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宗复兴人人有责》 1. 第 1 章 四下寒气阵阵,夹杂着落雪的寒风在耳边肆意吹过,除了风拨动树叶的沙沙声,周围再无其他活物声响。 温敏敏抬起酸软无力的小腿再次迈上一个台阶,不想脚下一软,险险瘫坐在一截石梯之上。 来时温度尚暖,眼前的少女只穿了身浅紫色薄裙,刺骨的寒气自扶地的手直直窜了上来,逼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精致的小脸不自觉皱成一团。 道门仙宗果如传言所说那般道貌岸然,折磨人的法子是一点也不手软。她不过是想进个青元宗的山门,没想到还要爬这一眼望不到头的云亭山。 自她登山第一步起,修为就被全数压制,别说御剑,就连半丝灵力也唤不出来。靠着体力走了五天四夜,可哪里看得到青元宗大门的影子? 温敏敏心里叫苦不迭。 想她一介魔宗少主,魔尊捧在手心上的心肝,今日竟然掩了一身魔气,压制了修为,还装成仙门修士来这云亭山拜师? 她扶住额头,认命地叹了口气,搞成现在这样,只怪她当初脑子一热冒出来的责任心。 两个月前,温敏敏被噩梦惊醒。 她从小到大从未梦魇过,但那一夜的梦,真实得令人后怕。 她梦到魔宗宫殿四处燃着熄不灭的黑色烈火,父尊和师父们接连惨死,死状可怖。 上一任魔尊独坐在宫殿之上,一双墨瞳冷冷盯着她,她躲着肆虐的火焰,怎么也逃不出宫殿。 她心里紧张地打鼓,却清楚听到从宫殿最上方传来冰冷的声音:“现在的魔宗,太弱了。” 温敏敏倏地清醒过来,捂着自己的脖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分不出是梦还是现实,急冲冲下床推开房门。 屋外分明一片静寂,树上的枝叶微微打了个摆,只余几声夜间的虫鸣。 只是个梦。 她紧绷的肩塌了下来。 十五年前宗门大战结束,仙尊殊离和魔尊殊刹双双陨落,父尊登上魔尊之位后,与各大仙门达成协议,和平相处,互不侵犯。 仙魔两道就此再无纷争,这些年来各自修养生息。 “现在的魔宗,太弱了。” 温敏敏脑子里又冒出梦中这话,她的心脏不由一紧,背后发寒。 当年殊刹因一己私欲挑起仙魔两道纷争,魔宗家破人亡者不计其数,如今世道安宁,莫非他还有机会卷土重来? 她攥紧胸前的衣襟,眼睛盯着窗缝里透进来的月光。 她温敏敏,魔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少主,自小便过惯了随心所欲的生活,魔道大义的事情,她从来也没想过。 但这个梦,莫非是在提醒她,是时候为魔宗的未来担起一些责任了? ----------------- “师父!你在吗!” 第二日的温敏敏像打了鸡血般起了个大早。 原在屋内的黄发少年,听到门外这中气十足的一声呼喊,不禁一抖,手中的木鸟一个不稳掉在地上。 “叭”一声,仅存的一只翅膀也摔断了。 温敏敏推门而入,便看见黄发少年满脸怨念地蹲在地上。 这个正在给木鸟镶嵌翅膀的少年,正是她的三师父,春和。 温敏敏有三个师父。 大师父尹千凡,魔宗修为至强之人。 二师父柳萋萋,修行界人人皆知的魅修。 而她最喜欢,便是眼前这位。 春和这人莫约比她父尊年纪还要大些,却一副少年人模样,一头黄发整整齐齐扎成小辫束在脑后,脸上总是笑嘻嘻的。 他自称祖上三代皆在魔宗,是如假包换的纯正魔修,擅长炼丹和阵法,最喜欢研究各种奇闻秘术。 温敏敏自打记事就跟在他身边,爬过千年雪山,探过魔蛇毒窟,还在仙门搞过恶作剧,次次有险,却又次次全身而退。 她的春和师父那么聪明,定能帮她分析分析昨晚那梦。 春和看看地上的木鸟,又看看温敏敏,她这兴冲冲的模样,定是又动了什么歪心思。 “听闻你近日在同尹千凡修行,怎么有时间来烦我?” 温敏敏笑嘻嘻,一脸谄媚地挂上春和胳膊,头上的小辫子随着她的举动轻颤,“不练了不练了,春和师父,修行真的太苦了。” “说话归说话,别老挂在我身上。”春和略一施力把挂在自己身上的温敏敏扒下来,伸出一根手指抵住她的额头,让两人保持一臂的距离。 “你现在可不是小时候了,虽然身高没变多少,但如今也是成年女子,外面那群盼着见你一面的小鬼都排成了队,懂不懂得男女授受不亲的规矩。”春和忽视温敏敏的不满,板起脸故作严肃。 “男女授受不亲是仙门那群修士的规矩,我们魔宗随心随性,何须拘泥这些。” 温敏敏小手叉腰,冲春和摆个鬼脸,脸上一副得意神色。 春和心里摇了摇头,肉团子大了,现在歪理懂得不比他少。 “说吧,今日不好好修行,来我这做什么?” 温敏敏把昨日梦魇一字不漏地讲给春和,还一并把自己立志要让魔宗再次伟大的意愿告诉了他。 春和手指托着下巴,童稚的脸上一脸高深莫测,听罢,只吐出两个字,“有趣。” 温敏敏暗喜,知道他一定有了计策。 “靠你自己修行自然是最稳妥的方法,你本就根骨极佳,是个修魔的好材料。” 春和眼中带笑地看向温敏敏,眼瞧着她的嘴角瞬间收回,方才阳光灿烂的脸一时垮了下来,活像个气鼓鼓的白包子。 “不过……” 春和手指敲敲眼前的空杯,故作玄虚地停了下来。 温敏敏心领神会,赶忙把春和面前的茶杯斟满,讨好地盯向春和,眼珠子泛着光,“不过什么?” “若你能为魔宗带回一个至强之人,自然不用自己苦心修炼。” “至强之人?那是谁?”温敏敏一脸狐疑,“还有比大师父更厉害的人物吗?” “这天下之大,强者自然是数不胜数,比如,你眼前之人。”春和正襟危坐,摆出一副遗世高人模样。 …… 温敏敏又气又笑。 魔宗皆知最强的人是她大师父,眼前这位玩世不恭的老顽童,怎么看也不像大师父的对手。 “你个小鬼懂个什么,”春和笑得高深,伸出一根手指在她眼前左右摇晃,“现世确实还没有更强的魔修,不过不久的将来,说不定倒是会有一个。” 温敏敏疑惑,什么叫现在没有,未来可能有,难不成这人还没出生吗? “那这人……”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温敏敏杏眼瞠圆,一脸惊恐地看向春和,扶着胸口可怜兮兮地发问,“你说的这个人,不会是让我自己生吧!” 噗…… 春和一时哽住,刚喝进去的茶水尽数喷出。 “你个傻子!”春和食指重重敲在温敏敏头上,自己这徒弟脑子里究竟都装了些什么奇怪东西? 温敏敏吃痛,眼角霎时挤出了泪花,“不是就不是,干嘛打我。” 她脸上带着茶水,双目微红一副欲哭不哭的模样,活像只可怜兮兮的兔子。 春和心里过意不去,伸手胡乱帮她抚去脸上的水渍,“你且别哭,这人自然不是让你自己生的。” “咳咳,”清了清嗓子,春和继续说道,“你可知当年魔仙大战,魔尊殊刹与仙尊殊离二人在云亭山最后交手,未分胜负却双双陨落。等那青元宗的人寻到山顶时,早已没了二人的踪迹。可至此之后,却有传言青元宗已经找到了仙尊殊离的转世之身,偷偷藏在了云亭山上。” 这话听着耳熟,温敏敏收起委屈,回想曾经随师父四处游历时,听过这个传闻。 “这事虽然世人皆知,但他们并不知道其中秘辛。当年魔尊殊刹陨落之前,曾将自己一缕灵识打入殊离识海,若云亭山上那人真是殊离转世,那他身上必然带着会引他入魔的种子,若他压不住这魔种……” “定会入魔!” 春和看向温敏敏,笑得明媚又狡黠。 “待他入魔那日,身上带着魔尊和仙尊的修为,便会成为世间至强之人。若你能把他带回魔道,为魔宗新添一员猛将,不就可以免去修行之苦了。” 春和端起杯子,故作高深地喝了口茶。 “好啊!”温敏敏猛地起身,一脸欣喜地拍手,“我这就把他带回来!” 不必自己刻苦修炼,寻个人回来便可,这法子妙啊! “你且回来!”眼见这傻徒儿抬脚就要走,春和眼疾手快把她拉回到凳子上。 “这人在云亭山上,那云亭山可是第一宗门青元宗的地盘,你一个魔宗的人,这么冒冒失失去抢人,怕是嫌活得太长了。” 温敏敏委委屈屈,“可是我们之前不也闯过仙门,还不是照样安全回来了。” 提到这,春和面露一丝尴尬,“那怎能比,那时我们只不过是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即使被抓了,他们也不会真拿我们怎么样。” “再说了,这人虽在青元宗,但是究竟是何人,在何处,你我皆不清楚,这寻人可与大海捞针无异。” 听完他前前后后这一番话,温敏敏的脸和变天似的,已然换了八百 个颜色。 “我不管,”她扑闪着两只杏眼,使出毕生撒娇的本事,“春和师父,你定有办法送我去青元宗的,你且先把我送进去,剩下的事情我自己来搞定。” 春和悠悠叹了口气,没辙,自己从小带到大的魔丸,只得依她。 “想要混进去也没那么难,下个月就是青元宗开宗门纳新生的日子,你把魔气一掩,装成刚刚修行的修士,可由此混入进去。” “只是此次和以往不同,既是拐人,便不能太过声张,只能你自己只身前往。” 他从袖子取出个橙红色的药瓶,“抑魔丹,服下一粒便可掩去你周身魔气,还能抑制修为境界,一粒可保一月。” 温敏敏倒出一粒仔细打量,抬头看向春和,“这药真这么神奇?” 春和神色骄傲,“自然,我春和炼出的丹药,那可皆为上品。” 她点点头,自家师父虽然看着不正经,但炼丹布阵上可从未失过手。 “不过这抑魔丹,还有个不大不小的副作用。”春和挑眉,“服用过的人,可是会变倒霉。” “倒霉?”温敏敏捕捉到春和眼底的坏笑,“师父,你不是故意整我吧?” “为师怎会害你,你想想,周身魔气都掩了,气运自然也一同消失,倒霉的事当然就找上门了。” 说着,春和伸手欲将药瓶取回,温敏敏一个侧身,反倒躲着没给。 春和见状,便知道她来了兴趣,“这药暂且没给人吃过,为师也不清楚究竟会有多倒霉,你若想,可以试试,权当帮我试药了。” 倒霉这事可大可小。 但如果真能寻到这人把他带回来,免去修行之苦,倒霉一段时间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温敏敏心里一琢磨,伸手把丹药扔进嘴里,目光坚定地吞了下去。 “这药我吃了,有什么不对我再来找你。”她理了理被春和搞乱的头发,跳下凳子抬脚就走。 出门后还顺手摘了枝院子里的花,随意簪在了头上。 春和看着自己好不容易养开的魔蕊被傻徒弟当野花摘走,心疼得拍了拍大腿。 ----------------- 温敏敏虽然经常头脑一热冲动行事,但终究不是个完全没有脑子的莽撞人。 春和既然说了这抑魔丹有副作用,那断然不是在和她开玩笑,她还得留在魔宗观察几日,看看这所谓的倒霉究竟是个什么程度。 在经历过吃错饭被药哑一天,被春和养的魔兽无缘无故追着咬了三天,以及自己那些见不得人的私藏话本子被当成礼物当众送给父尊之后,她基本可以断定,这抑魔丹的副作用确实不小,她这面子里子,都被丢了个一干二净。 不过好在,都不曾危及性命。 如今排除了这药的危险,也是时候出发了。 出岛那日,春和神秘兮兮地递给温敏敏一粒丹药,说这药宝贝得很,是他用了毕生修为才炼制而成,活人吃了修为大增,进阶破境,将死之人吃了重塑筋骨,妙手回春。 听他说得玄乎其神,温敏敏半信半疑地将丹药收进了须弥手环。 那里面现在还躺着大师父送的功法秘卷,二师父给的话本子,以及父尊命人给她备的各式漂亮衣裳。 怕是一样也用不上,倒不如她自己准备的各种丹丸伤药有用。 “敏敏。”站在一旁的高大男子唤了声正走神的温敏敏。 这男子生得好看,高挺的鼻梁,刀削的眉,深邃的眉眼一刻不曾离开她的身影。 此人正是魔尊十八年前收下的义子,温敏敏的义兄,温呈。 他笑得温和,修长的指尖上正停着一只紫色灵蝶,“此行我始终觉得不太妥当,不过既然你坚持要去,那一定要护好自己。” 话音刚落,那灵蝶扑闪了两下翅膀,冲着温敏敏轻快飞去,所过之处留下一道紫色荧光,环着她飞舞了一周后,最终轻盈落在了手心之上。 “这只灵蝶你收着,如果有什么意外,随时可以通过它联系到魔宗。”温呈的嗓音温润,字字透着对她的关心。 温敏敏新奇地看着掌中的灵蝶,不动时竟会化成枚灵石,她伸出手指摆动了一下,那灵蝶像有生命一般,环着她的手指又轻快绕了一圈。 她嘴角笑意正浓,踮起脚熊抱住了温呈,果然还是自家兄长给的东西靠谱。 “那我就谢谢兄长啦。” 温呈宠溺地弯着嘴角,顺势拍了拍她的脑袋。 和二人道别后,温敏敏终于出发。 温呈望着她的身影在视线中消失,眼神微沉,他轻捻了一下手指,那里还残留着少女发间的清香。 2. 第 2 章 毕竟是第一次独自出岛,这一路温敏敏一边玩乐,一边解决抑魔丹带来的各种烂摊子,竟走了足足半个月才来到云亭山下。 刚一驻足,山林间却传来妖兽嘶吼。 仙山脚下竟然还有人敢作乱? 她好奇心大作,一个转身调转方向,登山暂停,先去探探声音从何而来。 山林深处,少女半蹲入草丛,单手拨开前方的灌木叶子,眼前的画面却让她倒吸一口冷气。 一尾黑色的双头巨蟒浑身裹着闪电,正吃痛地四处乱窜,一条长尾猛烈地敲击着地面,四周的树木应声断裂。 那不是普通的蟒。 这巨蟒她儿时见过,它可是魔尊殊刹生前最爱的宠物——黑蟒炽烈。印象里他战力一流,往日随魔尊出征时,定是打头阵的得力战将。 可她分明记得,殊刹陨落后炽烈就被青元宗封印在云亭山上,今日怎会在此出现,难不成逃了出来? 眨眼间,她才发现前方其实还有一人,只是巨蟒体型过大,几乎将对方的身形完全遮住。 那人竟是一名少年。 少年看着与自己一般年纪,穿着身黑色焰纹锦袍,一头黑发被暗红色发带高高竖起,额间散落着几缕碎发,偏长的发带随着他的身影肆意狂舞,艳丽的一抹在凌空中透着一股招摇。 他的速度极快,踏着蟒身一个空翻已经来到头顶,手中的剑顺势插入巨蟒厚厚的鳞片之中。 巨蟒吃痛,剧烈地摇摆着脑袋,想将对方甩下来。 温敏敏屏着气,紧盯着与巨蟒缠斗的少年,他很强,炽烈显然不对手。 这炽烈虽然同为魔道,可此时的她并不会出手相救。 她对前魔尊没有半点好感,当年只因他一己私欲,差点将魔宗带入万劫不复之地,连带着他的爱宠,也令人生厌。 那少年手中的剑散着青色的寒光,整个人仿若一道闪电,所向之处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火焰一般的光芒四起,巨蟒身上的厚甲瞬间破碎开来,血肉模糊,摇摇晃晃,已被逼得退无可退。 “你怎敢!你本就是……” 巨蟒的话还未说完,竟发现自己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 温敏敏躲在草丛之后,看着那巨蟒的嘴张张合合,突然发出一道凄厉嘶鸣,竟被那少年生生斩下了两颗头颅。 剑气吹动草枝划过温敏敏的脸,眼前的少年动作利落地解决了这场战斗,她觉得有一丝丝痒。 炽烈很强,不然也不会跟着魔尊殊刹百余年之久,可眼前这个少年仅凭一己之力便轻松斩下了它的脑袋,这是何其可怖的实力。 他若是敌人,日后定是一名劲敌,但如果能把他拐回去…… 魔宗的伟大复兴岂不是指日可待? 想想还有点美好,她多看了少年一会儿,心里只余六个大字:赏心悦目,想拐。 可不容多想,一道夹着电光的剑气打断她的思绪,擦着她的脸颊急速飞过,她匆匆侧脸一避,耳尖上的铃铛还是被打飞一只。 好险,还好没伤着脸。 “出来。” 少年脑后的发带随风翻滚,语气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道友别动手!我这就出来了!” 温敏敏一骨碌从灌木丛里跳了出来,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少年面前,就连脑袋上顶着片树叶也不自知。 她毫不遮掩地看向对方的脸,这人,黑衣衬得他肤色雪白,长睫卷翘,一双桃花眼也生得俊秀。 不过对方分明一派少年模样,黑亮的眼珠里却透出一股不符合年纪的冷淡与霸道。 她嗅到了一丝青柚的气味,混杂着血腥味。 少年盯着草丛中跳出来的一团紫色,微蹙起眉头。 他骨节分明的手执着剑,并没有收回去的意思。 “别误会,我不是故意要偷看的。” 这人眼神中的凶光快要溢出来了!温敏敏咂舌,明明这么好看,怎么一开口就一副凶巴巴的模样。 “我只是得知青元宗要开山门收徒,所以特意前来拜师。” 她伸出双手证明没有武器,扯起嘴角,看起来十二分的真诚。 “我路过此处时听到有妖兽嘶鸣,看见道友正与那妖物缠斗,但我毕竟灵力低微,害怕自己搅了战局,所以躲了起来。” 对方没有接话,细细打量起温敏敏。 眼前的少女刚刚炼气期的修为,眼里的光闪闪烁烁,慌张里还带着分傻气。 见少年没有回话,温敏敏斟酌着语句,“这位道友,你也是来云亭山拜师的吗?” “不是。”少年的口气略显冰冷,确认对方没有威胁,他手腕一挽,将剑收回剑鞘。 “那不知你可愿与我交换个姓名?同为修士,未来也可再做联系。” 黑衣少年抬了抬眼,少女琉璃似的眼睛闪着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活像只可任人揉捏的兔子。 但他并不打算与她继续纠缠。 温敏敏见他转身就走,盯着他脑后暗红色的发带,脑子里没由来地蹦出一句。 “留个名字也不行吗?难不成,你是魔宗的人?” 黑衣少年停下欲走的脚步,眸光再次回到温敏敏身上时,眼中明晃晃闪过一丝清冷的杀意,他似笑非笑地开口,“哦?你看我像吗?” 温敏敏双手迅速捂住嘴巴,在心里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怎的顺嘴就说了出来,这人杀意太过明显,他怕是真生气了。 她脑子转得飞快,“我只是见你一袭黑衣,可这儿又是云亭山脚下,我听闻青元宗的修士都是一身青白色长袍,倒是那绮罗岛上的魔修,最喜穿一身黑色。” 但那都是修行界的小道消息,她自己和她三个师父可没一个人爱穿黑衣。 她语气软下来,眉眼弯成两个月牙,“我只是想与道友你交换个姓名,并无恶意。” “我叫温敏敏,你叫我敏敏也可,日后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随时可以来找我。” 少年听着对方的说辞,听到她报出名字时,神色一变,像发现什么新奇玩意儿一样,紧紧盯着她。 “温敏敏?” 两人间静了一息,他不知怎的,突然咧开嘴笑了,温敏敏从少年弯起的嘴角里看见他尖尖的犬牙。 但那笑绝不是什么善意的笑,倒像是野兽发现猎物,略带玩味的戏弄。 温敏敏被他盯得发毛。 “好啊,温敏敏,”他把她的名字咬得很清楚,“自会有机会的。” 温敏敏还没听明白这话什么意思,人已经消失在林中了。 最后,她也没要到那少年的名字。 突发的插曲让她上山的计划又晚了半日,在今日住下和今日直接登山之间浅浅犹豫一番,她还是选择了直接出发。 毕竟早一日到达青元宗,便能早一日开展她的找人大计。 不过,倘若她能晚一日再走,至少和山下的人打听打听,估计也能在山上少吃点苦头。 早知这山路又冷又长,她应该先在山下先准备些冬日的衣服。 温敏敏自手环里取了件薄纱垫在台阶上,对自己几天前的无知深感无力。 这云亭山占地广袤,共有五个峰头,今日爬的主峰云气缭绕,在山下远远望不见峰顶。 初入山时明明还是夏日暖阳,可越往上走感觉越是寒冷,爬到第五日,甚至还飘起了雪,莫非这就是仙人所居之所,高处不胜寒? 温敏敏摇了摇脑袋,把修士们裹着锦被练剑的景象从脑子里摇了出去,这画面实在太过滑稽。 冷便罢了,更可气的是她一进山就被无形之力封住了修为,不论灵力魔力,这下全都失了效。 搓了搓手,她已经太久没感受过什么是饥寒交迫了。 刚在脑内问候完云亭山的一众仙尊,她竟望见远处一个影影绰绰的黑影,正快速向山上走来。 莫非是其他来拜师的人? 她拍拍衣摆,起身向下方望去。 看清了来人的面容,温敏敏一愣。 来的人竟还是前几日山下的黑衣少年。 她赶忙招手,耳边的一只铃铛也随着她的动作叮咚作响。 “道友,我们又见面啦!” 少年抬眼,轻巧地打量了一番温敏敏,她的脸颊被寒风吹得微红,眉眼倒衬得更为清亮,额间几根碎发不听话地偷偷翘起。 这模样和五日前相比,倒是有些许狼狈。 他快步朝站在高处的温敏敏走来,黑亮眼睛如水镜般倒映出少女桃子似的脸。 温敏敏看着少年一步一步走向自己,又越过自己,最终回身在自己身前站定,还微微俯下了身。 少年清冷的声音自她的上方传来,“你这样,怕是山门关了也进不去。” 好像太近了…… 她能感觉到对方的鼻息拂过自己额间的碎发,她小心翼翼地呼吸,脸上莫名泛起一阵微微的红。 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那天的青柚味,原来是他身上的。 她刚抬起头,少年便直起身子,从她面前一个转身,又给她留了个背影。 这就……走了? 温敏敏呆了一瞬,再抬头,对方已经走出十步之外。 她抬脚刚想追上去,却看见少年腰间滑落一个青色物件,但他像没发觉似的,自顾自地继续快步向前。 他的速度极快,宛如前些天在山下见过的样子,眨眼之间,哪还看得到身影。 温敏敏心感无力,这大概就是腿长与腿短之间的差距吧。 她快走几步捡起那人掉落在地上的东西,那是一块青白色玉牌,上面单单刻着一个“焱”字。 指尖触及之处传来一阵温热,还带着对方的体温。 “喂,你东西掉了。”温敏敏抬手朝前方扬了扬,话喊出去,云雾里没有人应。 她顿了顿,把玉牌高高举起,又晃了晃。 “真的掉了,你不要了吗?” 前方的云气静了一瞬,有什么东西划破云雾飞来,温敏敏下意识伸手接住,眨眼间,云雾又重新翻涌起来。 她摊开掌心,那枚在山下掉落的铃铛正躺在那里。 云雾厚得快看不见人影,风吹过来,把手中那点热意一点点带走。 温敏敏摇了摇头,把铃铛重新挂回耳上。 唉,这人虽生得好看,但话也不会说,脑子也不好用,连丢了东西也不自知,若不是看他长得比义兄还要好,她才不管这档子事。 她把玉牌小心翼翼塞进怀里,找个机会还给他就是了。 眼前的云雾愈来愈浓,温敏敏不得已放慢了脚步,她试探地再向前一步,还未站稳,云雾却倏地散了。 天光泻入,眼底只余一道白光。 3. 第 3 章 待温敏敏终于适应这刺眼的天光,不住一愣,竟有几十束炽热的视线齐齐投在自己身上。 她这一步,竟已站在了青元宗的山门之内。 这些人的视线里,有好奇、有关切,甚至还有几束带着不加隐藏的敌意。 温敏敏全然不在乎。 她试着活动了一下肩膀,身上的修为一时间已全数恢复,心里不禁喜滋滋:这就上来了?看来第一仙门也不过如此。 找了个无人的角落立足,温敏敏暗自观察起未来的“同门”。 他们有人聚成一堆,一看就是老相识,有人独自找了个清净地界,正在打坐。 没人动手? 见众人规规矩矩的样子,倒让她感觉有些无趣。 不对,温敏敏抬眼,一道凌厉气息不加掩饰地扑向了她,像毒蛇般缠人而滑腻,她随手摸了摸腰间软剑,这下有热闹了。 不消片刻,三个骄横身影就径直拦在了她的面前。 为首的男子锦袍玉带,眼神里带着自上而下的审视,他身后站着两个跟班模样的人,温敏敏扫了一眼,一个胖子,一个瘦子,不用心记的话,下一息她就会忘掉这两人的模样。 再对上为首那人的目光,温敏敏像被毒蛇信子舔了一口般,浑身不适。 这是把她当成可以围猎的猎物了。 她背后转转手腕,来得正好,她爬这破山憋了五天的气,正愁没地方撒。 “不知道友如何称呼?”锦袍男子率先开口,面上看着温润无害,语气里却带着居高临下的随意。 “不知道友如何称呼?”温敏敏挑了挑眉,原话踢了回去。 “是在下唐突了,在下天璇门盛家,盛于枫,见姑娘独自一人,便来问问,是否有帮得上忙的地方。” 男子一瞬不瞬地盯着温敏敏的脸,话语间毫无歉意,自报家门时,眉眼间还多了几分莫名的神气。 天璇门盛家?倒也是个说得上名字的世家,怎的还有眼神这样不好的弟子。 温敏敏面上不动声色,弯了弯眉眼,“温敏敏,云游四海的散修,家在七宝岛,偏远得很,想必在场的没几个人知道。” 盛于枫的眼神黏在她身上转了一圈,落在她空荡荡的腰间,停了一停,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原来是散修,怪不得姑娘孤身一人,这青元宗规矩多,你初来乍到,只怕多有不便,不如就跟着我,日后也有个照应。” 话说得体面,眼神却直白得很。 温敏敏笑了笑,慢条斯理地开口,“盛道友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这人,向来不喜欢拖累别人。” “哪里是拖累,”盛于枫身后那个细长身形的男子适时接了话,往温敏敏身边凑近了一步,“姑娘一个人,这山上什么人都有,万一遇上点不长眼的,岂不是……” 话说一半,他伸出手就要往温敏敏的肩上搭去。 温敏敏没有往后退,低头看了眼那只就要搭上来的手,又抬起头,向对方眨了眨眼睛。 下一刻,那瘦子只觉得手腕一空,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旁边一歪,膝盖重重跪在了地上,半天没站起来。 四周有几道目光悄悄投过来。 温敏敏拍了拍手,拂去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重新把眼神落在盛于枫的脸上,语气轻飘飘的,“你瞧,我这人不大好照应,会拖累你们的。” 一旁的胖子立刻就要出手,被盛于枫伸手拦了下来。 他脸色微沉,正要开口,温敏敏已经抬起手,两根手指往他锦袍的衣角上一贴,快得几乎看不见,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 就这么轻描淡写的一下,盛于枫后背莫名起了一层细汗,他低头,衣摆上什么都没有,和方才并无任何分别。 温敏敏后退一步。 盛于枫的脚,跟着退了一步。 他愣了一下,想站定,偏偏脚底像是生了根,全然不听使唤,跟着温敏敏再退一步。 温敏敏继续往后走,步子不急,盛于枫的脚跟着她一步一步往后挪,脸色从沉变青,从青变白,越走越不对劲。 “你……”他低喝一声,偏又迈出去一步,转头才发现,他已经退到了山门的门槛边上。 “诶呀,道友小心呀。”温敏敏向他摆摆手,没心没肺地笑着。 话没听完,盛于枫脚底一虚,重重跌出了山门,再也没了身影。 山门内一片静默。 那胖子正扶着膝盖还没缓过来的同伴,一时间没搞清楚状况。 温敏敏站在不远处,拍了拍手,扬声道,“你们的朋友回家吃饭了诶,”她把目光移向刚爬起来的瘦子,又看向扶着他的另一人,弯起嘴角,“你们不一起吗?” 那二人看向青元宗的大门,若现在出去,便是放弃此次拜师了,可再看向温敏敏,那双弯着的眼睛虽然带着明晃晃的笑意,但凉飕飕的。 两人脚步比来时快了三倍,一瘸一拐地追了出去。 三人方向一致,动作整齐,闹出来的动静比来时大了不少,温敏敏重新把目光收回来,心情变好了一大截。 影子符罢了,没想到这魔宗里小孩子用的玩意儿,竟在这派上了用场。 仙门的人,真好玩。 她正想潇洒转身,脚下却不知踢到了什么,整个人往前趔趄了一下。 这该死的抑魔丹,偏偏此刻又要让她出丑。 温敏敏刚想认命,一只手稳稳撑住了她的手臂。 “小心。” 温敏敏借力扶正了自己,侧过头,只见一个少年快速收回了手。 “姑娘没事吧,要不要喝点茶润润嗓子。” 一只杯子适时递到了她眼前。 这什么路数? 温敏敏抬眼,只见一个身穿月白色袍子的少年,干干净净的手中持着一只杯子。 这人腰间束着月白祥云纹的宽腰带,上面挂了一块玉质极佳的墨玉,形状看着十分繁复。 温敏敏狐疑地扫过这人,大殿里坐着站着的人是不少,可也没见个桌椅板凳,他这从哪变出来一套茶具? “别紧张,这茶没毒。”见温敏敏没接,少年略显局促地收了收手。 “方才我看你……挺忙的,想必也该渴了,所以才递了这茶。”说话间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上飞过一阵可疑的绯色。 “多谢了。”温敏敏半信半疑地接过茶杯,再看看眼前这人,十七八岁的模样,自来熟的很,和方才那人对比,倒也不像个一肚子坏水的人。 不过就算是,她也自信打得过。 温敏敏握着杯子,心思并不在这儿,她已经在大殿里巡视半天了,并没有发现刚刚那黑衣少年的身影。 “你刚刚,有看到一个黑衣男子进来吗?”温敏敏试探性地问眼前的少年,前后不差一炷香的时间,他应该有看到那人。 “没有,这大半日过去了,也就只有你一人通过测试。” “测试?”温敏敏挑了挑眉。 “姑娘不清楚吗?”少年说着,不知从何处又掏出两把椅子,递给温敏敏一把。 温敏敏瞪大眼睛看着他变戏法似的摆出桌子茶具,还给她递了把团扇,活似个百宝箱。 她在心里点了头,这朋友值得交,简直是出门必备良友。 见温敏敏接了,少年脸上神色又明朗了几 分,“这青元宗入门测试考的便是心性,如果一心向道,沿楼梯走上来便是,不需多久,但如果心有杂念,这登山可比登天还难。” 一心向道?温敏敏握着杯子若有所思地低了低头。 道心这东西,她就是把三个师父一起拉上,也凑不出一毫吧?她可是纯正的魔修,按这个标准,她能上来才叫见鬼了。 她把怀里那玉牌摸了摸,指腹蹭过那个“焱“字。 捡到玉牌之后云雾就散了,她当时没多想,现在仔细琢磨,她能上来,该不会是因为这牌子? 她把玉牌悄悄攥紧,眼睛往别处飘了飘,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接着对方的话头问道,“我看你一脸轻松的样子,你用了多久?” “我?不到半天就上来了。” 少年神色飞舞,说话间嘴角不自觉上翘。 “我打听过了,这里的人差不多都用了一两日,我还算快的,不过还有更快的。” 少年目光炯炯地看向温敏敏,“你呢,用了多久?” “我嘛……”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温敏敏脸色不变,想着怎么说才能不失了面子。 总不能告诉对方自己祖上与青元宗八字不合,差一点上不了这山。 “差不多两三日吧,只顾着爬山我也没计着时间。”她心里琢磨着,这只是审时度势地隐瞒身份,算不得诚心骗他。 少年自觉说错了话,“抱歉抱歉,我又多嘴了,在家兄长就总说我话太多,果然言多必失,我不是有心让你难堪的。” 温敏敏向他摆摆手,没放在心上。 “说了半天还不知道姑娘你叫什么,”少年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叫易游涵,你叫我游涵便可。” 易家人? 温敏敏眨眨眼,初见这人时她就发现他身上穿的、腰间挂的都比寻常修士更为精致繁复,腕间的手环更是一等一的宝器,果然是仙门第一世家的子弟。 “温敏敏。” 这一路她次次都是大大方方报上大名,世间叫敏敏的女子何其多,谁能想到她这个敏敏,正是天魔宗的少主温敏敏呢。 正说着,大厅之内突然传来钟鸣之声,整整敲了十二下。 “关宗门了。”人群中有人轻呼了一声,众人看着身后的山门缓缓关上。 温敏敏摸了摸放在怀中的玉牌,幸好幸好,要是再晚一日,她的找人大计可就胎死腹中了。 穿着各色道袍的年轻修士聚拢起来,不自觉地整齐排列。 山门关上之时,一位鹤发仙尊已悄然立于大殿之上,这人正是青元宗掌门执事。 青元宗总共五位长老,掌门执事世崇仙尊居于主峰,剩余四位长老各居一峰,但今日却都没有出现。 大殿中原本的喧哗在掌门执事出现时戛然而止,大家规规矩矩站好,等着掌门发话。 世崇仙尊看着眼前众人微微颔首,露出满意之色,“今日诸位站在这里,想必是已经感受过上山之路的坎坷,这上山之路,也正如修行之路,只有一刻不停,才能问心无愧。” 温敏敏似是听着,但心却不在此,她的视线越过人群,越过大殿正中,往高台之上扫去,世崇仙尊身侧,立着一个少年。 黑色焰纹锦袍,暗红色发带,眉眼间露出掩饰不住的桀骜。 是那少年。 她见他缓缓地低下头来,一双眼睛不偏不倚落在她的脸上,像是一早就知道她在那里。 两人就这么隔着整个大殿对上了视线。 温敏敏眯了眯眼睛,看见对方薄薄的唇动了,很轻,像是专门在等她看清楚。 “你是在找我吗?“ 4. 第 4 章 温敏敏愣了一瞬,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笑意露了出来。 她扯起嘴角,也动了动唇。 “对呀。” 少年垂着眼睫望着她,眼底看不出情绪。 温敏敏还未等到对方的反应,突然被眼前一只左右摇摆的手打断了。 易游涵凑过来,压着声音,“敏敏姑娘,世崇仙尊讲到重点内容了,莫再走神了。” 她把视线收回来,瞧了眼易游涵,再回头时,那少年已经站到一侧,目光重新落回大殿正中,变成了个看不出表情的仙门木头。 世崇仙尊在上方继续讲着,“今日通过之人,向道之心皆是得到了认可,但想要真正拜入师门,还须接受一个月的修行,将来通过考核者,方可正式拜入我青元宗门下。” 温敏敏脸瞬间拉下来,刚经历完一场测试,后面还接着修行,这入个门讲究也太多了。 易游涵好心在她身旁耳语:“我听家兄说了,这一个月的修行其实就是学习青元宗的规矩,普及一下修行界的历史,顺带炼体,这百年来还没听说有人过不了的,你且放心,很轻松的。” 温敏敏脸拉得更长了。 学规矩?学修行史?她一个魔宗少主学仙门的修行史? 真是逆反天罡。 是夜,温敏敏躺在硬邦邦的床褥上,翻了个身,她瞪大眼睛盯着床幔上的花纹,睡不着觉。 若想真的混进青元宗寻人,她还得老老实实熬过这一个月。 虽说炼体小事一桩,但这青元宗规矩和修行史可是一点懒都偷不得,她一个魔宗的人,哪知道青元宗那些讲究。 魔宗里不想学的东西,她亲自把自己送到仙门里学,温敏敏幽幽叹了口气,用被子蒙住了头。 新弟子刚来五日,便有传言,青元宗待入门的弟子里,出了个身体强健如牛,脑子空空如也的弟子。 “引气入体引的是什么气?” “魔气。”温敏敏未加思索一口脱出。 “修道之信仰是何?” “自在随我,随心所欲。”温敏敏打了个哈欠。 “如何应对修道时遇到的魔考?” “小问题。”温敏敏迅速捂住自己的嘴,眼中迷离之色顷刻消退,习以为常地起身,鞠躬,道歉。 “对不起执教掌事,是我又把书本读串了行,我这就站出去。” 后排的易游涵对她报以同情的目光,温敏敏路过时毫不客气地踹了他一脚。 又看自己笑话! “易游涵,你也一同出去!” 执教掌事手捂胸膛双目瞪圆,两缕花白的胡子被气得一起一伏。 五日之内,这个叫温敏敏的弟子已经第八次在他的课堂上口出狂言。不知道的,怕不是以为魔宗已经打入了云亭山内部,教的尽是些大逆不道的东西。 他执教百年,当真未见过如此顽劣不堪的弟子,当真是晚节不保。 温敏敏今日又被留下来加习。 易游涵没心没肺地瘫在椅上,用灵力控着书本扇风。这已经是他第三日陪着一起受罚。 他本就是仙门世家出身,这课业对他来说就像从小看到大的话本,倒着背也不会出错。 和温敏敏相熟之后,反倒因为和她一起扰乱课堂,跟着被掌教执事罚。 “敏敏,你听说了吗?前几日宗门里的白焱师兄竟凭一人之力斩杀了从云亭山逃出去的妖兽,他可太强了!” “哦,好强。”温敏敏双目发直,正发愁这一个月该如何熬过,无心理他。 “哦什么,”见她没有反应,易游涵凑近了些,“那妖兽可是魔尊殊刹的爱宠,他一个人!一个人竟能轻松制伏。” 温敏敏三魂归位,眼里倏然有了光,直勾勾地盯着他。 “你说谁?” “炽烈呀,双头黑蟒炽烈。” “不是,你说谁斩的?” “白焱师兄啊,他可是灵台峰长老云离师尊的爱徒,目前为止青元宗里最年轻的金丹修士,听说是个不好惹的人物。” 他满眼写着羡慕,“什么时候能和他一样强就好了。” “白焱。”