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面太子诊疗手记》 1. 谁家媳妇落山上了? 沈明微醒过来时,正趴在一个青年男子的背上。 男子背着她走在山径上,周遭山林郁郁葱葱映入眼帘,可她从没来过这里。 那她醒来前在做什么? 哦对,在直播,她倾听着光幕后的姑娘诉说原生家庭的痛,活得多么不容易。 她中途口渴喝了一口水,呛得昏天黑地后,彻底失去意识。 沈明微正思索着,只觉得头痛欲裂,脑海中无数画面挤占上来。 她穿越了,穿到历史上未出现过的大靖朝一介农家痴傻孤女身上。 孤女父母双亡,本来是有个爹的,但亲爹也前不久染病去世了。 孤女本就痴傻,现在无依无靠,而表姨的儿子二十好几了还未曾娶妻,因为家里根本没有老婆本,十里八乡的年轻姑娘都瞧不上他。 于是表姨就对孤女动了心思,想让孤女嫁给她儿子传宗接代。 孤女说傻也不傻,知道情况不对,就跑到山上去,谁知道竟然失足摔下山崖。 沈明微这时还能感受到原主的情绪在胸腔中激荡。 原主坠崖前举目望天,对着老天哭爹喊娘,好像用这方法就能喊来依靠一样。 沈明微叹息一声,这也是可怜人。 她呛死穿到原主的身体,原主又去了哪里呢?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沈明微把注意力重新放回背她的男人身上。 男子背脊宽阔,双臂有力地拖住她的双膝,即使行走在这凹凸不平蜿蜒曲折的山路,也能稳稳托住她,如履平地。 沈明微的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甚至都能感受到那迸发欲出的硬实肌肉。 她一下没忍住捏了捏那肱二头肌,不出所料,果然很硬。 背她的男人似有所觉,偏过头问:“你醒了啦?” 沈明微看着男子小麦色的小半边脸颊,是年轻人,“小哥,我这是……” “你受伤了,躺山下很危险。”男子扭过头险些嗑到沈明微的额头。 “谢谢你呀小哥。”沈明微拍了拍男子的肩膀说,“小哥重不重,要不把我放下吧,我自己走。” 男子摇摇头,那臂弯丝毫没有松懈,语气温和:“先回家吧。” “我叫沈明微。”沈明微话刚说完,语气一顿,又道,“你也可以叫我大丫,小哥你叫什么呀?” “姐姐,我叫弃奴。”弃奴嗓音轻快,微磁的嗓音被他用出迥然不同的活力。 “好呀,弃奴。” “嗯。”弃奴步伐一改之前沉稳。 这个男人对她并没有恶意,背他的动作都是客客气气的,心里淌过一丝暖流。 导师说的果然没错,不管身处哪个时代,人们都是一样的,世界还是好人多啊。 思考及此,沈明微刚飘起的心又低落下去。 想到她那个时代。 21世纪中叶一项关键技术的突破,令能源取之不尽,实现物质极大富足,可人们却像感染了致命的心理瘟疫。 心理上的存在性危机,心理障碍疾病变得极为寻常,各种自杀事件层出不穷。 沈明微出生的时候已经是新世代,心理及精神健康这门学科在当时是和医学并重的存在。 她十六岁选择在京院读心理疗愈专业,眼下直博临近毕业,她才二十岁,前途亮得睡不着,却没想到在一场直播事故直接穿越古代。 果然是机关算尽,不如命运轻轻一笔。 不过好在沈明微不是那种会抱怨命运的人,既然来到这里,这里定然有需要她的地方。 她暗自打气的空隙,弃奴已经将她背进村里,几个在村口游荡的狗见来人旺旺直叫。 “去!”弃奴一脚赶走过来凑热闹的黑犬。 “哎哟,弃奴,你可别把我家狗踢坏了!” 村口榕树下,本来聚集着几个闲谈的农妇,其中有眼尖的农妇见状直起身屁颠屁颠赶过来。 农妇看到弃奴背上的人眼前一亮:“呀,弃奴,你这从哪背来的丫头啊?” “二婶,我在山里捡的。”弃奴老实交代。 农妇闻言捂着嘴笑,眼尾皱出一道道细纹:“山上捡的,难道山上不仅长树长草,还长这么大的丫头不成?” “是我在山里捡的,她受伤了。” “好好好。” 村妇没再反驳弃奴的话,微胖的身体却拦着不让人走,榕树下其他农妇听到动静也好奇走过来看。 沈明微自打出生后从没见过这么原始的村落,即使用3D场景设备投放或者在游戏仓里也没有眼前的一切这么真实。 那些流着哈喇子土狗,傍晚光影投下的简陋木屋,空气中草木混杂泥土的气息,还有眼前这个笑得跟朵菊花一样的婶子。 被弃奴喊作二婶的农妇抓住沈明微的手热切问:“丫头啊,你哪村的啊,怎么被弃奴背到咱村的啊?” 李二婶也从未见过这么不怕生的丫头,看这丫头穿的破破烂烂的粗衣麻布,枯黄头发扎成凌乱的辫子,脸上脏兮兮的。 但那双乌黑亮白的眼睛,那双眼睛滴溜溜直望着人转嘞,看着倒是喜人可爱得紧。 沈明微被李二婶布满老茧的手一番揉搓,也不挣扎,心里计较着她初来乍到,不能表现太奇怪,于是朝着人露出一抹善意的微笑。 “哎哟!这不是隔壁村的沈大丫吗!”二婶身后的农妇拍着大腿叫唤。 二婶扭过头问:“谁?” “隔壁村的傻姑娘沈大丫啊!就是之前来过咱村给她爹求药的那个,哎哟,据说她爹前些日子病死了,家里就这丫头一个人了,可怜嘞。” 众农妇唏嘘了起来,看着沈明微的眼神都带上同情。 弃奴不想沈明微被人这样看来看去和摸来摸去的,迈开长腿就要走,那些村妇热闹没看够,哪里肯让人离开。 认出沈明微身份的农妇劝:“弃奴啊,你可不能把这丫头往家里带。” “为什么不能带姐姐回家?”弃奴疑惑。 “她是王耕的未婚媳妇,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能把人媳妇往家带呢?” 李二婶思索后也道:“王耕那家的可不好惹,弃奴啊,你要不把她放下或送回去吧。” 石里村和隔壁花牛村离得近,花牛村的王耕谁人不知,那家人简直是出了名的泼皮无赖落魄户。 平日里,王耕他爹种个地都要往田埂锄两锄头,还偷偷把田埂往别人田里推呢。 王耕更是不得了,家里两亩薄田要不是他娘死保,早就上赌桌去了。 除了遵守赌桌的规矩,王耕素日里就是个不讲理的村霸,要是发现媳妇被男人带别家里,还不提刀上门砍啊? 弃奴听见村里婶子们七嘴八舌的劝,止住脚步,垂下头。 沈明微听着这些话,在弃奴耳边轻声说:“小哥,我根本不是王耕的媳妇,是他娘逼我,要我嫁给他的,我不肯才跑上山摔……的。” 眼下天色渐晚,她在这个世界人生地不熟,也不能一个人去对打王耕那家的,先有个落脚的地儿,让她想想方法再说。 弃奴被那温热的气息扑得满耳,如同饴糖甘甜的语调飘进耳朵,弄得他连着脖子根都发痒。 他小心翼翼将受了伤的沈明微从草垛里捞出来,怎么可能让她再回去受人欺负? “不,姐姐不愿意回去,她也不是别人的媳妇。”弃奴语气硬邦邦回绝,说着眼神扫过面前的一众村妇。

众人都被他这阴沉的眼神震慑住,弃奴平日里心思单纯,人也不错,面容长得俊俏乖巧,要是换身好衣服远远看着,还以为是哪家地主的和善公子。 眼他沉着脸不说话看着她们,眼中透着如狼的凶狠,看着也实在悚人。 弃奴抬脚欲走,终于没有人再拦着他,众人纷纷让开一条道来。 身后,方才劝得起劲的农妇对他们的背影喝道: “弃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你看着吧,你把那丫头领到家里,看王家的闹不闹上门吧!” “刘家的,随他去吧。” “我就是气不过,咱们好心劝他,他那是什么眼神啊?我挖他祖坟了啊?” 李二婶叹了口气:“好了好了,他就是一根筋,你和他计较做什么,往日家里男人不在家,去喊弃奴一声他不也帮吗?” “是啊,算了,何必计较。” …… 一座老旧的木屋前,弃奴将沈明微放下,又把篱笆的木栓绞开走进去。 她这时才看到弃奴的正脸。 暖阳余晖下,男子小麦色的皮肤上山根高挺,双眼皮褶皱下两扇细密睫羽投下阴影,眼眸深邃。 是很帅气的男人,看起来和她在现代的年纪差不多大。 弃奴这时朝着她扬起一个毫无保留的笑脸,最纯粹善意的微笑,又给她搬来一个木凳。 “姐姐,你快坐。” 沈明微坐在这个简陋的木屋里,看着弃奴忙来忙去的身影,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难怪那些村妇对他这个态度。 难怪弃奴看起来身材人高马大的,明眼人看得出来他比她这十六岁身子的丫头片子大上不少,弃奴还一口一个喊她姐姐,行动上又很健全。 看来弃奴心智上还处于小少年时期。 沈明微还无法判断,他这样子是因为生理因素还是因为心理因素。 太阳挂在山边摇摇欲坠,弃奴提来水帮她清理好额头上的伤口,又做好饭菜放在桌上,简陋的饭桌上难得不是一个人孤零零的冷清。 弃奴小心翼翼夹了咸菜放在沈明微碗里:“姐姐,吃这个。” “谢谢小哥。” 沈明微扬起一个明媚的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味道实在有些难以下咽,碗中的米粟也不是现代的热乎乎的白米饭,看起来还黄黄的硬硬的。 好在她肚子真饿了,勉强把弃奴盛给她的米饭吃完。 吃完饭,沈明微主动起身把碗筷收起来拿出去洗,她刚才看到隔壁伙房灶台边上有个水缸和木盆。 沈明微用那葫芦瓢舀了水放到盆里,将碗筷放进去,泡了一会儿,拿起来发现碗还是油油的,索性再搁里面多泡一会儿。 太阳已经彻底坠下天幕,半弯的明月从山的另一边升起,乡村归于宁静。 沈明微从伙房走出来,看着那轮恒古不变的明月,今天晚上估计回不去原主家了。 她快步迈入房中,看到弃奴坐在桌边闭着眼睛,就迎上去问:“小哥……” 话没说完,眼前的一幕让她话头一顿。 弃奴听见动静,缓缓抬起头,目光沉静,却像有实质的重量般迫人,就像猎豹隐于暗中。 他喉结滚动,声调微磁:“你是谁?出去。” 缓缓起身走来的人,仪态舒展而优雅。 眼中有极为复杂的探究,哪有白日的纯澈亲和,除了面容相似,举止细节与白日的他判若两人。 沈明微脸上的笑容褪去,受他气场所逼,竟忍不住退后半步。 她见过的心理精神案例不胜枚举,只一眼,脑海中便闪过一个念头。 这症状是……人格分裂? 2. 是坏蛋是大坏蛋! 这个人格没有白天的记忆。 沈明微企图用一种和善的语气告诉对方,她不是自己闯进来的。 “小哥,我是今天你从山上救来的,我叫沈明微,你也可以叫我大丫。” 弃奴却也不看她,只将她推出门去:“出去。” “小哥,我没有恶意,你方才你把我带回来的,我是隔壁村的大丫。”她对着紧闭的门解释,“可以让我先进去吗?” 多人格记忆不互通的情况下,任谁一觉醒来发现家里莫名多出个人,这反应也正常。 沈明微理解。 门忽然又被打开,沈明微笑着说:“多谢小……” 她话还未说完,弃奴就把她拦腰抱起,直接朝着院门口走去,跟泼水一样往外一扔。 “啪叽——”沈明微摔了个屁股蹲。 欲哭无泪,沈明微捂住疼痛的屁股爬起来,只看见那人冷漠无情的背影,房门应声锁上。 这是被这个人格完全拒绝了。 沈明微垂头丧气在院子外村径走了几步,黑咕隆咚的树影在不远处招摇。 她默默缩回脚,回退到院门口,身体靠着篱笆墙滑下,举目望月。 月光柔和,照耀苍凉大地万物生灵,饱含柔和与悲悯。 沈明微盯着那月亮眼睛发酸。 她绝不信,她被毫无防备地送到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又以这样的方式将她拒之门外。 不! 既然人已经送来到她的眼前了,弃奴就是她在这个世界治疗的第一个病人。 她翻身而起,深吸一口气,对着房中叫道:“小哥,这天好黑,这外面会不会有狼啊?” “小哥,你睡了吗?我可以睡地上的,这外面怪冷的,放我进去吧……” “呜呜呜弃奴!明明是你带我回来的,怎么又翻脸不认人了!” …… 沈明微各种语气换了个遍,心底那股委屈顷刻像泄了洪。 回应她的却是村里此起彼伏的狗吠声,渐渐地离得近的几户人家也听见动静,三三两两点起灯出来瞧。 “这谁家的丫头啊,大半夜的在这里叫魂。”远处传来男人的吆喝声。 沈明微正抹着眼泪,听见身边传来细微的脚步声,疑惑声音从头顶传来。 “大丫?” 沈明微抬头去瞧,是白天村口遇见的李二婶。 正这时,她余光瞥见弃奴房里灯也点上了,房中的家伙也并非无动于衷。 她猛然扑到二婶怀里:“二婶!呜呜呜……” 李二婶忙问:“怎么了?怎在这外头哭啊?” 李二婶是个热心的人,这点沈明微在村口时已经感受到了。 她暗暗在心里对她说了声抱歉,就泪眼婆娑对着李二婶放声大哭:“二婶,弃奴把我丢外面了,这么黑我回不了家呜呜呜……” 李二婶见状有些心疼,她抬头看了眼身后自家的房子,又看了眼前幼猫一样凄惨的丫头。 她沉默半响,下了决心:“要不……那你来我家睡一晚吧。” 沈明微眼中噙着泪连连点头:“二婶,你人真好,我睡地上也可以的。” 这是倒是个更好的办法。 李二婶家离得近,她明天可以看看弃奴白天里那个人格会不会出现。 也不知道弃奴这病村民知不知道情况。 沈明微站起来拍了拍屁股,试探道:“二婶,我真不知道他是怎么了,白天还好好的,晚上就把我丢了出来,就好像变了个……”人一样。 她还没说完,院里头房门被猛然推开,男人快步走了过来。 惨白的月光下,弃奴脸色木然:“二婶,她去你家不方便,我带她进去。” 李二婶犹豫看了一眼瞧了他一眼:“那你别欺负了这丫头,白日里你把人带回来的,你总不能把人丢外头就不管了……” “不会的,二婶。”弃奴装作乖乖应下。 李二婶叹了口气,她确实有心无力。真把人带回去,家里头那位还不知说些什么难听的,既然弃奴愿意把人先领回去再好不过。 弃奴心思单纯,应当不会伤害这丫头。 李二婶拍了拍沈明微肩膀,又将抓着她腕的小手拉开,转身朝着自家屋走去。 沈明微恨不得跟屁虫一样跟上去。 突然身后一只有力的臂膀将沈明微拦腰圈起,生生将人抗肩上。 一阵天旋地转,沈明微双脚离地,几乎要叫出声,一只手陡然捂住她的嘴。 “呜呜……”沈明微惨叫了两声,猛砸男人的背,可那男人那健硕的肌肉硬如铁,给她自己手都砸痛了,也不见人有反应。 弃奴将她带回房中,长腿一扫,房门应声合上,径直将人丢床榻上去。 房中只有一盏床头柜上的油灯,幽暗密闭空间,微弱的灯光映着弃奴半张脸显得异常诡谲,哪有白天的纯澈。 眼前这个男人身形高大,身后的影子也被拉得老长,恍若索命的阴差鬼司。 他走进一步。 沈明微几乎尖叫出声:“你别过来!你别过来!” 突然来这么一下,她怕了,真的怕了。 她第一次对这个世界和眼前这个男人产生恐惧。 在前世,很多人会沉浸虚拟情感关系,在虚构世界中获得真实的情感及生理的抚慰。 那时物质取之不尽,人们也没有生理焦虑,极少发生人身侵害。 可这是个贫瘠的原始世界,她既没有防身设备,力气也没有对方大,只要眼前这个男人想,可以对她为所欲为。 而且……这里没人会救她。 “怕了?”萧容与哼笑一声,“那是谁给你的勇气在外面鬼叫的?” 麻烦,又是麻烦,是白天那个东西带回来的麻烦。 可他萧容与离京来到这个村落两年有余,从未遇到过眼前这么大的麻烦。 一个小丫头片子,还胁迫上他了。 沈明微忍着几乎想哭出来:“你别动我,我可以帮你治病。” “病,我有什么病。”萧容与冷笑。 沈明微看着他,吸了两下鼻子:“你答应当个好人,别碰我,我就告诉你。” 她前世在象牙塔里活了二十年。 看了很多病例,也跟着导师看多很多暴躁病人,其中不乏有反社会型人格障碍,但从未让自己落入这种境遇。 萧容与打量一眼床上的小丫头片子。 少女一头枯黄的头发,一整只干巴菜一样瑟缩在床榻里侧,削瘦苍白的脸上挂着两只过分圆润明亮的猫形眼,眼中的恐惧毫不掩饰。 萧容与气笑了,这时才知道她在怕什么,脑子里又在想什么。 “小丫头片子,别耍花招。”萧容与低声道,眼神透着威胁,“你明早天一亮就滚,但关于我的事,关于我的任何事,你要是敢说出去半个字,你就死定了。” 他语气幽幽:“我会先拔了你的舌头,让你喉 咙里的血飙上三尺,再把你绑了手脚丢回山上喂野狼。” 沈明微看着他咽了咽口水。 萧容与如愿看到她眼中的戒备,不再同她计较,坐到桌边兀自闭目养神。 沈明微松了口气,摸了摸床上被褥,布料很粗糙,但很干净,透着淡淡的草木香。 她抬起头悄悄打量眼前的弃奴。 男人闭着眼右手支头靠在桌边,明明身穿布衣,姿态却极为优雅,像是经历过特定的仪态训练。 弃奴这个人格应该至少及冠了,如今他即使闭上眼,动作也没有白天的孩子气。 沈明微过往见过的患有分离性身份障碍的人里,每个人格行为习惯确实会表现得不一样,甚至有的人格有自己独立的身份。 弃奴的两个人格记忆不互通,但都不是坏人。 即使眼前这个男人方才把她好一顿吓。 “小哥?”沈明微试探性喊了一声。 她不确定眼前这个人格是不是认同弃奴这个身份。 萧容与睁开眼,看过来。 沈明微壮了壮胆下了床走到他面前,试图拿出前世在诊疗室那种冷静专业的态度。 “我说你这是病,我可以治好你。” 萧容与眯起眼,第一次正眼瞧她。 少女眼中还残存着恐惧,只是周身沉淀了与她年岁身形不相符的沉静,和方才在门口哭天抢地、刚进了房就担惊受怕的样子截然不同。 这小丫头片子竟然有这份胆识。 萧容与:“什么病?” “分离性身份障碍。”沈明微话音刚落,就住了口,她思索片刻换了说辞,“是一种病,就像风寒咳疾一样,只是这个病出在你的心里,你的心受伤了。” 导师说,等她真正独立问诊,会遇到更多形形色色的病人,很多病人是听不懂那些学术名词的,必须用最通俗易懂的话解释给他们听。 萧容与忽而抬起头:“继续。” “得了这个病的人,很多都是小时候经历了各种伤害。可能不只遭受身体上的打骂,还有身边人情绪上的暴力……比如孩子怎么努力都不被亲人认可,或者孩子需要爹娘的关心,爹娘却毫不理会。” 见弃奴的眼神逐渐专注,沈明微也放松了紧绷的身体。 她继续道:“这个时候,孩子就会在心里生出一个保护他的人格,在这个孩子不想面对那些坏事的时候,这个人格就会跑出来帮助他承受。” “但其实这个人格是孩子的一部分……” 其实还会诞生自毁型人格,但她观白天弃奴的表现,初步诊断那是保护型的交替人格。 她也不知这样解释算不算通俗易懂,毕竟她和眼前这个古人隔着堪比银河的代沟。 屋中烛火忽明忽暗,这是油灯即将燃尽的征兆。 萧容与看着眼前抖着声线还要侃侃而谈的少女,那双眼眸竟然比刚才还亮,她细腻带着甜味的嗓音却又带着清风拂过竹林的舒展。 随着那语调,他不免想起一些事,那些他不愿想起的地方。 他仿佛又看到那所象征着世间无上权力的宫殿,那里保护不了任何人,却吞噬一切。 “够了!”萧容与沉声喝道。 烛光倏忽熄灭,整个房中彻底陷入黑暗。 沈明微一时哑然,这下她彻底看不见眼前的人什么表情了。 黑暗中,男人毫无情绪的声音传来: “这些话,你从哪里听来的。” 3. 难糊弄与好糊弄。 黑暗之中,两人无形对峙。 沈明微被这话砸的心里头一阵慌乱。 她不能把穿越的事情说出来,这件事在她看来都是件难以想象的事,要是将真相说出来,这里的人只会觉得她是个疯子。 原主本就人尽皆知的痴傻,她要是一五一十老实说了,不仅眼前的男人不会听,这里的所有人都会认为她不再可信。 必须有一套合理的说辞,既能证明她不再痴傻,也能让弃奴信任她。 沈明微站在黑暗中,窗口漏下几束月华的光芒,她只能模糊看到桌子边上的身影。 她轻咳一声,望着那一片大半隐没在漆黑中男人,目光逐渐坚毅。 “是我之前在家中的抄本上看到的。”沈明微声音缓慢下来,脑海中逐步浮现条理清晰的说辞。 “事先我失足掉下山崖,摔了额头,醒来竟觉得脑子清醒前所未有的清醒。想来是从前把玩那些抄本的时候记下了些,现在看到小哥的症状,就想了起来。” 沈明微知道这番说辞还有漏洞百出,就刻意没有把其中一些事道出来。 原主的家中确实有抄本不假,这在普通雇农家中几乎不可能的。 但原主的爹年少聪颖,是村里鲜少的读书人,没有功名在身,但凭着会写几个字,专门帮镇上一些地主做抄书的活计,父女俩也能勉强度日。 她必须得留着这个“家里为什么会有抄本”的裂隙,让弃奴有亲自求证的机会,这样可信度就多少增加一些。 但一个痴傻丫头怎么摔了一下就记起这么多事,原先她又是怎么可能认字。 解释不清。 所以沈明微在赌,赌眼前这个男人对痊愈是有渴望的。 暗黑中,像是有无形的交锋,沈明微呼吸放轻,她看不清面前人表情,却觉得房间里越发逼仄。 轻微的衣料摩擦声,男人开口:“你是说,白天那个我身体里的东西……是我的一部分?” 冷冷的语气又带着一丝困惑。 沈明微松了一口气,定了定神道:“是,他是你的一部分,只要经过合适地引导和治疗,就会逐渐好起来。” 萧容与语气带着轻蔑:“所有的大夫都说,这是失魂之症,是鬼魂附体,你一个乡野村姑竟然妄称可以治?” 萧容与体内那东西刚出现时,就找过无数名医,甚至派人去找域外的巫医求药,可一无所获,其中不少甚至断定了这就是鬼魂附体。 这种事情出现在当朝太子身上,轻则连族之祸,重则动摇国本。 他曾翻过多少医书,又曾秘密派出去多少人,甚至险些事情暴露。可眼前这小丫头出生后恐怕都未走出过村口二里地,居然口口声声说这是病,能治。 可倘若她治不了,又何必扯这种谎话? 良久沉默后。 “不是鬼附身。”沈明微用一种极为冷静的语气笃定道:“你可以试着相信我,我只是一个孤女,又图不了你什么,只要你相信我,我……” “胡言乱语!”只听弃奴冷声驳斥,“你要是不想在屋里睡,就滚出去。” 这个人格的破性格根本无法沟通! 沈明微又被吓了一跳,三番两次被打断,黑暗中她气上心头竟然胆子肥了起来。 仗着眼前这个人看不见,她翻白眼做了个鬼脸,转身朝着床榻摸黑去。 太黑了,她不知道踩着什么,竟生生摔了一跤。 一阵重重的磕碰声,少女痛苦的抽气声传开:“嗷——” 萧容与借着微弱的月光,只见一个黑色的影子在地上艰难地蛄蛹。 连床都爬不上去的臭丫头居然敢夸下海口。 萧容与忽然意识到心头泛那点愉悦,压下嘴角扬起的幅度。 …… 沈明微终于摸索到床榻爬了上去。 意识到房里这个男人凶是凶了点,却没有恶意后,她躺在这硬邦邦的原始床,竟也这么粘上就睡。 这到哪都沾枕头就睡的能力在专业里可是曾被好多人羡慕。 就算这是在这个世界的第一晚,就算白日经历了认知冲击,晚上情绪起伏这么大,也没对她的睡眠造成多大影响。 一夜无梦,天蒙蒙亮时,沈明微在此起彼伏的鸡鸣声睁开眼。 眼前洗地发白的靛蓝床帐让她还未完全启动的脑子稍显疑惑。 她转过头,桌子边站着一个健气帅哥,朝她扬起一个甜美的微笑,睫毛又长又卷的,笑容纯澈赤诚。 沈明微还以为自己睡前进了游戏仓,嘀咕一声:“这个建模不错。” “姐姐,你醒了?早饭做好。”弃奴对她说,“你起来就可以吃了。” 听到这称呼,沈明微才彻底清醒过来,她叹了口气缓过情绪,才从床上起身:“弃奴你什么时候醒的?” “鸡叫之前。” 沈明微被这说法弄得笑了一下:“弃奴,你记不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呀?” 闻言,弃奴手上盛饭的举动一顿,笑容消散,低声问:“那个东西是不是出来了?” 沈明微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安慰说:“是,你别担心,你只是生病了,那个东西也是你,不是什么不好的东西。” “就是不好的东西。”弃奴拉过沈明微的手,眼中暗含担忧,“是不是他伤害姐姐了?” 沈明微想了下昨晚上这张脸浮现的狠厉,摆摆手:“没有,没有。” “姐姐,对不起,我没有提前告诉你这件事,我也不知道他会出来。” “没关系,我不怪你。”沈明微决定还是将这件事和弃奴说一下,“弃奴,这真的只是病,也许我刚好可以治好你,你想治吗,相信我吗?” “我当然可以相信姐姐。”弃奴扬起微笑,腮边露出一个浅浅的梨涡,眼中有一瞬间迟疑,“只是,可以不把我生病这件事说出去吗?” 沈明微一愣,想到昨天主人格威胁她的话。 她随即狡黠一笑:“当然啦,我不会肯定不会说,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 弃奴点了点头,纯然的眼中却划过一丝阴影:“姐姐,他是个坏东西,但是你不要怕,他不敢对你做什么……” 沈明微没落下这一丝异常,却还是点了点头。 明明该是保护人格,但这两个人格都非常排斥彼此,这很棘手。 沈明微正想去打水洗漱,弃奴竟忙前忙后把水端到她面前。她很不好意思,但弃奴很积极。 吃饭的时候,沈明微夹了一口菜,很涩很苦,她还是吃不惯那饭菜,细嚼慢咽着吃。 弃奴却留意到她的动作:“是不是不好吃?” 沈明微连 连摇头,她本来就在人家家里做客,哪里敢嫌弃什么,更何况这个时代物质贫瘠,贫穷人家可能一年到头吃不上肉,她要是无法主动适应,那就要饿死了。 弃奴却看着沈明微不说话,半响才冒出一句:“姐姐,太瘦了。” “是吗?”沈明微摸了一把脸,眯起眼笑,“那我多吃点。” 这副身体是瘦瘦小小的,只是她到现在还没见过自己长什么样,等下装盆水照一下。 吃完饭,沈明微又想揽下洗碗的活,但是弃奴却怎么都不愿意,这时她忽然想起昨晚她泡盆里的碗没拿出来。 直到她亲眼看到,弃奴拿了那空盆,又倒了水用丝瓜络搓碗,也就三两下的功夫,碗就洗得干干净净。 沈明微尴尬一笑,她真是被现代技术完全驯化了,天呐,她居然以为泡一下就好了! “弃奴,我……”沈明微苦笑地眨了眨眼。 弃奴专注洗碗听到她说话,抬起头,靛蓝的发带往后一甩,阳光将他的额发和瞳眸映出琥珀的金色,一副阳光少年的模样。 他柔着嗓音温声说:“这些活,我来做就好了。” 沈明微:“这怎么好意思。” 青年笑弯了眉眼道:“可以的,我喜欢做这些事。” 沈明微忽然觉得果真是真是时代不同了,这初升的太阳竟也这样烫人脸颊。 太阳缓缓爬升,这里的人都起得早,人们陆陆续续上山下田农忙。 弃奴配了农具也要上山,他一边系着腰间的柴刀一边小心翼翼道:“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你要在啊。” “好。”沈明微点了点头。 等弃奴不见了身影,她也走出院门,按照记忆走回原主的家,她得过去看看。 村里的泥巴路不好走,好在不算远,她很顺利进了花牛村,又找到了原主和她爹住的屋子。 进了院子,正屋的门户大开,屋中柜门都有被打开的痕迹,一些日常小物件随手丢在地上。 沈明微走进原主爹的书房——其实也就是房间里侧在床边用帘子隔出一个小隔间。 里头,几本文集和秃头毛笔被随处丢在地上,文集上还有新鲜的黄泥鞋印。 沈明微将那文集捡起来,看着书封光滑的包浆,不知曾被主人多么珍爱地翻阅。 这两本文集是原主她爹生前最喜欢的,承载着一个出生贫家读书人一生的志向,可这个人也只稍有天资,却碌碌无为一生不得功名。 死后就连亲生女儿都遭人欺辱。 沈明微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得一股陌生的愤怒上涌。 这是原主积郁这个身体最后的心结,她不能置之不管。 外头传来几声动静,来人试探性的声音:“大丫啊,你在里面吗?” 削瘦的村妇套着灰褐色的布衣扶着门边,正抻着脖子往里左右瞅。 见沈明微掀了帘子从内室出来,村妇脸色一变,三两步走过来,扯过沈明微的手臂,粗粝的食指毫不客气戳上沈明微额头。 村妇翻着三白眼骂道:“你这死丫头,跑哪里去了,不好好待在家里,昨天阿耕过来相看你,你人都不在,想死是不是?” 这就是原主的表姨,王耕的亲娘张杏娘,把原主逼死的罪魁祸首。 沈明微避开她的手,冷冷看她。 4. 千面人心险难测。 张杏娘被这锐利的眼神惊到,心里划过一丝疑惑。 沈明微敛下眼中的厌恶,才抬起头:“爹爹房间匣子里的半贯钱不见了,是不是王耕拿走了?” 见眼前人竟然口齿伶俐,张杏娘眼睛瞪大,惊叫道:“大丫?这几日你是去哪了?” “你这是……你这是……”她看着沈明微几乎说不出话。 沈明微冷笑,指了指已经额上被粗布包起来的伤口:“不过是那日被表姨骂了一顿,又在山上摔了一下,这可不就清醒了?” 在原主的回忆里,张杏娘那日同原主说,要将原主许配给那个地痞儿子。 原主只是摇头不愿,张杏娘便觉得自己被侮辱,抬手就抽了原主一耳光,原主本能躲避,却引来张杏娘更严厉的打骂。 原主委屈难过跑上山一不小心摔了,这才有沈明微穿进这具躯体。 张杏娘看着眼前这丫头神志清醒,和从前呆呆傻傻、话都说不清楚的表侄女完全不一样。 要不是长的一模一样,还以为换了个人! 她脸上惊讶之色没褪去,眼中却闪动起丝丝泪花。 “好,好,真是山神菩萨庇佑,因祸得福,你爹娘在地下也瞑目了……” 张杏娘一改方才进门时的态度,反而拉着沈明微的手,摸了摸沈明微的脸颊,口头上念道: “真像啊,你娘当年可是十里八乡的美人,现在你不傻了,这双眸子倒是像极了她。” 沈明微不是原主,不想和她玩这个亲昵的把戏,更何况看到这张脸,脑海中全是原主的记忆,是张杏娘曾眉眼吊捎,对原主憎恨打骂。 沈明微冷着脸问:“是不是王耕把我爹攒下的钱拿走了,还把我家弄成如今这副样子。” 原主的爹死了之前病了一场,原本抄书攒下的一些积蓄也花去不少,剩下半贯钱怎么也不愿再拿来买药,说要给原主留着。 刚刚她将匣子打开,里面连一个子都没有。 张杏娘闻言笑脸一凝,缓缓收回手:“你是觉得这都是我儿王耕干的?” 沈明微只是看着她,不置一词,态度不言而喻。 张杏娘勉强一笑,没了方才热络,语气倒没变:“阿耕昨日是来过,你人这几天都不在,怎么就料定是阿耕拿了的?” “前几日阿耕才从赌庄赚回来不少,给家里添置了不少东西,昨日还买了根铜簪来见你,没见到你,他回去还和我发了好一通脾气,他怎会要你这半贯钱。” 沈明微声音温软,话里却满是刺:“我不知道是谁拿的,我只知王耕嗜赌如命,一个赌徒他什么做不出来?” 这一番话讲得毫不客气,可比原主不老实站着任她打骂严重多了,用这般讥诮的语气当面说人儿子,是直接打张杏娘的脸。 张杏娘被刺得面颊微臊,眼中划过一丝刻薄,又被她很快掩下。 她双手一拍,恼怒恨声道:“是是是,阿耕素日里是混蛋了点,难免让你觉得他人不靠谱,这样,我回去就问他,要是真是他拿的,我就拿根棍儿,打得他给你送回来。” “表侄女,别生气了啊,姨这就帮你收拾。”说着,张杏娘软了语气,主动弯下腰将地上散落的物件捡起来。 沈明微看着她的动作半晌,才拿起墙角的扫帚扫地。 原主这钱恐怕是拿不回来了。 沈明微多少存故意激怒张杏娘心思,想着真闹起来,张杏娘仗着自己是亲戚逼婚一个刚死了爹的孤女,传出去怎么都不好听。 可方才她冷言冷语,张杏娘却像突然变成一个热心表姨。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眼下张杏娘态度软和,一副万事都好商量的样子,她又不是真的原主,也不可能恨得暴起伤人。 心头沉甸甸还压着原主的心结,沈明微眼下却也没法真的和张杏娘彻底撕破脸。 她孤立无援,只能先从长计议。 接下来,张杏娘果真成了个心疼表侄女的表姨,不仅帮她收拾屋子,见她连在火塘上生火煮饭都不会,竟然也一起教了。 张杏娘边教她边笑话:“你这丫头,之前傻是傻了点,慢些做几遍还是会些的,怎么现在跟那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小姐一样,这个不知道那个也不会。” “你娘可不一样,当年你娘不仅长得好看,人也勤快肯干,还嫁给你爹这个读书人,你可得学学,要是嫁人了还像现在一样什么都不会,可要不得。” 张杏娘说这些话时除了有些缅怀过去的怅然,也有些暗暗得意。 沈明微听得生理不适,但张杏娘教别的倒也认真,她真要好好学,以后再也没有现代科技了,现在连水都要自己去井边提。 她们提着桶在井边,沈明微提水时,张杏娘就上手教:“来,握住这个辘轳把,放松,等桶沉下去,抖点绳……” 白日村里人少,井边倒是会偶尔来些村民提水,看到张杏娘和沈明微就打两下招呼。 “哟,杏娘,你这做什么呢?”走来的妇人笑问。 张杏娘抬起头,笑得亲热:“教我这表侄女提水呢,她前两日在山上摔了一跤,这不因祸得福,摔得人也不傻了,日后啊,可以干些活计了……” 牛花村不大百余口人,家家户户都相识,自然也知道沈明微什么情况。 “还有这等事?真是神仙庇佑。”妇人也奇道,站在一边,见张杏娘教得认真,叹了口气:“杏娘你心肠可真好……” “好什么好,我就这么一个表侄女孤苦无依的,我要不照拂着些,百年之后,大丫娘都得打我。” 张杏娘一副抱怨的语气反倒是更得同情,妇人也被惹出愁肠:“终究是人各有命,当年大丫娘人人夸好,嫁得也好,倒是早早去了。” 张杏娘知道这是拐着弯安慰她呢,也多少露出悲悯之色。 当年出嫁时,谁不拿她们嫁人俩作对比,现在她丈夫儿子是没出息,当年有出息的人呢,还不是比她先成了一坯黄土。 沈明微一边听他们唠嗑,手上拧辘轳把提水的动作一丝不苟。 她这位表姨果真好名声在外,丈夫爱占小便宜惹人嫌,儿子地痞流氓嗜赌成性,她倒是成了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了。 记忆里那些对原主的打骂,可都是来自这个佛面蛇心的表姨。 前世沈明微做了多少心理疾病方面的研究,人心人性却还是始终难看透。 怔忪间,她手上力气稍有松懈,那木把整个弹开,装满水的桶牵引着绳索 飞快朝井底坠下,发出巨大的声响。 张杏娘回过神,猛推了沈明微一把,惊骂道:“哎!你这蠢丫头怎么松手了!” …… 石里村的午后。 弃奴肩头担着两捆柴,那柴上还拴着两只山鸡,颜色鲜亮。 “弃奴啊,你这是在哪打的山鸡?”路过弃奴身边的人惊讶。 “山上。” 中年男子走过来,瞅见山鸡竟然还活着:“这两只卖了能换不少钱呢,明日我送儿子去皇庄,进城,可以捎你一段。” 他们村是俞洲郡管着,这个郡隔几个城就是繁华的京都,不要脸点讲他们也算是皇城根上人,附近的皇庄自然不少,村里没地的人也会去皇庄当雇农。 “不卖。”弃奴干脆利落回答。 “不卖你一个人吃得完吗?不如我提两斤酒来,咱俩杀了下下酒?”中年男子看着肥硕的山鸡,垂涎欲滴。 “不行。”弃奴语气平和,绕过人朝家里走去。 中年男子被弃奴拒绝也不气,只是无奈笑:“那我儿子上个月从皇庄带来的烧春酒你可就没口福了,听说皇帝老儿都爱喝这酒。” “大伯,你自己喝吧。”弃奴只丢下这句话。 中年男子只得摇摇头遗憾走了。 弃奴偏头看着山鸡露出的稚羽弯了弯眉眼。 这是给姐姐吃的,她吃不惯那些菜,难怪那么瘦,好在他还会打山鸡。 弃奴踏进院门却没看到沈明微的身影,他将柴靠在院边,往屋里走。 屋里冷冷清清,一个人都没有。昨日对他笑得明媚的人,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弃奴喊了几声都没人应,心底那点暖意一点点抽去。 “弃奴?” 听到院外头隐约有人喊他名字,弃奴奔出去,却是隔壁李二婶。 弃奴问:“二婶,明微姐姐呢?” 李二婶面露疑惑,随即反应过来:“你问的是沈大丫吧?今早我见她出去了,那个方向应该是回家了吧。” “回家?她家里不是一个人吗?” 李二婶笑道:“是啊,总不能住你这里是不是,是不是她走了没有告诉你啊?” 弃奴摇摇头,姐姐早上确是没和他说过。他却也不认李二婶的话,住他家也没什么不好,他也是一个人,两个人在一块就不会孤单了。 “那我去找她。”弃奴说着就要出门,想到什么又折返,将两只山鸡拿起,走到门口却李二婶一把拉住。 “你做什么去?”李二婶皱眉。 她的目光又落在那两只山鸡上,叹道:“要不是你十三岁后离家,我能看着你长大,听二婶一句劝,走了就算了,别去找,你在山上救她下来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为了她的名声着想,也不能去找了。” 终究是乡里,那年弃奴离家后,听说在外头有出息了,时不时寄了些东西回来给老父,她作为邻里也沾了不少光。 后头老父都去世了,弃奴也没回来操办,前两年回来,弃奴还被邻里骂了好一阵不孝。她知道这孩子老实,人又一根筋,现在怎么也要劝上一劝。 弃奴定定看着李二婶,语气坚定。 “二婶,我要去找她。” 5. 搭了台子好唱戏。 忙了大半天,沈明微终于将屋中收拾干净,看这间简陋的屋子在她亲手打理下变得整洁,她心里这才踏实不少。 张杏娘坐凳子上喝了口水,擦了把汗,满意点点头:“学得倒挺快,像模像样,就算嫁人也能照顾好夫婿了。” 沈明微摇摇头,却没想反驳她这些观念腐旧的话,这一下午相处,她对这个原主的表姨感受有点复杂。 记忆里,表姨对原主非骂既打,现在看她意识清醒了,张杏娘态度倒是好起来,还教了她不少生活在没有科技的时代怎么自理。 沈明微不知道她是个什么目的,但此刻她很难再产生什么尖锐的敌对情绪。 原主的心结还在,沈明微却不知道她想要什么,报复回去?但她不可能杀人。 沈明微刚静下来的心被搅得心烦意乱,正这时,余光看到院外一个熟悉的靛蓝身影。 弃奴? 她眼睛微微睁大,忙跑出去,张杏娘见她突然的举动,也放下盛水的碗跟着出去。 院子外,青年男子提着两只山鸡见沈明微出来,露齿一笑,恍若开得正艳的迎春。 “弃奴,你怎么来了?”沈明微目光落在他手上,感到新奇,“这是什么?” 两只山鸡被一根细麻绳绑了爪子倒悬,鸡头抻起发出“咕咕”的叫声。 “姐姐不是说等我回来吗?”弃奴可怜巴巴道,他将两只鸡显眼地挂在篱笆上,“这是我在山上刚打的雉,想炖来给你吃的……” 沈明微看了眼天,太阳都将西移,她诚恳道歉:“抱歉弃奴,我不是故意不辞而别的,只是想先回来看看,没想到耽误到这个时候。” 没想到都耽搁,弃奴都从山上打猎回来了。 “你没事就好了。” 弃奴点点头,两人相视而笑。 沈明微正想打开院门想让弃奴进来,张杏娘走过来猛然拦在前面,面色不虞问:“大丫,这人是谁?” 沈明微不想和她解释,就绕开她开门。 张杏娘陡然将她一把拉住,那双如柴的手如钳,掐得沈明微手腕生疼:“你还想让这野男人进来?你未婚未嫁怎么能干出这种事?” 沈明微深吸一口气:“表姨!这是我的救命恩人,当日我在山上摔昏过去,要不是弃奴救我下山,我只怕被山上的虎狼啃得尸骨无存了。” 张杏娘闻言这才松了手,心里还有些许不忿,面上却已缓和。 看着弃奴将那两只山鸡提进来说要将它们杀了吃,张杏娘眼眸又动了动。 “啊,真杀啊?”沈明微面露难色。 “我会杀,我做的很好吃。”弃奴微微一笑。 沈明微:“好吧,两只都杀吗,感觉吃不完吧?” 弃奴:“也可只杀一只,吃完再杀,拿些旧米粟喂着。” …… 两人嘀哩咕噜商量的空隙,张杏娘也回过神来,跟着进了灶房,热切搭手热水。 沈明微不好说什么,张杏娘也帮了她不少,留人吃顿饭也挑不出毛病。 弃奴将体型较大的那只山鸡杀了,后浸入滚烫的热水,将毛一一拔尽后,后准备切了下锅。 弃奴宽大有力的手动作娴熟,毫不费力将这鸡干脆利落处理,沈明微蹲在一边目不转睛。 正此时,张杏娘却右手提刀左手提鸡进来。 那只原本绑在篱笆边上要留给后头吃的山鸡,此刻软软地歪着脖子,脖颈处淌下几滴血迹,被她捏在手上 沈明微尴尬地看了弃奴一眼,问张杏娘:“你怎么杀了,我们也吃不完啊。” 张杏娘努嘴:“哎哟,这山鸡多留几日还费米,不如一起杀,就两只鸡,怎么会吃不完?” 既然杀了也办法留了,沈明微征求弃奴的意见:“那要不一起煮了?”。 “可以的,姐姐。”弃奴乖乖应是。 张杏娘把鸡放下又退了出去。 灶房中,弃奴掌勺,俨然一副家庭煮夫的样子,沈明微看着也觉得有趣。 两只鸡,一只切好放了香叶八角烧酒炒到表皮焦黄,一只清水蒸煮,配以葱花酱料,端上桌时散发氤氲的肉香。 沈明微看得食指大动,由衷夸赞道:“弃奴,你好厉害。” 少女亮着眼十足真心实意的感慨,好像他真的做了什么特别了不得的事一样。 弃奴心湖微微泛起涟漪:“你喜欢就好。” 沈明微盛饭的功夫,就听到外头还有旁的男子说话的声音,还以为是农忙回来路过的人,越听却越像在院中。 她放下手中的碗筷,出去瞧,只见张杏娘正领着两个男子进来。 张杏娘看到沈明微,走得更快了,又对后头说:“大丫现在不傻了,你看看。” 身后年岁轻些的男子吊儿郎当面露不屑,站在正屋门口斜睨沈明微一眼:“一个小丫头有什么好瞧的……” 他又抬起头嗅了嗅空气中,如鼠的眼睛一亮:“哎哟,娘,这是刚煮了什么肉这么香?” “是山鸡。”张杏娘笑盈盈。 王耕来了兴致,看着沈明微得意夸赞:“是你做的?不错,当人媳妇的是要有这手艺。” 张杏娘没否认这话,就说:“这山鸡是大丫的救命恩人送来的,咱们可得好好感谢他,要不是他啊,大丫可就没命了。” 王耕和他爹在院子中左顾右盼审视打量,沈明微了然,这是一家子蹭饭来了。 难怪张杏娘一值说什么当人媳妇如何如何,原来她那逼婚强娶的算盘就没放下过。 王耕一家还想进正屋,沈明微拦在门口不动。 张杏娘见状,皱眉问:“大丫你这是做什么?难得一家子好好热闹热闹,咱和你恩人吃一顿,谢谢人家怎么了?” 哪有感谢人吃人家东西还空手而来的,沈明微暗自腹诽。 沈明微声音沉静:“表姨,你心里想的那件事,我是不可能同意的,我们以前是表的一家人,日后还能不能当这表的,得另说。” 