钢刀“当啷”落地。再往下一拧一拽,便卸下了胳膊。 惨叫声刺得耳膜发疼。 阮析仰头望去,他嘴角勾起轻蔑的笑,眼睫微微颤抖,随手一甩,便将那壮汉像扔破麻袋似的掼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那只本就脱臼的胳膊,被这么一摔,眼见是废了。 一幕场景忽然闯入阮析脑海。 寺院遍地血水,他提着长剑站在尸堆中,庙中的青石板全被染红,那是他便是这副兴奋的表情,染血的长剑在日光下泛着寒。 那是原书里谢清辞夺权失败后血洗龙安寺的情节。 不行,不能让这事真的出现。 见谢清辞已然手指已经扣上剑柄,阮析奋力从地上爬起俩,扑过去死死攥住他的手腕。< /p>一旁的壮汉趁着他垂眸的间隙,挥刀斜砍过来。 他却像背后长了眼睛,揽着阮析的腰往侧里一带,脚下错步避开刀锋,回手一掌劈下,那人的刀脱手飞出,整个人被带着撞翻了两三名同伙。 阮析重心不稳,直直撞进他怀里。 “又闹什么?”谢清辞的声音带着不耐。 阮析余光瞥见青砚已经扶起裴声声,边挡边往寺门退。 大胡子见手下折了一个,彻底红了眼,咬牙喝到:“一起上!给我废了这小子!” 阮析再无顾忌,拽着谢清辞转身就跑,“别拔剑,跟我走!” 谢清辞被她拉得一愣,低头看着被她攥得发白的手,还有她不时回头张望、满脸着急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意思,便也乖乖地被她牵着,大步跑了起来。 龙安寺建在启霞山顶,本就是春日踏青的好去处,经这么一闹,山道上早围满了看热闹的游人。 阮析拽着谢清辞,一头钻进人群,顺着人流往下跑。 穿过落英缤纷的桃花林,沾着一身的落花跑上青石官道,山腰的集市上烧饼与青团的香气混着春风扑了满脸,又钻进古镇幽深的巷子,翻过矮墙,绕过老石碾,一路跌跌撞撞,总算快到山脚。 阮析平日里鲜少运动,跑了这一路肺里早已火烧火燎,腿软得打颤,拽着他拐进了条小巷,正想停下歇口气,腰上却忽然覆上一只手。 谢清辞从身后圈着她的腰,带着她继续往前跑。 还跑? 阮析被心跳声震得发疼的耳膜隐约还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只能顺着他的力道继续往前。 不知不觉间,已经变成谢清辞牵着她在跑。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阮析忽然生出一种荒谬的错觉,他们仿佛是一对正在亡命天涯的眷侣,不问来路,不问归处。 又跑了一段,终于到了山脚临水的溪边,身后的脚步声终于彻底消失了。 两人坐在溪边一块大青石上歇息。 阮析耳膜还在嗡嗡作响,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肺里像烧着一团火,连话都说不出。 谢清辞呼吸微促,鬓角沾着薄汗,几缕碎发粘在侧脸上,他抬手理了理凌乱的衣襟。 缓了好半天,阮析才顺过气,抬头看向他。 两人此刻都狼狈得很,发冠歪了、发丝乱了,谢清辞那万年不变的苍白脸上,居然也透着薄红。就这么对视了几秒,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两人都靠着笑成一团。 阮析整个人顺着力道靠在他胳膊上,她忽然觉得,此刻谢清辞才像真正活起来了。 “你是故意的吧。”谢清辞的声音里还带着笑意,“明明几下能解决的事,非要拉着我跑这么远。” 阮析笑着从他手臂上抬起头:"我这是怕王爷的剑气太盛,吓到无辜百姓。" 一想到堂堂摄政王,居然被她拉着跑了几里山路,她又忍不住弯了眼。 谢清辞用手肘轻推着她:“到底在笑什么?” “没有,就觉得挺开心的。”她那被灌了风的胸口还在发紧,笑声也断断续续的,带着点沙哑的气音。 谢清辞起身,摘了片宽大的梧桐叶,俯身在溪水中洗干净,舀了一捧溪水,走回来递到她面前。 阮析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终于顺过来,后知后觉的抬起头问:“王爷怎么会在这?” “找偷衣服的小贼。” 阮析小声嘟囔:“王爷日理万机,竟连此等小事都放心上。” “我从宫里带出来的旧衣不多,每一件都有缘故。比如这件,是先帝赐给我的第一件常服。” “啊?”阮析心里一惊,连忙低头看着身上的衣服。 方才摔了一跤,袖口磨破了一大块,衣摆也沾了泥污,几根被扯出的丝线七横八竖地挂在身上。 “不、不然我回去找个绣娘……” “不必了。”谢清辞打断她,蹲下身将她的袖子挽起来,用溪水沾湿干净的袖角,轻轻沾去她掌心的砂砾,再从衣摆上撕下布条,仔细包扎好。 “陪我出去走走吧。” 30. 第 30 章 阮析正沉溺在钱根本存不下的悲痛中,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弯绕得晕头转向,迷茫地转头看他。 谢清辞不自然地错开目光,望着远处垂落的瀑布,声音有点飘:“既然要赔偿,那便陪我散散心。” “啊?”阮析眨了眨眼,半天没转过弯来,盯着他的侧脸。 谢清辞不自在地别过脸,声音硬邦邦的:“去哪啊,这些年很少休沐,也没去过什么地方。” 说完飞快瞥了她一眼,撞上她探究的视线又立刻转了回去:“算了,你……” 阮析算明白了,合着是陪他散心当抵债了。这就好办了,只要不让她掏银子,怎么都成。 来龙安寺的路上,裴声声絮絮叨叨地同她说了好些京郊的好去处,离启霞山不愿就有一片镜湖,春日里游湖垂钓最是惬意。 她转过头笑盈盈地说:“我们便去镜湖吧,就在前面几里地,听说那里的银鱼最是肥美!” 谢清辞转头看她,嘴角不自觉松了松,“怎么。想吃鱼,还要自己下水捞不成?” “要是给王爷吃,下水捞我也愿意啊。”阮析如今心情好,甜蜜的话一文十斤似的,不要钱的往外撒。 劫后余生就算了,已经准备好要打赔一笔钱,那人居然良心发现放过了自己,天底下还有这等好事? 她一面往前走,一面美滋滋的想,如果非要形容,大概就是失而复得的庆幸吧。 下山后,谢清辞先带她拐进山脚下的小镇,挑了家干净的布庄,拣了身现成的襦裙,又在路边杂货摊挑了根素银簪子,随便把长发挽了个髻。 脸上的妆却没变,少女自有自己的一番眉目如画,不必穿红挂绿,也不必珠光宝气,这半分英气混着女儿态,足以画龙点睛。 谢清辞的目光停留在她脸上好半晌才别开脸,留下她在杂货摊前继续挑挑拣拣,自己转身去了隔街的马厩。 没片刻功夫,便牵来一匹枣红色的小马驹,毛光水滑,正睁着湿漉漉的黑眼睛望着阮析。 阮析眼睛一下就亮了,小跑过去,小心翼翼地摸它软乎乎的耳朵:“哇,这小马驹真漂亮!” 谢清辞抿着唇,故作平淡:“随便选的,这附近没什么好马,你要是喜欢,回去我让人从马场挑几匹好的给你。” “不要。”阮析手抚着小马的鬃毛,“今日遇上便是缘分,就带这匹回府里吧。” 谢清辞拍了拍它的头,“那你给它起个名字。” “就叫‘招财’吧。” 谢清辞扭头皱眉:“你当王府养马的没拿月钱?” “诶呀,说了是给我的嘛。”阮析走到它的身侧,“就叫‘招财’,多喜庆啊。” “随你”谢清辞别过脸,翻身上马,“上来。” 