温敏敏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灵动的眼睛放着光,原来那少年叫这个名字。 不过,区区一个金丹修士就能斩杀炽烈? 她探了探腕间的手环,那日他落下的玉牌还静静躺在里面。 这个白焱不简单。 ----------------- 温敏敏生命力顽强,靠着过目不忘的本事终于背全了青元宗门规矩,掌教执事喜极而泣,这顽劣弟子终于开了窍。 自己的晚节也算是保住了。 日子开始混得如鱼得水,温敏敏终于能从课业里抽身。她本想从身边查起,没想到殊离仙尊转世的事情外门弟子竟无人听说。 还是得混进内门。 这夜月黑风高,温敏敏趴在地上,拿着根树枝在泥地里划来划去,正研究着眼前的屏障。 青元宗外门和内门之间,有一层看不见的禁制。 她查了两晚,把阵眼挨个过了一遍,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这阵构思极巧,几处关节相生相克,有几处看着似有破绽,但实则是个陷阱,若是不小心从那里下手,反噬回来的劲道怕是不小。 温敏敏托着腮,可惜春和师父不在,不然很快就能破阵了。 “何人在此!” 她埋头想得出神,压根没留意远处小道上什么时候亮起了盏灯,等到那声喝问落下来,灯已经近得很了。 温敏敏眼皮一跳,脚一抬,把地上的痕迹飞快踢散,一个闪身钻进了旁边的灌木丛。 那盏灯在原地晃了晃,照了一圈,又摇摇晃晃走远了。 目送那盏灯消失在小道尽头,她从灌木丛里探出脑袋,拍了拍手,把树枝随手一扔。 算了,这阵一时半会儿破不了,索性便不破了。 等她正式通过考核,不就能从正门大摇大摆地进去了? 她踢掉裙摆上的草屑。 回屋,睡觉。 一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转眼便到了考核的日子。 听闻这次考核分两部分,一是文试,考的便是弟子们苦读的宗门规矩与修行常识。 二是测灵根,这便是听天由命了,天资优质的人,自然会有更多更好的机会。 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小道消息, 若能在本次考核上表现突出,还有被五大峰长老挑中做亲传弟子的机会。 温敏敏倒是不在意,她早已背完了书本上的东西,通过定是没什么问题。只要能混进青元宗便好,亲不亲传和她无甚关系。 放榜之日,温敏敏换上青元宗统一的青白色道袍,将头发用玉冠整齐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原本缠在腰上的软剑规规矩矩背在身后,俨然一副正派模样。 待她赶到前殿时,已经密密麻麻站满人,不远处易游涵正朝她招手,两人默契寻了个队尾。 “你穿这衣服,看着好生奇怪。” 易游涵上下打量了一番温敏敏,不知怎的,感觉她与往日气质大不相同。 “彼此彼此,你今日也看起来人模人样了。”温敏敏调笑道。 熟悉的钟声应声响起,人群中纷纷噤声,在大家的注视下,五名长老已然伫立在大殿之上。 世崇仙尊上前一步,为众弟子讲解接下来的流程。 “此次通过考核者,会根据名次从后往前,逐一招入内殿,并在内殿公布分配往哪一峰修行,向长老仙尊拜师后,便算是真正入了门,成为一名正式的青元宗弟子。” 温敏敏不自觉站直了些,她竖起耳朵,等着唤自己的名字。 一个时辰过去,大殿里的人已去了一半。 她环着胸,懒懒打了个哈欠。 又过了半柱香,易游涵的名字在大殿响起,温敏敏向他招了招手,目送他进了内殿。 又过了半柱香,温敏敏肩膀微微发僵,刚刚还在的困意顿时一扫而光。 大意了,该不会是没通过吧! 前殿从十人变成九人,八人变成七人,她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但愿下一个叫的人就是自己。 殿内只余三人。 “搞砸了?”温敏敏蹙着眉头,嘴巴里轻声嘀咕着,“这仙门竟如此没眼光?” “下一位,温敏敏。” 嗯?刚刚唤的是她的名字? “温敏敏。” 见无人回应,喊话的执事又唤了一声。 “在,在!我这就来。”温敏敏赶忙应道,扶着头冠朝内殿一阵小跑。 没想到她这一个月的突击补习,竟入围了三甲! 不愧是她! 拂去额上沁出的一层细汗,悬在心里的一口巨石沉沉落下。 兴奋劲还没保持多久,在踏进内殿的前一瞬,她赶忙调整表情,俨然一副平静模样。 虽说抑魔丹可以掩盖身上的魔气,但在一群青元宗长老面前,她还是有几分心虚。 万一被识破了真身,怕是春和来了也得脱三层皮。 她走得小心谨慎,进入内殿后规规矩矩行了个礼,随后便垂着头,只等着结果公布。 “温敏敏,本次考核位列第三,按资质拜入灵台峰下。望你日后继续刻苦修行,待他日功德圆满,超脱桎梏。” 温敏敏赶忙谢礼,寻着灵台峰弟子的方向离去,一刻也不敢多待。 不过这灵台峰听着好生耳熟。 “灵台峰……”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眼中飞快闪过一丝欣喜,这不是就是那个白焱所在的地方吗? 5. 第 5 章 前往灵台峰须穿过一条狭长走道。 走道里空无一人,温敏敏脚步微沉,总感觉身后有人盯着。 待她第三次回头,终于和那视线的主人对上了。 来人身形纤长,墨色长发披于背心,用一根青白色的丝带轻轻挽住,身后似有烟霞轻拢,如非尘世中人踏步而来。 温敏敏记得她,初登云亭山那日,易游涵说更快登山的人,便是她。 那日她身着一袭红色劲装,一头黑发高高束起,怀里抱着柄银色长剑,周边一个人都没有。 气场实在强大,连她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和温敏敏的目光对上,她的眼神反倒更加直白,脚下不停,加快速度朝她走了过来。 “往后都是灵台峰弟子,”她看着比自己略低半头的少女,抬了抬下巴,“一起走?” “当然好啊。” 温敏敏对她微微颔首,心底却有些诧异,没想到对方这样的冰山美人,竟会主动搭话。 见她同意,女子未作停留,脚下步子不疾不徐地迈开。 “我知道你,我听他们说你身体强健如牛,脑子空空如也。” 温敏敏刚想跟上,便被这话激得一个踉跄,这人是来专程来嘲笑自己的? “不过,你能通过考核,看来所言非实。” 她纤细的脖子微微一侧,眼睛盯着温敏敏,称赞地点了点头,“你也不弱。” 目光真诚,不带半分调笑。 温敏敏被对方的直拳砸昏了头,脸上不自觉飘过一片绯红。 这哪里是冰山,这分明是是她应付不了的直拳美人。 待她二人通过长廊,发现方才被叫过名字的弟子已候在此处。 “这里!” 游涵立第一眼便看见了温敏敏,激动得朝她挥手。 “太巧了敏敏,我们居然都拜在了灵台峰下!日后也能一同游乐,不,是一同修行了。” 他扬着手,欣喜之色溢于言表。 “咦,”待二人走近,他这才发现温敏敏身侧还有一人,“这不是那日上山最快的道友吗?” 他向女子客客气气行了个礼。 “没想到今日竟成了同门,在下易游涵,日后还请多指教。” “尹仟孟。” 女子语气清冷,一双剪瞳平静如水。 易游涵朝温敏敏使了个眼色,“她一路都这般冷漠吗?” 温敏敏不由觉得好笑,“怕是只对你这样的话痨冷漠吧。” 见人齐了,内门师兄便招呼众人往灵台峰去。 带路的是两名内门师兄,走在前面的是灵台峰上的大师兄,人叫陈和,他为人温和谦逊,看起来是个爱护同门的大好人,在弟子中很有威望。 另外一个是五年前刚刚入门的小师弟,叫贺余风,虽看着青涩,不过如今也是接引你我的师兄了。 易游涵歪着头,向温敏敏逐一介绍起两名带路的师兄。 温敏敏边听边点头,不愧是他易有涵,若是她们再晚到半个时辰,他怕不是要把两人的家底都打听清楚了。 她盯着前方两人,心里突然有了主意,冲着贺余风大步追了过去。 “你去哪?”易游涵看着温敏敏的身影,不由得一愣。 “拜个山头,你别跟来。” 她头也不回,风风火火地去了。 “师兄!” 脆生生的女声在贺余风身侧响起,他呆了一瞬,左右看了看,才反应过来唤的是自己。 “余风师兄!”温敏敏眼含笑意,露出两排碎玉似的牙齿。 贺余风被她叫得耳根发热。 这还是他五年来的头一次被人叫师兄。 “这位师妹……”贺余风刚开口,便闹了个大红脸。 “温敏敏。”温敏敏脸上笑意又加重几分,“师兄,我叫温敏敏。” “温敏敏师妹,我们即刻就要到了,你找我何事?” 贺余风自觉有些失礼,忙学着大师兄平日说话的样子,一板一眼地问起了话。 “余风师兄,这是我第一次独自出门,想到日后就要一个人生活在此了,不免有些忧心。”少女声音柔弱,正扑闪着双眼。 贺余风心中一动,她声音软,问得自然,像是真有些害怕。 “师妹不必紧张,灵台的师兄师姐都是很好相与的。你第一次独自出门,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都可告诉我,我一定全力帮你。”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像模像样。 温敏敏笑了笑,往他身边靠近了半步,随口了聊起来。 “余风师兄,你为何会拜入青元宗呀?”她手挽着一缕头发,眼睛亮得很。 贺余风耳间的红未散,闻言又挺直了背,“青元宗可是第一宗门,修道之人皆为之向往,我自然也不例外的。” 温敏敏点点头,眼中浮现一抹落寞。 “不瞒师兄,我自小最崇拜的便是青元宗的殊离仙尊,多年来刻苦修行,只为了能拜入仙尊门下,可如今我终于考进了青元宗,他却早已陨落。” 贺余风跟着叹了口气,“殊离仙尊是为大义陨落,当为我辈楷模。” 她贴近了些,声音忽然放低,“不过,我听说殊离仙尊的转世之身现在就在云亭山上……” 贺余风脸色骤变。 他抬手,虚掌挡在她嘴前,左右扫了一眼,声音压得极低,“不可妄言。” “可我听修行界都是这般说的……”温敏敏瞪圆了眼睛。 “嘘。”他食指竖在唇边。 “云亭山上,转世之说是宗门禁忌,不能妄议。” 温敏敏一脸疑惑。 “这是为何?” 贺余风脸上流露一丝尴尬,他入门太晚,具体缘由尚不清楚。 温敏敏了然,眼神不自觉飘到前方的陈和身上。 “这事更不能去问大师兄!” 贺余风赶忙伸手,挡住她的视线,悄声道,“大师兄虽然处事温和,但在这件事上,半点不会手软。之前有暗查这事的人,被大师兄以扰乱门规为由抓了出来,狠狠罚了五十责鞭,听说足足养了半年才养好。” 陈和正好回过头来,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他们的方向。 她脚下一软,踩进一个泥坑,扑了个趔趄。 “敏敏师妹,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 抑魔丹罢了,她熟。 ----------------- 找人的事还没新的进展,就连那白焱近日也没了身影。 不过她绮罗岛天魔宗少主温敏敏,现如今也算是正式打入仙青元宗内部了! 她坐在传道阁,手里捏着本心法,眼神飘着,脑子里已经把找人的后续排演了三遍。 日后把人寻到,带回魔道,魔宗再次伟大指日可待。 “温敏敏!” 一道真气不轻不重,正中她的额心。 她吃痛轻呼一声,两手捂着额头泪眼汪汪。 “看心法看得如此入迷?可是发现了什么可笑之事。” 满堂哄笑。 这入门之前学规矩,入门之后学心法,好巧不巧,教的人居然还是那教规矩的林执事。 日日困在学堂里学心法,再过不久,她怕是要脱魔入道了。 她站起来,鞠躬,道歉。 “林 执事,我错了。” 她道歉的样子太过熟练,堂上笑声更大了。 林执事抚平被气乱的胡须,“真是孺子不可教,屡屡犯禁都不思改过,罚你打扫传道阁一月。” “噗哧。” 一声轻笑,从头上传来。 温敏敏抬眼,房梁上正躺着一人。 一角黑色衣袍垂下来,衣摆边缘,掐着两道暗红色的边。 温敏敏脑子“嗡”地一下,惊喜地眨眨眼。 莫非是白焱? 她环视了遍四周,无人察觉这边的异动。 林执事还在上方讲着,不能轻举妄动,她时不时抬头,一炷香过去了,那人依旧一动不动。 睡着了? 温敏敏有些坐立不安。 待掌教执事说出“放课”二字,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空了。 她盯着房梁张了张嘴,没发出一点声响。 不知怎的,心底莫名涌出一点失落。 “敏敏,需要我帮你吗?”易游涵随着她的眼神一同望向房梁,那里空空如也。 温敏敏收回视线,向他摆了摆手。 “不必了。” 尹仟孟从不远处向他们二人走来,路过温敏敏时,向她投来个高深莫测的眼神,顺手把易游涵一同带走了。 弟子们陆陆续续走出传道阁,不一会儿就只余温敏敏一人。 她把扫把扔在一旁,懒懒趴在位子上,盯着手里的玉牌发呆。 这玉牌的主人,既是云离师尊的爱徒,又是青元宗最年轻的金丹修士,有这般能力,会不会就是她要找的人呢? 正想着,手中的玉牌自己颤了两下,下一瞬,从她手中脱出。 眼前一恍,竟直直朝房顶飞去了。 温敏敏的目光追着玉牌,竟在房梁之上追到一名黑衣少年的身影。 他没走? 那少年弓着腿架在房梁上,玉牌正被他握在手心,似笑非笑的黑眸自温敏敏手上扫过,最终落在她略显惊诧的脸上。 “我道是哪个毛贼偷了我的东西,没想到竟在你的手上。” 温敏敏结舌,明明好心归还,怎被他倒打一耙? 她抓起根毛笔不客气地丢了过去,“你才毛贼,你全家都毛贼。” 扔完仍不解气,“分明是你自己落在了山道上,我帮你捡了回来,你倒是恶人先告状!” 白焱轻松接住毛笔,指尖一弹,顺势将笔扔回笔筒,位置分毫不差。 他微微勾起嘴角,认真盯着温敏敏气红的脸。 “这么说,我还得谢谢你。” 温敏敏一字一字咬着,“那是自然!” “好啊,你想我如何谢你?” 白焱垂着眼看向下方的少女,眸中倒映着微光,言语中带着一丝莫名的诱惑。 温敏敏愣了一瞬,把“和我一起回魔宗”生生咽下,脑子里冒出个荒唐的念头——这人,是不是在色诱她? 白焱见她傻愣着,心情像是又好了几分,双臂一搭,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他挑了挑眉,等着温敏敏开口。 “你说啊,既是报恩,你说的我都会答应。” “你说真的?”温敏敏见他有几分认真,将信将疑。 “噗……” 白焱盯着她的脸,突然笑出了声,他抬起笑弯了的眼,嘴巴里吐出句气人的话。 “自然是骗你的。” 说完这话,他便一个飞身消失了。 温敏敏愣在原地,目光只追到对方一缕发尾,传道阁里空空荡荡,又只余她一人。 这个白焱!温敏敏咬了咬牙,她竟被他戏耍了! 6. 第 6 章 夜里,还未睡着的温敏敏猛地坐起。 那些被遗漏的细节突然一股脑涌了上来,他一个青元宗的亲传弟子,怎么会出现在入门试炼的路上? 难不成是勘破了自己的身份,特意来找麻烦? 她摇了摇头,否定这个想法。连青元宗的长老都未发现,他一个弟子不可能比仙尊还敏锐。 可他那玉牌…… 若是真因为那玉牌她才得以上山,那他为何又要帮自己? 可看他今日那般,又不像是会帮自己的人。 温敏敏揉揉脑袋,左思右想没个头绪。 她长叹口气瘫倒在床上,抱着被子翻了个身,解铃还须系铃人,不如亲自找他问个明白。 第二日早课。 不甚清醒的温敏敏迷迷糊糊抬了抬头,眼里的困意霎时一扫而光。 那房梁上躺着的,不正是她打定主意要找的白焱吗? 计划赶不上变化,要找的人竟自己送上门来了。 温敏敏突然觉得好笑,这人可真奇怪,一大早既不去修炼也不在自己房里待着,偏偏寻到这又吵又闹的传道阁来睡觉。 难道不怕掌教执事发现吗? 她撇了眼前方盯着书本全神贯注的林执事,心里啧啧两声,看来这林执事只有在她捣乱时才会分神。 放课后弟子们陆续散去,房梁上那人依旧未动。 “喂,你天天躺在房梁上做什么,是没有住的地方吗?” 温敏敏走到梁下,叉着腰望向他。 少年姿势未变。 “这本就是我平日小憩的地方。”他懒散的声音里还带着刚醒时的沙哑,“你个新入门的小师妹,倒还指点起师兄来了。” 见他这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温敏敏气焰顿时弱了一半。 扰人清梦确实不太厚道。 “这传道阁终日人来人往,一群弟子叽叽喳喳,你在这睡觉,不嫌吵啊?” “白焱?” “师兄?” 温敏敏抱胸等了片刻,白焱没有应声,连姿势都懒得换。 这人昨天话还挺多的,今天怎的又成了闷葫芦。 哼,不理就不理,只要他还在这云亭山上,日后有的是机会。她挽起袖摆,对白焱做了个鬼脸,转身去扫地。 温敏敏拿着扫把,左画一个圈,右画一条河,本就没有浊物的室内被她带起阵阵旋风,她心思不在这里,全在头顶那个人身上。 直接问他那日怎会出现在试炼路上?可万一只是单纯路过,问多了反而引他生疑。 问问他那玉牌? 温敏敏抬头看了看那人的衣角,摇了摇头,算了,暂且不问,免得节外生枝。 不过,倒是可以从他身上打听些普通弟子不知道的事,以他亲传弟子的身份,总归知道得比旁人多些。 她眼神又往身后飘去,顿时愣住了,那房梁上哪还有人? 又走了? 温敏敏泄了口气,抱着扫把长叹一声,别说打听了,这连话都还未说上几句呢。 “在找我?” 少年稍显低沉的声音忽地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戏谑。 温敏敏转身,连退两步,耳下珠链随着她的动作剧烈抖动。 什么时候到她身后的? “没……不是,我是在找你。“ 她咂了咂嘴,对自己这个回答不甚满意,他又不知道自己心思,紧张什么。 白焱并不在意她磕磕绊绊的回答,目光反倒落在了她耳边,他像是盯着猎物一般,毫不掩饰地打量起来。 “敏敏师妹的这蝴蝶耳饰,看起来不像是个普通灵器。”白焱刻意咬着字音,微微俯下身子,一张俊俏的脸靠近了她。 温敏敏警铃大作。 他怎的又靠这么近,不会是发现什么了吧。 她今日戴的蝴蝶耳饰正是离岛时温呈送那只,她检查过,并无特殊之处,难不成是魔宗独有的东西? 退了半步,她伸手把耳饰往碎发里藏了藏。 “这只是离家时家兄送的灵器,让我在外傍身用的,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少女脸色微红,白焱将她的一举一动收进眼底,聪明如他,一眼便看穿那假意的害羞。 他眉角微抬,“灵源洞五百年才结成一粒的紫龙晶,世间少见的很,被你做成耳饰,倒是挺费心思。” 紫龙晶? 温敏敏心思一动,这东西她之前听过,是一种炼制法器的极品材料,但是传闻灵源洞有众多灵兽看护,取它难之又难。 这么重要的事义兄怎不早说。 “五百年!”温敏敏双手捂住嘴,眼睛瞪得又大又圆,真像是第一次知晓此事,“这么珍贵?我一直以为只是普通灵石,想来是家兄运气好,不知从哪淘到的。” 白焱似笑非笑,“那你兄长的运气确实不错。” “他运气一向很好的。”温敏敏一脸真诚。 白焱不说话,朝温敏敏贴近了一步,他的目光从少女的耳尖移到脸上,神色渐渐冷淡,若有若无地释放出一缕杀气。 白焱没有动,温敏敏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也不敢动。 她暗道不好,他定是没信自己的话。 找人大计还没开始,不能现在就被赶出青元宗,死马当活马医,她咬咬牙,抬手就要摘耳环。 “白焱师兄如果喜欢,不如就送给你。” 一边说,一边在心里哀嚎,那可是联系魔宗的东西,还得想法子再偷回来。 白焱没接,静静看着眼前少女。 两人间静了一息。 突然他笑了出声,勾着嘴角露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师妹这是在做什么,当我抢你东西不成?” 他无辜地眨眨眼,像是一个顽劣又明朗的少年,在同她开一个小小的玩笑。 压迫感倏地然消失,温敏敏手上动作一滞。 他又在戏耍自己? 白焱不理她似要杀人的目光,腕间一晃,掌心摊开。 一颗葡萄大小的晶石静静躺在那里,散着紫色的微光。 温敏敏不解地看向他。 他冲着手心抬了抬下巴,笑得露出两颗尖尖的犬牙。 “巧得很,我这里也有一颗紫龙晶,送给敏敏师妹,恰好凑成一对。“ 最后一缕晨光正落在他的脸上,给他的发梢镀上一层暖光,他站在那,眼眸清明,透着少年人的肆意,既鲜活又明艳。 温敏敏微怔,心跳莫名快了一下。 她突然想起了第一次见他时的惊艳,但今日与那日不同,这人真笑起来,比冷着脸好看得多。 ----------------- “发什么呆呢,你不是说有事找我吗?” 易游涵在温敏敏呆滞的眼前摆了摆手。这人刚还火急火燎地说有事要找他,只是倒碗茶的工夫,就不知道已经神游到何处了。 温敏敏一巴掌拍开眼前的手,拿起一旁的茶杯一饮而尽,“是有事找你 ,你可知太虚阁是个什么地方?” “太虚阁?”易游涵眼睛一亮,挤到温敏敏一旁,“啪“的一声打开一面折扇,轻摇了两下才开口。 “这你可问对了人,我今日刚从太虚阁路过。” 温敏敏双手环胸,鼓起个腮帮子斜眼瞥他,不说话。 见温敏敏不接话,易游涵也不懊恼,嬉笑着说了下去,“这太虚阁,是白焱师兄的住处。白焱师兄你记得吧?我上次和你说过的。” 温敏敏捏着茶杯没动,何止记得,本少主还在他那吃了瘪,两次。 “就是那个独自斩杀炽烈的。”她冲他抬了抬眼,示意他接着说。 “对,”易游涵扇子一合,“这太虚阁本来是个放置藏书的地方,都是些入门的心法秘籍,地处偏僻,去的人甚少。但是白焱师兄不一样,他不嫌偏僻,反而日日待在那里修行,时间久了,干脆就住了下来。” 他一脸崇拜,“你知道吗,他自小在青元宗长大,论年纪,不过也只比我大个两三岁,这般年纪竟有如此作为。” “他好好的寝舍不住,住藏书阁?那岂不是日日睡在书堆里。”温敏敏打断他,默默往旁边移开半步,拂去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非也非也,”易游涵得意地摇摇手指,“自打白焱师兄搬进太虚阁,大师兄亲自把顶层收拾了一番,专门布置成了卧房,听说那布置,啧……”他拖了个尾音,“算得上是仙人住处了。” “仙人住处?”温敏敏把茶杯放下了,“怎么说?” “听说白焱师兄最大的爱好,就是收集各种珍奇异宝,不少只在传闻中听说过的上古灵器,都在他的太虚阁里摆着呢。” 易游涵展开臂膀比划,“外面几千灵石都买不到的天材地宝,被他镶了整整一面墙。” 说着,他目光探了探窗外,故作神秘地压着声音,“我还听说,只要白焱师兄感兴趣的东西,别说云离师尊,就连掌门仙尊都会帮他留意。” 温敏敏挑了挑眉,好一个被众仙尊捧在手心的宝贝弟子。 不过…… “你是怎么知道的?” “哎呀,”易游涵折扇一收,挠了挠头,“这不都是宗门里的传言嘛,我也就是听说,听说而已。” “哦?”温敏敏手里把玩着颗紫色石头,眼皮都没怎么抬,“听说?” 易游涵夸张地摊了摊手,一脸无辜,“我只是随便和师兄师姐聊聊天,谁想到他们一股脑都和我说了。” 他确实只是和旁人闲聊,但话头总不自觉跑到白焱师兄身上。 “随便聊聊天?”温敏敏停下手里的动作,一脸好奇,“你说的师兄师姐是谁?” “就……大师兄,还有之前接引过咱们的余风师兄,最近带咱们上过心法课的轻尘师姐,还有咱们峰上那个个子最高的林师兄,隔壁碧云峰的妙颜师姐,还有……”他短暂思忖了一下,“哦对,还有饭堂负责盛饭的雷正大伯!” 温敏敏盯着他一根一根掰下的手指,杏眼慢慢睁圆,隔壁峰的?饭堂大伯? 她收回视线,低头喝了口茶。 这小子,怎么就不好奇一下殊离仙尊的事呢。要是有他这本事,转世之人是谁,怕是早就打听出来了。 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紫龙晶,正是今早白焱送的那颗。 整整一屋子的奇珍异宝,那这灵石,对他来说大概真就是颗不值钱的小石头吧。 她轻哼一声,单手取下耳垂下的蝴蝶,连同那颗紫龙晶一起扔进了手环。 7. 第 7 章 把折扇收入怀里,易游涵顺手给两人空空的杯子斟满茶水,他好奇问道,“怎么突然问起太虚阁了,可是有什么好玩的?” “那倒没有,”温敏敏手指在茶杯壁上轻轻磨了磨,“今日听别人提了一嘴,还以为是个什么神秘的地方。” 只不过这提太虚阁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那个把太虚阁当成自己卧房的白焱师兄。 回想起今日清晨。 她还未搞清楚白焱的意图,那颗灵石就被塞进了手里。本想要推拒,对方一个轻巧的瞬身,已经退到了三步之外。 一点没给她留拒绝的机会。 “我记得方才你说有事找我?不过今日怕是来不及了。”他懒洋洋地倚着门框,黑润润的眸子看着她。 “我住太虚阁,师妹日后有的是机会来寻我。” 不等温敏敏回答,他勾着唇角,挥挥手便走了。 温敏敏盯着那道背影,攥紧了手中的灵石。 来不及?天天躺在房梁上的人,能有什么着急的事。 而且他那副样子,根本不像在关照刚入门的小师妹,倒更像是布好了陷阱,在等着她这个猎物入穴。 她手指在腕间轻轻一弹,把清晨这段回忆压了回去。 “不早了。”温敏敏站起身,把茶杯往桌上一放,“今日起得太早,我要回去补觉了。” 今日在他这里拿到的信息足够了。 从白焱这个仙门爱徒身上下手,准没错。 随意踢飞了路边的一颗石子,温敏敏隐去身形,往太虚阁方向去了。 可连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却连半个人影都没碰到。 这青云宗大门大派,竟真有人迹如此稀少的地方? 她眉心蹙了蹙,索性卸去隐身,按着易游涵给的地址,大摇大摆找了过去。 又走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才远远望见一座青白色三层小楼,旁边除了几棵青松,再无其他建筑。小楼孤零零立在那里,四周灵气却格外充沛,有几分遗世独立的气质。 “太虚阁”的匾额正正悬在楼上。 温敏敏眼睛一亮,就是这了! 太虚阁门前清冷,大门敞着,既没有禁制,也没有人看守。 倒是和这阁子主人的气质有些不太一样,她本以为以白焱张扬的性子,在门口拴几头神兽也不奇怪。 她双手扒着门框,只一颗脑袋探了进去,一眼便看到了尽头。 那厅里陈设简单,大堂正中摆了张矮桌,书架全被架在墙上,密密麻麻的书籍摆得整齐,中间反倒显得空荡。 这里除了灵气充沛了些,好像也没什么特别之处。 她用灵识探寻了一番,四下无人。 看来来得正好。 脚尖一点,她人已经到了二楼。 楼上的布置与一楼无异,温敏敏扫了一眼,径直往三楼去。 楼梯尽头出现了一扇门,没锁,只是虚虚掩着。 如此自信,连个禁制都不设?她歪着脑袋,伸手一推,只听见“吱呀”一声,那门便开了。 屏住呼吸,她再探了一次,确认百丈之内都没有动静,这才抬脚迈了进去,悠哉悠哉地闲逛起来。 迎面是待客的正厅,青白色玉瓷面的茶几上摆着一套莲花状茶具。温敏敏一眼便认出,那是“造物圣手”奇灵子的手作,得一件能让人吹嘘个十年八载的那种。 而她那里,正好也有一套。 她点了点头,这人品味还挺不错。 熟稔地给自己斟满了杯茶,她拈起茶杯慢悠悠往内室走。 内室里云顶檀木为梁,东海明珠为灯,正燃着淡淡的熏香,温敏敏缩了缩鼻子,是白焱身上的味道。 再往里走了两步,易游涵刚刚抻着胳膊比划的墙,出现在了眼前。 他半点没有夸张。 眼前这景象,就连她堂堂魔宗少主都忍不住咂舌。 她半眯着眸子,只见那些见过的、没见过的灵石被随意铺了两列,与上古法器并排摆在一起,原本无价的灵石竟然被衬成了装饰。 灭魔卷、定天叉、日落红云甲、上古迷仙钟…… 目光从这些奇珍上滑过,这一件件,可都是魔道仙宗里叫得上名字来的法器,竟这么随意挂在了墙上。 她合上微张的嘴。 这人上辈子怕不是只貔貅。 她伸手取下距离最近的上古迷仙钟,手腕略一施力,低沉的嗡鸣随之而起。 霎时室内灵力大动,发丝一缕缕飘起,以她为中心形成一卷旋风,像是有意识一般,在等着她发号施令。 温敏敏眸中闪过一丝惊奇,还真是如假包换的宝贝,她收了手上灵力,屋内瞬间回归平静。 是个好法器。 不过,还入不了她的眼。 法器世间多得是,她现在的目标,是那个比上古法器还要强百倍的人。 她兴趣缺缺地从其他法器上扫过,视线突然顿住。 角落里躺着一只小巧的匕首,通体漆黑,柄上嵌了枚暗红色宝石,隐隐泛着寒光。她叫不来名字,但它周身灵气翻涌,透着股说不上来的怪异。 直觉告诉她,不对劲。 温敏敏凑近了些,匕首的鞘上覆着密密麻麻的纹路,不像是花纹,仔细一看,竟是九道古朴繁琐的符文。 那符文晦涩,一时参不透其意,但她隐隐感觉,这东西不像是仙门该有的。 她伸手把匕首取了下来,想将它拔出,手腕轻提,却纹丝不动。 果然暗藏玄机。 她睫毛微垂,试着将灵力灌入,手上再一施力,匕首轻颤,发出轻轻的嗡鸣,还是没能将它拔出。 还是个有脾气的法器。温敏敏来了劲头,不顾形象地盘腿坐在地上,裙摆随意散落在脚边,与它较上了劲。 可试了十几种办法,用上了九成九的力气,那刀鞘依旧纹丝不动。 怎会拔不出一把匕首? 她蹙着眉盯着泛红的掌心,纤细的手指摩挲着匕首上暗红色宝石。 鬼使神差地,向匕首中灌入一缕魔气。 “咔哒。” 刀鞘应声落下,原本附在上面的灵气也一同消失。 玄色刀刃泛着寒光,宛如张着嘴等待猎物入网的毒蛇利齿。 竟是魔物? 她眉尾一挑,将匕首重新插回刀鞘,寒光和魔气一同消失,表 面重新泛起灵气特有的微光。 任谁看,这都该是个如假包换的仙门法器。 她看向手心,眼神幽深了几分。 只要匕首入鞘,它便能伪装成仙门法器,看来这刀鞘上的九道符文是用来压制魔气的。 这般设计,倒是和春和的抑魔丹有几分相似。能做到这一步,这匕首原本的主人应该也是个身份显赫的魔修。 会是谁呢?温敏敏没什么头绪。 她再次顶开刀鞘,手指在锋利的刃边轻轻划过。 那……白焱是毫不知情,还是故意为之? 温敏敏眸子亮起,不管是哪一种,好像都挺有趣。 青元宗长老们捧在手心里的爱徒,竟然背地里私藏魔宗法器,谁知道他包藏了什么祸心? 这要是传出去,说不定会把青元宗搅得鸡飞狗跳。 她心尖发痒,有几分心动。 等一等。 她嘴角笑意突然消失,眉头又蹙了起来,这青云宗对他如此护短,若是消息被按下了,再顺藤摸瓜查到自己,到时岂不是处境难堪? 她拨浪鼓似地摇了摇头,不划算不划算。 把匕首放回原处,她拍了拍刀鞘,“算你运气好,今日碰到的是我,换作别人发现,你可就自求多福吧。” 看着那匕首,温敏敏心思微动,白焱若真对青元宗有二心,那她正好坐收渔翁之利,把他拐回绮罗岛去。 今日不算白来。 她在墙上扫视一圈,找到颗相对不起眼的海纹莹石,食指一点取了下来,又从手环里取出一枚头发尖大小的传音珠。 这传音珠是春和给她的法器,本是一对子母珠,子珠用于传音,母珠用于收音,只能单向传音,无法对话。 她催动灵力,在莹石上切出一条细缝,将传音珠生生融了进去。 莹石在她指尖轻巧旋了一周,她对着天光细细检查,那缝隙融合得极好,看不出半点痕迹。 她满意地点点头,把海纹莹石放归原位,连倾斜的角度都一丝不差。 这个白焱,了解的事情越多,她反倒感觉越看不透他。她还想看看,他还藏着些什么秘密。 把茶杯放回正厅,温敏敏施术将陈设恢复原样,消除了自己来过的痕迹,又虚掩上三楼的房门。 她拍拍手,一蹦一跳地下了楼。? 待她走到一楼时,那门不知怎的,竟微微开了一寸。 温敏敏握着传音珠的母珠,高高抛起又轻巧接住,兔子似地跳出太虚阁的大门。 “敏敏师妹,什么事情这么高兴?” 温敏敏脊背一僵。 这声音,该死的熟悉。 她咬了咬嘴唇,闭着眼深呼吸一口,再转身时,已经挂上一副小鹿般无害的微笑。 声音的主人不在身后。 温敏敏的视线顺着太虚阁往上爬,终于看见坐在房顶,唇边噙着狡黠笑意的少年。 “白焱师兄,没想到你当真在这里。”她脸上挤出一个惊喜的微笑,心跳的声音却大得震耳。 白焱漆黑的眸子里盛着光,高高束起的发随风飘逸,声音清冷却慵懒,“只半日不见,就想我了么?” 8. 第 8 章 温敏敏手臂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想,她当然想,她恨不得他就是殊离转世,现在立刻就把他打包回绮罗岛去,免得她天天在青元宗提心吊胆地找人。 她面若娇羞,半掩着胸口,“今日你提了一句太虚阁,我下午正好无事,就想着来看看。” 温敏敏看向白焱,眼睛干净得像一汪见底的泉水,“师兄是刚到吗?我方才在一楼逛了逛,好像没看到你。” 楼下少女身形娇小,白焱俯下身,伸出一只手,遮住了她大半的身体,仿佛只要他轻轻一握,便能将她握在手中。 像捏死只蚂蚁一样简单。 他盯着自己的手,几不可见地皱皱眉,迅速把手收了回来。 少女正半仰着脑袋,小巧的脸上挂着讨好的笑。 他回神,与她的视线恰好对上。 少女弯月似的眼里噙着笑。 白焱指尖微微蜷着,喉结滚了滚。 “嗯,刚到。” 赌对了! 温敏敏肩膀松了下来。 “高处风大,师兄在房顶做什么呀?”心里有了底气,连说话时的尾音都上扬了三分。 白焱若有似无地在她脸上打量一番,往后一仰,目光移向远方,“看风景。” 温敏敏心思一动,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她半掩着嘴,一副惋惜又识趣的模样,“是我扰了师兄雅兴,师兄且慢慢看,我先回去了。” 话音未落,脚已经转了方向。 “别走呀,一起上来看。” 白焱漫不经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羽毛扫过。 温敏敏脚僵在原地,眉头拧成麻花。 这日头都要落了,看什么风景,她现在只想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她回身,手摆得像拨浪鼓,“不必了不必了,今日时候不早了,林执事布置的课业我还没完成,做不完明日怕是又要挨罚。” “上来。”白焱抬抬下巴,目光灼灼,“你明日不去传道阁。” 温敏敏银牙一咬,他怎么知道? 她足尖一点,身子轻轻一纵,凌空拔高数尺,轻飘飘落在了房顶之上。 算了,上来就上来,他还能吃了自己不成? “咔——” 安静的空气中传来脆生生一声响。 温敏敏脚下瓦片突然应声而裂,一息间碎了个干净。 她赶忙提起脚尖,腰间施力,正要一个旋身回正身形,却蓦然瞥见白焱近在咫尺的脸。 白焱长臂一捞,把险些掉下去的温敏敏揽在怀里,脚下顶住破碎的瓦片,轻巧一蹬,身子贴着屋顶向后倒飞几尺,最终稳稳站定。 她的胳膊被白焱一只手紧紧攥住,鼻尖与他离得极近,可以看清他脸上细小的汗毛,弯弯的眼睫,甚至能够感受到扑在脸上的温热鼻息。 温敏敏呼吸一滞,脑子里闪现出一些不合时宜的画面,面上不由自主地烧了起来。 这不是早些年人人在追的话本子里,描写过的桥段吗?她记得女主为了吸引魔尊注意,用的就是这招,先假意失足坠楼,再等着魔尊英雄救美。 好狗血。 他不会以为自己是故意的吧? 她赶忙从白焱怀里跳出来,踉跄站稳,低着头极不自在地理了理袖摆。 衣袖上白焱留下的淡淡折痕,被她手指一抚便消失了。 白焱瞧着温敏敏泛红的脸,不加掩饰地笑了出声,“敏敏师妹该勤加修行了,不然我这小小屋顶,可经不住你多踩几次。” 明明这么好看的一张嘴,怎么总吐出些讨嫌的话。 她脸憋得通红,踩透房顶这事,传出去真要被整个修行界笑死了。 “你……你这屋顶,分明也太不结实了。” 温敏敏瞧了眼被开了天窗的屋顶,此时窸窸窣窣正往下掉渣,她认命地扁了扁嘴,“一人做事一人当,我自然会帮你修好的。” “不用管它,”白焱勾着嘴角,“晚上正好看月亮”。 