张杏娘脸色一沉:“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明微看着院外农忙归来的村民,抬高声量:“我说,我是不可能嫁给王耕的,表姨你别逼我了。” 张杏娘眼中划过一丝厉色,想发作又看着周围的村民越来越多。 她深吸一口气,勉强笑道:“大丫,你这话说得……” “你他娘再说一遍!”张杏娘身后的王耕却听不得这话,暴怒打断。 沈明微将手背到身后,紧紧握拳,声线淡定平直:“我说,我就算一辈子不嫁人,也绝不嫁给你。” 村径上,听到沈家院里头的动静果然驻足围观。 王耕闻言怒目圆睁,下颌忍不住鼓动,他大骂:“我愿你娶你是给你脸了,别不识好歹,真当我一个七尺男儿非要你个傻子不成?” 一个没爹没娘的死丫头,还爬到他头上了! “这话可是你说的。”沈明微要的就是这句话。 王耕被她堵了回来,气极了摸了一把额发,转身间还看到外头聚集的村民对他指指点点。 “我王家真是给你这个死丫头脸了!” 王耕气得从喉头挤出这句话 ,不顾张杏娘的阻拦三步做一步冲至沈明微面前,断掌手高高抬起。 沈明微躲也不躲闭上眼。 这一巴掌挨下去,就坐实了王家逼婚欺辱她一介孤女,她已经言明决计不嫁。 张杏娘为了自己出淤泥而不染的好名声也会收敛,张杏娘想要一个任她摆布的傻子媳妇,不是她沈明微这样浑身是刺的人。 她在这个世界一无所有,只能如此。 可预感中的疼痛没有到来,沈明微只感觉一阵风刮过脸颊,随即不远处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还有王耕的惨叫声。 沈明微睁开眼,弃奴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他跟前,宽阔的背脊像一堵墙,只见他的手臂上肌肉虬结,像只矫健勇猛的猎豹。 王耕身材矮瘦,素日里好吃懒做,又酒色财气无一不沾,王耕爹又是个跛脚,更别说张杏娘只是一介妇人了。 这三个捆一起都不够弃奴打。 一直未说话的王耕爹赶忙扶起自己的儿子,面露凶狠抬起头,看到拦在沈明微身前的弃奴,又不敢发作。 沈明微从弃奴身后探出头,继续加码: “表姨,不是我不给你面子,王耕哥的名声在村里谁人不知。我爹娘虽然离世早,但我爹也是读书人,我从前是傻,但也知道礼义廉耻,爹爹若是在世,他定是不愿我嫁给这种人的,有辱门风。” 这一番话说得得体有力,足以羞杀王耕一家,惯会混骂脏话的乡下人哪里听过。 看了这一出好戏,外头的村民惊叹声此起彼伏,王耕和他爹在村里的名声不好,眼下他们都是一副看热闹的心态,没人想帮忙说两句。 倒是一些妇人劝张杏娘:“杏娘,你劝劝王耕爹俩回去吧。” 张杏娘吃了好一个闷亏,她又口不能辩。 沈大丫这死丫头不傻了,竟然将这事摊开来说。 张杏娘只得恼骂王耕:“她一个小姑娘,拌几句嘴,你还要计较,活该啊你。” “娘!你说什么啊,明明是她给脸不要脸!”王耕不满喊。 张杏娘暗暗掐了一把王耕,咬牙低语:“这么多人看着,你还嫌不够丢人?回头再来收拾这臭丫头。” “表姨要是想留下吃饭,我自然欢迎。”沈明微看着王耕一家,冷声:“至于其他人,不送。” 王耕扭头要去瞪沈明微,弃奴却挡在面前冷脸盯他。 他握拳的手又松了松,翻身起来,故作体面拍了拍身上沾着的尘土,也不抬头看人,闷着脸离开院子。 王耕一家离开,沈家这院子里头自然也没了热闹可看,村民纷纷散开,不过这出戏也足够他们好一阵子津津乐道了。 倒是王家人回去的路上,王耕赌气走在前头,张杏娘连拉几回都被甩开。 “阿耕!”张杏娘叱道。 王耕扭过头:“娘,今日可见着了,这丫头就算不傻了,眼下你可还觉得她能嫁来我们王家?” 张杏娘今日被下足了面子,不过她比自家儿子能忍,沈家这丫头自然是不能再嫁来了。 今日这丫头说话温声软语的,虽偶尔带刺,她还以为是小女儿家闹脾气,哪想性子这么倔。 这分明是故意当着众人的面拒婚,让她连再斡旋的机会都没有。 可要她真咽下这口气,也绝不甘心。 王耕看出自家娘的心思,露出残忍的笑:“娘,我倒是有个法子,这既不用她嫁给我,我也能娶上旁的姑娘,只是这法子得把事情做绝了,得爹娘,还有我,咱三一块使力。” 张杏娘扫了眼自家儿子,眼睛微眯。 6. 是自己选的亲人。 王耕一家走后,沈明微和弃奴两人才坐到桌前用饭。 两大碗鸡肉盛在桌上,散发着浓香,沈明微夹了一筷子吃,感动地几乎要哭出来。 在前世,她为了省时间方便吃的都是预制食物,或者干脆一点直接和营养液。 没想到在这物质匮乏的时代,反而能体会到来自食物本身最美妙的幸福。 沈明微吃了两口,又给弃奴夹,笑着看他:“谢谢你呀弃奴,今天要不是你在,我真不知道怎么应付他们。” 弃奴垂着头,长而密的睫羽轻颤,扒了碗里一口饭:“嗯。” 极为冷淡的应和,沈明微本就不是个迟钝的人,更何况弃奴先前对着她都是闻言软语的。 沈明微放下筷子,小心问:“你是不是不开心了?” 弃奴这才抬起头,脸上没有笑意:“刚才他那一巴掌你是不是根本没想躲?” “啊……”沈明微怔愣住,才想到是她故意激怒王耕那会儿。 她当时确实不打算躲,却没想到弃奴是因为这个不开心。 见她久久不语,弃奴软下语气问:“姐姐,你从前就是被人这样欺负的吗?” 沈明微拿筷子戳了戳饭。 这话让原主的记忆又一次浮现在脑海中。 原主因为痴傻,虽得爹娘疼爱,却也从小到大都吃了不少苦,幼时村里的同龄孩童甚至会朝她扔石头。 原主爹临死前本将原主托付给张杏娘照料,没想到张杏娘也因她痴傻对她动辄打骂。 弃奴见沈明微久久不语,他伸手轻轻握住女主放在桌上的手。 宽大有力的手指节分明,捧着沈明微干瘦的小鸡爪,两相衬托之下,显得很是可怜。 手被弃奴强制有力地握住,沈明微才眨了眨眼看他。 青年面容深刻俊美,气质如炽阳,被他这样一言不发注视,沈明微情难自禁撇开眼,不知怎么,有些不好意思。 弃奴眼中透着却是最纯粹而执拗的守护欲,就像所有少年遇到值得保护的东西时那样。 “姐姐,我不会再让旁人欺负你了。”弃奴郑重其事,像在交托一个极重的承诺。 他看着见过眼前这个人气若游丝垂死躺在崖下草垛里,又听她在背上醒过来,脆生生开口问他的名字,从未有人这样问他名字。 萧容与。当时这个名字冒了出来,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不是他,所以他只能是弃奴。 明微姐姐叫他弃奴很好听,不因他是石里村的弃奴而叫他弃奴,只因他这样告诉她。 他继续说:“姐姐是我选中的亲人,我不会再让旁人伤害你。” 沈明微被他专注的目光和言语定住。 只觉一直压在心头的结忽然松动,心头像被什么反复揉捏,酸涩的钝痛感在胸腔中涌动,来自身体强烈的情绪冲击让她不禁浑身颤抖。 沈明微眼眶一酸,泪珠在她毫无防备时滚落。 “姐姐!”弃奴惊起,手足无措就要抬手要给她抹泪。 然沈明微的泪水珠串似地源源不断冒出来,止也止不住。 沈明微不哭出来难受得很,顺势就搂住弃奴嚎啕大哭:“呜呜呜呜……弃奴你真好,你也是我永远的弟弟,不,哥哥也行。” 弃奴僵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动,沈明微意识到这点,抬起他僵硬的胳膊,哽咽地说:“你这样拍拍我。” 弃奴还未回过神来,手已经顺着力道轻轻落在沈明微的背上。 沈明微哭了好一会儿,情绪才逐渐如潮水渐退,压在心上的郁结果然消散不少。 她意识到,这委屈绝大部分来自原主,没料到竟因弃奴的一句,哭成这样。 沈明微悻悻将人松开松开人,她吸了吸鼻子:“你别怕,我只是太高兴了。” 弃奴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沈明微红肿着眼睛看到弃奴靛蓝布衣糊了水渍,肩头印着两个深色的眼眶很是瞩目,她撇开眼假装看不到。 这一闹下来,天色竟然也渐渐黑了。 沈明微看着外头极黑,从这村走到那村路上也不好走,就说:“你要不在这里留宿一晚,可以睡我阿爹的床,干净的,打扫过了。” 弃奴摇摇头,声音温和:“来之前二婶劝我早些回去,她说我留宿有损姐姐的名节。” 沈明微脸颊一烫,她知道他们不会发生什么,可这个时代如此确实不妥。 “那你慢些走。”沈明微只得点了点头,又道,“这菜还有这么多带一些回去吧。” “就给你吃。” “我一个人也吃不完,这天气恐怕放两天就坏了。” 沈明微拿着碗装了大部分肉拿给他后,青年男子就踏着夜色离开。 白日的人生喧嚣归于沉静,虫鸣伴着蛙声此起彼伏,忽有风声引得树敲枝打。 沈明微摸索着到床上,脑海中却想起白天种种,想到王耕一家闯进门来,临走时那怨毒的眼神,她的沾床睡的能力忽然失效了。 漆黑的房中,偶尔有耗子窜动的声音都让她一惊,就这样迷迷糊糊到了旭日东升,第一声鸡鸣响起,沈明微才沉沉睡过去。 “大丫,大丫啊——”外头传来几声呐喊。 沈明微醒过来听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外头那人叫的是自己,就揉了揉眼睛出去瞧。 张杏娘站在院里头,手肘处挎着竹篮。 “大丫,你怎么才醒?我在外头都站半天了。”张杏娘脸上堆了笑,好像从未有过昨天那场闹剧。 “表姨。”沈明微勉强应了一句。 也不知这张杏娘要耍什么花招,不过昨天原主的心结因弃奴而松动,真正的症结应当不在这张杏娘身上。 张杏娘走了过来,手抚上沈明微的背,显得很亲昵的样子: “我刚来时竟然见你院门没从里头关好,你一个女子家家的,可不能这样粗心大意,万一夜里进了什么歹徒强盗,你又没察觉,那可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沈明微看了一眼虚掩着的院门,昨晚她确忘记锁院门了,今天才又让这张杏娘跑进来。 她不伪装那点不欢迎的情绪,张杏娘明显也知道,却还是装作一无所知,揽着沈明微进了屋。 张杏娘将那竹篮放在桌上,又将那粗布揭开。 里头搁着一叠水红,上头还放着一支缠花铜钗和半贯钱。 沈明微看到这些东西,心里又一激灵,脸上最后一丝晨起的懵懂退去,她冷下脸:“表姨,我已经说了,我绝不可能嫁给王耕的。” 张杏娘连连摆手,矢口否认:“不是不是,表姨没想再逼你嫁给阿耕,这半贯钱啊是阿耕还给你的。我回去好好问了他,才知道你爹屋里那半贯钱果真是他拿的。” “这臭小子,平日里在家混不吝就算了,现在竟然干起了这种偷鸡摸狗的勾当,不过你放心,表姨已经教训过他 了,你看看这钱有少一个字没?” 张杏娘说着将那半贯钱放进沈明微手中。 沈明微捏着那半贯钱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可她现在只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女,没有半分自给自足的能力,称得上无依无靠,活得有今朝没明朝,有什么资格让人这么三番两次低声下气地哄着。 更何况她昨天还给张杏娘一家下了那么大脸面,要不用嫁给王耕,那唯一能让张杏娘得利的也就她的婚嫁聘礼了。 即使这个人心怀叵测,沈明微却也无法拒绝这钱,她现在什么都没有,唯一能让她先活下去的,就这半贯钱。 生死面前,她为五斗米折腰不可耻。 沈明微收了那半贯钱,又看着眼那篮中一叠水红问:“表姨,那篮里头是何意?” 张杏娘摸了摸那水红,神色微漾,“这匹布啊是你娘留下的,她走之前和我说,这匹布等你要出嫁时给你裁。” “从前我看你孤苦,想着你嫁给王耕,我也能照拂你,不必受那遭外头媳妇的苦……” 这话却被一声冷哼打断。 “难道先前打骂我的不是表姨你么?我这额上的伤口可还没好呢。”沈明微毫不给面子,声音温软却轻蔑,“外头媳妇可都不一定会遭这份苦。” 张杏娘面上划过一丝尴尬,随即被她掩盖过去,她道:“从前表姨看你痴傻听不进话,所以严厉了些,大丫你可不要怪我,如今你好了,我自然不会那般待你,也不会再逼你嫁阿耕。” 沈明微见她被如此挑衅还不暴露原型,心中的疑虑更甚,“表姨,你有什么事,你不妨直说吧。” “什么事,哪有什么事,你这孩子,怎么说话总这样夹枪带棒怪声怪气的。” 张杏娘嗔怪地白了她一眼,“这匹布啊,我已提前依着你的身量做了衣裙,就拿来给你,还有这铜钗是王耕哥昨日的赔礼,要你不要怪他。” “表姨,这铜钗和衣裙,你拿回去吧。”钱她留下。 张杏娘摇摇头,叹了口气:“也罢,你王耕哥做事是混账了些,你不肯原谅他也没什么,这铜钗你不要就不要吧,但这衣裙你得留下,这是你娘留给你的。” 张杏娘直到离开都未说旁的,好像真是来送东西的。 沈明微将那叠水红衣裙翻了翻,也没看出什么异样,便搁置一边不动了。 她开始独自生活,挑水洗衣,煮饭原先她不熟练,却也不敢浪费丝毫粮食,便将火生得小小的,做得难吃也吃了。 张杏娘几乎天天来,要么帮她做家务,要么送点蔬果吃食,但又什么都不说,好像真是个心她生活的长辈。 沈明微几番拒绝,张杏娘又会拿她和原主娘的关系说事,搞得她越发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个表姨,她可是见识过这表姨说一套做一套的样子。 就这么过了几日,月明星稀时,沈明微躺在床上,同往常一样失眠。 她听着外头的虫鸣不止,心里计算着小半缸的米还能撑几日,又计算着这半贯钱能换多少吃食,要是吃完了怎么办,这样一想,问题就无穷无尽了。 也不知几时睡过去,沈明微忽然被院外头窸窸窣窣的动静吵醒,好似有人在外头摆弄什么。 她心头一悚,立马起身拿起搁在床头的粗棍,悄悄走到正屋,从虚掩盖窗望出去。 惨白月色映衬下,一道黑色的身影徘徊在院中。 那身影,明显是个男人! 7. 黑白善恶难分辨。 院子里,漆黑的身影徘徊,沈明微紧紧拽着手中的棍子,额头上的几乎冒了冷汗。 那人背对着屋里,似乎在左右打量,隐约看到他双臂放在篱笆墙上,那姿势好像要往里爬一样。 沈明微靠在窗边盯着黑影一举一动,浑身抖得几乎站不动,手不小心用上劲,窗门发出轻微却极为刺耳的声音。 沈明微猛地屏住呼吸。 外头的人影果然察觉动静顿了顿,似看过来。 沈明微喉咙干涩,心想只要这人真翻过来她就叫人。 又过了片刻,人影貌似只朝着院子里头看了一眼,在篱笆墙上挂了什么东西,就离开了。 直到外头再也看不见那身影,沈明微才回过神来。 她几乎是整个人瘫软坐在地上,身后浸了一层冷汗。 躺到床上没多久的功夫,天幕如烧炉盖启,山边划出一道天光,鸡鸣四野。 天已经蒙蒙亮起。沈明微将身上的布衣穿好,才敢打开房门到院子里去瞧。 院中篱墙内侧孤零零挂了一个浅黄竹笼,晨起的薄雾笼罩在在乡间,周遭没什么人。 沈明微将那竹笼拿下来,才发现这什物被一条靛蓝的发带绑在上头。 原来是弃奴…… 想到天未亮时她心惊胆战生怕那黑影闯进来,还心想是该尖叫还是该敲一闷棍,只觉得好笑。 彼时那人影胳膊伸到篱笆墙上,她还以为是要爬进来,想来是弃奴在思索怎么将这竹笼拿给她。 虚惊一场。 沈明微打开竹笼,里头搁着几块糕点,糕点表皮被炸得金黄,蜜枣微黄的流心从里头渗出来。 如此精致的糕点定然用了不少工序,在这个连肉都很少买的时代,这种糕点也只有富贵人家会买来尝,弃奴居然天不亮就鬼鬼祟祟来给她送。 想到前几日,弃奴离开时一脸认真说怕有损她名节的模样,沈明微心底泛起一丝甜意。 她拿起那油纸,才发现那纸上竟然写着几个字。 “蜜枣糕,好吃。” 沈明微勉强认出这是用隶书写下的,这字笔法庄重典雅,想来是这卖糕点的商家放进来的。 这几块糕点弃奴定是花了不少钱,要是卖给平民,商家才不会做这种华而不实的雅事。 沈明微拿起一个叼在嘴里,蜜枣浓香盈满口腔,她将竹笼盖好拿进屋里。 午后,沈明微去村里井边提水,周家婶子热切打招呼:“大丫啊,来提水啊。” “周婶子好。” 周家婶子就是那日和张杏娘闲谈的妇人,后来沈明微才知道她住在村中北角。 周婶子看沈明微提水的动作,只觉得这丫头不傻后看起来机灵劲十足,越看越顺眼,真不愧是沈爹读书人的女儿,只可惜家里没个儿子。 她笑着问:“大丫,这是喜事将近了?” 沈明微不明所以:“周婶,这是何意?” 周婶子笑得暧昧:“还不给婶子说实话,听你表姨说,她近日在外头给你说亲,不是谈好一个人家了吗?不要瞒,快快从实招来。” 沈明微手上的动作一顿,想到这又是张杏娘在背后搞的小动作,敢情真是要拿她的婚嫁做文章。 周婶子都拿这话来问她,难不成全村都知道她要嫁了,就她本人不知道? 沈明微将木桶里的半桶水倒进自己桶中,对周婶子郑重道:“周婶,我表姨从未给我说亲,我说不嫁的。” 周婶子笑了笑,以为她是小女儿家羞嫁也没再说什么。 待沈明微回到家,原本虚掩的院门当下敞开。 走进院中时,就见张杏娘走出来,步伐微乱,手在衣角搓了搓。 她还没去找张杏娘,张杏娘倒是来找她来了。 沈明微将舀水进缸中,似不经意问:“表姨,我听村里人说你正在找人给我议亲,已经找到了,不日就要出嫁,可是真的?” 张杏娘面露惊讶之色,随即连声骂道:“哪家的长舌妇,八字都没一撇的事怎么轻易这样传,这多影响姑娘家的名声。” 沈明微不想听她辩解:“你给我议亲这事,有是没有?” 张杏娘说:“是有这回事,不过是随便问问,你也到年纪,长辈为了你好自然要好好帮你相看。” 沈明微把手上刚舀水的瓢丢回桶里,直起身:“少拿什么长辈不长辈的话说事,我嫁与不嫁与你何干?表姨怕不是图我出嫁夫家会送来的聘金吧!” 说到后面,她抬高声音。 张杏娘瞪大眼,像平白遭受了多大的冤屈,一脸不可思议:“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说我给你说亲事,是为了贪图你夫家的聘金?” 沈明微:“那是为了什么?” 张杏娘盯着沈明微,胸口不住起伏,却又被这话赌得严实。 她半响才恼火道:“罢了罢了罢了!就当我是好心当成驴肝肺吧,我尽是闲着无事管上你了!你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丢下这句话,张杏娘猛地推开院门,显得气急败坏。 终于撕破脸了。 沈明微再也不想同她玩那些虚以委蛇的把戏,朝着那身影喊道:“表姨,你可别来管我了,这院子你也别来了!” 张杏娘背影猛地一顿,她扭过头,吊梢眼隔空锁住沈明微,目光中透出凶狠刻薄的寒意。 她道:“沈家的丫头,你好得很!”一甩袖,扬长而去。 沈明微才不去管她,撕破脸最好,她也不用怕张杏娘时不时在她背后搞些小动作,原主的这门亲戚太难缠了。 沈明微进了屋,只觉得口头干涩就从水壶中倒了水来喝。第一口喝得太猛,喝了第二口才觉得不对劲。 水没什么大味道,但入口却很苦涩。 她正想拿着去倒了洗干净换一壶新水来,只觉得脑子一阵发晕,身体逐渐绵软,想到刚刚张杏娘从屋里出来一副慌乱的样子…… 外头青天白日,朗朗乾坤,沈明微坐到座椅上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地转,整个人失去意识。 …… 翌日,一顶披红的小轿子伴着唢呐声进了牛花村,两位轿夫又抬着轿摇摇晃晃地进了沈大丫院中。 村里头的人看到这一幕,无 比是在院外翘首以待,孩童更是喧闹地争着来抢散下几颗喜糖。 村里妇人看到张杏娘皆道:“大丫这是真嫁的郡里那户人家了?” 张杏娘披红挂绿,吊梢眼你眯成一道缝,整个人喜气洋洋:“那可不。” “张杏娘,你从那谈来的好亲事?给我女儿也谈一个呗。”围观的妇人也是笑眯了眼,这成亲的喜事总是惹人喜。 张杏娘笑着迎合道:“好说好说。” 村里人正左顾右盼,也只看到一顶花轿和两个抬轿人,和一个吹唢呐的人,没看到他们想看的新郎官。 有人就问:“可这郎君怎么不来?” 张杏娘不急不慢解释:“这里山路崎岖,从郡里到这来回走得走多久,新郎官一行人也不好进来,他们已经在大路等着了。” 村民有点疑惑,但也挑不出毛病,万一富贵人家就是怕苦怕累呢? 这时,王耕背着人从屋内出来,他背上的姑娘身着一道水红衣裙、头上披着红盖头,大家都知道,这是沈大丫。 村民又问:“怎么背出来的?” 张杏娘眉眼含笑:“大户人家规矩多,新娘出嫁足不沾地是为吉利,得由亲哥哥背上花轿。大丫没有哥哥,自然得阿耕代劳。” 村民觉得有理,纷纷应是。 唢呐再次奏响,这顶接了沈大丫的小轿,又摇摇晃晃地沿着村道朝来时的方向走。 村里嬉闹孩童在后头追赶,直到出了村,渐渐没了人。 王耕一家三口跟着,到最后连唢呐都停了。 …… 黑暗的房中,自窗外投进几缕光,空气中流淌着淡淡的暖香,外头传来管弦丝竹之声,袅袅缠绵。 沈明微扶着剧痛无比的额头醒过来下床,摇摇晃晃撑到桌前,桌面凝滑得像打了一层蜡,不是村里农户家用粗木打制的。 即使屋中未点灯,凭着大致的布置轮廓,沈明微也知道这里不是沈家院,甚至不是牛花村。 房外传来一位陌生妇人和一个男子交谈的声音,两人的影子投在轩窗上。 妇人说:“这丫头醒了就去膳房拿点东西给她。” “是。”男人应声。 “对了,这是个不错的苗子,我还花了大价钱,好好照料。” “是,姑姑。” 沈明微听着外头的交谈,咽了咽口水,想到昏过去前喝下的那口水,还有刚进院门时张杏娘慌乱的眼神。 她被算计了。 听刚刚门口那两人说话的意思,她还是被张杏娘卖了,至于这里是哪里,她不知道。 沈明微在桌上摸索,摸到桌上似瓷杯的什物,猛地砸到地上。 这动静很快引起外头人的注意,守在门口的小厮推门进来。 “姑娘醒了?” 沈明微抬头看到门口背光的小厮,哑声问:“这是哪里?” 小厮昂了昂头,语气中似有得意:“这是巫阳台,俞洲郡最大的风月场,可称天上人间月,天下巫阳台。” 沈明微重重坐回在椅子上。 这是……青楼? 8. 穷凶极恶歹心起。 彩云在天际舒展,傍晚的石里村农忙归人熙熙攘攘,或是担着柴,或是锄禾归,阡陌交通,鸡鸣狗吠。 村口聚集了一些农忙归来的妇人,不急着归家,遇上相熟的友人就闲谈两句,说的自然是些家长里短。 “你家那丫头也半大不小了吧,可是许了人家没?” 那被问的妇人嗔怒道:“你家那小子都娶了,怎么问这话?” “我可是等着吃你们家的喜酒,你说我急不急?” 这话一出引得一阵哄笑,说到这谈婚论嫁,又引到另一件趣事来。 “我听闻隔壁牛花村昨日刚嫁了个女儿,嫁的还是郡里大户。但奇了怪了,只是零星几人只是抬着轿子来,没见着新郎官呢。” “这……怕不是嫁过去做妾的吧?打听着是谁家闺女没?” “我知道,今日我在山上同牛花村的人聊了两句,嫁的是沈家那个原本痴傻的女儿,至于是不是做妾,这可不知道……” 李二婶扶着竹篓路过,听到这话,忙凑上去问:“沈大丫不是定的王耕?” 那交谈的妇人转过头,见是李二婶也没藏话,就说: “说是沈大丫脑子好了后,死也不愿嫁那王耕,那王家媳妇又是沈大丫的表姨,也只得张罗让沈大丫嫁去别家,昨日花轿刚接了去。” “怎么,这么快?”李二婶惊道。 “说是前些时日,那王家媳妇就到处给她那表侄女说亲,只是没问到咱们村罢了。”说话那妇人叹了口气。 李二婶听到这一番话,眉心蹙起,慢腾腾朝着自家走去。 她停驻在弃奴屋前朝里头看了一眼,见弃奴坐在院砍削竹料,犹豫想着走开,正好弃奴抬头看到她。 “二婶,回来了?”弃奴抬头问她。 “哎……哎。”李二婶勉强点了点头,就要走。 弃奴却起身走到远门边上,拉出他刚做好的椅子:“二婶,你看我做的竹椅如何,一共两把,正好给明微一个。” 李二婶面露迟疑,她自然知道弃奴口中说的人是沈大丫,可现下沈大丫都嫁出去了,还是早早断了弃奴的念想为好。 “二婶?” 李二婶回过神,看着弃奴一无所知的眼眸道:“弃奴,大丫她不适合你,你要回心转意想娶媳妇,我就去打听打听,你能干,又生得好样貌,定然很多姑娘愿意嫁。” 弃奴脸上的笑意逐渐褪去,疑惑问:“二婶,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从没想过娶媳妇。” 他身上还藏着另一个坏东西时不时跑出来,哪里会娶亲?也只有明微见了他这样不怕,还说能给他治好的人。 李二婶松了口气。 这些日子弃奴总是提到那沈家的丫头,还以他是跟所有怀春的小子一样想娶媳妇了,既然弃奴没这个意思,那自然是最好。 她才敢对弃奴直言:“弃奴,我听村里人说,大丫她出嫁了,嫁的还是郡里的大户,这事你知道不?” 弃奴闻言却是脸色一变,沉声问:“哪家人?” 李二婶见状,心下又有些不安起来,转念一想,那丫头都嫁出去了,弃奴对她又没那娶妻的心思,难道还能上门闹不成? “这个我倒也没问,说是她表姨给她说的亲事,她这表姨人倒是不错,大丫不愿嫁自家儿子,倒也愿意再给她说亲。” 李二婶说这话也不是真想夸那大丫的表姨,不过是想让弃奴安心罢了,未料弃奴对这反应却很大。 “二婶,你可知那日我去寻她,她那表姨带着王耕上门来,若不是我在,明微都不知会怎么欺负她。” 弃奴脸上的暖意意褪去,“那表姨又怎会给她相看好人家?” 李二婶面露惊讶,她没料到这一出,只觉得大丫她表姨最多不过是贪图嫁女儿的聘礼,难不能真是送去给郡中大户做妾不成? 要真是这样,这一门亲戚欺负一个刚死了爹的孤女,可真是丧良心! 李二婶这下也没了头绪,他们与那沈家非亲非故的,就算沈大丫真被嫁去不好的人家,那也是干涉不了。 她只得道:“她昨日都出嫁,眼下定已在夫家了,你就算去寻,也晚了呀。” “我要去问清楚!”弃奴说着就夺门而出。 李二婶看他人高马大走在前头,朝着牛花村去,也生怕他一根筋真上人家家里闹出什么事来。她回看也一眼自家屋子,心一横也跟着弃奴去。 …… 牛花村中,沈大丫出嫁了自然也就没人住,家中器物具皿空放着也是闲置,王耕一家人已经毫不客气,进了门就搬东西。 张杏娘收拾着看到床榻上放着沈明微昨晚换下来的旧衣,心里有些惴惴不安,她小声嘟囔询问: “阿耕,你找的那保人靠谱不,不会大丫跑出那地儿去官府状告我们吧,这卖良……” 她刚说了两个字,也知道这话不能说,赶紧闭了嘴,“这事一个搞不好可是要惹上官司的……” 这事她做得也是心慌得紧,要不是家里实在缺钱补窟窿,她也没真想铤而走险做这等事。 王耕在屋中挑挑拣拣,倒是一脸无所谓:“娘,你就放心吧,我找的这个保人在官府掌户籍文书登记,那身契不是都压下了吗,她又没甚么亲戚,已经进了那窟,还能翻了天不成?” 王耕说着挨近她娘,玩笑道:“除非娘你心善,不忍自个儿表侄女千人枕万人踏,亲自去请青天大老爷,那我和爹就冤死了!” 张杏娘一把将混不吝的儿子推开,竖眉骂道:“混说什么!” 沈家确实在这村里确实没什么亲戚,沈家爹是个外来户,不过是多读了些书,比乡里人多识了几个字,就得了十里八乡的敬重,还娶了沈大丫的娘。 沈大丫现下是绝不可能翻身了。 张杏娘本原也不想将这事做得这么绝,嫁不了阿耕还能嫁别家,可那丫头实在不知好歹,竟然敢拒绝她家的亲事,还半分情面都不留。 沈家丫头那副倔强清高的样子肖似她爹娘,好像他们都是天上云,旁的人都是地上的泥,不惜得他们多看一眼。 如今闺女被卖进那淫乐窝,看她还能怎么清高! 张杏娘这样想着,心里头那点恐惧和愧疚被彻底掩盖,她将沈明微的旧衣胡乱塞进麻布袋中。 “你这保人靠谱就行,我也不说你什么,那银子分了他多少?”张杏娘又瞥了王耕一眼。 “五成。”王耕回答。 张杏娘闻言立马跳了起来:“什么!五成,他这钱也太好赚了些!” 他们出了个人不过才分了五成,二十五两银子也不少,可原本他们能拿五十两的! 王耕眉头一皱,难得觉得她娘粗鄙,觉得自己得耐心教化,便道: “娘,你怎么这么说,这保人是我至交好友,可是担了天大的风险,你要觉得这银子不够,那丫头真嫁人能拿出这么多钱给咱家?” 原本在一旁默不作声只顾收拾东西的王耕爹也开口道:“杏娘,咱儿子说得对。” “还是爹明事理,娘你实在……” 张杏娘还是气得不轻,她抬手想戳王耕,又被躲开,就骂道:“要不是你赌欠下那么多,我们又何必做这种事!” 也 是那天在沈家闹了一场,后头王耕坦白在赌坊里欠下二十两。 那可是二十两啊! 够家中十年温饱,赌坊说了,要是不将这钱还上,王耕就要被人断手断脚。 这可是王家唯一的子嗣,张杏娘也只得听了王耕卖沈大丫的法子,拿钱去还债。 王耕闻言还不服气,理直气壮道:“娘!这不是还上了吗?回头再赌回来就是了!” “你!”张杏娘竟然一下子拿他没办法。 一家人正说话,院外门陡然被重重推开,三人立马住了口出去瞧。 进了院子的年轻男子左右扫视,目光随即紧紧锁在他们身上。 王家三人哪里不认识,张杏娘被来人凶恶的神情吓到,做了亏心事心虚,就悄悄道: “这是救了沈丫头下山的恩人,怕不是知道了什么来找我们要说法的吧?” 王耕闻言也是一悚,压低声音道:“娘,你说什么,怎么可能!” 可见弃奴越走越近,那肩宽腿长身姿矫健,周身无不散发力量感。 王耕可是亲自见识过他的拳头,想到他们做的事,当下两条腿也忍不住地打哆嗦。 “你来做什么,我表妹妹昨日嫁了!”王耕挺起胸膛强言。 弃奴大步跨上阶,抓小鸡一般抓住王耕的后脖颈,沉声问:“嫁哪了,她说她不会嫁!” 王耕咽了咽口水,没有说话。 张杏娘见状急了,忙不迭上前拍打弃奴的胳膊:“你放开我儿子!你放开我儿子。” 见弃奴纹丝不动,就哭喊着扭头去找人,“阿耕爹,你快来救救咱儿子!” 王家夫妇齐上阵又拍又打,想将自家儿子救下来。 李二婶她跟在弃奴身后腿脚慢,刚进门就看着这一幕,赶忙上前劝架。 “弃奴弃奴先将人放开啦!你这样抓,他们也不好说了!”李二婶急道。 弃奴便松了手。 王耕被吓得浑身瘫软,竟一下子摔坐在地上,他指着弃奴,半天说不出一个整话:“你……你……” “我儿!”张杏娘叫着扶在王耕身边,眼中如怨如诉,竟是弱势凭遭欺凌的姿态。 李二婶看着果真是要闹上了,弃奴杵着也不愿退让分毫,要是得不到沈家丫头的消息,怕是这事没完。 “王家媳妇,你就告诉他沈丫头嫁的哪家吧,要是们好亲事,也就算了。”李二婶只得劝张杏娘。 张杏娘瞪着眼睛,眼看弃奴脸色越来越沉,只得嚅嗫道:“嫁的郡里吴员外家……” 弃奴目光紧锁王家三人:“哪个吴员外?” “就是……郡里大户姓吴的那家,我……我怎知叫什么!”张杏娘急了信口胡揪。 “你连是什么人家,干的什么营生,一概不知就将自己的表侄女嫁了?”李二婶也闻所未闻还有这种亲戚。 张杏娘被李二婶的眼神刺痛,她又一向顾惜自己的名声,必不想背上着用表侄女换钱的事,怨恼骂道: “我表侄女嫁与不嫁,又是嫁的谁与你们何干?咸吃萝卜淡操心!手还伸到我家来了。” 李二婶被这样一堵,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要是明微出事,我要你们好看!”弃奴眼中透着凌厉的警告。 青年抬脚将王耕踢开,靛蓝发带一甩跨出院门,李二婶也摇摇头扭头跟上。 王耕看着那身影捂着胸口,哆嗦着嘟囔:“不过是一个不相干的人,大局已定,他还能做出什么?” 王家夫妇缩坐在地上像发瘟的病鸡,眼中对事发的恐惧更甚,却不敢再多说什么。 9. 身世浮沉雨打萍。 繁花簇拥,彩蝶翩迁,园中矗立一座奇石碑,其上刻着这一行字。 “此间女子风雅事,便是立身剑与枪。” 沈明微身着素白束腰长裙,原本一头营养不良的枯黄长发被半挽成一个讲究小髻,由一根素木簪簪起。 身边十几个年龄相差无几的姑娘都穿着相同的装束,她们跟着前头身姿娉婷的女子绕过花园,走向阁楼。 沈明微已经在这里待了三日有余,本想着跑出去,却发现这地不仅没有后门,连狗洞都没有,更何况她身上这套装束,在这个地方太过于显眼。 是的,她现在也差不多打听清楚了这个什么地方。 说来单是普通的青楼自然没什么值得那楼中小厮骄傲的地方,可这是巫阳台。 名声响彻大靖朝的风月场,不止俞洲郡,连着京都,甚至北都南都繁华地段都有它的存在。 沈明微本以为,这不过是青楼连锁,后来才知道巫阳台背靠的未知势力极大。 此地培养出身的艺女子还大多成为官员的妻妾,婚后也不隐藏身份活跃于官眷社交场。 她们凭着长袖善舞获得令人仰慕的生活,得到高位者的青睐后又成为巫阳台的重要助力。 沈明微不幸中的万幸成了巫云台的艺女子,幸运的是她不是成了巫阳台的普通接客姑娘,不幸的是艺女子一样是以色侍人。 前辈事迹听着风光无限,但这些不过是一层纸糊的金层。 她得离开这里,好在她也已经找到了逃出去的办法。 沈明微心里打着小算盘,低眉顺眼跟着前头的“姑姑”进了教习阁楼。 十几个姑娘到了琴房一字排开,都是娇花的年纪,姑姑没发布指令就开始叽叽喳喳小话。 “明微,明微。”一个姑娘绕过几个人朝着沈明微钻过来,笑盈盈道,“我打听到了,这几日来给我们授课的是巫阳台的大姑姑,这位姑姑当年可是名动京城的花魁。” 说话的姑娘名唤王安,是沈明微前日刚认识的,与罪臣出身沦为艺女子的姑娘不同,她和沈明微一样都是贫苦出生。 旁的姑娘自诩曾是官家小姐眼高于顶,不屑于同她们这贫苦丫头厮混,王安自然和沈明微就更亲近些。 沈明微其实不在乎来授课的是谁,经过前两日,她就知道这位大姑姑就是先前她刚醒来时,在外头与小厮谈话那位。 怕不是这家巫阳台的实际掌权人。 她还是顺着王安的话问:“你怎么知道?” “我昨日偷听小厮小婢闲聊知道,据说这位大姑姑年轻时一曲动京城,好多官家子弟都想娶她,但是她一直不嫁留在台中。” 王安说这话时面上皆是向往之色。 沈明微犹豫片刻还是没打破她的幻想。 这里的艺女子无不是想憧憬成为这样的人。 门楣低微的想靠着巫阳台的资源风光无限,罪臣出身的姑娘,更是想通过此回到本该在的社交圈,就算她们的身份已然今非昔比。 门口传来动静,只见来人步履轻缓,光是隔着屏风都觉着那身影摇曳生姿。 来人缓缓绕过屏风走来,堕马髻梳理得慵懒,身着红白束腰长裙,环佩叮当。 那面容更是肌肤盛雪白,丝毫不见任何老态,她眸光一转,摄魂夺魄,神妃仙子初露真容,众女不再言语屏住呼吸。 “姑姑。”引她们进来的姑姑对着进来那女子恭敬唤道。 金三娘点点头,目光一转,眼眸中的春光尽褪,唯余下冬雪的沉寂。 “今日,我来授你们琴艺。”金三娘声音淡淡。 沈明微站在众姑娘里悄悄观察,见金三娘未完全束起的发尾似有湿润,一缕缕披散。 金三娘也不管底下姑娘或是仰慕或是崇敬好奇的神色,兀自将古琴摆开:“我先授你们指法,其余让你们姑姑教你们。” 金三娘点拨琴弦,芊芊玉指如莲花瓣盛开,伴着她细致的讲解,连沈明微都听得痴了。 她指法却只教一遍,底下的艺女子照猫画虎,却各个拨动自己身前的琴弦,却不成样子。 沈明微中指伸直拨弦,照着金三娘说的勾指法,沉闷的琴声传出。 “放松些。”金三娘的话陡然在耳边响起,沈明微这才发现人已经走到她身侧。 金三娘微微俯下身,在沈明微耳边说,带着些许湿气的花香传入鼻尖,像是刚沐浴后。 这才巳时,金三娘竟然还先沐浴来? 沈明微心下疑惑,手上却也按照她的说话去做,琴声传出雄浑悠扬。 金三娘这场授课来的时间很短,正如她所言,只是教了她们指法,离开时金三娘对着身后的小婢说了句“备水。”就匆匆离去。 教习姑姑转过头,看向她们:“如何,大姑姑的风姿你们若得之一半神韵,荣华富贵也是享之不尽了。” 底下十几个艺女子脸上的推崇之色更甚。 “你们当以大姑姑为榜样。”教习姑姑继续道。 “身为巫阳台的女子,以色侍人不丢人,懂得利用一切资源就是聪明。却不可困顿于所谓爱恋。正所谓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1]” “沉沦于情爱之人必会竟失所有,特别是你们这样的艺女子。” “尔等不同于青楼出生乐伎,需得内心高看自己,给予男子情爱是立身之本,却不是让你们摇尾乞怜渴求情爱,而是利用他们的一切,为自己铺路……” 这番言论是巫阳台灌输给艺女子的话,沈明微觉得听着违和,却也没深想,她现在满心思想着下课了照原想的计划逃跑。 好不容易捱到下了课,其他艺女子勤奋还想写多练会儿琴,沈明微脱离众女回到屋中,拿出先前偷来的小婢服饰穿上。 她自己勘察清楚了,她们现在活动的区域是巫阳台的后院,这里没置什么后门,要离开除了翻那五六十尺的高墙,只能从巫阳台正厅出去。 巫阳台正厅是宴客的地方,沈明微穿着艺女子的装束过于醒目,可能还没走出后院的门就当场被逮住了。 她偷来这套小婢的服饰就是想装成普通婢女的样子先逃出去,她刚来没几天,养得也不似其他艺女子那般精贵,自然没人认出她是不是小婢。 只是她刚出房门,身后陡然传来王安的身音:“明微!” 沈明微假装她叫的不是自己,赶紧快步走,没想到王安这姑娘锲而不舍,追 了上来改抓住她。 “明微!” 沈明微猛地转过头,眼看功败垂成,理智早已是将要崩断的弦。 “明微,你穿成这样要去哪?”王安这个傻姑娘还这样问。 沈明微难得生出怨恨之意,前有王家三人,现在又加上个王安,她在这个世界都要纯恨所有姓王的人了! 王安也不全傻,见沈明微眼神不好,心下也了然,她劝道:“明微,你是离开不了的。” 沈明微心下焦躁无比,语气自然也好不到哪去:“与你何干。” 王安噎住不语,正这时管一方院子的小厮站在不远处朝他们看过来,那小厮高喝问,“姑娘,下课了?” 王安猛然将沈明微背至身后,她道:“嗯,我四处走走。” 等那小厮离开,王安才拉着沈明微往反方向走,到了没人处她松手。 “既然你执意要走,你沿着这条花园小道过去正厅,撞上的人会少一点。” 王安看着沈明微,眼中有些不舍,“外头生活贫苦,贫穷人家活得还不如我们艺女子快活。” 王安以为她是不愿当这艺女子,只能如此劝。 沈明微动容,是她方才误解了王安,但眼下不好多说什么,拍了拍王安的手:“保重。” 她转身朝着那条小径去,一路上果然遇到的人很少,即使遇到几位小厮和护院,他们不认得沈明微就是艺女子,看她服饰也没有多加盘问。 沈明微顺利走进前厅,乌阳台前阁装饰得极为雅致,台上有女子丝竹管弦奏乐,一些子弟在堂前饮酒作乐,而巫阳台的正门就在眼前。 她想也不想指着朝着那个方向走去,像追逐光明的蛾。 “丫头,过来斟茶!”路过堂前,一只手陡然拉住沈明微。 沈明微周身一颤,转头看去,是一个头戴方帽子穿着青衣布衫书生模样的中年男人。 她环顾一周,堂边上也站了不少巫阳台的婢女,但大多是台中的姑娘在陪客。 沈明微为了不惊动更多人,只好俯下身给男人斟茶,指尖却不免颤抖,好不容易将茶斟好递给男人。 男人的目光一瞬不瞬盯着她。 “公子可还有事?”沈明微低眉顺眼问。 “你看上去有些眼熟……” 沈明微听到这话更是心头一紧,这糟糕的初遇台词…… 男人挠了挠头,像是恍然忆起,指着她道:“你是……你是,沈清怀家的那个小丫头?” 沈明微猛然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中年男人,记忆中一张模糊的面容逐渐清晰。 “你是新风书舍的老板?”沈明微原本过于警惕暗淡的目光陡然亮起。 在原主的记忆中,沈爹日日去县里做抄书的活计,她娘刚去世那会儿,沈爹不放心女儿就带着女儿去。 新风书舍开在他们县里,沈爹绝大多数时候就是领了那儿的活。 沈爹在书舍中抄书写注释,沈大丫就安安静静坐在角落,记忆里店中有个男人是不是给她糖吃。 “是我是我,你这小丫头竟还记得。” 男人连连笑道,他又看到沈明微身上的打扮,嘴角的笑意凝住,“你怎会在此地?” 10. 绝境之处现生机。 在此地遇上熟人,喜悦程度无异于他乡遇故知。 沈明微势单力薄,又经过王家那一遭,也知道在这个时代处事姿态要圆滑些为好。 她蹲下身仰视着眼前这个人,姿态谦卑:“伯伯,你不知道自我阿爹离世后,我表姨逼嫁不成,他们一家就给我下了迷药,将我卖到这里。” 书舍老板周庄被她可怜巴巴大眼睛这样一看,脸颊削瘦的女孩儿显得越发可怜,不由得让他想起家中年岁相仿的姑娘。 同样是十五六岁的年纪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可眼前这个丫头瘦得像猫一样,又被那歹毒的亲戚卖进这肮脏地。 周庄与沈爹生前确实有些交情,当即怒而拍案:“简直丧尽天良!” 沈明微连连点头,她也怎么都没想到张杏娘一家心思真能这么歹毒,先前她以为最多不过断了这门亲戚罢了。 周庄叹了一口气将她扶起来:“那你这是被送进巫阳台做婢女么?” 巫阳台的姑娘多,有些艺女子又养得精贵得很,会在外头雇佣或是买些贫苦人家的丫头伺候台中的姑娘,或是做些粗使的活。 沈明微心想既然要求助于人,自然要把前因后果说清楚,也交代了被选为巫阳台艺女子之事。 周庄闻言,更是恼怒:“这不是卖良为娼?!” 艺女子再体面在百姓眼中不过也是风尘女子,终究还是被人看不起。 而沈家丫头现下的情况…… 周庄想到什么,问道:“你可是签了自卖契了?” 沈明微愕然:“这是何物,我从未签过什么自卖契,不过是日前在家喝了口水,晕过去醒来就在此地了。” “你这表姨一家真是狠恶,怎会这般对自家表侄。”周庄对此事也是不可思议,只觉得闻所未闻,他又问,“那你怎么会穿一身婢女的服饰?” 沈明微:“我本想就此离开……” 周庄明了:“可你已入了娼籍,如何离开,就算你出去,他们也有理由将你抓来,巫阳台既然肯放你走动,官府那边你表姨定然是走通了的。” 沈明微闻言整个人脱力靠在桌边,久久回不过神。 