阮析搭上他的手,整个人被稳稳拉上马。 谢清辞控着马,慢慢走到人少的林间路上,才把缰绳放到她手里。 阮析转头疑惑地望向他。 “你不是说要学骑马?” 阮析一愣。 她确实想,日后若是和离了,攒够了钱就去游山玩水,雇马车车总不如骑马自在实惠,还想着回府后找马夫讨教一二,他怎么会知道? 看着阮析呆呆的眼神,谢清辞忍不住逗她:“怎么,梦里你跟我说的,忘了?” 阮析也不纠结,送上门的大师课,不上白不上:“好啊,那便请梦里的王爷,教教小女子。” 谢清辞从身后圈着她,宽大的手掌覆在她手背上,带着她控绳、踩蹬。先是让马踏着碎步慢慢走,熟了些,便换成小步慢跑。 许是她有天赋,许是招财生性温顺,许是背后的人给了底气,她可以大胆尝试,没多会儿,她竟能松松地控着马,让招财哒哒地小跑起来。 风迎面扑过来,裹着草木的清香,吹得鬓边碎发纷飞。 谢清辞在身后低头看着她发顶的旋儿,看着她浅浅的梨涡,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 怎么这么容易满足呢? 一匹马,一阵风都能让她开心成这样,她还要如此拼命赚钱做什么呢? 任由着马儿撒蹄子跑了一阵,谢清辞真诚发问:“你知道要往哪走吗?” 风太大,阮析没听清,拉紧缰绳让马慢下来,回头喊:“什么?” “我说——”谢清辞拖长了语调:“鱼儿什么时候长到山上去了?” 阮析这才回过神,发现自己居然跑错了方向,顿时窘迫,连忙扯着缰绳想调头,可手法不对,招财一直在原地打转。 她求助地望向谢清辞。 身后的手臂伸过来,握着她的手,一手松,一手收,缰绳轻轻一带,便转头重新踏上了小道。 见时辰不早,谢清辞一夹马腹,纵马往湖边去了。 到湖边时已是晌午,日头正盛,他们在岸边买了些凉糕、果子,找了棵大柳树纳凉。 又跟渔翁赁了两副鱼竿。 阮析捏了团桑树叶裹着鱼食,挂上鱼钩,手腕一甩,她便撑着下巴,盯着水面浮标,等着鱼儿上钩。 坐了会儿,她发现谢清辞的鱼竿还放在一边,本尊正靠在树干上,目光眺着远方。 “王爷在想什么?”她轻声问。 “我在想,我怎么会和你出来。” 还不是你自己提的。阮析心里腹诽。 可转念一想,今日她是来将功补过的,还是得把这位祖宗哄高兴了,让他彻底忘了这茬。 其实这段日子相处下来,她觉得谢清辞并没有传闻中那般暴虐,方才在山上,他都要拔剑了,他一拽,他不也就跟着走了? 她严重怀疑原著里的描写是对他的偏见。 这人只要顺毛捋,还是挺好哄的,今日甚至还主动教了她骑马。 况且她现在还指着燕王妃这个身份和俸禄做创业资本,攒点跑路费呢。 她决定以后多给他点情绪价值,就当是给老板打工,拿着俸禄,天经地义。 “偶尔做些不一样的事,不好吗?”她伸手捏了团糯米裹着鱼食,搓得圆圆的,挂在他的鱼钩上,“人生嘛,就是要多体验。” 说着把鱼竿递给他。 “着饵料,谁会上钩。”谢清辞嘴上嫌弃,还是接过。 “不试试怎么知道?”阮析拨弄着身旁的鱼食袋,“池子里这么多鱼,哪知道每一条鱼的口味呢?” “明知没结果的事,为什么还要试?”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没结果呢?”阮析把他的问题抛回去,“就像沈魏兰的事,我原先也觉得难以实现,最后不也躲过一劫了嘛。当然了——” 她话锋一转,笑眯眯的,“最后还是多亏了有英明神武的王爷殿下,帮我们善后。” 谢清辞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奉承呛了一口,狐疑地瞥了她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动了动。 这时,身后一对小情侣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老人家,请问前面 那座桥是连理桥吗?” “诶,对咯!”老爷爷声音洪亮:“这连理桥啊,男子抱着女子走过桥,就能一辈子白头偕老。” 说着他掏出了一把钓鱼竿顺势开始推销:“我这池塘的鱼也可灵了,谁能钓起池中金色的鱼,今年一整年都走好运!” 小情侣笑着推辞,牵着手走了。 一整年的幸运?阮析心里动了动,她可太需要了。 可这湖里的鱼精得很,围在鱼饵边转来转去,只吃散掉的碎渣,没有一条肯咬钩。 夕阳西斜,树荫移了位置,渐渐盖不住阮析,她脚边那一袋鱼饵也差不多被她霍霍光了,半条鱼都没钓上来,更别说金色的鱼了。 她有些坐不住,转头想看看谢清辞怎么这么沉得住气,却发现他一手撑着头,居然睡着了。 夕阳金辉洒在他脸上,给那张常年苍白的脸镀了层暖融融的金边。 她日日为他上妆,那五官闭着眼都能描摹出。他的眼窝天生就比旁人要深邃些,平日望过来时,总像要把人吸进那片寒潭里。 她前世给那么多艺人化过妆,拎出五官,他都不算最出挑的,可凑在一起,却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一张脸。 只是那苍白的面色,和眼下常年不散的淡青,总带着点挥之不去的颓靡感。 说起来……那沈夫人不也是失眠头疼吗?不如…… “看够了吗?” 思绪被打断,阮析猛然回神,撞进一双深邃的黑眸。 她下意识地擦了擦嘴角,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 “我在想……我们以后的事情。”她随口找补。 “我们?”谢清辞挑眉。 “你一直睡不好,我知道一套按摩的法子,配合熏香用,或许有所助益。” “要是效果好,说不定能慢慢少喝些苦药。”她越想越觉得可行,先在谢清辞身上试手,奏效了再推给王夫人,这不就搭上关系了? 她兴冲冲道:“今晚我回去调个香方,明晚便可以试试。” 夕阳浓得像蜜,泼在她脸上,晕出两抹自然的绯红。 谢清辞盯着她,没有说话。 阮析抬手摸了摸鱼食袋,空了。“啊,我再去那边买一包。” 说罢便起身,往后头老爷爷的铺子走去。 谢清辞的目光落回水面,随着浮标在水波中上下浮动,恰如他此刻的心跳。 “喂,你到底有没有在考虑我们的未来啊!” 身后有走来一对拌嘴的小情侣。 “当然了,我择日便去你府上提亲。”男子连忙哄。 “我不是说这些程序上的事!”女子更气了,“我昨日就跟你说了,娘亲不喜欢银饰,你还买银镯子,根本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男子有些无奈:“可是我最近都在筹备彩礼,哪还有余钱买金的……” “我不是要你买金首饰!”女子的声音带上哭腔,“我只是想让你把我的话放心上,好好关心我,有这么难吗!自从定亲以后,你都冷淡好多,一句甜话都没有,不像以前了……” 谢清辞漫不经心地听着,忽然右脸颊贴上一点冰凉,像一根针,轻轻扎了下他迟钝的神经。 他转头。 阮析眉眼弯弯地弯着腰,手里举着半边切好的西瓜,带着井水泡过的凉意。 “方才看你没怎么说话,想来是渴了。”说着把瓜递到他面前:“暑气重,吃点冰西瓜正好。” 31. 第 31 章 往回走时经过连理桥,桥下水波潋滟,忽的一尾金鳞小鱼甩着尾巴蹦到阮析怀里,冰凉的水花溅了两人一脸。 不知道这算不上钓着了幸运。 