他寻了个稳当的位置,双腿一盘坐了下来,偏头瞥见傻站着的温敏敏,歪着头朝她抬了抬下巴。 “坐啊,叫你来看风景,又不是叫你上来罚站。” 温敏敏仔细打量了一圈脚下,见周围的瓦片还算坚固,便局促地在他身后坐下,支起脑袋,装模作样地看起风景来。 太虚阁地势甚高,坐在屋顶几乎可以揽尽半个峰的景色。此时夕阳正被暮色吞噬,落日把整个灵台峰镀上一层蝉翼般的金黄,长久环绕仙山的云雾正烧成火一般的鲜红。 温敏敏看着看着,心里的七上八下悄悄落了下去。 一旁的白焱托着腮,半天没有发出声响,连姿势都未变,只是懒懒看着远方。 几只飞鸟缓缓穿过暮霭,低沉的鸟鸣声断断续续传来,没有第三人存在,耳边只有徐徐微风,和两人轻轻的呼吸声。 温敏敏侧眼打量起身边的人。他嘴角微微抿着,慵懒得像一只假寐的黑豹,额前漆黑的碎发镀着一层耀眼的金色,夕阳下俊美的脸显得张扬且热烈。 平心而论,眼前这风景,确实养眼。 暮色中的白焱发着光,她盯着他的侧脸,脑子里冒出个奇怪的念头——他好像一只幼年野兽,看似被绒毛包裹人畜无害,但爪牙早已长齐磨利,只等一个机会便能咬断猎物的喉咙。 本质异常危险。 为什么会这样想呢?温敏敏一阵晃神,想起了儿时和春和在外游历的那段时光。 当年她捡到只受伤的狼崽子,分明浑身是伤可怜兮兮,连走路都踉跄,但它咬住自己的手时,可是丝毫不留情面。 它便是这样,看着毛茸茸,伤起人来,口口见血。 温敏敏突然对他产生了更深的好奇。 “白焱,你出生时就在云亭山了吗?” 白焱挑眉,微微扬起下巴,看向坐在身侧的温敏敏。 “是又如何呢?” 温敏敏向前探了些身子,“我听其他人说,你是宗门里最年轻的金丹修士,你这年纪有这样的修为,是不是因为从小在云亭山长大,所以破境升阶才如此快呀?” “我不是。”白焱懒懒地回答,就差把不屑写在脸上,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只是天生就很强。” 温敏敏噎住,她盯着白焱的眼睛,试图在里面找到一丝心虚的痕迹,然而那里面不仅没有,还写满了真诚和自信。 挺好,她们魔宗也是强者至上,自信点没什么坏处。 她点了点头,接着问道,“那你家在哪里呀?” “不记得了。”白焱微微一顿,毫不在意地笑了一声,“说不定是从哪个石头缝 里蹦出来的。” “那你父母呢?” “没印象了。”白焱接得很快,语气中没有什么情绪,“怎么,敏敏师妹是对我很感兴趣吗?要不要我把生辰八字喜好厌恶一同给你。” “没有没有……”温敏敏连忙摆手,“我就随便问问,你别多想。” “哦,是吗?”白焱看似烦恼地揉了揉头发,眼眸划过一丝精光,“我倒是对敏敏师妹挺感兴趣。” 他的眼睛像是会说话一般,三分调笑三分认真。 嘶,温敏敏抽了一口冷气。 这位道门弟子,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些什么浪荡话。 温敏敏眼珠子一转,气势上自然是不能输,“师兄是想要我的生辰八字、喜好厌恶?” 白焱的视线与她相交,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半天不动,突然笑了出声,轻飘飘吐出两个字,“可以。” 可以?可以是个什么意思? 温敏敏抿了抿唇。 “师兄当真想知道我的厌恶喜好?” 白焱半仰着脑袋,好看的眼睛微微眯起,“说来听听?” 温敏敏左手攥着右手,幽幽垂下双目,“说来也怕师兄笑话,其实我这个人,从小到大也没什么特殊的喜好,但在我心里,一直有一个极为崇拜的仙尊。” 她睫毛微微颤动,偷偷看了眼一旁的白焱,“我自小就崇拜青元宗的殊离仙尊,听闻他清风霁月,剑意卓绝,当年手握一柄长虹斩尽世间魍魉精魅。从拿得起木剑那日起,我便刻苦修行,一日都不敢松懈,就是为了能拜入仙尊的门下,只是如今我终于考进了青元宗,他却早已陨落。” “哦,你是为了他。” 白焱盯着自己的脚尖,不知何时起眼神里笼罩了一层暗色。 温敏敏看不见对方的眼睛,只看见他抿着唇,突然对自己脚上的靴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低着头仔细观察着上面的纹路。 她眉心蹙了蹙,莫说青元宗的弟子,就是整个修行界都视殊离为谪仙降世,可白焱提起他时竟无半分敬意? 她向白焱的方向凑了凑,刻意压低了声音,“但我听说,仙尊还有转世的机会,转世之身说不定已经在云亭山上……” 温敏敏身上带着幽幽花气,是昨日用花瓣沐浴留下的味道,随着她倾身的动作,若有似无地飘散在两人之间。 “敏敏师妹喝酒吗?” 白焱转过头,突然出声打断了温敏敏,本就清冷的声音突然淡漠了几分。 温敏敏喉头一哽。 喝酒?喝什么酒?她说正事呢,谁要和他喝酒。 “师兄,宗门禁酒……” “云亭山上,转世之说可是禁忌。”白焱话接得极快,像是没听到她讲话,他冷眼睨着温敏敏,眉目间闪过一丝危险的光,“不可妄议。” 温敏敏哑然:你个阴晴不定的宗门纨绔,平时也没见多守宗门规矩,怎么这时候讲究起禁忌慎言了? “是我失言了,”她双手合十,一副讨好的模样,“师兄你人这么好,可千万不要告诉师尊我讲过这些话啊。” 白焱长睫下的眼神幽深潋滟,不经意间露出一丝深沉的黑,看着温敏敏变脸变得飞快,心头突然觉得好笑。 他哼了一声,冰冷的气场骤然消散,“想喝酒吗?三十年的罗浮春。” 9. 第 9 章 温敏敏眼睛一亮。 罗浮春?那可是山下请仙居里的头牌好酒。 她上山没三天就发现了,这道门仙宗里的人,不是辟谷,就是对口腹之欲毫无追求。 虽说每座峰上都设有饭堂,但那只是为了让初入宗门的弟子不至于饿死罢了,真是要卖相没卖相,要味道没味道。 她一个正统魔修,讲究的就是随心随性,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吃什么便吃什么,哪能让她真像个道修一样清简度日。 这段时间只要一寻到机会,她便会拉着易游涵一起偷偷下山喝酒。 虽说青元宗禁酒,可区区戒律堂的巡山弟子哪里抓得到他们。 算算日子,上一回喝酒怕是得半个月前了。 她咧着嘴,眼巴巴地望向白焱。 “盯着我做什么,我脸上又没有酒,你若不想喝就算了,不如趁早去把屋顶修好。” 他作势就要起身,墨色的衣摆不经意拂过温敏敏的手,弄得她有些痒。 温敏敏赶忙站了起来,“喝啊,谁说我不想喝。”她眼神追着少年的身影,“师兄这里有酒吗?” “当然没有。” 白焱潋滟黑眸看向她,脸上浮现出几分无辜,“下山喝,你请我,权当你赔罪。” 啊? 温敏敏一怔,咧着的嘴角不自觉收起,眉头拧成麻花——难不成这人真是个貔貅? 太虚阁离山门仍有一段距离,温敏敏刚准备御剑,却看见白焱长腿迈出,潇洒一跃跳下屋顶,脑后发带在落地的瞬间飘逸地打了个摆。 温敏敏盯着那颗的后脑勺,像只花蝴蝶似的,还挺招摇。 白焱没有召剑出鞘,随性地朝她摆了摆手,示意她跟上。 这时辰步行下山? 温敏敏挑眉,琢磨不透他。 “师妹是打算留在那修屋顶吗?” “来了来了!现在就下来!”温敏敏赶忙抬高声调,剑指一翻,顺势将配剑收回腰间。 管他想什么呢,先下山把酒喝了再说。 她亦步亦趋地跟在白焱身后,脑子里正打着架,待会究竟是点珍珠翡翠鸭配玉露芙蓉酥,还是点燕窝银鸡丝再加一份桂花渍晶冻? 不过最近很久没有吃过鱼了,不如先点一份百吃不厌的粉瓣鳕芙蓉好了。 脑内还未争出来个胜负,两人便被一风风火火的少年拦住了去处。 “二师兄,二师兄……白焱师兄留步。” 温敏敏眼睛微微眯起,来的人有几分眼熟。 远处的少年三步并作两步快速跑来,身影越来越近,她终于想起,那不正是入门那日接引他们入山的腼腆小师兄么。 白焱自然也听到了身后的呼喊,他停下脚步,一双墨瞳直勾勾盯住来人。 温敏敏看看快步走来的贺余风,又看看眉心紧锁的白焱。 他怎的又不高兴了。 贺余风在白焱三步之外站定,再不敢继续靠近,战战兢兢行了个礼,脊背绷得笔直,极小声地喘了口气。 二师兄冷厉孤傲脾气爆的名声早就在外了,宗门里不少人对他心生崇拜,但真见到他本人,还是会忍不住战战兢兢。 贺余风忐忑不安地开口,“二师兄,师尊正在寻你,说是发现了魔兽炽烈出逃的原因,唤你现在到正华殿去一趟。” 白焱黑眸一沉,沉默片刻,冷冰冰说了一句,“知道了。” 他微微垂眸,盯住温敏敏,眼神中的冷锐不减,“那这次暂且记着,你下次再请。” 温敏敏杏眼一弯,好哇。 她挥挥手,一脸春光明媚,“自然自然,师兄你先忙,我一定记着。” 今日的戏演够了,她也该松口气了。这酒倒也不必非和他一起喝,刚在他房里留了些小东西,酒后失言说露馅了可不好。 白焱剜了她一眼,留给温敏敏一个不冷不热的轻哼。 温敏敏只当没看见,勾着嘴角向他摆手。 贺余风恭恭敬敬目送白焱离开,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松开不知何时攥住的衣摆,不过两句话的工夫,手心里竟然已经存了一层薄汗。 “好久不见余风师兄,近日都没在宗门里看到你。”温敏敏朝发呆的贺余风挥了挥手。 “啊,是敏敏师妹,好久不见。”贺余风回神,脸上一热,抿了抿唇。 他其实一早便认出了新入门的小师妹,见小师妹在二师兄身旁泰然自若,对她不由添了几分敬佩。 “我前些日子随师兄们一同下山历练了,所以一直没和师弟师妹们联系。”贺余风脸色微红,“不过明日起就会经常和师妹见面了。” “明日?” 贺余风浅浅看她一眼,腼腆地笑道,“明日我会陪同大师兄一起,带一组新入门的弟子修习,师妹正好就在我这组。” “真的吗?那日后还请师兄多多照拂了。” 分组修行她倒是知道,林执事今日一早便在课堂上说了。她眼珠子一转,这小师兄看起来心思单纯,傻得有几分可爱,正好先打好关系。 “既然如此,我请师兄吃顿饭如何?山下的请仙居做鱼一绝,师兄一定要去尝尝。” 贺余风面露难色,“这……怕是不妥,师妹你刚入宗门不久,不好随意下山的。” “没关系,我和白焱师兄请示过了,是他让我下山帮他买些东西的。”温敏敏尾音勾着笑意,想也不想,把由头安在了白焱身上。 贺余风踌躇不决,看着温敏敏满是期冀的目光,半天吐不出一个拒绝的字来。 “快走吧师兄,再晚可就没座啦。”她看出了贺余风眼神中的动摇,拉住他的衣袖就往山下走。 另一只手也没闲着,迅速掐了个诀给易游涵和尹仟孟传音:喝酒,速来,过时不候。 远处的白焱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远远望着温敏敏鲜活的模样,饶有兴趣地看了很久。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垂下眸子,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幽深的眼里划过一丝转瞬即逝的狡黠。 “不急。”唇齿间漏出两个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 “就是你在找我吗?” “你们人人都想要我这具身体,有拿回去的本事吗?” “你想让我和你回天魔宗?哼,你们天魔宗有什么好,我为什么要和你回去?” 温敏敏头痛欲裂,眼皮上似压着千斤巨石,怎么也睁不开。 < p>她耳边一直有一个聒噪的声音,不停说些莫名其妙的烦人话,她气极,恨不得立刻就把这讨厌的声音踢出去。 她咬着牙,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费尽全身的力气,终于把眼睛睁开条缝。 眼前蒙着一片白雾,只看到影影绰绰一个身形。 温敏敏用力眨了眨眼,眼神这才聚上了焦,终于看清在自己耳边聒噪半天的人是谁。 白焱。 温敏敏转头环视一圈,房间内的布置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这里不是她在绮罗岛的闺房吗? 怎么回天魔宗了?她现在不是应该待在青元宗吗? “发什么呆?”眼前的少年紧蹙着眉头,忍耐值像是已经到了极限,“你说啊。” “说什么说啊?”温敏敏气极,明明她一头雾水,一肚子气还没来得及发,怎么反倒先被人呛了声? 她黑白分明的杏眼瞪着白焱,拔高了声音,“不对,你在我的房间里做什么?” “做什么?”白焱刻意咬着字音,向前逼近了一步,“你不清楚吗?” 他嘴角明明弯着,却从半眯着的眸子透露出一丝危险。 温敏敏心里颤了一下,冒出了一点心虚。那张少年人张扬明媚的脸,此时像是压抑着无限的情绪,笑容伪装下,瘆人的寒意止不住的外溢。 “我……我不记得了。”她的气场瞬间弱了下来,干巴巴地回答道。 她感觉有人正撕扯她的脑子,这疼一下,那疼一下,让她没办法正常思考。 “哼。”白焱冲着她发出一声冷笑,一字一顿地说道,“不是你说,我是殊离仙尊的转世,一定要我把带回天魔宗的吗?” “我不是,我没有,谁说的?”温敏敏脑袋更疼了,“我从未说过要带你回天魔宗。” 不对,第一次见他时她好像是动过这个念头,不过那时候并没有做详细打算,做不得数。 而且她不是还没有找到白焱是仙尊转世的证据吗,怎么可能直接把他带回来?万一他不是,那不就打草惊蛇了吗。 白焱沉着声,“所以,你是魔宗的人。” 他眉眼里透着冷厉,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温敏敏感觉周身气温骤然变冷,喉头一哽。 “不是”两个字在舌尖打了几个转,又被她生生吞了回去,她挺直了脊背,目光回到白焱的脸上。 “是又如何?” 白焱脸上浮现出一个异常危险的笑容。 温敏敏没有看清他是怎么贴近自己的,等她感受到白焱扑面而来的气息时,对方微凉的手已经覆在了她纤细的脖子上。 她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却被封死了退路。 脖子上骨节分明的手正一寸寸收紧,她想要唤出法器护身,腰间的剑刚出鞘一寸,白焱随意一挥手,竟又缩回去了。 糟糕,抑魔丹压制了修为,她现在竟没有一丝反抗的能力。 温敏敏微张着嘴,脸上染着一片嫣红,已是气若游丝。她紧紧盯着白焱墨一般的双眸,诧异地发现它们竟如嗜血野兽一般,正隐隐透着红色。 她看着白焱的嘴唇,张张合合,吐出几个让让她心底一凉的字。 “不如何,杀了便是。” 10. 第 10 章 温敏敏不可置信地瞪着眼睛,她堂堂魔宗少主,在天魔宗自己的地盘上,居然会被仙宗的人掐死? 这传出去魔宗还如何立足? 她不能死,绝对不能就这么死。 身后怕是没有退路了,她将全身力气汇聚在脚尖,顾不得脖子上收紧的手,狠狠向前扑去。 好痛! 额头重重撞上一个硬物,她翻身从床上滚落了下来,一只脚堪堪挂在床沿上,像只虫子似的,手脚并用从胡乱缠绕的被子里钻出了来。 她一身酒气未散,眼神僵直,捂着肿起的额头,对着刚刚用尽全力撞上去的床柱子发起了呆。 什么情况,是在做梦? 除了脑袋,手心也隐隐传来一阵疼痛。 她翻开手掌一看,里面正躺着一只木雕兔子,因为握得太紧,兔子的四肢和耳朵在掌心留下几个深深的印记。 温敏敏歪着脑袋,这又是什么? 她拎起兔子耳朵放在眼前细细打量,这木雕兔子头小身子肥,边缘粗糙得硌手,鼻子尖上还点了笔歪歪扭扭的红色,一看就是街边小贩卖的劣质玩物。 她买这玩意儿做什么? 把兔子托在手心,任窗外的阳光打在它的身上,她盯着兔子有点好笑的鼻子,越看越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 今日的阳光怎的如此刺眼?她眯着眼睛,用手指遮住光线,这太阳,怕不是已经辰时了。 等等,辰时? 温敏敏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完了完了!今日可是第一天分组修炼。 她把兔子随手一丢,左脚踩着右脚踉跄地爬起身,拿起衣服胡乱往身上套,给自己随意施了个清净术,头也不回地就往往演道场跑。 喝酒误事! 温敏敏心里狠狠啐了一句,她这酒量,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像个真正的魔道人士。 分组修炼意味着新入门的弟子即将拿到进入玄虚秘境的资格,这宗门里怕是没有人敢忘记这事。 毕竟这玄虚秘境,可是在整个修行界都赫赫有名的存在。 秘境隐匿在青元宗后山之内,由四位无名长老不日不夜镇守,它不仅仅是青元宗的立宗之本,也是助青元宗成为仙门第一的秘宝。 秘境之中有数不尽的天材地宝和奇珍灵兽,源源不断向外溢出着灵气,滋养着整个宗门。 青元宗每隔三年打开一次玄虚秘境,邀请其他宗门弟子进入修行,弟子在秘境中猎得的东西,无论是仙药灵兽还是法器珍宝,都能带出秘境,能拿多少,全看弟子们自己的本事。 青元宗弟子近水楼台,新入门的弟子不受三年之期的限制,只要通过试炼,就会有机会组队进入秘境,去取得第一件属于自己的灵器,而能否获得进入的资格,全看组队修行的结果是否能得到带队师兄的认可。 温敏敏对进入玄虚秘境本是有些期待的。 她脚下疾风,一刻不敢停地往演道场赶。远远便望见那个在梦里差点掐死自己的始作俑者。 他正环着臂站在一旁,锁着眉心,看着十分不悦。 温敏敏摸了摸脖子,呼吸莫名有些不顺。 演道场的中心,有四个高矮不一的身影,正整整齐齐扎着马步。 易游涵的腿打了个抖,浑圆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 他眸光一闪,远远瞧见正拖着脚步的温敏敏,朝她挤眉弄眼地使着眼色。 易游涵正滴溜溜转着眼珠,一阵破空声突然逼近,他腿上见凉,膝盖不受控制地一屈,一条腿直挺挺跪在了地上,尖锐的疼痛从小腿极速传来。 他一阵恍惚,低头一看。 “哎呦……嘶” 易游涵抱着腿在地上打了个滚,唇间发出一串闷哼,愣是再没有站起来。 “哼,一招都接不住,还有心思看别人。” 白焱抬着下巴,收回弹出灵力的食指,黑眸中泛着摄人心魄的幽冷光泽。 他的眼睛幽幽转向温敏敏的方向,周身散发出威压,温敏敏面上感到一凉,仿佛自己是被他按在地上的蚂蚁。 “白焱,不可。” 不远处的大师兄陈和立刻出声制止,飞身一跃来到易游涵身旁,赶忙把他扶了起来。 温敏敏趁着时机避开白焱的目光,鹌鹑般低着头站在一旁。 她方才看得清清楚楚,那陈和语气虽然听着严厉,可却品不出半点对白焱的责怪。 “哎呦,疼疼疼,师兄……师兄我这腿好像是断了。”易游涵疼得浑身打颤,搭着陈和的胳膊一瘸一拐地起身,可他低头一探,骨头好好的连在一起,甚至衣服上连根线头都没断。 “不会,你二师兄他自有分寸。”陈和稳稳扶着易游涵,让他倚在自己身上。 “阿焱,师弟师妹们刚刚入门,不可乱来。”陈和看了眼站得直挺挺的白焱,又看了眼温敏敏,语重心长地说道。易游涵还想趁机说些什么,没来得及开口,便被大师兄一个俯身架起,拖到一旁歇着去了。 他这一走,演道场上的气氛又变得紧张起来。 温敏敏硬着头皮往前挪了两步,低下头恭恭敬敬向白焱行了个礼,“抱歉师兄,今日是我来晚了。” 她还没从被对方掐死的梦中走出来,现如今又要给这个始作俑者道歉,而且这小子还在用鼻孔看自己,可真是没了天理。 白焱手环着胸,目光灼灼地盯着温敏敏,鼻间若有似无发出一声轻哼,“不晚,你来得正好。” 她偷偷扫了眼不远处的另外三人。 尹仟孟,以及几乎长了同一张脸的向氏姐弟。 向家姐弟二人面色铁青,脚边衣物颤得明显,看得出已体力不支,是强弩之末了。 一旁的尹仟孟下盘扎得极稳,白净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额间也已有渐湿的痕迹。 尹仟孟向温敏敏投过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 温敏敏迅速回神,乖巧地等着挨训。 连尹仟孟都难以招架,今天怕是没什么好果子吃了。 白焱手心一扬,青色电光在他手心如流光滑过,一把银晃晃的剑赫然出现在手上,他凌空一挥,在空中划过一道寒光。 他勾着唇,凌厉的眼尾染着一丝兴奋,“今日就是测测你们的深浅,你来得正好,他们都测完了,现在轮到你了。” 温敏敏被眼前的剑气一惊,这剑意,真是又华丽,又骚包。 “如何测?” “接得下我三剑,今日便不用加练,”白焱扫 了一眼尹仟孟三人,目光流转,又看回温敏敏,“接不下来,便和他们一样,在这扎三个时辰马步,定定心性。” 温敏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好家伙,他这一眼,向氏姐弟脚下的衣摆都不敢抖了。 她一个起式唤出佩剑,稳稳持在手中,清澈的眸子里泛着兴奋的光。 “好啊,还请师兄指教。” 不就是打架么,她擅长得很。只可惜现在修为被压着,不能痛痛快快打一场。 她先发制人,清亮的声音伴着长剑齐齐逼向白焱,身形快如疾风,在空气中只余一道残影,眨眼间,剑尖就要刺向白焱光洁的额头。 白焱脚下未动,连眼珠子都没眨一下,他目光越过温敏敏的剑尖,看向对方写满认真的眸子,眼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额间发丝被温敏敏的剑气拂起,他持剑的手放在身侧,薄唇微启,另一只手在胸前快速捏了个诀。 他没有用剑的打算? 温敏敏眉头一蹙,身前突然出现一道无形的阻力,剑悬在空中,任她用尽全力都无法再向前一寸。 温敏敏的目光对上白焱,却看到对方露出一个诡异而危险的笑容。 快退。 剑尖不知怎么突然冒出一朵蓝色电火花,来不及眨眼的工夫,这火花就如游蛇一般顺着剑身向温敏敏袭去。 温敏敏眼前一阵白光,散落在背上的发丝一瞬间飘起,连人带剑被弹飞出去。 借势在地上打了个滚,半跪着在地上滑了足有半丈,她才堪堪定住身形。 演道场上都无半点尘土,温敏敏白色的衣物被地上突出的石砾划破几片,正孤零零躺在她与白焱之间,十分扎眼。 温敏敏口中一阵腥甜翻涌,被她生生压了回去。她试着抬了抬胳膊,半个肩膀竟都没了知觉。 要命,他们仙宗的人搞个测试要这么动真格吗? 手上打着颤,她的剑仍紧紧握着。 白焱连剑都未出,自打她记事以来,还从来没有输得这么惨过。 一旁的尹仟孟眯了眯眼睛,白焱的气场与方才明显不同了。刚刚与他们对打时,他根本不把自己放在眼里,招式干净分明,只求速战速决。 可现在倒像是玩弄猎物的猎手,没有杀意,却处处透着狠戾。 她神色复杂,一脸同情地看了眼趴在地上温敏敏。 白焱收手,抬眸望去,少女散落的头发遮住了她本就秀气的小脸,原本黑亮的发尾变成一把枯黄,现如今没了生气,正不听话地打着卷儿。 “一招就不行了吗?我还没用剑呢。” 温敏敏抽了一口气,紧紧咬住了后槽牙。左手用力按在发颤的右手上,攥得指尖都开始发白,右臂的颤抖才渐渐止住。 她拂了把凌乱的头发,顺势将剑深深插在地上,用剑身撑住,缓缓站了起来。 “说好的接你三剑,师兄你连剑都不出,我又如何去接?”温敏敏裙边褴褛略显狼狈,脸上的气势却一点没输。 白焱眼神微眯,冷冽的气息一下子从身上散发出来,脸上突然露出一抹捉摸不定的笑意。 “很好。” 他犹如千年寒冰的声音里,温敏敏却感觉听出了一点……高兴? 11. 第 11 章 容不得她细想,白焱的剑已经到了眼前。 温敏敏即刻横剑至面前,足尖一点,轻盈的身子借势腾空而起,在空中一个倒翻,避开对方如闪电般的剑意。 她不着痕迹地抬了抬手指,方才堪堪接下的这一剑,震得她虎口发麻。 只是翻转之间,不知从何处飘散来一片焦黄的头发,如飞花一般四散飘零。她心头浮现出一个极坏的念头,回头一看,发尾竟真被白焱整整齐齐切了一节。 温敏敏一张小脸瞬间气得通红,她咬着牙,一个剑气向白焱横扫而去,脚下一刻不停,借着力向后一跃,迅速与他拉开距离。 脑子里闪过十八种教训对方的方法,可今时不同往日,以现在的修为怕是一样也施展不开。 她擅长控风,可以将风化为刺骨利器,无形且致命,可这不该是一个刚入门的弟子能够掌握的术法,她用了,定会露了马脚。 更何况现在修为压制,就算她侥幸用得出,这身灵力也撑不过一个交手,怕是一样打不赢他。 温敏敏目中寒光逼人,一时竟没有能治得住对方的法子。 她脚下依旧不敢停,几个闪身躲过白焱密集的剑势,电光火石间,衣服又新添两个口子。 “敏敏师妹不是要我出剑么,怎么,才接下一剑就反悔了?”白焱唇边噙着一抹不拘的笑,看向温敏敏的目光里没有半点怜惜。 温敏敏撇了眼白焱剑上噼里啪啦的电火花,接他剑和直接把她架起来烤有什么区别? 白焱不给她喘息的机会,再次逼了上来。 躲下去也不是长久之计。 温敏敏眸光微闪,她其实已经发现了白焱最大的弱点——他对自己太过自信。他几番出剑,次次都是大开大合,周身丝毫不加防护,就差直接告诉别人:身后无防御,能刺,来。 换做别人,这或许是个陷阱,可这是白焱…… 温敏敏直觉他定不屑搞这样的小动作。 后背都露给她了,总不能放着当作没看到。 她把略显凌乱的秀发揽至身后,从鼻子里轻哼了一声,只要距离足够近,她便可以在他出剑之时绕至后方给他一击。 白焱的剑势如破风,此刻直指温敏敏面门。 也就是现在! 温敏敏提起手中的剑假意欲挡,她的目光越过手背,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的剑尖,在心中默默计算着与对方的距离。 白焱的威压寸寸逼近,面前的空气竟开始变得稀薄,她手指不自觉攥紧,手心沁出一层薄汗。 现在时机未到,还不能躲,但凡早一步,他就还有转圜的机会,她需要等到白焱剑势无法收回之时…… 一阵劲风拂过,温敏敏额前的发丝飞起,浮空中被剑上的电光灼得打起了卷。 瞳孔在极光之下瞬间收缩,时机正好! 她旋身一侧,将风之势覆在身下,仰面一个后踢向白焱的方向滑去。 白焱的剑尖贴着她的耳畔划过,她的颈侧一凉,能清晰感觉到剑锋贴着皮肤时透过来的阵阵寒意,来不及多想,她脚下御着风,擦着白焱的衣袖闪身至他身后。 白焱的剑还未来调转方向。 她调转剑势,毫不犹豫地将手中长剑向身后刺出,刺眼的剑芒直冲而起,宛如银龙一般,冲着白焱直逼而去。 温敏敏在疾风中微眯着眸子,他没时间转身了! 二人身子几乎就要贴上,温敏敏的剑就要碰上白焱的外衫,下一秒就能刺破对方的皮肉。 天光竟突然一变,一道雷气从空中窜起,直直劈在温敏敏剑上,她还未看清那雷来的方向,就连人带剑被震飞出去。 哪又来的雷? 温敏敏落地,脑子里一瞬间空白。 她一天内被同一个人震飞了两次? “师妹这招漂亮。”白焱长剑一收,揶揄地看向温敏敏,不紧不慢地拍了两下手,伸出两个手指比划着,“就差那么一点儿就要伤到我了。” 温敏敏抬眸,对上白焱的视线。 他衣衫整洁,额前墨色的碎发衬得他的眉眼干净而深邃,那张英俊的脸上此时正带着笑,笑容之下,分明还露着几分挑衅。 从里到外,丝毫没有战斗过的痕迹。 温敏敏脸色一黑,一下子泄了气。 白焱他一个金丹修士,高阶的雷光说引就引,前魔尊的爱宠说斩就斩,就凭她现在这身修为,便是找得到他的弱点也近不了他身。 白焱也不催促,勾着唇角,黑眸微眯,兴致勃勃地等着她站起来。 “还剩一剑,师妹还接吗?” 温敏敏作势就要起身,没想脚下一软栽倒下去,她眼睛仍盯着白焱,咬着嘴没有接话。 开不了口,一开口就要吐血了。 易游涵不知什么时候又溜回了扎马步的队列,他观战半天,愣是没看出来这两人的路数。 他挤到尹仟孟身旁,朝着白焱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他们这是测试吗?师兄怎么连这么高阶的术法都用上了。” 他测试的时候,师兄也就是抬了抬手,几个身法就把他打飞了出去,可现在居然连本命剑寒光影都拿了出来,这是要动真格吗? 尹仟孟面上波澜不惊,不冷不热地吐出一句,“兔子抓鹰,逗着玩呢。” “什么兔子什么鹰,咱们宗门里哪来的兔子。”易游涵皱着眉头,四下张望了一番。 尹仟孟像看傻子一般白了他一眼。 “不过敏敏实力不弱啊,她都和师兄有来有回好几招了。”易游涵见尹仟孟兴致不高,又补了一句,“估计过不了多久就要和咱们一起扎马步了。” “师妹是认输了吗?” 白焱看着温敏敏一副无力反击的狼狈模样,一阵无名之火突然冒了出来,这莫名的焦躁扰得他心烦。 只要一剑,他就能割破对方的喉咙,结束这一切。 他勾着的嘴角慢慢放下,突然觉得这场测试有点无趣。 “我说我认输了吗?” 温敏敏见白焱就要收剑,聚起最后的力气,拔起剑疾步奔出。 她用尽了最后的灵力,将速度提到最快,剑尖直指白焱的心脏。 白焱面无表情地看向倏然冲来的人影,随意抬剑挡了一下,却见对方借势猛然一个回旋,竟直直地冲着自己的剑尖撞来。 温敏敏肩上的衣物被一层层撕裂,肌肤在一瞬间被利刃刺破,长剑从她身后穿出,一股彻骨的疼痛瞬间传来。 顾不上这份疼痛,她把白焱与自己圈在一起。她知道,除非白焱的剑脱手,不然他躲不开这样的距离。 她将自己的剑送至白焱的颈上,紧紧贴着对方的皮肤。 温敏敏看着白焱的脸,露出嫣然一笑。 “师兄,你脖子流血了哦。” 她苍白的脸上沾着大片鲜血,凭空添了一丝妖冶。 白焱的瞳孔一瞬间缩小。 对方的鼻息喷在他的脸上,柔柔的,温热的,他还听见她清澈的声音钻入了耳朵,像羽毛一样轻轻扫过。他盯着温敏敏毫无血色的脸,有一瞬间似乎忘记了呼吸。 他周身冷冽的气息彻底乱了。 “温敏敏!” “敏敏!” 温敏敏在昏过去前,听见了好多人在叫她的名字,但是好像并没有听到白焱的声音。 这小子,她这么华丽的一招,都漫天飞血了,还不夸她两句吗? 不过他当时的表情好像有点委屈,为什么呢?被扎了个贯穿的可是她,他又在委屈什么? ----------------- 温敏敏再次睁开眼睛时,天光已经暗了大半。 她盯着头顶的床帐怔了片刻,抬起右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还好,脖子是完整的。 那剑呢,那最后那一剑? 她开始在记忆里往回找,找到那道寒光贴着她耳畔擦过的瞬间,找到她俯身滑入他剑势死角的那一步,找到剑尖抵上他脖颈时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 刺中了! 温敏敏长长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往枕头上一瘫,盯着床帐,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 哈,这口气总算是顺过来了。 肩膀的疼痛这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她低头看了眼被妥善包扎的左肩,小脸立刻又垮了下去。 她又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左肩,运了一丝灵力到左臂,试着虚握了一下,肩上的劲道至少去了三成。 看来不只是皮肉的问题,怕是伤到了筋骨。 被一个连剑都没正经出的人伤成这样,这一架打得也太过憋屈。 温敏敏用右手把薄被捂在脸上,闷声闷气地哼了一声。 “醒了?” 门口传来了动静,她把被子从脸上挪开,看见陈和从屏风后探身出来。 他温和地笑着,“再躺一会儿也无妨,你这伤还需休养些时日。” “大师兄,其他人呢?” “他们都回去了。”陈和打量了温敏敏片刻,确认她已无大碍,语气仍是一贯的温润,“敏敏师妹,你今日行事太过莽撞。” 温敏敏无心反驳,只乖乖坐着。 “不过,你那一剑也确实漂亮。”陈和停了停,嘴角微微弯起,“你二师兄他,今日脖子上也留了道口子。” 温敏敏眼珠子一亮,在心里结结实实高兴了一下。 陈和见状,忍不住轻声笑了出来。 他想到白焱当时的表情,仿佛看到了他当年刚入师门的模样,慌乱,但鲜活。这样的师弟,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了。 他摇了摇头,站起身,路过温敏敏床边时,顺手把案边的水递给她,示意她好生修养。 待他走到门口,脚步却又微微一顿,他回身看向温敏敏,“对了,你那剑,其实他本可以躲的。” 门扉轻合,留温敏敏一个人坐在原地。 她捧着水杯,这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滚了好一会儿。 本可以躲的。 那他为什么没躲? 温敏敏把水一口喝干。 她才不信,你们道门仙家,定是怕丢了面子才这么说的。 一定是! 12. 第 12 章 左肩传来阵阵抽痛,陈和那句话像根刺似的扎进了心里。 温敏敏翻来覆去了大半夜,终于躺平,睁着眼盯着床帐,听着外头的夜风把松枝吹得沙沙响。 她正准备在须弥手环找个对症的灵药,窗边却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屏住呼吸,她右手摸向枕边软剑。 窗扇从外头被人推开,月光漏进来,照出一个逆光的人影。 她眯起眼睛盯着来人,将他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 黑色焰纹劲装,高高束起的黑发,以及那张熟悉的嚣张乖戾的脸。 “……” 温敏敏沉默了片刻,“白焱师兄,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吗。” “知道。” 白焱动作利索地翻窗进来,在窗边站定,低头看了一眼她的左肩。 “还拿得起剑,看来伤得不重。” “师兄脖子上的伤怎么样?不如让我也看看?” 温敏敏嘴上也不示弱,伸着脖子,一副目光要穿透对方衣领的模样。 白焱不自在地别开眼,喉结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起来。” “起来做什么?” “跟我来便是。” 他侧过身,只留了个侧脸,在烛光下被衬得柔软了几分,可嘴上却依旧冷淡,“带你去个地方。” 温敏敏愣了一下,“现在?” 三更半夜,月黑风高,孤男寡女? 那可正是寻仇的好时机呀。 见温敏敏没动,白焱手指攥着,长睫遮住了情绪,声音压低了几分,“现在有什么问题?” 他声音冷冽依旧,却莫名让人觉得有一丝说不清楚的别扭。 温敏敏盯着他的发尾,有几丝不听话的翘了出来。 看这模样,像是匆匆赶来的。 她眼尾轻轻一挑,旋即一个侧身下了床,“可以,当然可以,师兄说去哪,我们就去哪。” 白焱沉默了一息,肩膀的线条微微一紧。 “你左肩废了,往后修习会拖累旁人,”他声音绷得紧,像是在下达命令,“我带你去疗伤。” 疗伤? 疗伤好啊。 只是这大半夜疗伤是什么特殊门规吗? 温敏敏开始穿鞋。 “那你大半夜翻窗进来,也是为了不被拖累?” 她手上不紧不慢地理着裙摆,抬着头看向他。 白焱视线落在她写满好奇的眸子里,指尖蜷了一下,又一次别开了眼。 “不是。” “还不快走。” “好好好,”温敏敏站起身,拢了拢外裳,“走吧走吧,劳烦师兄带路。” 云亭山的夜很静。 月色把山道铺得清清朗朗,松影横斜,夜风穿过,带来一丝白焱身上特有的味道。 温敏敏吸了吸鼻子,心里那根刺好像被拔了出来,不知怎的,莫名有些心安。 跟着他走了约摸一炷香的工夫,山道渐渐窄成一条细径,两侧的草木上攀满了蓝色的花朵,浓得快要把路遮住了。 她拨开几处垂下来的枝条,最后转过一道石壁,眼前倏然开阔。 竟是一汪不大的温泉。 