她还以为她跑回去就行了,怎么也没想到张杏娘一家会将事情做得这么绝。 “伯伯,我该如何是好?”沈明微紧绷着的弦顷刻断掉,泪水跟着也就下来。 周庄思索片刻就说:“你沈家可还有族兄长辈?可让他们去官府投上诉状,卖良为娼这事我朝律法颇严,此事若是真的倒是可助你脱了娼籍。” “若是你不便离开此地,我可帮你送信给他们。”周庄补充。 堂中忽然旧曲一换,舞娘踩着鼓点踏上台,飘逸的长袖一展,赢得台下喝彩不止,此间喧嚣繁华尽数掩下悲凉。 “没有,没有。”沈明微垂下眼中,颊边泪珠滚落,又抬起头道,“伯伯,你帮我去告吧,或者你带我出去,我亲自去告。” 周庄眼中闪过犹豫,原本那股愤慨也从他身上褪去,无奈叹息:“这……我不过你做过你爹的生意,也不是你沈家的族亲,这委实……哎!” 这状告亲长卖良为娼是大案,周庄他与眼前这小丫头非亲非故,自然无法为她出头,到头来不说落不到好,恐怕还惹得一身骚。 沈明微伏在案上的手慢慢卸了力,她呆了片刻,才擦了擦眼泪:“若是真有一日到官堂上,不求伯伯帮我状告,可否为我作证?” 周庄本以为她会苦苦哀求,还想着真要被缠上该如何脱身,却见这个年岁不大的丫头擦了眼泪,如此问他。 “罢!罢了!既然你这样说,真到那一日,我可为你作证!”周庄无可奈何应了。 他心想作证也不是什么大事,若是不应下,良心也过不去。再说有没有那一日也说难说,说不准再过两日,这丫头就被这巫阳台的金玉生活迷了眼。 沈明微点了点头,整理后微微凌乱的衣着,最后看了一眼大开的正门转身回了后院。 巫阳台南院是艺女子的居所,王安坐屋前秋千上神色有些不安,听到院门处传来动静,扭头去看发现是沈明微。 “明微,你怎么回来了?”王安面上有些急切,她捧着沈明微的手朝后望了望,轻声问,“是被人发现了?” 沈明微摇摇头,眼睛还红红的,朝她浅浅一笑:“王安,你刚才是不是想和我说,我跑不掉是身契已落娼籍?” 王安拉着她到秋千上坐着:“我以为你有办法。” “傻丫头。”沈明微叹了口气举目望天。 “你才是傻丫头!衣服都准备好了,我当你是真能离开了!”王安恼得揪她痒痒肉。 沈明微被他这样一闹,原本那种大起大落的恍惚感才逐渐褪去,反手也去挠她痒痒肉,两个姑娘闹成一团,险些滚下秋千架。 闹了片刻,两人终于都没了力气,沈明微头依着秋千绳索望着一碧如洗的天。 “王安,我听圣人先贤说,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1]。若我们不自乱阵脚守住本心,是不是所有坎坷都有机会化险为夷呢?” “啊?心中有什么贼?” 王安捧着脸闻言惊起,她半字不识,来巫阳台前连书都没摸过,琢磨了半天也没完全明白沈明微的话,就含糊道,“应当,应当吧,嗯,会好起来?” 沈明微粲然一笑,脑海中划过一个身姿婀娜的身影,有了新计策。 - 与此同时,俞洲郡的一家客栈中。 店小二端着饭食叩响房门,却久久没人来看门,他正欲附耳去听,门倏忽被打开。 开门的男子面容是难得一见的俊朗,可神色却带着郁色,拒人千里之外。 店小二赔着笑:“客官,我方才敲门见里头没动静,还以为您不在,您要的饭食好了。” “退下吧。”男子接过盛着饭食的餐盘,只冷冷道。 店小二看着眼前的门应声合上,摸了摸鼻子,心里头却疑惑,这客官日前来不是挺好讲话的么? 室内,萧容与打开窗看着底下人来人往,手中捏着那东西留给他的信。 信上乱七八糟写着明微找不到了,她 被表姨嫁到了郡里,嫁的姓吴的大户人家。 萧容与根本不认识什么她表姨,更不知道什么姓吴的人家,他方一苏醒,记忆还在与那丫头说话的晚上。 这信里的意思是那口齿伶俐的丫头被嫁出去了? 嫁出去就嫁出去,与他何干! 萧容与压着一身的戾气,指尖捏着纸张的手泛白,恨不能将它撕得粉碎。 身体里那东西竟连他字迹都仿得一模一样。 留下这信,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萧容与向来厌恶被人胁迫,可偏偏胁迫他的人与他一体同身。 俞洲郡是个大郡,光在城里都有十几万人,姓吴的大户凑在一起能挤满这所客栈。 萧容与和体内那东西无法同时出现,也不共享记忆,他们交替出现只能通过将已知信息记在纸上。 加之为了不暴露身份,只能依着姓吴的人家今日有没有娶亲在城中挨个筛查,如此耗费了三天也就跑了城里四分之一。 萧容与这辈子就没有做过这么蠢的事! 那丫头与体内那东西也没认识多久,怎么就引得他这么惦记。 且等他找到人吧。 未免夜长梦多,找到那小丫头片子直接沉塘做掉,一劳永逸,再找些由头诓骗一□□内那东西也就罢了。 萧容与无不满心恶意地想。 - 历经逃跑失败一遭,沈明微歇了直接逃出去的心思,看来要短时间里脱离娼籍只能从那位大姑姑入手。 后头两日,金三娘如期来为她们授课。 沈明微面上听得仔细却不动声色地观察这位曾经名动大靖王朝、号称衔桂月姑的金三娘。 她脑海中那个猜想得到印证。 金三娘有个怪癖:喜欢沐浴。 几乎每隔一个时辰都要洗一次,但金三娘自己深受其扰。 每次金三娘来授课,都是湿着发尾,身上蒸腾若有若无的水汽。待到授课完毕,她又一脸倦容厌恶地让跟着的小婢备水。 倘若只是普通的爱干净,绝对不对出现这个情绪。 在沈明微看来,这种行为已经到了一种病态强迫的地步。 这日,沈明微跟着艺女子们听完金三娘讲曲,待到课后练习时,金三娘匆匆离开,沈明微要跟着出去却被教习姑姑拦下。 “做什么?”教习姑姑问。 “姑姑,我想去更衣。”沈明微抬起头,望向眼前这位稍显严肃的教习姑姑。 她亦是艺女子出生,才艺出众却姿容平平,据说她年轻也未曾靠着姿色取悦他人,后来又留在巫阳台做其他艺女子的教习姑姑。 单纯地靠手艺立身。 沈明微不由的想起想起园中碑文刻着那行字——“此间女子风雅事,便是立身剑与枪。” 巫阳台中人恐怕这有像这位教习姑姑这样的人才真正践行这一点。 教习姑姑闻言,眉头微蹙,倒也没有为难她:“去吧。” 沈明微松了口气,朝着金三娘身影消失的方向跟了上去。 11. 恍觉恰似故人来。 绕过回廊,沈明微看到金三娘的身影进了阁楼寝室,外头站着两位婢女。 她在外头小径处徘徊了好一会儿,想好措辞欲走进去,果不其然被婢女拦下。 “姑娘,这是做什么?” 沈明微:“我想寻大姑姑说些事。” “姑姑在沐浴,不见人,姑娘回吧。”小婢打了个手势。 沈明微心想那她就在外头等等,屋内却传来金三娘的声音:“何人在外面?” 婢女回答:“是艺女子沈明微姑娘。” 房中沉默片刻。慵懒道:“让她进来吧。” “是。” 婢女给开了门,沈明微走进去,房中兰香浮动,未绑起的轻纱帐微微晃动,似水光跳跃。 她绕过走进内室,可见屏风后水汽蒸腾。 “进来。”金三娘素簪乌发,整个人泡在沐桶中,放在桶边的指尖微微泛白,“寻我何事?” 沈明微欠了欠身,态度谦卑:“姑姑,我不想到艺女子,请姑姑让我脱了娼籍。” 上头水声晃动,金三娘语气难辨:“这我可做不了主。” “你可以。”沈明微看她,“我来那日听到的,是姑姑花了大价钱从我表姨手中买了我,姑姑才是这巫阳台的实际掌权人吧?” 金三娘没大反应,只懒懒道:“倒是好耳力,不过你因为家中贫困又身为孤女自卖为娼,这才几天怎么又出尔反尔?” “姑姑,我从未自卖。”沈明微解释,“是表姨将我药晕才送来这里的,我……” 金三娘打断她的话头:“可你既然入了我巫阳台自然没法回去,你已是娼籍,难道我花钱将你买来,又让我给你赎身不成?我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姑姑,我有一个条件可同你交换。” 沈明微见她没有当即赶自己走,便是有斡旋的余地,“只要姑姑同意我向官府状告我表姨卖良为娼,到时我既可以脱了籍,还可为巫阳台得一个为女子发声名声。” 她这些时日来已经对巫阳台了解得差不多了,此地设立之初,原该是让女子靠着才艺立身于世的地方,不知为何如今成了真的青楼楚馆。 不过是比寻常的青楼楚馆名声更大,又因着诸位艺女子而得势。 但终归是和旁的青楼有所区别。 “巫阳台这个烟柳之地要什么名声?”金三娘嗤笑一声,却还是好奇,“你有什么可以同我交换?” 沈明微道:“我可将姑姑的病治好,只要姑姑愿意助我。” 金三娘抬眸看她:“我有什么病?” 沈明微却问:“姑姑可觉得平日身上发痒?” 金三娘沉思道:“确实如此,这就是你说的病?” 沈明微却摇摇头:“身上瘙痒不是病,姑姑这般频繁沐浴才是。” 在她几日的观察里,金三娘沐浴确实是已经形成了一种强迫行为,问是不是发痒只是抛出的一个引子。 毕竟天天这么洗澡,肌肤屏障受损,肯定会导致身上发干发痒。 金三娘:“我竟不知沐浴也是病了。” “我能问一下姑姑,是从何时起,才这般频繁沐浴么?”沈明微探问。 金三娘看着眼前的少女,只觉得她好像周身都沉静下来,像是真有法子,又想到自己确实一直被此事困扰,心想左右此女也逃不出她的手心。 “一年前。”金三娘沉吟片刻, “那时我尚且还未被这事困扰,一日沐浴两次比起寻常人是频繁些,倒是也正常,但后来我前往源生寺,寺中住持说我身上有不洁之物,需日日以菩提叶净身。” “从那时起我沐浴便越发频繁,每隔一个时辰不碰水,便觉得身上污秽不堪,你说的病可是这不洁之物?” “这便是症结所在。”沈明微双眸亮起,语气上扬。 “哦。那你要如何为我去除这不洁之物?”金三娘闻言脸上倦容更甚,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态。 沈明微摇了摇头:“姑姑,你肌肤洁白嫩滑,身上并没有不洁之物,只是你心里头觉得自己身上有不洁之物,才会如此非要沐浴不可。” “皆是因那方丈用怪力乱神之说胡扯。” 金三娘看着她信誓旦旦的样子,忍不住笑出来:“你这小丫头竟然这般说,莫不是想离开这巫阳台就扯出这种谎话来骗我?” 沈明微看着她却没有笑:“姑姑,我是想以此为条件让姑姑助我状告官府表姨一家,再脱了娼籍。但你这病也是真的,我并未诓你,而且这病世间只有我能治。” 少女的眼神越发坚毅,金三娘看得不由得恍惚,这副样子竟与记忆中的人重合,那个人也是这样,好像从未经历过世间女子的规训蹉跎,像男儿郎一般自信张扬。 金三娘似被她的坚定的眼神所蛊,鬼使神差道:“也罢,若你真有法子治好我,去了那身上的秽物,我放你回去也并无不可。” “只是你一个孤女,身契在官府是盖棺定论,如何能翻案?若是想靠着巫阳台的势,状告你表姨一家和那官府保人,此事牵涉甚广,不能翻案,巫阳台可落不到什么好处。” 沈明微见将她说动,才将心中的计划说出:“我父亲去世前已将我许了人家,只是我表姨不知情,若是让我未婚夫婿前来状告,胜算定然更大。” 金三娘想了想,却没有立刻答应:“那你送信去给你那未婚夫吧,让他将订婚契书拿来。对了,就让日前那位书舍老板帮你去送如何?” 沈明微蜷缩的指尖一紧,没想到金三娘竟然拿知道她那日想要逃跑的事。 金三娘笑盈盈看她,沈明微忽然觉得这人深不可测。 难道她作为良家女被卖到这里,金三娘真的一点也不知道吗?她给金三娘的条件其实说不上好,那金三娘又为何这么干脆地答应她? 沈明微觉得眼前的女子极难看透。 也是,年轻时名动京城,退隐后身处俞洲郡巫阳台的实际掌权人,对人性心理不可谓不洞若观火。 少女这副天真又镇定的怔忪模样,让金三娘觉得与记忆中的人越发肖似。 她心里起了戏谑的意思,就用沾着水珠的手挑起少女的下颌:“我已经答应你了,怎么?想留在伺候我更衣?” 沈明微被她妩媚多情的眼眸晃了一脸,故作镇定走出去。 金三娘哼笑一声,喊来外头的婢女伺候更衣。 不多时院外的小厮候进来禀报说堂前有一位男子想求见。 金三娘漠然道:“什么男人?不见。” 小厮将那信物拿出来:“那男子说,姑姑看了此物定然会回心转意。” 一个手掌大小琉璃方块的牌子,一面只有顶部有个小孔凹,侧面有扁平的凸起,牌子背面有上部大圈凸起,怪模怪样又没有字。 金三娘撇了一眼,却立马被那物定住,当即拍开婢女的手,兀自将衣带随手系上。 她快步走到小厮面前将那琉璃牌夺下,问:“这男人,现在何处?!” 小厮不解,还是道:“已将其领至厢房等候。” “快带路!”金三娘说着快步迈了出去。 待到了厢房前,金三娘深吸一口气,她对身后的小厮和婢女道在外头守着,不可让旁人进来。 婢女应是。 推门而入,案前端坐着一位靛蓝布衣的男子,只见光影 散落他半张脸,眉骨流畅起伏至高挺的鼻梁,指尖转了转杯子,虽是粗布麻衫却难掩身上的贵气。 金三娘周身一颤,很是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人,直到男子转过看看她,眸光如蜻蜓掠过湖面。 金三娘猛然回过神,她连忙俯跪在地:“不知是太……公子驾到,有失远迎。” 萧容与将白瓷杯放下:“姑姑请起,在下不过是一介草民,何须姑姑行此大礼?” 金三娘这才站起身,走到一旁坐下,却是目不转睛盯着萧容与瞧。 太子殿下如今的模样除了那张和身上的气质与从前别无二致,衣着身形倒真像了乡间壮年男子,不过是顶顶的俊俏罢了。 自那场东宫刺杀后,太子已消失两年有余,京中无数人都猜测他已然身亡。金三娘是万万没料到太子殿下会出现在俞洲郡的巫阳台。 萧容与看出她眼中的各种疑惑,却不做解答:“我迟迟不回京自然有我的缘由,还请姑姑看在我母亲的面子上先替我保密。” 金三娘点点头,也不再多问,只道:“那不知公子今日来寻三娘是所谓何事?若是三娘能帮上忙定然尽心相助。”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想寻一个人,我听闻她到了此地。”萧容与蹙眉思索。 “公子请讲。” “沈明微,一个十六岁的黄毛丫头。”萧容与这才记起这名字。 金三娘听到这名字心头一震,这沈明微不是一个孤女么?怎么会和太子殿下相熟。 “怎么?她不在你这?”萧容与目光像是能穿透人心,“你不必知道我的心思,只需告诉我,她在不在你这。” “在,我方才还同她说过话。”金三娘恭敬道,“只是这丫头被亲戚卖良为娼,如今落了娼籍,只能等她未婚夫婿前来郡里状告,才可脱身。” “未婚夫婿,她是这么和你说的?”萧容与冷笑,“她不就是被那未婚夫婿卖到这的么?” 金三娘只觉得自己好像被一个小丫头片子耍了,只得问:“既然公子找的是她,我将她叫出来见见?” 萧容与微微颔首。 金三娘便让小厮前去后院给沈明微报信。 * 沈明微这边刚回了阁楼,一众艺女子听教习姑姑训话,小厮就进来道:“大姑姑请沈姑娘。” 教习姑姑看了沈明微一眼就让她跟出去。 一路上沈明微想探听一下金三娘怎么又叫她,小厮却只说不知。 她只好跟着小厮过了后院又去了前堂,上至三楼的厢房前,小厮让她自己进去。 沈明微推开门先是看到金三娘坐一侧的楠木椅上,又看到一个身形挺拔的男子站在窗边,浅蓝发带束起如墨长发。 极为熟悉的身影,她打眼就认出来是弃奴! 他真的找到她了! 沈明微脸上的笑意都抑制不住,小跑起来到弃奴给跟前拉住他的臂弯:“弃奴!” 萧容与低下头,面前的小丫头亮着一双明眸,换下贫家布衣,穿上得体的巫阳台艺女子白纱束腰衣裙,倒真有几分二八少女的亭亭玉立。 室内光线暗淡,沈明微看不太清他的神情。 一旁的金三娘轻咳一声问:“沈姑娘可认得此人?” 沈明微拉着萧容与到金三娘跟前:“他就是我的未婚夫婿。” 金三娘似笑非笑看他们:“哦?” 气氛甚怪。 沈明微转头过头想求助,只见萧容与双眸如点漆,眯起眼看她,透着危险:“小丫头,我竟然不知何时与你有过婚约。” 沈明微瞪大眼,这是主人格。 弃奴就不会这样拆她台的! 12. 指作雁侣而先盟 沈明微尴尬,对着这个问题竟然一时无言。 金三娘也不管空气中的暗流涌动,微微一笑:“公子,既然人带到了,你既然要带走,我也不强留。” 她又看向沈明微,“既然你未婚夫婿来了,你也不必留在此地的,回去吧。” “大姑姑……”沈明微错愕。 弃奴一寻来就放人了,巫阳台这么好说话? 金三娘转而看向站在沈明微身后的人,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公子,空谷幽兰值千金,采药稚童可曾问?” 萧容与目光落在面前才至他肩高,被他吓到就一副强装镇定呆头呆头的姑娘,微哂: “稚童只闻兰花香,哪知金银算几两。” 这一番来回,便是金三娘问他,面前的小丫头知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萧容与给出的答案就是不知道,只是这个小丫头到底会不会对他造成威胁,还需观察。 金三娘得到想要的答案,点了点头:“公子,珍重。” 说完她步态生莲款款走出房门,门外不远处看守的婢女也一同随行离开。 此间事已了,萧容与亦迈步离开,沈明微连忙跟上,二人一同出了巫阳台的门。 俞洲郡繁荣,不比乡里农家简陋,上头木质屋檐勾心斗角,下边商铺鳞次栉比,一家挨着一家,人潮如织。 沈明微如同刘姥姥进大观园,看得眼花缭乱,弃奴却走得很快,她还得留神才不跟丢。 方才在巫阳台听他和金三娘一来一回地对暗号,心底也犯嘀咕。 莫不是弃奴真将她赎身了,金三娘还放人放得这么愉快? 可面对这个人格,沈明微也不敢多问。 这人有前科,曾黑灯瞎火二话不说将她丢出门去,恐怕多问两个字,很有可能改变计划将她丢街上了。 沈明微祈祷弃奴的阳光型人格快点出现,她也不用应对这个阎王脸了。 萧容与自然不知道身后人的小九九,他只想快些回到客栈,为了找回这丫头,他已经暴露身份。 他身上此病未愈,暂不想以真实身份露面,好在金三娘与他母亲有旧交,可以信任她不会泄露出去。 俞洲郡离京城不远,若是被京中人知晓寻来,恐怕引来更需费力应付的风波。 想到这,他又要怨体内那东西竟然连人都看不好。 两人已经行至暂住的客栈,萧容与跟店小二另要了一套客房,将钥匙递给沈明微。 他冷淡道:“好好同我说你的打算。” 沈明微接过那钥匙,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萧容与转身上了楼,及至房前开门进去,却见人迟迟没跟进来,他朝门外看去,只见白羽雏鸟一般的姑娘迷茫地对着门号看。 他轻轻敲了敲房门,将人唤回神:“隔壁。” 沈明微闻言看去,钥匙木牌上刻着“肆层丙间”果然与隔壁的房门号对上,她正欲拿钥匙开门,又听到弃奴的声音。 “先进来。”声线极冷,带着不容违逆的气魄。 沈明微只好先收下钥匙跟着进了弃奴的房间。 弃奴坐在桌边,支颐看她,像是打量又像是神游。 相同俊美的面容放在副人格身上如同炽阳一般明媚,放在主人格身上却是暗夜沉月,透着极为优雅的郁色。 屋内杵个脾气不好的大冰块,沈明微刚进去就被冻着了,想到她刚来的时候居然敢那样威胁人,还顶着压力说要治好他。 她佩服自己的勇气。 “接下来,你打算如何做?”大冰块终于开口。 沈明微:“公子,我不是很懂。” 萧容与无奈解释:“我只是同巫阳台的管事说让你出来,并未就可以保你不遭恶亲迫害,或者让你回归良籍。” 沈明微不知所措抓了抓裙边。 “你当我真的家财万贯足以在巫阳台救风尘?”萧容与微哂。 沈明微被戳破了心思也不恼:“我是有一个办法,可不可以请你配合一下?” 萧容与递了个“请讲”的手势。 沈明微将先前和金三娘说的打算和眼前的弃奴又说了一遍。 便是请弃奴以她未婚夫婿的身份向官府状告张杏娘一家卖良为娼,再请金三娘和书舍老板周庄作证,翻案的胜算更多。 萧容与听到她说要装作她的未婚夫婿眸色动了动,不置可否,却对她话里的另一个问题产生好奇。 “你是如何说服金三娘和那位书舍老板替你作证的?” 沈明微抿了抿唇:“书舍老板是我爹曾经的雇主,有些交情,我在巫阳台时遇见,他答应替我公堂作证。” 萧容与觉得她很是天真,但也没有反驳,又问:“那巫阳台的金三娘呢?” 以他对金三娘的了解,这可不是这么喜欢多管闲事的人,若是沈明微想利用他的身份作关系文章,他要重新审视眼前这个人了。 究竟真是天真的乡下村姑还是怀着什么心思。 沈明微闻言缄口不语。 她知道他的意思,弃奴这样问来问去也是真想帮她,这个人格虽然面冷,但是两个人格底色却都是好的。 可劝说金三娘一事,是用帮她治好强迫症作交换,这属于病人隐私,关乎职业素养问题,她不能说。 沈明微:“巫阳台大姑姑的事,我不能说,但是她说了愿意帮我。” 萧容与眯起眼,指尖在桌上亲叩。 跟前的姑娘消瘦的身体,背脊却立得笔直,如一根迎狂风骤雨而不倒的白杨。 如果她要说服金三娘,那确实有这个能力。 萧容与不是没见识她的说服人的手段,语气神态仿佛一切都是为了他人好,即使不全信,让人被其语言的真挚打动,心甘情愿换出筹码。 越见识却越令他心里起疑,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子。 明明出生寒微,却有被保护极好的天真。 明明乡下村姑,却有着世家贵族小姐都少见的气度。 他很好奇。 沈明微被他像审视一个死物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室内的气压堪比三公会审,心里头第一万遍向上天祈祷求求阳光型人格快点出现。 这个人太难对付了! “你想的倒是周到。”萧容与终于不再追问,放过面前这个濒临破碎的少女。 沈明微委屈得恨不得咬手帕,画个圈圈诅咒他。 萧容与:“我可以帮你递上这纸诉状,但你先前说过帮我治好我这病,你真能做到?” 与其等着体内那东西出来想也不想答应,不如卖这个小丫头一个人情。 沈明微眼前一亮,忙不迭点头:“我可 以试试。” “只是试试?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诓我?” 沈明微挠了挠脸颊,目光却依然坚毅:“这个病很难治,我可以慢慢帮你调理,但是绝对不会诓骗你。” 说难治都算好听了,这病放在她那个时代都难治,还要有前沿药物设备和行为认知引导双管齐下,才有治愈的可能。 在这时代,沈明微只能靠自己脑子里的知识。可,总得试试。 “好。” 萧容与找到店小二拿来笔墨纸砚,提笔就给写诉状。 “状告人:萧弃奴,年廿一,系俞洲郡湖阳县石里村民户……今状告亲戚图财略卖良,逼我妻为娼……”洋洋洒洒千余字。 沈明微看他用隶文写的大抵也能读出一些,用笔娴熟,字迹工整而不失风骨,比她被书法老师硬练出来的厉害多了。 她越看越觉着眼熟,这个字迹好像在哪见过。 萧容与将一纸诉状书尽,抬头看见少女双手支着下巴看着那状纸入了神。 直到他将写完的纸从少女眼前移开,少女这才发出疑惑的声音:“咦?” “怎么?”萧容与眼神晦暗不明。 他刻意展现自己不仅识文断字,还能写得一手好字,绝不输外头的文房先生。先是在巫阳台金三娘的给他面子放人离开,再是为她写状纸。 但凡这丫头有心,怎会不质疑他的身份。 沈明微粲然笑起来,像是发现什么特别值得开心的事,她说: “我被拐走前,弃奴曾给我一碟糕点,油纸上面就是这样的字迹呢,我还以为是糕点铺的文房先生写的,没想到这是他写的!这让我更相信能治好你们了。” 萧容与闻言心里反倒不上不下起来,他很想问,一介乡民竟然能写出这种字,还会写状纸不是很奇怪吗? 少女却已经无意识轻哼着小曲看他写的状纸去了,眼中没有疑惑,反倒是满脸欣赏。 比起她一开始的战战兢兢,也不知怎么就彻底放松了下来。 萧容与无奈摇头,又抽出一张纸,打破沈明微沉浸在胜诉的喜悦中:“有这状书还不够,还要一纸订婚书。” 沈明微眨了眨眼:“那劳烦公子多写一张?” 萧容与却冷哼一声,像对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嘲弄。 不再多言,待他写下一纸订婚书。 “……从兹萧沈二家,缔结良缘,配作佳偶。天地为媒,将咏沧海桑田,指作雁侣而先盟,谨订此约。” 待他写完,沈明微捧着订婚书,念出后头一段祝词。 写得很好,她很想没素质地啧啧称奇。 萧容与看着她一脸懵懂,一副把自己卖了还开心数钱的模样,目下透出幽翳,语气难辨:“你知道这份订婚书呈到堂上的意味么?” “嗯?”沈明微转过头疑惑,“什么?” 弃奴朝她挨近,俊美却身形高大的青年几乎将她笼住,超出绝对的安全距离,男子身上的皂荚草木气息将她萦绕托举。 好像强势侵略,又好像温柔包裹。 萧容与声音沉沉,语气带上不易察觉的调侃:“意味着,你我二人夫妻之名将告知天下,从此若我以夫之名,行夫妻之实,旁人也不能干涉。你可认?” 沈明微看着他的俊脸近在咫尺,脸颊“噌”一下,全红了。 13. 知行合一天地阔。 雕花窗台将光珠筛进室内,在尘光中显出朦胧的幻梦。 少女将那笔墨未干的订婚书捂住下半张脸,面颊扫红,那双黑白分明的猫眼显得格外水灵。 没有多少他意料之中的恐惧,更似新婚的羞涩直白。 是弱小的,却是无惧的。 萧容与被她眼中的情绪和这个联想晃了神,只觉有什么将在他心上轻挠了一下。 他微感不适直起身,抿了抿唇,那丝刻意地调侃褪去,面上冷若料峭春寒。 “你在想什么。” 萧容与冷哼一声,“此番订婚书昭告天下就坐实了你我二人的婚约,根据大靖律,夫妻之实为出嫁从夫侍夫,非夫以七处之条休妻,不得脱身。” 原来是这个夫妻之实。 沈明微轻咳一声,脸颊上的烫意稍微褪去,重拾冷静: “无妨,你不会害我,而我也没想再嫁他人,待脱了娼籍,这个身份也方便我日日为你诊疗。若是日后你遇到心上人,大可和离或者以七出休我。” 她已经想明白了,必须脱了眼前这个困境,不论是张杏娘一家,还是身上的娼籍。 这个时代对女性的限制太大了,在这里她又没有硬核的独立生存能力,以孤女身份行走于这世间,只有被欺负的份。 只有弃奴愿意用这种方式帮她,弃奴身上的病,也只有她可以尝试治一治,这算条件交换。 “不知者无畏。”萧容与轻吐出这几个字,坐回椅子上阖眼,只将沈明微当空气。 沈明微看他把自己当做冰块雕塑,也不再想同他置气,轻手轻脚出了门。 她回了自己的房门,才又将那两张纸拿出来翻看,状纸没什么好看的,倒是那新写下的订婚书,像是又什么魔力吸引。 沈明微将那纸订婚书读了又读,直到默读到十遍时胸口猛然一痛,她整个人蜷缩在床上。 那股疼让她几乎晕了过去。 身堕茫茫白雾,沈明微身上的不适感已经褪去,却不知来处不知方向地走在这异度空间中,眼前逐渐出现一个小黑点。 沈明微一步步走近小黑点,原来是个小姑娘蹲在地上。 小姑娘身着看不出颜色的褪白布衣布鞋,布衣上缝缝补补,却可见缝补人的针脚细密和用心,而女孩那头枯黄的头发则被梳成一只小辫挽在脑后。 她听到沈明微这边的动静抬起头,眸光像隔着一层雾霭。 那削瘦小巧的面颊与现在的沈明微长如出一辙。 这是原主。 沈明微几乎断定。 她走过去轻轻挨沈大丫身边,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你好,大丫,我叫沈明微。” 小姑娘眼中的雾霭褪去部分,她张了张嘴:“明微,明微。”说着,她又低下头像是在找什么,直到看到沈明微的手才顿住。 顺着她的目光,沈明微低头一看,不知何时,那纸订婚书正捏在她手上。 原来是这个…… 沈明微恍然大悟,将那订婚书递给她看。 小姑娘小心翼翼将那张纸捧过去,她也许看不懂,但看了又看,又抬起头说:“不嫁……” 沈明微睁大眼,这是她脱困的办法,如果原主不同意…… “不嫁,王耕,坏。”小姑娘又吐出后面几个字。 沈明微松了一口气,抬手将她笼住,轻轻抚摸她的额头:“不是王耕。” “是谁?”小姑娘问。 “是一个哥哥,他是隔壁石里村的,叫萧弃奴,你知道吗,就是我们在山上摔倒那日,就是这个哥哥把我们背下山的。” 沈明微说着眼前依稀浮现过去一段时日的种种,不管是弃奴副人格的赤诚单纯,还是主人格的面冷心慈,她继续解释, “哥哥是个好人,他可以帮我们打跑坏人,我们也可以给他治病。他很好,还给我们送糕点,糕点很好吃……” 说到着,沈明有些怅然,她不知道原主的意识留在她身体里,是否能体验她体验到的一切。 小姑娘拉住她,十六岁的年纪,声音却童稚:“吃到了,好吃。” 沈明微这才笑起来,这场婚事算是得到原主的认可了。 她又陪着小姑娘呆了好一会儿,直到眼前的浓雾逐渐退散,沈明微清晰地知道是时候离开了,原主这个小姑娘也是。 沈明微在客栈的床上醒过来已是傍晚,暮色沉沉。 面颊上湿漉漉的冰冷,原来在睡梦中不知何时,早已泪流满面。 连同心里头竟感到前所未有轻松,自她穿越来后,那缕压在她心头的执念或者什么,已经彻底消失。 原来她要的是这个,她要的是这个。 要的是这个! 沈明微笑了一起来,忍不住边笑边哭。 原主要的从来不是让张杏娘他们一家付出代价,要是有人可依,被人所需。 是在这个世界活下去安身立命的锚点。 一个人活在世上没有热爱,没有需求和被需求,那和行尸走肉的游魂没有区别。 这是人活在世上最基本的渴求。 人们活下去的锚点千变万化,但是都离不开心之所向。 张杏娘的逼婚,是原主被外人意志挟持,这与本心相悖,所以她心结难解。 订婚书虽是迫不得已,但却是沈明微主动选择,原主亦认为弃奴可靠。这是心之所向,做到知行合一便觉天地宽。 原主心愿执念已了,压在她心上的巨石自然烟消云散。 “姐姐!你怎么了?”门外传来敲门声和青年人关切的声音。 与主人格相同嗓音,却被副人格用得更温柔欢快。 弃奴慌乱的声音又传进来:“你快开门,她在里面哭……” “是是是,客官你稍等。”另一个人接过话,伴随着窸窸窣窣的声音,门板晃动,动作大得像是在撬门。 沈明微顾不上平复动荡的情绪,赶紧下了床,开门边探出头。 客栈的房门终于应声打开,弃奴站在门外神色着急,两人目光相对,弃奴看到她亦是重逢,眸光陡然亮起。 “弃奴,我没事。”沈明微一脸歉意,“我刚刚只是睡着了。” 店小二被这一通乌龙搞得焦头烂额,这才擦了汗,语气不免带上一丝抱怨: “这位公子听到你房中哭声不止,还当你是出了什么,这不……我都打算撬门了。” 沈明微看他手里那扳手有些不好意思。 “罢了,二位客官若是没事我就先下去了。”店小二倒也没真要和他们计较。 沈明点了点头,直到店小二彻底离开,她的目光才重回弃奴身上。 青年 站在一边,一脸坦诚指了指:“你哭得眼睛好红。” 沈明微也不尴尬,她总是能在这个人格面前更放松,凑近给他看:“红吗?” 弃奴点了点头:“发生了什么?” 沈明微舒了一口气,解释道:“我刚刚做了个梦,可能是说梦话了,我也没想到动静这么大,真是丢人。” 这话她这样念着,倒是真没觉得丢人。 弃奴温柔一笑,摇摇头:“不丢人,是噩梦吗?” “不是,算是好梦?” 两人正说话,客栈外头传来喧闹声,像是无数人的欢呼声。 沈明微连忙望向窗边,只见客栈外的空地上众人围了一个圈,里头几个有三两个人正在表演胸口碎大石。 长凳上男人光裸的胸口趴着,上头压着块巨石,另个男人举着铁锤用力锤下,巨石刹那四分五裂,长凳男人红着眼起身展示,引得群众纷纷喝彩。 沈明微也看得津津有味,鼻尖传来皂荚干草气息,她偏头一看,弃奴也看得目不转睛,硬是和她挤着一个小窗。 两人都显得着有些幼稚滑稽。 “今夜是中秋。”弃奴突然说,“从前中秋,我都是一个人过。” 语气显得有些可怜巴巴的,像只被抛弃的可怜大狗狗。 沈明微忍不住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脑袋:“中秋是团圆的日子,今天也是我们正式成为家人的日子,我可以和你一起过。” “正式,成为家人?”弃奴脸上出现一瞬间迷茫,随即眉心微蹙,“那个东西,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沈明微摇了摇头,又回了房将那一纸订婚书给他看:“这是他写的,他和你说了吗?” 她猜测两个人格不互通记忆,能这么顺利找到她,应当是达成了交流合作。 他这种自发的行为很好,人格的整合需要在合作中消除对彼此的排斥,最后再进行引导整合。 弃奴摇了摇头,接过那张定婚书,上面写着他和明微的名字。他对这个订婚书很陌生,但上面的字迹却与他写的如出一辙,确实是那东西替他写的。 沈明微又将那张状纸交给他:“那这个呢,弃奴,只有你帮我了,我们可能要回湖阳县向县丞状告。” “这个他和我说了。”弃奴点点头,目光坚定,“姐姐放心,我一定将那些坏人绳之以法。” 在弃奴的残缺的记忆里,他知道萧容与一定有法子找到沈明微,就以书信沟通。 更知道萧容与躲在他身体里不愿轻易暴露,故而他就以此为胁。 没想到这件事对他这么重要,甚至不遗余力将姐姐接回,又将后续准备状告的事写得清清楚楚,唯独不说这封订婚书。 他到底图谋什么? 弃奴第一次感到危险逼近的紧迫,如果这个东西趁他不知道出来伤害姐姐怎么办。 沈明微点点头,却见弃奴脸色不对。 “怎么了?这纸婚约只暂时的,若是你以后得遇到喜欢的姑娘,婚约作废,可以吗?”沈明微伸出手捏住弃奴的衣袖晃动。 “没关系。”弃奴摇摇头,笑道,“姐姐,我从未在中秋在郡里逛过,我们一起去吗?” 外头夜幕降临,中秋佳节推迟宵禁,遍街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沈明微自然也想出去看看,便道:“好呀。” 14. 妆成拭去明珠尘。 本是俞洲郡诚的宵禁时辰,因为中秋佳节热闹非凡。 鳞次栉比的商铺挂上了花灯,整条街巷都被那暖黄的光照得亮堂,街上的百姓同亲朋好友出行,人流如织。 街头打铁花飞起的火树银花引得人们惊叹连连。 沈明微看完这场演出正打算出去,身后已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弃奴紧挨在她身边将她护着,男子挺拔的身姿站在人群中显得鹤立鸡群,眼神雪亮又透出几分与容貌不相符的少年气。 弃奴察觉到目光低下头,眸色半敛显出别样的温和:“怎么了?” “这里有点闷,人太多了。”沈明微小声嘀咕。 “那我们出去?” “能挤出去吗?” 弃奴抬起头环顾一眼,众人为了看这打铁花的热闹,几乎将他们后退的路都堵死了。 “试试。”弃奴说着转身单手将沈明微半揽,又一点点挤着人出去,“借过,借过。” 好在身后的百姓为了获得最佳观景点,纷纷给他们让出道。 两人终于从那人堆里挤出来,外头的新鲜空气让沈明微连吸好几口,这才舒服,抬起头却看到弃奴手忙搅乱在系衣带。 沈明微忍不住笑出声:“哪个流氓给你解了?” 弃奴面上也是无奈:“应该是刚出来的时候人太多勾的。” 两人顺着人潮走向观光,周围的商铺开办了些游娱活动,譬如投壶猜灯之类的可赢奖品,只是那些活动排队的人都太多了。 沈明微就歇了心思,有热闹也就看两眼。 弃奴同她一般,看到喧哗就想过去看看,丝毫不见多少主人格的沉稳。 沈明微起了逗弄的心思就唤了他两声:“你叫一下我。” “姐姐。”弃奴乖乖巧巧。 明明身形比她高大,强健男子的身躯被裹在布衣之下,却用一张俊美深邃的脸软软叫她。 沈明微被这反差萌到,她轻咳一声:“弃奴,你第一次见我为什么就喊我姐姐,我明明看着比你大。” 弃奴听了这话像是陷入某种极难的迷思,半晌,他摇摇头: “我不知道,好像我该有个姐姐……” 这种感觉很奇怪,好像记忆中好像该是有个类似的人。他的记忆过于零碎,什么都想不起来,但在看到沈明微的第一眼有种熟悉感。 “哦——”沈明微点了点头,因着职业惯性,她又问,“那你可以和我讲讲你记得这个姐姐多少?我想更多了解你。” 弃奴眸光半敛,微微扭过去脸:“我不太记得了。” 这是不愿意说。 沈明微也没非得现在就全部知道不可,就挽过弃奴的手臂道:“不记得就算了,我们去别处看看,还有好多热闹没看呢。” 弃奴目光落在轻挽他手臂的那节纤细的手腕,不做声。 沈明微仰着脸看他:“弃奴,那你以后叫我明微吧,万一你姐姐回来,听到你这么叫我,该不开心了。” “不会不开心。”弃奴下意识回答,却又语气一顿,犹豫着还是没说出口。 “可是我还是你喜欢你叫我明微。”沈明微眨了眨眼。 其实叫姐姐也挺好的,这么这个长相身材都在线的男子温柔地叫她“姐姐”,沈明微就像那进了脂粉堆中的娇客,有种奇异的爽。 但这听起来太猥琐了,她要防患于未然。 “明微。” 弃奴眼眸深邃,那纤长的睫羽静静注视一个人的时候,就像能把人镌刻进心底的深情。 他不叫还好,这一叫比那个“姐姐”杀伤力还强。 沈明微内心的地震,脸上表情微收,将手抽回来,左顾而言他,“弃奴,你看那边是什么,看起来挺有趣的,我们过去瞧瞧。” 弃奴回过神,追着她的身影跟上去。 他总是想不太明白明微想一出是一出的举动。 沈明微走到那头,才看清这是一家胭脂水粉铺,周围站满衣裙各色的姑娘小姐。 这铺子将妆台摆到外头,身着绯色衣裙的妆娘大方吆喝:“哪位姑娘想来体验一下,我会京都城近来时新的钿花额妆。” “这可是贵妃娘娘化的妆,引得京城贵女争相模仿,姑娘只要一试,保准不让您失望。” 站在铺子外边的姑娘听到这话,眼里满是渴望,却个个止步不前。 不是她们不想,毕竟这在当众上妆,女儿家总归不好意思,一个个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妆娘又道:“成为我第一个顾客的,不仅这钿花妆不要钱,还白送一个精巧花灯。” 那些姑娘依然是不动,正逢佳节出来游玩,姑娘们自然是带足了银两,这小便宜自然说不动她们。 妆娘原本姿态大方,现下屡屡受挫也微有尴尬,眼看着原本驻足的人纷纷离开,一下子竟也不知怎么叫唤为好。 正此时一个清甜的声音响起:“可以帮我化吗?” 妆娘循声看去,身着一袭白裙身形纤细的姑娘看着她,脸上没有丝毫犹豫。 有人捧场,那些犹豫着要走的人这时也站定了。 妆娘顿时乐开了怀,连下台阶来迎:“自然可以,姑娘这边请。” 沈明微就转头对身后的弃奴悄悄道:“弃奴,你等一下,这老板说了免费还送我们花灯,我们都不用买了。” “去吧。”弃奴点点头,轻笑着看她,又补充:“明微。” 沈明微干咳一声,跟着妆娘坐上了那门口放置的梳妆台。 她看着铜镜中光影映出的巴掌脸尤为陌生,店家准备充分,周围都点着蜡,加上外边灯光,不显得昏暗,但却依然考验妆娘的技术。 商家开门最喜第一个客人,妆娘看着镜中的沈明微连连夸赞: “姑娘年岁不大,五官容貌却是活脱脱的美人胚子,好好养养,日后议亲,定会被媒人踏破门槛的。” 沈明微笑笑不说话,她这副身体是有点太营养不良了,二八年华妆娘却只当她没长开。 妆娘说完手脚麻利地上妆,她先是将布巾蘸水将沈明微整张脸擦了一遍,又给细致均需地擦上面脂、水粉、胭脂,描上眉眼,用小笔在眉心画上花钿,定个妆算是大功告成。 妆娘在她耳边发出一声叹,才轻唤:“好了,姑娘睁开眼瞧瞧,可还满意?” 沈沈明微睁开眼,铜镜中一张容颜秀美的美人面,肌肤胜雪又透着健康的血气,被烛光一衬,一双美眸顾盼生辉恍若锦绸上的玛瑙珠宝。 完全脱去营养不良的稚气。 不知妆娘用了什么技巧,整个妆面化得特别自然和谐,就连沈明微都看呆了。 沈明微左看看,满意得不 行,就真挚地对妆娘道:“你化得真好,你的手艺定会让郡里所有的姑娘喜欢的。” 妆娘听到这话她高悬着的心顿时放下:“是姑娘长得好,我只是锦上添花罢了。” “你就是化得好,不必自谦。”沈明微看了眼铺面,“这是你的铺子吗?配上你的手艺,日后生意定然好。” 妆娘微微愣神,眼前这个年纪不大的姑娘对她这样夸赞,竟触动不已。 她好不容易和丈夫和离,又拿出半生的积蓄买了这个铺子做姑娘的脂粉买卖。 那时周围的人都说她是失心疯,想学那巧商夫人。别说她了,就算是巧商夫人现在不也消声灭迹了吗? 一个妇人不好好在家相夫教子,在外头抛头露面学男人经商,迟早因为目光短浅把那点傍身钱败光。 这样的声音不绝耳,她一意孤行,假装听不见,可午夜梦回,哪次不是被噩梦惊醒,问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如果最后真像那些人说的怎么办? 这是第一次,有人告诉她,她可以办到,她做得很好。 妆娘微微愣神,烛光在她眼中跳动似有晶莹。 沈明微不客气伸出手,笑问:“老板,你说的,还送花灯的。” 妆娘这才回过神,忙钻进铺子里将那花灯送到沈明微手上:“多谢姑娘光顾。” 沈明微轻轻颔首转身跳下台阶。 店铺外头驻足等待成果的姑娘们看到沈明微下来,原本看着颜色稍显暗淡的小丫头,经过妆娘这么修饰,竟如同明珠拂尘,恍若富贵人家娇养的小姐。 而她额心那点灼灼烙梅竟栩栩如生,果真是极为动人。 贵妃娘娘便是化的这妆得帝王宠爱,引得全城世家小姐追捧? 果真是名不虚传啊! 姑娘们见有人在打了头阵,而效果不错,这下也不扭捏不羞涩了,纷纷走向前去问。 “嬢嬢,帮我也上上妆吧,我要刚刚那位姑娘的那个妆。” “我也要,我也要。” 妆娘脸上堆满笑意:“一个个来,彩头被拿走了,诸位姑娘要付钱了。” “没事,嬢嬢,我有钱。” …… 沈明微已经将后头的喧嚣抛到脑后,她举着花灯放在脸颊边:“好看吧?” 弃奴目光停留在她脸上,眼前的少女稍加修饰就动人心魄,精巧的兔子花灯为少女出尘清丽镀上一层活色生香的暖色,那眉心的红梅仿佛能灼烫到他心里。 