谢清辞见阮析捧着鱼发愣,便拿过随身的竹筒盛了水,将它放进去。 回府后,阮析将它养在院中的青釉花缸里,就搁在卧室临窗的案上。 那日回来后,这小鱼便看着阮析一门心思扑在了安神香方上,采买了几十种香料药材,前后调试了七八种香露,每日变着法子给谢清辞熏香、按揉穴位,将这位休沐在家的摄政王熏得晕头转向的。 谢清辞明知离魂魇无药可医,可看着她整日忙活的模样,便由着她折腾去了。 连着几日,燕王府里里外外都飘着淡淡的安神香,扶月出门采买,身上沾的香气都能让小贩连着打三个喷嚏。 这日天刚亮,阮析正蒙着半幅素纱,心擂如鼓地站在丞相府侧门外。 沈夫人是当朝丞相的正妻,封一品诰命,膝下两儿一女,小儿子沈鹤年在内务府任员外郎,恰恰掌管内廷采买诸事。 虽说阮析手里握着通市玉牌,可这官场上的温情冷暖、裙带缠绕,又哪是一张冷冰冰的令牌能行得通的,越是要往上走,越是要瞧着各位大人的面子。 想让晚香阁打进高门内宅,甚至摸到内务府采买的门槛,沈夫人就是眼下最合适的突破口。 她来往的都是朝廷命妇,只要把她伺候舒服了,往后京中多少贵人都会主动找上门来,这比砸多少银子都管用。 再者,她也不愿事事都仰仗谢清辞,求人本就耗情分,求来求去,欠得多了,日后若真要抽身离开,便是剪不断理还乱。 所以这一趟,她必须来。 当然,以燕王妃的身份硬闯是不成的,不出三息,就得被家丁驱赶出去。 她也想过让沈魏兰偷偷递帖子,可如今丞相府门禁森严,见客都得沈夫人点头。 既然自己进不去,那就只能让他们亲自来请了。 沈夫人素来信佛,每逢初一十五必邀相熟女眷到府中佛堂听经,还时常请寺中识香的尼师来讲香道。 沈魏兰找了打理法会的嬷嬷,只说有位游方的药香娘子,新进调得一手助眠好香,这次法会可请她来为夫人说香。 此刻,阮析便混在前来诵经的尼师与杂役妇人里,跟着进了府,提前布置香席。 沈夫人的法会,请的都是有头有脸的诰命夫人,不少还带了自家姑娘,正是好时机。 她的香席设在厅左偏角,看着偏僻,却占据了上风口。 阮析提前将沉香、合欢皮、夜交藤、酸枣仁、柏子仁等一应香料一一摆开,温好手炉,又从木匣中取出提前备好的香露小盏,在每个席位前各放了一盏。 每位案头还摆了一枚干叶标本,都是她提前用香料熏制好的,还原了草木本味,凑近细闻还有清气醒神之效。 吉时将近,众夫人依次入席,沈夫人最后才到场。 她昨日又没睡安稳,晨起便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眼胀得厉害,方才还让嬷嬷按了好一会儿,因此来得迟了些。 沈夫人素来不喜脂粉,只觉得妆粉伤肤,最是崇尚自然。 今日同来的夫人也大多素面朝天,不施粉黛。 可一踏入花厅,一股清宁平和的香气便漫了过来,不似往日法会上浓重的檀香味,此刻只觉得清润醒脾。 沈夫人下意识往香席扫了一眼,见今日换了位面生的药香娘子,一身粗布素衣,素纱遮脸,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虽看不清容貌,却挡不住清丽气质。 京中何时有这样人物,怎的之前从未见过? 她并未多想,按例落座听经。一面听着上座尼师诵经,一面随手翻起身前的经书,只觉着书页间带着一股草木香气。 今日的法会,竟比往日舒心许多,厅中空气清新,连经书都看着不费眼,一场经听下来,昨夜失眠的晕沉都扫去七八分。 她忍不住又往香席那处瞥了一眼,那娘子正垂眸静坐,神色肃然地听经,瞧着倒十分虔诚。 待诵经快到尾声,阮析移步到厅角大熏炉旁,焚上一捧淡柏子香,清厅除味。 不多时斋菜也快吃完了,沈夫人抬眼示意,阮析便走到香案前,柔声开口:“今日为诸位夫人备了三款清和香,一曰润颜,二曰忘忧,三曰清眠,聊佐雅兴。” 她一边隔火熏香,一边解说。 “这第一道润颜香,以沉香、白檀、玫瑰、甘草调和而成,脾胃和则面色荣,此香能安神理气,助人舒展精神,久闻可养元气,气色自然明润。” 阮析捧着香炉,走到沈夫人座前香几上放下,躬身退立一旁。沈夫人品了品,不置可否,由贴身丫鬟双手捧炉,传给下一位夫人。 待第一轮香散了,阮析引火入炉清了厅,再调第二道香。 “这第二道是忘忧香,取合欢皮、夜交藤、佛手、茉莉、青前白茶配伍,初闻是清冽的茉莉花香,走几步便漫出佛手的甘润,烟散尽后,余留一股极淡的茶香。” “所谓忘忧,便是松缓神经,消解烦忧之意。诸位夫人操持家计,府中人事繁杂,难免劳心费神,可以此香稍作纾解。” 沈夫人甫一闻到这股香,紧绷的肩头不自觉松泛下来,不由得多闻嗅了几下,诸日内堵在胸口的郁气,似乎散了些许。 “今日最后一道,清眠香。”阮析轻拨炉灰,香气缓缓漫开,“取杜松子、柏木、陈艾、山仓子合制,摹的是暴雨出歇的山中之味。木质香调能收住睡前浮躁的心神,前调是山雨打在黄泥沙石上的的苦气,中调是雨浸杜松子的味道,尾调沉下来,便是雨夜围炉的舒心。” 这回沈夫人闭目嗅了许久,半晌才睁开。 “若是诸位夫人们喜欢,我还依照这香调做些香露小盏,已放于案前。睡前可当做润肤薄涂于面,可助安眠,也有润肤养颜之效,若是头疼神倦,也可用来按揉穴位。” 至此,品香告一段落。阮析将厅中的熏香散去,换了一款清新提气的香点燃,将方才余下的困倦一扫而净。 照规矩,她这时候该便要随着尼师杂役一并退下,留下夫人们说体己话。 阮析正低头收着香料,沈夫人身边的张嬷嬷走了过来,笑着请她留步。 她被请到一旁的偏厅用斋饭。想着此处偏僻,来往都是伺候的人,主家夫人不会走这边,便放心地摘了面纱,安心用饭。 吃到半途,听见外面一阵佩环叮当,似是有几位贵女中途过来赴席,又是一阵寒暄见礼的动静。 阮析想着,今日沈夫人明显动了心,接下来只要不出什么差错,这事儿便成了,往后有的是机会慢慢解释身份,想着她不免多吃了两口素面。 等张嬷嬷来请她时,众人已寒暄完一段。香案被移到了厅中央,众夫人围坐在前。 阮析朝众夫人道了声礼,才坐下。 沈夫人笑着介绍:“这位药香娘子,是魏兰记挂着我 睡不好,特地寻来的。” “魏兰可真有孝心啊。” “这位药香娘子看着面生,想不到年纪轻轻,竟有这般手艺,方才我闻了那忘忧香,竟连前几日与老头子置气的事都给抛到云外去了。” 沈夫人被众人这一捧,脸上越发有光,笑得眉眼舒展。 她本就爱办法会,一来是自己信佛,二来身子弱,不能常常出门,在家邀姐妹小聚,也免得落了孤僻的名声。 可这法会办得多了,回回都是诵经、吃斋,早就没了新鲜劲,一般斋宴吃完后,众人便早早散了。 今日这药香娘子一来,不仅香调得好,带来的叶片、精油也新鲜别致,着实让她长了脸,恰好她也想细细问了这助眠法子,便特意留了人。 “不知娘子姓甚名谁,师从何处,日后我也好派人去请你。” 阮析微微躬身:“多谢夫人抬爱,小女子名姓不足挂齿,乃是游方之人,与沈小姐游山时偶遇,颇为投缘。沈小姐记挂着夫人头疾,写信寻我前来。平日里我游历山水,不曾有固定落脚。” “诶呀,那我们此番还是沾了沈夫人的光啊!” “还是沈夫人有福气,女儿如此贴心。” 众夫人见机会如此难得,又你一言我一语地捧着沈夫人。 沈夫人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阮析见状,又道:“我还有一个法子,对这失眠头疾最是有效。