泉水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光,热气氤氲,周围的石壁上爬满了苔藓,几株叫不上名字的草探出泉边,开着细碎的蓝花,透着一股清幽的灵气。 温敏敏站在泉边,深吸了一口气。 这云亭山上真是藏了不少宝地,占尽了如此多的天机,怪不得能混到第一仙门的地位。 真叫人眼红。 “灵渊。” 白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靠着一旁的石头,抱着臂抬了抬下巴,“水里有上古灵玉碎屑,对筋骨修复很有效,整个云亭山就这一处,寻常弟子不知道这地方。” “那你带我来,师尊知道吗?” “不知道。” “戒律堂的人呢?” “也不知道。” “……” 她顿了顿,“那若是被发现了,师兄会护着我的,对吧?” “发现了再说。” 白焱冷着脸,像是在交待任务,语气里带上了生硬的催促,“你是要疗伤,还是要站在这里聊到天亮。” 话虽说得冷淡,但他的指尖微紧,还刻意别开了脸不再看她,分明是在掩饰什么情绪。 温敏敏闭上嘴,在泉边蹲下来,挽起袖子把左臂浸进了水里。 灵气顺着指尖漫进来,一股温热的力道沿着经脉缓缓往上走,到伤处时,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揉开,那股隔着一层的滞涩感松动了。 温敏敏一脸惊喜,“还真管用。” 她嫌探着身泡不到肩部,二话不说合衣跳进了池里。 一时间水花四溅。 温敏敏轻笑出声,恶趣味地看向白焱。 白焱光洁的额头也沾上了几滴水珠,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极清,眉骨、鼻梁、以及微微绷紧的唇。那张脸生得太好,几缕微湿的发反衬得他更显妖冶。 他原本正盯着温敏敏伤口,这一跳,濡湿的衣服已贴在她纤细的胳膊上。 白焱闭上眼,双臂抱胸侧过了头,连脸上的水珠都忘了擦去。 “不想泡就出来。” 夜幕里,没人看到他微微红了的耳根。 “泡的泡的,你别生气。” 温敏敏速速坐回池中,一副乖巧模样,仿佛刚刚作怪的另有他人。 泉边一时安静下来,只余水声和夜风,偶尔一声虫鸣从草丛里飘出来,远远的,若有若无。 白焱靠着身后的石壁,闭着眼,发尾最后一滴水落在地上,快速融入了土地之中。 温敏敏不老实的眼神总往他那边飘。 他好像总是待在某个地方,观察着自己,一如自己在观察他一样。 而今晚的他,和平日里又有些不太一样。 平日里的白焱,周身气场像一把出了鞘的剑,锋利,凛冽,叫人不敢靠近。可这会儿,在月色之下,他身上那股惯常的凌厉都敛了进去,竟让人感觉莫名的可靠。 温敏敏托着腮想了一会儿,又把视线往他脸上挪了挪。 奇怪。 她心头冒出两个字。 如今这感觉,似曾相识。 温敏敏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转出个所以然。 她的视线停在他身上,“白焱,今日这剑,你为何没躲?” 白焱沉默。 他侧着头,不看她,眼神落在不知哪处的石壁上,半晌,才从鼻子里哼出三个字。 “躲不过。” “当真躲不过?”温敏敏歪着脑袋,全然不信。 “确实躲不过。”这回接得飞快,他眼神仍旧盯着那片苔藓,语气却比刚才硬了三分。 “哈,果真如此,我就说我实力……” 白焱眼皮动了一下,终于把视线从那片 苔藓上收回来,开口打断了她。 “我当时没想好,如何才能让敏敏师妹输得不要那么难看,”他嘴角扬了起来,接着说道,“想的太多,所以才躲不过。” 温敏敏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意僵住,“你……!” 她一时气结,话到嘴边又乱作一团,竟没想好该如何回嘴,索性掬起一捧泉水朝他泼了过去。 白焱侧了个身轻松躲过,他偏过头定定地看向她,慢悠悠地开口,“怎么,莫非师妹功力远不止此?” 那双眼睛黑得极深,像是能把人看穿。 温敏敏被他这么一盯,飞快别开了视线,掩饰地拨了拨水面,“说什么呢师兄,我确实就这点本事,也就只能给你留个明日就能好的小小剑伤,哪有什么远不止此。” 她表情夸张地用手指比了个手势。 白焱眼神里带着笑,又像带着把能剖开自己的刀。 他为何总在试探,难不成真看透了什么? 这个念头冒了出来,温敏敏自己也被吓了一跳。 她心思动了动,抬起了头,“师兄,你之前是不是见过我?” 白焱眼神微动,随即敛了回去,“见过,入门那日。” “不是,我是说,更早之前。” 白焱没有立即回答,反而将视线在她脸上缓缓转了一圈,意味不明地开口,“温敏敏,”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你对我这么感兴趣,莫非是在从我身上找到些什么?” 温敏敏心口猛地一跳,飞快在脑子里把自己这段时日的言行过了一遍。 她摇了摇头,随即又快速点了点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师兄是灵台峰最厉害的弟子,我对师兄感兴趣,不是很正常吗?“ 白焱盯着她,没有说话。 温敏敏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却又倔强地没有避开,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谁都没先让。 最终还是白焱先别开了视线,轻轻哼了一声,“嘴倒是一如既往的利索。” 他重新闭上眼,靠回石壁,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你觉得从前见过我?” 温敏敏愣了一下,“什么?” 但对方没再说话,温敏敏仔细琢磨了一下,他好像是问了和自己一样的问题。 她认认真真地在脑子里搜寻了一遍,最后摇了摇头,“我的好师兄啊,我们好像真没什么前尘往事,你可千万别把我错认成旁人。” 白焱看着她摇头,看着她一脸的坦然。 他垂下了眼眸,没说话。搭在膝上的手慢慢握紧了,又慢慢松开,心底像是什么东西在里头冒了个头,又被他压了回去。 “自然不会。”他的声音暗哑。 连他自己都没发现,刚刚竟是屏了口气在等她的回答。 “泡够了就出来,天要亮了。” 温敏敏总觉得他这话说得没头没脑,本想再接着追问几句,可对方已经背对着自己,只好识趣地把话咽了回去。 她把左臂从水里抬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握了握拳,劲道回来了大半,那股筋脉不通的滞涩感已去了七七八八。 她踩着泉边的石头站起来,掐了个诀烘干了身上的衣物。 “跟上,”前方的白焱声音又恢复了往常的散漫,“你这样子,别被夜里的巡视看到。” 温敏敏低头看了看自己,她这样子?她这样子有什么不妥的? 白焱的视线在她微微散开、毛茸茸的头发上停留了一刻,没再接话。 13. 第 13 章 细径两侧的蓝花在夜风里轻轻摇曳,温敏敏走在白焱身后,随手摘了朵花拿在手上。 你觉得从前见过我? 为何他也这样问? 温敏敏皱着眉,想不出缘由。 她看了一眼白焱的背影,月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山道上,倒显得孤零零的。 “发什么呆,”前方的白焱忽然开口,“再不回去,明日的修习迟到,你还得挨罚。” “……” 温敏敏加快脚步,“不是吧白焱,我伤还没好呢。” 他没有说话,脚步微微慢了半步。余光之中,看到对方忽然朝他倾身靠近。 他身形猛地一僵。 温敏敏的气息轻轻拂过他的下巴,很近,近得他能看得清对方眼底的小小雀跃。 他压下差一点就要掐住对方脖子的手。 下一瞬,她指尖碰到他的发间,又软又轻,一朵蓝花稳稳别在了他乌黑的发里。 时间像是被定住。 白焱整个人僵着,连呼吸都不自觉变得很轻。向来桀骜疏离的人,此刻耳尖以极快的速度漫上一层薄红,又从耳根悄悄染到脸颊边缘。 “哈哈哈哈白焱,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簪花的样子俊俏多啦。” 温敏敏快速撤离他的身边,又蹦又跳地拉开一段距离,此刻正回过头,明目张胆地为自己的杰作欣喜。 “你……” 他声音比平时重了几分,带着少年人藏不住的局促。 该说些什么呢?是像平时对待冒犯他的人一样,直接捏断她的手?抑或是像个宗门师兄一样,正气凛然地说句别胡闹? 他发现自己好像都办不到。 始作俑者的身影已经落他好远,他眸色沉沉地望着她,眼底翻涌着慌乱,指尖蜷了又松,最终还是僵硬地垂在了身侧。 他不想取下那花。 “算了,”他似笑非笑地扯着唇角,“她还活着就好。” ----------------- “不是吧道友,你这伤好得也太快了!” 易游涵围着温敏敏绕了两圈,仔细打量着她正活动着的肩膀,一脸的不可置信。 “那么大个剑窟窿,两日不见,如今就生龙活虎了?” 温敏敏耸耸肩,“那有什么稀奇,我筋骨可是出奇的好。” 尹仟孟从一旁走了过来,眼神只在温敏敏肩上停了一下,便发现了端倪,“恢复的不错,有人帮你处理过了?” 温敏敏愣了一瞬。 这尹仟孟,眼神未免也太毒了些! 她不动声色,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咧着个嘴打诨,“这些天用了些灵药,今日好多了。” 尹仟孟看了看她,表情未变,只微微点了点头。 “谁帮的?” 易游涵竖起了耳朵,立刻凑了过来。 “当然是我自己备的灵药,”温敏敏把手环在胸前,“哎呀,出门在外,备些伤药不是常识嘛。” “那也好得太快了些,”易游涵还不死心,凑在跟前,“什么灵药这么神?我也要多备上些。” “不急,下次你受伤了我分你便是。” 她手环里灵药多得是,若真有那日,倒也不在乎分一些出去。 向家姐姐向宛雪站在不远处,关切地看着温敏敏。 感受到她炽热的目光,温敏敏歪着头回看了过去。 见她回过头来,向宛雪莞尔一笑,“敏敏,你还需要伤药吗?家中长辈给我们姐弟备了不少专治筋骨损伤的灵药,需要的话我今日便给你送去。” “不必不必,已经好得差不多啦,多谢你的好意。”温敏敏笑得大大咧咧,突然想起那日演道场上姐弟二人力不可支的窘态,便又多说了一句,“待会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喊我便是。” “看样子大家今日状态都不错呀,可都做好了准备?” 向宛雪还没来得及接话,陈和的声音已经从不远处传来,几人皆噤了声。 他从后方走来,视线落在温敏敏肩上,“师妹的伤已经无恙了吗?还未恢复的话,今日不必勉强的。” 温敏敏摆摆手,“已经大好了,不碍事。” 陈和点了点头,“好,若有不适,定要说出来,莫要逞强。” 话毕,他又看向其余四人,“今日的修习地点在迷雾林,大家需按指定的路线进去探寻一圈,再原路返回,限一个时辰。” 温敏敏趁机看了一眼站在陈和身侧的白焱,他斜斜地靠着廊柱,手里转着一枚匕首,眼皮抬都没抬,仿佛那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迷雾林中视线不佳,各位定要当心脚下和身侧。” “好的大师兄。”向氏姐弟和易游涵同时答道。 尹仟孟浅浅点了下头。 听完陈和讲的注意事项,几人便准备向迷雾林出发了。 待温敏敏路过白焱时,他忽然在温敏敏耳边开了口,声音不大,语气中还带着他特有的漫不经心,“温敏敏,走最后面。” 温敏敏一脸疑惑,“为何?” “你伤没好透,”他抬起眼,“别拖慢了出林进度。” ? 不是,怎么才两日不见,这人就这般看轻自己了? 温敏敏轻哼一声,剜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脑后的发辫随着她的脚步一高一低地弹起。 易游涵跟了过来,一脸好奇,“白焱师兄和你说什么呢?给你传授什么进林的经验了?” 温敏敏一肚子不爽,瞪着眼开始胡说八道,“他说他今天不回来吃饭了。” 易游涵:? 师兄何时和我们一起吃过饭? 陈和把一切看在眼里,笑着摇了摇头,“阿焱,别逗师妹。” 白焱几不可见地向陈和点了点头,然后把匕首往空中一抛,接住,心情舒畅地抬脚走了。 这迷雾林里的雾气是活的,温敏敏拨了拨手,人在哪里,它便跟随在哪里。 几人进去后没多久,身前的能见度就只剩不足一丈,再往里走,连自己伸出去的手都看得模模糊糊。 没过多久,众人便走散了。 她倒不慌,从手环里摸出枚辨向珠,那珠子在掌心转了两圈,定在了一个方向。 她抬眼看了看,跟着往前走。 走了没几步,脚下竟忽然一空。 她侧身一个翻滚,抓住旁边的树根,堪堪悬在暗坑边沿,手心被树皮蹭破了一道口子,细密的血珠子渗了出来。 低头往坑里看了一眼,那里似乎有什么细细密密的东西在隐隐蠕动,她深吸了一口气,借力一跃,重新落 回实地。 小小陷阱,还难不倒她。 掸掉衣袖上的尘土,她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 一个时辰后,五人陆续回到林子外头,向氏姐弟脸色微白,易游涵衣摆脏了一片,尹仟孟却连一根头发丝都没乱,抱着剑一脸的从容。 温敏敏走在最后,手心缠着一圈白布,透着片已经干涸的暗红色。 白焱已经站在原地等着了。 他眼神从几人身上扫过,最终在温敏敏手上停了一下。 陈和看着齐齐整整的五人,温声道,“诸位表现得都很不错,辛苦了,今日的试炼就到此为止,大家回去好生休息。” 易游涵凑到温敏敏身边,“你手怎么了?” “没事,小伤。”温敏敏抬手看了一眼,又往背后一收,“走了。” 她刚迈出一步,就感觉到身后有道目光钉在背上,重得让她不得不回头。 又和白焱的视线对上了。 干嘛?又绷着一张冷脸。 她快速移开视线,转身继续往外走,这人心情一看就不好,今日不与他斗嘴。 白焱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眼神里带着理不清的烦躁与克制。 接下来的几日,但凡修习试炼,温敏敏身上总会多出一两处新伤。 虽不是什么大伤,但次次都有,手背蹭破了,肩膀撞青了,有一回脚踝扭了,也一声没吭,硬是一瘸一拐走完了全程。 她自己也说不好是抑魔丹的功效,还是有人在作怪。 宗门里倒是开始有些风言风语。 “白焱师兄怕是看那个温敏敏不顺眼,专门带她去险地。” “可不是,你没发现吗,每次出事的都是她一个。” “她上次测试的事传出去了,用剑给白焱师兄留了一道口子,白焱师兄那睚眦必报的性子,定是记着仇呢。” “这个温敏敏,惹到白焱师兄,可要倒大霉喽。” 这些话越传越有鼻子有眼,最后俨然成了定论。 温敏敏自己甚至都将信将疑,他竟如此记恨自己? 不应当吧。 不过迷雾林里那个害她差点掉落的暗坑,确实有被人用灵力处理过的痕迹,只是她当时并未放在心上。 可在那之后,每次遇上险情,她总能在某个不起眼的地方发现白焱的痕迹。 她在窄崖上失足,脚下已经松动的石块在踩上去的瞬间竟诡异地稳住了,她蹲下来探了探石块的边缘,灵力还有余留。 她认得,是白焱惯用的术式。 乱石阵里,她转了七八个圈,每次走到最危险的岔路口,总会莫名冒出一个恰好能抓住的落脚点。 她探查过,那些落脚点的灵力纹路,还是他的手笔。 他甚至连自己的灵力都懒得遮盖,温敏敏一眼便能看出是他的痕迹。 低头看了看手心的伤,她眉头蹙了一下又松开。 这和那流言里说的倒是大相径庭。 可他这么做,莫不是还对刺伤自己的那剑心中有愧? 若真是这样,他倒是也不必做到如此地步,毕竟这点难度的试炼确实也难不到她。 她手里捏着枚珠子,在桌上敲了又敲。 奇怪,这都过去几日了,这传音珠怎的一点动静都没听到,莫不是坏了? 14. 第 14 章 向家弟弟向凝阳找到自家姐姐时,她正一个人坐在廊下,手里攥着一枚嵌着各种灵石的短剑,呆呆地出神。 他在她旁边坐下,顺着她的视线往前看了看,那里空空荡荡,分明什么都没有。 向凝阳叹了口气,“阿姐,你当真那么喜欢他?” 向宛雪垂下眼睛,没有回答。 向凝阳没再追问,自顾自地继续说着,“从父亲第一次带阿姐你拜访云亭山那年算起,你这心意也藏了有五六年了吧。” 向宛雪手指微微一顿,没有否认。 他低头看了眼姐姐手里那枚短剑,那是她打听白焱的喜好,托人寻了很久才拿到的灵器,可时至今日还没找到机会送出去。 “可是阿姐,他都未曾和你好好说过一句话。” 向凝阳声音不重,却像块石头扔进了水里。 扑通,搅乱了向宛雪的心湖。 她沉默了一瞬,咬了咬唇,“他只是还没有看到我,以后会的。” “阿姐,不如你主动些,你这般不敢和他讲话,得等到什么时候呀。”向凝阳环着胳膊,在她面前踱起步子,“你看那个温敏敏,虽说是得罪了白焱师兄,现在不也在他身边活蹦乱跳的吗,那白焱师兄脾气暴躁的名声,多半是被人编排的。” “不过,白焱师兄现在的注意力怕都是在怎么教训温敏敏身上了,唉,最近好像都没怎么见到过他。” 向凝阳这边说着,那边向宛雪的脸色又暗了几分。 他自知说错了话。 “好了,你不必说了。”向宛雪垂着眸子,握紧了手中的短剑。 他把找补的话又憋回了肚子。 向宛雪在廊下坐了一整个傍晚,她想着弟弟说的话,又把白焱这些日子的所有动向拼在了一起。 师兄最近的注意力,确实都在那个温敏敏的身上。 她试着努力说服自己,是因为温敏敏得罪了师兄,他在出气,等出够了气,自然就不再关注她了。 可向凝阳那句话又时时刻刻出现在她耳边,何止是自家弟弟这样说呢,现在宗门上下不都是这样说的吗? 她心里思绪翻滚着,师兄的名字和旁的人时时刻刻纠缠在一起,她不喜欢。 她甚至很是厌恶。 如果温敏敏不在,师兄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她被自己突然冒出来的念头吓了一跳,随即立刻在心里把它掐灭。 可那念头却像一粒种子,竟自己越长越大,大到将她最后一丝迟疑都压了下去。 或许让那个温敏敏知难而退,别再打扰师兄,师兄就有机会看到自己了呢? 或许,她可以帮师兄把这个麻烦悄悄解决掉。 她这是在帮师兄,向宛雪攥紧了手指,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日影西移,山风渐暖。 温敏敏独自在廊下坐着,倒拿着一卷心法,在脑内默默描着灵台峰的地图。 她正绘到太虚阁的附近,耳边却传来个轻柔的脚步声,她闭着眼睛,佯装假寐。 “敏敏,是我。” 脑子里绘了大半的图散了,她在心里叹了口气,不得已抬起了眼。 “向宛雪?” 看见来人,她把心法“啪”地一合,随手搁在了旁边,又坐直了些,“怎么会来寻我,有事吗?” 虽说同组修习,但她二人其实并不相熟,说过的话两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向宛雪笑盈盈地走近,在她对面寻了个位置坐下,神情里带着热络与关切,“敏敏,我看你这些日子总会受伤,可有什么大碍?” 温敏敏杏眼眨了眨,“没事,我自小体质就好,这种小伤没两天就都好了。” “那便好,我原还想着需给你送些伤药,看你现在这样,想来是我多事了。” “不过……”向宛雪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白焱师兄那个人,你别往心里去,他对谁都这样,不是针对你一人的。” 这聊得好好的,怎么突然扯到白焱身上了。 她不动声色地把眼前这人从头到尾重新打量了一遍,又想起宗门里那些风言风语。 白焱的说客? 可白焱那样的人,需要说客? “你和白焱师兄很熟吗?怎知他不是在针对我。” 向宛雪脸上倏然飘起一层薄红,“算不得熟,不过家父几年前带我来青云宗拜访时,曾和师兄打过几番照面。那时我不懂事,迷了路,独自一人闯进了后山,竟遇到了偷逃出来的灵兽,还是白焱师兄救下了我。他平日里虽看着凌厉,但人其实……挺好的。” 温敏敏看着对方绯红的脸,长长地哦了一声,把向宛雪盯得有些不自在。 醉翁之意不在酒,原来不是来关心她的。 她玩心大起,不自觉想逗逗对方。 “虽然你这么说,”温敏敏叹了口气,一副深以为然的模样,“可我觉得他对我确实苛刻。” 说完,又摆出一副几欲落泪的模样。 向宛雪没想到她竟如此委屈,微微一愣,赶忙安慰道,“应当不会的,师兄怎么会和我们这些师妹过不去。你若觉得委屈,可以说与我听,若我能帮到你的,我一定帮你排解。” “真的吗?”温敏敏眼睛一亮,凑近了些,“那你说,我要怎么做,他才能对我好一点?” 向宛雪被她这么一问,噎了一下,她还未曾想过这个问题的答案。 但她一早便想好了今日来的说辞。 “这……或许,你最近少在他面前出现,他那人,定是不喜欢被人烦的。” 温敏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话虽是这样,可是我们同组修习,想不见也难。” 向宛雪急切道,“这好说……” “不过,”温敏敏话锋一转,托着腮,一副认真思索的模样,“虽然他试炼时待我严苛,但我还是挺想见到他的,你觉不觉得,他好像还挺喜欢我的。” 向宛雪话头被打断,再听她这么一说,不由得愣住,“喜欢?” “嗯,”温敏敏扳着手指,“他每次带我们去试炼,虽然险了点,但我每次都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而且……” 她抬起眼,笑盈盈地看向向宛雪,“他要是真讨厌我,今日你我还能坐在一起说话吗?” 向宛雪 脸色微微一变,“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他若真烦我,早就把我赶到别的峰去了。” 温敏敏站起身,朝她弯了弯眉眼,“而且,他要是有什么要说的话,让他自己来说便是,若是你有什么想说的话,也可以直说,不必搞些弯弯绕绕。” “我这人其实还挺好说话的。” 她笑嘻嘻地把心法夹在腋下,不等回答便转身走了,脚下步子轻快,连耳下的饰物也跟着轻轻晃着。 向宛雪一个人坐在廊下,盯着她离去的背影久久未动。她脸上泛着红,不知是被人挑破心思的羞赧,还是对自己今日唐突之举的懊恼。 一阵风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脸上的红终是散了,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最后攥成了拳。 劝不退她,那她便换个法子。 三日之后,新入门的弟子将要再入一次迷雾林,与之前不同,这次要探的是林子更深的中心地带。 那里设了结界,刚入门的弟子平日里都不得靠近。听闻里面境况更为复杂,甚至有会伤人的灵兽,往年进去的人里总有几个被抬着出来的。 试炼前一晚,向宛雪出现在了温敏敏的房门之前。 夜风把廊下烛火压得一低一高,向宛雪捧着个锦盒,神情里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羞涩,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敏敏,这个送你,权当我那日出言不逊的赔礼。” “我也是关心则乱,那日口不择言了,还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温敏敏挑眉,还是接了过来。打开一看,是枚巴掌大的玉色护身符,符面上隐约流动着细碎的莹光,手感温润,灵气充盈,一看就不是便宜货。 “你近日的伤还没好透,明日又要进迷雾林。”向宛雪手轻轻搭上温敏敏,一副关切模样,“这是我从家里专程取回的护身符,我央人从仙器阁重新开了光,带身上能护住周身,你若不嫌弃,明日可带在身上。” 她不动声色地抽出了手,笑盈盈地把锦盒合上,“怎么会嫌弃,多谢你了。” 向宛雪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朝着温敏敏笑了一下,道了声晚安便离去了。 温敏敏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低头把锦盒重新拿了出来。 掌心托着那枚护身符,她用灵力探了一圈,这灵气是真的,开光的痕迹也是真的,里头的符文细密而匀整,确是个货真价实的好东西。 她把符翻过来,对着廊下的烛光,仔细看了看侧面。 那符背的边缘,压着一道极细的墨线。 温敏敏盯着那道线,眯了眯眼。 这线藏得确实精巧,但看着也不像什么善类。 莫非是什么禁制? 她把符重新放回锦盒,随意摆在了桌上。小小禁制符而已,没什么大不了。 只是她有些好奇,仙门里温温软软的女修,做坏事的时候连眼里的慌乱都藏不住,那这禁制会是什么?发作起来能有多厉害? 她心里痒痒,突然想亲身试试。 横竖她这些日子身上的倒霉事就没断过,多一件也无妨。 她把锦盒一盖,那便等明日了。 15. 第 15 章 晨雾尚未散尽,林子里的树影模模糊糊的叠在一起,深处时不时传来不知是鸟还是兽的叫声,几声长,几声短,间隔得毫无规律。 温敏敏到时,已经有三三两两的弟子聚在了迷雾林口。 她随手理了理腰间的符袋,那枚护身符明晃晃的挂在外头,玉色的流光半明半暗。 她在人群中找到易游涵和尹仟孟,正向两人方向走着,余光中捕捉到一束灼灼视线。 向宛雪站在人群外围,目光正落在温敏敏身上。 温敏敏若无其事地朝她扬了扬手。 “早啊,向宛雪。” 向宛雪浑身一僵。 那道视线就这么直冲冲地撞了过来,一双眼里只有清透坦荡,像是寻常打招呼一般,笑得毫无心机。 向宛雪攥紧了袖口,笑容拖了一拍才扯起来,干巴巴地回了一声早。 温敏敏收回目光,转身同旁人讲起了近日的见闻。 “阿姐,和谁打招呼呢?”向凝阳嘴里叼了个包子,慢悠悠地走了过来,探着头向远处望去。 “没谁,”向宛雪局促地转了个身,挡住了向凝阳的视线,“你怎么现在才到,还边走边吃,像什么样子。” 教训完弟弟,她朝温敏敏腰间偷偷再看了一眼。 那枚护身符正毫不遮掩地挂在那里,向宛雪攥紧袖口的手慢慢松开了。 今日参与试炼的弟子比往日要多,陈和把此次要领讲了一遍,比上回给五人讲的更长了些。 迷雾林深处地形复杂,灵兽种类繁多,不似上回只是绕行一圈,这次深入林心,须寻到封存玉令的灵台,每人取一枚玉令后方能返回。 “深入灵台者,不宜单行。” 陈和最后补了一句,语气不重,却说得认真,“此次试炼,但有不妥,立即发传讯石求援,你们的带队师兄会助你们出林,危机时刻不得逞强。” 易游涵左右戳了戳尹仟孟和温敏敏的胳膊,尹仟孟直接闪了过去,易游涵倒也不在意,他压低声音问道,“敏敏,我们三个搭伙?” 尹仟孟也向她投来询问的目光。 “好啊。“温敏敏点头,摸了摸腰间的护身符,半点动静都没有。 或许是要等个触发条件? 她不经意往人群后扫了一眼。 白焱独自站在稍远的地方,十步之内空无一人,手里捏着枚深色的传讯石,眼皮漫不经心地垂着,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他眼神扫过人群,偶尔会在温敏敏身上停留一会儿,温敏敏一转过去,他的视线就已经移开了。 温敏敏收回了眼神。经过了几次不大不小的危机,出发前她总会不自觉找找白焱的身影。 连她自己也说不清其中缘由。 迷雾林的路比上回深了不止一倍。 才走了不到一半的路,浓雾已经把脚下的土地遮了大半,温敏敏低头,只能看清自己的鞋尖,再往外就是灰白色的虚空。 “前面有声音。“尹仟孟忽然开口,声音极轻,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前方的草叶骤然分开,一道灰褐色的身影猛然窜出。 那怪物像猪不是猪,像牛不是牛,脊背上竖着尖刺,一边发出怪异的啸声一边冲几人扑了过来。 温敏敏剑已出鞘,一道剑气将那东西逼退了一步,尹仟孟身形快速跟上,剑尖直逼它面门。 那灵兽见了血,尖叫了一声,扭头钻进了更深处的雾里。 “走了。“尹仟孟利索地收了剑。 易游涵看着那灵兽消失的方向,往手心哈了口气,“这玩意速度真快,幸好没被它蹭到,看它那样子,刺上肯定有毒……诶!” 他话未说完,突然发出一声怪叫,不知怎的,声音竟被迅速拉远了。 温敏敏和尹仟孟对视一眼,赶忙向前方追去。 但只追出去不足三个身位,前方的尹仟孟突然喝了一声。 “退!” 温敏敏刚想回应,腰间猛地一烫。 像是被什么东西捏着她的后颈,从里头猛地抽了一下,一股寒意顺着脊柱自上而下爬过。但这感觉来的快,去的也快,下一瞬就突然消失了,像是幻觉一样。 可她后背那一层细汗又做不得假。 她停下脚步,快速运转周身的灵力,身体并无异常。 等她再抬头时,连尹仟孟也不见了。 她把佩剑握在手里,试着驱了驱眼前的迷雾,可眼前已看不到人影。 这下三人都走散了。 她向后退了一步,忽然体内又传来了一阵奇异的感觉。 像是有人将她按进了细沙里,灵力从脚下开始一点点往下沉,她急忙往回收,却像是沉入了泥泽,越挣陷得越深,不过眨眼间,流逝感一路蔓延至臂弯、肩头、胸腔。 不过须臾,灵力没了。 温敏敏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重新试着运了两回气,竟什么都唤不出来。 周身灵气都被封死了。 可这林子没有封人灵力的本事,刚刚那灵兽更没有伤到她分毫。 难不成,是那护身符上的禁制起了作用? 她蹙了蹙眉,把那符摘了下来,放到一旁,可灵力依旧没有恢复。 温敏敏看了看四下的迷雾,紧了紧手中佩剑,心里苦笑了一下,虽不是什么厉害手段,但她身上还带着抑魔丹。 抑魔丹本就压着她的气运和修为,加上这重禁制,两相叠加,走出这林子怕是要吃点苦头。 大意轻敌,算她活该。 她认命地在一棵树旁蹲下,把随身带的伤药和丹丸摸了个遍。 没有灵力,大半灵器是用不上了。不过她还有体力,剑也还在,对付些寻常灵兽总还能应付。 她摸出离岛时温呈给的紫色灵蝶,犹豫一番,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罢了,今日这境遇,还没到需要找人帮忙的时候。 一阵风突然从密林深处刮来,带着股怪异的气息。 温敏敏鼻尖一动,缓缓站起了身,这气息她认得。 是魔气。 可青元宗里怎会有魔气?温敏敏收起散落在地的丹药灵器,循着气息探了过去。 眼前的迷雾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引力,温敏敏没有灵力护体,神识无法展开,等她意识到方向不对时,已经偏出了指定路线不知多远。 她刚想回头,面前却出现了一棵枯树。 那枯树只余半截,树皮焦黑,像是被什么东西灼烧过,焦裂的纹路里残留着灰白的痕迹。 温敏敏俯身看了看,那痕迹是灵阵的纹路,精细繁复,却已经被烧去了大半,只余一截残留在木纹里。 是这树引她过来的? 她伸手,想拨开挡在外层的枯木碎皮。 指尖刚碰上去,世界却陷入 了一片黑暗。 片刻后,光从缝隙里透了进来。 那光如冬日清晨惨白的天光,斜斜地切进一间院子,把半面墙照得分明,另半面却深得像一口枯井。 温敏敏手指遮着眼帘,好不容易睁开了眼,发现自己竟离开了迷雾林,独自站在一处长廊里。 她伸手摸了摸,廊上的墙面,脚下的青砖,全都是真实的。但眼前的一切,又是隔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模糊而迷幻,像梦,又不像梦。 她往前走了几步,发现这里不止她一人,长廊尽头的院子里,站着两个小小少年。 一个约摸十一二岁,身量已经有了些,站在那里背脊笔直,手按着腰间的剑柄,沉着脸,周身的气压像阴云一样压着。 那是……白焱? 温敏敏没有出声,细细打量着那孩子的脸,他身形比如今的白焱小了一大圈,眉眼里还未褪去孩童的稚气。 另一个矮了他半头,跌坐在地上,双手握着一柄剑,剑尖颤着,指着白焱的方向,眼睛里交叠着惊惶和不甘。 “你……你身上有魔气,别以为大家不知道你每年八月初八在峰顶的山洞里做什么,”那少年的声音在抖,“你迟早会入魔的,与其等你害了宗门,不如——” “不如什么。” 白焱开口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稚气,语调却平得像一片死水。 他低头看向跌坐在地上的人,眼底是一种温敏敏说不清楚的神情。 像是种已经见怪不怪的疲倦。 “不如什么,“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冷淡而平静,“说完。” 那少年攥着剑,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来。 白焱盯着他看了片刻,把剑收回了鞘里。 温敏敏以为就此结束了,但那个跌坐在地上的少年忽然动了,他猛地撑地跃起,剑光斜斜地劈下去,冲的是对方要害。 她立刻出手,想要拦住那剑,不想那剑和那少年竟直直从她身体穿了过去。 她扑了个空。 这是幻境,他们看不到自己!温敏敏终于确认,但还是担心地看向白焱。 幼年白焱侧身一个反扣,不重,甚至算不上用力,那柄剑已经脱了手,对方的手腕被他钳住,又被他整个人反推出去,重重地撞在了院墙上。 落地后,没有再起来。 红色的血液自那少年身下缓缓渗了出来。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温敏敏几乎没看清楚。 院子里又静了下来。 他慢慢垂下眼睛,往旁边看了一眼。 廊上有几道人影探了出来。 那些人飞快地奔向躺在地上的少年,有的正探着他的鼻息,有的忙给他止血,大家七手八脚地要把他往外抬。但却无一人敢看向白焱的方向。 温敏敏看向那群少年,原来一直有人在看着。 白焱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人,半晌没动,他的手垂在身侧,脊背依旧是笔直的,整个人却像一滩冻住的死水。 可不过瞬息之间,那片死寂之下,似乎又有什么烧了起来。待他再抬眼时,眸中的死水已尽数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乖戾阴鸷的光。 他的嘴角勾起,竟是笑了。 温敏敏的目光与他对上,她分明知道对方看不到自己,但喉咙却哽了一下。 她上前走了几步,想走得再近些,可眼前的画面却突然碎了。 16. 第 16 章 一阵天旋地转,世界一片一片重新拼了起来。 身边的场景已经变了。 温敏敏抬眼,看到的还是白焱,只是更小一点,约摸六七岁的模样。 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个什么玩意儿,低着头看不清脸。 不远处有人走过,那人的目光只在白焱身上停了一下,脚下步子竟变得慌忙,绕了个大弯儿从最远的地方跑开了。 看他脸上的紧张神色,像是在绕开什么危险的东西。 白焱听到响动抬起了头,有些期许的目光迎了上去,怔了怔,又低下了头。 温敏敏站在廊柱后面,看着他小小的脑袋一抬一低,心底也跟着沉了下去。 她突然明白了那个小小少年见怪不怪的眼神。 白焱平日里冷冽疏离的模样,阴晴不定的脾气,一件件一桩桩拼在一块,在她心里浅浅拼出了一个猜想。 谁能想到那个被众仙尊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弟子,儿时过的竟是这样的光景? 