即使他还不太明白,却已经挪不开眼。 ‘她真是这样大胆,如此毫不避讳问一个男子自己是不是好颜色,她是不是对任何人都如此。’ 这个念头陡然在弃奴心底浮现,几乎让他吓一跳。 沈明微却看到弃奴不仅不像从前一样坦诚夸赞她,反而面露一丝凶狠撇过头,心头也一慌,她放下花灯追问:“怎么了?” 弃奴深吸一口气,片刻才脸色微霁,勉强露出一个笑:“很好看。” 沈明微放下心:“那我们去别处逛逛。” 二人正欲离开,忽然传出一道苍老的声音:“二位姑娘公子,敢问这周围怎么突然这么多姑娘吵闹啊?” 沈明微转头看去,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老道守着一方小摊,老道眼瞳布着白翳,双眸无神。 原来这老道是个瞎子。 15. 摸骨直断今生事。 老道士跟前摆着一方窄小旧木桌,孤零零显得尤为寒酸,身后一根竹竿支一道红幌子,上面写“摸骨直断论前世今生祸福吉凶”。 街对面,姑娘们无不是抢着要妆娘化妆热闹非凡。 沈明微回答那老道的话:“对面脂粉铺的老板手艺很好,姑娘们抢着要去让她上妆。” 老道循声半仰着脸,明明眼睛无神,却是一副用心听讲的姿态,又问:“原来如此,那姑娘为何不去凑这热闹?” “是老板给我第一个上的妆。” “方才我听那女老板吆喝半天,也不如现下动静大。”老道抚摸着沉吟,笑得慈祥,“姑娘心善,这行商最重第一口进气,你是这脂粉铺的财星。” 明明是老板手艺好,老道这话把她捧得太高了。 沈明微连连摆手,后知后觉意识到老道看不见。 老道士又自顾自道:“姑娘如不也当贫道的第一个客人?老夫可为姑娘算一算,姑娘看着给就是。” 不是不想照顾老道生意,只是她身上确实没钱,真的分币没有。 沈明微犹豫着正想开口拒绝。 弃奴在后面道:“老伯,我付钱,不如你同给我们都算算。” 老道闻言眉开眼笑:“自然可以,那二位……谁先来?” 弃奴轻轻推了推沈明微的肩膀:“明微,你先试试?” 沈明微点点头,满是兴致地坐上摊前的小凳上,在她原本的时代里都并未完全否认玄学之流,这古人最朴素的经验统计。 不管这老道有没有真本事,试试倒也有趣。 沈明微:“老伯,那我先来。” 老道重重清了下嗓子,将一块干净的布铺在桌上,将边边角角仔细捻好,正襟危坐,递了个手势:“贫道摸骨算命,姑娘请。” 沈明微试探着将右手放到那方布上,老道伸出干枯粗糙的手在她手上捏了捏,正欲放开,忽而眉头一皱,发出“咦”的一声,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老道左右摆头,脸上神情却越发凝重,手上又仔细反复捏捏。 沈明微不信这个,但看老道的表情心也不自觉悬了起来,扭头去找弃奴,发现弃奴也皱着眉头认真盯着老道的动作,俩一老一少表情如出一辙。 这场景实在好笑。 沈明微那悬着的心也落了下来,不过是听着玩玩,倒像是遇上什么大事。 弃奴看那老道对沈明微摸了又摸,只觉得这人活像揩油的,终于也忍不住走向前去,亦伸出手,小心机将沈明微的手推开:“好了老伯,到我了。” 老道士被这么一打断,悻悻收回手,似明了地笑道:“你这小子……罢了,姑娘的我已经看好了,那就时候一起说吧。” 沈明微好笑地让出位置给弃奴。 没料到老道一摸上弃奴的手,同样露出和帮沈明微摸时一般的神情,先是正想松开,随即又是犹豫不决,然后是恍然大悟一再确认。 倒像是同一个表演模版。 弃奴很是从容大方地任由这老道摸来摸去。 半晌,老道士才松开手,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贫道已然有了论断,只是这话说出来,倒是显得贫道哄你们的。” 沈明微本也不信着老道真能算出什么,就笑说:“老伯直说便是。” 老道士点了点头,将那方红布又仔细收起,慢悠悠开口: “二位手骨摸上去皆是骨肉均停,初摸手软如棉,又关节骨骼分明,此谓外柔内刚,此其气其势世所罕见。” 老道又为作佐证,伸出自己的手摊开,手指被一层暗黄的老皮包裹,骨指凸起干枯如柴, “老夫这样手,便是贫苦人家的手,只能一辈子辛劳……” 沈明微不愿听到这话,反驳道:“这是劳动人的手,生来富贵与否是上天的恩赐,靠着自己的双手活着的人,不比那些生在富贵窝而不知人世疾苦的差。” 况且她和弃奴也只是乡下贫苦人家,就算为了哄他们这老道也不用这样自贬。 “姑娘心善。”老道也不在意反驳,呵呵一笑,“这倒更合了我的论断。” “姑娘是观音座下莲瓣修成仙子,下凡是为普度众生而来,就算生于微末,终有一天也能真凰清鸣于世,为人推崇尊敬。” 这一句话一出口,沈明微好悬没被唾液呛死,这下怎么也忍不住了,拼命捂着嘴笑,努力不发出声音。 老道眼瞎耳却不聋,听到动静只能无奈笑笑,转向弃奴:“公子骨骼世所罕见……”说着他压低声音, “照老道瞧来,竟似帝王之骨,贵而无极,只是帝王骨主极贵也主孤相,日后公子待妻儿需得慎之又慎。” 弃奴闻言神情微微怔忪。 老道士直挺的坐姿又松懈下来:“贫道已经算完了,二位皆是极富极贵的命格,自有自己的路要走,多说无益。” “多谢老伯。”弃奴从袖中掏出几枚铜板放在桌上,老道士点头回礼。 俩人离开了老道士的摊位,沈明微提着兔子花灯连步伐都忍不住轻快了。 难怪算命古往今来都有一席之地,这吉祥话别管真不真,总能听得人通体舒畅。 弃奴落后几步,静静注视前头少女的身影,漫街的彩灯颜色各异,唯独不掩白衣少女的瞩目,只是他心底泛起无尽的失落。 老道算的命不是他的命,是萧容与的命。 他弃奴只是一介乡野村夫,还以为脑海中那些零碎的记忆只是被萧容与那鬼魂占据身体的影响。 原来这副身体就不是他的,他只是世间游荡无意占据旁人身体的孤魂野鬼罢了。 弃奴眸色微敛,垂目看向那只被老道反复摸过的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而有力,即使因为平日劳作生出薄茧,却也不似乡间莽夫的粗糙厚重。 这是生在富贵人家的骨相。 这上等命格的“帝王骨”确实与沈明微“莲瓣仙子”更为相配,他不过是鸠占鹊巢。 难怪那纸订婚书萧容与未与他明言,真皇有仙子来配,与他何干。 “弃奴,谁让你把姐姐跟丢了?”身畔传来少女清甜又故作凶狠话语。 弃奴抬眸,只见沈明微朝他龇牙咧嘴扮了个鬼脸,又听她故作疾声厉色:“这大街上很危险知不知道,跟丢姐姐会有坏蛋把你抓走!” “就这样‘嗷呜’一下把你拉进小巷子里。”沈明微亮起五爪在他胳膊上抓了抓。 这像是李二婶哄骗孩子的话,弃奴忍不住笑了。 “哎,别再跟丢了,我可找不到回家的路,到时又劳你老人家找。”沈明微见他笑了,才舒了口气。 刚才她在前面走了半天,一扭头弃奴影子都不见了心下一慌,不过好在往回走才看到他在 原地站着看自己的手发呆。 “是不是那个老道士说的话让你不舒服了?” 沈明微只想到这个可能,想必弃奴受老道士后半句帝王骨主孤的话影响了。 弃奴摇了摇头,勉强勾起一丝笑:“没有。” 沈明微这次可不信他,总觉得再见之后弃奴心底就藏了很多不愉快的东西,可都不再愿意和她表明了。 “你别信那老道士的话,他说你是帝王骨就是帝王骨呀。” 沈明微凑到他边上笑说,“老道士为了生计哄着咱俩玩的,你还真听进去了,还莲瓣仙子,我都不信,估计他对每个人都这样说,你捡好听的听就是了。” 要是能算出她是穿越来的,才算那老道士有真本事。 沈明微推搡弃奴,咧嘴示范:“别不高兴了,来给姐姐笑一个。” 弃奴被她这搞怪的表情逗得不行,终于笑出声。 “我们再去看看河灯,我刚听见好多人都过去看了。” 沈明微见状心满意足,一手握着兔子花灯,一手拉着弃奴的袖子随着人潮走去,转头故作委屈,“别再弄丢我了,要不然我得哭了。” 弃奴跟着她的步伐忽快忽慢,周围的纷纷扰扰仿佛在此刻都褪去,眼中只有这一抹纯白。 是了,明微曾说他不是鬼魂,他就是萧容与。 他鸠占鹊巢又如何,没有人知道真相,而唯一知道部分真相的人选择包容他。 - 老道的摊前依旧冷落,忽有一位衣衫破旧的半大乞儿大喇喇随意坐到老道身旁,他手中捧着两个白面馒头有一口没一口咬着吃。 老道伸长鼻子嗅了嗅,布满白翳的眼睛盯着乞儿,像也能穿透人心。 老道不满的问:“你这是又从哪家偷来的?” 他说着顺手将弃奴刚给的几个铜板递给乞儿,“去,把钱给人家。” 这乞儿是去年寒岁一路跟他的,死活要拜师。 天玄子一介穷酸道士孤身一人行走世间,自然是不同意,后来被磨没了脾气,又算出这小子同他渊源颇深,身上亦隐有不凡之气,也就随他跟着了。 只是未料到这小子未经教化,总爱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 乞儿闻言气得瞪圆眼睛看微玄子:“这是老子用捡来的钱买的!” “既是捡来的钱,你就当等着失主来交还给人家。” 乞儿闻言翻了个白眼,左右开弓狠狠咬了两口馒头:“爱吃不吃。” 他懒得和这老头解释这是人有钱人高兴街头散财来的。 待乞儿吃到打了个饱嗝,剩下的半块馒头丢到老道面前的摊上,老道自然不理。 乞儿觑那半块馒头一眼,硬邦邦道:“臭老头,刚你给人算命我听了,你怎么连吉祥话都不会说,那两个人也真是鹅眼钱,拢共就给这么这么几个铜板。” 天玄子又扭过头不理。 坐了好半天,那半块馒头定然冷了。 乞儿本就半大少年沉不住气,这才嚷道:“是个人傻钱多的街头撒铜板我捡来买的!不是偷的。” “不偷便好。” 老道眼珠子转了转,这才伸出手摸到那半块馒头,递到嘴边。 “哼。”乞儿冷哼一声。 一老一少坐在热闹街头,远处烟火乍响,众人无一不皆举目瞭望那绚烂,又是一年秋。 16. 好名外在一朝散。 两人在郡城待了三日有余,便一同回了湖阳县。 在郡城的那几日,他们先是去找了书舍老板周庄,同他说明后续去县衙状告一事。 周庄表示他不日也要回湖阳县,若是有事可寻他作保。 巫阳台是买方,这案件要审理,金三娘还是要出面。 临走时,沈明微还想去寻金三娘,却受到她遣人知会,官府受理诉状后,金三娘会前往湖阳县。 沈明微不知金三娘这是看在萧容与的面子上才配合得如此积极,只道她原本对金三娘的恶意揣度是小人之心。 两人回了湖阳县,弃奴带着一纸诉状去县衙前敲登闻鼓。 沈明微动容,身在异世未料人心险恶不幸落了娼籍,又很幸运遇到弃奴,这个内心赤诚愿意帮她的男子。 此等大案,官府立刻受理,又派了衙役前往牛花村传唤王耕一家。 沈明微和弃奴留宿了县里的客栈等待知县开案审理。 当晚两人在客栈的堂前用暮食,气氛却一改先前在郡城时的愉悦,显得有些凝重。 弃奴有了心事,笑意也少了:“我总觉得事情还有些疏漏。” 沈明微心里本就忐忑,忙问:“还有哪里有疏漏?” 让弃奴以未婚夫婿的身份向官府状告虽然是沈明微提出的办法,但其中经过主人格同意的。 沈明微总觉得弃奴主人格比她靠谱。 “回头他出现你再问问他。”弃奴敛下眼眸的异样,半晌吐出这句话。 弃奴虽很不情愿让萧容与帮忙,可他确实能做到的事情比他多,心思也比他缜密。 弃奴连对这具身体的记忆都是残缺的。 沈明微点点头,也没再多问。 患有分离性身份障碍的人人格切换无法控制,但某个人格在无法应对或者不能应对某些场景时,另一个人格有可能出现。 第二日,沈明微早起借着送茶点的由头去敲响弃奴的房门。 “何事?”房内男子的声音传来,声调低沉冷肃。 沈明微眉梢一挑,随即道:“弃奴,是我沈明微,我有事找你。” 房内传来窸窸窣窣和逐渐靠近的走动声,房门打开。 弃奴披着一件靛青布外衣,不像往常时候穿得那么规整,身上还透着刚睡醒的昏沉,他依靠在门边,看似随意却有说不出了的慵懒美感。 外表不修边幅,举止仪态却清贵。 尽管本人冷着一张脸,几次相处下来,沈明微也知道他的色令内荏。 沈明微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公子可以让我进去说吗?” 萧容与没说什么,转身进了房,沈明微也进了房顺带将房门合上。 沈明微亦步亦趋跟在身后:“昨日弃奴和我说,他总觉得我们这样上诉这里头还有疏漏。” 萧容与身形一顿,转过身看她,反问:“什么疏漏?这已经最好的办法了。” “我都觉得你更懂。”沈明微假装不经意。 萧容与双眸若点漆,不同于副人格的纯澈,令人一眼看透情绪,现下他这双眼看着人。沈明微只觉得看不透他,却被他看穿得彻彻底底。 不过一瞬间,萧容与就撇开眼,平静道:“没有疏漏,你想得很周全,只要他在公堂上不掉链子,事情会朝着预期的方向走。” 沈明微觉得他这态度很奇怪,又挑不出毛病。 萧容与目光淡淡:“问完了?还有事吗?” 他这话是赶客了。 沈明微只好摇摇头准备离开,临出门,却又被叫住。 “明微。” 沈明微转过身,只见弃奴坐在椅子边上看她,依旧神色莫辨:“你真的能治好我这个病吗?” 沈明微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点头,弃奴为她做这么多,别说帮他治病,以身相许……额,某种程度上已经是了。 这件事了却,日子稳定下来,她会用极为认真负责帮他治病。 “好。”萧容与微扬起下颌,“我信你。” 这语气重藏着难以察觉的信任交付,沈明微一无所知,她还是忐忑地离开弃奴的房间。 房中再次只剩下一个人,萧容与伸手探入外衣袖中,摸索出那枚琉璃制的牌子,眼中饱含怀念。 这是他母亲生前的东西,对生前的母亲来说意义非凡,她说这是她家乡的物件。 这物件制作出来虽然用不了,却能让她想起故乡。 后来这件物件就传到萧容与手中。 母亲的故乡应当是令她魂牵梦萦都想回去的地方,可萧容与的故乡——洛安,普天之下最繁华的皇都却是他最不愿回去的地方。 他隐姓埋名离京城两年多,竟都未传来前朝另立太子的消息,也不知该不该说皇帝陛下对他母亲真情深义重。 萧容与思及此,竟忍不住咧嘴沉沉笑出声,只是笑中更多是凉薄的讽刺。 原本他借着这病远离纷争,可三年之期已近,再怎么逃避也避不过去。 他改变主意了。 - 与此同时,原本极少外人进来的牛花村,村头忽见身着衙役装束的男人骑着高头大马而至。 赶农忙的人认出这是县里来的官老爷,也不敢多看,没做亏心事也怕惹上官司。 马蹄来回踱步,只听那衙役大喊一声:“王耕家在何处?” 光顾着往前走的村民一听这不是来找自家的,也松了口气。 有胆大的人向前问:“大老爷可是找王耕?就往村大道走,走到村尾,那家用泥糊了半边篱笆的就是。” 衙役客气朝乡民抱拳道谢。 那回话的村民纷纷摇头,不敢受礼,却有亮着眼睛好奇的好事者又问:“敢问大老爷,您寻这王耕是有何事?” 那衙役也不藏着,仰着头道:“有人状告王耕一家拐骗侄女,卖良为娼!” 他说着又朝这到处破屋漏瓦的村子扫视一眼,“这是县太爷受理的大案,没想啊,你们这小小的村落竟然还能出这等恶人。” 衙役此话,一石激起千层浪,正欲前往山上农忙的人纷纷停下脚步,他们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眼中看出了震惊。 衙役在乡民摆了一道官威,又得了王耕家的住处,驾着马朝王耕家走去。 张杏娘正在院里头喂鸡,听见那马蹄动静抬头前去,正是那衙役赶来,她心下一惊。 因着做贼心虚的缘故,来人都还未看清,忙把米粟撒完,奔回屋中阖上门,伏在门上已是冒了一身的汗。 她只敢微微开了小门缝探看,骑马来人果然停在她家门口,那一看就是官差,他朝里头喊道: “王耕张氏何 在?” 张杏娘闻声更是心头一跳,整个人险些瘫软在地,更是不敢回一个字,她又听到隔壁王耕屋传来。 张杏娘软着腿爬到墙边:“儿啊,外有那个是好像是官老爷,这怕不是来那丫头真去报官了吧?” 半晌,王耕的声音才从隔壁传来,那声音嘟囔着,也显得有些底气不足:“娘,我出去看看,也许是我县衙的友人。” “王耕张氏何在?”外头那县衙有喊了一声。 张杏娘依旧一哆嗦,听到隔壁屋开门动静,她走到门边隔着门缝继续往外瞧,院外头已经站了不少跟着官差来看热闹的乡民。 王耕正跑着走到院门口,谄媚朝着那官差问:“大老爷,您这是?” 衙役冷笑一声:“你就是王耕?” “是是,我是。” “好,王耕。” 衙役从怀中掏出传召文书,朗声道,“今有人在县衙状告你们一家为钱财拐骗亲侄,卖良为娼,三日后县衙开案审理,届时前往受审!” 衙役话音刚落,王耕连忙呼道:“冤枉啊,大老爷,我……我未曾做过这等事啊!” 衙役拉着缰绳:“留着力气三日后去公堂里鸣冤吧,到时我们知县青天大老爷定会秉公审理。”他说着朝天拱手,以示敬意。 “王耕啊王耕,你家是有田有地的良民,竟然会犯这等重罪,卖良为娼,按大靖律当处绞刑!”衙役叹了口气。 王耕双膝一软,跪伏在地,哭天抢地道:“大老爷,我真没做过……大老爷开恩!” “传召已送到,你还有何疑问?” 王耕却像听不懂这话,只是只顾着求饶,俨然已被那“绞刑”给吓怕了。 衙役摇摇头,便要御马离开。 “大老爷!大老爷!等等!” 张杏娘跌跌撞撞从屋内跑出来,她已悉数听完衙役那话,本就早有准备,此时倒也回过神来,她抖声问,“敢问大老爷,这状告我王家的是何许人?” 衙役道:“石里村人氏,说是那被卖女子的未婚夫婿。” 张杏娘立马就想到那日凶神恶煞来问他们找沈大丫的青年男子,可沈大丫何时成了他的未婚夫婿? 紧要关头,张杏娘倒也机灵,忙呼道:“大老爷,我那侄女没有许人家,这人怕是冒名顶替的!” 衙役却不奇怪这话,随意回道:“去公堂上同知县大人说去吧!”说完,他马鞭一甩,驾着马又风尘仆仆离开。 张杏娘软了膝,同王耕跪在一处。 “张杏娘,你不是说大丫嫁的是郡里的富贵人家吗?这怎么……” 问话的人是周婶子,她先前本就觉得沈大丫的婚事不对劲。 那时沈大丫刚出嫁,村里人人都夸这个张杏娘这个表姨当得比亲妈还亲,就算有些许传闻说是沈大丫是嫁到郡给人当妾的话,但多是说当妾也能吃香喝辣。 张杏娘苦命好心媳妇名声在外,他们谁也没料到她竟做出这种卖表侄女为娼的恶事。 院外头,同周婶子深感印象被颠覆的乡民无不窃窃私语,看着张杏娘的眼神已早与从前大不相同。 果然和王家父子是一家的,哪有什么一家人办两家事,不过是一丘之豹罢了! 张杏娘受不住这等议论和藐视,忙拉起摊坐在地的王耕回了屋。 17. 公堂之上两分说。 王耕娘俩进了屋,关上家门却依然听见外头村民的议论。 王耕此时却也顾不上了,衙役口中那句“当处绞刑”已然将他吓得魂不附体。 他是个地痞没错,素日里欺负乡民,在赌场赌钱也是拿的家里的,交上一两个狐朋狗友,便狐假虎威。 要不是那天赌大了,哪里敢做这种事,又怎知这事会进公堂,又背上这么要人命的大案。 “娘,怎么办,怎么办!” 王耕一改先前设计沈明微的淡定,他坐在地上,两腿摊着忍不住发抖,“这沈大丫真有本事,都落了那地还能告到县衙,娘,我们这下完了。” “娘你听到没有,那来传召的官老爷说会处绞刑,儿子这下完了!完了!”王耕神色已经濒临癫狂。 张杏娘也是坐在凳子上浑身发冷,俗话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自从做了这事,她心里头总觉得不踏实,现下事情发生,她倒是比王耕镇定些。 她听着王耕那些慌乱冒出来的话,心头的慌乱又被搅起来,这下他们一家真的完了。 王耕猛地趴到张杏娘膝前,一个大男人哭得涕泪横流:“娘,我不想死,怎么办?怎么会变成这样。” 张杏娘咬牙低头看这个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突然有了恨意,她闭上眼。 事已至此…… 张杏娘睁开眼,冷声叱道:“好了!没出息的东西,这事不是你出的主意吗?你现在哭天喊地的又什么用!” 王耕被这么一吼,先是哭声一顿,癫狂之色才逐渐褪去。 “儿啊,你不能就这么认了,这事认下来,咱家都得死。”张杏娘双手抓起王耕的脸,目光逼视露出厉色,“你先别哭,想想法子,咱们不能就这么认命。” 王耕被张杏娘眼神定住,呆呆地点了点头。 “儿啊,你果真认得那个官府里的保人不?”张杏娘把王耕拉起来坐到一边。 “认……认得。”王耕抹了一把泪,规规矩矩坐着,被这么一点,终于想起什么,“娘!你是说……” 这个自愿作保帮他们改沈大丫户籍的保人,说不定真能保下他们! 王耕眼中的生机忽然被点亮,激动道:“娘,这保人是我赌场认识的朋友,据说他是知县大人的侄子,我们只要找到他帮忙,咱家就有救了!” 那沈大丫和帮他告的那个男人不过也是平民,难不能真能手眼通天让知县大人给她做主不成! 只要他打死不认那沈大丫是被迫的,又走通了县衙的关系,这是也就过去了! 张杏娘抓住王耕激动的手,沉声道:“儿,咱们不找他帮忙。” 王耕脸上的笑意一凝,疑惑看向自家娘。 张杏娘继续道:“我们不找他帮忙,我们是要让他非帮我们不可,娘不懂大靖律法,但这事他也有份,我们被定罪他也落不到好……” 王耕低下头,眼睛一转,被张杏娘这样一提点立马通了其中的关窍。 是了,没有利益相关这样去求,人家肯定不会诚心帮,说不准还拿钱货两讫说事,但犯这事人家也有份,事情就简单多了,帮他们脱罪就是帮自己脱罪。 他们王家是在县衙没关系,可那保人可是在县衙说得上话的。 张杏娘看王耕这样子就知道他把话听进去,这才轻声道:“我儿别怕,不论如何我们一家三口是在一块的……” 娘俩缓半天,王耕已经逐渐从恐惧中听了进去,他抬起头道: “娘,我们这就进城找他,离那公堂开审还有三日,我们早做打算。” 张杏娘点点头:“我这就去收拾东西,路过田边,把你爹喊上。”说这她起身往屋里去收拾。 正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这一日,王耕一家丧尽天良,将沈大丫卖了消息一下便传遍了牛花村,甚至隔日就传到了邻近的几个村子。 众人感叹知人知面不知心的同时,难免对那沈大丫心生怜悯。 第二天有好事者想上王家的门瞧,只见院门房门都紧锁,人们只道已经去城里候审去了。 “王耕那家啊,应当是自己走去了。”那常拉牛车进城的周叔说, “昨天我从城里赶回来,他们请我拉他们一家进城,我可不,我周某人,虽是拉牛车的,也是对得起天地良心,像这种恶人,载他们我嫌脏!” 第三天又有人道:“我昨日好像看到王耕回来了,怀里也不知道揣着什么,有出村去了,听人说,明日就开审了吧,有人要进城没,去看看县太爷怎么判这一家子。” 乡民素日为着点薄田作物土地,你占我便宜我占你便宜的,矛盾有过不少。 却也未见过像王耕他们家干出这等恶事的,人们纷纷叮嘱进城的乡民定要去瞧瞧。 三天一眨眼便过。 沈明微同弃奴一早便上了衙门,书舍老板周庄和巫阳台金三娘姑姑也到了,沈明微对他们很是感激。 特别是周庄,只是因着和原主爹的那点情分就愿意来。 更没料到还见到见到李二婶,还有几位她不认得的村民,都说是承过弃奴的情,怎么也要来看看。 李二婶满目垂怜:“弃奴,丫头,这事竟然是真的?” 那日和弃奴去王家寻人,弃奴只说要去城里寻人,当时李二婶不放心,只说不要为难了沈丫头的夫家让人难做。 却不想弃奴真的找到人了,竟是在青楼中寻到的人。 她也是后来从乡民口中才知晓这件事的。 李二婶眼中的怜惜做不得假,沈明微对这位婶子总是觉得亲近些。 沈明微点了点头:“是的二婶,弃奴是我未婚夫婿,他帮我告。” 李二婶一愣,看向弃奴又明白了什么,直说:“好好好,这等豺狼人家是得告。” 不多时,县衙公堂门一开,衙役依然分立左右,高堂匾额上书写“清正严明”四字。 老实本分的乡下人极少见过这等庄严,更是少见知县大人,皇亲国戚太远,这在他们乡民眼中已经是顶了天的高官了。 要是胆子小的不用动用酷刑,进来被这气魄这么一吓,就什么都招了。 沈明微跟在弃奴身后进了公堂。 一如既往身着靛蓝布衣的青年男子身姿挺拔,双肩宽阔,即使此时脸上不见丝毫笑意,那正气和伟岸也是极为少见,不像是公堂候审,倒像是他才是审案人。 这时王耕一家三口也进了公堂,沈明微目光扫过。 张杏娘走在前头,脸上又些许憔悴。王耕爹落在最后面,还同从前一般窝囊缩着脖子,王耕本不正形的样子到了这里 也规矩不少。 沈明微同他们视线相撞,王家人眼里看她的恨意,反倒像他们才是那个苦主。 知县此时亦走上高堂,一身青衣官袍,身形清癯,头戴长冠。 拍下抚尺,回声震响升堂,知县严肃道:“堂下何人状告何事?” 弃奴跪下呈上状纸,声音沉稳:“草民萧弃奴石里村民户,状告王生张氏王耕一家逼卖我妻为娼,婚书及状纸所述详情尽数呈上,大人明鉴。” 知县手头翻阅,片刻抬起头,目光落在沈明微身上问:“你可是遭亲强卖的苦主?” “是的,大人。”沈明微不徐不慢道, “那日我表姨张氏以照料为名靠近我,不想在我水中下药,我醒来便已身在巫阳台。” “此事可由巫阳台金三娘姑姑为证。” 沈明微话音刚落,王耕忍不住喝道:“分明是你情愿自卖,如今我王家给你找了门道,你攀上了关系,现在居然反咬一口!” “肃静!”知县抚尺拍下,堂内终于安静,“金三娘可在此?” “大人。”金三娘款款走进公堂跪下,她声音清亮动听,声调很冷,“沈氏被送来时,只给我看了按了手印的自卖书。沈氏醒后同我说,才知其入巫阳台非己所愿。” 知县垂眸沉吟,心中似在论断。 这时张杏娘连忙抢呼道:“大老爷明鉴。我这表侄女说不愿过苦日子,我给他说了人家,也是一百个不情愿。” “不知她听谁说,这巫阳台吃穿用度比千金小姐还金贵,哭着也要去,我们也不甚清楚这是个什么地方,只打听到说是女子学乐的地方,我拗不过她这才去帮她寻了门道。” “眼下她不知从哪寻来个无媒无聘的夫君,翅膀硬了,就来告我们,大老爷,我们王家命苦啊!” 张杏娘捶胸顿足,一番话又急又快却没有疏漏,好像她真是那个蒙冤受骗的人。 沈明微没想到都到这这境地,这张杏娘还能这么不要脸,把白的说成是黑的。 余光只见身前的靛蓝一闪,弃奴已欺身至张杏娘身前,揪起妇人的衣领抬拳。 “住手!” 几乎在知县出声的一瞬间,沈明微立马起身阻止:“弃奴,别!” 弃奴的拳头高举起却迟迟没有落下,张杏娘歪着脖子,喉咙发出嘶哑的呼吸声,眼中满是恐惧,一副遭人欺凌的弱小之态。 王耕几乎同一时间以头抢地:“大老爷,你看,分明是这丫头寻了人欺辱我家,这在公堂大老爷你眼皮子底下就干这样,我们一家势单力薄哪敢做出这种事啊!” “肃静!”知县脸色骤变,“放开那妇人!” “弃奴,先别动她。”沈明微轻轻握住弃奴的手腕摇头示意。 半晌,弃奴才松开手把人丢回去。 知县整了整衣冠:“原告我已知晓,被告可有申辩?” 王耕随即俯跪朗声: “事情正如我娘所说,是沈氏一开始求着进巫阳台,我家才替她寻了门道,如今她不知为何改变心意,寻了不相干的人冒充夫婿来帮她状告!这是为了回良籍,栽赃我家!” “哦?”知县目光落在那婚书上,“你说这位萧弃奴不是沈氏夫婿?有何凭据?” 王耕抬起头:“大老爷,我有凭据!” 18. 清正公堂染尘污。 王耕重重又叩首:“还望大老爷容我说清楚。” 得到知县点头首肯,王耕继续:“沈氏是我娘的表侄女,沈父临死前将沈氏交托给我娘,一开始我娘是想着将沈氏嫁给我的,但沈氏不愿,才有后面这一遭。” “这件事牛花村的人都知道,同村人就在后头,大老爷可以喊人上来问问。” 知县闻言就派一旁的衙役去请门外牛花村的乡民进来。 沈明微跪在弃奴身侧,手心不住冒汗,她此时也知道情况不大好。 那牛花村的村民是一个中年男子,他神色惶恐,面上似有茫然不知怎么就被叫进了公堂,到了堂前顷刻跪下。 知县问:“你可知,沈氏本许给王耕,沈氏却不愿一事?” 不过是一句话,那被喊上来的村民便忙不迭回话:“大……大老爷,是有这一回事,我……我是听别人说的,就说要把沈大丫嫁给王耕,后来沈大丫不愿意,张杏娘就说要另寻……” 村民几乎从头到尾就要抖落清楚,知县即可打断:“好了,本官知道了。” 知县又问:“这张氏可是有将沈氏配给萧弃奴?” 村民连忙摇头,直说:“大人,这件事我没听说过……” “好。”知县摸了把半灰的胡子,眼露精光,“萧弃奴,既然村民闻所未闻,这无媒无聘的沈氏夫婿这么说来是事实?” 弃奴仰起头,直视知县:“我妻尚未过门时,王家逼嫁王耕,这纸婚书是沈爹给他们写下的,将我妻托付给我,我妻早婚约,自然不从,这白字黑字写着清清楚楚。” 知县又拿起那婚书,似在沉吟。 王耕早有准备,连忙直起身子大叫:“大老爷,可否将那婚书给我看看?” 那纸婚书便落到王耕手中,他根本不识字,那纸都是反着拿,看了半天,像是恍然大悟。 王耕仿佛拿到了什么真凭实据,直起身理直气壮高呼道:“大老爷,这根本不是沈氏他爹沈怀清所写!” 这话说着,王耕从怀里左掏右掏,一本旧书册被呈上堂去。 “大老爷,这是草民从沈家拿沈怀清亲手所写的抄本,草民虽不识字,但这字形大为不同,据说读书人对笔……笔迹就知晓是不是一个人写的,大人是读书人,可一比对便知。” 知县在堂上讲那旧抄本对着婚书翻阅比照。 沈明微与弃奴对视,脸色都极为非常不好。她忽然想起弃奴原先说的疏漏,竟就是这个。 弃奴垂头低声说:“这王耕一家从未碰过文墨,竟然知道字迹比对。” 他拿这件事威胁过萧容与,自然知晓这件事干系重大,可王耕一家不识字,不可能这么熟悉。 这背后定然有指点。 沈明微看着头顶高悬的“清正严明”牌匾,浑身发冷,这样一来她不仅脱身无望,恐怕弃奴也会因此身陷囹圄。 公堂之上只听见纸张翻阅的声音,知县比对了字迹,又请了一旁的师爷仔细辨认。师爷看过之后拱了拱手:“大人,这字迹确实不是同一人所写。” 知县举着那抄本和婚书问:“萧弃奴,这个你如何解释?” 弃奴垂下眼睑,似在思索,一时无言。 “哼!”知县沉下脸,将抄本和婚书一同掷在案上,“萧弃奴,你居然敢戏耍本官!” 天旋地转,黑白颠倒。 沈明微轻轻推一把弃奴,他却不知怎么毫无反应,沈明微只好代答:“大人,这抄本不是我爹的,这封纸婚书确是我爹生前所写无疑。请大人明鉴!” 王耕见状哼笑出言讽刺:“表妹妹,我家待你不薄,你如今怎么都说起胡话来?” 他说着又对抬头道:“草民绝不敢欺大老爷,为保证公允,我还有证据!” 知县:“呈上来。” 王耕道:“我还有个证人,听说沈爹曾在县中最大的书舍做过抄书,想来那书舍现今还存着沈爹生前亲笔,只要去问那书舍老板要,这抄本和婚书孰真孰假一认便知。” 湖阳县最大的书舍为周氏书舍,知县一听便知,他让衙役去请人。 恰好书舍的老板周庄就在堂外候着,周庄本来想着来帮沈家丫头,见那衙役出来还以为是要请他沈家丫头作证,便也进了公堂。 光是那几步他便是额顶冒汗,不知该如何为证。 周庄行至堂前跪下,便听案上知县大人威严的声音:“你可曾是沈氏其父沈怀清的雇主?” 周庄道:“正是草民。” “你书舍中可还存着沈怀清亲笔所写的抄本?” 周庄以为这是要验明他的身份就说:“有的大人。” “好,派人去将那抄本拿来,要沈怀清身前亲笔所写。”知县道。 派了下人回书舍取书的功夫,周庄偏头看沈家丫头竟发现那张小脸比先前见到的还要苍白,周庄这才感到有些不对。 他俯跪在堂下看送来的那抄本送到知县手中。 知县将这几件物证反复比,只听知县又问:“可真是沈怀清亲笔?” 周庄虽不明情况,但也不敢谎称:“回大老爷,正是。” 知县顿时勃然大怒,直接下令:“萧弃奴伪制书信诬告乡里,扰乱公堂,按大靖律处三年役,来人!” 公堂内氛围陡然骤变,知县这一声声音洪亮,连站在堂外的村民也听到了判词。 外头的村民面面相觑,李二婶心慌连问:“这是不是喊错了,怎么判的是弃奴。” “是啊,这不是王家卖良为娼是板上钉钉的事吗?” “这是怎么判的?” 就算外头百姓对这判词再是质疑,知县却已经下了论断。 沈明微看着知县,这是个小地方的父母官,分明该是湖阳百姓的天。 她起身护到弃奴身前,背脊直挺立在威严肃穆的公堂上,分明像是蒲草一样纤弱的女子,却像磐石一般坚定而不畏淫威。 “大人,弃奴和我虽未完婚,婚约是我二人私定没错,但张氏以我表姨身份逼嫁不成,卖良为娼,你怎么能因此判弃奴,而放丧尽天良的王家一走了之?” “大人,如此草率判案,可还配称父母官?” 比知县还着急的是王耕,他便借势拍马屁叱骂:“无知妇人,怎敢如此和大老爷说话!” 知县怎么说也是官场的老油条了,多少人背地里骂他狗官又夸他青天大老爷的,他佁然不动反问: “萧弃奴伪制书信扰乱公堂为真,而你说的可有真凭实证?” 沈明微咬牙无言,低头便见张杏娘斜 眼盯着她,眼神中好像印着嘲讽的笑意。 这下一切不言自明了,这场公堂审问,分明是王耕一家不知怎么走了知县的后门,又把黑的说成白的。 知县又道:“来人,将萧弃奴拿下。” 三位衙役听令拿了镣铐上前,弃奴忽然起身,一侧身,姿势敏捷就躲开那衙役擒来的手。 那衙役始料未及,站不稳朝前摔去,又撞到脚惨叫一声,忙呼:“大人!大人!” 知县见状,面色一凛:“好啊,公堂拒捕罪加一等,来人来人,都来,把这个刁民给我拿下。” 周围站着的衙役蜂拥而上。 沈明微被推搡开,本捏着萧弃奴的衣袖不愿松开,指尖泛白。 青年男子转过头看她,拍了拍她的手背,将轻轻袖子抽开,神色没有慌乱,眸光轻轻扫过,像是某种安抚。 弃奴深深看了沈明微一眼,薄唇轻启:“……” 直到那句话落入沈明微耳中,恍若一声惊雷。 她怔忪地放开手,那些衙役终于将已乖服的弃奴戴上镣铐压下去。 公堂退审,知县收拾判书离开,王耕一家大获全胜,三人搀扶起身。 张杏娘站起身走到沈明微面前,她多日的担惊受怕终于有了着落,她抖着身体过来,面目狰狞:“我呸!” “丧门星,克死你爹你娘,现在还要来害我。你真以为你行了,进了那窑子勾引了个男人还反了天了,呵,这下看你老不老实!” “还瞪我,怎么,你能杀人不成?” 沈明微怒目而视,捏拳的关节泛起青白。 本想忍下这口气,身旁却有人先一巴掌却扇到张杏娘脸上。 金三娘揉了揉手心,冷冷道:“少得了便宜还卖乖,腌臜货。” 金三娘不比乡下干力气活的乡下人,掴掌的力道不大,那尖利的寇甲却在张杏娘脸上划出一道血痕。 张杏娘登时捂着脸发出惨叫。 “臭娘们,你敢打我娘!” 王耕爹俩见状欲暴起,又见不知从哪来的壮汉护院拦在他们面前,个个凶神恶煞极不好惹,三人只好悻悻夹着尾巴离开。 周庄本想前来作证没料到竟然帮了倒忙,他面色有愧:“沈家丫头……” 沈明微精疲力尽摇了摇头。 这是他们自己的疏漏,不怪周老板,就算周老板不来,王耕今天这局也会以弃奴的身份为由纠缠。 金三娘却不在乎她失魂落魄的样子,抬手挥退护院,冷淡问:“沈姑娘,你说的我已经做到了,你说的事情呢?” 沈明微声音低落,有气无力道:“多谢姑姑,届时我会帮你治好病的,请放心。” 金三娘点了点头:“既然你还是我巫阳台的人,就随我来吧。” 沈明微神情恍惚和金三娘走出县衙大门,也顾不上回答县衙门口乡民的问,她脑海中满是弃奴被县衙拉下去时说的那句话。 当时弃奴眼神冷静,声音几近平缓:“明微,别怕,我很快就会出来的,这是他设计的。” 沈明微几乎一瞬间明了。 弃奴口中的这个他,恐怕不是王耕,不是张杏娘,更不是可能与王家狼狈为奸的知县。 是弃奴自己,或者说,他的主人格。 19. 百思难解牢狱灾。 县衙外鎏金马车等候多时,小婢将木阶放下,金三娘撩起裙摆上了马车,坐定时却见没人跟上来。 金三娘缓言出声:“沈姑娘,还舍不得走?” 沈明微倏忽回神,跟着上了马车,两人坐在马车上静默无言。 撩起车帘,湖阳县的街景一一映入眼帘,这个方向很是熟悉,这是出城的方向! “姑姑,我们这是去哪里?”沈明微忙问。 金三娘一脸倦容,阖着眼颇为不耐:“回巫阳台。” 回巫阳台,那就是要去郡城了,沈明微现在还不能离开。 沈明微急促道:“姑姑,我不能离开湖阳县,那知县伙同王耕黑白颠倒,我要想办法把他救出来。” 金三娘睁开眼:“那你想如何救他?” 沈明微抓了抓膝上裙摆,是,她一个无权无势孤女根本没办法救他,可弃奴却是因救她才入了这局,这件事本就和他没关系。 她更不可能一走了之。 马车疾驰,眼看离城墙不远,沈明微高喝:“停车!停车!” 车夫闻言只是瞥了一眼,置之不理,他只受金三娘的差遣。 马车离那洞开的城门不远,沈明微眼看说不动这车夫,探出半个身子计算着要跳下去。 这马车的速度其实并不算很快…… 沈明微一咬牙几乎就要跃下去,腰间忽而一道强力将她拉了回来,沈明微随着那惯性跌坐在地上。 “你疯了?”金三娘脸上的倦容一扫而空,美目瞪着眼前这个弱不禁风的姑娘。 她要是真跳下去摔伤了或者被马儿踩残了,她怎么跟太子殿下交代? 沈明微抬起头可怜巴巴:“姑姑,我现在还不能离开湖阳县,我要待在这里守着,想办法救他出来。” “就算你留在此地也救不了他。”金三娘理了理微微凌乱的衣襟,宽慰道,“不过是服三年役,也死不了,不是么?” “你随我会巫阳台,帮我治好,你说的这个病。”说到这件事,金三娘顿了顿。 金三娘只觉得身上那种不适感又上来了,她在外头耽搁这么久定然染上许多尘土,肌肤触碰衣料都感觉微微发痒。 她轻拍不适之处继续道,“只要按照你说的,你帮我治好这病,我有办法将你帮你脱了娼籍。” “届时你还可以回到湖阳县,到时候再等上那么一两年,你那夫君也服役出来了,岂不是两全其美?何必挣一时之气,你也争不过。” 回想公堂上,太子殿下性情似与往日不同,与她只当不认识一般,想来是做了一出戏,做这出戏要做什么,金三娘却无法揣度。 太子殿下离京杳无音信两年有余,即使被京中传言身死,太子之位依然不见动摇,看来那薄情寡恩的皇帝老儿还是重视这个儿子的。 倒是这个乡下的来的姑娘对殿下是真情实意么? 金三娘嘴角无意露出嘲讽的弧度,目光落回沈明微身上。 沈明微听完她一番怀柔之策,目光愈发坚定:“我要留在湖阳县,姑姑从郡城而来,折腾这么一番,不如帮人帮到底,暂留几日,我偿还姑姑之恩,定然尽心竭力。” “罢了。”金三娘看她态度坚决,终于不再逗弄,对外头的车夫道:“不回郡城了,回同安客栈。” 外头车夫果然应是,又掉头回去,沈明微暂时松了一口气。 弃奴那边什么情况还摸不清,她留在湖阳县不只是要想办法救弃奴出来,还要找机会去狱中问清楚他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马车折返回同安客栈,金三娘步伐急促下了车直奔客栈厢房,喊来小婢女赶紧备水,一番人仰马翻,这是强迫症发作,急着泡澡去了。 沈明微便同金三娘在这家同安客栈暂住下来。 又过了几天,沈明微终于去县衙打听清楚,弃奴现在还在牢狱中,半月后才送去服苦役,她心下微安还有机会。 只是去牢狱中探望需要点银子打点,而沈明微现在最缺这个。 她决定去找金三娘周转一下,刚敲门进房就听小婢说金三娘在沐浴,她只得坐在房中等候。 “姑姑今日沐浴几回了?”沈明微趁着小婢沏茶的功夫问她。 婢女将斟好的茶水递给沈明微,却闭口不敢言。 直到金三娘一身穿着一身素净衬裙从隔间走出来回她:“从早些起来到现在才有两回,沈姑娘有何见教?” 沈明微想了想道:“姑姑比在巫阳台时少了两次。” 金三娘随意坐到她对面:“这里不比巫阳台,出门在外不方便。” “姑姑,觉得少洗了两回,可有什么不适?” 沈明微这幅样子倒正真像是医馆的大夫问诊。 原本金三娘只觉得这小丫头治好病这事是她脱身的幌子,但见她如此认真的姿态,也不由得好奇。 “自然不如在台中随时都能沐浴感到轻松。”金三娘如实回答。 “这说明现在这个状态姑姑可以忍受,日后回了台中就按照这频次沐浴,等适应了再减少,如此往复,姑姑日后就会好了。” “就这样?”金三娘笑了。 这小丫头果然是用来这法子诓她。 沈明微看出她眼中的嘲弄,冷静道:“就是这样,这就是治病的良方,我说这病出在姑姑心里并非危言耸听。” “清风,你觉得姑姑沐浴如今不如在巫阳台时那般频繁,身上比之从前可有污秽?”沈明微转而问金三娘的随侍婢女。 清风摇摇头:“自然没有,姑姑身素日就极爱干净,就算少洗几次也没什么脏污。” “好,日后姑姑要沐浴了,你就这样告诉姑姑。”沈明微语气坚定,“这也是治病良方。” 她说这便是想通过反应阻止办法帮金三娘重塑强迫观念认知。 清风试探地看向金三娘,却发现金三娘正饶有兴致看着沈姑娘并未否定这话,只好应是。 金三娘摆了摆手,示意清楚出去。 “你良方倒也省事。”金三娘笑了笑不以为意,心中想着那方丈说她身染污秽的话。 “并不省事,姑姑,治心病可比治身病难多了,如果姑姑不信我的话,这心病就治不好。” 沈明微知道她并未完全相信自己,她没有在现代的权威身份支撑,怎么说都像是胡揪。 她只能以情动人了。 沈明微一脸认真,像是对这件事极为渴望,几乎是祈求: “姑姑,如果有半分信我,就按照这两位良方试上三个月,在随身的婢女监督,情况定然有所好转。” “姑姑花容玉貌,肌肤胜雪,身上哪有什么污秽,不过是那方丈为了姑姑身上的香火钱胡编乱造,惹得姑姑烦乱成了心魔。”< /p>这话听来是拍马屁,要是这话被旁人说出来金三娘定然厌恶,沈明微却是语气真挚,让人感到前所未有的舒坦。 金三娘脸上布满笑意:“好啊,那我就试试吧。” 这两味“良方”看起来也不需要什么成本。 