是在云游时顿悟的呼吸调理之法,配合香薰用,逐日训练,能逐步改善睡眠。只是得重新布置场地,今日怕是来不及了。” “这有何难。”沈夫人转头吩咐,“张嬷嬷,你稍后仔细问清娘子的要求,照着布置。不如就定在三日后,我们再聚一次。” 众人纷纷称好。 “可以。”阮析如愿应下。 沈夫人似松了口气,看着她叹道:“若人人都如娘子这般知分寸、懂礼数,有一门手艺却不张扬,便好了。” 说着便打开了话匣子,诉起苦来。 “其实我这头疾啊,都是被气出来的。都因着一位‘贵人’,带坏了我们魏兰,差点害了她的性命,这几日啊,我一闭上眼就想起这事,整夜整夜睡不着。” 她握住阮析的手,“还好碰到了你、” 阮析陪着笑,心里却犯愁。 没想到这沈夫人对自己的偏见如此大,又是个好面子的人,不能当众拂了她的面,这日后可得找个单独见面的机会,好好地向她解释,再表明身份。 阮析当下只得先温声安抚,又细细讲了些日常香料的妙用,为几位夫人装了今日的香粉装香囊。 散席时,沈夫人让张嬷嬷亲自送她出门。 张嬷嬷将一袋沉甸甸的银子塞入阮析手中道:“娘子,这五十两银,是夫人今日特地交代了给您的,权当今日的谢礼,往后还得劳烦娘子常来府里走动。” 阮析拼命按下内心的狂喜,面上端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声音淡淡:“正所谓相逢即是投缘,能为夫人夫人解忧,也是我的机缘。些许薄技,当不起夫人重赏。” 嘴上推辞着,手还是诚实地将银子拢入袖中。 刚走到侧门门洞,便听见门口马车上传来一道娇滴滴的笑声。车帘被丫鬟挑着,一道明紫色的身影踏下马车。 阮析抬眼,不觉倒抽一口冷气,话都差点接不利索。 今日出门定是没看黄历,怎么偏撞上了这位。 这不是春日宴上遇到的萧沁月吗? 32. 第 32 章 “后来呢?” 谢清辞这几日休沐,白日要么独自出门,要么闷在竹院翻书,看着两耳不闻窗外事,可对阮析的每日的行踪动向却是了如指掌。 此刻见她扒着饭碗,魂不守舍的,便搁了筷,漫声问道。 “还好我当时蒙着面,她只瞥一眼,应当不敢笃定。”阮析大口塞了块酥焖羊肉,强装轻松。 “可三日后的宴会,她定然要出席,到时候近身周旋,只怕瞒不住。”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谁能料到参加沈夫人的法会,还能碰上这位冤家。 所幸萧沁月当时还在马车上,碍于在丞相府的地盘,她行事也有所收敛,可她那时的眼神明显起了疑。 更糟的是自己当时慌了神,连送她出来的张嬷嬷都瞧出了端倪,若真到了对质的时候,难保不被人觉出古怪。 这事打了阮析个措手不及,离了丞相府,她一路恍惚地飘回王府。 回府时膳桌刚摆好,比往日早了些时候。季公公才通传一声,谢清辞便披了件外衫从竹院出来,同她一道用膳。 折腾了大半日,中午那点素斋早消化干净了,阮析狼吞虎咽地吃了半碗饭,荤素搭配的落了肚,那颗七上八下的心才略微定了下来。 谢清辞见她神色不对,旁敲侧击地勾了两句。阮析捡着能说的,含糊说了个大概。 想着他定然觉得自己小题大做,这点小事就慌了手脚。 谁知他抬筷,夹了块剔骨的鲈鱼放进她碗里,宽慰道:“事情还到跟前,总有转圜的余地。便做你最拿手的事情,将事做到极致,总能化解。” 阮析停下筷子,苦笑道:“沈夫人最看中人品与才名,在她眼里,这两样我分毫不沾,就算我能替她缓了头疾,她也未必认我的好。” “更何况魏兰是从小养在她膝下的女儿,她一心要将她养成京中第一名媛,好攀门顶级亲事。这世上还有谁比皇上更尊荣。我算是毁了她这桩盘算,还让魏兰险些送命。” 她叹了口气:“再者说,她今日当着众人的面这般赏识我,那样好面子的人,若当众揭穿自己识人不清,等于狠狠抽自己一巴掌。到时候新仇旧账一起算,怕是要适得其反。” 谢清辞端起青瓷汤碗,“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阮析撇撇嘴,也没指望他能出什么锦囊妙计,不过憋在心里堵得慌,说出来顺顺思路罢了。 不料他却接着开口:“我第一次挂帅时,才十四岁。有回恰好碰上沙尘暴,五米之外人畜不分,偏赶上入夜,风大得很,正是敌军偷袭的好时机。” 阮析转头看他,满眼诧异。 “当时我也怕,可面上却绝对不能露怯。脑中将过往战例翻了个遍,想着他们要怎么突破围圈。” “最后虽差了几分,也大差不差地猜到他们的进攻路线。” 这是谢清辞第一次同她讲起自己的旧事,暖黄的烛光落在他侧脸,冲淡了平日的冷冽,让她窥见几分少年的棱角。 她细细嚼完嘴里的饭,把他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忽然就通了。 占得先机,总能有办法,哪有过不去的坎。 她放下碗筷,起身一福:“多谢王爷指点迷津。” 话音未落,人已快步离开,吩咐扶月准备东西去了。 谢清辞低头喝了口汤,掩住勾起的唇角。 - 三日后,丞相府,午后。 初夏的风穿堂而过,花厅侧院辟了三间暖阁,窗纱都换成了半透的杭素纱,日光斜斜透进来,落在铺着蒲席的地上,空气都烘得暖融融的。 阮析今日带了两个婢女,都穿着和她一模一样的月白纱裙,戴着同款的垂纱帷帽,只露出一双眼睛,对外只说是两位同门师妹,今日来搭把手。 待各位夫人都按位次坐定,身侧两位师妹上前,一人持着银箸静立,一人沿着暖阁四角,逐一点燃嵌花香盒。 阮析的声音隔着薄纱传出来,微微失真:“今日便请诸位夫人随我做一炷香的‘香息静息’,先通鼻窍,再宁心神,对头风、心绪不宁最是有益。” 声音清润舒缓,听着便让人先静了三分。 “夫人们请先正坐,寻个最舒适的姿势,脊柱自然舒展,双肩轻轻下沉,慢慢闭上双眼。” 话音落时,香膏遇热蒸开一缕清润香气,清而不冽。 “此刻,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呼吸上,缓缓吸气,数三息,再缓缓吐息,数五息。” 暖阁里静悄悄的,只有她清浅的声音伴着香气流转。 “吸气时,想象着香息从鼻间入,顺着喉咙沉到丹田。呼气时,把脑子里的杂思杂念,都顺着气吐出去。” 起初,还有人不解,睁着眼打量四周,或是频频调整坐姿,可随着香气渐渐漫开,中调的佛手柑与甜橙缓缓浮上来,裹着不急不缓的声音,像温水漫过肩头,夫人们渐渐地安静下来,不自觉地跟随她的指引调整呼吸。 一炷香的功夫,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待银箸轻轻敲响铜磬的声音响起,众人都好似从一场好梦中苏醒,齐齐舒了口气,只觉得平日里紧绷的太阳穴都松快了,脑子清清爽爽,连日来的头沉竟去了七八分。 一场静息做完,夫人们都带着舒展的笑意,交口称赞。 张嬷嬷着众人出暖阁,往花厅用膳。 暖阁中席位有限,随着夫人们同来的女眷侍从,都在花厅等候。 花厅的布置得清雅,沈夫人坐了上首,方便与众夫人说话。下面一排排设了独张小案,上的都是精致素斋。 阮析这回坐在第一排,连她的两个师妹也一并安排了。 萧沁月早就在席上坐着,打她们进门,眼神就黏在阮析身上。 