温敏敏闭了闭眼,说不清是在心疼眼前的孩子,还是那个嚣张乖戾的少年。 “咻。” 耳边传来道破空之声,一枚石子擦着那孩童的耳尖飞过,留下一道深深的红痕。 待她睁眼,第二枚石子正冲着他黑亮的眸子疾驰而去。 她脚下不受控制,轻点一下飞身而出,虽然知道自己什么也做不了,但身体却比脑子先动了。 雾深林寂,一道颀长的身影自深处破雾而来,玄色衣摆轻轻扫丛生枝叶,带起了一阵小小旋风。 白焱身形隐在雾影之中,循着道气息进了迷雾林深处。 那气息没有人比他更熟悉了,每年八月初八,这股气息就会在他身体深处肆意翻涌,稍有不慎就会吞噬他的神识。若是他不做抵抗,那气息或许会将他带入万劫不复之地。 可今日这气息,是从他身体之外的地方传来的。 他冷着脸,眸光中藏着幽深晦暗。 看来那群人还没有放弃。 他辨着方向,绕过两道被浓雾裹住的庞大树根,脚下不重不轻地踩断一截枯枝,最终视线落在那个被紫光困住的人影身上。 那人半跪着,纤白的手搭在焦黑的枯木枝上,半张脸被紫光映得惨白,额上的汗在额侧淌了一道,平时日里的灵动不见了,脸上的生气仿佛在一点一滴消散。 是温敏敏。 他脚下步伐一沉,指节倏然攥紧。 体内那道气息一时间不受控制地向上翻涌,眼中竟染上了血色。 他快步上前,右手压上枯木上的紫色光纹,强行往里输入了灵力。 法阵发出一声细微的嗡鸣,紫色光芒忽明忽暗,顷刻间从他手下的接触之处开始向外撕裂。 “温敏敏。” 白焱急促喊了一声,却没有得到回应。 指节收紧,他手下灵力骤然爆增,阵心擦出一阵刺耳的尖锐爆鸣,阵壁自裂痕处如游蛇般寸寸开裂。 他低下头,用另一只手扣住了温敏敏被阵气裹住的手腕。 掌心接触之处一片冰凉。 他用两根手指压在她的腕间,跳动的脉象细弱而紊乱。 扣紧了那截手腕,白焱试着往里注入一道灵力。 “温敏敏!”他咬着字,又唤了一声。 意识像是被困在深水之中,一枚石子重重落了下来,温敏敏仿佛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眼前的孩童突然消失了,温敏敏飞身出去想要阻拦的那枚石子也一并没了踪影。 微光驱散了神识里的寒意,她睫毛轻颤,指尖动了一下,猛地睁开了眼。 “小心!” 白焱就蹲在她面前,他眉骨微压,眸色中染着说不清的深沉。 温敏敏直直撞进那双眼眸里,张了张嘴,意识有一瞬间的恍惚,一只手不自觉抚了上去。 “……小心你的眼睛。” “嗯。” 白焱背后一僵,一时没有接话,只垂着眼睛看着她,喉间浅浅应了一声。 手腕上的力道松了松,但没有放开。 温敏敏缓了缓神,终于将眼前人的脸和那孩童区分开来。 是幻境。 他不是那个无法自保的孩子了。 意识回归现实,她慌忙收回抚在白焱眼侧的手,撑着地局促地站了起来。腿下还有些软,一时间向后踉跄了半步。 白焱跟随着站起了身,一只手迅速拦在她的腰侧,见她站稳了,又很快移了开。 他把手默默背在了身后,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温敏敏,“灵力什么时候没的。” 他压着嗓音,语气里凉丝丝的。 “好像就在半个时辰前?” 温敏敏揉了揉半懵的脑袋,试着运了下周身灵力,却还是什么都唤不出来。 “我一眨眼就没了。” 白焱目光冷冷落在温敏敏腰间,温敏敏顺着他的眼神低头,把随手挂回去的枚护身符又取了下来。 “这符怎么了吗?” “这符从哪里来的?”白焱眉头拧起,神色绷得冷冽,眼底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凶光,“看不出来被人设了禁制?” “就……别人随便送的。” 温敏敏眼神闪躲了一下,她自然看出了禁制,但她昨晚没看出来这禁制是如何触发的。 现在想来,她戴着那护身符刚满一个时辰,灵力便突然被封住了,这禁制触发的由头应当是时间。 那恢复灵力的方式,或许也是时间? 白焱见温敏敏没再往下说,也没多问,迈开步子径直朝她走了过来,一伸手便取走了她手中那枚护身符。 他近距离盯着温敏敏的脸,缓缓吐出一个“蠢”字。 温敏敏白了他一眼,但底气不足,嘴上没再反驳。 “说不定一会就恢复了,倒是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迷雾林里有异动,我过来看看。”白焱别开了眼神,一身戾气敛去,转身佯装去查探那棵枯木。 枯木上的阵法已被他全数震碎,早已不剩什么可研究的线索。 温敏敏目光跟着扫过那棵枯木,其实刚刚这阵她并不陌生,春和曾带她见识过的。 设阵的人将一段封存的记忆注入了残阵之中,引诱带有特定气息的人走进来,阵一旦触发,便会把受困之人的神识拉入记忆碎片中一遍遍折磨,等神识崩溃,人便再也出不来了。 她误打误撞闯了进去,虽然不至于在阵里神识崩溃,但如今身上灵力全无,今日白焱若是没有出现,想要自己脱身也并不容易。 而她刚刚看到的那段记忆,应当是属于白焱的。 温敏敏盯着白焱的后脑勺,眨了眨眼,这是专门为他设下的陷阱?这云亭山上,是谁要害他? “这阵是怎么回事?”她拔高了些声音,在他身后问了一句。 “有人故意设的。”白焱头也没回,快速地答道,“放心,不是冲你来的。” 他说完,又绕着枯木走了半圈,“你刚刚,看到了什么?” 温敏敏抿了抿唇,“我看到你很小的时候了。” 她用手在腰间比了个高度,“才这么点儿,大概六七岁?” 白焱眼神看了过来。 温敏敏嘴上带着调笑,“你那时候小小一只,看着怪可爱的,怎么现在反倒又凶又冷的。” 白焱站在原地,长睫遮住了情绪,没有立刻接话。 “就这些?” “就这些,不然还能有什么?” 温敏敏看向白焱的眼睛,犹豫了一番,又开了口,“不过,那时你的眼睛,还好吗?” “还好,差点瞎了,”白焱嘴角绷着一丝极淡的弧度,“不过后来又长好了。” 他语气里不起波澜,像是随口提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温敏敏跟着他的停顿暗暗抽了口气,她盯着白焱的眼睛,那双黑眸中泛着细碎的微光。 想来 是真的长好了。 只是那么小的孩子,不知道是如何熬过那锥心之痛的。 关心的话没有说出口,那份心绪却从眼底不自觉流露了出来。 “这里没有异动了,你要跟我出去还是留下?” 白焱侧头,开口打断了温敏敏的思绪。 温敏敏摸着腰间的软剑,想了一瞬,“那灵台离这里还远吗?” 白焱没有作答,眼神却飘向一处。 温敏敏顺着他的眼神打量了一眼,再回头时,已然心领神会。 “不着急,待我取到玉令自己出去便是,这里没你事了,你快去忙你的吧。” 她将几缕被汗湿后黏在脸颊的发丝捋至耳后,朝白焱挥了挥手。 一阵风起,白焱抱着臂,脚下却一动也不动。 “你不走吗?”温敏敏歪着头看向白焱,微风将她额间的发丝吹散,“你不走我可先走啦。” 她冲着刚刚白焱看去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像是在等个答复,“我真走啦?” 白焱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再抬眼时,温敏敏已经头也不回地扎进了浓雾之中。 “今日谢谢你啦!” 清脆的声音自浓雾中传来,白焱盯着温敏敏离去的方向看了一会儿。 又一阵风吹来,他的眼神已然变得凌厉,抬起脚朝相反的方向去了。 温敏敏走了没多久,那雾便渐渐散去了,一方泛着微光的灵台在眼前显露出了身影。那灵台正中伫立着一个高高的石柱,抬眼望去,几乎望不到头。 她眼前一亮,白焱果然没有骗她! 温敏敏快步上前,离灵台近了些,才看到一枚枚玉令正环着石柱起起伏伏地悬在空中,那微光便是从那些玉令上发出来的。 玉令之间排列整齐,此时可以明显看出中间缺了不少口子,想来是已经被人取了去。 她伸手点了点,看这缺口,怕是大半弟子已经拿到玉令回去了。 果然在那阵里耽误了不少时间。 随手取下一枚离她最近的玉令,看着模样与白焱当时落下的那枚有些相似,除此之外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将那玉令收入袖中,她就着天光辨了辨方向,准备启程出林。 温敏敏脚下的步子不慢,脑子里的思绪更是转得飞快。 方才没来得及细想,如今玉令取到了,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那些在幻境里看到的画面又一股脑儿涌了上来。 自打她进入青元宗,还从未打听到白焱会入魔。她当然也悄悄观察过,他虽然看着一副叛道离经的不羁模样,但身上却是半点魔气全无的。 可幻境中那少年一口说出的“你身上有魔气”,却是言之凿凿,做不得虚的样子。 她眉头不自觉蹙起,莫非青元宗里上下瞒着这事,而白焱真就是她要找的人? 脑子里纷乱的线头还未理清,温敏敏人已经到了迷雾林的边缘。 她脚步微顿,前方那个环着臂,倚着棵树正闭目养神的少年,不是白焱又是谁? 他怎么还在林子里? 温敏敏吸了吸鼻子,嗅到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白焱黑色的衣摆上,落着点点不易察觉的暗红。 “你受伤了?”温敏敏上前一步。 白焱这才抬起了眼,闻言轻笑出了声,“你在说什么梦话。” “……” 想来也是,在他自己的地盘上,受个伤怕是比登天还难。不过,只是两炷香的时间不见,他身上的血又能是谁的呢? “别发呆了,快走吧,就剩你没有出去了。” 白焱没有等她,只给她留了个冷冰冰的后脑勺。 温敏敏落在他半步之后,踩着他踩过的枯叶,忍不住他背影上多看了一会。 他脊背挺得笔直,和幻境里那个站在院子里的小小少年一模一样,只是身量高了些,肩膀也宽了不少。 就是怎么看都不像会入魔的样子。 17. 第 17 章 先出去的弟子三三两两地聚在迷雾林的出口。 易游涵手里攥着把扇子,开了合,合了又开,踱着步子在林子口走了一圈又一圈。 “你说敏敏不会困在里面吧?” 他用扇子哒哒哒地敲着掌心,紧张兮兮地看向尹仟孟,“都怪我耽误了事,要不是我被那藤蔓怪拖走,大家也不会走散的。” 他伸着脖子往林子里又望了一眼,“要不然,我们再进去一趟?” 尹仟孟抱着剑立在一旁,面无表情地撇了他一眼,冲着林子口抬了抬下巴,薄唇微启,“那林子困不住她。” 迷雾林的出口就在眼前,温敏敏和白焱不知不觉中交换了身位,先一步在出口处露了头。 她一眼便在零零散散的人群中看到了尹仟孟二人,扬起嘴角朝他们挥了挥手。 易游涵刚要迎上前去,突然看见温敏敏身后跟了个白焱。 他脚下不由得一顿,掉了个头向尹仟孟的方向凑了过去,捂着唇压低声音问道,“白焱师兄怎么跟在敏敏后面,他是来关门的?” 尹仟孟微微摇了摇头,伸手拦住了易游涵的去路。 “不知道,等等再过去。” 温敏敏见他二人又说上了话,索性视线一挪,把目光移向了更远的地方。 向宛雪正独自一人站在那里。 她低着头,发丝垂下来遮住了半张秀气的脸。 像是感受到了温敏敏的视线,向宛雪缓缓抬起了眼。 她怯生生地看向温敏敏,嘴角勉强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可待她看到温敏敏身后的白焱时,脸上的笑意一僵,已然是挂不住了。 她嘴角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一时之间僵在了那里,一抹羞红爬上了她的脸颊。 温敏敏蹙了蹙眉,她还没发问呢,怎么向宛雪反倒一副受了欺负的模样。 她立在原地未动,身后却传来一阵稳健的脚步声,白焱擦着温敏敏的肩膀从她的身侧掠过,他脚下生风,朝着向宛雪的方向去了。 温敏敏看着他的背影,疑惑了一瞬,赶忙抬脚跟了上去。 “你干嘛去?” 白焱没有理她,自顾自地往前走。 向宛雪看着一前一后向她走来的二人,脸色一白,心底冒出了一阵慌乱。 白焱看向她的眼神锐利,如淬了霜的刀锋,不带半分温度。 她曾在梦里见过许多次白焱向自己走来的模样,或温柔体贴,或满怀笑意,但从未是今日这般神色。 向宛雪心中生了怯意,想要立刻离开,但脚下却又像灌了铅一般,挪动不了分毫。 白焱手中抛出一个棕黄色袋子,在空中划过一条弧线,分毫不差地落入了向宛雪的怀里。 她慌忙伸手,指节碰到那袋子的一瞬间,她便知道了那里面是什么东西。 今日一早还戴着温敏敏身上的那枚护身符,如今正躺在那袋子里。 她指节发颤,羞愤地攥紧了符袋,不敢打开,也不敢看白焱此时的表情。 下一瞬,手中的符袋竟自己颤了两颤,发出“砰”的一声响动,接着冒出了缕缕黑烟。 向宛雪受了惊,手上一松,袋子顺势落在了地上。 她往旁边踉跄了半步,手猛地撑上了旁边的树干,指尖掐进了树皮里,低着头死死地咬住了下唇。 少年的身影在她头上罩了下来,清冷的声音从上方响起,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云亭山上容不下这种不干净的东西。” 向宛雪浑身骤然一僵,下意识地藏起手:“我没有……” 白焱没再和她废话,抬手一指,一道青蓝色火焰卷住地上的那枚符袋,眨眼间烧了个一干二净。 “念在无人受伤,”白焱的语气更冷,“你自己去戒律司领罚。” 向宛雪脸色惨白,盯着地上燃尽的碎屑,不敢再反驳。 她心口发涩,惶恐得不敢抬眼,害怕在那双不会为她动容的眸子里看到疏离与厌弃。 可这是她第一次和白焱距离这么近。 他轻飘飘的一句话,已经将她满心执念摔得粉碎。 向宛雪眼底涌上一阵酸涩的湿意,密密麻麻的悲凉顺着骨缝往里钻。 她僵在原地,连白焱何时走的也没发觉。 温敏敏在向宛雪面前就势蹲了下来,仰着头看向她。 她抱着膝盖,澄澈的杏眼里干干净净,像只人畜无害的兔子,她一脸好奇:“你喜欢白焱?因为喜欢他就要害我?” “为什么?” 向宛雪闭上了眼,咬着唇没有说话,她一时鬼迷了心窍,自知如今怎样解释都只是徒劳。 温敏敏看着她这幅模样,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她不由得叹了口气,语气里一片掏心掏肺的真诚,“算了,虽然你那禁制还挺有趣,但也没伤到我,刚刚我的修为已经恢复,这次就不追究你了。” 她歪着头,漂亮的眼睛眨了一下,接着说道,“不过,下次做坏事一定要做得隐秘一些呀,可别再让人一眼就看穿了。” 向宛雪脚下一软,跌坐在了地上。 温敏敏不再多言,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拍了拍向宛雪的肩,随后追着白焱去了。 白焱离开了人群,独自走在条山道上,山道间林木渐深,脚下的青苔厚得像一层毯子,把脚步声吸得干干净净。 这路不是回太虚阁的方向,倒像是往山顶去的。 温敏敏追在他身后,见马上就要追上了,脚下却又踟躇了起来。 她其实还没想好跟上来做什么,今日在幻境之中的所见所闻,让她的疑问一个接着一个冒了出来。虽然心底已经有了个大概猜想,但她又没捉到什么坐实的证据。 问也问不得,探也探不到,搅得她心底一阵烦闷。 她突然又想起白焱刚刚把那符袋一把火燃尽的模样。 明明前段时间还在处处为难她,怎的刺了自己一剑之后,这人就转了性? 难不成就因为这一剑,他便心里有了愧? 温敏敏停了下来,不再自己琢磨,站在他的身后扬声问道,“白焱,你刚刚为什么帮我?” 白焱像是没有听到一般,脚下的步伐甚至加快了三分。 见他不仅不理自己,反而走得更急了,温敏敏鼻间重重吁出一口闷气,脚下也跟着小跑起来,追了又追,总算是跟上了他。 她伸出一只手扯住了他衣袖一角。 “你突然走这么快干嘛?” “别跟来。”温敏敏话音未落,便被白焱冷冷打断。 他脚下顿了一息,却没有回头。 温敏敏看到白焱的侧脸,不由得惊了一下。 他下颌紧紧绷着,脸色透着不正常的苍白,额间渗出些许细密的冷汗,方才还清明黑亮的眼睛,此刻竟若隐若现的透着血色。 他这模样,竟有几分像入魔的征兆。 “你这是……” “我没事。”白焱甩开温敏敏拽着衣袖的手,转头避开她的视线, 转身就往谷后的山顶走去,他步伐很快,甚至有些踉跄。 “你等等!”温敏敏赶忙上前一步,想扶住他的胳膊。 他猛地抬手,袖摆擦过温敏敏的指尖,脚下有一瞬间的慌乱。 他不得已停了下来,终于缓缓回了头。 白焱站在原地,死死盯着温敏敏,深邃的黑瞳中翻涌着无尽寒意,眼底血色也变得更加清晰。 他哑着声,冷冰冰地说道:“我再说一次,别再跟来。” 温敏敏的手僵在空中,一时间有些无所适从,只得将手向后画了个圈,佯装作势理了理脑后的头发。 她捻了捻指间,没想好该说些什么,只好在喉间应了一声。 “哦……” “回去。”白焱深深吸了口气,又说了一遍,像是耗尽了力气一般,声音虚弱了许多,却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与疏离,“不要再跟来。” 山风带着一丝凉意,卷着细碎的不安,落在两人之间。 白焱说完,没有停留,转身快步往山顶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悠长的山道间。 温敏敏站在原地,踢飞了脚下的一颗石子,风将她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身为和白焱有些交情的温敏敏,他已言尽至此,她再跟上去委实有些太冒昧了。 可身为魔宗少主温敏敏,这又是她探明白焱真实身份的最好时机。 她秀气的脸皱成一团,托着下巴在原地兜了一圈,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 她冲着白焱消失的方向走了几步,摇了摇头,又停了下来。不知怎的,心底莫名冒出一种乘人之危的心虚感。 “温师妹,你怎会在这里?” 陈和的声音打断了温敏敏的犹豫不决,她像是做坏事被抓包了一般,有一瞬间的慌神。 “大师兄,”她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再回身时,已经调整好了自己的神色。 “我刚刚看到白焱师兄好像身体有些不适,就想着跟上来看看,但是师兄他不让我跟着,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温敏敏眼下泛起薄红,把关切与揪心都写在了脸上,怎么看都是个挂念着师兄安危的小师妹。 陈和盯着温敏敏,警惕的眼神逐渐缓和下来,语气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温润,“师妹不必担心,他只是往日的旧疾突然发作了,待他休养一下便会康复。” 温敏敏乖巧地点点头,心里却一个字也没信。 若非她不是天魔宗的人,陈和这说辞她可能也就信了,可白焱刚刚那副模样,怎么看也不像是旧疾发作,倒有几分像是神识有损,受不得自己控制了。 “大师兄,你能带我去看看白焱师兄吗?”温敏敏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小心翼翼地看向陈和。 “不可。”陈和拒绝得没有半分迟疑,语气坚定,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 温敏敏垂下眼睫,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轻声细语地问道:“为什么呀?” 见她这副模样,陈和语气放软了三分,但依旧没有答应,“不可便是不可,温师妹,莫要再闹了。” “好了师妹,今日时间已晚,快快回去休息吧。白焱那边你不必担心,我会亲自去看顾他的。” 陈和严肃神色做不得假,温敏敏也不好再继续纠缠下去。她叹了口气,只得和陈和告了辞,独自往回走去。 再回头时,陈和的身影也在山道间消失了。 温敏敏看着空无一人的山道,眼神幽深,想来这白焱的秘密,陈和也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18. 第 18 章 温敏敏回到住处时,天光还未敛尽。 她把门带上,捏了个诀,在屋内设下层旁人进不来的结界。屋子里没有掌灯,窗纸透进来一点暮色的余光,反倒把屋里映得灰蒙蒙的。 她在桌前坐下,手掌一翻,一枚紫色晶石正静静躺在那里。向其中注入了些灵力,只见一抹流光自那晶石表面划过,再看时,竟化成了一只灵蝶悬在空中。 灵蝶扑扇了两下翅膀,荧光闪烁,屋子里随之亮了几分。 温敏敏对着灵蝶轻轻唤了声师父。 等了一息,春和的声音从那灵蝶处传出了出来,“哎哟,我道是谁,原来是我的好徒儿!你这一去几个月的光景,怎的今日才想起为师。” 温敏敏闭着眼都能想到春和说这话时的表情,他定是压着眉峰,又压不住自己的嘴角,一副假意生气的模样。 她语气里带着谄媚,赶忙说道,“您老人家说的什么话,我这不是一寻到机会便第一时间联系您了嘛。” “打住打住,别老人家老人家地叫,把为师都叫老了。” “说说吧,你在那青元宗里玩得如何?” 温敏敏扁了扁嘴,一脸不服气,“哪里是玩,我可是正经来寻人的。” “是是是,寻人寻人,你此行办的是正经事。”春和话中带笑,声音里带着万般宠溺,“那人你寻到了吗?何时带回来让为师见见?” 温敏敏觉得这话怪怪的,好似那话本子里的台词,却又没来得及细品。 “还没有,”她鼓着腮帮,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悬在空中的灵蝶。 “青元宗里把殊离转世之说视为宗门禁忌,消息都封锁得死死的,至今还没探到什么准确的消息。” “不过,”她顿了一下,“灵台峰长老云离师尊座下有个爱徒,倒是有些可疑。” “有些可疑?” “对,有些可疑。那弟子修为很高,不仅在青元宗,怕是放在整个修行界,实力都不算弱的。我上山那日,还亲眼见他一个人斩杀了炽烈。” “谁?”春和的声音再次传了出来。 “双头巨蟒炽烈,就那条殊刹生前老带在身边的大脑袋蛇,也不知道怎么就从青元宗逃了出去。” 春和沉默了一息。 温敏敏没听到答复,又接着说了下去,“我今日误入了一个幻境,在那幻境里看见了一段关于那个弟子的记忆,”温敏敏停了一下,一边回想一边说道,“按幻境里他同门的意思,他好像……会入魔。” “只是我还未曾亲眼见到过他入魔,也不敢断言他便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人。”温敏敏吐了口气,一脸遗憾。 “先不说那个弟子,”春和的笑意收了收,语气沉了几分,“炽烈当初被关押在青元宗的深谷里,那里层层结界,以它的实力,怕是破不了其中任何一个阵,按道理不会这么轻易地逃出来,莫非有人在暗中助它?” 温敏敏对着空气摇了摇头,这她便无从可考了,“那炽烈已经死了,连尸首都没留下来,就是想查也没了线索。” 春和的语气放缓了三分,“说的也是,一条魔兽而已,也造不起什么风浪,这事你便不必管了。” “只是你说的那个弟子,他叫什么名字?” “他叫白焱。” “白焱,”春和顿了一下,接着说道,“这名字听着倒是有几分耳熟。” “您知道他?” “三年前仙门曾开过一次万宗大比,我记得当时夺魁的弟子,好像就叫这个名字。” 温敏敏脑子里跳出白焱那张锋芒毕露的脸,觉得他夺魁倒也是情理之中。 “他实力确实不弱。”温敏敏认可地点了点头,“若他真是殊离仙尊的转世,能拐回来可真是再好不过了。” 春和爽朗地笑了出声,“你倒是把事想得挺简单。” 温敏敏急急接道:“我只是还没找到人,找到了,自有办法把他带回来的。” “是是是,我们敏敏自有办法,”春和没有反驳,语气里皆是对她的纵容,“只是你一个人在青元宗里,可要万事小心,那仙门正派……” “知道了知道了,我当然会小心的。”温敏敏赶忙截断了春和的话,若是让他展开了这个话题,怕是又要念叨半天。 说罢,她突然想到今日在迷雾林中吃的那一亏,赶忙又说道,“对了春和师父,你那抑魔丹还在研究吗?能不能做个不压制修为的方子。” 她把在迷雾林的遭遇拣了个大概说,最后总结了一句,“我这一个人在青元宗里,修为太低行事反而束手束脚,确实有些麻烦。” 春和这边听完,立刻便应了下来,“不出半月,新的抑魔丹就会送到你的手里。” “那太好啦,多谢师父!” 话毕,灵蝶身上的光芒一熄,化为一枚晶石又躺回了温敏敏的手心,她掌心一合,将它收了起来。 窗外暮光已然散尽,沉沉夜色染上了窗棂,温敏敏躺回床上,盯着帐顶发起了呆。 今日被封了修为,虽说不曾受伤,但对身体消耗确实不小。她劳神耗力一整天,只觉得四肢沉乏心神俱疲,此刻只想要睡个好觉补补精神。 可她一闭眼,白焱那双猩红的眼睛突然从她脑子里冒了出来。 她睁开眼,愣了一瞬,双眸在黑暗中有些失神。她伸手摸了摸锦被,拽着一角蒙住了自己的脑袋,重重合上了双眼。 今日什么都不想了,就是有什么天大的事都明日再说。 可不足片刻,被子下的人翻了个身,没一会儿,又翻了回来。 来来回回反复折腾了几遍,温敏敏脑海里依旧纷乱翻涌,竟是半点睡意都寻不到。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大力掀开了被子,抬手撑着床榻,颓然又认命地坐起了身。 还是得去山顶看看。 夜深人静,山道上只余几声单调的虫鸣,清冷的月色透过云层,铺了一地的淡白幽光。 温敏敏走得很急,脚踩在厚而松软的青苔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一缕松脂的气味突然随风飘过来,她吸了吸鼻子,那味道又苦又清洌,再抬头望向远处时,眼前映出一棵高大松树。 前方就是灵台峰顶了。 只是此时的山顶空无一人,就连布置也和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山顶的空间远比她想象中小,一方巨石平台,四边皆是风化的乱石,边缘生着一棵古松,一根松枝朝外斜斜伸了出去,影子落在地上,正随风微微晃动。 一棵树,几块石头,白焱昨日着急去往的地方,竟是如此……简陋? 她有几分不确信,总觉得这地方不该如此。 她走上前去,伸手搭上树皮,手背拂过伸出来的松枝,针叶细细扫过指节,带着一点凉意。她想找找是否有法阵的余纹,抑或是这树的灵气是否有异常的地方。 可什么也没有。 她又顺着木纹探了探,只抠出来一点暗色碎屑,捻在指腹上碾碎了,随手散在了风里。 它就真的只是棵年纪稍微大了点的老松树。 温敏敏盘腿坐在巨石之上,想象着白焱在此处时会是何种姿态,她调转了个方向,紧紧盯着古松的枝干。 须臾,眼睛眯了起来。 那古松的主干又粗又苍老,树皮皴裂得很深,一道一道嵌进去,像是谁在上头记了许多年的旧账。 她手指触上去,摸到一条浅浅的痕迹,和其他纹路不同,里面还带着新鲜的潮气,想来是刚刻上去不久。 她手停在树皮上,想起昨日白焱回头时的侧脸,他绷紧的下颌,额间细密的薄汗,显然是在用力强撑着。 这是他昨日压抑之 时留下的刻痕吗? 温敏敏数了数,树干上大大小小有着几十处深深浅浅的刻痕,自下而上痕迹也越来越深。 像是一个人的成长轨迹。 温敏敏又想起了幻境之中的那个男孩,她想起那孩子的眼神,似乎能想象到那孩子在难捱无助之时,冲着古松撒气的模样。 她一时间说不清心底的情绪,她有些心疼幻境里的那个孩子。可那男孩和她日日可见的少年又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桀骜如他,温敏敏无法想象如今的白焱孤立无助时会是什么样子。 她在松枝下坐了一会儿,待山风把她吹得微微发凉,才拍了拍手站起来。 这次真的什么也不想了,就是天塌下来也不能阻止她睡觉。 ----------------- 晨光透过窗棂,扫去了一室的昏暗。 温敏敏缓缓掀开眼帘时,眼底还蒙着一层浓重的倦意,她眼底泛着淡青,长长打了个哈欠,闭着眼掀开了锦被。 昨日在迷雾林中取到的那枚玉令,今日还要交到陈和那里去。 她慢悠悠地坐起来梳洗,指尖捻着发丝,不疾不徐挽出发型,编妥最后一缕发辫后,眼眸才彻底清明。 她把随意放在桌上的玉令攥在手里,终于推门往议事厅的方向去了。 清早的微风裹挟着草木的湿气,拂在面上,驱散了昨夜残留的困顿。 温敏敏走到回廊转角,步子停了下来。 白焱独自一人站在廊边,背对着她,望着路边的一株芙蓉发呆。 那芙蓉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叫晨风一吹,落了他半肩。他也没有动,玄色的外袍在风里轻轻浮了一下,又落了回去,不知道在此处站了多久。 温敏敏没料到会在这里碰见他,愣了一息,目光落在他挺直的背上,仿佛昨日连走路都踉跄的另有其人。 “傻站在那干嘛?”他没回头,不紧不慢的声音传了过来,“我又不会吃了你。” 温敏敏见他已经发现了自己,还在犹豫不决是否要绕个道的念头立刻打消,抬脚走了过去。 她嘴角扯了个坦荡的笑,“你已经没事了?大清早的在这扮什么门神?” 白焱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不过是旧疾发作罢了,能有什么事?” 他顿了一下,眼中带着戏谑,“怎么,敏敏师妹希望我出什么事吗?” “真是不识好人心,”温敏敏白了他一眼,“我盼你出事做什么。” 我还是更盼着你入魔,她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白焱笑了一下,手伸向背后,不知从何处变出个红彤彤的东西,朝她递了过来。 竟是串糖葫芦。 五颗红得发亮的山楂穿在竹签上,糖衣裹得圆润,顶上那颗还带着一点没凝透的糖丝,在晨光里细细地亮着。 温敏敏眼睛一亮,又狐疑地看向白焱,“云亭山上还有这东西?你从哪里搞到的?” 白焱伸着手,下巴点了点后山的方向。 “后山有棵野山楂树,我遇上时随手摘了几颗,今早路过饭堂,让厨房的人帮忙裹了糖。” 温敏敏有些诧异,她在云亭山待了这些时日,头一回见他这样的一面。 “不要么?不要我便扔了。”白焱见她没动,语气里带了些不耐烦。 “谁说我不要的。” 温敏敏立刻伸手接了过去,手指碰上竹签,那糖衣还是温的,像是刚出锅没多久的温度。 她咬了一口,糖衣轻轻一裂,山楂的酸味溢了出来,夹杂着糖衣的甜,酸得恰到好处。 她再抬眼,白焱手中竟也有一根一模一样的糖葫芦。 白焱一口咬下一整颗山楂,对上温敏敏直白的眼神,理直气壮地说道,“怎么,后山的山楂树是师妹家的?” 19. 第 19 章 议事厅里,陈和独自坐在案后,他面前摆着一只宽口浅匣,里头躺了几枚玉令。 温敏敏走进来时,易游涵已经靠在柱子上等得有些无聊了。一见她进来,整个人立刻来了精神。 “敏敏,你终于来了!” 他站直了身子,雀跃二字明晃晃写在脸上,高声说道:“大师兄说今晚要带我们下山吃酒!” 话一出口,突然想到陈和还在,他赶忙改口,“不对,是吃饭。” 易游涵偷偷看了眼陈和的脸色,陈和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并未把他的一时口快放在心上。 他肩膀一松,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吊儿郎当。 陈和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缓缓开口,“易师弟说的没错,近来大家修行都辛苦了,今日无事,可以一起下山小酌两杯,也算稍稍放松一番。” 易游涵当即拍手应声:“太好了大师兄!还是你最体恤我们,连日来潜心练功,我早就馋山下请仙居里的罗浮春了。” 说完立刻补了一句,“还有珍珠翡翠鸭。” 咂摸了下嘴,他又来了一句,“还有桂花鳕芙蓉。” 尹仟孟鼻尖冷哼了一声,看了眼易游涵,严肃又正经地接了句:“还有玉露芙蓉酥。” 易游涵点头,拳头连连捶着掌心,“对!还有玉露芙蓉酥。” 说话间,他又转头看向了温敏敏,眼神中写满了期待,“敏敏,今日会一同去吧?” 温敏敏点点头,算是应了下来。 可要和陈和一起下山,她心里总感觉有几分不自在。 虽然陈和向来待人宽厚和善,从不会摆出前辈架子,怎么看都是一副宗门老实大师兄的样子。但她不知为何,心底对他总有几分忌惮。 一想到自己是来拐人的,她在陈和面前就会格外心虚,平日里她都保持着能少接触就少接触的原则。 但现在推拒,反倒显得不近人情了些。 她上前两步,把昨日取到的那枚玉令递给了陈和。 陈和伸手接过,和煦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温声问道,“温师妹来的路上有遇上白焱吗?我今早好像看到他往你住处的方向去了。” “遇上了,”温敏敏点点头,实话实说,“但是又被其他弟子叫走了,好像是云离师尊寻他。” 陈和颔首,“原来如此,怪不得已经这个时辰了,还没见他人影。” 他没再多问,低头将几人的玉令逐一收入匣中,合上盖子,仔细交代道:“这些玉令会送去宗门刻印,约莫需要三日,刻好了便会原样发回给你们。往后出入宗门需要随身携带,遗失了要亲去戒律司重新登记,繁琐得很,日后可仔细收好。” 温敏敏几人点点头。 待陈和的身影在议事厅门口消失,易游涵赶忙跟上前去,在门口左右张望几番,确认周遭无人,眼疾手快地将门一合。 “大师兄终于走了,”他飞快凑到温敏敏跟前,眉眼里满是按捺不住的好奇,一副唯恐旁人听见的鬼祟模样。 他压低嗓音,眼神亮晶晶地盯着对方:“你昨日怎么和白焱师兄一起从迷雾林出来的?” 一旁的尹仟孟面无表情,脚下却不知何时站近了许多,正竖着耳朵盯着她。 温敏敏看着他俩这副神神秘秘的样子,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我道是什么大事呢。” “就是昨日迷雾林里有异动,他进去查探,我们恰巧就遇上了。” “能有什么特殊的?” 易游涵:“那向宛雪呢?我看你们一出来就冲着她去了,你们一走,她就和丢了魂一样,到今日都没再见过她的身影。” 温敏敏双臂一环,轻轻叹了口气,把那护身符的由来和在迷雾林的遭遇又说了一遍。 听罢,易游涵当即跳了起来,拍着桌子大声说道,“她怎会如此糊涂!” 他绕着温敏敏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那你真没受伤?在迷雾林里没有灵力,居然还能全须全尾的回来?” 温敏敏退了一步,一脸嫌弃地避开他:“哎呀,真没有受伤,不用这么紧张。” 尹仟孟木着张脸,看着温敏敏摇了摇头,只吐出一个字:“蠢。” 温敏敏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嗨呀,这不是都过去了嘛,我这不还好好的站在这里。” 怕二人接着追问,她主动岔开了话题,“那你们昨日发生什么了?怎么一眨眼就没了踪影?” “这事赖我,”易游涵抢先说道,“那只又像猪又像牛的怪物刚被打跑,我就被一个藤蔓怪缠上了,当时它拽着我的脚就把我往林子深处拖,我的佩剑都被它甩飞了,还好仟孟抓住了我。” “要不是她,你怕是见不到我咯。” “你的实力还是太弱了,”尹仟孟开口就是扎心的大实话,可她面色不改,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般,“那藤蔓怪实力不强的,只要找到它的根茎,它便束手无策了。” 