金三娘沐浴完果然更好说话,沈明微心下已经有了计较:“姑姑,我想去牢狱中看看弃奴,只是需要些钱打点,可否先借些给我?” 金三娘答应得干脆:“你去吧,我借你。” 沈明微舒了口气,对金三娘很是感激。 她拿了钱先去集市买些吃穿,又在牢狱给狱卒交了一笔使钱这才能进去。 牢狱之中光线昏暗,飘着一股古怪的臭味,沈明微跟着狱卒越往深处走,这怪味越重。 以为光线投进来映着大臂粗的木栅上苔色斑斑,监狱的走道又湿又脏,污水汇聚,一不小心就踩到绵软的秽物。 沈明微忍着作呕,她以为刚穿来的原始村落环境已经够差了,却不想这监狱完全不是人待的,弃奴竟然因为她受这种苦。 前头的狱卒瞥见道:“这蹲大狱可不好受,想要你夫君过得好些,小娘子,这点可不够。” “这一批送去服苦役的,是要进山挖矿的,这挖矿不仅辛劳还有可能死矿洞里头,要是想要给夫君寻一个更好的去处,更得花钱换个好去处了。” 沈明微为了进来探望和安排这顿好的已经花光了借来的钱,这话听着揪心但也暂时掏不出更多的银子了。 狱卒见她沉默不语,心里冷哼一声,只道原来是个穷鬼。 他将人领到牢房前,手中木棍随意敲了敲木栅,里头几个被关在一起的犯人被惊动,抬头望来见不是自己家里人又失望低下头。 “喏,要说什么快点。”狱卒丢下这话,就走了出去。 昏暗的牢房中,透出一点蓝布衣料的人蜷缩在角落成了一小块黑影。 沈明微,心里头发涩喊了一声,那蜷缩的身影这才有了动静这才抬起头,等看清了彼此,弃奴连忙起身凑近。 “明微。”弃奴发出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干哑。 弃奴身上整洁干净的靛蓝衣服如今凌乱不堪,借着微弱的光芒,那张原本俊朗脸庞布上点点青碴,显得颓靡不少。 沈明微忍不住红了,强忍着哽咽:“对不起,要不是……要不是为了帮我你也不会这样,弃奴,我要怎么救你出来。” 她实在没办法了,她的一切都在这个世界派不上用场,她成了人人可欺凌的孤女,如今如此帮她的人也因为她落到这个下场。 沈明微从小到大顺风顺水惯了,是家中骄傲被家里人疼爱,在专业领域也因着导师行业大拿天才门徒头衔走到哪都受人尊敬。 原来很多脱去一切时代赋予的红利光环,她只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身卑如蝼蚁的人罢了。 眼前的少女发出细微的哭腔声,弃奴想为她擦拭,探了手过去几乎要触及那片净白又要缩回来,少女的手却及时将他捉住,掌心一段柔软。 弃奴说不上来,只觉得心里头软成一片:“明微,别担心,我说我很快能出去是真的。” 沈明微吸了吸鼻子:“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是他对我的惩罚。” 弃奴半张脸隐没在黑暗中,唯有一缕微光照进眼底,清浅可见。 20. 洛安花开秘信达。 沈明微屏住呼吸:“你怎么会这样认为?” 弃奴苦笑一声,心中苦涩:“明微,我其实只是抢占这具身躯的孤魂野鬼罢了。” 沈明微心下一紧,却没有反驳,仔细听他说的每一句话。 之前她有意无意试探观察过两个人格,想了解分离性身份障碍的发病进况,但都被弃奴回避或者中间遇到太多事耽误了。 弃奴声音很轻,像是停留在少年时期的他第一次刨开自己。 “这具身躯里的另一个人才是这副身体的主人,我不记得很多从前的事情,不记得我怎么出现在这具身体里,甚至一开始我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 沈明微静静聆听,脸上没有特别的神色,弃奴喉结滚动继续道, “后来,我隐约感觉他的一切都很清晰,他叫萧容与,他貌似出生在洛安极富贵的人家,因为我的占据了他的身体,他才隐姓埋名来到此地化名弃奴。” “那日我为了来寻你,以相同的字迹胁迫他,我知道我写的字一旦传到洛安,他的身份就会暴露,家中人就会来寻他。” 沈明微早已在他的话中陷入怔忪,弃奴明知道将一切说出眼前的少女可能会离开他,将他看做可怕的孤魂野鬼。 可比起这个,弃奴更加不想让她担忧,不想看到她无助落泪。 “许是我这样做触怒了他,他便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将我关起来以作惩戒,但他绝不会让自己被一直关着,他定然有法子出去。” “明微我……是怪物吧……”后面几个字几不可闻。 弃奴垂下眼,深邃明眸半耷拉看沈明微,像是等待宣判的小可怜,其中的惶恐清晰可见。 沈明微没料到这其中还有这么复杂原委,弃奴这些话的信息量极大。她听到后面也不免沉默,微微蹙眉。 在外人看来,沈明微一扫原先的心疼和委屈,显出别样的审视意味。 弃奴被她这眼神看得越发慌乱。 他在这恶劣的牢狱不辨时辰地待了好几日,又好不容易见着沈明微到来,见她落泪竟一时脑热忍不住全说,这下心头越发惶恐失落。 她果然会将我看做强占他人身躯的怪物吧,尽管这一切非他所愿。 弃奴捧着沈明微的那种手逐渐松开,垂下,双肩耷拉下去,空气之中无形隔开一面气墙。 沈明微消化完那些话,这才猛然回神,将弃奴的手又捞回来:“不是!” 弃奴抬起头,少女此时眸光映着微弱的光线反射,如同暗夜星辰指引。 “弃奴,你不是怪物,你就是你。”沈明微轻声安抚,“你是将我从山上救下的恩人,也是我选中的亲人。” 这是弃奴之前对她说过的话,现在她将这句话再说给她听。 她的语气笃定,弃奴心底那些惶恐和不安渐渐消失,眼眶微酸,一滴清泪淌下。 “真的吗?” “真的,你不是怪物。”沈明微点了点头。 她没有立刻反驳他的孤魂野鬼占据论,这事情远比她以为的复杂,不论是当下他们的处境,还是弃奴的病情。 眼下不是帮他重塑认知的时候。 沈明微露出笑,将食盒放在地上打开,里头是她在集市上买好肉菜还有糕点。 “这些都是我买的,不知道你爱不爱吃。” 弃奴目光轻扫过那些吃食,目光落回沈明微身上,温声道:“我都喜欢。” 沈明微又和他聊了聊在外头和金三娘待在一起的事让他放心,她心中愁思却没放下多少。 弃奴说主人格叫萧容与,再三强调不用担心他,他很快就会出去。 她担心这话就是弃奴安慰她的。 沈明微的愁容显而易见,弃奴软声道:“你别担心,真的关不了我多久。” 沈明微勉强点了点头。 弃奴语气顿了顿,继续叮嘱:“萧容与阴险毒辣,睚眦必报。日后我出来了,你要小心他。” 他对萧容与实在信任不起来,之前他在山上猎到山鼠,本欲拿来吃的,不曾想当晚萧容与出现把它们丢了。 这次他惹了他忌讳,只怕萧容与会真的伤害明微,背着他对明微做什么。 探监时间到了,狱卒去而复返,站在几尺外用手中的木棍敲击牢房木栅催促。 “好,你要好好的,我等你出来。”沈明微应下,忙收拾用完的碗筷起身。 临走时,弃奴朝她露出一个极为纯净的笑,原本的颓然消失,像是一朵刚被放在阴暗处的向阳花。 沈明微跟着狱卒离开,低头思索,有了论断。 这两个人格现在的分歧很大,很不好治。 - 正值秋日,洛安各色名品菊花盛放。 东宫的宫婢有条不紊进行洒扫,除却主人不在,东宫一如从前。 太子门客时不时拜访,只是不再如同从前门庭若市,来的几个人无不是望着园子中之景叹气,像是几分悼亡之态。 洛安勋爵清贵纷纷猜测太子已身故,毕竟两年多前一场东宫刺杀后,太子离奇消失,而那刺杀的真凶至今抓到。 皇帝给太子亲训的麟羽卫也寻不到丝毫踪迹。 谁不在底下暗暗猜测是太子尸骨无存,只没有敢当着皇帝的面如此作态。 事后皇帝放言太子乃是微服外出游历,皇帝都这般说了,谁还敢提出另立太子的打算,还要不要脑袋了? 时间就这么过了两年多,东宫一如往常。 只是两年后的这一天,麟羽卫首领忽然收到一封密信,待他看清其上熟悉的字迹和太子的私物,露出震惊之色。 太子终于肯现身了! 麟羽卫首领林枫收到此信后,立即秘密动身前往俞洲郡。 又一日,郡守便以巡查的名义前往湖阳县,湖阳知县以极高的规格恭迎郡守的到来。 设宴当夜,知县将提前准备的湖阳美石奉上。 知县早就听闻郡守喜欢美石,家中珍藏形态各异的美石,知县寻到的这一方虎状美石得天地造化,栩栩如生。 知县想着必能投其所好。 谁料郡守看到那美石当即让仆人推到在地,稀世珍石当即应声龟裂。 郡守冷笑:“知县大人身为一县之长贪赃枉法,徇私舞弊,如今还公然行贿本官!” 知县本以为郡守只是 因公视察,没料到郡守当场发难,顿时后悔进美石这一昏招。 他连忙躬身喊冤:“大人何出此言?大人说得那些事下官是万万不敢做的,这美石不过是前日觅得的新奇玩意,想着给大人看看,不值什么钱。” 听道身后的麟羽卫首领林枫冷哼一声。 郡守顿时怒道:“还敢抵赖,本官得上面指示,立即核对湖阳县库账,并调出近三月人口掠卖案件重审。” 知县这回吓得脸都白了,为官哪有一身清,更何况他深陷泥沼。 但是素日里他向来和上头的官员交善,从前郡守待他也是极为器重,何以还得了上头的指令来查他? 究竟是得罪了哪位大人,知县百思不得其解。 知县忙回道:“大人要查自然使得,请大人在县中稍住三日,待下官整理清楚,将库账和卷宗一一奉上。” 这话音未落,泛着严酷冷光的长剑陡然压在知县的肩头。 林枫原本站在郡守身后身形不显,如今出剑一身杀伐之气。 知县抬起头,正欲追问郡守为何如此,却无意瞥见林枫腰间挂着麟羽卫的麒麟令牌,他顿时噤了声。 传闻中的麟羽卫乃是东宫私军,直属太子调令,与皇帝的龙影军同出一脉。 这麟羽卫怎会跟着郡守出现在此地? 林枫冷声:“今夜便调出库账及卷宗。” 事到如今,知县哪还敢怠慢,就算真查出来什么,也比当场人头落地强。 从那夜后连着两三日,县衙灯火通明,人仰马翻,湖阳县一众隶属小官被查了个底朝天。 又过了三日,阴暗的地牢有人踏阶而下,步伐稳健,只有习武极佳的正规官兵才有如此步法。 林枫走进这座地牢,面上看似淡定,实际上已经心急不已,他已经知道太子殿下身在此地。 他也想早点来接人,殿下却在信中特意说晚些时候在将他接出去。 林枫不解其意,却也只得听令行事,这几日督促将县衙的事情都处理完毕才前来面主。 长靴踏在地上却比寻常快了不少,直到看出牢房中蹲在角落的人影,林枫怎么也抑制不住,极力压住那殿下的称呼喊道:“大人!” 弃奴听到动静,却没有转过头,直到身后那人又喊了几声,弃奴才抬头看去。 牢房外身着窄袖玄衣的年轻男子紧紧盯着他,眼中含着久别重逢的热切。 弃奴走着站到林枫身前,目光落在人身上,片刻既明了眼前人是萧容与家中来人,心中也是雀跃。 林枫却极为激动,当场跪下高呼:“大人,您终于肯回来了!” 太子殿下在外两年,褪去锦绣华服,身形也比从前健硕,如今虽然身处牢狱稍显狼狈,神情却比从前淡然不少。 眼前跪地上的男子极为陌生却对他很是恭敬,弃奴垂眸打量不知该做何态。 他想装一下萧容与,却对并不知晓那人的秉性。 弃奴忽然眼前微微眩晕,这是萧容与每每与他争夺身体时的征兆。 弃奴压抑那阵眩晕忙问:“我何时能出去?” 明微还在外头等他,他要早些出去。 21. 装模作样似而非。 林枫迟疑:“大人是想现在出去?” 那密信上殿下俨然一副不着急的口吻,只交代他将一切调查清楚后,再秉公执行。 湖阳县的情况已经调查得差不多了,只是还未来得及发出公文和处置一干人,但若是殿下想早点离开,倒也并无不可。 “是。”弃奴点点头,“快些开门。” 林枫见殿下不似从前阴郁,只当时身处于民间太久,心情舒朗,人也可亲了些。 便连忙指示身后的狱卒开门。 弃奴看着那门锁打开,那阵眩晕更为强烈,他猛然扶住木栅。 林枫连忙起身,欲隔着木栅搀扶。 在林枫眼中,只觉殿下扶着木栅垂首片刻,缓缓抬起头,眼眸眯起,极强的压迫审视感袭来。 “大人?” 萧容与唇部动了动,疑问:“林枫。” 嗓音沉抑,极为不悦的神态。 林枫本能单膝下跪:“属下在!” “湖阳知县的案子可都盘查清楚了?” “是。” “公文告示可发出了?” 林枫一顿:“……没有。” “没有你来做什么?” 一连串的追问最终都是落到这个问题,这表示太子殿下此时不悦,极为不悦。 放他出来更令他不悦。 “别开。”林枫连忙阻止正要开门的狱卒,“先退下吧。” 狱卒默默收回牢房锁匙退到后面。 “那我先将案子处理完毕,再来请大人出来。”林枫一脸诚挚。 “大人果真圣明,这湖阳知县真是胆大包天,不仅挪用库银中饱私囊,还纵子侄掠卖良民,湖阳县已经有好几个良家子女被拐卖为奴。” “好在大人明察秋毫以身入局,否则不知让这小小知县残害百姓到什么时……” “林枫。”萧容与目光从牢房那锈迹斑斑的大锁上移到言语谄媚的麟羽卫首领脸上,“两三年不见,我竟然不知你变得如此溜须拍马。” 林枫当场住了口,表情立马严肃起来:“是,属下这就去秉公执法!” “林枫。” 林枫正要起身离开。 “把牢房打开。” “啊?” “打开。”萧容与只想关那胆敢威胁他的家伙几日,又不想真的亲自蹲大狱。 林枫又只好忙喊走了的狱卒回来开门。 萧容与冷着一张脸跨步迈出牢房,林枫紧随其后,这才知道殿下并不想坐牢! 都说伴君如伴虎,果真是如此,殿下离京这么久,心思反倒变得越发难以揣测。 萧容与带着林枫这个小尾巴出了狱门,多日不见日头,被这么一晃,眼睛险些睁不开。 外头来往两三百姓,萧容与走两步,林枫便亦步亦趋两步。 “你不必跟着,我四处走走。” 林枫还想再问什么,但见萧容与脸上已然不耐的态度,便将话吞了回去:“是,大人。” 萧容与独自一人沿着街道随意走动,到了繁华处,街道旁皆是百姓摆摊做生意的。 周围的人却纷纷侧目看他,许是待在狱中多时,他身上布衣多日未换洗,摸到颊边起了青碴,想来形容狼狈。 萧容与也不理睬这些过路人的目光漫无目的超前走,却在几尺开外的卖货摊前看到那一抹熟悉的白色身影。 湖阳县其实不大,繁华的街道也就那几处,他也没想找她,可刚出狱便和沈明微不期而遇。 萧容与远远看着,默不作声。 - 这几日,金三娘时不时找些事予沈明微做,扬言沈明微既是治她心病的大夫,那一切事情自然她来亲力亲为的好。 晨起金三娘让她陪在身边梳妆,晚些沐浴罢又让沈明微给她挑衣裙配饰,今天觉得客栈待得烦闷便携她出来走走。 眼下有了她,金三娘连常常陪伴在身边的小婢都不带了。 沈明微知道这是金三娘看她一个人待着就总忧心弃奴的事,不太让她独自待着。 值得喜悦的是,这几日金三娘在她引导下,强迫性沐浴的行为倒是频次少了很多。 这病非一日之功,需得循序渐进才是,反倒是她与金三娘的关系突飞猛进。 此时两人正在街上,逛到一处卖货摊子。 金三娘拿起摊上的那盒脂粉打开:“明微,你瞧,这脂粉……” 这卖货摊上的脂粉颗粒粗糙,颜色也泛青,比不了金三娘素日里用的。 “小姐,再看看这个如何,这是昨日刚进的。”小摊贩又推出另一盒脂粉。 那小摊卖货的是个男子,也不是个专门卖水粉的,摊上面什么灯台铜钗都有,卖的水粉自然也不是什么上等货。 金三娘接过看了一眼,依旧不满意,便罢了手,又转而调侃沈明微:“你若是跟我回了巫阳台,这胭脂水粉钗环首饰应有尽有,也不必孤苦一人,你看如何?” 沈明微:“姑姑,胭脂水粉钗环首饰自然是好。” 这是拒绝又不当面反驳她的话,金三娘状似不经意。 “也是,你想你那未婚夫婿,只可惜他如今身在狱中,日后就算能出来,你们二人成了婚只怕也不能让你过上好日子。” 沈明微实话实说:“金钱权势乃是身外之物,真心相待才是不可多得之物。” 这几日相处下来,金三娘有意无意劝她放下弃奴同她回巫阳台,像是试探又像是劝说。 金三娘明面上说弃奴不会出来,却又愿意滞留湖阳县陪她等候,像是真的觉得弃奴能被放出来一般。 若是弃奴说的是真的,主人格萧容与出身不凡,想来和金三娘是旧相识有别的渊源,这些矛盾倒是有了合理解释。 难怪弃奴,或者说萧容与来巫阳台时,金三娘这么愉快放人,原来不是她说动的。 听到沈明微的回应,金三娘轻哼一声:“人心易变,可不要栽了跟头。” “但求无愧于心。” 金三娘闻言,目光落在少女坦然的明眸上许久,微微勾起嘴角,似讥似讽。 十多年前,也有一位女子这般对她说,天真地以为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哪知时过境迁,人心就是会随着一个人的身份地位改变。 可怜她的友人被葬在滔天的权势之下。 自古薄情帝王家,太子殿下不仅是她友人的孩子,也是那个薄情皇帝的儿子,即使她因着友人的关系有私心,也觉得与之谈情不能长久。 “罢了,小姑娘的倔强。”金三娘只想稍加提点,可不会真的从中作梗。 二人之间的气氛不复出门时的愉快,沈明微挽着金三娘柔声 道:“姑姑,这里的货不好,我们去别处看看。” 沈明微嗓音清甜,挨着人撒娇又不见谄媚,像是真心实意的小女儿,倒也可怜可爱。 金三娘因她的作怪心情舒畅不少,便领着人往别处去。 两人又走了几步,沈明微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瞬间想起先前被王耕一家设计,身上顿时起了寒毛,这青天白日,真有人跟着她们不成? 沈明微停下脚步,转头看去看。 十丈外果然站着一个怪人,远远地盯着她们,若不是认识的人,那副样子看起来堪称惊悚。 沈明微眼力极佳,弃奴竟然真的出狱了! 她心里头那股难以捉摸的沉顷刻消散变成了狂喜,松了挽着金三娘的手朝着弃奴奔。 弃奴人还站在原地发愣,沈明微已经到了跟前,一个大大的拥抱搂住他。 “弃奴!你竟然真的出来了!我还以为你诓我的!” 沈明微顾不上旁的,搂着人晃了晃,“告诉我,他们怎么放你出来的,你是不是越狱了?” 猝不及防被扑了满怀,少女身上淡淡的馨香萦绕,萧容与竟然一时没有推开,目光下移。 少女脸上半是忧心半是喜悦。 这是将他认作那个人了,往日他他出现她都是一副刻板严肃的模样,谈不上谨小慎微,只是对他极有距离感。 原来对那个人的时候,她才会这样亲昵活泼,甚至在这大街上也不顾忌点男女大防。 思及此,他竟说不上心里什么滋味。 “弃奴。”沈明微抬起头,一双猫眼明眸灿烂。 萧容与勉强挤出一个僵硬的微笑,用近乎傻气的语气道:“他们放我出来了,说是那知县犯了事,上头有人巡查帮我平反,不日公文就出来。” 他极少说这么多话,只有少年时期才会多做解释。 沈明微松了口气,刚见他不说话,一整个郁沉的模样还以为是她又错认了人格。 看到弃奴脸上熟悉的笑,沈明微手揪着他衣袖,却皱了皱鼻子:“酸了。” “嗯……”萧容与垂下眼帘。 他身上穿脏了的衣服与少女身上钩花暗纹纯白衣裙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有意让弃奴多坐些牢以示惩戒,出来还未换下这身已经发酸的衣服,谁料沈明微会挨他这么近。 萧容与推开半步,他向来得体,此时难得有种陌生的窘迫。 他乖乖垂着脑袋不说话,沈明微只当他是被她的直言直语伤到了,便轻抚拍了拍他的胳膊。 “好啦,我不是嫌弃你,这是出狱是大喜事,不说别的,我们回去再说。” 萧容与顺从点了点头。 等他们聊得差不多,金三娘这才姗姗走来,假意惊讶道:“这便出来了?那这案子……” 萧容与抬起头与金三娘隔空交换了个眼神,拱拱手:“多谢姑姑替我照顾明微。” “说不上什么事。”金三娘慵懒摆摆手。 “弃奴?”沈明微试探唤了一声,拉着他的袖子晃了晃。 萧容与垂下眼看她:“怎么了,明微?” 语气是温和的,眼神也是温和的。 沈明微把心底那点觉出来异样抛开,这是弃奴没错,萧容与那个主人格应当不会待他如此。 那家伙每次都冷言冷语的。 22. 21世纪的穿越者。 此处离同安客栈不远,三人便一路回去。 沈明微走在弃奴身边想起两人狱中的交流,心中还有许多疑窦,也没有藏着掖着。 “弃奴,既然真像你所说,你这次能出来是不是家中人来接了?” 萧容与正垂眸看路思绪放空,惊闻此言脚步一顿,随即立马调整好状态。 随即答话道:“是,只是我不认识他们,我不回去。” 沈明微偏头看他,弃奴今日不似往常,像是有许多心事,想想这是自然,毕竟刚从狱中出来精神头颓靡些也属于寻常。 罢了,先让他休息先,旁的事再说。 进了同安客栈,沈明微让店小厮热了水来,又在外头的成衣店买了一身衣物给弃奴换洗用,将人推入浴间中洗漱。 萧容与浸泡在浴桶中,温热的水萦绕,身上多日的疲乏也顷刻涌了上来。 在狱中都是那人掌控身体,如今这疲乏他倒也感受到了。 脑海中思绪繁杂,忽然划过一个白裙影子,少女问他时的神情时的灵动。 他未曾料到弃奴竟然将他的身份与沈明微坦白,所幸萧容与得了这病不久,便有意识同弃奴用各种方法交流。 他的真实身份弃奴应当还不知道,但究竟不知多少他也难说。 事情已经朝着某个方向疾驰而去,沈明微这小丫头已经知道得够多了,就算日后她不乐意,也必然要同他绑在一起。 萧容与从头到尾洗净也用了半个多时辰,拿起归置在一旁的衣物,想到那小丫头将衣服放下时的眉眼弯弯。 “我估摸着你的尺寸买的,不知道合不合适,你先将留一下。” 眼下他穿上竟然意外合适。 萧容与摸着身上那苎麻制成略显粗糙的浅蓝布衣,神色微怔。 外边忽然出来熟悉的声音:“弃奴,你洗好了吗?” 少女的声音清亮,再近些仿佛就在他身侧唤,她既不是他的侍女,便是丝毫没有分寸和男女的概念。 想到她青天白日的大街上见道他都能飞扑过来搂抱,这点事情也当不得什么。 萧容与叹了口气,穿戴好打开浴间出去。 已经临近午时,客栈做了午膳,沈明微想着大堂人多,弃奴要好好休息,就打了饭菜来房中。 她将食案中的饭菜碗筷在桌上布好,估摸着弃奴已经在洗了很久,就朝里喊了一声。 弃奴没应,人却已经从浴间中走了出来。 来人披散着湿润的长发,身上水汽尚还氤氲,空气中顿时充斥着香胰子的气息,像是领地的主人回来。 沈明微直起身绕着人看了一圈,那衣服穿在弃奴的身上刚好,衣料空有余又不算松垮,却很衬身材挺拔健硕。 明明是寻常农家青年的最为普遍的短上衣和长裤,却比旁的人穿出一种不同凡俗的贵气。 果然身材好样貌好就是占便宜! 沈明微欣赏:“还成,我没估摸错,这套衣服正合适。” 就是领口没拉好。 少女的眼神过于直白和肆无忌惮,甚至想探手到他胸前。 萧容与见她又是这副不知分寸的样子,心底莫名来气,也不想装了,抓住那伸过来的手:“男女授受不亲。” 沈明微抬眸,弃奴的眼中已经再无那熟悉的温和,取而代之是极有距离感和压迫感的眼神。 沈明微脑子宕机片刻,才反应过来,眼前人的人格又切换了。 “萧……容与?”沈明微抬眸试探着问。 萧容与瞳孔猛然骤缩,眼睛微微睁大,这一瞬的变化其实极难察觉,而沈明微距离很近,又有意观察,便能清晰地感受到。 他对这个名字又反应! 弃奴没有说错,这应当才是他的本名。 无意逼他,需得循序渐进。 沈明微轻咳一声,悻悻从萧容与手中抽出爪子,将人领到桌前:“这是午膳,我给你端上来了。” 沈明微说完就想遁地走,这人格切换太快她没有准备好。 她严肃点点头就要出门,萧容与坐到桌前,指节轻叩桌面,问:“不一起吃吗?” 沈明微犹豫:“我在大堂用过了。” 桌两边明显放着两副碗筷,萧容与将目光划回沈明微身上,声音沉静陈述:“你怕我。” 他不过是不装作那人了,沈明微的态度堪称大转变,连与他说话的语气态度都变了。 真要说,这小丫头比他还会变脸。 萧容与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只是此刻不想轻易放过她。 沈明微正要打来房门离去的手一顿,又听到身后说:“你不是说能帮我治么,我与他是同一个人,如今却连面对我都不愿。” “这般行径,如何能治?” 这话说的,简直就是在质疑沈明微的职业素养,她突然又不想逃了。 她只是觉得和主人格呆在一块不自在而已,何谈怕? 再说怕又怎样。 谁让这人在她刚来的时候就大半夜把她丢出门,搬回屋里又恐吓她。 沈明微转过身走到桌前,扬起一个安抚患者的标准职业化微笑: “不是怕,只是我以为你不喜欢,既然公子愿意同我同进午膳,那我却之不恭。” 萧容与哼笑:“很喜欢,荣幸之至。” 总觉得这语气里包含着讥讽、审判、戏谑,各种奇异情绪交织在一起,沈明微火气蹭地一下上来了。 鉴于这家伙是自己的恩人,沈明微保持笑容不变,端坐桌子另一边。 虽气人但长得下饭,她有什么好怕的,就当他是陪酒男模! 吃! 萧容与不自觉勾了勾嘴角。 沈明微原本的严肃淡然终于裂出一道缝隙,执著夹菜都带上一丝敏捷的火气,面上硬要装得很是淡定。 两人安然在一张桌上用膳,若是忽略细微的气氛僵硬,倒像是一幕和谐温馨、宾主尽欢的画面。 沈明微填饱了五脏庙,这才添了半碗饭缓下动作,悄然观察对面人的举止。 萧容与右手长指执著,进食不声不响,每道菜不连着夹三次,慢条斯理,全然一副极为斯文优雅的仪态。 他和弃奴真的很不一样,沈明微和弃奴一起吃饭时,两人都是大快朵颐,随性得很,顾不上那么多形象。 可萧容与连吃饭都带着被世家大族规训出来的痕迹。 若说萧 容与是主人格,拥有更健全的记忆,弃奴是他年少时期的天然,记忆缺失。 那萧容与究竟在家中经历了什么,是因病被赶出来吗? 可是他家里人却依然回来救他。 萧容与感受到那灼灼的目光很久了,吃了八分饱放下碗筷,便掀起眼皮问:“弃奴同你说过我什么?” 沈明微暗中观察的动作被当场逮捕,一不小心筷子上的菜心掉到碗中。 她脸不红心不跳:“他同我说公子为了惩罚他蹲大狱设下如此大局,说公子出身权贵,肯定不会让自己去服役做苦力,这是真的吗?” 这没什么不能说的,既然他这样问了,她也可通过这次谈话多了解一些。 萧容与若有所思:“他倒是机灵。” 这便是默认了。 沈明微不愿两个人格为敌,就劝道:“其实弃奴他挺好的,你们二人本是一体,因缘际会才生了这病分成两个意识,倒也不用怪他,我说好帮你治病的,我定然尽力。” “嗯。”萧容与已经接受了这个说法,看着那双明眸,他心念一动,翻手从袖中拿出一个琉璃牌子推过去,“你可认识这物。” 沈明微不明所以放下碗筷,将那琉璃牌子拿起来。 牌子一只手可握,食指往上部摩挲可触到侧面细微的凸起,像是某种按钮,沈明微觉得眼熟却说不出来,下意识问:“这是什么?” 萧容与观察她的神色,没看出异常,敛下眼中的晦暗,将那牌子从沈明微手中拿回:“没什么。” 沈明微云里雾里将余下半碗饭吃完。 萧容与起身收拾桌子,将用完余下的残羹冷炙放回食案,又在萧容与一声“劳驾”中端着食案出了门给门外的店小厮。 等回沈明微回了自己的客栈厢房打开窗。 底下来往的零星行人,皆是身着古代制式的衣物穿梭在古代的街道中,若是不是没有离开面板,沈明微真会疑心自己不是穿越而是身处哪款游戏仓中。 这个念头轻轻划过脑海,沈明微放置窗边的手猛然扣紧。 她知道那琉璃牌子是什么了…… 那是——手机! 准确说,那只是一个琉璃材质的手机外形仿制品,琉璃一眼看到底,肯定是用不了的。 至于为什么她第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因为那是诞生于21世纪的通信设备。 沈明微出生的时代手机早已被取代,是上个世纪的古董,实物放进博物馆展览的程度,要不是她看过相关的资料,恐怕都认不出来。 如果这不是巧合,那就是这里还有别的时代穿越者。 沈明微光是有这个联想浑身汗毛都要炸开。 既然都能来,是不是也有机会回去? 要是找到那人对一下他们的穿越经历,是否就能知道穿越的充要条件? 方才萧容与将那牌子拿出来给她看,难道萧容与就是那个穿越者? 沈明微联想到这个可能陡然跃起,顾不上旁的奔出去。 她正欲叩响萧容与的房门,门却从里头打开。 萧容与装束齐整,长发束起,一副要出门的样子,应是没料到沈明微就站在门口,脸上划过一丝惊色。 23. 冤案重审万事休。 沈明微站在门外刚与萧容与对上,原本那些兴奋突然消散大半。 “公子,这是要出门?” 萧容与颔首:“有事?” “呵呵……” 沈明微干笑一声,原本心里那些疑问却突然问不出口,就转了话头,“公子,我想问既然此案已平反,那我户籍的事情待如何处理。” “回头等官府公告出来,拿回巫阳台的身契,前往官府调回户籍。” 沈明微双眸一亮,终于咽下那些想问的话,装模作样福了福身,“多谢公子。” 一副很是跃雀的模样,萧容与忽然不想让她这么开心:“只是你我的婚约恐怕还得继续,毕竟呈了公堂,也是因这纸婚约你才有可能……” “公子放心,我不会悔婚的。”沈明微毫不意外,点了点头,“还要感谢公子愿意伸出援手。” 这婚约说来也就相当于合作关系,他愿意如此相帮,沈明微感激还来不及。 再说日后萧容与和弃奴这两个人格融合后定然会回到洛安的显赫家族,到时候有他的路要走,沈明微自然会去寻找属于自己的广阔天地。 沈明微自认为这话说得得体,这一顺从在某人眼中可不这么觉得。 萧容与说这话不过是想看看她现如今对这一纸婚约的态度,这户籍也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哪想到她没有半点犹豫,还真是从善如流。 还一副欢呼跃雀的模样,哪有女子如此轻率自己的婚姻大事。 难道还真觉得他是什么好人不成? 还是旁的男子如此帮她也愿意以身相许,或者说她已然认定弃奴那厮。 萧容与脑海中被繁杂的念头包裹,也抽不出头绪来,原本还算温和的神情再次晴转多云。 “公子,你是要出门吗?” 萧容与望着那双亮晶晶一览无遗的眼,冷哼一声绕着人头也不回得离开。 短短时间又一次见证此人的变脸大法。 沈明微看着萧容与离开时高挑的背影,不断安慰自己安慰不过是个病人。 病人喜怒无常是应该的,毕竟又是自己恩人,不用太计较。 必须给与每个人格同样的爱护和关注,否则他们可能会因为外部关注落差影响人格融合进程。 沈明微看着那逐渐远去的高挑身影撇了撇嘴。 可恶! 这主人格还是太讨厌了,脾气简直难以捉摸,一点也没有弃奴可爱! 沈明微庆幸自己没有当即问萧容与是不是那个穿越者。 她方才被有别的穿越者存在冲昏了头脑,刚见到萧容与那一瞬间便冷静下来。 那个穿越者萧容与可能认识,但他绝对不是。 如果萧容与是21世纪的穿越者,那么当初刚见面她提出分离性身份障碍这类现代特有的名词时,两人应当立马相认才对。 就算不了解这方面知识的现代人也应该对她的说法感到敏感。 但当时萧容与第一反应却是抗拒。 萧容与认识的那个穿越者是谁,现在在哪,为何要拿出那手机模型试探她,这一切都不得而知。 沈明微来到这个世界的身世一览无余,可上面的问题她没有答案。 她不能贸然暴露穿越者的,难说会不会被当妖女烤了。 沈明微定了定神,决定先将此事揭过。 — 又过了三日,官府的公告终于发出,现任知县被革去官职下了狱,整个湖阳县都为此震动。 沈明微在大堂已经听到很多人对此事的议论。 据说那知县利用职务之便安排亲属入县衙为差,这还算轻的。 那知县还挪用官府库银占为己有,纵容底下人私联私牙贩卖良家妇女孩童,甚至暗地里形初具规模的产业链,敛财无数。 调查出来后那知县和一干人等就被下了狱,恐怕还要牵涉不少人。 沈明微听着心惊得不行。 不只是惊讶萧容与背后究竟是何等显赫的身世,竟能将一县搅弄得翻天覆地,还惊讶于他的心计。 弃奴说萧容与设计他入狱只是为了惩罚,看这时局变化恐怕不止如此。 事情终止与那日的公堂也没有后续,得益的也就是沈明微一个人,而现如今萧容与让弃奴去蹲一次大狱,上面就派人来调查。 这绝对不会是巧合,莫不是这就是他想达成的结果? 她看的没错,弃奴的两个人格虽脾气各异,人格底色是一致的。 沈明微坐在客栈大堂中听周围人唾骂那知县,金三娘正带着两位随身的小婢走下来,小婢身后还背着包裹。 还未等沈明微说话,金三娘便笑着朝她走来。 “事情已了,我得回巫阳台了,这是你压在巫阳台的身契,你的案子在官府留了底,去移户籍应当容易。” 金三娘将手上的文书递给沈明微。 “姑姑……”沈明微望着金三娘很是不舍,没想到分别来得这样猝不及防。 不管怎么说,这几日因为金三娘的陪伴和帮助,她少了很多焦虑和慌张。 金三娘摆了摆手:“你这丫头,又不愿来巫阳台陪我,我说不让你当艺女子,给你在台中谋个正经的营生你又不乐意。” 沈明微笑道:“没有不乐意陪着姑姑,只是我这边还有事情要处理。” “不就是陪你那个假夫君吗?你小心一点可别真陷进去,男人可都是薄情寡性的。” 被沈明微圆溜溜的眼睛望着,金三娘忍不住点了点她的鼻尖。 初时因为她身上似有故人的影子才多关注些,这些时日相处下来发觉沈明微是真以诚待人,一副极容易上当受骗的单纯样。 “姑姑,弃奴不是那种人。” 沈明微实话实说却引得金三娘哼笑一声,她不以为意。 “对了姑姑,你现在减少沐浴皮肤的瘙痒已经减轻了,回去还要按照我那两味良方行事,清风,为了姑姑好,你要替我时时监督她好吗?”沈明微叮嘱。 金三娘身后的婢女清风笑道:“我听姑娘的,定把姑姑的怪病治好了。” 金三娘看着沈明微嗔怪道:“你这丫头,定是上天派来折磨我的。” 她这些时日在沈明微的时时提醒下,已经接受了身上并无污秽,果真时刻想沐浴的心思淡了些。 只是因着从前的习惯偶尔身上难受得紧,这丫头死拉着不给她去沐浴,说什么这是暴露与反应阻断治疗,那倔强的模样还真拗不过她。 可能离别在竟然也觉得那倔强的样子可爱起来。 沈明微晃了晃金三娘的手:“可是姑姑明明很喜欢我,姑姑明明舍不得我。” “少撒娇。”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 ,沈明微目送金三娘上了马车。 官府的事件平息,新官上任,沈明微前往官府调回了户籍。 前往官府办理手续那日是弃奴陪着她去的,两个人格应该是已经有了一套完整的沟通方式,人格切换导致的失忆症虽然在,但是不影响他的行动。 一番波折之后,沈明微又重获自由,除了多了一纸和弃奴的婚书。 至于害了她的人,沈明微也没打算就这么算了,依着官府陈冤告示,沈明微这次亲自递上状纸。 开庭审理那日,沈明微有又一次看到王耕一家,只是他们再也没有曾经那时的神气。 县衙门口,张杏娘脸上的颓色藏都藏不住,看到人来忙想拉住,沈明微下意识退后半步,跟在身边的弃奴立马挡在前头。 张杏娘不敢绕过弃奴去拉扯沈明微,只得望着沈明微哀声道: “大丫,表姨知道错了,表姨真不是故意要害你的,要不是你表哥不争气,我也不会做出这种事!大丫,表姨悔啊!” “你表哥去了赌场输了好大一笔钱,要是没钱补这窟窿你表哥就要被人弄死啊,我也是迫不得已。” “大丫,你就撤了诉状吧,日后表姨把家里的田地都卖了赔你。” 张杏娘字字哀诉,眼下乌青成片,原本削瘦的身形比往常显得病骨支离,想来这些时日被这是折磨的谁也睡不好,吃也吃不好。 身后的王耕爹也是满脸土色,王耕真的死到临头的时刻却直挺着身体,强装硬气。 王耕一家现在已经是一窝无力亮爪的病猫。 沈明微冷声问:“张杏娘,王耕既欠了钱为什么不先卖田地补窟窿呢?” 她先前只当张杏娘一家是欺凌弱小的无赖亲戚,也是忘了张杏娘面慈心狠。 竟然未曾料到王家人真的能做出将她迷晕买入给予青楼的歹毒之事,要不是有弃奴全心全意帮她,她恐怕已经万劫不复了。 任张杏娘现在万般可怜,沈明微的内心都泛不起半点波澜。 有句话说得好,不是怕了,是知道自己真要死了。 “田卖了就卖房子,房子卖了就用手脚抵好了,王耕那么爱赌,断手断脚也是应当的,算计到无辜的人头上,不怕天道轮回,如今是该有的下场吗?” 沈明微此时不冷言冷语更待何时。 张杏娘闻言微红的眼眶瞪大:“大丫,我可是你唯一的亲人……” “张杏娘,你怎么还好意思说你是我亲人的,你逼婚大丫害得她失足坠崖。” “又因为一点与我的龃龉和你儿子的赌债,将我迷晕卖进青楼。我夫君上诉报官期望能此脱离娼籍,你们一家和串通官府将我夫君关进监狱。” “这桩桩件件何曾……何曾当我是你的亲人?” 沈明微打断张杏娘的话控诉,说到这事声音已经忍不住哽咽。 多日来紧绷的弦陡然松了下来,明知道这种人面前哭不值得,可她就是忍不住。 一开始沈明微甚至对张杏娘抱着期待的,甚至在原主被欺负成那样,她竟然想着总不能把人杀了或者将逼入绝境。 这才让张杏娘套近乎,给了人可乘之机。 沈明微只觉得自己当初天真得愚蠢。 “张杏娘,你们等新知县来审判吧。” 沈明微擦拭将要落下的泪,拉着弃奴进了县衙。 24. 兜兜转转归乡里。 公堂之上是新上任的知县,沈明微陈述前情,此案涉及原知县人口贩卖案,王耕一家被暂时收押调查。 大靖律论罪审判,拐卖良家子最高可判处绞刑,最低也会被没收田产,判处十年服役。 王耕一家被吓得魂不附体,直把头磕破,想求知县从轻发落饶他们一命。 张杏娘还想哭着想来攀扯沈明微,好在被弃奴推开。 见哭求沈明微无果之后,她便开始极尽恶毒的咒骂。 王耕爹向来沉默寡言唯唯诺诺,此时见万事已成定局,竟然高呼都是因妻儿的撺掇他才误入歧途,只想请求知县饶他一命。 公堂上三人哭得震天响,知县喊了几遍肃静,那几人像是失了智一般充耳不闻。 新知县方而立之年,威严不足却新官上任三把火,当即把这三个当堂喧哗的人拖下去痛打十大板,又让衙役将他们拖下去大狱关押。 沈明微心情沉重看着眼前这场终于演到结局的闹剧,走出县衙时,只觉得一身轻松。 “弃奴,谢谢你。” 沈明微望向身边身着靛蓝布衣却容貌俊朗的男子。 如果不是有弃奴如此舍身相助,如果不是还有弃奴的背景,她恐怕在这个时代活不下去。 其实她不比原主沈大丫强大多少,只是前二十年生在适合她的时代。 流金般的日阳散在男子浅黑的眼底,连着随风的额发映出一道琥珀虹光,极为赤诚纯良。 “明微,希望你开心。”他扬起笑容,毫无保留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 沈明微亦勾起嘴角浅笑,内心却依然被这一幕震撼不已:他一定是天使! 此事终了,二人翌日雇了赶驴车的回石里村,到了石里村时正值傍晚。 村口的大榕树下聚集着几个农忙回来的妇人,几只放养的黄黑狗奔跑嬉戏,追着狗尾巴转圈圈,竖起的三角狗耳听到动静,警惕动了动。 “吁——”车夫拉紧缰绳停下,弃奴先一步跳下车,顺手就将沈明微扶下车。 那几只狗奔过来吠叫,大榕树下的几位闲谈的妇人自然听到动静,纷纷朝他们望过来。 走过来的人是李二婶,那微红的圆脸上眼睛眯成一道弯弯的弧,笑着跑过来:“回来了?” 沈明微朝她笑了笑:“李二婶。” “回来好,在家好,还是老天开眼,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李二婶道。 王耕一家第二次被召进城中问审时,村中的猜测和议论就没断过,如今沈明微他们回来一切便都明了。 定是那王耕家那一窝财狼被一锅端了,皆大欢喜。 榕树下那些妇人自然也围了过来,见着沈明微这个当事人便想问个不休。 “大丫,你这丫头真是命苦了,竟然有这种恶亲戚……” 这是唏嘘沈明微命苦,口头上替她打抱不平的。 “天呐,这世间竟然有这么恶的人,素来只闻王耕嗜赌,王耕爹是个爱占便宜的,这张杏娘可是名声在外好媳妇,竟也是这样的歹毒心肠。” “苦了你这丫头……” 这是认知被颠覆后,反复不可思议,这话村里人说得最多。 “大丫,听说你和弃奴准备成亲了这是真的?” 这是关心村里小青年婚嫁问题,看到两个人婚配就两眼放光。 先前弃奴在公堂上呈婚书起诉的事已经被传回村里,这婚书被那原知县反驳,但在村里头眼里两人已是一对无疑。 乡民约定成俗的,若是没这心思,哪里会有婚约? 况且村里都觉得沈大丫和弃奴孤身一人,没有父母之命,私定终身也是合理。 “大丫,那王耕一家真把你卖进青楼么?” 这是想窥探内情哪壶不开提哪壶的。 “哎!”李二婶惊闻此言甚至都来不及打断这大嘴巴。 这些村妇真关心也好,好奇心作祟也好,沈明微不置一词。 弃奴扶着沈明微的肩开口道:“婶子,明微是受了些苦,但好在我找得及时,没发生什么无可挽回的事情,希望婶子们不要传这些不利与她的话。” 弃奴语气坚定却不乏有警告意味,微沉下脸来,那些看热闹的果然噤了声。 “我也是关心大丫,这不是,不说便是了……”那说话的村妇悻悻道。 “多谢婶子。” 弃奴扶着沈明微往家里走,村妇纷纷让出一条道来,不再探问什么。 李二婶望着相互搀扶的两人远去,心里头竟有了些欣慰。 身边村妇议论道:“这弃奴还真可靠,没想到他在这种大事上都这般重情重义……” 说话的的村妇同村的也姓李,是李二婶的姊姊,姊妹俩同嫁一个村,时不时就聚着聊聊天。 李二婶听到她说这话笑道:“来不及了,从前我说弃奴这孩子心眼实,想给侄女牵线,你说人家上头没有父母,出去几年也没谋到好差事,左右都嫌弃人家条件不好……” “哎呀,这做父母的自然要为儿女考虑,这沈家丫头如今看来也不痴傻了,两人倒也合适,我可没想棒打鸳鸯!”李大婶嗔怪自家姊姊拆台。 这边沈明微远远听见那些人的议论,觉得有些好笑,瞥了眼向弃奴问:“李二婶给你说过媒?” “没有,我一体双魂,我不好娶妻。”弃奴摇摇头。 “那如今怎么办?”沈明微顺着这话问,却见弃奴睁着一双茫然大眼睛看她,调戏心起,“那现在我算不算你的妻?” 弃奴脸颊微红:“嗯。” 沈明微颇有引诱良家妇男的罪恶感,轻咳一声:“我瞎说的,反正只是合作婚约,还是像我们原本说的那样,弃奴以后遇到喜欢的姑娘我们分开就好。” 弃奴嘴角极不明显地往下压:“不说这个。” 