先前远远瞧着身形步态就像,此刻听见她跟王沈夫人说话,那语调声线,更是刻在她脑子里忘不掉。 装神弄鬼,还带着两个婢女一同做戏,真当旁人都是傻子? 她看着阮析施施然落座,那两个“师妹”陪在一旁,心头的怒火蹭地就冒了上来。 好不容易熬到开席,萧沁月不等布完 菜,便对上首的沈夫人笑道:“沈伯母,听闻这位药香娘子辨香本事天下无双,恰好沁月今日也带了枚香囊,想请娘子品鉴一二,不知伯母准不准?” 萧夫人在一旁听得皱眉,低声训斥道:“月儿,有事用完膳再说,这般莽撞像什么样子。” 沈夫人此刻正觉身心舒畅,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不妨事,正好也让我们开开眼。” 得了准话,萧沁月立刻站起身,捏着枚绣工精致的香囊,几步走到阮析跟前。 “娘子请。”她把香囊递过去,下巴微抬。 阮析抬手接过,隔着薄纱轻轻嗅片刻,闭目分辨:“是岭南蜜香花,配了少量的安息香与龙脑,再佐了点白梅露提香,主要是这几味。” 萧沁月低眼睥着她:“娘子这也太敷衍了,哪有隔着纱辨香的,莫不是……不敢露脸?” “辨香靠的是鼻息,与脸何干?若姑娘觉得我辨得不对,不如等我按这香方调一炉出来,再论高下?” 萧沁月见她左推右挡,死活不肯摘面纱,心里已经八分笃定。 她转身走到王夫人面前,屈膝一礼:“伯母,您被骗了!这人根本不是什么药香娘子!” 沈夫人脸上的笑淡了下去。 萧夫人吓得脸都白了,她为了夫君前途,好不容易才挤进沈夫人的社交圈子,谁不知道沈夫人最好面子,这当众质疑她请来的人,不亚于当众打她的脸。 她连忙起身去拉萧沁月:“月儿,你胡说什么!快给沈夫人赔罪!” 萧沁月甩开母亲的手,梗着脖子道:“女儿没有胡说!我之前在宴会上见过她,她根本不是什么香师!” 这话一出,席下顿时一阵窃窃。 这姑娘如此笃定,想来必有缘故,众人都好奇地望着阮析,等着她如何应对。 萧沁月见众人半信半疑,心头一急,索性也顾不得什么体统了。 她冲回阮析面前,抬手就往她面上的纱抓去。 “我倒要看看,你摘了面纱,还怎么装!” “刺啦”一声,薄纱被狠狠扯落,飘在半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只见纱幕之下,露出的半张脸白皙精致,可从颧骨往下却布满了交错的红色疤痕,像蜈蚣一样爬在皮肤上,狰狞可怖。 满席倒抽一口冷气。 萧沁月后退一步,不可置信地望着。 萧夫人只觉眼前一黑,连忙上前把她往身后拉,对着沈夫人赔笑,“沈夫人恕罪,我们月儿近日身子不爽,神思恍惚,不是故意在这里捣乱的……。” 而此刻萧沁月却僵在原地,耳膜嗡嗡作响。 眉眼明明是像的,怎么会……不对!是化妆! 她猛然反应过来:“阮析!你以为化了一脸疤,我就认不出你了吗!” 说着伸手竟抄起案上的一盏茶,劈头盖脸就往阮析脸上泼去。 茶水兜头浇下,阮析下意识偏头用袖子去挡,可却还是有大半茶水顺着额角淌下,滴滴水红的水渍从脸上滑落。 33. 第 33 章 众人听到萧沁月嘴里蹦出“阮析”二字,皆是一惊。 她们常与沈夫人走动,都知道沈魏兰因着找了燕王妃帮忙,反倒触怒了皇帝,险些招来杀身之祸。 若这药香娘子真是燕王妃假扮,是该行礼还是避嫌,一时间众人都拿不准该摆什么脸色,只都屏息盯着那个抬手捂脸的素色身影。 只见她缓缓放下衣袖,露出整张脸。 顺着脸颊淌下来的只有晕开的口脂,那交错的暗红疤痕在白皙的脸上依然牢牢攀在脸上,皮肤被浸得微微发红,反倒显得更加狰狞。 她摸出素帕,按了按脸上的水渍,尔后拿起搁在一旁的面纱重新戴好,抬眼看向萧沁月,“萧姑娘,还有什么疑问吗?” “不,不可能!”萧沁月摇头后退,目光猛地扫向她身后的两位女子:“是你对不对!前面的是替身,真正的阮析躲在后面!” 说着便要冲上去掀起她们的面纱。 “孽障!” 萧夫人气得手抖,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 萧沁月被打得偏过头,捂着脸愣在原地。 “还嫌不够丢人现眼!” 萧夫人又气又怕,战战兢兢地屈膝跪下:“沈夫人恕罪,月儿她近日身子不爽、神思昏聩,才会口出狂言。妾身这就带她回去,不扰诸位的雅兴。” 沈夫人摩挲着佛珠,转头吩咐张嬷嬷:“带娘子去后院更衣,别湿了衣裳着凉。” 等人走了,沈夫人才抬眼看向萧沁月:“我常与魏兰说,作诗最要紧的是心静。若是长公主宴上一时输了人,便魔怔了似的见谁都认成仇家,未免太磋磨心性了。” “既是静心不下,便留下来,把这弄撒的桌案收拾干净。先学会静心,再学做人。” 萧沁月咬着唇,强忍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众目睽睽之下,她哪还敢造次,只能低着头,蹲下身学着婢女的样子收拾杯盘。用着苏州绢丝帕子擦茶案,茶水沾湿了裙摆也不敢吭声。 泪水一颗接着一颗砸在桌案上,又被她默默擦了去。 等草草收拾完,她红着眼眶跪在沈夫人面前请罪,头也不敢抬。 这时阮析也换了一身沈夫新制的素布襦裙出来,上前福身:“民女拜见夫人,都因着民女容貌粗鄙,不愿轻易示人,才引来这般风波,害夫人为难,还请夫人恕罪。” 她顺着萧沁月的话往下圆:“想来是春日宴上,民女在后院照料香局时,与萧姑娘打过照面,才叫姑娘记混了。” 众人一听是长公主的春日宴,心里顿时了然。长公主对那场宴会有多看重,京中谁人不知? 能被请去的调香师傅,必然有真本事。 再看这药香娘子进退有度,不卑不亢,也定是沈夫人才能请来这般人物。 “照这么说,咱们也是沾了沈夫人的光,才有福分闻一闻长公主宴上的同款香呢。” “我早说这娘子绝非凡人,沈夫人看人的眼光向来独到。” 沈夫人脸色这才缓和几分,看向萧沁月:“萧丫头,你这脾气也该改改,平白无故扫了大家的兴致,还不给娘子赔罪?” 萧沁月哪还敢说半个不子,憋着气给阮析福了福身,声音细若蚊蚋。 沈夫人也不愿再在此事上费神,打了几句场面话便揭过,让萧夫人带着女儿走了。 散席后,沈夫人却单独把阮析留了下来。 阮析让两个师妹在外堂候着,自己随着张嬷嬷进了里间。 一进门,便见沈夫人坐在罗汉床的太师椅上,手上盘着一百零八颗菩提子,抬眼打量着她。 “娘子见多识广,既能入长公主府当差,想来京中也早有名号。”沈夫人慢悠悠开口:“怎么我倒从未听过娘子的名头?” 沈夫人眼看着不是这么好糊弄的。 她设宴多年,京中有名的香师,她没见过也听过名号,自己凭空冒出来,哪能轻易叫她信了。 阮析斟酌回话:“回夫人,民女此前一直在南方云游,去年冬里才进京,蒙长公主府的管事嬷嬷赏识,偶尔去府里当几回差,算不得什么名号。” 沈夫人若有所思:“哦?那我们家魏兰倒也机缘巧合,能从哪里寻到娘子你。” 阮析闻言,顺势屈膝微微俯身,“说起来,还要向夫人请罪。其实萧姑娘方才提的燕王妃,民女确实认识。正是燕王妃举荐民女来府里的。” 沈夫人捻着摩挲佛珠的手,不觉快了几分。 “王妃心善,前些日子还同民女商议,想用南涧的栀子花做香膏义卖,为灾区百姓尽份力。是王妃说沈夫人您一心向佛,最是人善,又头疾缠身,才特意让民女来府里,看能否为夫人分忧。” 