易游涵也不恼,摇起扇子就要给尹仟孟扇风,“是是,有个好队友的重要性这不就体现出来了嘛。” 尹仟孟没有管他,看着温敏敏接着说道,“我刚追出去,就看见了成片的藤蔓怪,一只藤蔓怪的实力确实不强,但它们也不笨,知道聚族而居,一片藤蔓怪对付起来确实要耗费些时间。” 她一边说,一边快速地看了眼易游涵,“我当时没想抓住易游涵,原本计划先和你退出去,等它们散去再去追他,只是没想到它们数量太多,把我也卷了进去。” 易游涵手上僵住,但也只停了一瞬,又接着摇了起来,脸上乐呵呵的,“早救晚救不都是救嘛,反正你们肯定会救我的。” 说罢,他凑到尹仟孟身边,紧紧盯着尹仟孟,眼神中带着期待,“对吧?” 尹仟孟抱着臂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睫,嘴角动了一下。 易游涵眼尖,立刻逮住了,语气里带着追赃的劲儿,“哎,你刚才是不是笑了,你是会救我的,对吧?” “不一定,要看当时的形势。”尹仟孟嘴角收了回来,“莽撞行事救不了人,只会再搭进去一个。“ 易游涵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一啪地一声收了折扇,“我懂了,你的意思就是会救。” “噗。”温敏敏在一旁笑出了声,“易游涵,你可别再烦仟孟了。” 易游 涵眉眼笑开,寻了个凳子往椅背上一靠,心满意足地说道,“好好,不管怎么说,咱们几个也都算是顺利拿到了玉令,喜事一件呀!” 他又一个打挺坐直了身体,一脸神秘地压低了声音,“你们知道接下来宗门里会安排我们做什么去吗?” 温敏敏和尹仟孟互相对视了一眼,双双把目光移了过去。 易游涵眉飞色舞:“我这也是小道消息,听说拿到属于自己的玉令之后,宗门很有可能会安排我们去玄虚秘境了,也就是说……”他故作玄虚的停了一下。 温敏敏踹了一脚他的凳子,“别卖关子。” 易游涵从凳子上坐直,嘴角勾起,“也就是说,接下来我们就该去玄虚秘境取自己的专属法器了!” 温敏敏:“当真?何时?” 易游涵诚恳地摇了摇头,“不知道,这个暂且没打听到。” 温敏敏眉头皱着,人却被他逗笑了,忍不住敲了敲他的凳子,“不是,你这个远近闻名的百事通,这么关键的信息怎么反而不打听了。” 易游涵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哎呀,别急嘛,再过两日我定会打听得清清楚楚。”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吱呀”一声,大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洒扫的小童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把扫帚,见屋里还有人,愣了一下,慢吞吞地说道,“几位师兄师姐,我来洒扫了。” “来了来了,我们这就走。”易游涵站了起来,他摆摆手,率先往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冲两人一挥扇子,“下午酉时见,谁来晚了谁请客。” 尹仟孟从他身边走过去,面无表情,“今日大师兄请客。” 易游涵瞬间哑火,“啧”了一声,把扇子收了起来。 温敏敏跟在最后,看着他吃瘪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 酉时刚过,几人沿着蜿蜒山道往下走去,浓重暮色自远山之巅缓缓罩了下来,将石阶染得橙红一片。 易游涵和陈和两人走在最前头,易游涵扇子摇得正欢,嘴里已经开始念叨起请仙居的菜单,从仙肴冷盘念叨到暖胃热汤,又从罗浮春念叨到家里珍藏了多年的陈年灵酿。 他向后挥着手,扬声道,“诸位有机会一定要到我家去,我们喝他个一醉方休!” 陈和在一旁和煦地笑着,不时接上几句,没让他的话落在地上。 尹仟孟跟在两人身后,偶尔抬眼看一眼易游涵,眼神里说不清是嫌弃还是无奈。 温敏敏缓步走在最后,一脸哭笑不得地看着身旁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白焱。 他跟在温敏敏侧后半步,脚下步子散漫,垂着的衣摆随他的脚步随意地晃着,俨然一副旁若无人的模样。 温敏敏歪着头盯着他,杏眼眨了眨:“你怎么也跟来了?” 白焱此刻正理着左手的护腕,随手把垂下来的袖带塞了回去,他眉梢轻挑,勾着嘴角答道,“我为什么不能来,我不也是你的接引师兄吗?” 温敏敏脸上笑眯眯,“是是是,还是捅了我这个小师妹一剑的好师兄呢。” 20. 第 20 章 远处山脊上压着一道浅光,山脚下的灯火星星点点地亮起,街上的热闹声隐约可闻,小贩的吆喝声,锅铲碰着铁锅的声响,混在一起,远远飘上了山道。 再走近些,炊烟的气味也跟着钻进了鼻尖。 易游涵深吸一口气,心满意足,“活过来了,果然人间烟火最抚人心!” 清元宗坐镇于此,连带着山脚下的小镇也跟着沾了这份人气,往来修行之人从未断过,尤其是有意拜入山门的,十个里有八个会在此地落脚,一来二去,竟比寻常镇子都要热闹不少。 几人刚从山上下来,走上了一条喧闹的街道。 那街道两侧摆着各色摊子,卖吃食的,卖杂货的,还有专门做修士生意的,灵石、丹药、符纸,摆得满满当当,叫卖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 温敏敏往白焱旁边靠近了些,仰着脑袋看他,“师兄,你看那边卖的什么?” 白焱冷着脸,偏过去了头,不看她,也不接话。 温敏敏又绕到他另一侧,“那师兄今晚想吃什么?吃鱼吗?请仙居做鱼可是一绝,师兄之前吃过吗?” 白焱淡淡撇了她一眼,又把头转了回去,依旧没开口。 温敏敏凑得更近了些,拦在他身前,弯着腰抬起头盯着他,“不是吧白焱,你真生气啦?” 白焱鼻尖冷哼了一声,不作答,周身气压却又降了几分。 温敏敏直起腰,踮起脚尖快速贴在白焱的耳边,一只手捂着唇,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悄悄说了一句,“虽然你也带我去疗伤了,你确实捅了我一剑呀!” 说罢,她快速撤身回来,两人间又拉开了一段距离。 她声音恢复了正常大小,“你不愿听,那我以后就不说啦。” 她盯着白焱的脸,眼睛亮亮的,“好啦师兄,笑一个看看?” 白焱在温敏敏抽身离去那刻僵了一瞬,她说话时的温热气息还留在颈侧,耳尖泛起的一点红瞬间烧到了耳廓边缘。 他偏过脸,用发丝遮住了大半。 他嘴唇抿着,眼睫下方落下一片阴影,视线落在温敏敏粉嫩的唇上,下颌不自觉绷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嗓子口和心里。 意识到自己的失神,他赶忙转过身去,迈着大步从她身侧走过,只用个后脑勺对着她。 “离我远一点。” 语气还是冷冰冰的,但气势已没了方才的七分。 温敏敏眉眼弯起,快走两步追了上去,“才不。” “温敏敏。” 她正要接着开口,却听见不远处有人叫了她一声。 前方的白焱和她一起顿住了脚步。 向凝阳站在街边,离人群有几步远。他身量不矮,眉目和向宛雪有几分相像,只是眉峰更硬,眼神里也没有他姐姐的那种怯意,在人群中还有几分醒目。 见温敏敏看了过来,他开口说道,“温敏敏,能借一步说几句话吗。” 温敏敏一脸疑惑,用手指了指自己,“我吗?” 向凝阳点了点头,“对,就一会儿,不会耽误你很长时间。” 温敏敏看了看前方,一同出发的另外三人早已不见了身影。 她脸转向白焱:“你先去寻大师兄他们吧,这个时辰他们怕是已经到了,我一会儿去找你们。” 白焱手指攥着,耳廓上那点红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像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冷眼扫过向凝阳,视线又回到温敏敏的脸上,说话间还是那副刺人的腔调,“那你快些。” 温敏敏跟着向凝阳往街边走去,不知怎的,嘴角一路都没放下来。 街边的人来来往往,向凝阳挑了个稍微僻静的地方站定,背对着人群,沉默了一息才开口。 “我阿姐走了。” 温敏敏大惊,“走了?” “她昨晚收拾了东西,已经离开青元宗,独自回家了。”他盯着脚下的青石板,声音闷闷的。 温敏敏一口气舒了出来。这仙门的人说话怎么都这么爱大喘气,她方才以为向宛雪竟因为这么点小事便做了什么想不开的傻事。 “她让我来跟你道个歉。”说完这句,他又把头抬了起来,“她说她一时鬼迷心窍,才做出了那些荒唐事,她无颜再见你,只好让我代她和你道个歉。” “我虽不知道阿姐她做了什么,”他顿了一下,像是有些难以启齿,温温吞吞吐出五个字,“总之,对不住。“ 温敏敏打量了他片刻。 他眼神里带着不服气,站在这里的姿态有几分扭捏,像是连他自己也不清楚今天来这里究竟算什么。 她想了想,语气平静地开口,“我昨日就同你阿姐说过了,此事我也没受什么影响,便不和她计较了,若她心里真的过意不去……” 向凝阳看她,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就过意不去吧,“温敏敏摊手,“我确实也没有开解别人的本事,还是让你阿姐自己开解自己吧。” 向凝阳眉头蹙起,没想到她竟说出这般不负责任的话。 他还想再辩两句,温敏敏已经开口打断了他。 “就这样。”她摆摆手,“这么晚了你不饿吗?我可好饿了。” 向凝阳欲言又止,温敏敏却不给他多话的机会,脚底抹油,转身就钻进人群里去了。 刚拐一个街角,她便看见靠在墙边,一脸百无聊赖的白焱。 温敏敏一脸惊讶,“你居然还在等我?” 白焱站直了身子,随手扔掉手里把玩的枯草,“为何不等?谁知道敏敏师妹的灵力今日还会不会突然消失呢?” 温敏敏:“……” 两人终于抵达请仙居时,负责接引的小厮已经等在门口了。 “二位贵客里边请,您的朋友已经入座了。” 请仙居就在这条街的街尾,门脸不大,甚至显得有几分朴素,可进去才能发现里头的别有洞天。 店掌柜对店里的布置十二分讲究,在临窗的位置还能看见远处连绵的山头,此刻天色已暮,山影在最后一缕橙红的余光里叠着,如山水写意一般,好看得很。 易游涵正在跟跑堂的人讲今日要点些什么,讲得眉飞色舞,看见温敏敏二人,立刻扬声道,“你们终于来啦,再不来,菜都快被点完了。” 一旁的小厮笑盈盈地接道,“这位贵客惯会说笑,少了哪桌也不能少了您这桌的菜呀,您慢慢看,慢慢点。” 温敏敏在尹仟孟旁边坐下来,顺手把他点的菜单拿过来扫了一眼,“点这么多 ,吃得完吗。” “吃得完,“易游涵胸有成竹,“我现在饿得能吞下一只山君。” 酒菜陆续上来,热气腾腾地摆了一桌,易游涵举着杯,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这杯,可真是盼了好久。” “大师兄还未讲话,”尹仟孟白了他一眼,“你倒先说上了。” 易游涵赶忙又放下了杯子,“哈哈,一时高兴,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陈和在旁边看着他俩斗嘴,眼底不由得带上笑意,“大家都是同门,不必过分拘礼。”他就势举起杯子,“我先以此杯恭喜各位师弟师妹顺利获得玉令,平安出林。” “可不就是嘛,大师兄心疼我们,才不会在意那么多繁文缛节,”易游涵转向温敏敏,“敏敏你说是不是。” 温敏敏端着杯子,没想到话递到了自己这边,模模糊糊地接道,“那是自然。” 易游涵往尹仟孟那边一摊手,一脸得意。 尹仟孟没有理他,抬起杯子,仰头喝了下去。 白焱没有说话,眼神在易游涵身上轻点了一下,拿起杯子,轻轻碰了一下桌面,算是回应了。 酒是本地的米酿,度数不深,入口绵,后劲慢。 温敏敏喝了两杯,脸颊微微有些热。 她夹了口菜,听易游涵绘声绘色地说他在迷雾林里遭遇藤蔓怪的事,说到藤蔓把他整个人卷起来,他在空中挂了半刻钟,尹仟孟见缝插针地补了一句,“叫得山另一侧都听见了。” 易游涵:“……我那是在恐吓那怪物。” 温敏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杯子磕在桌上,清脆地响了一下。 窗外的天色由橙转深,山影慢慢沉下去,馆子里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暖融融的。 白焱静静坐在一旁,手指抚在杯口的边缘上,指节微微泛着一点浅红,不知是酒意还是灯光照的。 他半靠在椅背上,比平日里松散了些,眉宇间那股子戾气散尽,眼尾带着几分浅浅的暖意。 温敏敏夹了口菜,目光滑过白焱的脸,酒馆的暖光打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她看着他低头抿了一口酒,喉头顺着滚动了一下。 不论是初见还是此刻,他都有点好看得过分。 她把杯子里最后一口酒饮尽,忽然感觉,这段时间悬在她心底的那些疑惑,这会儿放一放也无妨。 几人从请仙居出来时,街上还热闹着,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沿街的摊子还没有收,灯笼把两侧照得十分亮堂,温敏敏跟着大家慢慢往回走,脸上还带着两杯米酿留下来的薄热,风一吹,把醉意又吹散了几分。 陈和给几人买了几包糖炒栗子,人手一袋抱在怀里,边走边剥着。 易游涵走在前头,突然在一处杂货摊子前停了下来。 那摊子上摆着一排木雕,大大小小,什么形状都有,兔子、鹿、小狐狸,刻得憨态可掬,列阵似的一字排开。 他朝走在身后的温敏敏挥着手,示意她过来,“敏敏你看,这不是你那日买的兔子吗?” 温敏敏跟了过来,一眼便看见了最靠边的那只木雕兔子,圆耳朵,圆肚子,圆尾巴,看着有几分娇憨。 但她何时买过这兔子? 21. 第 21 章 见她愣在原地,易游涵便知她定是忘得一干二净。 他见陈和和白焱已经往前方去了,这才开口提醒道,“分组的前一晚,你借着给白焱师兄采买的名义叫我们一同下山喝酒,不记得了吗?” 温敏敏点了点头,这事她记得,那日她还邀了那个腼腆小师兄一起呢。 易游涵:“那这兔子,你不记得了?” 温敏敏摇了摇头,眼神和她脑子里这段记忆一样空白。 易游涵“啧”了一声,“也对,那日你怕是醉得丢了脑子。” “那晚我们喝完酒出来,余风师兄问你是不是忘了给白焱师兄采买东西,”易游涵眉飞色舞地比划着,“你顺手就买了个这兔子,当时你喝了不少,举着这兔子说它长得好看,还说白焱师兄最喜欢兔子。”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也就余风师兄才会信你那套鬼话。” 温敏敏苦着张脸,重新看回那只木雕兔子。 醉酒时的记忆零零散散地浮了上来,依稀回想起那日在这摊子前,她一眼便挑中了这只兔子。 回去的路上,她还攥着它走了很久。 再后来,就是第二天早上了。 那兔子她最后放在了哪里? 温敏敏托着下巴想了想,一时也没什么头绪。 她伸手把摊子上那只兔子拿了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发现它的刻法和记忆里那只一模一样,同样是圆耳朵、胖身子、短尾巴。 她记忆又恢复了些,突然发现了不对的地方,瞪着大眼朝那摊主问道:“不对呀店家,我记得你那日卖我时,说每一只都是独一无二的,怎么我买过的那只和这只一模一样,你莫不是在骗我?” 那卖货郎早就认出了眼前的少女,他赶忙摇手,脸上带着生意人的圆滑,“欸,这位姑娘可不敢这样说,我这木雕当真是一只一只亲手刻出来的,世间独一无二,做不得假。” “只是姑娘有所不知,那日你买走的,是雄兔,如今手上这只,是雌兔,这两只要配在一起,才算圆满呐。” 卖货郎眼中透着生意人的精明,笑盈盈地看向温敏敏,“好事成双,姑娘要不把这雌兔也一起带走?在下可给姑娘抹个零头。” “你又要买一只?”易游涵凑过来,大着舌头问道,“干嘛,凑一对啊?” 温敏敏点点头,虽然不知道买来做什么,但看那兔子长得讨喜,买也就买了。 她从袖中取出几枚铜板搁在摊子上,把兔子放回了袖中。 卖货郎喜笑颜开,朝她拱了拱手,“多谢姑娘惠顾,这物件也算是遇着有缘人啦。” 温敏敏浅浅一笑,眉眼间带着满意,转身和易游涵一起追着陈和几人的脚步去了。 喧闹的街市被渐渐抛在身后,待几人回到灵台峰时,已是皓月当空,夜色正浓了。 易游涵意犹未尽,在山门前抱着陈和的胳膊不舍得撒手。 “今日真是太畅快了,来日你们一定要来我家啊,我请大家喝全天下最最最醇的美酒。” 他酒气全数喷在陈和的脸上,陈和也不恼,大手一伸手扶起了他。 易游涵傻笑一声,“大师兄,你真好,和我家中兄长一样好。” 陈和眼带笑意,拍了拍他的肩膀,“今日时间太晚了,诸位尽早回去休息吧。” 尹仟孟一把搀起易游涵,向陈和点了点头,“我送他回去。” 陈和还想再说些什么,尹仟孟已经提着易游涵颈后的衣领转身走了。 陈和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只好又看向温敏敏,“温师妹可要同他们一起?” 温敏敏刚要点头,白焱却先开了口,“我送温师妹回去。” 从山门到寝舍不过半炷香的工夫,她今日又没喝多,哪里需要人送? 她循着声看向白焱,没明白今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白焱直勾勾地对上温敏敏的视线,他眉梢轻挑,又说了一遍,“更深露重,师妹还饮了酒,我送师妹回去吧。” 陈和点点头,“也好,阿焱你照顾好温师妹,早去早回。” 温敏敏咂了咂舌,怎么她还没开口,已经被他二人安排了个明明白白。 白焱和陈和道别之后,便像散步似的,悠悠闲闲地走在温敏敏的前面,也没管她是否跟着。 路已走了大半,却连一句话也没有说,温敏敏盯着他的后脑勺,不知道他是何用意。 当她以为两人会沉默到最后时,白焱却突然伸出了一只手。 他指节修长,指尖修剪得干干净净,温敏敏狐疑地看看他空空的掌心,又看看他理所当然的脸。 温敏敏:“做什么?” “师妹那日代我采买的东西呢?” 温敏敏愣了一下,“你怎么会知道?” 白焱盯着温敏敏的脸,眉眼弯起,手却依旧伸着,“这云亭山上,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温敏敏被他盯得发毛,她把视线撇开,自顾自地往前走,“你这话说得,好生吓人。” 白焱手背了过去,长腿一迈堵住了她的去路。 他站在温敏敏身前,漂亮的眼中映着月光,又一次将手伸了出来,“我的兔子呢?” 他声音落在温敏敏耳旁,“师妹采买回来的那只兔子,是不打算给我了吗?” 原来说的是那兔子,温敏敏松了口气。 他方才故弄玄虚的样子,让她以为今夜就该收拾东西回天魔宗了。 “师妹以我的名义出去采买,我自然要知道师妹都做了些什么,”白焱目不转睛地盯着温敏敏的眼睛,狡黠地笑了一下,“若是师妹背着我做了什么坏事……” “我能做什么坏事?”温敏敏赶忙打断了他,严肃地说道,“我只不过是下山吃个酒罢了。” 白焱看着她认真的模样,静了片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看看你,又那么紧张。” 温敏敏见他又在调笑自己,鼓着腮帮跺了下脚,扭头就要走。 白焱长臂一伸,又拦住了她,“怎么又要走,你还没把我的兔子还我呢。” “早就丢了。”温敏敏没好气地说道。 “那你把今日买的那只赔我不就是了。” 温敏敏侧头看向白焱,神色复杂。 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她从袖中掏出那只木雕兔子,“啪”的一声拍在白焱胸前。 “给你。” 说罢,头也不回地就往前走。 白焱嘴角勾着,手贴在胸前按住那木雕,他用两根手指捏着兔耳,将它移到了眼前。 像是得了个什么新奇的宝贝似的,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 他不紧不慢地跟上来,声音就落在温敏敏身侧,“不是吧温敏敏,你真生气啦?” 温敏敏心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果然记仇! 白焱悠悠地开口,“你入门没多久我便送了你份大礼,如今和你要个小小回礼,不也是应当的么。” 温敏敏转头,一脸的疑惑,“什么大礼?” 白焱摇了摇头,“敏敏师妹真是贵人多忘事,五百年难遇一颗的紫龙晶,师妹说忘就忘了。” 温敏敏脚下顿住,她还真忘了! 她把视线别开,轻咳了一声,“那个……不一样,紫龙晶是你自己硬塞给我的,我又没逼你。” “所以,”白焱慢条斯理地接道,“师妹连句谢都不打算说了?” 温敏敏侧头看他,他也正好看了过来,月色把他眉眼照得清明,嘴角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等着她开口。 她顿了一息 ,摸着手环,磨了磨后槽牙,“那我还你便是了。” 白焱挑了挑眉:“师妹送出去的东西,还会再收回去么?” 温敏敏想也没想,“自然不会。” “那我自然也不会。”白焱嘴角保持着淡淡的弧度,“既然送给师妹了,那便是师妹的东西,断然没有要回来的道理。” “况且师妹今日还送了我回礼,我更不能往回要了。” 温敏敏张了张嘴,被他的话给堵了回去,一个乡野市集上买的粗糙木雕,又怎能和那紫龙晶相比。 况且还是他自己讨来的,哪里算得上是回礼? 白焱清冷的声音又传了过来,“那紫龙晶我亲手加持过,可是绝佳的护身法器,怎么从未见你带过?” 温敏敏眼睛瞪大,它竟然还有这功效? 她入门这些时日事情一桩接着一件,早就把它忘了个干净,她还把它日日收在须弥手环里,可真是暴殄了天物。 “你不早说,”她气势一下子弱了几分,“我又不会炼器,还以为它就块好看的石头。” 白焱被她逗笑了。 温敏敏被他笑得有些挂不住脸,偏过头去,腮帮子鼓起,“笑什么笑,又不是人人都像你一样什么都懂。” 白焱收了笑,脸上却还带着一点余味,“既然知道了,那不如日后带上,毕竟你也不是次次都有人救。” 这次换温敏敏笑了出来,她瞪了他一眼,“我也没有那么弱的好不好!” 白焱幽深的眼底映出温敏敏那张不服气的小脸,唇间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温敏敏环着臂,气势汹汹地朝白焱迈近了一步,抬头仰视着他的脸,又重申了一遍,“我没有开玩笑,我很强的,不需要让别人来救我。” 白焱身形稳稳伫立,垂眸看向正仰着头和自己较劲的少女,唇角勾出一抹明显的弧度,语调慢悠悠的:“你说的,我自然相信。” “是我见不得师妹受伤。”白焱这话说得有几分暧昧,可眼眸中却裹挟着明显的打趣。 温敏敏胳膊上起了层鸡皮疙瘩,她夸张地抖了抖胳膊,“你怎么回事,莫不是被夺舍了?” “快走吧,再不回去,天都该亮了。” 白焱眉梢微挑,眉间漾开几分慵懒的笑意。 温敏敏鼻尖哼了一声,赶忙跟上去。 两人并排走在月色里,夜风吹了过来,带着路边草木的青涩气味,温敏敏脸上最后那点酒意都被吹散了。 她侧头看了眼白焱微微翘着的嘴角,不知是不是饮了酒的原因,感觉他今晚格外爱笑。 待她回神,寝舍已经在眼前了。 回寝舍的路本就不长,两人几番言语拉扯,已经比平日里多花了一倍的时间。 她浅浅打了个哈欠,转过身冲白焱扬了扬手,“人也送到了,你也快回吧。” 白焱背着手站在原地,脚下却没动。 温敏敏没有管他,抬脚便要推门入内,可她指尖刚触碰到门板,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陡然横了过来,稳稳挡在了她的身前。 温敏敏一愣,却见他微微俯下身,熟悉的声音从头上传了过来:“对了,倒是忘了告诉师妹,我确实最喜欢兔子。” 夜风从廊外吹过,白焱的一缕发丝轻轻拂过温敏敏的脸颊。 白焱背着月色,她一时看不清他的眉眼,不知道他说这话时,是怎样一副神情。 他不等温敏敏说话,抬手将她直接送进了屋内,指尖轻阖,替她关上了房门。 咔哒一声,一扇门将两人隔了开来。 温敏敏背靠着门板,脸上早已消散的红晕莫名又浮了出来,她抚着胸膛,那里扑通扑通跳得有些不像话。 不是,好端端的,突然靠那么近干嘛啊! 22. 第 22 章 温敏敏闭着眼,腕间却突然传来一片微凉。 倏然抬眼,白焱那张脸就近在眼前。 他的指尖牢牢扣着她的手腕,力道虽然不重,却缠得紧实,让她半点都挣脱不开。 白焱俯着身子,那双锐利的黑瞳散尽了疏离,反而带着满满的恳切,薄唇就贴在温敏敏的耳边。 “带我回魔宗吧。” 他字字清晰,温敏敏心头却骤然大乱。 她怔怔地看向眼前这人,满心都是难以置信的疑惑。 什么情况? 他何时出现的? 又为何突然说出这种话? 没等她回过神,白焱垂眸望着两人交握的手,将另一只手也覆了上去,紧紧攥住,十指相扣。 温敏敏瞳孔地震,想把手抽出来,却半点力气也用不上。 白焱轻柔地笑了笑,捏了捏她软嫩的指尖,像是在安抚一般:“我就是殊离仙尊的转世,身上确实也带着魔尊殊刹的神识。只要你愿意,我随时可以弃道入魔,自此投身天魔宗。” “我的修为和我的人,都可以为你所用。” 这姿态全然不像他平日的矜傲模样,反倒透着一股狐媚子的味道。 太怪了,这一切都太怪了。 温敏敏对他的话一个字也没敢信,她手上较着劲,尝试着从他的禁锢中挣脱。 可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 温敏敏手上动作放缓,喉咙也干得发紧。 他的话实在太过诱惑,她心底那股难以言喻的悸动,正不受控制地一寸一寸往外爬。 唇瓣微启,她望着白焱深邃的眼眸,意志已然松动。 “啪!” 一记清脆的戒尺声倏然炸响在耳畔。 “老夫的话有那么催眠吗!” 温敏敏猛地一颤,眼前光影尽数消散。 刺眼的天光透过传道阁的窗棂洒落,木质课桌的凉意贴着小臂传来。 她猛地回神,脸上还留着道衣袖压出来的印子,茫然地对上林执事严肃的目光。 周遭同窗的目光纷纷落来,只一瞬又都收了回去,像是对此事早已见怪不怪。 林执事收回戒尺,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转过身不再看温敏敏。 他负手立于讲堂中央,抬眸扫过下方一众弟子,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我今日所讲,对你们接下来来说尤为重要,尔等可要听仔细了。” “那玄虚秘境就在云亭山的后山之内,它可是我青元宗的立宗之本。” “据宗门记载,三千年前上界一颗星辰陨落,就落在云亭山之上。登时云亭山就被极光笼罩,星辰之力在此缓缓汇聚,这极光一罩就是八年,待它终于消失,只留下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世人怕是天罚,无人敢靠近。而一个刚修行不久的年轻人游历至此,只身进了洞口,等他再出来时,白衣胜雪,一柄上古神剑悬于身后,眼底如落星辰,已是大乘境界。” “自此之后,便有了青元宗,这年轻人,也就是我宗的开山祖师,道源老祖,而这不起眼的洞口,就是如今的玄虚秘境。” “秘境之中有数不尽的天材地宝和奇珍灵兽,源源不断向外溢出着灵气,滋养着整个青元宗。老祖为了维持秘境的平衡,要求每隔十年向秘境中投入一批上等法器,时间久了,逐渐变成整个仙门都在向秘境中投入法器灵宝。” “作为交换,青元宗每隔三年都会打开一次玄虚秘境,邀请其他宗门弟子进入修行。我门弟子虽不受三年之约限制,但仍需通过宗门考核后方能入内。” 林执事顿了顿,欣慰地看了眼众人,沉稳嗓音继续传遍整间殿阁。 “现如今,你们皆已通过了考核,玄虚秘境在三日后将准时开启。秘境之内藏有天材地宝、上古残诀,机缘与凶险并存,能拿到什么,就由你们各凭本事了。” 话音落下,传道阁内瞬间响起细碎的骚动声,众人眼底皆浮出跃跃欲试的光亮。 温敏敏一边听着,一边单手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她重重吐了口浊气,方才梦里的心绪翻涌,此刻还残留在胸腔里。 想到梦中白焱那狐媚子般的脸,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定是最近寻人的事迟迟没有进展,她才一时心急梦到这么可怕的事情。 一个白色纸团从侧前方突然飞出,砸在了温敏敏的额角,弹了一下顺势落在了桌上。 温敏敏皱着眉,将那纸条攥在了手里。 前方的易游涵一脸歉意,一边合着掌朝她拜着,一边盯着林执事的走位,在林执事转身之前,他赶忙又扭身回去。 温敏敏用手遮着,避着林执事的视线打开了那纸条,只见中间洋洋洒洒写了五个大字:“待会儿别走。” 她随手将那纸条合上,朝易游涵的方向挑了挑眉。 易游涵这会儿正对着尹仟孟挤眉弄眼,不知道又在搞什么名堂。 待传道阁内的众人散去,易游涵一步一回头地将二人引到角落,他自袖间神秘兮兮地掏出一张一尺见长的布片,挥着手示意她俩再靠得近些。 “快快快,给你们看个我好不容易搞来的好东西。” 易游涵小心翼翼地将那布片打开,只见那布片之上歪歪斜斜画着几道粗线,有黑色,有红色,还有几处大大小小的圆圈。 温敏敏低着头,视线在那布片之上转了三圈,愣是没看出来这是什么个东西。 “这是你昨日在请仙居包剩饭用的包袱皮?”尹仟孟长睫轻掀,清冷眸光中带着几分审视,像看傻子似的看着易游涵。 “什么剩饭?什么包袱皮?”易游涵气笑,“你们再仔细看看。” 他把那布片举高,放在三人眼皮子底下。 温敏敏长长“哦”了一声,看出了几分玄机,她点着手指,“你这东西,莫不是张地图?” “对咯!” 易游涵边拍手边点头,脸上一副低山臭水遇知音的认同之色,“还得是你温敏敏。” 温敏敏唇角僵了僵,一时不知该如何言语,她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还真蒙对了。 只是这布片上的画面着实虚无缥缈,无论怎么看,也不像有什么有用的信息。 易游涵一本正经地解释道:“这东西,可是我花了三百灵石换来的,这可是玄虚秘境的地图。” 他手指着条黑线,“你们看,进去以后沿着这条黑线走,就能找到这个红圈的位置,这地方,可不就是能发现好东西的地点。” 尹仟孟倚着张桌子,眼皮子都没抬,语气平平地问道:“那沿着这黑线,要走多远?” 易游涵想也没想,“那自然是……” 他突然顿住,盯着那地图上下左右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接着挠了挠头,声音小了几分,“嘶,你问得对,那沿着这黑线,要走多远?” 尹仟孟接着发问:“那红圈里,是灵兽,还是法器?” 易游涵呆呆地看向尹仟孟,“这图上,好像确实没细说。” 温敏敏劈手将那地图夺了过来,里里外外看了一遍,最后视线落在易游涵身上,“那三百灵石,还要的回来吗?” ----------------- 三日转瞬而至。 天光初露,宗门殿宇间渐起人声,温敏敏三人依约来到灵台峰膳堂。 听闻每逢玄虚秘境启封,膳堂便会备下一顿丰盛早膳,让入境取宝的弟子们养足精神,补足气力,好从容入境寻宝。 三人从膳堂出来时,恰巧遇上个怀里抱着 一筐菜的鹤发大伯,他筐里绿油油的叶子耷拉出来,上头还带着星星点点的泥印子,一看就是刚从菜地里拔出来的。 他朝三人迎面走来,抬手拎了拎菜筐,脸上漾着熟稔的笑,看着他们缓缓开口:“小仙师今日是要往玄虚秘境去?” 易游涵兴致正高,恨不得让全山门都听到:“正是!” 那大伯眉眼和善,话语里带着十分的真诚:“今日后山灵气看着可要比往日要旺得多咧,想来此诸位此行气运正佳,还祝各位小仙师取获至宝呀。” 易游涵嘴角咧到了耳根,喜滋滋地向他作了一揖,“那可就借您吉言啦!” 温敏敏疑惑地看了看那大伯的背影,转头向易游涵问道:“这又是谁?” 易游涵:“饭堂的雷正大伯,他做烤包子味道一绝!你可曾吃过?” 温敏敏摇了摇头,神色复杂。 这厮,说他左右逢缘都不算恰当,得算他上下左右十八面逢缘。 只是…… 温敏敏又扭头看了看那大伯离去的方向,他脚微微有些跛,菜筐里支棱出来的绿叶随着他的步子一晃一晃,人在膳堂门口拐了个弯,眨眼便消失了。 她眯了眯眼,不知怎的,总觉得他的背影有几分眼熟。 但没容她多想,接引他们的师兄已经到了。 带他们进入玄虚秘境的师兄姓谢,长了一张方正的脸,从面相看就是个一丝不苟的人,只和三人简单打了个招呼,就在前方带起了路。 他说话慢条斯理,每一个字都像是要在嘴里拖上一息才能吐出来。 一行人沿着后山的石道往深处走,谢师兄就走在最前头,把进入秘境的注意事项从头数到尾仔仔细细讲了一遍,讲完还没到,他停顿了一刻,又从头开始讲。 “第一,秘境内灵兽众多,最好结伴而行,若独自遇险,切勿强行正面对抗,要以迂回避让为上……” 温敏敏把他的话当作背景音,一边走一边低头看脚下的路。 后山的石道没有前山修得好,坑坑洼洼,中间有一段还垮了小半边,被人用碎石垫了垫,踩上去不稳,要绕着走。 或许是要将那秘境藏起来,才要将路修得这般难走? 谢师兄说到注意事项的第三条时,走在一旁的易游涵悄悄往她这边凑了凑,压着声音问,“你数了吗?” “三遍,“温敏敏头也没抬,“这一条他已经讲了三遍。” 易游涵半掩着竖起一根大拇指,神情肃穆,像是在称赞她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前头的谢师兄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地往后传来,“不急,讲完这遍我们就到了。” 走在最后头的尹仟孟怀里抱着剑,脚下的步伐不疾不徐,晨光落在她干净的衣袂之上,清冷的面容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三人跟着谢师兄的脚步,踏进了一片竹林。那竹子长得又高又茂密,遮住了大半天光,三人走进去没多久,身后的路就被竹影封死了。 脚下是松软的泥层,踩上去没什么声音,偶尔有风穿过竹林,叶片相互蹭着,发出簌簌轻响。 温敏敏伸手拨开横在路中间的竹枝,低头躲过一根斜出来的细叶,再抬起头时,脚步顿住了。 竹林已经到了头,一处茅草小院出现在了眼前。 那院子用一圈矮矮的篱笆围着,篱笆上爬了一丛不知名的藤,稀稀疏疏缀着几片绿叶。正中立着一座半新不旧的茅草屋,檐角挂了只银白色的风铃,被风吹得轻轻晃了晃,叮叮当当发出一连串轻响。 易游涵半张着嘴,下巴朝那院子方向抬了抬,“这……就是玄虚秘境?” 谢师兄高深莫测地点了点头,“正是。” 23. 第 23 章 那小院门口立着四位修士,广袖玄袍,脊背挺直,连发髻都束得一丝不苟。 几人气度沉肃,静静站在那矮篱笆边上,和这一整座歪歪斜斜的茅草院子放在一起,颇有几分违和的荒唐感。 