沈明微笑笑不语,重新回到弃奴的家,她终于知道从进村起就有的莫名熟悉感从哪来了。 她刚传穿来那天与今天场景何其相似,被陷害出去一圈,就是心境不大一样了。 沈明微坐在院中躺椅上,方才刚一进门,弃奴就跟献宝一般将这椅子拿来给她坐,说是特意为她做的。 穹顶天蓝如碧洗,坐在躺椅上惬意非常。 “哥 哥!哥哥!” 院外头的篱笆后隐约可见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小萝卜头,正朝着院里里头呼唤。 沈明微便将屋中的弃奴喊出来。 小萝头看起来不过五岁,两手拖着比他脑袋都大的篮子,里头搁着几个鸡蛋。 小萝卜头对弃奴道:“哥哥,蛋。” “谢谢小谷。”弃奴蹲下身摸了摸他的脑袋,将篮子中五枚鸡蛋拿到伙房。 被叫做小谷的小萝卜头和沈明微在门口大眼瞪小眼,孩童也不说话,双眼滴溜溜满是好奇。 沈明微觉得很可爱捏了捏他的小肉脸:“小谷,你好。” 小谷歪着脑袋,像在好奇为什么弃奴哥哥家会多出来一个姐姐。 沈明微正欲与小谷小朋友互相认识,弃奴已经从伙房出来:“这是李二婶的小儿子。” “小谷,鸡蛋我已经收到了,回家吧。”弃奴摸了一把小谷的脑袋,小谷拎着空篮子窜了出去。 弃奴对沈明微解释:“前些日子我买了几只鸡仔,但是要出门找你怕没人照顾,就低价卖给李二婶了。” 沈明微明了,这鸡蛋是李二婶过意不去送回来补偿的,她想起弃奴貌似在村里人缘挺好的。 “我现在回来了,你可以再买几只养,我来喂。” 弃奴睫羽掀起,带着明媚的笑。 他将沈明微拉到一边,指向屋旁空了一小片的院子:“明微,我明日去山上伐木,在这边再建个房间给你,好吗?” 弃奴双眼雪亮亮的,神色显而易见含着几分小心翼翼祈求她留下来。 沈明微毫不犹豫点了点头。 她也没打算回去,原本一开始就说好了,这样方便给弃奴看病。 加上之前她一个人待在原主屋中被张杏娘暗害,她都有心理阴影了。 “好!我先去做饭,明微你先休息。”弃奴转身朝着伙房奔去。 他本就长手长脚,身后的发带随着动作飞起,大步迈过去显得几分孩子气。 沈明微安然躺会躺椅中,闭上笑弯了的眼。 当晚暮食之后,弃奴将床榻让给沈明微,他在床边打地铺。 万籁俱静,月华如雪,沈明微侧身看到床下鼓出一个小鼓包。 她试探着唤了一声:“弃奴?” 弃奴明显没睡,动了动身体,小声问:“怎么了明微?” 沈明微想了想,还是觉得这件事这时候说比较合适,便道: “弃奴,我先前同你说过我给你治病的事你还记得吗?” 这些日子,她观察发现,萧容与似乎已经相信了她的话,但是弃奴没有,虽然当初沈明微提出治病时弃奴也乖乖答应。 依着先前弃奴在牢中说的话,沈明微觉得弃奴这个人格的自我认同出现问题,比萧容与这个主人格更难说服。 弃奴听到这询问,心头却陡然一紧,他睁着眼睛看向眼前空洞的黑夜。 “弃奴?”沈明微没听到人回应,支起身往下瞧。 “明微。”片刻,弃奴微颤的声音传来,轻如鹅羽,“这个病治好,我会消失吗?” 25. 悠悠平静岁月长。 沈明微随即斩金截铁回答:“不会!” 弃奴就在床边,她朝床下伸出手:“弃奴,你把手给我。” 床下的小鼓包动了动,顺从地探出一只手,沈明微看着模糊的黑影将弃奴的手抓住。 黑夜中,两只从床上下探出的手交握,交换彼此的温度。 弃奴的手比她的大长一圈,平日里见着觉得指节很长,力量感十足,但真正接触到他掌心微微的粗粝,放松时是薄茧裹着指骨的硬软。 “弃奴,你感觉到我在触摸你吗?”沈明微半张脸趴在床边询问。 弃奴早被她抓住手的那一刻就呆若木鸡,不知为何动也不敢动,任由沈明微握着,这时听见她轻柔的嗓音响起,仿佛两人共枕一席。 “嗯。”他闷闷地应了一声。 “弃奴你说过我是你选择的亲人,那你也是我选择的亲人,我希望我们能够更加了解彼此,我更不愿你为此困扰。” “你有事情都可以和我说。” 沈明微的声调舒缓,像是包容万物的江流柔韧而充满力量。 弃奴心里那点恐惧被冲刷得所剩无几,感受掌心那只小手动了动,像是两人的心靠得更近了些。 弃奴的手轻轻颤抖却并未放开她的手,沈明微觉得有机会循循善诱。 “弃奴,我也有个秘密要告诉你,其实我之前有点笨,应该也听过村里的人都说我是个傻子。” “但是那天我摔下山崖,醒过来便觉得脑子前所未有的清醒,我知道了很多事情,这时候我也很害怕,我怕人们说我是精怪变的。” “弃奴,你觉得我是精怪变的吗?” 沈明微轻轻问完,感觉握着她的手明显一紧,她眨了眨眼。 “不是。” 弃奴几乎急声驳斥,小鼓包被掀开,沈明微靠着透过月光隐约看见他如峰峦挺起的鼻梁,两人的目光在黑夜中碰撞。 即使都看不清彼此却能想象到。 沈明微笑弯了眼:“对,弃奴觉得我不是,我自然也不会觉得弃奴是,我不会做让你消失的事,我更不会做伤害你的事。” “日后你有什么苦恼的事情,开心的事情都可以告诉我。” 沈明微说这话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都打在弃奴的心里,像硬要从中凿出酸涩的泉。 弃奴捧着那只手颤抖地比原先更剧烈,却不敢紧握,他只好猛然松开,将手缩回被窝中。 沈明微看着空荡荡的手有些迷茫。 半晌后,弃奴闷闷的声音却响起来:“明微,谢谢你来到我身边。” 小鼓包发出这句话后不再说什么。 沈明微释然笑着回过身,将两手枕在脑袋下,望着黑乎乎的帐顶,侧耳听着夜里秋蝉稀疏鸣叫,逐渐闭上眼。 翌日一早用完朝食,弃奴就提着斧头去上山伐木。 沈明微看着干净整洁的院落竟然连活都没得干,弃奴把家里的一切都整理得整整齐齐,她还没来得及插手,活就□□完。 她索性继续当起她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现代废材,拉来躺椅在院子里吹风。 “姐姐!姐姐!” 沈明微睁开眼,小谷顶着他的朝天辫正趴在篱笆后,一双眼睛滴溜溜往里瞧,身后跟着几个村里的同伴。 她打了声招呼:“小谷。” 一群顽童看到她真的回应发出叽叽喳喳的笑声,片刻又被路过的家犬吸引,追着狗玩耍去了。 沈明微眯起眼感受此时的恬静。 又过了几日,弃奴将砍伐来的木头和老竹在旧屋另一侧建起沈明微的寝室。 期间,弃奴在院中修木头和建房的动静太大惹得乡里人的留意。 现下村里人都知道两人分房而居,传出些人犯嘀咕的闲言碎语,好在他们二人不都是很在意这些议论。 沈明微在这几日里也逐渐知道了弃奴的营生。 弃奴家中是没有耕地种的,以前弃奴爹娘在时,去给人当雇农为生。弃奴两年多前回来,便是以狩猎为生,时常猎得山珍拿去城里卖,一个人或者倒也不算拮据。 其中有些是李二婶同她闲谈时讲的。 “弃奴啊,小时候是个小黑碳,长得可没有现在这般俊朗,哎哟,从前人憎狗嫌的调皮呢,人都说女大十八变,看来男大也十八变。” 当时李二婶在院中喂鸡,瞧见沈明微在院子中,两人不由得攀谈以来,自然不由就聊到弃奴身上。 沈明微原本还以为弃奴就是从家里跑出来找到这个村落住下,弃奴的身份是凭空捏造的,没想到原本世上就真有此人。 弃奴好像真的不靠自己背后家族,纯靠自己狩猎为生。 沈明微整理着刚知道的信息,脑海中已有猜想: 规则森严的世家公子,因身患怪病被误以为是鬼附身,被家族驱逐流落江湖,偶遇救下濒死少年,冒名顶替隐居乡里。 沈明微被自己的联想逗笑了,不过不管弃奴真像她想得那样,她都是想将他治好。 想着这件事,沈明微放下手中的抄本。 日前她回了一趟原主家将这些抄本拿回来,原主家早已被王耕一家扫荡一空,但沈爹几本抄本还好好地放在柜中。 王耕公堂上提供的抄本证据就是从这里拿的,只是余下的几本却没有拿走。 书籍对王耕来说是无用之物,对现在的沈明微而言却是无价之宝,这是她了解这个世界知识体系的窗口,也可以是日后赖以生存的手段。 她翻阅其中一本游记细读,讲的是一个游客游历四方的手札,记录了一些各地的海湖山川。 虽看着隶书有些不太适应,好在这个时代不是什么甲骨文小篆,看起来学起来也不太费劲。 与此同时,弃奴将新做好的桌椅放进新屋,又探出头道:“明微,你今晚就可以搬进去住了。” 沈明微当即放下书走进新房,房门是用竹子制的,里头床榻桌案一应俱全,新屋的味道未散,还有一股木质香气。 “弃奴谢谢你呀!”沈明微忍不住这里摸摸那里摸摸。 这段时日看着弃奴忙里忙外帮她建这座新屋,沈明微最多递了个扳手。 弃奴扬起笑:“明微,我们之间不用谢。” 少女在他亲手建起的新屋四处打量,如同一只花蝶在他的 领地中留驻,竟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如果她能永远留在这里就好了,只陪我一个人。’ 心中的这个念头倏忽在心底划过,令他眉头一皱。 他从前从未有这种阴暗的心思,他希望每个人都好好的,可如今对明微却总有这种不顾她的意志带着恶意的念头。 一种深深的罪恶感几乎要将他死死勒住。 沈明微扭过头,站在门边的青年正垂眸蹙眉,像是遇到什么非常想不通的事情。 “弃奴?”沈明微靠近他询问,“怎么了?” 弃奴抬起头,目光又变得纯澈无比:“没什么。” 他不能将这坏心思说给明微听,说不定明微会厌烦她。 “弃奴,你有什么情况要记得告诉我好吗?”沈明微有点担忧。 弃奴人格几乎占据大部分时间,虽然弃奴对她很好,但却不太相信她的说法,有些讳疾忌医。 弃奴乖顺地点了点头。 沈明微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弃奴还会“阳奉阴违”,不愧是同一个人,各有各的难搞。 她眼下却只能等待时机慢慢改变弃奴想法。 新屋建成,弃奴欢欢喜喜地将沈明微的衣物被子放进新屋,从今夜起她便和弃奴分房睡了。 当天夜里,沈明微轻嗅着新屋的木香毫无睡意,从前她被人羡慕的睡眠状态好像真的消失了,没有弃奴在身边还很不适应。 沈明微静静望着帐顶,想着过几天寻些日子进县里问问书舍老板周庄,她也接点抄书的营生。 以后和弃奴分开,她也总得有一技之长活下去才行。 夜色沉静,外头虫鸣白噪,偶尔几声犬吠显得极为突兀。 沈明微正在生存焦虑,忽然却听到几声一阵奇怪的声音,像是风声又像是布料摩擦的声音。 外头的院中紧接着传来几声脚步声,她心中一悚,正心里疑惑是弃奴起夜,又想起先前和弃奴同住一屋时,他是从不起夜的。 当初她在原主家时也被这样惊过,第二天发现是弃奴送糕点,那时松了一口气。现在依然对夜晚听到院外异样的声音感到毛毛的。 沈明微竖起耳朵去听,那院中之人脚步声依然在,片刻隔壁房门轻敲几下,下一刻被轻轻打开。 那是弃奴的房间。 难道真是弃奴起夜? 她现在真的有点风声鹤唳,一听到什么动静就紧张得不行。 沈明微正欲舒一口气,却陡然听到隔壁传来说话的声音,在反复用气声低唤。 不是弃奴的声音! 她的房间与弃奴的房间只有一墙之隔,这种木质的墙并不隔音,弃奴在那边翻身,她都能听到,更何况这是说话的声音。 沈明微听着那动静估摸着是贼,便小心翼翼下了床,走近墙边。 隔壁传来几声稀稀疏疏的动静,好像有人翻身而起,紧接着急而快的摩擦碰撞声响起,像两个人在空手缠斗,又刻意不发出声音。 忽然一阵闷哼传来。 沈明微立马顾不得什么,随手抓住桌上熄灭的烛台打开房门出去。 26. 好像又进小贼了。 林枫将湖阳县的事情料理完毕后,按照萧容与的指示去了一趟英国公府传信,此刻便是回来告知殿下国公府的态度。 他生怕惊着周围的人就夜里潜入,未曾料到,他刚进了门就被当成贼人。 见他进来,原本好好躺在床上的人立马翻身而起,拳脚便朝着他招呼过来。 林枫被动应对,但为了不伤着顶头上司自然有意留手,如此一来便也就落了下风。 几个回合缠斗下来,他成功被降服,期间又不致命地被痛击一拳。 林枫闷哼一声这才轻声道:“是我……” 弃奴喘匀了气,单膝将闯入的毛贼抵在地上:“你是谁?” 林枫以为他没听清就又继续道:“大人,我是林枫……” 他心想这下殿下总能将他放开了吧,没料到身上的压力陡然一重。 “谁?”弃奴根本不认识这个人,但是三更半夜闯人家里定然不是什么好人。 林枫一顿,一时间不知是太子殿下刻意隐藏身份还是又患上失忆症,这病居然两三年了都还未曾痊愈? 殿下离京前是患上一种古怪的失忆症,总是记不得事情,有的性情还有很大的变化。 彼此殿下秘密四处寻医,林枫和他的部下甚至被委派去域外寻求巫医,那时未曾找到能治的人。 见这人竟然不回答,弃奴一手扼住对方的咽喉,低声威胁。 “说!你深夜闯进来要做什么?” 他不能说话太大声,明微还在隔壁,要是动静闹大了,眼前这场景肯定会吓着她。 “大人,我真没恶意,就想来问问大人何日归京,属下好早做准备。” 堂堂麟羽卫首领武功自然不是这么鸡肋,他前边是留了手的,也不愿在这黑灯瞎火的情况下真起冲突。 可现下太子殿下真不认识他,命门又被握住,他要是行差踏错被错手杀了,那真是冤死的。 听到“京城”二字,弃奴睫羽一阵轻颤,手上的力道松了松,林枫抓住时机,一招兔子蹬鹰挣脱束缚翻身而起。 弃奴一时不察被猛地推开,撞上身后床角尖锐的痛感传来。 “大人,得罪,我日后再来!” 林枫行了一礼,便正欲夺门而出,却在行至门口头被什物猛然砸到头,紧接着便是疾风骤雨般棍棒相加。 “打死你,我打死你!” 沈明微拼着恐惧到极致莫名勇气膨胀,手中棍子不住往那人头上敲。 只可惜力气小,下一瞬手中的木棍就被林枫夺走,远远的抛开。 沈明微尖叫一声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溜进弃奴房内快速锁上门。 门外的林枫不仅严严实实吃了个闭门羹,还白挨了一顿打,出了门又被一顿棍棒招呼,属于是将做贼的待遇尝尽了。 被殿下揍也就算了,还要被旁人揍。 林枫这个念头在脑海中打了个圈,决定忍了。 这不是普通村妇,这是太子妃,若是太子回京请到册封,那就是君,他身为臣子先挨一顿打也没什么。 林枫安慰好自己,足间一点跃出人高的篱笆墙,如一道墨滴落进墨砚般钻入暗夜。 这边沈明微把门闩插好,也顾不上自己不住打哆嗦的身体,摸黑在房间里找人。 “弃奴,你在哪?”声音颤抖细软。 弃奴撑起身坐在床边,睁大眼睛瞧,伸手去够那瘦小的黑影:“明微我在这。” 他刚一接触到沈明微的手,瘦小的黑影便整个缠了过来,像只需要依偎的雏鸟。 沈明微搂住弃奴的身体,四处摸摸,人还是热热的,身上也没有奇怪黏腻血液之类的液体流出来。 原本还担心外头的人不管不顾闯进来,此时,门外却再也没了动静。 确认那人不会再进来后,沈明微这才冷静一些追问:“弃奴,你有没有受伤?那贼人是谁?他进来做什么的?” 弃奴摇摇:“明微,没事,他好像是萧容与的人。” “……好像是来找萧容与的,我误会了,就和他打了起来,你别怕,不是谋财害命的贼人。” 沈明微原本还担心那几闷棍没把人打晕要招到报复,听完前因后果,心里的恐惧顿时化作涌出一股火气。 她郁闷嘀咕:“什么人会大半夜这样溜达人家里,偷偷摸摸和做贼一样。” 弃奴低头看着只瞧见少女侧脸的黑影,原本清甜的嗓音携着抱怨竟然也动听得很,他忽然想看清她的表情。 “明微,我的背好疼,能不能先把灯点上。” 那声音弱小可怜又无助,沈明微自然无有不依的,她立马起身找火折子将油灯点上。 她将灯台移到床边,让弃奴褪下上衣转过身去。 灯火如豆,青年衣衫半褪到腰际,宽肩窄腰,麦色的皮肉包裹轻健的肌肉,昏黄的光线下,隐约可见肌肉隆起的阴影。 弃奴侧过脸可怜巴巴道:“真的好痛。” 沈明微闻言也顾不上欣赏此景活色生香,目光触及肩胛骨下一处一团乌青。 “青了,家里有没有药?” “在柜子里,有药油。” 沈明微听着弃奴的指引打开柜门将那药油拿出来,又细致地将帮他将涂上。 待她涂完,指尖戳了戳弃奴的肩膀:“好了。” 弃奴垂着头不语,又被戳了两下,才回过神将衣物穿上。 将药归置好,沈明微站在床边有些难以启齿,弃奴抬眸疑惑看她。 往进那双纯澈的眼眸,她下定决心:“我可以在你这里再住,一晚吗,我今晚不太敢一个人睡。” 她现在总觉得摸黑出弃奴的房门有遇到什么可怕的事。 弃奴双眸弯起,拍了拍床边:“那你睡这里。” 沈明微心满意足坐回床边,弃奴一如往常很自然打好地铺躺下,熄了灯,借着微弱的月光,地上小山隆起的鼓包。 她心跳如鼓,好像刚才的惊险未曾褪去,觉得地上的鼓包越发可爱起来。 吊桥效应。 沈明微心想,安然闭上眼睛。 不多时,少女清浅的呼吸响起,弃奴却睁开眼困意全无,靠到床边。 方才明微着急找他的样子历历在目。 她很瘦小,揽住他的身躯微微颤抖,明明她很害怕,可弃奴却感觉很愉悦。 她的力气没他的大,很弱小,肯定打不过那人,但却会为了他挺身而出。 他不过是稍微装得弱势,明微就心疼得 不行,纤弱的指尖划过他的背脊,柔若羽毛。 在无人看得到的地方,他几乎要把持不住自己,他想回过身抱住她,最好紧紧抱住,永远也不放开。 然后他会……他会做什么? 弃奴陷入迷茫,刚才想不通的事情现在也想不通,但那种感觉太强烈。 他怕吓到明微,便一直僵着身体,一动不敢动任由她把药涂完。 ‘也许没什么,明微这么关心我,我只是想更靠近她些。’ 他给自己找到一个极为合理的理由,终于放心闭上眼睡过去。 - 一觉到天明,床边的地铺已经收起,弃奴一如既往早早起床。 院外,身姿挺拔的青年身着一身青茶色布衣,窄袖收到手肘处,正在晾晒衣物。 身形高大的男儿此时做起这些活来倒也细致,动静也不大,像是一只勤俭持家的田螺姑娘。 沈明微倚靠门边看了半晌,觉得赏心悦目。 萧容与这是将衣服晾好转过身,却见门边少女挂着淡淡的笑意看他,神情舒展。 “好看么?”他眉稍一挑。 他明明是随口一句疑问,却见少女陡然回过神来,直起身,压下正上扬的嘴角。 “萧容与?” “嗯。”萧容与垂下眼,这声回应又像是冷哼。 沈明微快步迎了过去:“你什么时候醒的?” “今早醒来的。”萧容与目光划过后面新建起的房间,又落在正蹙眉不语的沈明微身上。 他又有一段时日不曾醒来,以前熟悉的东西又变得很多,这种不适感如影随形。 萧容与:“他给你建了新房,怎么不自己睡,难道睡在他身边比较安心么?” 沈明微正思索他人格切换的契机,被这么一问,勾起一个职业假笑:“公子何必这样夹枪带棒,还不是昨晚你的人不知分寸闯入,吓着我了。” “你喊他也是公子?” 沈明微一顿:“自然没有。” 萧容与:“那你为什么这样喊我?” “……” 还不是你公子哥难伺候。 沈明微意识到这家伙居然把她话里的重点跑偏了,企图扳回来:“昨天你的人跑家里来了,还三更半夜偷偷溜进来。” 她气鼓鼓的,颊边比初见时多了些肉,皮肤也褪去了些营养不良的苍白,显得又气色了些,终于有了点清丽豆蔻少女模样。 萧容与不动声色观察她的细微变化,表情冷淡:“他伤着你了?” 沈明微疑惑:“那倒没有,他伤着你了,你不觉得背后很痛吗?” “嗯。” 难怪他早上醒来觉得背后疼的厉害,林枫那厮敢对他下这么重的手? 沈明微摇摇头,回了房间将诊疗手札拿出来,记录他这次的人格切换。 透过窗看见里头的人正伏在案上书写,萧容与晾完衣服走进那敞开的房门。 沈明微却也不遮掩,便对身后的人说: “我要观察记录你的症状和人格切换时间,这样方便治疗,只是可惜,你的另一个人格还不太能接受,我在想想办法。” 说话间,她抬起头,见萧容与正垂眸落在她的手札上。 27. 试探与博弈的边界。 那一页手札上的字多少缺胳膊少腿,显出沈明微本人不一样的气质,字体极为随性洒脱,连笔颇多,没有大家之神,却也不失形美。 大抵内容也能看懂,里头记录了他与弃奴出现和消失的时间地点和具体发生何事,条理清晰。 萧容与眼眸微眯:“令尊竟会教一个痴傻女儿习字么?” 他没忘记先前沈明微为了说服给他治病时天方夜谭的说法。 一个十几岁的痴傻农女有个识字却没有功名的书生爹,是摔了一跤便能识文断字,还信口开河帮他治病。 可沈明微却一次次颠覆他的认知,他想到的唯一可能便是拿出母亲的令牌试探,却什么都没试探出来。 沈明微执笔的手一顿,也不气,轻声道:“你若是不信,就当我是上了趟山被山神点化,开了灵窍,又得山神指示来人间就是为了治好你。” “又或者我是白蛇化身,为报你上一世的恩情而来。乃是如此,才能解释我们之间的种种巧合。” “胡言乱语。”萧容与见她搁了笔,便伸手将那手札拿过来,“这些字怎缺胳膊少腿?” “此乃天书字!你是凡人看不懂正常。” 沈明微还没写完,想去夺,那近来咫尺的手札瞬间被抬高,她才不会幼稚地做一来一回争夺的姿态,干脆坐着不动。 萧容与将她写了的几页翻完,看着她。 “沈明微,你究竟是谁,从哪来?” 他低头俯视,宽大的手掌压在手札上,语气低沉,目光透出危险的逼视,如同锁住猎物的猛兽眼神,压迫感十足,好像能将一切看穿。 沈明微下意识撇开眼,像是躲开某种直击本质的窥探,她努力让自己语气平稳:“我从牛花村来,村里人都叫我沈大丫。” 话音刚落,空气在这一刻凝滞。 少女侧着脸不看他一副抗拒的样子,萧容与微微勾起嘴角轻笑:“哼,你不是也没关系,我又不会将你当做妖女烤了。” 他直起身将书还给她,负手出了房门。 萧容与说这话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开一个很日常的玩笑,沈明微却听得心中一毛,随即反应过来,追了出去。 她跟着人到了灶房,回怼道:“要烤也是先把你烤了,你看起来更像妖男。” 萧容与正蹲下身抽灶台的柴,闻言一顿,抬头看她:“很好,你不怕我了。” 沈明微本平直的嘴角两边往下压了压,态度示意明显。 她很严肃。 萧容与的嘴角却上扬了弧度,却语气冷淡命令道:“把锅盖打开。” 已到了吃朝食的点,沈明微也不计较他的语气。 锅盖打开,白乎的蒸气滚起,冲了她一脸。 随即一股米麦蒸腾的飘香溢出,待白雾散尽,隔水的竹箅子上躺着五六只黄色的粗粮馒头,个头不大,却已经甜香四溢。 原来萧容与早早起来将这些蒸上了。 沈明微肚子如期打鼓,转头看萧容与,得到示意,伸手去够那竹箅子欲整盘拿出,不料刚出锅的烫得很。 她“嗷”了一嗓子,猛然抽回爪子:“好烫好烫!” 萧容与轻笑嘲讽:“天女也会怕烫?” 沈明微抬起头看他,萧容与顿时收了声。 眼前尚不足他肩高的小丫头捧着手看他,眼眶微红,其中含着泫然欲滴的泪,如怨如诉,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在控诉。 萧容与止住笑意,从缸里舀出满满一盆冷水,眉宇微压:“手拿出来。” 沈明微将手伸出,被一把抓住摁进水里,冰冷的水舒缓了指尖的刺痛。 “泡着,真伤着等会再拿烫伤的药敷上。” 萧容与松了手,起身将锅中的馒头夹起放到盘中,又端了出去。 沈明微沉默,指尖在水中轻轻滑动,目光追随青年的背影,直到人转过头又垂下眼,若有所思。 萧容与对简体字没反应。 她方才可以没有用大靖朝的官字,用的简体,便是想试探萧容与认不认识,很明显,他对这个字没反应。 沈明微自认为,作为现代人的习惯不刻意改变,还是改变不了用简体字的习惯。 所以究竟是另一个穿越者不用简体,还是萧容与和那个人并不熟呢? 或许,未来萧容与对她没有威胁的时候,她能坦然地问这件事,这样防备着一个人和试探实在太累了。 - 用朝食后,沈明微便按照计划搭着村里村民的驴车前往城里,她要去周庄的书舍问问抄书的营生她能不能做。 才出了村,后头远远坠着一个匆匆赶来的身影,还在大喊停车。 “伯伯,后头还有人。” 沈明微忙让赶驴车的张家伯伯停下车,等看到人走近,才看清那是李二婶。 李二婶深一脚浅一脚奔过来,脸上布满焦急之色,沈明微赶忙想扶她上来,李二婶连连摆手。 傍边也要进城的同村妇人便道:“小谷娘,你别着急,慢点说。” 李二婶这才将气喘匀说:“小谷……小谷他被狗咬了,要进城就医,张家的等一下,小谷爹在后头……” “哎哟,怎么就被狗咬了!”车上的妇人大呼。 李二婶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交代,和以往一样,小谷出门玩。 今早小谷早早就跑出去玩了,她没当回事,等做完饭见有孩童来家里,独不见小谷人,细问之后,那孩子才支支吾吾说小谷被狗咬了。 她忙去找人,找到村口便见着小谷躺在地上哭,大腿上血流不止,李二婶当时就快被吓哭了,忙喊来丈夫想去城里看大夫。 村里距离城里十几里地,进城没有车可是要走好久,听说今张家的早有车进城,她这才着急赶过来。 李二婶说完这事,小谷爹也将小谷抱过来,车上的几人纷纷让出位置。 小谷伏在阿爹的怀里,腿上已经用布绑好止了血,正发出断断续续的哭声,想来已经哭了很久,哭声无力有嘶哑,车上的人见了无不可怜。 几人驾着驴车赶往城里,李二婶一会儿看小谷一会儿眺望前头,扶着胸口脸色发白,几声干呕又忍下去。 “二婶,别担心,小谷会没事的。”沈明微伸手抚上李二婶紧攥的手安慰。 她不擅外伤,此时也帮不上什么,却可以和李二婶说说话,免得李二婶太心焦生理性紧张。 李二婶点点头:“真是冤孽,我赶过去的时候,小谷一个人躺在地上,也不知是谁家的狗!你说怎么就被咬了呢!” 一旁的小谷爹听到这话白了一眼:“连 个孩子都看不住,真不知道要你什么用!” 车上的妇人听不下去就说:“小谷爹,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谁家孩子不是满地跑,还能把他腿绑了不成?” “我的错,是我的错!” 李二婶却懊悔得直拍大腿:“都是我的错,我早应该和小谷说别去惹那些狗玩,哪知这孩子就是不听我的,我没看好他!” 眼看李二婶自责到崩溃,沈明微将她的手拉住,温声道:“二婶,不是你的错,小孩子总是很难看住的,我们马上就进城了,先让大夫看,好吗?” “小谷会没事的。” 沈明微朝她坚定点了点头,李二婶抬起头,已是泪眼婆娑。 “丫头,我就这么一个儿子,要是他出事我就不活了。”李二婶挨在沈明微身边,眼睛盯着小谷不放。 她可怜的孩子,她生了三女二子,三个女儿顺利长成嫁了人,前头大儿子十一岁时去外头不知道吃什么脏东西,回来就上吐下泻怎么也治不好死了。 她还记得那个大儿子慢慢在她的怀里变冷,难道现在这个孩子有要没了吗? 沈明微轻拍着李二婶的背安抚。 驴车载着他们使向城里,赶车的大伯先停在医馆门口,李二婶一家忙将孩子带进医馆。 赶车的大伯道:“要是今天赶回去,就午后申时在城门口聚集,到时一块回去。” 说罢,众人便各自去做自己的事。 沈明微和他们分开后便走进湖阳县最大的周氏书舍,里头掌柜正伏案看账本。 “掌柜,周庄老板在么?” 掌柜抬起头:“老板进郡里了,姑娘有何事?” “我想问你们这边还收抄书先生么?” “有的是有,姑娘,是帮谁问?”掌柜打量沈明微的穿着,不像是那家读书人的家眷。 “我来做。” 掌柜闻此言大惊,随即拊掌笑道:“姑娘你是在说笑么?” “掌柜我可以写字给你看。”沈明微正色抬起下颌。 那掌柜戏谑地摇摇头。 …… 最终,沈明微带着新书册出了周氏书舍,她压了弃奴给她半贯钱,等抄好了再回来拿雇金。 这个时代识字的就少,更何况是女子,而且只有贵族才会刻意教女子识字。 掌柜听说这抄书是她来做,便想将她赶出来,好在她及时提出沈爹沈清怀的名字。 因着周庄老板和沈情怀的关系,又见她笔法成熟抄下一页书无一错漏,掌柜这才信服愿意给她机会试试。 庆幸她从前因兴趣学过用毛笔,这几日勤奋翻沈爹留下的抄本苦练隶书字体。 达成目的,沈明微在集市上逛到申时才到城门口与村里人集合。 李二婶一家已经坐在驴车上了,小谷恬静躺在李二婶怀里睡,腿上的伤口也已经重新包扎,靠近了散发出一股药草味。 李二婶面上放松了很多,便知道小谷没什么事了。 “二婶,小谷怎么样了?”沈明微摸了摸小谷的小脑袋。 “丫头,你回来了。”李二婶道,“大夫给处理了伤口,又开了几服药,应当没大碍了。” “那就好。” 待到村里人差不多回来,一行人便驾乘驴车回了村。 28. 言前朝名臣轶事。 萧容与放下手中砍柴的斧头,休息间隙抬起头望向屋内。 新屋前,竹制风铃轻轻摆动,透过窗,伏案的布衣女子正执笔书写,神情专注。 秋风不解人意总是吹来,惹得她时不时要抬起左手将飞到面前的长发撩回去,如此显得她的沉静中添上几分无措的可爱。 不是萧容与的错觉,她确实不是从前那个沈大丫。 明明第一次见时只是个信口开河的黄毛丫头,如今好好养着,身上那种富足笃定越发清晰起来,或许她真的精怪变的也说不定。 还是个单纯天真的精怪。 也是萧容与盯着看太久,终于被窗边的少女察觉,她抬起头朝他眨了眨眼,那双清澈的猫形眼布满疑惑。 萧容与索性走了过去,倚靠窗边,见她案上的书已经抄了大半。 他垂眸问:“怎么了?” 沈明微觉得莫名其妙,这话应该她来问才是,方才她书抄得好好的,总觉得如芒刺背,这才抬起头发现这人一直看她。 算了。 沈明微挑了个想问的问题:“大靖朝可有女官职务?” 萧容与眉梢一挑:“你想当女官?” “暂时没这么想,只是我在抄的这本名臣轶传,正好抄到令安传,就想既然前朝有女官职务,我朝应当也有吧?” 她正在抄的这本《名臣轶传》应当不是官方正史书籍,著者用词感情色彩很浓。 能感觉作者对这位前朝女相大感遗憾,直说前朝皇室势微,程令安欲挽前朝狂澜之既倒却招小人攻陷,身死后又被青史误解。 前朝有女相,她就好奇是否大靖朝也有,萧容与既然出生大族,对这方面总归了解。 “没有,我朝初立女官制便废除了。”萧容与语气不起波澜。 “啊。”沈明微略有遗憾,问:“你知道这位前朝女相么?这书中对她多是赞扬。” 萧容与将案上的原本拿起来随手翻了几页,下了论断:“民间野史,作者借古论今言辞偏激,不过是另辟蹊径博人眼球之流。” 沈明微不置可否,她只负责抄书,却也被勾起好奇:“正史是如何记载?” “程令安用事偏激,挟制皇室独断专行,使朝中群臣解体,藩镇离心,是亡国之奸相。” 沈明微沉思片刻,又问:“那你如何认为?” 触及她澄然的目光,那句“前朝气数已尽,非一人之力所能改”几乎要到嘴边却又被萧容与咽下去,想到什么,转而嗤笑: “一介妇人,若是好好在家相夫教子,有这般学问怎么也能赢得贤妇名声,何须遭遇后世史书攻讦为千古奸相。” 程令安出生名门程氏,曾嫁皇室寒微旁支,后和离便借家族之势出仕入相,直到前朝灭亡被乱军斩首。 她曾所嫁何人已经不可考,而她的大名却在正史上遗臭万年。 沈明微闻言忍不住蹙眉,顿时消了和他继续交流的念头,便不再多说,低头继续抄书。 萧容与抿了抿唇,她明显是一副不满的样子,抄书的姿态都不似方才放松,却没有直面反驳他的话。 既然那话已经说出去了,他自然没有收回去的道理,就决定讲这番谬论推到极致。 他一边观察少女的一举一动,一边幽幽开口: “程令安不过是目光短浅妇人,她既能上位,也是前朝的男人不中用,否则怎能让她一介妇人执掌相印。” 狼毫笔在砚台上上发出“咔哒”的一声,沈明微抬起头,眸子里已经跳跃了愤怒的火花:“我竟然不知道公子是这样看待我们女子的。” 沈明微现在的感受就是:好端端的,人怎么就突然烂掉了。 萧容与继续道:“难道不是吗?她身为女子天职便是相夫教子,可程令安偏偏要入朝为官,此乃牝鸡司鸣,前朝所亡之祸借因她所起。” “你既然不懂史,我不与你说了。” 最后那句话,气得沈明微几乎想抄起砚台塞他嘴里,这下真的完全没心情静下来抄书了。 沈明微抬眸怒视:“程令安功过如何,我不想评价,千载史书记录了多少朝代的更迭,难道所有男子身的王侯将相就事事周全吗?” “若真是如此,这洛安的皇位还轮不到你们姓萧的来做。” 这人叽里咕噜在她面前说了这么多,还不是看不起女性,要是同她正常论史也就罢了,可这人一直拿性别说事。 萧容与闻言背脊一僵,直起身,周围的气压也低下去,堵在窗口,背着光显得极为沉郁。 语气归于平静,显得有几分诡谲:“你好大的胆,妄议当朝皇位法理性。” 沈明微朝门外瞟了瞟,院外头没有人路过,她刚才是有些气急,有些口不择言,这话乱说是要掉脑袋的。 她顿时有些泄了气,焉了吧唧怂怂道:“是你先看不起人的。” “抱歉,是从前有人这样同我说的。”萧容与望着她,又软了语气,“那……在你眼里程令安是什么样的?” 沈明微看着他,萧容与眼中那种故作嘲讽褪去,恢复往常的冷淡,倒是真像与她论史。 她决定原谅并教化他一次:“程相我并不了解,我目前也只从这本《名臣轶传》和你的口中了解,不过我猜想,既然她在后世有两种截然不同评判,定然也有自己的功绩作为。” “特别是她一介女子,尚且能与你们生来就能力非凡的男子周旋抗衡,定然有她的不凡之处,小女子我深感佩服。” 沈明微面上笑盈盈但暗暗咬牙切齿重音。 萧容与反问:“可是她的孩子很可怜,她这般行事,家中幼子该如此自处?” 沈明微一怔,就说:“若是程令安初心为匡扶社稷,那她家中幼子该以她为傲才是。” 萧容与深深看了沈明微一眼,认真道:“如果她认识你,她定然很开怀。” “你不讨厌程令安。”沈明微这会儿也回过味来。 萧容与是故意那么说的,虽不知道他为何要这样激怒套话她,但是这个男人没有当场烂掉,沈明微松了一口气。 “谈不上,她不过是前朝臣子罢了。”萧容与摇了摇头。 程令安与他无关,只是年少时有太多人将这番相同的谬论放在他母亲身上。 萧容与又问:“对了,林枫那日同你说了我的身份?就是那个夜里闯进家里的人。” “没有,那人被我 打出去了。”沈明微歪头,“敢问公子是何身份呢?” 萧容与默然,果然方才那话只是她气急胡说的,这几日她看了不少书,也知晓了萧是大靖朝国性。 “曾是洛安富贵闲人,后待不下去才离开家中。”萧容与松开窗沿边上的手,转身缓步离开窗边,走回院中。 沈明微望着他的背影沉吟,萧容与的说法倒是和她设想的差不多。 但总不能因为富贵日子过得太好了才出来吃苦,应当也和他的病有关。 萧容与又抡起斧头在院中砍柴,他身高臂长,姿势又利落,就算是干这种粗活,也很是吸睛。 萧容与人格常驻的时候不太愿意出门,也许是不如弃奴人见人爱,这才宅在家里干活。 沈明微想到这忍不住噗呲笑出声。 她看了好一会儿,却注意院外边的李二婶带着几个人匆匆赶过去。 李二婶身后是年纪很轻的三位妇人,长相和李二婶相似,应当是李二婶的三个女儿。 最引人瞩目的是最后一个人,那人外貌苍老但身形稍高,看不出是男是女,身着彩衣,头戴彩冠,古怪得很。 素日里,李二婶路过他们院子,看到院子里有人都要问一声,可今日却目不斜视匆匆跑过去,神色焦急。 这一古怪引起了沈明微的注意,她将书案上的东西收拾干净走出房门。 “二婶是怎么了?那是什么人?” 沈明微走到院子里,萧容与也已经停下手里的动作看过去。 萧容与:“那是仙婆,专门给人祈福唤魂的,乡里有人家需要祈福或生了病大夫看不好,便将仙婆请到家中,与神鬼沟通祈福亦或召回魂魄。” 果然见那边李二婶正将那仙婆请进家中,他们两家人离得不远,沈明微能很清楚看到那边人进进出出,忙里忙外。 小孩爱看热闹,要是李二婶家为了祈福,小谷定然已经欢天喜地地去看,可李二婶、小谷爹,还有从夫家赶来的三姊妹都在。 却唯独不见小谷的身影。 沈明微忽然想起前些天小谷被狗咬的事,顿觉大事不妙,难怪这几日都没见小谷在外面跑跑跳跳的。 想到小谷那个可爱的孩子出了事,沈明微不弄清楚便觉得心焦。 “我去看看。”沈明微转身欲出门却被一把拉住。 萧容与抓住她的手臂,拧眉问:“你干什么去?” 沈明微解释:“小谷可能出事了,我要去看看。” “小谷被咬伤得了疯狗病,是不治之症,李二婶去找了大夫没治好,小谷恐怕不行了,请来仙婆不过是一点慰藉,你去了有何用?” 这段日子他看着沈明微伏案抄书,就算他已经知晓这件事却迟迟没有告诉她。 至于为什么,想来他隐约觉得以沈明微的心软,这事她一定会掺和进去。 沈明微:“那我也得去看看。” 萧容与依旧抓住她不放,垂眸敛光,不知道在想什么。 “萧容与。”沈明微压低声音,“虽然小谷和你的感情不深,但是弃奴却很喜欢他,我得去看看。” 萧容与闻言心中一刺,终于松开手,怔怔望着人跑了出去。 29. 人之偏见总难改。 院落中,祭案已摆上,李二婶一家人站在周围神情肃穆。 仙婆先是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又回到祭案前拜三拜,起身后便同姿态怪异地手舞足蹈起来。 那一身布条拼成的彩衣随着她的动作纷飞,仙婆口中碎碎念着古怪的咒语,偶尔夹着几声大声的呵叫。 李二婶一家祈祷地望着仙婆,俨然已将仙婆当做最后的救命稻草。 仙婆舞毕,坐到案前的椅子上,闭目。 周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依然紧紧望着仙婆,不敢多说话,恐打扰神明。 半晌,仙婆眼睛猛然睁开,瞪大如牛眼,口中嗡鸣半天,才拖着长怪异如唱戏般的声调道: “此子□□遭犬撕咬,殊不知□□的的魂魄也随血肉而去,若不及时召回魂魄,小命休矣!” 仙婆说完脸上露出半哭半笑的扭曲。 李二婶惊闻此言顿时痛哭失声:“我的谷哥儿!仙姑啊,你可要救救我的孩儿啊!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眼看着李二婶都要站不住,所幸她的女儿扶着她。 李家大姐也是心急,问道:“仙姑,你快说我弟弟要怎么治的好?” 小谷是他们李家的独苗,眼下她们三姐妹虽出了嫁,见弟弟出事这才纷纷赶了回来。 原先就听娘说弟弟治不好,说不准就是被狗咬惊着中邪了,她们这才请来附近这位名声比较大的仙婆。 听仙婆这么一说,果真如此! 仙婆摇摇头道:“此子魂魄残缺严重,需要同胞血气补充,方有机会召回魂魄,只可惜这法子凶险,我也担了很大的因果,原先的定金怕是不够压。” 小谷爹思索片刻,一咬牙道:“仙姑尽管说,钱多少不是问题,要怎么做?” 仙婆道:“小谷遭狗撕咬去的那瓣血肉恐怕已经找不回来了,只能请小谷的三位胞姐割出心头血,混入我制的仙符水让小谷喝下补充血气,这样我才好助其找回魂魄。” 李家三姐妹脸色一变,大姐出面直言:“心头血?仙姑这可是要命的。” 她们虽救弟心切,但也不愿担为救弟弟赔出性命的风险。 她们都已出嫁,就算她们愿意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同意,夫家也绝不会同意,况且三妹还怀着孕。 李二婶挣开女儿们的搀扶,跪到仙婆面前:“仙姑你再想想法子,取心头血何其凶险,要不取我的心头血,我用换我儿子的命!” 她伏着仙婆的膝呜呜地哭了起来,心中又急又怨,已是肝肠寸断。 小谷被狗咬的那一日看了大夫,大夫处理了伤口,只说回头按时喝下几服药,要没有发热之类的便是好了。 没料到后面养伤的几日,小谷哭闹不止,又怕见着天光,在家中房门紧闭又怕黑。 李二婶只好在屋里点了灯哄他,后来却连见她都一脸恐色。 就这么一日日下来,身上的伤是结痂了,可小谷却更萎靡不振。 她觉得大事不妙,和小谷他爹带着孩子又进了一次城看大夫,大夫却说怕是染上了疯狗病。 疯狗病!那可是治不好的! 李二婶当时吓得当场晕了过去,拿着大夫开了几副治孩童惊厥的药回来,果然也不见好。 听说大姐村有为仙婆能沟通神灵包治百病,便去请了来。 如今听着仙婆的话,果然不好治了。 李二婶恨不得以命相抵。 仙婆将她扶起来:“大妹子,你别急,这边只是最好的办法,若是用心头血有八成的把握救回来,若用三位姑娘腕上的血替也可,只是效果估计是差了些。” 李二婶抬起头忙问:“差多少?” 仙婆打了个手势:“五成。” 李二婶抹掉眼泪,哆嗦着站起身回首望向身后的三个女儿,眼中满是祈求。 李家三姐妹沉默不语,其中三姐扶着微微隆起的小腹一脸无措。 一时间,院中比方才没来人时更寂静。 沈明微已经站在外面外边看了许久,她知晓只是仙婆装神弄鬼骗钱的手段,小谷就算真得了治不好的病,依着仙婆的办法定也是不能治好的。 经此一遭,小谷若是好了,便是这个仙婆的功劳,若是小谷不幸没治好,这仙婆便有另一套鬼神说辞。 如此一来,仙婆名利双收,再不济也拿到小谷家的钱,拍拍屁股离去。 沈明微站在院外已将一切看在眼里,大抵解了来龙去脉。 她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能默不作声,李二婶先前没少关心她,这份关心给她许多温暖。 “二婶。”沈明微在院外唤道。 院中人纷纷转过头,看向院外身量纤弱的姑娘,目光镇静,显出与身形不相符的气度。 沈明微迎着他们的目光走进院中,走到李二婶面前。 “二婶,我有事找你说,可以屋里聊吗?” 李二婶抹了把颊边的眼泪,看着神情有些不明所以,却也僵硬着点点头。 沈明微又对李家三姐妹道:“几位姐姐也来。” 李家三姐妹虽不明原因,不由得跟着进了屋中,小谷爹看了看那坐在案前屹然不动的仙婆,又望着妻儿都进了屋,也跟着进去。 到了屋内合门,沈明微便隐约听见隔间中孱弱的哭声传来,像是孩童睡梦中无意识地哭。 李二婶脸上露出焦急之色,想进屋中去哄孩子,可又生生忍住。 “沈丫头,究竟何事?” 沈明微轻声道:“二婶,若是依着那仙婆的法子,是治不好小谷的,她不过是为着钱财而来。” 