她说得半真半假,借了燕王妃的名义圆了身份,又暗暗抬了沈夫人的仁善名声。 沈夫人沉吟片刻,心里那根刺虽还在,却也信了大半。 她本就舍不得这一手调香的本事,如今听说是燕王妃举荐,虽心仍有芥蒂,但念在人家一番孝心托人来调理自己的头疾,也不好再冷脸。 “罢了,都是魏兰一片孝心,一事归一事,我不会迁怒与你,此事便到此为止。” 阮析听出了语句里的疏离之意,她起身福了福,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巧的琉璃瓶:“多谢夫人宽宥。这瓶醒神精油是民女特意制的,夫人白日里若是困倦,拿出来细嗅片刻,便能提神醒脑,一瓶可用数月。民女过几日便要离京云游,往后……愿夫人安好。” 她说得进退有度,反倒叫沈夫人多了几分不舍。 看着她躬身告退的背影,心里还暗自嘀咕:这般有风骨、有本事的娘子,怎么偏和燕王妃交好,当真是可惜了。 出了丞相府,张嬷嬷又塞了沉甸甸一袋赏银。阮析掂了掂分量,脚步轻快地穿过街巷,走到一处僻静的街角,闪身进了巷子。 摘了面纱,脱了外层素袍,团吧团吧塞进包裹里,再走出来时,已是另一幅模样。 一张平平无常的脸,眉眼寡淡,粗布麻衫,与街上采买的人别无两样。 她早料到萧沁月会拿面纱做文章,单纯靠化妆做疤,遇水终 究容易露馅。 索性提前让扶月找人牙子,寻了两个身形与她相近的女子,稍作眉眼修饰,戴上面纱便难辨真假。 方才暖阁里做香氛静息的事她本人,到了花厅落座前,便悄悄换了那位带疤的女子替坐,说话时她在幕后出声,隔着纱幔,难辨真假。 “沈夫人这块骨头,果然不好啃。”她边走边小声嘀咕,“要扭转旁人的初印象哪有那么容易,先稳住再徐徐图之吧。” 好在她调制的香对了沈夫人的胃口,往后不愁没由头上门。 礼佛之人最看重积德行善,她心里盘算着,南涧那些被赎回来的姑娘们,也不知现下如何了。若是借着为南涧香膏义卖的由头,拉着沈夫人参与,不怕她不动心。 可从京城去南涧,赁马车走一趟也要不少银子。 她摸了摸袖袋里的银两,自己攒的家底还不算厚实,最好能搭个便车…… 正琢磨着,不知不觉晃到了北大街,街边各种小吃摊支得热火朝天,饭馆酒楼里的吆喝声、说笑声闹成一团,烟火气扑面而来。 眼瞅着路边烤炉上的肉串滋滋冒油,焦香直钻鼻子,阮析肚子里的馋虫彻底被勾了出来。王府的饭菜样样精致规整,却许久没吃过这般带着烟火气的市井吃食了。 她站到摊子前,一口气要了十串烤羊肉。肉串到手,焦香裹着麻辣,鲜得舌头都要化了,吃在嘴里火烧火燎的,又忙不迭去旁边买了桶乌梅汤。 夕阳西下,正到了要用晚膳的时辰。阮析抱着乌梅汤眯起眼,方才深宅大院里的勾心斗角,好像都随着这口酸汤化在惬意的风中。 这样平凡的日子真的好啊,跟在梦里一样。 手里的肉串快吃完,她还意犹未尽,扭头一瞧,摊子前竟排起了长队,阮析琢磨了两秒,还是乖乖站去了队尾。 今日出来了这大半日,也算是有所收获,也多亏得昨日谢清辞的那番话让她定了神,如今事情暂告一段落,回去总该带点小谢礼才是。 从前父亲出远门回来,总不忘捎些当地土特产,或是当地的特色吃食,或是些精巧的小玩意儿,花不了几个钱,可收到礼物的那份雀跃,阮析一直没忘。 还有母亲北上回来,从古董店里淘回来的项链…… 阮析手指抚上胸前。 说到底,礼物贵不贵重不打紧,重要的事那份惦记的心意,带份小吃食回去,总不会错。 正想着,身后茶楼里突然爆出一阵哄笑,醒木“啪”地一拍,正是散场的时辰。 街上混杂的人群中,就见玄色常服的男子负手缓步走出,身姿挺拔如松,分明是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却叫人一眼便先看见他。 不是谢清辞又是谁。 好啊这位爷,整日说自己公务繁忙,休沐日不见人影,原来是躲在这里听评书! 她站在队尾,远远瞧着那人同身侧的墨风低声说着什么,嘴上噙着点笑意。 一个离谱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这位王爷,不会真的在琢磨纳侧室吧? 34. 第 34 章 今夜入梦的,除了亘古不变的血色刀光、魑魅魍魉,还多了个人。 阮析站在血泊边缘,冷眼旁观他的癫狂的模样,身侧还立着一个模糊的身影,锦衣华服,永远抬着下巴,从不肯为他低半分,他不会再祈求了。 都一样面目可憎。 都该杀。 谢清辞猛地惊醒,胸腔里的血液还在轰鸣奔涌,全身肌肉不受控地轻颤,舌尖泛着血腥味, 帐外漏进三更的月色,铺在锦被边缘。他支着肘坐起身,手指死死按住发胀的太阳穴,指腹下是滚烫的肌肤,烦躁顺着经脉一直往上涌。 二十三年,他亲手斩断所有多余的念想,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位置,七情六欲早就磨成权柄下的尘土。 他原以为自己早就能把情绪收放自如,可近来偏有个名字,像颗没轻没重的石子,总在他阖眼时砸进来,自顾自的漾开一圈圈涟漪。 他从不缺俯首帖耳的属下和勾心斗角的敌人,可却没有能说闲话的人。 绞尽脑汁回想,上一次牵动心绪的东西是什么。 雨夜的马车内,充满潮气的拥抱又撞入脑海、 ……怎么还是她。 荒唐。 再无睡意,谢清辞掀被下床。外间守夜的墨风听见动静,连忙捧着安神汤进来,见自家主子正站在窗边,正把玩着王妃前些日子差人送来的香囊。 “去查阮析。” 墨风愣住:“查……王妃?” 谢清辞阅人无数,自信只觉不会出错。 他分明觉得,如今的阮析和从前的她不一样了。 即使以前对她不闻不问,可是她那些风流韵事绝不是空穴来风,起码裴声声亲口认过。 如今的她到底是谁? 流落在外多年,她过得很艰难吗? 是遇到了什么事才突然变了性子吗? 他眉心紧蹙,神色添了几分冷肃:“查她的生平来历,我都要知道。” 墨风躬身应了,刚退到门口,又听见身后补了句:“明日去城北听雨楼定个包厢。” 听雨楼是现下京中最热门的说书茶楼,专讲市井话本、才子佳人的故事。 他跟着王爷从尸山血海里走过来,什么场面没见过,却从没听过王爷要去听说书。 何况还是男欢女爱的市井话本。 从前府里有丫鬟私下传看情爱册子,都被发卖了出去。 面上不显,墨风只低声应了声,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第二日午后,听雨楼。 谢清辞坐在二楼临街的雅间里,隔着半垂的竹帘往下望。 此时正是听书的黄金时辰,楼下大堂座无虚席,茶气混着瓜子香飘了整场,沸反盈天。 醒木“啪”一拍,满堂瞬间静了。 说书先生留着山羊胡,拖着长调开了场,讲的是眼下京城最火的《狐仙记》。 说的是风流狐妖偶遇纯情书生,那狐妖原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偏见了这呆书生稀罕,收了周身艳色,专心去逗他。 书生哪见过这般阵仗,三两句话便一颗心全栽了上去。 偏那狐妖只当是场游戏,若即若离,钓得人不上不下。 “诸位看官!”说书先生醒木又一拍,声如洪钟:“你道这书生图什么?图她貌美?图她仙术?都不是!” 他说得激动,呷了口茶:“图的还不是心头一点热,能叫人牵肠挂肚,能叫人放下身段。