温敏敏视线落在其中一位长者的脸上,那张脸长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甚至透着几分凡俗之人的模样,与他身上的道骨仙风完全不相符。 她蹙了蹙眉,却说不上来究竟哪里怪异,等她把目光移开,记忆竟像落在油纸上的水珠,一瞬间滑走了。 易游涵悄悄凑过来,声音压到最低,和身边两人耳语,“你们看那四位,他们……是不是有点奇怪?” 尹仟孟面色不改,淡淡说道:“记不住脸。” “对!”易游涵如捣蒜般点头,“就是这种感觉,我还以为是我眼睛出了问题。” 温敏敏:“不是你的问题。” 谢师兄听着三人毫不避人的私语,浅浅笑了笑,独自走上前去,将三份资格凭证恭恭敬敬地向那为首的长者呈上。 “天长老,这是三位弟子的入境凭证。” 那位被称为天长老的长者只抬了抬手,三份令牌模样的凭证便从谢师兄手中脱出,径直飘向了剩余三位长老。 那凭证在三位长老眼前逐一飘过后,势头一转,直直被投进了茅草屋的门内,自此没了踪迹。 四位长老彼此点了点头,仍旧没有说话。 “进去吧,”谢师兄回过身,语气比来时的路上松快了许多,“七日之后,无论你们是否拿到了法器,都会被送出来。” 他唇角微扬,向三人微微颔首:“万事小心,静待各位佳音。” “好!” 温敏敏三人齐声应了,连语气都出奇地一致。 谢师兄微微一顿,没再多说什么,只往旁边退了两步,给他们让开了路。 三人一起迈进院子里,朝那茅草屋的大门走去。 屋子的门虽然大敞着,里头却黑黝黝的,一眼望去看不清内里。 温敏敏眯了眯眼。 还挺有趣。 她侧头看了一眼一旁的易游涵,再看向尹仟孟时,两人几乎异口同声道—— “我先进。” “我殿后。” 二人相视一眼,交换了个默契的眼色,会心笑了起来。 易游涵手中折扇“啪”地收起,脸上写满了不服,“不是,你们这个时候的默契是什么意思?” “是看不起我吗?” 尹仟孟诚恳地点头:“是的。” 易游涵掐着人中,深深吸了口气,另一只手不知从何处掏出只斟满茶水的杯子,一仰头喝了个干净。 他脸上不满收起,开始自我调节,“算了,我确实技不如人,那进去以后你们可得护好我。” 温敏敏不加掩饰地笑出了声,“那是自然,怎么可能不管我们的玄门百晓生?” 易游涵眼神亮了几分,当即咧嘴一笑,这下心里又舒服了。 温敏敏拍了拍易游涵的胳膊,抬脚就要往里走。 易游涵在身后关切地喊了一句,“敏敏,里头要是有什么记得喊一声啊。” 温敏敏潇洒地摆手,一脚跨入黑暗之中。 一阵眩晕感突然袭来,她眼睛不受控地闭上,不知是阵中的幻觉,还是确确实实在往下坠。 但这感觉只保持了一瞬,一道白光便刺得她不得不睁开了眼。 眼前天光洒落,视野骤然开阔。 这秘境里竟是一座翠色连绵的幽谷。 那山谷大得出奇,谷内地势平缓地往远处铺开,草木层层叠叠,绿色深深浅浅压了一层又一层,最远处与薄雾交融成了一片,分不清是林还是天。 温敏敏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肺腑和胸腔里都浸满了清冽而舒爽的凉意。 好浓郁的灵气! 像是溢出在天地之间,任人随意采撷一般。 她突然明白了为何青元宗将这玄虚秘境视为立宗之本,有这样得天独厚的资源,着实叫人不得不眼红。 不如她回去和父尊商量商量,让天魔宗也时不时往这秘境里投些上等法器? 温敏敏托着下巴,身后突然传来了动静。 “哇。” 易游涵紧随其后,看着眼前景象发出一声真心实意的感叹。 他仰头看了一眼洒下来的天光,再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灵气溢出的土地,深吸一口气,忍不住又“哇”了一声。 “这地方,说是飞升上界也不为过吧!” 他从袖子里把那张揉皱了的地图摸了出来,对着周围左右比划着,“你看这几根线,好像是有点儿那个意思?” 尹仟孟已经跟了进来。 她走过易游涵,视线在他手中地图上停了一下,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随即略过他,不带任何犹豫地走向了温敏敏的身旁。 尹仟孟:“怎么走?” 温敏敏摇了摇头,“不知道,暂时还没看出些什么门道。” 她虽然先一步进入,但这山谷之大,也没个路引,当下只能随便寻个方向。 尹仟孟:“那便走大路。” 温敏敏认可地点点头,跟上尹仟孟稳健的脚步。 “……诶,怎么已经走了?”易游涵看着她二人的身影,赶忙把地图叠了叠塞回袖子,“等等我等等我。” 三人沿着山谷主道往里走。 他们不是第一组进入秘境的弟子,途径之处,四处可见其他人留下来的痕迹。 温敏敏停在一块巨石前,地上四散着一些石英碎块,她仔细打量起巨石上面刻画的痕迹。 “他们人还挺多。”她伸手指给尹仟孟。 “这一行估计得有七八个人,似乎是在这里分派不同的去路。”温敏敏顿了顿,手指点了点下巴,“只是这行事风格不太眼熟,估摸着……是其他峰的弟子。” “不过他们这思路还挺对,虽然多人行事在遇险之时更有保障,但进秘境归根结底是来寻宝的,人一多,不仅不好平分收获,行动起来也太过冗余,确实还是早早分道的好。” 易游涵贴在石壁上,一边听着,一边盯着刻画在上面的圈圈点点,伸手敲了敲,“那他们说往哪个方向去了吗?” 温敏敏撇了他一眼:“他们又不是傻子,哪能把这种信息公然留在这里。” 易游涵又把那地图拿了出来,“那我再研究研究,这三百灵石不能白花。” 三人没有在此地长久停留,只是稍作停顿,便继续往前走。 现在虽然日头还早,但他们还需先寻个今日可以落脚的地方,再为后续几日做详细打算。 主道越走越窄,两侧草木慢慢往中间合拢,把头顶的天光都遮去了大半,正当他们以为前路不通时,前方又突然豁然开朗, 竟有五条岔路横在了面前。 三人停住脚步。 温敏敏:“想走哪条?” 岔路口没有标记,五条道宽窄都差不多,往里看各自弯进草木深处,连前人留下的脚印数量也没什么分别,一时间看不出有什么门道。 尹仟孟指腹摸了摸剑柄,没说话。 “我来我来,”易游涵把折扇收起,从袖子里摸出个拇指大小的东西,“这个我擅长,东西我早就备着了。” 他掌心一翻,那里正躺着枚六面光滑的墨色骰子,他又掐了个诀,墨色褪去,重新染上了三色,朱红、青碧、月白各占两面。 温敏敏一眼便知他要做些什么,眼中流露出认同之色。 “玲珑骰,”易游涵将那骰子在掌心颠了颠,“我们各选一路,再各选一色,投到哪色便走哪路,省得在这儿费脑子。” “怎么样?这可是天底下最正经的决策方式了。” 尹仟孟看了那骰子一眼,“正前路,青碧。” “左侧第二条,朱红。”温敏敏毫不犹豫地跟着说道。 “既如此,那我选最右那条,月白。”易游涵攥着骰子,往五条路口前走了两步,抬手往上一抛。 那骰子在地上连跳了两跳,又往前滚了一段,终于停住。 三人视线追着,月白面正朝着上方。 易游涵直起腰,愣了一下,随即转头看向另外两人,当即把折扇往掌心一拍,“嘿,是最右边那条!” 他说话时中气十足,转头冲另外两人扬了扬下巴,“我运气一向不错的,选这条路错不了。” 话音刚落,他一边招呼着二人,一边大步往那条路钻了进去。 温敏敏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往右去的方向草木稀了些,隐约能看见更远处透进来的天光。 她和尹仟孟对了个眼神,抬起脚跟着易游涵往那右侧的岔路走去。 草叶轻轻扫过几人的衣袖,一路前行,灵气比路口又浓了些。 往右的路越走越低,地势慢慢往下沉,脚下草地不知何时变成了落叶,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着走着,路边的树也变得密集了起来,枝叶在头顶交叠,把天光切割成碎片,洒在地上一块一块,随着风变幻成各种形状。 再往前走,风也停了。 四周只余下三人的脚步声,灵气像是凝在了地表,周遭的气压不知不觉间低了许多。 温敏敏呼吸放慢,双目一瞬不瞬地盯住前方。 前头有东西。 三人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停下了脚步,身形半伏,周身已是戒备之态。 一棵巨大的枯树横倒在地上,树根被翻起来老高,将眼前的路挡了大半,那根须底下压的全是焦黑的腐叶,一股腥甜之气徐徐飘来。 树干后头蹲着头不知何物的东西,一双混沌的灰瞳紧紧盯着三人。 它慢慢站了起来,比蹲着时高了一倍不止。 片刻沉寂后,那东西缓缓挪动着身躯,从粗壮的树干后一步步挪了出来。 它看着身子不重,但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颤,透着股令人心头发紧的凶戾。 三人终于得以看清那东西的样子,那怪物通体呈黑灰色,身形佝偻而臃肿,皮肉耷拉着往外坠,两脚站着,像人又不是人。 它周身萦绕着挥之不去的腥甜气息,灰浊的眼珠始终死死黏在易游涵身上。 24. 第 24 章 那怪物前肢突然落地,后脚在地上蹬出两个深坑,眨眼间,已经朝着易游涵飞扑过去。 这气味有些熟悉…… 温敏敏猛地转头,声音同那怪物的动作一起发出。 “是摄魄兽!” 剑光闪现,易游涵站在原地,五根手指紧捏着剑柄,剑刃死死挡住那怪物的利爪。 他那张平时滔滔不绝的嘴紧闭着,下颌收紧,此刻连呼吸都压得极浅,看起来并不轻松。 那摄魄兽喉咙里低低呜咽了两声,脖子像有弹性似的,突然诡异地伸长,一颗头几乎要贴在易游涵的额上。 它鼻子一缩,朝易游涵猛地嗅了一口。 易游涵额间一凉,看着那怪物几乎要贴上来的脸,瞳孔微缩,背后凉飕飕地爬上一阵寒意。 摄魄兽赶忙又深吸一大口。 眼见着它身形猛地往外涨了一圈,发出一声满意的怪叫。 它的力气随着体型突然变大,易游涵握剑的手用力到骨节发白,却还是被它压得矮身一退。 “是摄魄兽!它以吸食人的恐惧为生,你越害怕它吃得越饱。”温敏敏又喊了一声,“易游涵,你别怕它!” 易游涵稳了稳心神,看着它黑压压流着口水的嘴,偏开头,咬着牙说道:“可它长得实在太恶心了!” 到嘴的美味突然停下,那摄魄兽不满地嘶吼了一声,嘴巴张大,森白而尖利的牙露了出来,作势就要朝易游涵的头咬下去。 一道剑光横劈过来。 尹仟孟的剑身贴着那怪物的侧脸扫过去,力道又狠又准,那摄魄兽吃了这一下,身形往后踉跄了一大步,终于离开了易游涵的脸。 她横剑立在两者之间,“退后。” 这话是跟易游涵说的。 易游涵如蒙大赦,往后撤了两步,掏出块帕子将额头上摄魄兽的口水擦了个干净。 摄魄兽没料到会有人袭击,刚准备饱餐一顿却被眼前的人生生打断,它混沌的灰瞳里滚过一丝怒意,朝尹仟孟猛吸一口,身形却没再往外扩。 眼前人的身上嗅不到恐惧。 它焦躁地在原地踱了两步,视线重新飘回易游涵那边。 它微微张开嘴。 发出的却不是嘶吼,而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那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威严,字字清晰,“游涵,你身为未来家主,实在是太令人失望了。” 易游涵听着这熟悉的声音,整个人突然僵住。 温敏敏侧头看他,他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退了下去,眼睛直直盯着那摄魄兽,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 那头兽得了食,身形猛地又往外扩了一圈,口中声音又飘了出来,“你瞧瞧你身边这些人,除了带着你混日子,还能做些什么?我没有你这般不争气的儿子!” 易游涵那双眸子骤然失了神采,精神彻底陷了进去,他喉头动了一下,哑声反驳,“不是这样的,父亲……” 不能再让它继续变大了。 温敏敏看了尹仟孟一眼,眼神往易游涵身上一扫,大喝道:“仟孟,你带他先走,我来对付这怪物。” 尹仟孟没迟疑,闪身来到易游涵身旁,伸手扣住他的手臂将他往后带了一步。 摄魄兽察觉到他们的意图,眼见到嘴的食物要走,低吼一声,抬腿就要追。 温敏敏抬脚,结结实实踹在它的腹部。 那摄魄兽被踢落在地,连滚带翻了好几圈,最终重重撞在它之前藏身的枯木之上。散落在地的腐叶扑了它一脸,它挣扎着往起爬,等它重新站定,尹仟孟和易游涵已经没了身影。 它转头,恶狠狠地盯住温敏敏,再一次飞扑上来,却在温敏敏一步之遥处被定住了身形,如何也不能再向前一步。 它朝着温敏敏的方向猛嗅,却嗅不到一丝恐惧的气息。 温敏敏手上掐着诀,抬手一挥,将它隔空扔了出去,那摄魄兽呜咽一声,再次狠狠摔落在远处。 它不甘心,再一次扑上来,利爪在温敏敏面前挥舞,却伤不到她一丝一毫。 反复了多次,它如何也近不得温敏敏的身,反倒把自己折腾得气喘吁吁,刚吃饱的身躯渐渐支撑不住,竟开始一点一点往回缩。 温敏敏不经意望向林间,眼神突然一滞,易游涵的身影怎么又出现在了林中? 他二人何时回来的? 易游涵:“我来解决它。” 他神色紧绷,只看了温敏敏一眼,便提着长剑直直逼着摄魄兽而去。 如今眼神中已是一片清明,甚至还带着几分坚定,他大声说道,“我已经不怕它了。” 长剑刺中那怪兽的前臂,它吃痛得发出一阵嘶鸣,连退了一大步。再看到伤它之人是易游涵时,它眼中因饥饿和疼痛而溢出的凶光更浓了。 温敏敏正欲上前帮忙,却被尹仟孟伸手拦了下来。 她视线落在易游涵身上,薄唇轻启,“他自己要求回来的,放心,他可以。” 易游涵的剑势愈来愈猛,一颗心在胸腔里猛烈而快速地跳动。他嘴上也没闲着,每刺中一剑,便开口一句。 “我已经拜入第一宗门了,凭什么不认可我的实力?” “我从不比大哥差,脑子是,修行也是。” “今日就要让你看看,我心中亦无所畏惧。” 温敏敏看着他纷乱的剑,心中猜想,这话其实是他在说给自己听。 摄魄兽见势不妙,想要再一次开口,眼前白光一闪,那男人的声音还未来得及发出,已经被易游涵一剑封喉。 它吃痛地捂着喉咙,连连退后,灰瞳里的锐光一点点散去,蔫头耷脑地蹲在地上,身形开始一寸一寸缩小。 眨眼间,竟缩成一只巴掌大小的灰色绒毛小兽,怯怯地缩在草丛间。 易游涵身上的气势还未消散,盯着草丛中的毛团愣了一瞬,手中的剑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温敏敏拍了拍衣袖,不紧不慢从他旁边走了过去,揪着那灰色毛团的后脖颈将它从草丛中提了出来。 那毛团在温敏敏手中瑟瑟发抖,小小前肢将脑袋抱了起来,埋在厚厚的胸毛里。 “胆子这么小啊?” 温敏敏提着它在空中晃了晃,怎样都没有看见它的脸。 “易游涵,接着。”她轻轻一抛,将毛团朝易游涵扔去。 易游涵见状立刻收了剑,手上一阵忙乱,却还是稳稳接住了那只小兽。 那小兽圆乎乎的身子,裹着层蓬松的软毛,原先浑浊的灰瞳变得水润透亮,小耳朵立在头顶,细短四肢怯怯收拢,缩在易游涵手心里不敢乱动。 先前刺鼻的腥甜气味尽数消散,现下反倒萦绕着一缕淡淡的果香。它抬眼,怯怯 瞟了温敏敏一眼,目光刚一碰上,背毛一竖,当即蜷作一颗毛球,只敢露着半只湿漉漉的眼珠偷偷张望。 “这是那摄魄兽?”易游涵一脸诧异,方才还是只令人厌恶的可怕怪物,不过吃了他几剑,怎么就成了只人畜无害的毛团子? “没错,就是它。”温敏敏见那小兽和她一对视便惊得汗毛倒竖,不禁玩心大起,忍不住对着它多做了几个鬼脸。 “想必这才是它本来的形态,刚刚那模样,应当是它自己照着旁人心理恐惧的东西化出来的。” 那摄魄兽避开温敏敏的目光,用粗粗短短的尾巴讨好似地蹭了蹭易游涵的掌心。 温敏敏:“咦,这是认主了吗?” 像是听懂了话一般,那摄魄兽立起身,一溜烟似的从易游涵的掌心顺着胳膊爬上了肩头,用小小的脑袋又蹭了蹭他的脖子。 “这小东西还挺识时务。”温敏敏伸出一只手指点了点那摄魄兽的额头,小兽倏地又炸起了毛,温敏敏识趣地收回了手,接着说道,“摄魄兽天生能感知负面煞气,认主之后的摄魄兽虽然不再吸食恐惧,但它能识破妖兽埋伏、诡异幻境,可是个活体探测器。” “恭喜你呀,”温敏敏拍了一下易游涵的胳膊,“第一天就捡到好东西啦。” 易游涵唇角讪讪扬起,先前紧绷的戒备虽然已经尽数散去,但此时面上又露出几分愧色,“这也不能算我的,方才我还拖了大家的后腿。” “本就是你的。”尹仟孟清冷的声音插了进来,神色中带着不容置疑,“你制服它的时候,我们可谁都没插手。” 易游涵犹豫了一息,突然往后退了一步,朝两人深深作了个揖。 温敏敏一惊:“你这是搞什么。” “我家里那些事情,有些复杂。”易游涵面上微微一沉,略低着头,显得有些局促,“之前我脑子一热,独自跑到青元宗来,确实是想和父亲证明自己。” “刚刚……”他顿了顿,觉得自己又多话了,抬起头,脸色挂着个僵硬的笑,“多谢你们对我的照拂,我那样子,让你们见笑了。” 温敏敏瞪了他一眼,自己先没憋住笑了出来,抬手给了他肩膀一下,“你闹的笑话还少吗?这一件哪里值得一提。” 易游涵愣住,心中五味杂陈,看着温敏敏,又看看尹仟孟,毫无意识地抬手揉了揉肩膀。 不知怎的,原本堵在心口的那些烦忧,竟被她这一下直接撞散了。 他嘴角一咧,抬手挠了挠后颈,跟着温敏敏一起傻乐起来。 旁边的尹仟孟瞥了他一眼,嘴角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既然如此,那这小东西可就归我了!”易游涵扯着嗓子,精神恢复了往常状态。 他将那摄魄兽放在掌心,显摆似地在温敏敏和尹仟孟眼前展示了一圈。 “我得给他取个名字,”他盯着那小兽灰色的绒毛,思忖了片刻:“就叫他天霸好了!” 那小兽像听得懂似的,耳朵轻轻抖了抖,圆眼眨了眨,好像答应了一般。 尹仟孟:“你这名字和它这模样有半点关系吗?” 易游涵理直气壮,“当然有关系,这可是我对它远大的期望。” 尹仟孟淡淡斜睨他一眼,没再接话,拍拍温敏敏的肩膀,转身往前走了。 易游涵把天霸小心揣进袖里,赶忙跟了上去。 25. 第 25 章 几人往前走了没多远,前头的草木逐渐变得眼熟。 起初只是几根深色的藤蔓顺着树干往下垂着,越往前走,那藤蔓变得越发密集,像瀑布似的,不知不觉,竟将人暗暗圈在了中间。 藤蔓叶片的边缘带着细密的绒毛,像一柄柄微小的匕首,虽然无风,却在左右微微抖动,发出一阵沙沙的声响,有几分像人激动时的模样。 天霸从易游涵怀里冒出个脑袋,小小的鼻尖缩起,竖着耳朵“吱吱”叫了两声,警觉地盯着前方。 温敏敏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的两人已经动了。 易游涵和尹仟孟几乎同时出手,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利落的剑光一闪,四周藤蔓齐根落地,前后不过两个呼吸,那沙沙的声响彻底停了。 剩余几根漏网的藤蔓,正一颤一颤地迅速往后退去。 尹仟孟挽了个剑花,干净利落地收剑入鞘。 温敏敏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眼四散在脚边的断藤,赞赏地拍了拍手,“你们俩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默契了?” 易游涵剑尖指地,身形还保持着斩断藤蔓的姿势,冲两人扬了扬眉,眼中带着讨赏之色,“怎么样,我刚刚那剑是不是漂亮得很?” 温敏敏:“是是是,也就比仟孟差那么一点,再修个两百年便能追上了。” 尹仟孟嘴角勾着,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这藤蔓怪和迷雾林里的一模一样,”易游涵把剑收起,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随意,“我都已经认熟了,这一次断不会再中他们的圈套。” 他一把折扇又摇了起来,“今日看来,这玄虚秘境似乎并没有谢师兄说的那般危险。” 这话一说出口,空气中莫名静了一息。 三人对视一眼,眼底暗生微光,心中隐隐有了几分悸动,却都没有说话。 日影西斜,林间雀鸟三三两两啼鸣归巢,暮烟轻笼幽谷,三人寻了一片开阔的草地,在一块背风的大石旁落了脚。 易游涵从袖中手环里一样一样往外掏着东西。 吃食、引火的符纸、一只折叠的小铁架、三个叠在一起的雕花碗、一把茶壶、三只茶盏,茶盏还配了托碟,最后又摸出个油纸包,打开一看,是一排压成方砖的茶叶。 转眼间,满满当当铺了一地。 天霸踩在那堆东西上东嗅西嗅,被易游涵顺手捞起来搁到一边,“别踩,一边玩去。” 温敏敏看着那堆东西,又看了看他,“我早就想问了,你这袖子里装的是个库房?” “有备无患,”易游涵把茶壶架在铁架上,往里添了盏水,拍了拍手,一副理所应当的神情,“出门在外,当然要有备无患。” 尹仟孟低头看了眼那三只茶盏,托碟被擦得锃亮,“还带了托碟?” “那当然,”易游涵朝她扬了扬眉,“我们家喝茶从来不将就。” 火升起来,茶壶里的水慢慢沸腾,热气顺着壶嘴往外冒,把周围那点凉意逼退了些。 温敏敏手里捏着个豆绿色的茶点,轻咬了一口,看了看另外两人,续上了易游涵下午未说完的话,“这秘境里似乎并不凶险,不如……” 易游涵脸上带着几分欣喜的悸动,直接接上了话头,“不如我们试试分开行动?” 温敏敏等的便是他这句。 她还想探一探青元宗这秘境里还有何神秘之处,只是三人一起行动,免不得有诸多不便。她原本还未想好如何脱身,没想到另两人竟然也有了同样打算。 易游涵继续说道,“秘境探宝时限七日,我们分开还能各自多探些地方。” 尹仟孟喝了口水,浅浅说道,“可以。” 易游涵搓了搓手,捧着天霸,起身绕着火堆走了两步,“这可是我入山门以来第一次独自历练,想想还有几分激动。” 温敏敏眉眼带笑,把树枝往火堆里拨了拨,“那明日一早我们便各走各的,五日后回山谷入口汇合。”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三人没再多说什么,各自靠着大石,闭上了眼睛。 夜色骤合,雾敛林静,虫声渐歇,一旁的篝火徐徐摇曳,暖光一寸寸压住山间的夜凉。整座幽谷归于沉寂,三人一夜无梦。 待天光彻底透亮,篝火早已燃作一堆温热的余烬。 三人已然早早醒来,各自收拾妥当周身行装,静静立在晨光之中,静待启程。 易游涵精神抖擞地拢好佩剑,兴冲冲望向另外二人,“那接下来几日,我们比一比谁拿的东西多,怎么样?” 温敏敏本无心在这秘境中取宝,毕竟以她的身份,混进仙门拐人本就有几分不厚道,再带点其他的东西走,未免也太占他们青元宗便宜了。 她含笑看着易游涵,没有立刻接话。 易游涵见她二人没人说话,权当俩人答应了,扬了扬眉接着说道,“那拿得最少的人,可要在请仙居请喝三天罗浮春。” 尹仟孟低头整理着腰间佩剑,眼皮子也没抬,冷冷丢出一字:“好。” 易游涵顿了顿,唇角的笑意未减,心里却已然明了,这次的比试自己多半是要输了。 “行,”温敏敏半推半就地应下,不再多言,借着分道岔开了话题,“那我就走左边这条路了。” “我这次还是走右边,”易游涵从袖子里摸出那张价值三百灵石的地图,对着前头的路比划了一下,“我昨日研究过了,这路线还真有几分对得上,那红圈的地方说不定还真有宝贝,你们便等着请我吃酒吧。” “我直走。”尹仟孟话音刚落,便干脆利落地抱剑举步,只留给两人一个背影。 温敏敏勾着嘴角看了易游涵一眼,朝他微微颔首,旋即往左边走去。 三人分头启程,片刻间便消失在密林深处。 温敏敏步履轻盈地穿行在树影之间,她神识悄然散开,将周遭异动收进了眼底。 可是行出了半日,除了一片零零碎碎不成气候的藤蔓怪,其余的,竟什么都没遇上。 她捡了片巨大的叶子顶在头上,遮着灼眼的日光,鞋尖踢过一块小石子,看着它骨碌碌滚进草丛里消失不见。 也不知另外两人眼下在哪儿,莫不是只有她选的这条路这么无趣? “咚——” 一声闷响,生生打断了她的思绪。 那敲击声自远处传来,低沉而突然,像是从地底升上来一般,把脚下的土地都震出了细微颤抖。 温敏敏脚步顿住,侧耳倾听,可眼巴巴等了半天,却什么也没听到。 莫不是幻觉? 她迟疑了一瞬,蹙着眉继续往前走。 “咚咚。” “咚。” “咚咚。” 不是幻觉! 毫无预兆的鼓声突然再次响起,这次急促而简短,五声之后,再无了声响。 温敏敏眼睛一亮,目光炯炯地盯着前方,显然是来了兴趣,径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寻了过去。 脚下的草越来越稀,地表被车辙似的东西压出了几道深浅不一的印子。她蹲下身子,指尖抚过地面,眼睛盯着一旁的草枝,那些草根被齐齐折断,倒在一旁,断口处还带着浅浅的水色。 看来有人来过,身上还带了不少东西。 一股若有若无的焦气顺着风飘了过来,她下意识屏了口气。 这焦气,似乎是阵法长时间运转留下的味道。 不对劲。 她迅速起身,脚下落地轻盈,寻着那气味钻进了前方的林子里。 一阵急促的鼓声又一次传来,这次敲击的时间比之 前更长,声响近得似在耳边一样。 温敏敏微眯着眼睛,看来就是这里了。 她侧身绕过一截横倒的枯木,弯着腰把身子压低,借着面前一棵老树的树干掩住大半身形,只探出半张脸,从两棵树之间的缝隙往前方看。 果然有鬼! 温敏敏微微眯起双眼,身形一动不动。 在这幽谷之中,竟被人生生清出了一大片空地,眼前的草木成片被推倒,那里的断口新鲜,根茬还翻着白。 一片繁复的阵纹顺地表蔓延,阵中压着一只陈旧石鼓,正幽幽散发着微光。 那石鼓旁跪坐着一人,身上穿着青元宗特制的服饰,袖口却窄了半寸,肩上的布料紧紧束在身上,腰封松松散散的系着,看起来哪哪都不合身。 显然不是自己的衣服。 温敏敏目光移到那人的脸上,眉骨高,眼窝深,五官里带着点绮罗岛人的轮廓,鬓边还落着点点霜白,怎么看都不像青元宗新入门的弟子。 那人的臂膀突然有节奏地起落,手里的鼓槌一下一下落在鼓面上。鼓面已经被敲出了一道浅印,那人却像是没感觉,神情肃然,眼睛直直盯着阵法的方向。 一股令人不适的气息随着那人敲击的动作从地面往上浮,即使隔着这段距离,也能感觉到那股扑面而来的焦气。 她手指悄悄收紧了一下,暗暗扣住了树皮。 地表的那片阵纹,她认得。那是天魔宗独有的召魂阵,她幼时见春和师父布过一次,但规模远不及眼前这个。 他不是父尊的人。 天魔宗若是对青元宗有何谋划,父尊和师父断不会瞒着她。 那他是谁? 莫不是她不在的这些时日,魔宗内有何异动? 林间树影簌簌颤动,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陡然自前方传来。 温敏敏迅速伏低身躯,收敛所有气息,借着交错枝桠与暗影,将身形掩藏起来。 几道身影自林间深处缓缓现身,身上那不合身的青元宗服饰分外显眼,眉眼间流露出的粗野与散漫,与正统道门弟子格格不入。 他们一路边走边说,带着一身煞气地朝着阵心的方向行去。 “炽烈送去的那把匕首最终也没能成事,还白白搭了条命进去。” “一条畜生而已,无甚可惜,你还真当他能办成这么大的事?” “说的就是,老子早就看不惯他了,仗着每日能在尊上面前摇摇尾巴,靠着谄媚讨好上位,竟然也敢在老子面前摆架子,说到底终究是卑贱货色,还真把自己当那么回事了。” “不过,上次炽烈不行,今日我们这阵就能把他引来?” “那是自然,那石鼓上刻尊上气息的拓印,可对他的神识产生共振牵引,如同持续拨弦一般,令他的压制一点点松动。” “左堂主敲了得有五百下了吧,怎么还没见到人影?” “急不得,眼下这阵法一开,左堂主敲的每一锤,都会震荡那人体内魔气一次,等敲够三千下,他的魔气才会彻底引出……” 那几人从温敏敏身旁走过,声音由近至远,最终彻底湮没在山林里。 确认身旁再无异动,她紧绷的身形稍缓,这才慢慢从树影中探出头,目光警惕地望向几人前去的方向。 炽烈,匕首,尊上,阵法,魔气…… 温敏敏将这几个字串联在一起,一个隐约的猜想,已然在她心底悄然成型。 他们的目的,或许和自己一模一样。 亦或许,他们已经比自己先一步寻到了那人。 那这个人…… 温敏敏手心攥紧,心底的答案几乎要冒了出来。独自斩杀了炽烈,屋子里还藏着一把古怪的匕首。 这人不是白焱,又能是谁呢? 26. 第 26 章 三声鼓声自耳边重重响起,不知为何,这三下的力道远比之前要沉许多,温敏敏脚下土地甚至跟着震了震,眨眼间扬起一层薄薄的浮尘。 浑厚的余震仍盘旋在林间,那擂鼓之人却缓缓放下了鼓槌,他闭着眼,双手交叠贴在了胸前,像是在启动什么阵法。 只停了片刻,那人突然抬眸,目光越过交错横生的枝桠,不偏不倚,精准落在了她藏身的方向。 那双幽邃的眼睛似毒蛇一般,死死咬住了树后的少女。 温敏敏心头一跳,指尖摸向腰间软剑,倏地攥紧。 四周密林骤然风起,五道青白色人影自暗处疾掠而出,脚下无声落地,合围之势在顷刻间成了型。 一阵电光火石,竟将树影中的温敏敏死死困在了正中。 温敏敏见自己已经暴露,软剑握在手中,从树影中一步步退了出来。她环视了一圈四周,见退路已经被彻底封死,心底暗暗啐了一句:该死,还是晚了一步。 那擂鼓的男子朝着温敏敏的方向缓步走近,他穿越过围拢之人,站在距离她五步的位置,眼睛扫过温敏敏的腰间,脸上突然褪去了方才的肃杀戾气。 “尊上,属下终于寻到您了!” 眼前的男子开口,声音打着颤,像是压抑着说不清的苦涩与激动,他眼底翻涌着狂热,甚至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痴狂。 他透过自己看见了谁? 温敏敏眸光流转,一时没有说话。 看此人的行事做派,定是天魔宗的人,但她为何从未见过? “你认错人了。”温敏敏试探地回了一句,话语间带着点漫不经心,想要伪装成不经意路过的仙门弟子。 那男子没动,视线又落回她的腰间,双手交叠着,一副恭敬臣服的姿态,“属下不会认错,您的气息……属下自然认得。” 温敏敏顺着他的视线往腰间看去,那里正挂着白焱赠予她的紫龙晶。 她初入秘境时,突然想到白焱曾说那紫龙晶是绝佳的护身法器,如今她修为被压制,有这样的宝物不带白不带,当下就把它挂在了腰间。 难不成这紫龙晶还有什么其他渊源? 那男子见温敏敏不说话,语气继续放缓,似是在安抚她,“尊上如今缺失了往日记忆,神识委身于现下这身皮囊,自然不识得属下。属下名为殷笃,是您往日座下左堂主,今日来,便是助尊上重现于世的。” 他莫不是前魔尊殊刹的人? 温敏敏细细品味了一番他的话,已经将他们的意图猜出个八九不离十。 殊刹陨落之际她年纪尚小,他的下属她自是没见过几个,难怪她认不出眼前的男子。 她看着将自己围在中间的几人,一副有备而来的模样,看来那殊刹陨落之后,他残存的旧部仍在私下活动。她登山那日见到的巨蟒炽烈并不是巧合,他们定是一早就在谋划复活殊刹的事情。 那白焱……他早就知道殊刹的人在找他? 难怪他会对自己多番试探。 不过,他是真的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吗? 温敏敏想着他那晚落在自己耳边的话,耳尖又有微微泛热的趋势,她在心底摇了摇头,把脑子里的那些胡思乱想赶了出去。 她果然还是猜不透他的心思。 温敏敏将注意力放回眼前,将当下局面又盘算了一番。 跑?未必跑得过,这秘境里的路线她并不熟悉,现如今这几人的合围之势也不易冲破。 硬拼?抑魔丹的效力仍在,她的修为还被压着,对方不知有几人,这法子太过莽撞,更是不行。 她抬起眼睛,故作高深地看了殷笃一眼。 都是魔宗出来的人,她不信自己真能被他们困住。 “你跟着你们尊上多少年了?” 温敏敏没有再否认自己的身份,语气中甚至拿起了架子。 殷笃微微一怔,赶忙回答道:“一百二十七年。” 他并未在意温敏敏对殊刹的说辞,只当事出突然,她一时还未相信自己的身份。 “一百二十七年,”温敏敏将这个数字轻轻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那你寻了他多少年?” 殷笃沉默了一息,似是满腹心事一般,“尊上陨落后,您的旧部被那温朔尽数打散,属下和右堂主苏醒之后,便开始逐步召回势力,好不容易才成了一定气候,这些年来我们一直在追寻您的痕迹,至如今,已经十年有余了。” 温敏敏听到自己父尊的名字,几不可见地挑了挑眉。 “那你又如何确认,”她顿了顿,背着手往旁边走了一步,离几人之间的空隙更近了些,目光扫过那阵法的边缘,声音沉了几分,“我便是你们要找的尊上?” 殷笃:“尊上神识寄体,形貌未必与昔日相同。不过炽烈生前曾传回过消息,您神识所附之人,身上佩有一块世间难得的紫龙晶。而您不仅带着紫龙晶,身上所带的气息,属下也断不会认错,那是魔宗至贵之人才能有的气息。” 空气里静了一瞬,温敏敏闻言,死死压住想要翘起的嘴角。 他们竟连白焱是男是女都不知道,那大尾巴蛇传消息的时候都没有先说明白对方的性别吗? 难怪他们这么多次还没寻到正主,真是蠢到家了。 她手捂着唇,假意轻咳了一声,“你可知你们尊上神识为何在我体内,又该如何唤醒?” 殷笃声音比方才慢了半拍,缓缓说道:“那日您与殊离仙尊最终发生了什么,属下确实不知,只是您与殊离双双陨落之后,青元宗带走一孩童。属下派人卧底青元宗近十载,终于发现,青元宗有一弟子,每年八月初八都会从体内冒出魔气,那魔气特征与尊上您一般无二。只是那青元宗将这弟子藏的极深,属下也是近日才识出您的身份。” 说着,他顿了顿,眼中的狂热暴涨,突然往前走了一步,举着双手便要跪下,“尊上的魔气定是被压制在这皮囊之下,待属下将您的魔气全然引出,您的神识定会复苏,带我们夺回天魔宗指日可待!” 温敏敏心底翻了个白眼:就凭你们这脑子,夺回天魔宗这事怕是下辈子也没戏。 她面色不改,干净利落地接道:“凭你们脚下布的这阵,便能将我体内魔气引出?” 殷笃:“正是!阵中那石鼓刻有您神识的拓印,属下每锤一次,便能将您体内魔气引出一分,只要三千次,您的神识定能冲破压制。” 温敏敏短短“哦”了一声,继续问道:“那三千次之后,我是会入魔,还是会神识复位?” 殷笃迟疑了一下,犹豫答道:“实不相瞒,这个属下却无完全把握,但您魔气引出后,这具身体入魔定是大势所趋,若神识还未复位,属下定会竭尽全力寻找别的法子。” 他看着温敏敏,眼神沉着,像是在权衡些什么,踟蹰着问道:“属下已经锤了八百余下,尊上如今可有感到什么不适?” 她攥着手指,朝他扯了个冷笑,“你觉得我该有什么不适?” 那笑意中带着几分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寒意,殷笃感受到头上的压力,慌忙垂下了眼,“是属下冒昧,只是……” 温敏敏一脸不耐烦,直接开口打断了他,“好了,不要再多话了,距离三千下还远得很,你们快去启阵。” 殷笃退了一步,赶忙朝温敏敏行了个礼,“属下这就去。” 温敏敏扫了眼围着自己的五人,看似漫不经心道,“你们不用去护阵吗?” 那五人相视一眼,即刻朝着温敏敏半跪下来,眼睛看向地却是殷笃。 殷笃面上看着百般臣服,但眼底的精明却并未遮掩,他俯着首,关切地说道:“尊上,这五人可在您四周护您周全,还是留下为好。” 温敏敏盯着他看了许久,见他不为所动,只好先做了让步,“那留下两个就好了,五个人实在太煞风景,你们几个一身汗味,熏得我身边的空气都变浑浊了。” 那几人面色难堪地朝自己身上看了看,缩了缩鼻子,又看向殷笃,等着他发话。 殷笃朝站得最远的三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尊上想要如何,属下自然听令。” 