李二婶眼眶又是一红不语,倒是身后小谷爹喝道:“你这小姑娘懂什么,说出这种话是亵渎神灵。” 沈明微也不是来与人争执的,便缓缓开口: “我观其中一位姐姐已经怀有身孕,怎么好因那仙婆的无稽之谈为救弟弟而伤了身体,想来小谷也不愿意如此。” “二婶,你可以同我说小谷的情况吗?若是我有法子,或可一试。” 她说出这话其实心里也没底,毕竟她还不知道小谷具体是什么情况,但她也不愿看李二婶受那仙婆蒙蔽,真的伤了和自家女儿的感情。 小谷爹冷哼一声:“你个小姑娘能懂什么?说这种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 李家三姐听不下去了,哭诉道:“爹,就听听她怎么说不成吗?难道你真忍心为救儿子伤了女儿们的性命吗?我肚子里的骨肉也是你的外孙啊!” 小谷爹在后面嘟囔了一句,又哼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李家大姐道:“若是她真有法子也就罢了,若是没有,便听那仙婆的,我取两份血……算作三妹的就是……” 李二婶摇摇头,拉着沈明微便将小谷这几日的症状说来。 “那大夫说可能是疯狗病,这可是治不好的,我也只好请来仙婆了,我这也是没有办法。” 沈明微听完就问:“小谷可畏水畏光?” “倒是不畏水,却是不想出门,家里太黑了还得彻夜点着灯,有时见着我都撕心裂肺哭起来。” “可有发热虚汗?” “没有发热,只是有时哭急了脸红,身上出了汗也不知是哭的还是什么。”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李家人听到这儿面面相觑,原本看沈明微眼中还有些许轻视,见她问得这般娴熟,果真像那老医馆的大夫问诊,心里头也信了三分。 李二婶道:“便是被狗咬那日,先是睡了很长时间,醒来后便哭闹不止,再过几日不愿见人越发严重,才又带去医馆瞧,那大夫便说是疯狗病……” 沈明微问完心中的猜测变得更为清晰,她看向周围的李家人直言道:“这恐怕不是疯狗病。” “疯狗病发病没这么快,短则七日,长则一年才会出现症状,可像小谷一两天出现的很少。疯狗病畏水畏光会发烧,可小谷只是出现惊厥症状。” 小姑爹这时终于忍不住出声问:“那究竟是何病,按照你这么说,我看真像是那仙姑说得,小谷就是被狗咬去魂魄了!” 沈明微沉思片刻,便道:“李二婶,我可以看看小谷吗?再给一块白布给我。” 她心中已经有了计较,便将李二婶递过来的白布缠在头上,不让头发露出来。 到了隔间外边,李二婶道:“如今他见了我也哭闹不止……” “没事,二婶,我进去看一眼便是。” 沈明微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深吸一口气,亦是怀着忐忑的心掀了布帘进去。 隔间外李家人无不是紧张地攥紧拳,准备等那声撕心裂肺的声音传来。 可他们翘首过了好半晌,小谷却迟迟没发出哭声,反倒传来几屋内几声窃窃私语。 里头,沈明微抚摸着小谷头发安抚,方才她进来时小谷已经醒了,听见动静刚一要哭,又和沈明微的眼睛撞上,瘪着嘴。 沈明微摸了摸头上的白布,松了口气,看来她猜对了。 可怜的孩子此时瘪着嘴挨近她:“姐姐,我怕我怕。” 往日里,沈明微在院中躺椅上休憩, 小谷没少见着她,一来二去小谷也知道这是个和善的姐姐。 娘说这是弃奴哥哥的媳妇,小谷便自然亲近了很多。 “小谷不怕,姐姐保护你,它伤害不了你了,它要来姐姐把它打出去。”沈明微声音和缓,轻拍小谷的背脊。 小孩安静地在她怀里抽泣。 “来,小谷,你先躺好,姐姐去外头帮你把那些东西打跑。” 小谷攥着她的衣襟不放,沈明微又哄了好一会儿,小谷乖巧,最终还是松开手。 掀开布帘走出去,李家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 沈明微朝他们露出舒然的笑:“李二婶,小谷得的不是疯狗病,只是惊着了。” 目前看来小谷是被狗后患上了与创伤有关的急性心理障碍,好在这种心理障碍病程短不过月余,要是介入治疗,应当能恢复得更快。 李家人面色却不见好转。 他们在外头候着,原先不见小谷的哭声时还松了一口气,现下听了沈明微的话,心底那点期盼瞬间消失殆尽。 小谷爹摇摇头:“我就说,你这丫头就是添乱,还以为真有招,还不是同仙婆说的一般。” 沈明微尚不明显的笑意一凝,些许疑惑地看向李二婶。 李二婶抹了抹脸上的泪:“丫头,我知道你是好心,这事恐怕还得让外头那位仙姑来。” 小谷同李家三姐妹木着脸就要开出去,李二婶也欲拉着沈明微出门。 “等一下!”沈明微拉住李二婶,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们,“小谷只是惊着了,为何还要按那仙婆的法子来?” 李大姐疑惑回过头:“姑娘既然说是惊着了,不就是正如那仙婆说的惊掉了魂魄?” 沈明微将他们揽住:“我并非此意,小谷只是被吓到了,不是掉了魂魄。” 她想了想,直接解释李恐家人不懂,指尖点了点头上的白布,道:“李二婶可知我为何要请你拿来白布,小谷见了我不哭?” “小谷被狗咬后就吓着了,既是又怕黑又不敢出门,都是害怕撞见村口的犬。至于后来小谷连二婶都怕,我便猜想那咬小谷的是条黑犬,小谷见着人头上的黑发便想到那黑犬。” “方才诸位也瞧见了,我只是将头发包起来,小谷并未哭闹。” “小谷眼下的情况正如……”沈明微总觉得没讲到关键处,凝眉沉思片刻恍然大悟,“正如……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沈明微长舒一口气,终于较为通俗地把小谷的情况讲清楚。 李家三姐弱弱道:“既然是这样,姑娘是有办法治?” 沈明微点点头:“我的治法,不需要小谷喝符水,更不需要三位姐姐割血,只需循序渐进引导小谷消除恐惧。” 这病不难治,很多人得了急性应激障碍后惊恐症状也会随着时间推移慢慢消失。 只是小谷年纪太小被吓到了就说不清话,李二婶他们又救子心切,一番折腾下来,小谷反而更严重。 李家人面面相觑,他们觉得沈明微似乎说得有道理,只是碍于沈明微的年纪。 沈明微又不是大夫,要不是这些时日作为邻里,李二婶日日看在眼里,也知沈明微早就不是从前的痴傻丫头,他们恐怕现下不仅没有这片刻的犹豫,还会将她所言当做疯话。 外头那位请来的仙婆毕竟在十里八乡都很有威望的。 李家三姐问:“姑娘可有几成治好的把握?” “九成。”沈明微笃定。 李家三姐妹便先被说动,李家大姐道:“不妨试试沈姑娘的法子……” “胡闹!”小谷爹顿时暴怒,指着他的三个女儿道,“你们听这丫头的胡言,就是舍不得那点血给弟弟治病,他可是你们亲弟弟,你们惜命却不惜你弟弟的命,他可是咱李家唯一的儿子!” 李家二姐喊道:“爹!你说这话好是诛心!若我们不顾弟弟还赶过来作甚?三妹还怀着孕呢!” 小谷爹在家中素来为主惯了,见着女儿在外人面前这么下他面子,被气得手直哆嗦。 果真是嫁出去的女儿翅膀硬了,还会来忤逆亲爹了! “你这丫头!”小谷爹见拗不过女儿,便转头看向沈明微,怒目而视,“你难道还比城里的大夫还厉害不成?休要来我家胡言乱语!” 沈明微被他逼退半步,心陡然跌到谷底,攥住衣角的手紧了又松,张了张嘴,竟然说不出辩驳的话来,又觉得眼眶一涩。 正这时,李家的门忽然被人推开,身姿挺拔的男子背光而立,将屋外大半日光遮住。 30. 白纸黑字防医闹。 萧容与:“二婶,可是诚心来请明微的?” 李二婶触及弃奴很冷的脸色,想是为着方才沈丫头在自家里受了委屈生气,便没多想,忙回道: “是,我方才依着沈丫头说得包着头发进去瞧谷哥儿,果然不像先前那样怕我了,就觉得沈丫头定然能治,我已经将那仙婆送走了。” 萧容与:“既然二婶是诚心相求,明微好心,自然不会看着小谷不管。明微说能治,定是真的有了法子,只是行医治病,这和阎王抢生意的活计,谁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二婶你说对吧?” 李二婶一愣,连忙道:“这是自然。” “好,二婶。”萧容与揽住沈明微的手并未松开,“虽素日我们邻里交情很深,但是这关乎人生死的事上得慎之又慎。” 李家人闻言面色凝重,心不由地也悬起来,又听了他后半句,更是不安。 “既要明微为小谷诊治,那我们便事先将权责分明,白字黑字画押。明微治好小谷,我们只收一百文,若是治不好,我们分文不取,李家也不可怪罪明微。” 沈明微紧挨在萧容与身边,那些看似凉薄的话随着胸腔的震颤传入耳中,却不由让她心暖。 萧容与的办法虽听着不近人情些,却更好办事,若是后头真有什么事李家人寻她的错处,这是为了防止她被医闹。 李家人却面露为难。 李二婶犹豫不决,看着身边的三个女儿,小声问:“这你弟弟要是治不好……” “娘,那仙婆就一定能治好吗?” 李家三姐扶着微微隆起的小腹低声道,“那仙婆要的诊金可比这位沈姑娘多多了,还要还要搭上我们三姐妹,娘你真的要为了救弟弟伤了我们吗?” 她说着已经要带上哭腔,李二婶望着这个体弱的女儿,心中也苦,真要她拿决断又怕得很。 她不由望向家的方向,要是谷哥儿他爹在…… 李家大姐这时站了出来:“沈姑娘,你说治好小谷又几成的把握?” 李大姐知晓她娘太听爹的话了,平日里看着热心十足,轮到自己就算十拿九稳的事也不敢应,眼下也只有她这个大姐来出头。 萧家夫妇这明显是怕治不好小谷被赖上人命官司,说来也合情理。 沈明微依旧笃定:“九成。” “好,九成就九成,便是有一成的风险我们也信你。”李家大姐看向萧容与,“既然如此,我们乡里人不识字,文书方面可是要请人来写?” 李二婶见大女儿替她拍了板,神色终于定了定。 “我们写就好,稍后便请邻里当见证人。” 萧容与达成目的,这次将沈明微松开,低头:“你写么?” “我写。”沈明微抬头看他,声音一如既往清甜,“谢谢你,萧容与。” 沈明微说完,便奔回房中,不多时,她将那一纸临时撰写笔墨未干的契书拿出来。 她一点就通,不止写了事后的权责归属及诊金,还将治疗疏导期间家属不可干涉的注意事项加了进去。 沈明微将那契书拿给李二婶她们看她们也看不懂,却见着这姑娘真会写字,李家人眼中的惊讶藏都藏不住。 李大姐看着这契书,心中也定了大半。 她一个外嫁女替娘家应下这么重大的决定说不忐忑是假的,可见那些字看着也像那么回事,她随不认得,但看着也不是作假乱写。 随后她们又请了稍微学了两个字的邻里做了证,双方画押。 事毕,李二婶忙上来想拉沈明微去给小谷看病。 沈明微摇摇头:“李二婶,我的治疗旁人不同,既不另喝药也不用喝用血做药引的符水,但只要按照我说做,我再日日来看小谷,他会逐渐好起来。” 她便将具体的治疗方案同李二婶说尽,李二婶对这套心理疗法闻所未闻,脸上也露出迷茫之色。 “那我岂不是什么都不用做?” “记得别刺激他就好,旁的我来疏导。” 李二婶这才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沈明微知道这比较新奇,不像传统治病治疗,她也不要求李二婶理解,只需要她配合,不病急乱投医就好。 直到李家人离开,萧容与坐在弃奴的专属躺椅上,依旧盯着沈明微不放。 沈明微疑惑走近,目光也随着沈明微的移动而移动,若是像先前,她会觉得这种似能把人看透的眼神很可怕,但现在却突然觉得很有意思。 她现在心情很好,第一次所学知识在这个时代进行一次交易明确的治疗,原本先前落于无根之地的茫然感真实有了实在的落点。 “怎么了?”沈明微已经走到萧容与跟前,笑盈盈看着他。 “你若是给我治病也是这般吗?”萧容与仰头望着眼前纤弱的女子,她带着沾沾自喜。 沈明微方才的所言所行尽收眼底,每多接触一次便对她认识便多一层,她太特别了,有时候很安静,有时候又耀眼得让人挪不开眼。 像是随手放在案上的明珠灿若星辰,不设防备,又信手可得,眼下只有他一个人能看到,可这份光芒太容易照到旁人。 萧容与不由显出有些阴鸷冷意。 沈明微眼睛飘向别处,躲开这充满威压的眼神,飘向别处:“咳,自然不同,你的情况比小谷复杂多了。” “怎么复杂?” 沈明微足尖碾了碾地上的碎石:“就是我需要了解你的过去,并引导你的两个人格理解彼此,日常协作针对训练,再进行彻底的融合,这个过程可能会有点漫长。” 条件有限,其实她很没把握。 “漫长……”萧容与咀嚼这两个字,竟然不由得放松。 “嗯,当然不是治不好,但是需要你好好配合。”沈明微怕他误会,又陷入“我身上是不是有鬼”的怪圈。 “好。”萧容与吐出这一个字闭上眼。 微风徐来,撩起他额前几缕短发,小麦色面上山根高挺,闭着眼时那种冷意消失殆尽,像农家容貌俊朗的青年在院中纳凉,与弃奴并无不同。 沈明微歪着头看他,见真的没了动静,便转身朝屋内走去。 躺椅上的男子微睁开眼,只见少女正两三两步跳上台阶,显出几分活泼,直到人消失在房前,又闭上眼。 - 晚些时,沈明微去了一趟李家,李二婶认真按照沈明微先前的要求,将可能有引起小谷惊恐症状的东西藏了起来。 她同李二婶在房中闲聊,小谷在一旁目不转睛听,倒是也不哭闹了。 见小谷没再被折腾,情绪稳定不少,沈明微松了口气,出门时,刚好和小谷爹对视一眼,那男人像触电一般转身又进了伙房。 “沈丫头,你别怪他,他这人就是犟脾气,先前他说了你,二婶替他给你赔不是。”李二婶颇为不好意思。 “没事二婶,我们都是为了小谷好。” 沈明微不太在意这个,又叮嘱道,“二婶,小谷晚上可能还会惊厥哭闹,你好好耐心哄着别太着急,这是正常的。日后会逐渐好起来。” 李二婶点点头,想了想,还是问出了疑惑:“沈丫头,你怎么懂得这些。” “嗯……从前在我爹书中读到的,就后来脑子清楚才晓得记下了很多。”沈明微底气不足,又一次拿这个当借口。 李二婶恍然大悟:“读书人就是懂得多,沈丫头你这么聪明,日后让小谷多跟你学学!” 沈明微笑了笑,看来她还是低估了当今人对读书人的推崇。 沈明微回了院里,萧容与正在做暮食,沈明微走过去瞧:“萧容与,我们今晚吃的什么?” 锅中正翻炒着腊肉,自从她在家后,不管是萧容与还是弃奴大多数煮的精粮,日日也都有些荤腥,看着令人食指大动。 她嗅着伙房内腊肉的咸香,却半晌没听到萧容与的回应,抬起头撞入一双温和的眸子,带着委屈,周身冷冽的气质不知何时退尽。 沈明微已经适应他随时的人格切换,仅用一瞬就接受。 她歪着头望弃奴:“怎么了,弃奴?” 弃奴:“他又出现了是不是?” “嗯,弃奴我同你说这几日发生了什么吧?” 沈明微便将这几日以来发生的一些琐事都和弃奴详尽,其实也没发生什么很特别的事情,除了小谷这件事。 弃奴垂着头听,手上翻炒的动作却一刻不停,烧完一个菜轮到下一个菜,沉默不语。 待弃奴炒完,沈明微也已经说得差不多,两人一前一后端着饭菜出去。 “就这些事了,院里的那些柴是他砍的。” 饭桌前坐定,弃奴低着头夹菜送饭,沈明微这时也察觉了弃奴情绪不对。 “弃奴,你不开心吗?” 沈明微问着歪下头去瞧,弃奴又将头撇过一遍,她又换了另一边瞧,直到弃奴放弃挣扎微微抬头看她。 青年的眼眶微红,盯着她看,堪称如怨如诉。 明显沈明微猫着身的姿势也很是奇怪,两人就在饭桌前一个垂头俯视,一个蹲着仰视。 见了彼此的模样,两人不经一齐发出笑声。 “没有不开心,你很好。”弃奴声音低低,后面一句几不可闻。 31. 假作真时真亦假。 萧容与:“二婶,可是诚心来请明微的?” 李二婶触及弃奴很冷的脸色,想是为着方才沈丫头在自家里受了委屈生气,便没多想,忙回道: “是,我方才依着沈丫头说得包着头发进去瞧谷哥儿,果然不像先前那样怕我了,就觉得沈丫头定然能治,我已经将那仙婆送走了。” 萧容与:“既然二婶是诚心相求,明微好心,自然不会看着小谷不管。明微说能治,定是真的有了法子,只是行医治病,这和阎王抢生意的活计,谁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二婶你说对吧?” 李二婶一愣,连忙道:“这是自然。” “好,二婶。”萧容与揽住沈明微的手并未松开,“虽素日我们邻里交情很深,但是这关乎人生死的事上得慎之又慎。” 李家人闻言面色凝重,心不由地也悬起来,又听了他后半句,更是不安。 “既要明微为小谷诊治,那我们便事先将权责分明,白字黑字画押。明微治好小谷,我们只收一百文,若是治不好,我们分文不取,李家也不可怪罪明微。” 沈明微紧挨在萧容与身边,那些看似凉薄的话随着胸腔的震颤传入耳中,却不由让她心暖。 萧容与的办法虽听着不近人情些,却更好办事,若是后头真有什么事李家人寻她的错处,这是为了防止她被医闹。 李家人却面露为难。 李二婶犹豫不决,看着身边的三个女儿,小声问:“这你弟弟要是治不好……” “娘,那仙婆就一定能治好吗?” 李家三姐扶着微微隆起的小腹低声道,“那仙婆要的诊金可比这位沈姑娘多多了,还要还要搭上我们三姐妹,娘你真的要为了救弟弟伤了我们吗?” 她说着已经要带上哭腔,李二婶望着这个体弱的女儿,心中也苦,真要她拿决断又怕得很。 她不由望向家的方向,要是谷哥儿他爹在…… 李家大姐这时站了出来:“沈姑娘,你说治好小谷又几成的把握?” 李大姐知晓她娘太听爹的话了,平日里看着热心十足,轮到自己就算十拿九稳的事也不敢应,眼下也只有她这个大姐来出头。 萧家夫妇这明显是怕治不好小谷被赖上人命官司,说来也合情理。 沈明微依旧笃定:“九成。” “好,九成就九成,便是有一成的风险我们也信你。”李家大姐看向萧容与,“既然如此,我们乡里人不识字,文书方面可是要请人来写?” 李二婶见大女儿替她拍了板,神色终于定了定。 “我们写就好,稍后便请邻里当见证人。” 萧容与达成目的,这次将沈明微松开,低头:“你写么?” “我写。”沈明微抬头看他,声音一如既往清甜,“谢谢你,萧容与。” 沈明微说完,便奔回房中,不多时,她将那一纸临时撰写笔墨未干的契书拿出来。 她一点就通,不止写了事后的权责归属及诊金,还将治疗疏导期间家属不可干涉的注意事项加了进去。 沈明微将那契书拿给李二婶她们看她们也看不懂,却见着这姑娘真会写字,李家人眼中的惊讶藏都藏不住。 李大姐看着这契书,心中也定了大半。 她一个外嫁女替娘家应下这么重大的决定说不忐忑是假的,可见那些字看着也像那么回事,她随不认得,但看着也不是作假乱写。 随后她们又请了稍微学了两个字的邻里做了证,双方画押。 事毕,李二婶忙上来想拉沈明微去给小谷看病。 沈明微摇摇头:“李二婶,我的治疗旁人不同,既不另喝药也不用喝用血做药引的符水,但只要按照我说做,我再日日来看小谷,他会逐渐好起来。” 她便将具体的治疗方案同李二婶说尽,李二婶对这套心理疗法闻所未闻,脸上也露出迷茫之色。 “那我岂不是什么都不用做?” “记得别刺激他就好,旁的我来疏导。” 李二婶这才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沈明微知道这比较新奇,不像传统治病治疗,她也不要求李二婶理解,只需要她配合,不病急乱投医就好。 直到李家人离开,萧容与坐在弃奴的专属躺椅上,依旧盯着沈明微不放。 沈明微疑惑走近,目光也随着沈明微的移动而移动,若是像先前,她会觉得这种似能把人看透的眼神很可怕,但现在却突然觉得很有意思。 她现在心情很好,第一次所学知识在这个时代进行一次交易明确的治疗,原本先前落于无根之地的茫然感真实有了实在的落点。 “怎么了?”沈明微已经走到萧容与跟前,笑盈盈看着他。 “你若是给我治病也是这般吗?”萧容与仰头望着眼前纤弱的女子,她带着沾沾自喜。 沈明微方才的所言所行尽收眼底,每多接触一次便对她认识便多一层,她太特别了,有时候很安静,有时候又耀眼得让人挪不开眼。 像是随手放在案上的明珠灿若星辰,不设防备,又信手可得,眼下只有他一个人能看到,可这份光芒太容易照到旁人。 萧容与不由显出有些阴鸷冷意。 沈明微眼睛飘向别处,躲开这充满威压的眼神,飘向别处:“咳,自然不同,你的情况比小谷复杂多了。” “怎么复杂?” 沈明微足尖碾了碾地上的碎石:“就是我需要了解你的过去,并引导你的两个人格理解彼此,日常协作针对训练,再进行彻底的融合,这个过程可能会有点漫长。” 条件有限,其实她很没把握。 “漫长……”萧容与咀嚼这两个字,竟然不由得放松。 “嗯,当然不是治不好,但是需要你好好配合。”沈明微怕他误会,又陷入“我身上是不是有鬼”的怪圈。 “好。”萧容与吐出这一个字闭上眼。 微风徐来,撩起他额前几缕短发,小麦色面上山根高挺,闭着眼时那种冷意消失殆尽,像农家容貌俊朗的青年在院中纳凉,与弃奴并无不同。 沈明微歪着头看他,见真的没了动静,便转身朝屋内走去。 躺椅上的男子微睁开眼,只见少女正两三两步跳上台阶,显出几分活泼,直到人消失在房前,又闭上眼。 - 晚些时,沈明微去了一趟李家,李二婶认真按照沈明微先前的要求,将可能有引起小谷惊恐症状的东西藏了起来。 她同李二婶在房中闲聊,小谷在一旁目不转睛听,倒是也不哭闹了。 见小谷没再被折腾,情绪稳定不少,沈明微松了口气,出门时,刚好和小谷爹对视一眼,那男人像触电一般转身又进了伙房。 “沈丫头,你别怪他,他这人就是犟脾气,先前他说了你,二婶替他给你赔不是。”李二婶颇为不好意思。 “没事二婶,我们都是为了小谷好。” 沈明微不太在意这个,又叮嘱道,“二婶,小谷晚上可能还会惊厥哭闹,你好好耐心哄着别太着急,这是正常的。日后会逐渐好起来。” 李二婶点点头,想了想,还是问出了疑惑:“沈丫头,你怎么懂得这些。” “嗯……从前在我爹书中读到的,就后来脑子清楚才晓得记下了很多。”沈明微底气不足,又一次拿这个当借口。 李二婶恍然大悟:“读书人就是懂得多,沈丫头你这么聪明,日后让小谷多跟你学学!” 沈明微笑了笑,看来她还是低估了当今人对读书人的推崇。 沈明微回了院里,萧容与正在做暮食,沈明微走过去瞧:“萧容与,我们今晚吃的什么?” 锅中正翻炒着腊肉,自从她在家后,不管是萧容与还是弃奴大多数煮的精粮,日日也都有些荤腥,看着令人食指大动。 她嗅着伙房内腊肉的咸香,却半晌没听到萧容与的回应,抬起头撞入一双温和的眸子,带着委屈,周身冷冽的气质不知何时退尽。 沈明微已经适应他随时的人格切换,仅用一瞬就接受。 她歪着头望弃奴:“怎么了,弃奴?” 弃奴:“他又出现了是不是?” “嗯,弃奴,我同你说这几日发生了什么吧。” 沈明微便将这几日以来发生的一些琐事都和弃奴详尽,其实也没发生什么很特别的事情,除了小谷这件事。 弃奴垂着头听,手上翻炒的动作却一刻不停,烧完一个菜轮到下一个菜,沉默不语。 待弃奴炒完,沈明微也已经说得差不多,两人一前一后端着饭菜出去。 “就这些事了,院里的那些柴是他砍的。” 饭桌前坐定,弃奴低着头夹菜送饭,沈明微这时也察觉了弃奴情绪不对。 “弃奴,你不开心吗?” 沈明微问着歪下头去瞧,弃奴又将头撇过一遍,她又换了另一边瞧,直到弃奴放弃挣扎微微抬头看她。 青年的眼眶微红,盯着她看,堪称如怨如诉。 明显沈明微猫着身的姿势也很是奇怪,两人就在饭桌前一个垂头俯视,一个蹲着仰视。 见了彼此的模样,两人不经一齐发出笑声。 “没有不开心,你很好。”弃奴声音低低,后面一句几不可闻。 32. 假作真时真亦假。 沈明微每天抽空去李家看小谷,三日心理疏导过后,小谷的惊厥之症逐渐和缓。 李家人已经不用戴遮头发的白布,只是小谷一直待在家中却日渐消沉,沈明微多次劝他出门,小谷却像对外界产生更复杂的恐惧。 这日,沈明微回到院中,弃奴正挑着柴从山上回来,捧出用绿色芭蕉叶包好的一团递给递给她。 弃奴眼睛雪亮,献宝一般:“明微,你尝尝。” 沈明微将那芭蕉叶解开,里头滚开一捧暗红野山楂。果子被弃奴包的很好,没有磕坏的,她用水洗净,挑出一个尝。 山楂的果浆在唇舌间四溢甜香,全无涩味,只有一缕酸平添风味。 沈明微眼前一亮,立刻想到了将小谷引出门的办法,但随即又打消了念头,这件事她执行不来。 她的神色从惊喜到眉微微蹙起不过瞬息,弃奴却已看在眼里。 他忙问:“酸了?” 沈明微摇摇头:“很甜,我就是在想一件事。” 她将这几日以来小谷的治疗情况和刚设想的方法告诉弃奴。 帮助小谷战胜出门恐惧不能只靠她来引导,必须得小谷自己渴望出门。她就想着在家里制作糕点引诱的方式,这样香气飘到李家就好办了。 小孩子都嘴馋,定然无法抗拒。 问题是,沈明微别说做糕点了,平日里生火下厨洒扫洗衣这种家中杂事都是弃奴在做,她顶多晾晾衣服。 弃奴听了她的话,自然地回答:“我可以做啊,明微。” 沈明微眨眨眼望着弃奴,渴望神色毕露。 弃奴浅笑,从灶台底拿出装有精面的陶瓮,展示给她看:“剩得不多了,但是用来做山楂糕应当够用。” “是现在做还是什么时候做?”弃奴问。 沈明笑道:“现在做吧。” 既然有大厨代劳,她便又去了一趟李家,将这件事和李二婶说了,让她回头打配合。 回来的时候,便看到弃奴已经在和面了。面和好后,他又将那一捧山楂去了枝和核,将其剁成泥。 “我今日经过遇见,那颗山楂树结的果还挺甜的,你要是喜欢,趁着人还没发现,回头将它都收了回来。” 弃奴垂眸,边说边将面团捏出合适糕点的形状,那双宽大修长的手做起这么精细的活来也是游刃有余。 “谢谢你,弃奴。” 沈明微看着糕点在弃奴手中成形,她都要佩服得五体投地,凝眸望着弃奴专注的神情。 人怎么能做到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的! 可就是这么想着,又觉得这么好的人也不知道从前受了多少苦,才生了心理障碍,只能分裂出双重人格回避内心创伤。 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弃奴便将那糕点捏好,还未上锅,已经看到形状精致。 沈明微越看越眼熟,这不就是……弃奴夜里给她送过的精致糕点吗? 忍不住惊讶道:“弃奴,从前那日的糕点竟然是你做的?” 她先前还以为是弃奴去城里赶集时花重金买的。 弃奴却疑惑:“哪次?” “就是现在我还在家中,你夜里来送那日。”沈明微想到这觉得颇为可惜,“我都没吃两口……”她就被人弄晕送走了。 弃奴手中捏出糕点花边的手一顿,才笑道:“没事,这次我就给小谷一个,其他都留给你。” 沈明微捂着嘴乐:“要不给两个吧,我还和五岁孩子抢吃的是不是太坏了?” “明微不坏。” 她又被弃奴这哄孩子的语气逗乐了。 弃奴转身将糕点放进蒸笼里,在沈明微看不见的地方,嘴角却拉成一道平直的线,喜悦渐消。 灶台下加火添柴,热气上涌,泛白的蒸笼也泛上水汽变暗潮湿。 糕点在烹煮中逐渐溢出清香,沈明微将灶房的门敞开,任由香味溢出去。 院外头也有了香味,沈明微同弃奴说一声,就去了李家。 她刚进李家内屋,小谷正垫着脚尖,趴在窗边朝外望。 被身后的脚步声惊醒,小谷猛地转过身,在看到来人是沈明微后,眼中的惊恐之色逐渐褪去。 “沈姐姐。”小谷不安地站在墙边。 沈明微蹲下身问:“怎么了小谷。” 小谷的鼻尖动了动:“沈姐姐身上,甜。” 沈明微抬起袖子嗅了嗅,刚才在灶房中待久了,确实染上味道。 她自然地拉过小谷的手,哄骗道:“嗯,弃奴哥哥在做糕点给姐姐吃,哥哥做得太好吃了,用山楂果的,做得特别甜,小谷是不是也想吃?” “想吃。”小谷用一双湿漉漉的双眼望着,甚至挂上了可怜哀求的神色。 沈明微苦恼道:“可是怎么办呢?那是哥哥做给姐姐一个人的,姐姐也不能带回来给小谷,除非……” 看着小谷可怜巴巴的眼神,她道,“除非小谷自己去和哥哥说,你也想吃。” 小谷脸上望了望窗外,有些无措。 “你要去吗?我可以保护你,帮你打走狗狗。” 小谷又露出挣扎之色。 沈明微学着刚刚小谷趴在窗边的模样,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叹:“好香呀,肯定很好吃,我要去吃了。” 说着沈明微就要起身出门。 小谷急得不行,抱着沈明微的一条腿不放,豆粒大的泪从眼眶中滚出,嘴巴张开凹成长条软糕的形状,唇舌神似里头亮色红酱流心。 “啊,想吃……” 眼看小孩的要立马绷不住了,沈明微示意李二婶将小谷拉开。 小谷被李二婶搂进怀里,眼看着沈明微掀了布帘出去,顿时哭喊起来。 这几日李二婶见着沈明微视如何引导小谷的,便有样学样哄道:“儿啊,你要什么就和娘说,你不说,娘怎么给你?” 小谷哭了一会儿,早不见沈明微踪影,泪眼朦胧休声哽咽:“娘,我想吃,我想吃。” 李二婶一喜:“好,娘这就去喊你沈姐姐回来。” 小谷目不转睛望着娘亲离去,片刻又回来,李二婶对他叹道:“你沈姐姐在外头不愿进来,要不谷儿出去?” “来,娘拉着你。” 小谷拉住娘亲的手怯生生跟着走出门。 沈明微已在院中等候多时。 小孩这段日子第一次踏出门,眼中恐惧不减,最终却被肚子的馋虫战胜,小手顺利从李二婶那儿交接到沈明微手上。 …… 又是三日稍纵即逝,附近的狗都被小谷爹驱赶走,小谷已经能自如在两家院中串着玩。 只是还未到沈明微心中疗效,她心中便又生出“歹”计。 这日,沈明微躺在院中躺椅上,小谷安安静静在一边挖地洞玩。 这倒霉孩子知道在自家院里地洞挖不得,就在别个院子里挖。 毕竟这别个院子的主人,一个沈姐姐甩手掌柜,一个弃奴哥哥对他温和得不行,挖了就填回去。 沈明微瞅着小谷的朝天辫,唤了一声,又朝他招招手。 小谷靠近,她露出甜美的微笑:“我给你看个惊喜,闭上眼睛。” 小谷听话地闭上眼睛。 “好了,睁开吧。” 小谷睁开,看到沈明微怀里的东西猛地后退一步,被吓得摔了个屁股蹲。 只见沈明微怀里趴着一只狗狗戏偶,通体黑色,只有缝制的眼白是白色的,真皮缝制,皮毛光滑,看着便是栩栩如生,恍若一只新生的幼犬。 这只犬形戏偶是沈明微托萧容与进城买的,是她在萧容与出现时,求了半天,萧容与这个宅男才愿意进城帮她买来。 只是她也没料到萧容与竟真能买到这么仿真的戏偶。 小谷摔坐在地上,小嘴一张就要哭出声,沈明微眼疾手快狠狠给了戏偶一拳,戏偶在她的铁拳下身体变形扭曲。 这一幕直接给小谷看呆了,张着嘴忘记要哭还是要吃惊。 沈明微柔声说:“小谷你看,这只是一个戏偶,不要怕。”邦邦又给两拳。 小谷这才起身靠近,低头仔细观察。 沈明微在一旁循循善诱:“小谷,它只是长得像咬你的那只狗,你把它当做那日咬你黑犬,亲自打一顿出气。” 她将戏偶送进小谷怀里,小谷起初胆怯,片刻见戏偶果然是假的,在鼓励下,便将它接过来狠狠摔在地上。 “对,小谷,踩它,嗯……好吧,咬它也行……” 小谷玩得精疲力尽,沈明微让他将沾着尘的戏偶抱起来:“小谷,你还怕它吗?” 小谷摇头。 “对,你不要怕的,它是假的。可真的狗狗也是这样的,之前你拿石头砸它,它害怕极了,这才咬了你……答应姐姐,下次不要拿石头砸狗了好吗?” 小谷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沈明微想将他揽过来抱抱,瞥见那小谷怀里那脏兮兮的戏偶和他那双指甲盖都沾着土的小手。 她转而拍了拍小孩的肩膀将人送出去,温声道:“好了,小谷拿去玩吧。” 院中,姐弟和谐共处的温馨场景被人尽收眼底。 弃奴站在黑门边的阴影处,光影切割将他温良俊朗的面容扭曲。 他紧紧盯着那只黑犬戏偶从少女怀中转移到小谷手中。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戏偶,这是萧容与给她的戏偶。 明微也和他说过的,只是他还为来得及去买,他就不记得,是萧容与又占了身体。 萧容与比从前出现得更频繁了,他不记得的事情越来越多。 每次再睁眼,明微都会和他说曾发生什么,可是他不记得,他没经历过,那不是他…… 弃奴恍神,捏在门框上的指尖用力到泛青。 33. 身份信任何以舍。 小谷得了犬形戏偶,像是抓住了仇狗,趴在地上挖土挖得更积极了。 他将那戏偶埋进小坑,装作坟堆,过了一会儿又挖出来。 童趣十足。 沈明微躺在椅子上看着这一幕,耳边传来细碎的动静,转过头。 弃奴站在房门内阴影处,目光对上,弃奴身形一顿,转身走回屋内。 沈明微疑惑支起身,又听小谷喊道:“姐姐你看!” 她只好坐回去,小谷正展现他的杰作,地上小小的小土包前插着一块石头,戏偶已经不见了踪影。 小谷一双眼睛亮晶晶,看来这是他目前最得意的作品。 沈明微叹了一口气,心底那点异样消散了不少。 平凡的日子稍纵即逝,沈明微时而抄书,时而照看小谷。 小孩子腿上的伤早好了,心里的创伤也基本痊愈,弃奴却变了很多,变得没从前那么开心了,心底像是压着心事。 具体表现为当弃奴掌控身体时,他就会化身勤劳的小蜜蜂,将屋中前前后后的修葺了一遍。家里稍微有点什么破了或者旧了,能修就修,修不了就赶紧丢了。 水缸里的水永远是满的,家里柴火垒得比人高,上山猎来的猎物便赶紧拿去拿去卖了换米面粮油,还有一些能储过冬的腊肉咸菜。 这日弃奴正在屋檐上换破瓦,沈明微等他换完下来时问:“怎么想到要换这瓦片?” 弃奴笑盈盈道:“快入冬了,风雪大,到时候再修就来不及了。” 沈明微默然,弃奴做这么多说是为入冬做准备,倒也合情合理,但她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不像是入冬做准备,而是一个即将远行的人在为家里做最后的准备。 “沈丫头!”院外传来李二婶的声音。 沈明微转过头,却见外头站了好些人,李家夫妇还有李家出嫁的三姐妹。 沈明微将他们迎进院中:“二婶。” 小谷扶着李二婶的腿身体扭成麻花,李二婶将他扶起来站直,圆润的脸上堆着笑:“真得谢谢你沈丫头,救了小谷的命,这是事前说一百文。” 那用红布包好的诊金递进沈明微手里,沉甸甸的。 “还有这半篮鸡蛋,家里也吃不完,给你和弃奴送一点。”李二婶又从小谷爹手中将那半蓝鸡蛋拿过来。 “二婶,这我不能要,给我事先说好的诊金就够了。” 沈明微知道这农家鸡蛋怎么可能吃不完,就算李家一家三口吃不完,还可送给李家三姐妹。 “哎!长辈给你的,你就要收着,这鸡蛋吃了不毒人!” 李家人纷纷要她收下,盛情难却,沈明微也只得收下,一番感谢寒暄也是和沈明微亲近不少。 李家大姐就好奇问:“你这究竟是怎么治的?” 那日李大姐替娘家拍案决定,回了家后总觉得不安得很,虽说沈明微替他们挡了仙婆的法子治小谷,她却心里越想越没底。 毕竟沈明微看起来不过还是个小丫头,据说从前还是个痴傻的,还能有什么法子治城里大夫都说治不好的疯狗病? 还说不用喝药,更不用仙婆的法子驱邪,世上哪有这样治病的? 这样越是打听,她就越是觉得他们李家真是病急乱投医。 要是小谷治不好,不仅是她害了弟弟,估计以后同娘家的关系都要断了。 但她们早白字黑契签了约,就算小谷治不好也怪不到沈丫头身上,李大姐就越想越不安,以至于睡梦中都时不时被噩梦惊醒。 所幸看着小谷果真一天天好了起来,又变成从前那般生龙活虎的样子,她这才这彻底放下心来。 她怎么也没想到沈丫头能有这样的神通,竟然真的不用一味药将小谷治好了。 心中的好奇就也被勾起来。 沈明微余光里留意到弃奴就站在一侧,她们的谈话应当能让他都听进去,便徐徐解释:“世上有两种病,一种叫身病,一种叫心病。” “身病便是寻常见到的头疼脑热,小谷被狗咬出的伤口,这需要大夫来治,包扎和喝药,我不是治身病的大夫,所以对此一窍不通。” 李家人听得入神,弃奴依旧站在一边屹然不动。 沈明微说到自己擅长的地方,神情自信而笃定,众人不由得被她款款道来的清甜声调吸引。 “我会治心病,我能看出小谷是伤在身还是在心,能看出小谷得的不是疯狗病,也不是魂掉了,他只是被那只狗吓着了,就像人们会被蛇吓到。” “一个被蛇咬伤的人、被水淹过的人,从此连看到像蛇的绳子都会怕,看到大江的水声就会战栗。” “小谷看到人头发便想到咬他的黑犬,这件事我先前说过。” “判断是心病后,心病就得心药医,我要二叔驱赶院外的村犬,又安抚小谷的情绪,待他适应了,再慢慢引导他战胜恐惧。” “如此,小谷的心病也就治好了。” 弃奴状似神游,望向院外不远处的枯树。 那枯树被秋风席卷,几乎要落尽叶子的枝丫正在风中瑟瑟颤抖。 “世上心病,不止小谷这样,还有相思害病也是心病,更有一种曾遇到更痛苦的创伤,同一个人却似两人用同个身体,这不是鬼混附体,这也是心病……” 沈明微将大抵治疗过程同李家人说完,又暗戳戳点了弃奴,李家人已面露讶色。 李二婶听到还有一个人变作两个人的奇事,就问:“沈丫头,这也是你从书上知晓的?” 沈明微一怔,随即点点头。 确实是她从书上学的没错,不过不是这个时代学的罢了。 听了沈明微的奇论,李家人也没再质疑,看她的都是同一副模样——好像有点懂,好像又不太懂,但感觉好厉害。 不论如何,沈明微将小谷治好就这一件事,就值得李家人钦佩赞扬。 直到传扬到最后,沈明微在乡民口中变成是受山神庇护的神女转世——定是先前在山上摔了那一跤醒悟,不然怎会懂得那么多? 再后来,沈明微也听到相关的谣言,颇为无奈,但也为她吸引来其他的患者。 送别李家人,沈明微睨了一眼神游中的弃奴,自若道:“弃奴,我回房抄书,晚些时候你喊我。” 弃奴回过神应了声好。 沈明微将诊金和抄书攒下的微薄收入放在一处,抚摸着这些钱越发觉得可爱的起来。 前世物质富足,她视金钱如粪土,现在觉着金钱哪里是粪土,是她的宝贝。 小谷这件事之后,她意识到她 的一技之长在这个物质贫瘠的世界也是用得上的。 日后弃奴若是病好回家,她没准能靠着这些钱像赤脚大夫或者像话本里的游侠,只不过赤脚大夫是悬壶济世,游侠是铲奸除恶。 她是助人治心。 沈明微终于在这个世界上又收获了一份安定。 - 月上中天,月华如霜自窗外倾洒入房中,沈明微从梦中醒来合衣起夜。 她刚打开门,看到阶前的身影一顿。 正是银盘浑圆的时候,映得院中如同晨昏。 阶前身影孤坐,应是听到她出门的动静,背脊挺了挺,又状似不在意。 沈明微走了过去,坐到弃奴身边。 她不说话,弃奴也不说话,两个人就枯坐着赏月。 月亮亘古不变,连暗面的纹理都很多差别,沈明微也不由地看入了神。 弃奴垂下头,片刻才出声:“明微……” 沈明微歪过头看,弃奴睫羽轻颤,很是不安:“在你眼里他……他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这里没有别人,能让弃奴有用这个语气这种哀伤的眼神问出来的人只有萧容与。 从前弃奴说过,萧容与是个睚眦必报的小心眼,还要沈明微多防着。 可如今,却来亲自问她,也不知做了多少心理交锋。 沈明微轻声道:“他有点冷,懂得东西很多,有时候有点气人,但是他与你是一样的,是善良的。你们会写同样的字,做同样的饭,他是另一个你。” 弃奴眼中那点阴霾逐渐褪去,像是一种放下一切的释然:“好,那就好。” 这般就算以后他消失了,萧容与想必也会待他很好。 这种眼神很不对,沈明微拉住他:“从前我说替你治病,你从未相信过我对不对?就算我治好小谷,你看在眼里,你也觉得你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对不对?” 弃奴垂下眼睛,沉默不语。 沈明微可不会让他再逃避,两只手捧着弃奴的脸颊:“这些时日,你做这么多,就是害怕自己消失对吗?” 颊边少女温热的手是令人眷恋的温度,弃奴凝望进那双眼眸。 他想靠近她,可他永远都成不了萧容与,萧容与身世不凡,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也许某一天他再也醒不过来…… 眼前面容俊朗的青年凝望,一滴清浅的水从颊边滑落,几乎要从她的指尖灼烧到心里,沈明微倏忽收回手。 弃奴趁机撇过来脸,暗自垂泪。 沈明微沉默片刻,被这凄冷夜风吹得透心凉。 “抱歉,我知道你很难相信我,你不信我我能治好你,不信我说的你们是同一个人,因为你没有他的记忆,原来我存在和逼迫让你这么苦恼。” 沈明微幽幽轻叹,像是对什么事情失望透顶,弃奴暗中握紧拳心,却一个字都没有回应。 “你不用勉强,我也不会逼你接受我的治疗方案。” “也许是我待在你的身边,萧容与才一直出现,我明天……” 沈明微一顿不愿再说下去,身旁仍旧没动静,她起身回房。 透过窗,弃奴依旧坐在原处,背脊却像被抽去了力气颓然。 沈明微咬牙,气鼓鼓回了床,蒙上被子。 34. 分离焦虑触发时。 翌日,沈明微早早醒来收拾东西。 想了一个晚上,也许在弃奴眼里,她的存在几乎就是导致他两个人格频繁交换的原因。 也许事实也确实如此,偶有一次,弃奴同她说,从前萧容与是很少出现的,要么也是晚上出现。 那时弃奴从前很少被这件事困扰。 初见时,弃奴眼神纯澈,如今却无端染上许多哀伤。 她陪在弃奴身边,就忍不住干预,就像一个外科医生不能什么都不做,看着自己的病人在自己面前流血死掉。 也许她真的该和弃奴分开一阵子。 沈明微衣冠齐整拿着包袱走出屋门时,弃奴就站在台阶下看她,那眼神带着困惑。 “弃奴,也许我们得分开一阵子。” 