可偏偏啊,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你动了真心,人家未必当回事!” 楼下一片叫好,有人代入了书生,拍着桌子骂狐妖媚人,专骗痴心人。 谢清辞指尖摩挲着茶盏杯沿,碧螺春沾了唇,却半点没尝出滋味。 没等书说完,他便站起身,撂下一锭银子,转身出了雅间。 转过几道街,一个带着炭火烤肉香的身影软乎乎地撞进他怀里。 谢清辞下意识皱眉,用手一挡,退了半步,低头看去。 是个穿灰布裙的女子,脸色蜡黄,瞧着像是个跑街做小买卖的。手里攥着三串烤羊肉,油星子滋滋地往外冒,背上还驮着个鼓鼓囊囊的蓝布包袱,风尘仆仆。 “对不住对不住,冲撞您了!”女子连忙退开两步,低着头连声道歉,“我走得急没看路,您没事吧?” 说伸出了油乎乎的手,要去拍他衣袍上的灰。 谢清辞用剑柄拨开她的手,懒得同陌生人纠缠,没应声,侧身便要走。 “诶,公子请留步!” 那人却不依不饶,几步追上来绕到他身前,仰起脸把手中的肉串往他面前递了递,"虽说没弄脏衣袍,到底是我冲撞了您。这串羊肉您拿着,权当我赔罪了!" 谢清辞终于正眼瞧她。 盯着她端详半刻,戏谑地抱着双臂:“你真要赔罪?” 阮析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眼,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这临场用上的易容术虽说粗糙,也不至于被一眼看穿吧? 她面上堆着憨厚的笑,硬着头皮继续演:“……对啊。公子要是不嫌弃的话。” 谢清辞转身,“那就跟我来,看看你的诚意多足。” 说着冲对街招了招手,一辆乌木马车驶了过来,车夫躬身掀开车帘。 “去摘星楼。”他率先上车,回头见她杵在原地,眉峰微挑,“怎么?不敢?” 阮析心里不住吐槽。 摘星楼啊,京城第一销金窟,一顿饭能吃掉普通人家半年嚼用,他这是把人当冤大头宰。 不过转念一想,今日易容遇上他,何不趁着这个身份,摸摸他的底。 往日同处一个屋檐下,反倒看不清他真面目。隔着层陌生人的皮,说不定能见到他不同的一面。 大不了进去之后,再换个装扮偷偷溜走。 心里打着算盘,她梗着脖子上了马车:“有什么不敢的。”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绒毯,角上摆着只掐丝珐琅香炉,飘出淡淡的安神香。 是前几日单独给他调的宁神香,加了白檀和远志,能压惊安神。 再凑近些,才注意到他身上清苦的药味淡了,反倒裹着一层平和的冷香,正是她调的。 < p>不知为何,心里偷偷冒上点隐秘的快意。 她低头啃了口手中的肉串,借着咀嚼的动作掩饰住唇边的笑意,油蹭到了嘴角也没察觉。 谢清辞伸手从袖中摸出一方锦帕,递过去:“擦了,别弄脏我的车。” 阮析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擦嘴。就知道这人嘴里吐不出什么好听的。 马车停在摘星楼前,车夫连忙进去打点包间。 阮析下车,望着眼前的汉白玉雕的阶梯,心底暗自琢磨:日后要是凑不够跑路钱,半夜来撬走一角能不能换银子。 正胡思乱想着往前走,一个瘦小的身影忽然从旁边窜了出来,挡在两人面前。 是个瞧起来不过七八岁的小姑娘,穿着件看不清颜色的粗麻单衣,怀里抱着半篮迎春。她仰着小脸,声音细若蚊蚋:“公、公子……给这位姐姐买束花吧,今早刚摘的,可新鲜了……” 说着,小手颤巍巍地递出一支开得最盛的。 谢清辞脚步没停,径直绕了过去。 阮析心里一软,连忙蹲下身,伸手接过她怀里的花篮:“姐姐全买了,这点银子你拿着,赶紧回家吧,天快黑了。” 说着从包袱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塞进女孩手里。 谢清辞转头皱眉,刚要开口。阮析以为他又要摆架子嫌多事,连忙冲小姑娘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快走。 小姑娘攥着银子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小声道了句谢,转身就往街对面的包子铺跑。 可没跑出去几步,斜巷里忽然冲出来个满脸胡茬的男人,一把夺过她手里的银子,反手拧住她的耳朵,粗声骂道:“死丫头!拿了钱还敢藏私?老子养你吃白饭的?卖完了花赶紧回去洗衣做饭!” 小女孩疼得“哇”地哭了出来,却不敢挣扎,被男人拧着耳朵往巷子里拖。 阮析抬脚刚要追,手腕却被人一把攥住。 “即便拦得住这回,她在家的日子还长着,你又能拦几次呢。” 一股熟悉的无力感,猛地从心底涌上来,瞬间淹没了她。 这个吃人的世道,她那点微不足道的善意,轻得像鸿毛,不过隔靴搔痒,难道冷心冷面才是活下去的正道? “走吧。” 她兴致瞬间淡了,冲他摆了摆手:“公子,您可真是抬举我了,我就是个摆摊做小买卖的,摘星楼那种地方,我哪吃得起。” “想来公子也只是找我寻个开心。” 谢清辞走在前面,闻言转头:“那你待如何?” 阮析退而求其次:“我们随处逛着,我买样东西赔罪便是。” 京城之中,皇宫居中而坐,东市商贩云集,最为热闹,而这北市则以吃食闻名,其中又数摘星楼为翘楚。 因而摘星楼门前的街市,也聚了不少摆摊的小贩,卖些字画、扇子、泥人之类的工艺品。 这些寻常玩意儿,再贵也贵不到哪里去,挑一件合眼缘的,既能窥得半分他的喜好,也算赔了面子。 两人顺着街边往前走,谢清辞眼角余光微侧,瞥见街边摊子阴影里,有个身影飞快地缩了回去。 35. 第 35 章 夜市长街灯火连缀,一道飞虹长桥横跨河面,将集市与摘星楼隔开。春水涨了半蒿,街边的灯笼映在波心,晃晃悠悠铺成一片碎金。 游园踏夜的人摩肩接踵,河面上飘着从上游摘星楼放下的花灯,一盏盏顺着水流往下漂,被风一吹,走得比往日快些。 谢清辞随着人流慢慢前行,心里倒也觉得新鲜。他本打算回府中旧仓翻些旧物,谁知半路撞上她,竟顺着她的意思拐来了夜市。 上回这般随心所欲,还是年少时抱着些不切实际念想的时候,如今想来,倒也不是每一次随性都没有好结果,如今这般,似乎也不赖。 街边多是卖零碎饰品的摊子,阮析只觉得自己眼睛不够用,走着走着忽然顿住脚步,俯身拿起摊面上一条银项链。 链子是精巧的绞丝银,坠子是朵小的缠枝海棠,花瓣刻得张扬随意,摸上去带着微凉的糙意。 像极了母亲从前留给她的那一条。 她指尖摩挲了片刻,又轻轻放下,带着点难以言喻的失落,继续往前走。 谢清辞目光扫过那朵银海棠,顿了顿,也跟着挪了脚步。 越往桥边走,人越密,肩挨着肩,脚挤着脚。谢清辞不着痕迹地往她身边靠了靠,替她挡开那些冲撞的人流。 初夏暑气渐显,人身上的衣服都薄,阮析又是个爱热闹的,东看看西瞧瞧,走路也不太看,走着走着整个人都快贴到他胳膊上。 她怀中若隐若现的香倏地笼罩住了谢清辞,和梦里难得的香甜一样。 谢清辞莫名不自在起来,不着痕迹地抬手虚掩了下鼻子,别过脸去,佯作打了个喷嚏。 阮析转头关心到:“您怎么了,可是人太多气闷?不然您站里边些,靠栏杆近点。” 