沈明微没等他开口,平静陈述自己的计划,“我知道你不信任我说的话,或许确实是我的存在,让你产生了治病就会消失的危机感。” “抱歉,弃奴,我没法看着你的病而不想办法去治疗。” “等你受到困扰,真的想治疗那天,你再来找我。” 弃奴脸色越来越白,脸上的不舍显而易见,他想上来拉人,刚抬起的手却又迟疑收回。 沈明微看出他眼中的委屈,又觉得这种干预很残忍,可是她不能心软。 若是后面萧容醒来时看到她不在,又见着她留下的信应当能理解她。 治与不治,他们得内部沟通清楚,这是沈明微给弃奴的气口,也是事关人格融合的第一道考题。 沈明微深深看了弃奴一眼,错身从他身边走过。 “明微……”弃奴向前奔几步,欲望追上她。 沈明微却像是没听见一般,直直地走出院门。 弃奴站在院中望着她的背影,甚至对这个突如其来的离开难以反应。 清晨的雾霭蒙蒙,深秋的冷风萧瑟。 少女布衣铜钗,背着行囊出了院子,=每一步蹁跹而起的裙摆都昭示她的离开。 弃奴手心攥紧,露出骨节的白,忽然眼前一阵眩晕,眼前这一幕与脑海中一幕的一切重合。 更深的记忆被猛然叩开,朱强铜门后,万丈高墙起,有女子身着一身白衣,她拾阶而上,地上迤逦的长裙摆。 她最终高站在城墙之上,冷风将她吹拂如同振翅欲飞的白蝶。 最后一刻,她回过头看,眼中平静化作惊讶,最后又化作柔软和歉意,她嘴唇翕动像是说了什么,距离太远,风太大,没人能听清。 她说完话,眼中那柔软和歉意又化作一种沉寂的平静,振翅欲飞的蝶终于翩然而起,落下九天。 艳红的花苞在地上绽开,动人又刺目。 “母亲——!” 一声孩提尖锐的长啸穿透云霄,穿透岁月。 弃奴眼前一阵眩晕,额上青筋暴起,猛地摔在地上,一双眼睛赤红,望着少女离去的背影与记忆中的重叠。 “明微,别走……”他终于将这句话吐出。 沈明微半只脚跨出院外,转过头,看到跪在地上表情痛苦狰狞的弃奴,心中万波掀起。 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拉开距离和出考题,这明显是出现应激症状了。 沈明微忙奔到他身边,将弃奴搂过来:“弃奴,弃奴,我在这,我在这……” 触碰嗅到少女身上熟悉的馨香,弃奴下意识抬手将人搂住,像是饿了半个月才逮捕到猎物的巨蟒,手脚并用缠上来。 抓住她,抓住她,这样就再也不会离开他了。 沈明微支撑不住他的重量,被他拖到地上,弃奴埋头在她怀里,浑身颤抖。 沈明微被他搂得喘不过气来,一遍安抚,一遍企图挣扎抽身。 这一挣扎就更是引得弃奴的不安,被那有力的臂弯扣得更紧,对方的下颌卡在她的肩处,这下真的彻底难分开。 沈明微扬直脖颈吸气,他们在院中这样纠缠不用想也知道多狼狈。 她可不想被早起晨忙的人路过看到他们这幅样子,知道是弃奴发病,不知道的还让人以为他们青天白日院中苟合。 况且弃奴的病只有她知道。 天呐,这件事光是想想就很灾难。 沈明微缓过一口气,无力地抬起一只手轻轻拍弃奴的肩头:“弃奴,我在,别怕。” 耳边滚烫气息喷薄,有柔软湿润翕动,几乎没隔多少距离,那委屈低哑的声音砸进鼓膜:“明微,别走,我愿意治,我没有不信任你,你说什么我都愿意,真的,我愿意治,别离开我……” “我不走,真的,我刚骗你的。”沈明微无奈,一遍遍安抚,直到搂住她的人力道逐渐松懈,“弃奴,我们先起开起来吧,这样在院中躺着不好,弃奴?” 环过她后背的双臂陡然松懈,沈明微以为弃奴同意了,正想将人推开挣扎起身,那手臂陡然再次收紧。 萧容与清醒时便是这一刻。 他的身体正不顾礼义廉耻地将少女压在身下。 怀中身躯纤柔软,腰肢盈盈一握,那股从前若有若无的馨香在这一刻变得清澈无比,无形化作有形无孔不入在他的鼻翼。 原本熟悉故作严肃的声音,此时在他耳畔轻轻诱哄,伴随着胸腔相抵的震动,显出另一番亲近的温情。 “弃奴,我们先起来吧,我真不走了……” 萧容与扶着欲裂的头微微抬起身,眼睛转了转,看到在一旁滚了一圈的包袱,联想起少女的话和方才醒来那一刻脑海中残破的记忆,便对当前发生的有了猜想。 沈明微见他终于有了松动,赶忙翻身从他身下钻出来。 两人在地上打了个滚,干净的衣服又粘上了一身尘土,沈明微顾不上身上的脏,俯下身要将弃奴拉起来:“没事吧?先起来。” 萧容与抬起头,泪红的眼可怜兮兮,抬起手臂,上头斑斑点点剐蹭,被地上的碎石擦伤都见了血红。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唤:“疼……” 沈明微见他这可怜巴巴的样子,不疑有他,将人拉进屋中,待换了一身衣裳便清洗伤口上药。 “弃奴告诉我,你刚刚怎么了?”沈明微垂眸,手上将要细细给弃奴撒上,神情专注。 萧容与目光落在她的额上,顺着睫羽和鼻尖,知道将面前人的轮廓都描摹一遍。 不知从何时起,原本这个在他眼中 营养不良的黄毛丫头开始脱胎换骨。 干瘦的面颊和双手在好好养护下,透出血气的白净,那双本就璀璨如明珠的猫眼不再突兀,成了锦上添花的灵动。 萧容与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刻意装着弃奴的模样而不告诉她,他听见自己可怜巴巴地说:“明微,疼,你别走。” 当听到少女温声地哄,又忍不住装下去。 “我不走。”沈明微叹了一口气,将他手臂的伤口用干净的布包好,“还有哪里伤到了吗?” 萧容与摇摇头。 见他平静下来,沈明微松了口气,温声道:“我只是留出时间让你好好想想,你总怕病治好之后自己彻底消失,我想着我一直留在这里,你怕是更加不自在,我就想着我们分开一段时间。” “而且我现在能去哪呢?顶多回牛花村住一阵子。” “既然你不愿就算了。” 她此时也有点后悔了,她是想逼一逼弃奴,因为弃奴没有完整的记忆,身份认同问题很严重。 可是见他方才发了疯的样子就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后悔,要是真刺激过头了怎么办。 萧容与没被告知重掌身体前的情况,可眼下的情形也估摸得差不多。 “明微,我愿意治,你别走。”萧容与轻轻道。 沈明微欣然一笑,安慰:“你别害怕,你不会消失的,病治好了,你会想起一切。” 萧容与装作懵懂无知点了点头。 “明微,你饿了吗,我出去做朝食。” 得到沈明微回应,萧容与出了屋门,面无表情抹去眼角泫然欲滴的泪水。 饭后,沈明微匆匆忙忙回了房中将观察手札拿出来,她先前准备了一套训练计划。 又看了一遍感觉没什么疏漏。 出了屋,见弃奴坐在院中的躺椅上,她刚要喊人却见躺椅上的弃奴睁开眼。 眸色如漆,紧紧看着她,神情冷淡。 沈明微一怔,不过她很快意识,变了态度问:“你什么时候醒的?” 萧容与留意到她原本上扬的嘴角又垂落,问:“方才发生了什么?” 他抬起一直包成粽子的胳膊问:“这是什么?” 沈明微略有尴尬,不知道怎么和萧容与说今天早上她出逃未遂,被弃奴抱着在地上打滚,他自己蹭的。 “弃奴不同意治疗,我想给他点时间便打算离开两天,来追我时不小心摔的。”沈明微解释得一板一眼。 “哦,好意趣。” 沈明微总觉他语气中挂着嘲讽,反正也适应他这样说话,就不在意。 “弃奴已经同意治疗了,既然你在,我就先和你讲讲。” 沈明微说到自己专业相关的事情神情也轻松自如,萧容与很难不注意到这点变化。 这治疗方法虽然听了很离谱,但从她口中说出总是能让人信了几分。 沈明微巴拉巴拉将她的计划说完,低头看躺椅上的男子:“就是这样。” 萧容与沉默片刻,嗤笑一声:“你是说我事情都只能做一半?另一半让他来做?” 沈明微点点头,目光坚毅:“相对的,他也是。” 35. 斯人不弃岁寒至。 萧容与躺在椅上,十指交错,即使是如此随意的动作,也被他凹出一种规整的贵气。 “要是我们之间有人不配合怎么办?他可不像我这么好接受。” “弃奴很听话的。”沈明微想了想,“他先前是担心随着治疗推进,他会消失,他一直觉得自己不属于这副身体。” 萧容与:“我很好奇,你的治疗的依据是什么?” 沈明微很想给他拉出一串学术论文,但是做不到,只能选择用最为朴素的说法。 “你们本就是一体多面,只是从前遭遇创伤自我撕裂,写日志是为了让你们沟通接纳彼此,日常协同训练是为了增进沟通了解。” 萧容与:“哦,万一有人在不配合或者说谎怎么办?” 沈明微注视他如点漆的眼神,严肃道:“最好不要这么做。” 萧容与嘴角勾起浅浅的笑:“我说的是他记性不佳,或者阳奉阴违,表面说着同意让你治,实际上却做的另一套……” 沈明微:“他不会,我会认真看着他的。” 萧容与:“说不准他就是用纯良的模样骗你。” 三言两语间,沈明微的眼神愈发清晰,最后恍然大悟——萧容与哪里是在找疗程漏洞,分明是在添油加醋给弃奴泼脏水。 沈明微选择直接戳穿:“弃奴不是这样的人,你在说他坏话,而且在我眼里,他就是你,你就是他,莫不是你也在用纯良的样子骗我?” 她镇静反驳,哪有方才面对弃奴时的柔软。 萧容与突然失去了与之语言交锋的动力,移开目光,望向院外空地处: “放心,我会按照你说的做,看在你治好金三娘和小谷的份上,没理由不信你。” 沈明微一顿,不知萧容与何以得知金三娘的病,她记得她确实没有说漏嘴。 正想再问,却见气氛已经冷了下来,萧容与又恢复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死出。 萧容与和金三娘确实有旧交,他们私下有联系也不足为奇,沈明微很快将这件事抛诸脑后。 弃奴再次出现已经是两天后,鸡鸣时分沈明微梦醒总觉得窗外似有人徘徊,心里想着估计是弃奴,待她一打开门果然如此。 弃奴见到沈明微打开屋门眼神“唰”地亮了起来。 “早啊,弃奴。”沈明微揉了揉眼。 “明微,你没走。”弃奴脸上洋溢着纯然的微笑。 “我不走啦,我走了谁还能像你这样细心照顾我。”沈明摇了摇他的手,充满歉意道,“抱歉弃奴,那天让你受伤了。” 弃奴身体轻轻抖动,沈明微还当他怎么了,凑近去瞧。 一双有力的手臂忽然环住她的腰肢,沈明微被弃奴猛地提抱起来,还未反应什么情况,弃奴揽着她院中转了一圈。 “好耶!明微不走了!不走了!” 天旋地转,兴高采烈间,这种被人抱着转圈圈还是孩提会和大人玩的游戏。 沈明微笑得不行,望着弃奴近在咫尺俊朗的脸庞挂着毫无保留的笑意,极具传染力,心下微微熨烫。 嬉闹过后,她拍了拍他宽实的肩膀:“弃奴放我下来吧,我有东西要给你。” 沈明微将那张先前萧容与写的日志交给他:“这是你的日志,上头是你的另一个人格记录的,你没有彼此之间的记忆,可以每日将发生的事情记下来。” 她又将和萧容与说的治疗方案和弃奴又说了一遍。 弃奴捏着那日志,上面有萧容与书写这两日发生的小事。 “明德二十五年冬十月二十,晨起诸杂毕,无事。” “明德二十五年冬十月二十一,晨起诸杂事毕,欲打水,明微言水缸不可满。” 萧容与的日志叙述简洁,但是这字形笔法,轻重力度与他所书一模一样。 沈明微在一旁观察他的神色,轻声道:“前两天你记得太少了,现在你可要多记一些。” 弃奴捧着日志的手轻颤。 从前他不是不知道他与那人的字迹一样。 如今听明微这样说,就好像这确实是他前两天写的一般,就好像他真不过是患上失忆症罢了。 “这些事,你不记得没关系,你会一点点接纳自己,你会慢慢记起一切,不论是幼时记忆,还是另一个不一样的自己。” 少女舒缓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温软的触感攀上小臂。 弃奴低头看去,一双白净的手伏在他臂弯上。目光相接,仿佛能从少女那双平静的眼眸中获得无尽力量。 她不会将自己视作一体双魂的异类,她说他只是病了,忘了。 她清晰地能看到他心中的惶恐不安和患得患失,只有她会站在他身边,告诉他这一切都是正常的,你会找回你自己。 一滴圆润的清泪从颊边滑落,弃奴秉着本能再次将人拥入怀中,汲取她真实的触感和温度。 沈明微身形小巧,弃奴的拥抱仿佛将她完整覆住,她嗅到青年身上最纯然的皂荚香气。 想到两日前弃奴对她纠缠相拥的黏糊劲,明显他对她的依赖过了分。 但她居然能从这种依赖中感受到欣然和得意。 沈明微觉得这心态不仅不太对,还很危险,但她说不上来。 “好了。”沈明微抬手抚上弃奴的发。 少女纤细的白指掠过身上青年那华黑的乌发,显出彼此都留意不到的温情。 “相信我,你会好起来的,我不会让你消失,也不会让你变成别人。” 她会一遍遍对他说,直到青年逐渐恢复记忆那一天。 - 平静的日子稍纵即逝,寒岁已至,山村满山遍野覆上新雪,大雪依然纷纷在下,院外驶来一辆牛车。 屋内燃烧的炭火令屋内温暖如春,沈明微正趴在窗边望着雪景兴致盎然,露出一张小脸,感受那窗外偶尔透进那刺骨的寒冷。 那牛车竟在自家院外停下,她正疑惑时。 萧容与忽然出现在窗外,沈明微趁机问:“这外头是什么?” 萧容与淡淡道:“一些冬用。” 沈明微了然,这是萧容与又用他世家少爷身份获取物资了。 弃奴先前同他说过,萧容与是不会做这些的,往年冬日里,他极少烧炭或者添置一些保暖物,最多用火塘上生了柴烤暖身子。 沈明微想了想,这应当是萧容与出现越频繁了,少爷习惯也回来了。 沈明微接受良好,好歹在滥 用科技的时代生活过二十年,当朝皇帝未必有她前世享受。 这是第一个冬天。 第一次她屋里第一次生明碳时,她觉得偶尔飘起一些青烟太呛人,嘴上不嫌弃,身体上却很抗拒。 见她真被那炭呛到,萧容与又换了新炭,新炭的气虽然重了些,但比原来好了很多。 沈明微对萧容与表达感谢,当时男子的脸上似乎裂出一丝不解的表情。 直到沈明微偶有一次去李家串门,刚进门就被铺天盖地的浓烟冲到,李家人身处其中却安之若素。 她才知道是她享用这一切太自然了,在萧容与看来,她的态度就是:还行吧,勉强可以接受。 毕竟是农家女,哪有像她这样娇生惯养的,真是一点也装不下去,她索性不装了也不解释。 好在萧容与也没问。 外头那牛车上又载些许东西,萧容与过去卸货,直到那物陆陆续续拉到伙房中。 沈明微估摸那又是炭火或者吃食之类的。 萧容与将最后一样货物搬进屋中,那车夫却忽然拉住他,远远的,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沈明微看不见的地方,车夫蓑帽之下露出小半张脸,是麟羽卫的林枫。 “大人,上回我只是同国公说了你的情况,如今还动用了夫人的商号调取这些货,宫里那位已知晓你的身在何处,国公恐怕应付不了多久了。” 萧容与:“他的暗哨遍布天下,若是真想将我找出来,岂会容我在这乡野村中住这么久?” 语气中多少无所谓了。 “那大人,您的意思是?”林枫疑惑。 “或许他真是对母亲情深至此也说不定。”萧容与脸上挂上一丝阴郁,最后却轻叹一声,“毕竟我消失这么久,他还留着我的太子之位。” 林枫一顿,心中虽有不解,也不好多问,他身为下属对上司的性情却也多少了解。 从前太子殿下虽位主东宫,却就对权势不甚看重,虽胸有谋略也不愿放在争权夺势上,不过已是身居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太子之位,又是独得陛下宠幸的皇子,自然也不需要争什么。 但自太子患了古怪的失忆症之后,便伪装东宫遭遇刺杀一走了之。 当今陛下与太子殿下不同,是靠权术斗争得位,陛下潜龙之时暗中不显,纵横一众对皇位蠢蠢欲动的兄弟扳倒当时的太子,后又暗中谋划,等到所有争位者不成气候时一招致命。 登基那日,朝中人才幡然醒悟,那个最不起眼的皇子才是最大的操盘手。 太子从前对陛下向来防备和不亲近的。 就算几年来殿下隐于人间,陛下并未褫夺太子之位,殿下也会觉得这是陛下的制衡之术。 如今却亲听见太子殿下说,或许是因为陛下情深不忍。 林枫一时不明殿下这种转变如何得来。 萧容与:“你走吧,或许再过不久,我会回到京中。” 林枫应了是,赶着牛车又往回走。 有一声柔软的呼唤夹着风雪传到耳边,林枫回过头望去。 木屋窗边露出一张女子白净的小脸,身着粗衣布裘的太子殿下正朝她走去,步履轻快,恍若人间最寻常的农家小夫妇。 36. 嬉闹霜雪于院中。 新雪连着下了几夜,纷纷扬扬的鹅毛轻雪已经停了,难得见到冬日的阳光,屋外银白一片,熠熠生辉。 沈明微打开门,冷风吹散了暖意,这点冷她也顾不上了,下了台阶,铺陈在地上的雪已经半膝高。 纯净,柔软,像是天上恩赐大地的银霜。 她不由地捧起一堆纯白,将手中的白在空中散开,晶莹剔透的雪花又一次翩翩然落下。 眼前这一幕落在听到动静启门望来的弃奴眼里。 少女身处纯净雪域,阳光映照中,将她简单束起的鱼骨长发和猫形眼映出琥珀色,身姿舞动恍若随新雪降临人间的神妃仙子。 弃奴凝望她,这一瞬忘记了所有。 “沈姐姐——” 空旷的雪地上,一声稚气的长唤,将这一刻的静谧打破。 沈明微刚要抬头去看,忽而一团雪白飞来砸在她的肩上,那雪团倏忽散开,簌簌从她身上落下来。 小谷和三个不到年岁大抵不超过十岁的孩子挂在篱笆上,恶作剧地朝她笑。 沈明微笑盈盈打开院门,温柔诱哄:“小谷,快进来玩。” 小谷和同伴嬉笑一声三三两两进了屋,沈明微-倚靠在门边,见这四个小孩进了瓮,反手将院门关上。 她眉梢高挑佯装怒容:“刚刚是哪个坏孩子砸我的?” 几个小孩缩了缩脑袋,小谷犹豫地站了出来:“沈姐姐,我……” 小谷话还没说完,一直拇指大小的雪球忽然砸在他胸前厚实的布裘上。 沈明微干完坏事立马跳开,几步之遥远远笑看小谷疑惑懵懂的模样。 “小谷,沈姐姐用雪球砸你!”跟在小谷的同伴小女娃稚气喊道。 这话一出,四个奶娃娃顿时找到乐趣,立马结成联盟,捏起一个个小雪球朝沈明微的方向招呼来。 他们力气不大,有的雪球不捏严实在空中就散开,有几个落在沈明微身上不痛不痒。 沈明微故作生气喊道:“你们欺负人!你们四个人打我一个,这不公平!” 几个孩子手上的动作一顿:这是很不公平。 聪慧的小女孩立马反应过来:“姐姐是大人,姐姐这么大只,我们这么小只。” 小女孩抬起手比划,用张开双臂的大代表沈明微,用一个小手圈了个圆代表他们自己。 “可是你们四个太厉害了,我打不过。”沈明微叫道。 小谷一扭头,指着屋前的弃奴道:“那让哥哥来帮你!” 沈明微正有此意,她一个人和一群小孩子打雪仗看起来真的太幼稚了,她拉一个人下水。 “弃奴,你要来帮我!”沈明微可怜巴巴喊道,“他们弃奴我!” “姐姐,羞羞!”一群皮孩子笑了起来。 沈明微看着他们讨打的样子也不生气,看向门前倚靠的男子,装得柔软可怜求助。 弃奴神色微动,都走下台阶,直到冰凉的雪团子被塞进手中,少女恢复了得意狡黠。 沈明微低声说:“闹着玩,我们两别太欺负小孩。” 说话间,一直纤柔的手握住他的腕间,引着他将手中的雪团抛出去。 “嗷!”被砸中的倒霉蛋是那位小女娃,叫了一声却不闹,反而眼睛跳跃着兴奋,大喊一声,“打倒他们!” 连同小谷一起,几个娃娃立马反应过来加入战场。 别说,几个小孩使上吃奶的劲,还是还是难以招呼。 沈明微捏雪团一遍丢出去,弃奴被迫成为同党,承受着面前几个小孩的雪球围剿。 沈明微俨然把他当做挡在前头的壕沟。 弃奴嘴边扬起了温软的笑意,任她施为。 “姐姐,不许躲哥哥后边!”小孩很快反应过来,嚷嚷道。 沈明微还朝他们办了个鬼脸吸引仇恨,几个小孩立马更换了战术,分散开从四周攻击。 这下她没地方躲了,只好直面“战争”。 雪花又在院中四散,沈明微和弃奴留了手,和几个小孩将这雪仗打得有来有回,笑声在清冷的冬日里显得尤为响亮。 直到饭点,小孩娘亲在不远处的呼唤,他们才依依不舍离开院中。 沈明微玩得尽兴,精疲力尽坐在雪中,拍了拍身边干净的位置示意弃奴坐下。 “真好玩。”沈明微望向被他们玩的乱糟糟的雪堆,“弃奴,好玩吗?” 她眼神雪亮,身上因打闹覆了一层没落下的雪,有些粘发丝上被体温温暖融化。 弃奴感受胸腔升起区别于外面寒冷的暖意,轻声回应:“好玩。” 其实方才看到她的第一眼就觉得满足,即使没有和那群小孩一起玩耍。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看到明微心底就会泛起这种充斥全身的温暖。 也许是那日她离开的背影,让他意识到,原来最开心地事情就是每日醒来都能见到她在身边,她的目光依旧逗留在他身上。 他开始期待明微口中说的恢复所有的记忆,也许他能萧容与的记忆中感受到他缺席时她的样子。 每天多看一眼就是在饲养这种温暖长大,也许这份温暖最终会沸腾膨胀,最终将他吞噬,却在所不惜。 沈明微坐在前头,没留意到他身后越大炙热的神情,兴之所至往后仰躺。 浩渺的天空就在眼前,托着她的不只是柔软的新雪,一只宽阔的大手正扶在她脑后。 弃奴低下头看她:“别躺在地上太久,受了风寒就麻烦了。” 语气没有责备只有担忧,像是不愿打扰沈明微的兴致,又担心她这样放纵生了病。 沈明微抬眸望他,像被这近乎宠溺的语气咬到,立马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 “真的太冷了,我去换身衣服。” 弃奴望着她深一脚浅一脚状似逃离的模样,嘴角噙着的笑意迟迟未消。 他回了房将今日之事记入日志中。 本上的日志已经写了大半,皆是相同的字迹,就算是让书法大师看了,也会断定这定然是同一个人写的。 只是每隔几日,语气截然不同。 弃奴自己写多些,他总是忍不住将一切都记下来,萧容与的简洁明了,寥寥几笔大抵记下发生了何事。 日志本中,大多数都是弃奴写的。 他记完今日发生的事,又将日志本中细细翻阅了一遍,试图从萧容 与记下的事中想起一些。 只是他依旧想不起什么。 怔忪间,又听到外边熟悉的清甜女声响起。 沈明微将衣服好,有被屋中温暖彻底将身上的寒气驱散,走出房门,将弃奴喊出来。 “你再帮我堆个雪人吧。”沈明微说,“堆到一半就好。” 弃奴也不多问,明微说这是训练的一环。 他便在院中寻了一处角落,捏起雪人的身躯,没有鼻子没有手。 沈明微看到雪人那瘦小的身体忍不住笑,趁着弃奴没注意,在他身边轻声引导:“堆一半就好了,你想一下若是完整的样子该是什么样?” “用什么来做它的鼻子眼睛,和手呢?” 弃奴想了想:“用石头做眼,木枝作手。” “还有什么能让它更好看的吗?”沈明微问。 中秋夜白裙蹁跹的少女浮现在脑海中。 弃奴望着那已经雪白的雪人身体:“白色的雪做衣裙,这样就很好了,我会选一支好看的枯木为它簪上。” 沈明微点了点头,让他先别堆完整,后续她让萧容与补上。 白天玩雪玩得太放肆,到了晚上沈明微果然受了罪,倒是没有感冒发烧,但两只手从骨头到皮肉散发强烈的灼烧感。 她在被子里怎么都捂不好,便起身将想去正屋看看有没有药能涂一下。 她踮着脚悄咪咪溜进正屋,不想阴影中转出个漆黑的身影。 “做贼?”那冷质的声调带着嘲讽。 “弃奴?”沈明微小声唤了一句,没听到回应,又换了个称呼,“萧容与?” “嗯。” 见人没睡,沈明微也不用刻意放低声音,解释道:“我来找药。” 话音刚落,屋内一盏油灯倏忽亮起。 萧容与长发散开,里头身着中衣,外披着一件浅褐色的布裘,面容冷淡。 没多看沈明微,俯下身拿出柜子中储药的药箱,随口问:“哪里伤了?” “我的手很痛。”沈明微亮出一双爪子,原本已经养得纤细白皙的手此时微微红肿。 萧容与皱眉,冷冷问:“今天玩雪后你是不是泡过热水?” 沈明微被这把她当成小孩训的语气搞得没了底气,面上还是不能弱了气势,澄清道:“没有,玩雪后太冷了,我很快换了衣服,手也很快就暖了。” “哈秋!”沈明微就想起来涂个药,身上的衣服也没穿严实,被外头冷风这么一灌,忍不住打了喷嚏。 “我就是烤了火,不会就是因为这个吧?” 萧容与拿药的手一顿,将药又收了回去:“你先回房,盖好被子,等我过来。” “哦。” 沈明微瞟了萧容与一眼,觉得他这句话太有歧义。 好在萧容与说得太一本正经,反而没有她心里想的那种龌龊,暗自唾弃了自己一句,乖乖回了房。 沈明微留了门,又在床上将自己裹成一个蛹,过了一会儿,眼巴巴看萧容与端着一盆水进来。 萧容与此时已经衣冠齐整,长发也一如既往被靛蓝发带束起。 站到床前,他命令道:“手伸出来。” 37. 灯火葳蕤风雪夜。 沈明微将双手伸出摊开,手腕被另一双微凉的手覆住,面前身形高大的倾下身,她忍不住瑟缩,半张脸藏回被中。 拉出榻上的软枕置于沈明微双臂下,萧容与将布巾拧干,将掌那只红肿的手一点点湿敷擦拭。 冬夜的冷风呼啸,似兽类的咆哮狂奔,一墙之隔的房中,油灯散着微黄的灯光或明或暗,似风雪飘摇中一方栖息之地。 沈明微从被子里冒出半个脑袋,睁眼小心觑着萧容与。 男子微崔垂下眸,素来淡漠的神情在灯火的映照下,显出别样的专注温情。 山根高挺割开阴阳昏晓,长羽投下细密的阴影,原本就俊朗的容颜更添三分艳色,似午夜造访的狐仙艳鬼。 晦暗的灯光托着过于浓烈的颜色,让眼前一切都变得如梦似幻,沈明微不自觉看入神。 冰凉的布巾换了水,又一次敷到指尖,沈明微堪堪回过神,似贼险被抓住只觉得心中一紧。 默默移开视线,故作冷静问:“萧容与,你怎么知道被冻伤需要如此?” 萧容与手上动作一顿:“冻伤为寒邪凝滞血瘀,受热后又瘀滞化热,若是处理不好,日后生了冻疮有的你受的。” 他目光落在掌心那泛着红的手,不由带上讽刺之意:“你既然是医者连这个常识都不懂,还是与那弃奴白日里玩得太尽兴,连这点也想不到?” 前边温馨的气氛顿消,沈明微又被噎住,心平气和解释:“我不善治身上伤患,而且我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房中再次陷入诡异的沉默。 沈明微歪着头枕在床榻上,视线落在萧容与手上的动作片刻又挪开。 手指被那轻微的触碰和擦拭,心中那点波澜又沉寂下去。 他有时对她太好,又是正值花样年华的英俊青年。 还好萧容与说话总时不时刺她一下,弃奴又心思纯真,有时状若少年。 否则沈明微真怕自己违背医患伦理道德,垂涎于美色,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漫长的沉默中,萧容与抬眼看向床上,原本乖乖注视他的少女正望着帐顶发呆。 厚袄被压着她半张脸显得冷然。 萧容与想起醒过来前弃奴记的日志,弃奴向来不吝文墨,日常多数都围绕着沈明微展开。 讲她的活泼与明艳,讲她的温柔与安抚。 那亲近与喜爱穿透文字,堪称司马昭之心,而落笔的人似一无所觉只一味吐露心声。 萧容与自然清晰地知道沈明微的好,可是她对弃奴总是更慷慨。 那般自如的状态,她只留给弃奴。 萧容与思及此,就算知道那是自己,也忍不住泛嫉意,低声道:“从前我也不知道。” 榻上的少女眸光动了动朝他张望过来,萧容与嘴角微微上翘,想起这件事,便道,“幼时我也爱玩雪,被家中兄弟带着去玩雪,他们还叮嘱我,玩雪之后需得以热汤浸泡,否则会生冻疮。” “那时,我当他们说的是真的,日日玩雪之后用热汤浸泡,晚上双手疼痛不止,还当是自己泡得不够。” “后来生了冻疮严重,请来太……大夫才知晓这件事。” 萧容与十岁前未封太子,生母在宫中没有名分,他又不愿与皇帝不亲近,暗地里自然受了不少宫中人绵里藏针的折磨。 天潢贵胄,享万民之奉,不是生计断绝路边冻死饿死庶民,不过是贪玩被冻伤,说来不过是富贵病。 何足挂齿,说起来博一分同情倒也没有多少愧色。 可痛苦哪能比较? 沈明微从未听过萧容与提从前,自然不由地被吸引,在听到幼时竟然被兄弟绵里藏针地欺负,只觉得心疼。 定然是童年经历的巨大的创伤才导致萧容与分离出了两个人格,恐怕受到的磋磨和见到的灰暗不只这些。 人的性格和认知多半似由经历塑造的,萧容与性格冷淡防备,真关心却要化作言语上的刺,而弃奴纯真诚澈,厌恶和喜爱总是不吝表达。 弃奴失去记忆,却拥有本真。 唯有萧容与和弃奴两个人格整合后才是他最真实的模样。 想起萧容与也曾是可怜兮兮的孩子,沈明微决定原谅他时不时的话中带刺。 沈明微望向萧容与,男子正示意她换上另一只手,沈明微侧过身,将另一只手给他。 “你幼时过得不太好,好在平安长大了。”虽然不太健康。 沈明微轻轻道,“萧容与,你有没有想过将从前的事情告诉弃奴,他没有记忆对自己的认同总是缺失的。” 萧容与沉默不语,缓慢擦拭她的手。 沈明微见他又在逃避,原本任由他施为的手动了动,错开那湿润的布巾,反手抓住那双宽阔的手掌,主动迎合的交握。 她循循善诱:“这样是有利于你的病情的,要是让弃奴主动想起来,他恐怕会更加痛苦。” 萧容与再抬眼,眼中方才泛起的一丝暖意有退了下去:“既然他想成为我,难道那些不是应该的吗?” 沈明微觉得他这话很不对:“不是这样的……” “好了,不说他。”萧容与打断她的话,又拿出治冻伤的软膏给沈明微的双手细致涂上,他眼眸垂下,又补充一句,“有机会我会告诉他。” 沈明微只好不说话,那指尖明确的触感更像清晰。 萧容与方才是用布巾沾了水给她湿敷,指尖尚且还隔着布巾擦拭,现在没了那布巾,双手沾了白脂的软膏覆住她的手给她擦拭。 萧容与的手看着就不是自小农作的手,指节修长,指骨自然生长,即使被山中的暖阳照成小麦色,却依然有着脆弱的贵气。 可当那双手真与沈明微的如此近距离对比,却是完全不同。 男子宽大的手掌沾了冷水泛着冷意,骨掌指节都布着薄薄的茧,正寸寸擦过她的指腹指节。 筋脉隆起的掌指力量感十足,两手给她揉搓擦拭,像是雄鹰张开双翼囚困住一只幼鸟,极强的压迫及掌控感。 屋中静谧得过了分,烧了碳的空气显得更为浓稠滚烫。 沈明微想移开视线不去看手,可是那触感只会越发清晰,想要抽出手,但都已经进行到最后的上药环节,又显得一切太过于欲盖弥彰。 她只好轻咳一声,将话不投机半句多的半句又拉了出来:“我觉得还是得和弃奴说一下,这样能让你的病更快好起来。” 萧容与睨了一眼沈明微,她眼眸哪有方才的冷然,分明很是不自在,微弱的灯光映照她的脸庞泛起可疑的微红 。 这一幕似曾相识,像极了当初他写婚书少女误解其意那次,像是最好的胭脂在新娘子的面上。 也不知道弃奴有没有见过她这样的模样,那东西就算见过,也区分不了她这种少女羞涩的表情吧。 但是他区分得出,那一次次见证沈明微或是强装冷静或是强装淡然的样子,他心里早已对她拥有超出往常的占有欲。 不是什么亲人,不是什么姐弟之情,而是男人对一个女人的占有欲。 真是可笑,弃奴那家伙竟会喊一个比自己小上些许的女子姐姐么,他可不觉得自己少年时有这么愚钝。 萧容与心底漾起微波,手上的动作不由地加重些许。 沈明微的手被他捏着本就不自在到了极点,这药都涂完了怎么还捏她的手呢? 很好玩吗? 萧容与将及时抓住她欲挣开的手,瞟了她一眼,淡然解释道:“如此是温通经络,行气活血之措。” 这语气比方才温柔了不少,低磁的嗓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宠溺。 “嗯。”沈明微假装感受不到应了一声,只好任他摆弄。 片刻后,她觉得只觉得屋内空气比被子里更闷,选择将整张脸埋入被子中。 面对他的鸵鸟行为,萧容与无声轻笑,也没有逼她,将药涂好又给她揉搓一番缓解灼烧感,叮嘱了一声:“让手慢慢回温,别再贪暖和直接烤火,真伤了手别怪我没提醒。” “嗯。”一声闷闷的回应从被中传出,盖住头部处的被子动了动。 将东西收拾好,萧容与临出门前回看了一眼,灯火幽微映在少女的闺房,他不被设防的进入,又抽身离开,未曾惊起一点波澜。 可总是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像一张无形而细密的网逐渐将被投入其中的幼鸟网住。 对此,躺在床榻上做鸵鸟状的少女一无所知。 萧容与掩下心中难以言喻的晦暗躁动的情绪退出房门。 - 翌日,沈明微将院中堆雪人的任务交给萧容与。 好在萧容与虽然一副高傲的样子,似再不屑做这些孩童的事,但为了治病,萧容与再是奇怪的事情他也愿意做。 弃奴原本堆了一半的雪人被萧容与堆完整,没有经过沈明微的提示,堆出来真如弃奴原本设想的一般。 石头作眼,木枝作手,头上簪着一只同沈明微那里借的木簪,雪人矗立在院中望着前方。 沈明微没想到萧容与能将这一切做得这么好,重点不是做得多完美,而是和弃奴要做的一样。 她有些迫不及待将成品展示给弃奴看。 “萧容与,我就说你们是一个人,连堆的雪人一个想法。” 沈明微双眼放光,扭头问,“堆雪人你怎么想起给雪人簪簪子呢?” 萧容与垂眸看她,脑海中,白裙少女轻盈的脸庞与眼前身着厚布裘的沈明微重合。 她已经比那时张开了好多,比从前更显出十分的艳丽。 萧容与勾起嘴角,凝视眼前人沉默片刻,用最为温柔的声音道:“想到个笨蛋。” 这个笨蛋是谁不言而喻。 沈明微望进他眼里,心弦被微微牵动,猛然撇下头装作看不见。 “……” 38. 惊魂未定初醒来。 弃奴人格苏醒已是几日之后,当他看到院中堆好保存的雪人,怔怔望了许久。 沈明微站在他身后不语。 这是协同训练有了效果。 他们总会彼此接纳,最终相互想起,完成人格上的整合。 却不想后面连着几天晚上弃奴都做了噩梦,白日里弃奴精神萎靡好,沈明微问起,弃奴也只是笑着摇头。 直到某日夜里,沈明微半梦半醒间只听隔壁传来一声高呼,她猛地睁开眼。 她唤了几声没人应,又传来几声弃奴惊慌的絮语,她只好提了灯进了弃奴房间。 待靠近时,只见弃奴躺在床上紧闭双眼,眉心蹙起,神色很是不安,原本身形英伟的男子像是退会幼童时期,在睡梦中惊恐挣扎。 沈明微凑近了又听见弃奴几声低喃:“姐姐……姐……” 她将油灯放下,伸出手抚摸弃奴的眉心,这寒气逼人的冬夜,弃奴额上竟然泌出了晶莹的冷汗,只好卷起袖子替他擦了擦。 榻上的人在无意识中感受到热源,有了动静,抬手将沈明微放在他额上的手扣住。 沈明微先是一愣,不想弃奴忽然发难用上劲,下一刻,她被迫跌入榻上人温热怀中。 弃奴的力道很大,虽隔着被褥却依然密不可分。 沈明微尝试轻轻挣扎,弃奴意识到她逃离的意图,死死扣着不松手,刚退出一寸,又被人搂回去。 弃奴的下颌搁在她头顶,鼻尖传来清澈的皂角香气,又带着男子温热宽厚的气息。 屋中生了炭火,尚有余温,弃奴身着单衣,将人扣住,像是搂住珍宝,怎么也不愿松手。 沈明微只好缩着脖子,可脸颊依旧不免触碰到男子脖颈处那赤露的肌肤。 弃奴形同八爪鱼,还想等他自己松开,没想到弃奴就着这个姿势睡得安然。 沈明微等到实在憋不住,她顾不上人还在睡梦中,伸手拍打将腰上扣死的铁臂。 弃奴方从睡梦中挣扎醒来,手上的力气松了松。 沈明微挣脱开,抬起头,却见弃奴侧着身看她,眼角似藏着泪,眼眸藏着无尽悲伤。 沈明微起身的姿势顿住,半坐回去,轻声问:“是不是做噩梦了?” 弃奴定定看着她,声音微颤:“明微,我好像真的有个姐姐。” “可是她死了,被人推进湖里淹死的,我亲眼看到她的尸体被打捞上来,没人在乎她。” 弃奴说起梦中事带着恨意,他没有连贯的记忆,只有恢复的一些记忆碎片。 梦中幼时的弃奴过得很辛苦,身边有个一直照顾他的姐姐,直到这个姐姐被人害死。 弃奴说得很模糊,甚至说不上这个姐姐是什么人,也说不上身处何处,只是自小照顾他,后来被害死。 弃奴将说完,不安地问:“我怎么会做这种噩梦?” 沈明微听着他絮叨梦中的见闻,心里已经有了计较,轻声安抚:“弃奴,这只是噩梦而已。” 她如此说是为了安慰,但恐怕是弃奴幼时的记忆在逐渐恢复。 “真的……只是噩梦吗?”弃奴低喃一句。 沈明微沉默片刻,才道:“不管是不是噩梦,我都会陪着你。” “明微,我害怕,我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出来了,可是我无法控制……” 沈明微隔着被褥轻拍弃奴的背脊:“那就不尝试去控制,没关系,有我在,不论你想起什么,我都陪着你。” 黑夜中只有一盏莹莹油灯,弃奴蹙起的眉心微松,神情安定不少。 沈明微陪着他好一儿,正想起身,却见弃奴目中闪过一瞬慌乱,可怜巴巴的就像一只依赖人的幼犬,倘若主人将他轻轻踢开,他就会失去所有。 沈明微想了一下,还是决定留下来,就低声问:“可以借一半床给我吗?” 弃奴眼眸乍然亮起,忙缩起身空出一半床来,沈明微又回了自己房中抱了被褥过来。 好在正屋的床还是够大的,两人一人占着一半加上厚被褥,虽是挤了点,也还是容得下的。 弃奴侧着身,空出一大半床,亮着眼睛望着沈明微整理被褥的动作,就像一个期待同伴一起睡的孩子。 沈明微忍不住笑了:“和我挤挤你不介意吧?” 弃奴连连点头。 沈明微垂首整理枕头,半束起的发丝散落,将外头那一盏微弱的灯火遮住,较寻常显得更为慵懒,说不出的温馨安定。 弃奴目不转睛地望着这一幕,胸腔像是灌满了水,温热,流淌,呼之欲出的酸涨。 沈明微终于整理好躺下,一转头却见弃奴侧着眼角淌下晶莹的泪水。 “嗯?” 触及她疑惑的目光,弃奴也不躲闪,直抒胸臆:“明微,我好喜欢你。” 沈明微忍不住“噗呲”一声:“嗯,我也喜欢你,快睡吧,今晚我陪你,做噩梦也不要怕。” “好,我不怕。” 弃奴点点头闭上眼,沈明微看了他一会儿也准备睡,不过几息,她的呼吸已经趋于绵长平稳。 弃奴闭着眼睛却迟迟没有睡过去,他睁开眼,冷不丁问:“如果我一直都在就好了,他会不会欺负你?” 沈明微早已安然入睡,自然迟迟都听不到她的回应。 弃奴侧头凝望,冬夜外头照进进来的光线太暗,只能望见她黑蒙蒙的轮廓。 隔着黑,弃奴可以放肆地注视眼前人,汲取那源源不断的安定,很久很久都未曾睡去。 不知何时,也许是一声鸡鸣,也许是第一道天光乍泄时分,弃奴恍惚片刻,再睁眼已是萧容与。 萧容与动了动发僵的半边身躯,察觉到身边有人,眯起眼看去。 只见沈明微半张脸缩在被中,一呼一吸睡得安然恬静,丝毫不设防备。 脑海中忽然呼啸过昨晚的记忆,萧容与本就发僵的身体更是一动不敢动,这是他第一次拥有弃奴的记忆。 少女正睡在他身边,萧容与却闪过昨晚发生的一切,他或者是弃奴被噩梦惊醒,沈明微隔着被褥轻拍安抚,静谧的夜中温柔的语调。 连同那被安抚的酸胀感也一并传来,萧容与凝视躺在身边睡得安然的人,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凭什么? 弃奴不过装得可怜,竟然哄得沈明微卷了被褥来同他睡一起。 难道他半点男女授受不亲 的意识都没有么,装得纯良无害,将沈明微骗上床,简直堪称无耻。 他绝不承认那个人是另一个自己。 萧容与一早醒来,看到沈明微躺在一侧,只是一惊,接下来就是铺天盖地的对另一个自己阴暗的揣测。 他就盯着沈明微,直到少女的睫羽微颤,他下意识闭上眼。 沈明微睡得极香,睁眼醒来却发现弃奴没醒。 弃奴侧着身体睡,那么大个人只占比她还小的床位,看起来睡得很还是拘谨,难怪她睡得好好的,也没感觉到有多挤。 往日里,弃奴都是醒得比她早的,现在却还没有醒过来的迹象,看来真的是被昨晚的噩梦吓到,加上她占去大半的床,定然没睡好。 弃奴半张俊脸被压得变形,碎发打在高挺的鼻梁上,虽然拘谨,却是别样的温柔,丝毫看不出昨晚含泪的可怜模样。 沈明微忍不住抬起手各种触碰他的眉眼,情不自禁触碰到长睫,指尖的睫羽微微一颤,她猛地缩回手。 观察了片刻,弃奴却依旧没有醒来,她也不敢打扰,只是睁着眼看他,她很少这样就近距离看弃奴。 萧容与总是冷冽矜傲的,可是弃奴却纯真温和,两种南辕北辙的性子竟然在同一人身上。 他们拥有同一张脸,是同一个灵魂的不同面,即使沈明微直到这是一种病,但不由感到新奇。 在她的注视下,弃奴睫羽似抖动的蝴蝶展开翅膀,一双如墨的眸子从从迷蒙中逐渐聚焦。 沈明微下意识移开目光,错过那人眼中被懵懂覆盖的冷冽。 沈明微望着帐顶,有种被抓包的尴尬,轻咳一声:“弃奴,你醒了,昨晚是不是没睡好?你不用刻意给我留位置的,我够睡。” “嗯,那……我先起来了,嗯。”沈明微也不等回应,连忙就要起身收拾被子,手腕却被大了一圈的手掌环住,她顺着那手视线上移。 弃奴望着她,眼中欲言又止,最终垂下头鼓起勇气道:“明微,这几晚可不可以陪我?” 沈明微瞟了眼,弃奴侧着身体局促的睡姿,犹豫道:“可是床不够大。” 萧容与拇指轻抚掌心手腕细腻的肌肤,心底暗恨。 只是因为床不够大? 这是重点么,要是床够大是不是就不用犹豫这一下了? 萧容与醒来就下意识用弃奴的语气说出这话,却不想听到沈明微这个回答,心里更不得劲。 他又道:“有你在,我才睡好一些。”似害怕沈明微不同意,补充这句话显得极为卑微。 沈明微原本抓着枕头悄然放下,心底那点怜爱又被掀起。 是啊,恐怕这几天弃奴幼时的记忆以梦的形式表现出来,故而这几日都做噩梦,白天才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 他们俩睡一张床,各自盖着各自的厚被子,和各睡各的也没差,就是挤了点,但是冬天挤一点更暖和。 沈明微一番思考在脑海中只转了一圈,立马答应下来:“好吧,但是今晚你不可以故意给我留床位委屈自己,其实我够睡的。” 萧容与垂首,捏着她手腕的动作忍不住一紧。 她……竟这么轻易地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