他们正走在桥中央,阮析磨磨蹭蹭地走了许久,实在是上游不断漂流而下的河灯太过于壮观,星星点点地从桥下过,让人挪不开眼。 她自己也觉得耽误了人家,便一股脑地往外蹦关心的话。 好在如今披着另一张皮,他也认不出来。 谢清辞果然没接话,只淡淡“嗯”了声。 正说着,上游忽然爆发出一片欢呼。 先是丝竹琴瑟声袅袅飘来,伴着软悠悠的歌声,顺着河风落满桥面,一座壮丽的花船缓缓而下。 桥上的人立刻往那边挤,都想看看那花船。 阮析站在桥边,人流猛地涌过来,她脚下一滑险些栽出去,腰间忽然伸来一只手,攥住了她的腰带。熟悉的冷香裹过来,她知道是谢清辞。 这人,嘴硬心软。 “快看快看!摘星楼新来的头牌苏娘子今日游河了!” “怎么还蒙着面纱啊?” “那可不!想看她面纱下的真容,你知道要多少银子?” 话音刚落,一阵河风吹来,恰好微微掀起了苏娘子的面纱一角,露出半张明艳的脸。岸上瞬间沸腾起来,人往这边挤得更凶了。 船上的人见气氛够了,便开始向岸上撒糖果,五颜六色的糖块仙女散花似的落下。 岸边的汉子和围观的小孩都疯了,纷纷踮脚伸手去抢。 谢清辞在人潮里带着几分不耐,目光扫过那艘渐渐逼近的花船,看清船上的人影的瞬间,眉峰一蹙。 没想到偶然出来一回,竟还有意外收获。 花船越驶越近,眼看就要到桥洞。他下意识地去抓身边人的胳膊,“船来了,往边上站。” 没人应,他一把抓了个空。 低头一看,方才还在身边一直蹦跶的小萝卜头,不知何时没了踪影。 谢清辞面色一沉,扒开身前拥挤的人群,抬着下巴往远处望,“阮析!” 人声嘈杂,没人答应。 花船钻过了桥洞,人群开始跟着朝桥那头涌,有欢呼的,有愤怒地嚷嚷“别挤了”的,还有源源不断从桥下凑上来的,一波一波像吞噬的潮水。 谢清辞被人撞了好几下,心头的火蹭蹭往上冒,简直七窍生烟。 事实证明,只要谢清辞生出些轻松的念头,麻烦就会立刻找上门。 他艰难地在人潮中站定,被挤出一脑门汗,方才那点闲散的心情荡然无存。 摊上这么个不省心的王妃,真的不知道要少活几年。 谢清辞心里愤愤地想,要演戏扮人也就罢了,偏选这么个人挤人的地方,能不出事才怪。 就在这时,下游岸边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哭喊:“救命啊!有人掉水里去了!” 谢清辞心头一震,下意识朝那边看过去。 桥上的人群瞬间慌乱了小半。 “我的娘啊,怎么真的掉下去了!” “船上的!快下来救人啊!” “让让!别挤了别挤了,出不去了!” 谢清辞几下拨开人群,足尖一点,身形掠起,越过攒动的人头,几个起落便轻轻落在岸边。 花船上的烛火晃悠悠映着水面,水流中的人穿得灰扑扑的,扑腾得厉害,看不清身形。 今晚正赶上涨潮,下了几日的雨,水流湍急,河水又浑,一眼望不到底,黑浪翻涌着寒气。 河里的人似飘萍般无处着力,根本看不清是谁。 这时听到岸边的人喊:“好似是个姑娘!” 谢清辞一把扯掉外袍扔在地上,纵身就跳进了河里。 春寒还没褪尽,河水冰得刺骨,他奋力朝那人游过去。 那花船体型硕大,一时半刻哪里停得住,正不紧不慢地朝这边压过来。 偏巧那人落水的地方恰好就靠近船身,此刻自己扑腾扑腾地,离那庞然大物越来越近。 若是再靠近几分,就算没被淹死,也会被卷进船底,让那巨大的船身绞得骨碎肉烂。 谢清辞真急了,一边划水一边大喊:“别动,我现在就来!” 可浪声太大,他连自己的声音都险些听不清。 混乱中,有只手一把拽住了他四处摸索的手腕,谢清辞来不及多想,反手死死地攥住,用力把人拉进怀里。 还没等他看清是谁,一个浪头又打过来,把他们往花船的方向推了一把,他不敢停下来,抱着那人奋力地往上游去。 直到脑袋露出水面,他才感觉怀中的触感不对。 谢清辞将眼睫上的水珠快速眨干净,低头一看,怀里竟是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半大男孩,手里还攥着一把糖块。 把人推上岸,男孩的母亲扑过来千恩万 谢,谢清辞捞过地上的外袍披上,沉甸甸的衣服坠在身上,周围看热闹的目光如有实质地黏在身上,他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为何每次跟她一起出来,都要如此狼狈。 “公子,你怎么弄成这样了?” 熟悉的声音响起,谢清辞抬头,就见阮析皱着眉站在他面前,手里还拎着一个木雕的夜叉面具。 好啊。他在这边急得要命,她倒好,不知什么时候溜走,悠哉游哉去买面具玩。 “阮析,你可真行。”谢清辞咬着牙,撑着地面站起来,拨开围观的人群,头也不回地走了。 阮析来不及震惊自己是何时被认出的,连忙追了上去:“哎,你别走那么快啊,身上都湿了,仔细着凉!马车在哪?我去叫车夫来接我们。” “我……”谢清辞 一时不知如何开口,让他承认自己以为是她才慌张跳入河中救人,还不如让她直接误会自己是脑子抽了,才想着跳进去救人。 阮析拉住他:“好了,你别走这么快,身上都是湿的容易着凉,马车在哪,我去让他来接我们。” 谢清辞脚步不停,闷声道:“你刚刚跑哪去了?” “就是在你盯着花船的时候呀。”阮析快步跟在他后面:“我想着桥上人挤人的也没什么意思,就先去下边逛了逛,还以为你等下要过来呢。” 谢清辞被气笑了,合着还是他的不是了。 明明是在变着法子接近自己,转头就把人扔在一边,这就是她的手段吗?好,好得很。 谢清辞不待她说完,步子迈得更大,一言不发地甩下她跑了。 阮析莫名其妙被甩在原地,摸了摸鼻子,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只能归咎于这位阎王的脾气还是如此阴晴不定。 她有一点苦恼,心道:早知道买个贵一点的礼物给他了。这下可好,人撂下她走了,马车也没了,连怎么回府都成了问题。 她想着往回走,去方才那个饰品摊再看看。那条银海棠项链,款式和母亲留给她的那条极像。本不想买仿品聊作慰藉,可如今看一眼,也算是留个念想。 花船已经开远了,两岸和桥上的人流也散了大半,阮析慢悠悠地踱过桥面,晚风拂在脸上,倒也舒服。 只是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背后有道目光盯着她,回头看了几次,都只有三三两两的行人。 等找到那家摊子,发现放在放着项链那处已经空了。 “老板娘,方才那条银海棠项链呢?” “哦,那个啊。”老板扇着蒲扇,“你走了没一会儿,就有个穿灰布衣裳的大娘买走了。” “她也没多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这链子也不便宜,我看她掏了半天荷包,东拼西凑才凑够钱呢。”老板娘啧啧两声,“买东西不讲价的见过,这般穷还要硬买的,倒是少见。” 阮析心中升起股莫名的警觉。 “老板娘,你可见着那妇人往哪去了?” 老板娘抬头扫了圈:“这人来人往的,哪能看得清。你买不买?不买别当着我做生意。” 阮析没再纠缠,转身离开。 她越想越觉得不妙,可眼下又不知如何回去,正发愁,抬头一看,有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