那三人跟在殷笃身后,朝阵心走去。 看着几人离去的背影,温敏敏暗暗舒了一口气。现下他们还未发现她的身份,但扮作白焱依旧不是长久之计,她还是得找个机会溜之大吉。 她向左踱了两步,又向右踱了五步,身后那两人亦步亦趋,始终保持在她身后十步的位置,看起来并不容易甩开。 但是只有两个人,温敏敏的底气还是足了不少。 她暗暗将自己的神识放出,向林中深处探去。 还需找一条能直接甩开他们的路子。 震天的鼓声再次响起,温敏敏盯着那阵心,不禁有些疑惑,他们闹出这般大动静,青元宗的人竟也没发现吗? 跟在她身后高高瘦瘦的一人像是发现了她的疑惑,一脸谄媚地远远开口:“尊上不必担心,那鼓上施了禁制,体内若是没有魔气,是听不到这鼓声的,那些青元宗的修士定不会发现我们。” 原来如此,温敏敏脸上一副了然神色。 怪不得那殷笃对她不曾起疑,可他又怎能想到,她便是个藏在青元宗里的正统魔修呢? 殷笃一边擂鼓,一边紧紧盯着温敏敏的动向。 他目光黏在温敏敏毫无波动的脸上,心底的疑惑被一丝一丝放大,为何这女子丝毫不受鼓声影响,难不成她体内魔气并未被引出? “左堂主,他来了!” 密林中钻出一矮个子男子,冲着殷笃全速飞奔过去,他速度极快,嘴上激动地喊着话,瞬时打断了殷笃的思绪。 “谁来了?” 殷笃语气冰冷,面露难色,他微眯眼睛,视线扫过一旁踱步的温敏敏,再回神时,心底出现一个最坏的猜想。 “尊上神识附身之人!他冲着这边来了,他身上的魔气已经在往外溢出了,左堂主,我们的法子奏效了!” 殷笃眼刀一般的视线瞬间看向温敏敏,没想到自己竟受了这女子的蒙骗。 他嘴中恶狠狠吐出一个“杀”字,原本围堵温敏敏的另外三人脚下已经动了。 温敏敏自然已经发现了殷笃那边的异动,她盯着对方的嘴形,在他开口的一瞬间,脚底抹油,冲着早已规划好的路线转身跑去。 27. 第 27 章 温敏敏的修为被压制着,脚下的速度却不慢,林子里的地形她方才已经暗自摸了一遍,哪里有倒塌的石柱,哪里的地面被树根拱起,哪里走着走着会突然收窄,她心里已经有了个大概。 她在密林之中左兜右绕,后头正紧紧跟着五人,她身形一矮,手中软剑将身后袭来的攻击打偏出去。 正面交手虽不一定打得赢,但如今这状态,他们同样拿她没有办法。 那林中的鼓声依旧不停,甚至有越敲越急的趋势,一下一下自远处传了出来。 她绕过一片倒伏的灌木,后头一道攻击扑来,她没躲,侧身出剑,借着那道力将剑气朝另一人的方向送了出去。 轰的一声,地面震动,眼前树干断裂,那人被重重击飞出去。 见那人没再爬起来,温敏敏也不恋战,再次钻进了密林之中。 她背靠着一棵树停了下来,胸口微微起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虎口那处被剑柄磨红了一块,现下还有些发烫。 她把手松开,用力甩了甩。 有些不对劲,以她的脚力,一早就该将那几人甩掉了,怎么兜了这么多圈,他们依旧能追上自己? 她盯着自己的手心怔了一瞬,鬼使神差地,将目光移到了自己的脚下。 她眯着眼睛掐了个诀,一条明晃晃的细线突然显现,现如今正缠在她的左脚之上,若隐若现地反着光。 怪不得! 温敏敏用鼻子重重叹了口气,狠狠闭眼,原来那殷笃也不是个傻子,他并非全然相信自己。 她竟没有察觉他何时在自己身上下了这引魂锁,果然还是小瞧了他。 引魂锁本就是千里寻人的利器,将它的一头栓在目标之人身上,无论那人逃到哪里,哪怕是钻入地下沉入海底,只要手握引魂锁的另一头,便能靠着这暗线将人寻出来。 温敏敏咬了咬牙,剑身划破掌心,以剑饮血,向那引魂锁斩去。 那引魂锁沾上被拴之人的血,倏然断开,断裂的部分轻飘飘地往地上落去。 温敏敏伸手将那断头捞起,虚握在掌心,盯着密林深处,脑子里有了个大概的想法。 竟敢趁她不备给她设圈套,她这次便叫他们有来无回。 她脚下御风,朝着密林深处凌空而起,纷乱的剑花破空而出,凛冽的剑气一时间席卷了四野。 呼吸之间,漫山枝叶疯狂翻卷震颤,地底蛰伏的暗色像是感知到生人的戾气,深埋土中的根茎逐渐开始颤抖。 温敏敏身后的四人很快便追上了她的脚步,但这一次她却没有继续逃跑,反倒安安静静地站在林间。 她手持着剑,一副悠哉而胸有成竹的模样,完全不像正在逃命的样子,反倒像是在等着他们四人。 那四人停下脚步,狐疑地对视一眼,不知她又在耍什么花招。 “怎么,都追到了这里,不继续上前了吗,难不成是怕了?”温敏敏勾着嘴角,嘲笑似地向那四人挑衅。 “没想到殊刹手下的人,竟个个都是胆小鼠辈。” 那四人神色一紧,似是被人戳中了痛处,其中一人呵了一声,带头冲了上前,剩余三人见状赶忙跟上,持着剑齐齐向温敏敏刺去。 他们果然是殊刹旧部,她不过简单试探一番,便完全确认了自己最初的猜想。 她眉眼间露出一副天真无邪的笑意,足尖一点,控着风将自己抬向了空中。 那四人刚要调转剑尖,脚下却被不明之物死死钉在了原地。 漆黑黏腻的藤蔓在那四人落地之时破土而出,虬结枝叶宛如人绷起的青筋,尖刺森然竖起,紧紧缠住四人的脚面,顺着腿向上爬去。 最后落地之人面上掩不住惊恐,依旧挥舞着手中剑,帮其余三人斩断了腿上的藤蔓。 那断掉的藤蔓像是因吃痛而盛怒,原本只在暗处蛰伏拱动的大片藤蔓一时间全部覆了过来,将四人劈头盖脸的包裹起来。 黑雾顺着藤缝丝丝溢出,整片山林杀机四起。 温敏敏御着风将想要触碰到她的藤蔓狠狠拍飞,那藤蔓自知惹不起,转头继续覆在那四人身上。 她继续添油加醋,手指点风,将更多藤蔓向那四人身上引去,一时间将他们裹成了四个巨大的圆球。 那藤蔓如毒蛇般徐徐蠕动,肆意吸食着人的精气,那四人痛苦的嘶喊从缝隙中溢出,不多时,声音便消失了。 温敏敏拍了拍手,她一早就发现这林中的藤蔓怪众多,而此地正好是那藤蔓怪汇聚之所,此番正好借它们之手,解除掉眼前这些麻烦。 只是……斩草还需除根。 她理了理额间掉落的一缕发丝,将软剑收回腰间,转身往那鼓阵的方向走去。 ----------------- 白焱独自坐在太虚阁的房顶,手中捏着颗海纹莹石,一瞬不瞬地看着。 “你想听到些什么?” 他对着那莹石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眼底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在透过它看着什么。 周遭气流突然微微震荡,三道沉厚的重击声接连传入耳中,他胸中猛地一热,腥甜之味顺着喉管直窜而上,一口鲜血生生吐了出来。 再抬眼时,那双眸子里竟染上了一片妖异的腥红。 又是他们。 白焱周身寒气骤升,眼底间透着深不见底的阴鸷,凛冽杀气四起。 他抬手拭去唇角血渍,指腹触到温热的血痕,翻涌的暴戾气息便如附骨之疽般窜动起来,肆无忌惮地在他体内横冲直撞。 经脉间传来阵阵抽痛,体内的那层禁锢似在被无形之物重重撞击,他咬紧牙关,运起修为强行压制。 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脊背却绷得笔直,周身冷意几番起伏,这才将那躁动的气息一点点逼回丹田深处。 眼底腥红稍褪,可那份蚀骨的阴鸷却分毫未减。 那鼓声并未就此停下,反而如魑魅般紧跟着他,那鼓声每敲击一次,体内那层禁锢便震荡起伏,一次次引得他心绪大乱。 他不再停留,抬手将海纹莹石收入袖中,足尖轻点瓦檐,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残影掠下太虚阁。 将外泄的杀气尽数封藏,他顺着鼓声传来的方向疾行而去。 不多时,便抵达了玄虚秘境的边界。 白焱微眯着眼,盯着那隐在竹林之内的茅草屋。 天、地、玄、黄四位长老不动如山,正全神贯注地把守着秘境入口。 他面上神色不改,稳住翻腾的心绪,指腹划过剑柄,一步一步朝那茅草屋走去。 白焱脚下步伐变幻诡谲,身形随着他的脚步渐渐隐去,如入无人之境一般,只用了眨眼工夫,竟在那四位长老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遁了进去。 初入秘境的弟子们早已深入山谷深处,现如今谷口空无人烟,溪光树影间透着宁静与清幽。 只是空气里还凝着一缕只有白焱一人嗅得到的戾气,锤锤震魂的鼓声仍在一刻不停地密集传来,无形的凶险蛰伏着,雾霭流转间尽是杀机。 白焱目光锐利地扫视一遍周遭,循着那 法阵传出的微弱气息,稳步向幽谷深处寻去。 那该死的鼓声突然重击了三下,震得林间空气都阵阵发颤,可三声过后,那慑人的声响却骤然戛然而止,四下重归死寂。 体内的魔气却被这三声重锤引爆,像是发狂的凶兽般在经脉里横冲直撞,白焱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一滴冷汗顺着他刀削般的下颌滑落。 他死死封堵着这股凶戾之力,脚下力道却在不经意间失控,咔嚓一声脆响,枯枝应声断裂。 这一毫的变故骤然撕开了紧绷的防线,原本被死死禁锢的魔气像是寻到突破口,浓黑如墨的魔气自他的肩背丝丝溢出。 黑气缠绕着他,在他周身流转,不断翻涌壮大,空气瞬间变得冰寒刺骨,一股慑人的威压缓缓弥散开来。 殷笃坐于阵中,终于见到了炽烈传信之中的少年。 他手中鼓槌垂下,四目相对的刹那,心头猛地一凛。 那少年孤身一人,静立在法阵边缘,身形未动,衣摆却被涌动的魔气微微掀起。 他如盯着猎物一般,视线紧咬着他,眉眼中掩不住桀骜与狠厉,一股凶戾的气息裹挟着刺骨寒意扑面而来。 殷笃怔怔地望着,一时竟忘了言语,只觉眼前人影重叠,昔日魔尊君临天下的赫赫威严,竟在这少年人身上尽数显现。 “尊上……” 殷笃齿间呓语,话音还在喉间打转,晴空间却陡然风云翻涌,惊雷炸响,一道刺目电光轰然坠下,朝着他身前的石鼓直直劈去。 坚硬的石鼓瞬间炸开,厚重的鼓身从中心裂成数瓣,碎石伴随着飞溅的尘屑四下激溅,余雷在碎石间滋滋迸射,骇人的雷气自阵心弥漫开来。 殷笃惊得魂飞魄散,身形猛地向后急掠,足尖在地面连点数下,这才狼狈避开这道雷气。 他看着白焱的冷眸扫过来,寒气直透骨髓,一层冷汗瞬时自背脊爬了上来。 殷笃脚下发软,声音里还带着颤:“尊上,手下留情啊!” “又是你们,”白焱眉峰微挑,似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邪气地勾起了唇角,眼底露出几分戏谑的冷意,一字一句冷声道:“谁是你们的尊上,你们魔宗的人,都是如此眼盲心瞎吗?” 殷笃听到这话也不气恼,他忍辱负重这么多年,如今终于有机会得以复活尊上,他听几句难听的话又能如何? 只是尊上神识尚未引出,如今这少年只是尊上暂附的一具皮囊,现下他要做的,就是替尊上夺回并保存好这皮囊。 可惜这石鼓已破,鼓阵威力被削弱了大半,当下这局面,他们只能硬碰硬地抢人了。 殷笃将一把泛着幽幽黑气的魔琴取出,盘膝而坐,面朝着白焱的方向,恭敬又决绝地开口:“尊上,多有得罪。” 话音刚落,他身后林中突然冒出三人,朝着白焱的方向齐齐纵身而出,剑刃寒芒乍现,呈三角之势直直向他扑去。 三人招式狠戾,裹挟着浓郁阴风劈砍而来。 白焱微眯着眼眸,提起长剑,随意抬手拆招,不过一个回合,三人攻势便被轻易瓦解,显然不是他的对手。 白焱手腕一抖,剑身鲜血散落在地:“找死也不挑些有用的人吗?” 殷笃见状,指尖猛地落上琴弦。 铮—— 急促诡谲的琴音炸开,音波如无形利刃向白焱袭去。 这魔音可引动邪力,专扰心神,白焱体内本就躁动的魔气瞬间失控,在经脉里疯狂奔窜。 他眉宇微蹙,心神骤然一分,身形不由得顿了半瞬。 28. 第 28 章 三人相视一眼,抓住这转瞬的空隙,朝着白焱再度合力发起猛攻。 剑影铺天盖地袭来。 白焱周身墨色魔气翻涌着,竟在凌空中生出了缠绕之势,凌厉的劲气随着他身后的魔气迸发,朝着那漫天的剑影直击而去。 几声闷响接连响起,三人长剑脱手,身形被狠狠震飞倒地。 三人自觉与琴声配合得毫无破绽,可不过片刻功夫,竟齐齐被他轻松反杀。 殷笃看着躺在地上气息游离的三人,心中骤然大惊。 他原以为那少年一直在苦苦压制体内魔性,可如今眼前看得真切,他非但不再压抑魔气,反倒将这股凶煞之力操控得炉火纯青。方才那架势,分明是以魔气为刃,将那一击使出了摧枯拉朽的威力。 殷笃仍在惊骇之中,白焱已踏着满地狼藉,一步步朝他缓步走来。 冷冽的威压层层迫近,殷笃顿时四肢发僵,双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心底涌起前所未有的惧意。 他指尖一滞,错弹一音,琴弦在失控的力道之下生生断开,发出一声尖锐铮鸣。 白焱手腕翻转,一道璀璨剑气破空而出,直劈向那魔琴。 “咔嚓”一声脆响,玄木打造的魔琴从中应声而裂,断裂的琴木四下飞散,刺入血肉。 剑势中的雷气余势未消,顺着琴弦扫过他的左臂,皮肉瞬间翻裂,鲜血汩汩涌出。 一阵钻心剧痛传来,那雷气还有继续向上延伸的趋势,殷笃眼中闪过狠色,当机立断,运气震断负伤的左臂,借着力道纵身掠起,头也不回地向后仓皇逃遁。 温敏敏再回到这鼓阵时,看到的便是殷笃断臂窜逃的景象。 此刻的白焱孤身立在阵法中央,脚下一片碎裂的石渣,周身杀伐之气尚未散尽。 纵使她脚步放得极轻,白焱还是在第一时间便发现了她,他停下原本要去追殷笃的脚步,神色木然地看着她。 林风拂过他额间的碎发,染尽血色的眉眼瞬间覆上一层冰封寒意,眨眼间只剩下淡漠与疏离。 温敏敏:“你怎么……” 白焱:“你……”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一瞬不瞬地看向对方。 林中静了一息。 白焱突然冷笑了一声,自嘲般开了口,“怎么,你也是来抢这具身体的?” 他自己都没发觉,问这话时,心底竟带着几分期待与害怕,甚至还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温敏敏看着他身后浓郁的魔气,又看了眼他脸侧擦过的血痕,心头沉甸甸的,竟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怎么回事,这都找到那个会入魔的弟子了,她还在犹豫些什么? “不是。”沉默了一瞬,她又缓缓出声,“我想要的,是你这个人。” 话音落地的刹那,白焱眸间血色像烧了起来。 她还未看清眼前的人是何时动的,那裹挟着浓浊魔气的少年已然近了身。 下一瞬,他五指骤然收紧,死死攥住她纤细手腕,像是怕她逃跑一般,力道蛮横却又惶恐,不肯放松分毫。 他紧紧盯着温敏敏的眼睛,沙哑的嗓音里裹挟着剧烈颤意:“你不许走。” 温热的呼吸拂过腕间的肌肤,温敏敏这才看清他现下的模样。 他的面色惨白如纸,唇瓣血色失尽,额角冷汗浸透碎发,瞳仁中的清明不再,已经有几分涣散迷离,分明早已陷入意识混沌不清的疯魔状态。 温敏敏眉间一紧,他这样子,多久了? 腕间桎梏攥得她生疼,温敏敏下意识抬手,想要挣脱他的禁锢。可他攥得极紧,任凭她如何挣扎,都未能脱离。 “白焱!”她唤了一声他的名字,企图唤醒他的神智。 可他依旧固执地攥着她的手腕,只是力道放松了分毫,又喃喃了一遍,“你不许走。” 温敏敏本想借着此刻他有所放松,就此挣脱开来,却不想抽手的动作像是刺激到了他。 他头颅突然垂下,俯身埋至她颈侧,锋利齿尖用力,竟狠狠咬在了她脖颈柔软的肌肤之上。 她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手上动作一停,颈间的钝痛引得她闷哼一声。 肆虐的暴戾像是寻到了安抚,他周身的戾气褪去锋芒,转瞬间,原本紧绷的下颌缓缓放松,狠戾尽数褪去,生硬的咬合化作轻柔缱绻的厮磨。 温热的薄唇蹭过细腻肌肤,带着一丝病态的贪恋,他呼吸灼热滚烫,像是只剩混沌的本能。 舌尖轻舐,吞下一丝腥甜。 温敏敏身躯整个僵住,来不及整理心口那阵慌乱酥麻的思绪,利落抬手,一记手刀精准劈在他后颈穴位之上。 怀中高大的身躯骤然一软,瘫在了她的肩上。 不是,他这是? 他怎能…… 心口砰砰狂跳,红晕瞬间顺着脖颈冲上脸颊,连耳尖都被这滚烫烧得通红。温敏敏垂着眸,长睫急促轻颤,不敢去看怀中人的眉眼。 她呼吸乱得没了章法,方才沉静的神色荡然无存,就连双手都不知放哪里才好。 然而更令她羞赧慌张的,是她脑子里那些完全不像自己风格的念头。 白焱对自己做出如此唐突之事,她脑子里的第一反应不是杀了他,也不是打断他那只攥着自己不放的手。 她最先想到的竟是他现下如此难受,她该做些什么才能帮到他。 救命,她可是堂堂魔宗少主啊! 她怎能因为他生得好看,修为蛮横,行事做派和她有几分对味,就对他动了恻隐之心。 做人不能如此肤浅,做一个纯正地道的魔修更是。 她心下一横,一把推开倚着自己的白焱,却没想到二人紧扣的手腕竟将她带得打了个踉跄。 他这人!怎能这样! 即便昏死过去,白焱攥着她手腕的指尖依旧死死锁着,本能般不肯松开分毫。 她只得又将他揽了回来。 温敏敏看看自己被攥得微红的手腕,又看看他戾气散去后有几分眉清目秀的脸,认命地叹了口气。 本少主惜才,能帮你一把是一把。 这般想着,温敏敏在心里又啐了自己一口,怎的在他们道门仙宗待了一段时间,连她都染上了的口是心非虚与委蛇的毛病。 她当真是因为惜才? 确实有这方面原因,但……只是因为惜才吗? 温敏敏啧了一声,像是对自己不满一般,狠狠摇了摇头,别再自欺欺人了。 当真是男色误事! 她托住白焱发软下坠的身躯,揽住他的肩头,娇小身躯扛起比她高大不少的少年,稍显狼狈地拖着他离开一片狼藉的鼓阵。 走了没几步,又回头看了眼那地面上遗留的阵纹,虽然已经残破不堪,但犹豫了一番,她还是掐了个诀,将它们散了去。 煞气十足的魔阵残纹霎时间灰飞烟灭,空空荡荡的地上只留下一片石鼓碎渣。 这阵一看便是天魔宗的手笔,今日分明是殊刹的人作恶,他一个讨厌的已死之人,天魔宗才不要替他背这口黑锅。 温敏敏托着白焱,头也不回地继续往林间走去。 只花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便寻了一处隐蔽而安静的山洞。 她将白焱顺着墙壁的方向放倒,任由他随意倚了个姿势。她静静地站着,盯着自己被紧紧握住的手腕,鼻间重重叹了口气,裙摆一撩,索性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颈间厮磨的灼热触感还清晰地留在皮肤上,那里方才还被他咬破了皮,正时不时传来丝丝缕缕的痛感。 像是时刻在提醒她,他对自己做了什么。 她半倚石壁,一垂眼就能看见他毫无防备的睡颜,他原本惨白的脸上微微恢复了些许血色,只是脸颊上还横着一道碍眼的血口子。 她盯着那道浅浅的血痕,心里头乱糟糟的。 纷乱心绪里不知是哪一道给手发了指令,她鬼使神差地抬起一只手,指尖悬在他脸侧的血痕上方,小心翼翼渡出一缕温润的灵力,替他抚平了伤口。 温敏敏看着自己手下的杰作,愣了愣神。 算了,她是魔宗的人,讲的就是随心随性,想做什么便做什么罢。 白焱眉间突然皱起,无意识地轻动了一下肩头,这动作让他重心一偏,头颅轻飘飘落靠在温敏敏肩上。 绵长的呼吸静静熨着她肩上的衣料。 温敏敏看了眼肩头的脑袋,又叹了口气,认命地靠在石壁之上。 洞口漏进几缕天光,玄虚秘境里气候温暖而舒适,半分没有普通洞穴里的潮湿寒凉。 温敏敏浅浅打了个哈欠,困意缓缓席卷上来,不知不觉,竟也靠着石壁沉沉睡了过去。 虫鸣声渐起,夜色一点点笼罩山洞。 白焱的指尖在昏睡中轻颤,循着身旁仅存的暖意,一点一点朝她身上靠拢,无意之中,额头缓缓抵在身旁之人的小臂上。 温敏敏被这细微的颤抖惊动,猛地睁开眼睛。 原本倚在肩上的少年此刻几乎快躺入她的怀里,掌心承着他大半重量,手腕竟还被沉睡中的他牢牢扣着。 温敏敏见他眉头死死拧起,似乎又在忍受着魔气侵蚀的剧痛。 她心底一软,缓缓抬起空闲的那只手,想帮他抚平蹙起的眉头。 指尖刚要触到他额间的肌肤,身侧之人睫毛猛地一颤,一双藏着猩红的眼眸骤然睁开。 白焱醒了。 29. 第 29 章 浓密的睫毛颤了颤,白焱朦胧的视线好不容易聚焦在近在咫尺的少女脸上。 他略带茫然地看着温敏敏的下巴,眼神不经意间滑过她颈间的艳红,昨日失控的画面像潮水般轰然涌入脑海。 他浑身一僵,后背重重抵在冰冷的石壁之上。 再一低头,视线恰好又落在两人纠缠不清的手中,他瞳孔骤然一收,方才翻涌上来的愧意瞬间在胸腔内炸开了花,这下耳尖的红变得掩都掩不住。 他仓促松开紧握着对方手腕的手掌,将手蜷起藏在身侧,第一次目光躲闪到不敢看向她。 魔气还在经脉里隐隐冲撞,稍一动身便四肢发软。 他强压下眼底的慌乱,重新覆上一层冰冷的薄霜,故作疏离道:“我魔气未消,你离我远一些。” 温敏敏听到这话,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拍在他肩上,“你刚刚魔气正盛的时候,怎么不自己主动离我远一点?” 那一巴掌拍得白焱脑子发空,整个人怔怔愣在原地,一时语塞,竟连半句辩驳也说不出来。 他面色骤然变冷,赌气般转过身背对着她,就地盘膝坐下,明摆着是在隔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不知是在气温敏敏这巴掌,还是在气自己。 沉默一瞬,他还是开了口,“我没骗你,如今我身上魔气还未完全压制,不确定是否还会做出伤人的事。” 温敏敏脚下没动,反倒抱着膝盖蹲了下来,歪着头,大大咧咧地说道,“那你要多久啊?” 白焱一时没明白她的用意:“什么多久?” 温敏敏:“我说,你要压制魔气的话,需要多久啊,需不需要我为你护法?” 白焱喉结动了一下,他未曾想到她会是这样的答复,面上那点冷冽伪装悄无声息地裂开,沉默半晌,最终低声答了声“好”。 “只需一个时辰。” 温敏敏寻了个舒适地方坐下,双臂环在身前,又浅浅打了个哈欠。 她目光定定落在白焱的后脑勺上,“要不要和我一起回魔宗”这话在舌尖反复打转,却不知眼下是否是个合适的时机。 指尖摸到颈上的伤口,轻轻一按,又渗出几丝鲜红的血点,她心口一紧,脸上又有泛红的趋势,赶忙催着指尖的灵力,将那两排伤口抚平。 这下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山洞内一时无人言语,距离天亮还有些时辰,夜色间沉得发静,唯有两道错落的呼吸清晰地撞进耳畔。 一重一轻,格外分明。 空气中混杂着说不清是尴尬还是暧昧的气息,谁都不敢率先打破这份沉寂。 最终还是白焱先开了口。 他虽然背对着温敏敏,但依旧闭着眼,喉结几番滚动,指尖无意识地攥紧衣摆,哑声说道,“今日之事,对不起。” 他语调绷得发冷,却依旧掩不掉话音里慌乱。 “我那时魔气失控,神智不清,才会在无意中做出伤害你之事。全都是我的过错,你想要我如何补偿你都可以。” 温敏敏眼睛发亮,“当真?” 白焱:“千真万确。” 温敏敏突然笑出了声,“你还记得我上次这样问你时,你是怎样回答的吗?” 白焱似是想起了当时的场景,识相地闭上了嘴。 温敏敏自然不会罢休,“你那日说的可是‘自然是骗你的’。” 白焱低下头,声音里带着诚恳,和往日的他判若两人:“这次不是骗你,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哪怕你要我的命。” 温敏敏见他如此正经,反倒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自在。 她拿着根树枝一下一下地戳着地面,那树枝不堪重负,“咔嚓”一声从中间折断,她随手将它抛到了一边,咬了咬唇,索性将嘴边的话说了出来。 “那你归顺天魔宗怎么样。” 话音刚落,她清楚瞧见白焱肩头骤然绷紧,脊背绷成一道僵硬的直线,空气中另一人的呼吸明显滞了一息,洞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半晌,他才吐出干涩发哑的嗓音:“所以,你是魔宗的人?” 温敏敏瞧着他这般戒备的模样,自知现在还不是时机,她赶忙软声圆场:“我开玩笑的,你这么紧张做什么?只许你平日打趣我,还不许我捉弄你了?” “怎么,让你入魔比要你的命还难受啊?” 白焱没有说话,温敏敏却不知为何,在这沉默中嗅出了认可的意味。 啧,他们正道的人,脑子里都是一根筋,就知道守着个道心,还真难搞! 温敏敏继续打圆场,“哎呀,不与你说笑了,我还没想好你能为我做什么,等我想好再和你说。” 白焱淡淡“嗯”了一声。 “那你身上的魔气是怎么回事?你当真是殊离转世?” 温敏敏还不知足,想着趁此机会正好把心底那些疑惑给解开。 白焱侧过头斜睨了她一眼,指尖不知在何时悄悄攥紧了衣料,狭长眼尾微微压下,“你不是说最崇拜殊离仙尊吗?现如今连仙尊的尊称都省去了?” 温敏敏轻抿着唇,拍了拍脑袋,开始装傻:“我刚刚没说吗?哎呀你看我这脑子,时不时的就不好用了。” 白焱轻蔑一笑,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殊离早就死了,何来转世之说。” 温敏敏看着他上下嘴唇一碰,半张着嘴,一时无法消化:“啊?可世人不是说……” 白焱转头,不再看她,毫不留情地截断了她的话:“世人说什么你都信?死了就是死了,神魂灰飞烟灭,再也不能轮回转世的那种。” 温敏敏:“当真如此?那……宗门里竟然容得下你这样身负魔气之人?” 白焱似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弧度:“因为我是殊离转世。” 温敏敏蹙着眉头,细细品了品他这话。 他说的没错,无论殊离转世之事是真是假,道门仙宗都会想方设法将这件事坐实。 已逝仙尊若尚有一线生机,那便是世间最慑人的依仗。青元宗死死瞒着这事,想来也是为了暗中攥着这张足以掌控局势的底牌,以留作后手。 温敏敏心底存疑,继续追问:“那你身上的 魔气……” 白焱:“殊刹的,他的一缕神识和全部修为封印在我体内了。” “你倒是挺坦诚,”温敏敏愣住,终于将心底猜想和那日在迷雾里中幻境所见串成了一条线,她眨了眨眼,“怪不得那群魔宗的人会找你,不过殊刹的神识怎么会封印在你体内,谁人有这么大的本事?” 白焱再一次回过了身,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眼底淬着一层危险的寒光,薄唇轻启,一字一顿地说道,“你确定想要知道?这可是青元宗的宗门禁忌,不该知道的人哪怕只听到一个字……” 他没再继续往下说,只是冷飕飕地盯着眼前少女。 他看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温敏敏可不想年纪轻轻就被青元宗上下追杀,她讪讪地摆手,“我懂我懂,我区区一个入门弟子,哪能随意探听宗门禁忌,你还是别说了。” 白焱眉尾一挑,坏心思已然写在了脸上,“不过就你现在知道的这些,也足够被扫出师门了。” 温敏敏倏然站起身,手刀竖起,眯着眼睛看着白焱,半开玩笑一般,“既然如此,不然我现在就把你解决掉,一了百了,永无后患。” 白焱回头,背对着她轻笑了一声,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敏敏师妹可手下留情啊。” 见白焱丝毫没有害怕的意思,她自觉无趣,又坐了回去,心底好奇不减,继续问道:“你今日为何如此好说话,这种秘密竟也会告诉我。” 白焱鼻尖冷哼一声:“你什么都看见了,我还有什么好隐瞒的,难道杀了你灭口不成。” 温敏敏突然一个起身,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了白焱身前,她双手托腮,径直在他面前蹲了下来,脸离他极近,一双水汪汪的杏眼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既然你今天都和我说这么多了,那再和我讲讲炽烈那条大脑袋蛇对你做了些什么呗?” 白焱没想到她会突然靠近,身体一动不动,面上却瞬间绷紧,神色间还露出一丝不易遮掩的局促,“你知道它?” 温敏敏,“当然知道啦,你斩杀它那日我还在现场呢。” 白焱突然想起那日的情形,那黑蟒不知受何人暗中相助,竟能冲破层层封禁,自深谷之中逃了出来,还一路寻至他身前,故作殷勤地奉上一把乌黑色匕首,说是魔尊遗留之物,让他寸步不离地带着。 他当时便觉得可笑,让他时刻带着?魔宗的人行事向来都如此天真吗?为何觉得自己会乖乖听他们的摆布。 那时他只是将那匕首随手弃置一边,并未上心,现在想来,对方分明是打算借那匕首勾起他体内蛰伏的魔气。 难怪那段时日明明距八月初八尚远,但他总觉得体内封印屡屡躁动。 温敏敏见他不说话,在他眼前摆了摆手,“发什么呆呢?” 白焱神色一凛,眼底锋芒骤起,“那魔物应当是他们派来的第一个试探,它诱我堕魔的图谋落空,一时恼羞成怒,便想要强行带我走。可惜修为实在太差,连我五剑都撑不住,后面的,你也都看到了。” 白焱不加掩饰地勾着唇,语气平淡得如同那日是踩死了一只蚂蚁。 30. 第 30 章 温敏敏:“就这么简单?” 白焱微微点头:“就这么简单。” 温敏敏咂舌,把斩杀炽烈那样的魔兽说得如此轻松简单,这世上怕是也鲜有几人了。 想拐走他的念头变得更强了。 她在心里默默叹息,如果他不答应直接被拐走的话,那还需再想些迂回的法子。 引他入魔,道门仙宗再容不下他,让他不得不跟自己走? 温敏敏当下便否了这个念头。真这么做,她不就和殷笃他们那群没有脑子的笨蛋一样了吗?昨日殷笃自断一臂落荒而逃的样子她可都记得清清楚楚,真要和白焱硬碰硬,怕是讨不到什么好下场。 许他荣华富贵和权势滔天? 可他是青元宗捧在手心的爱徒,那些小宗门多年求不得一件的上古神器都被他当成不值钱的装饰随意挂在墙上,天魔宗还能许他什么更诱人的东西吗? 温敏敏细细想了想,怕是没有,除非把春和师父送给他,让他日日为白焱打造些新奇的玩意儿。 师父定是不能答应的。 总不能让他当天魔宗宗主吧,那也太便宜了他。而且父尊不仅不能答应,肯定还会打断她的腿,然后把她关在绮罗岛里一百年不能出来。 想到这凄惨画面,她心底连连摇头。 如何才能让他心甘情愿地跟自己走呢? 实在不行…… 温敏敏脑中念头飞速打转,他是男子,自己是女子,不然她这个魔宗少主索性为了大局牺牲一下,试试用美色诱之? 嗯……也不是不行。 只是…… 只是什么呢?温敏敏心里还没想清楚,白焱却突然从她身前站了起来。 她微微一怔,眼前之人眼底的猩红已经完全褪去,黑色的眼珠宛如一潭清澈池水,在月色之下泛着幽光,方才还在翻涌的魔气此刻已然消得干干净净。 他又骗人。 哪里要用一个时辰,明明一半时间都没用到,他这速度快得超乎了她的预想。 温敏敏心底幽幽叹了口气,觉得有几分可惜,看来青元宗秘密最多之人亲自帮忙解疑的环节也要提前结束了。 温敏敏:“你身上的魔气这就压制住了?确定不会再出来了吗?” 白焱揶揄地望向她,“不然你以为,我在这里打坐半天,只是为了专门和你聊天吗?” “这点魔气还不能把我怎么样,不过还是得多谢你,昨日你那一记手刀,倒是顺势帮我稳住了心神。” 他抬着手揉着颈侧,唇角噙着几分戏谑:“敏敏师妹的手刀力道倒是不小,还真是第一个能将我劈晕之人。” 空气中残存的那一丝暧昧被他几句话冲得一干二净。 温敏敏白了他一眼,没有立刻接话,不知道他这话是在夸人还是又在损人。 她轻声嘟囔了一句,“你那副样子,我不下重手怎么制得住你。” 夜色在两人一言一语间悄然散去,天边铺开一道灰蒙蒙的微光,谷内晨雾缓缓流淌,山涧的潮气顺着洞口漫了进来,带着一缕清冽的草木气息。 白焱独自走向洞口,背影浸在朦胧晓色之中,他顿住脚步,抬头望了望天空,突然又回过头来,“你在这秘境之中,取到心仪之物了吗?” 温敏敏正理着自己肩上被压皱的衣褶,闻言摇了摇头,没明白他为何突然问了这没头没脑的一句。 白焱:“那你可得抓紧时间了,这秘境很快就要关了。” 温敏敏一脸疑惑,谢师兄不是说七日之后才会让他们出去吗?今日分明才第三日,距离七日之期还远得很,怎么会提前关闭? 她刚要开口,天空中突然传来一道浑厚悠远的声音,那声音直摄心神,震得人一下子清醒了三分。 “诸位弟子,玄虚秘境之内突有奸邪潜入,为护尔等周全,秘境将于一炷香之后关闭,还请诸位从身旁的传送阵返回宗门,速归,勿作停留。” 那声音刚刚落下,一道莹白光晕流转汇聚,一人高的圆形光圈出现在温敏敏身旁。 白焱略显遗憾地看了那传送阵一眼,朝温敏敏摊了摊手,“看来你要白来一趟了。” 温敏敏抬眼,眼底盛满了不解,出声追问:“好好的为何要封境?” “昨日动静闹得那么大,你当宗门上下全然不知吗?”白焱斜睨了她一眼,“快走吧,那传送阵有时限,再不走就要被封在里面了。” “等一等……” 温敏敏转头环顾了一圈四周,整片山洞里唯有她身旁浮着流转莹光的传送法阵,而白焱身侧则空空荡荡。 她眨了眨眼,疑惑开口:“奇怪,怎么只有我这里有传送阵,你身边却没有?难不成要我们共用一个?” 可这一看便是只允许一人通过的单向传送阵,但他们现在有两个人,根本没法一同离开,这要他们该如何出去? “不必管我,”白焱侧头,装作不经意地避开她的视线,语气间听不出情绪,“我不需要传送阵。” 他本就是悄悄潜入玄虚秘境的,此刻宗门上下除了温敏敏,怕是没有第二人知道他身在何处,这传送阵自然识别不到他。 “哦……好吧。”温敏敏迟疑地抿了抿唇,可转念一想,如果对方是白焱的话,以他在青元宗的身份地位,怕是有给他专设的传送法阵都不足为奇。 她抬手指了指身侧浮动柔光的阵门,抬眼望向他,“那我先走一步啦?” 抬脚正要迈入法阵,她心底忽然猛地记起一桩要紧事,赶忙收住了险些踏出的步子。 “不对,我还有点事要先处理,那还是你先走吧,不必管我。”话音未落,她一阵风似地朝洞口奔去,擦肩而过时带起一阵晨间特有的清爽凉气。 才跑出短短几步,她又有几分不放心,骤然刹住了脚步,回头遥遥朝白焱高声叮嘱道:“这法阵记得给我留着啊,你可不许偷偷钻进去!” 不等白焱作答,她又一头扎进洞外隐约泛起的晨雾之中。 她方才突然想起,昨日背着白焱寻找落脚之处时,曾在途中看见过一大片月华草。 这月华草可是一味顶级疗伤圣药,它药性强效而霸道,外敷可极速修复肉身创伤,内服可净化侵入体内的阴邪戾气,若是将月华草萃取成露,危急时刻滴入眉心,甚至可以修复重创识海,短暂稳固濒死神魂,吊住一线生机。 但月华草生长需要消耗巨量精纯灵气,对灵气浓度要求极高。凡俗山川灵气稀薄,根本不足以支撑它存活,平日寻得一株都实属不易。而这玄虚秘境里灵气浓郁又充足,简直完美契合了它的生长所需,它在林间铺天盖地生长,繁茂得如同山间野草一般。 昨日她途经那处时,着实被那景象震撼了一番。 虽然她对这玄虚秘境并无所求,可眼下已经在这秘境中度过了两晚,倘若她两手空空地踏出秘境,免不了引人生疑。 月华草对她来说虽然算不上什么新奇玩意儿,但一株鲜活灵草售价需要数百上品灵石,月华露更是有价无市,即便如此昂贵,它还多被世家宗门所垄断,普通修仙之人即使手握灵石,想要得到一株也实属不易。 不过,她取一株秘境之中成片生长的仙草,想来也不算太过分。 记忆之中,那片月华草距离这山洞并不算太远,一炷香之内返回山洞进入法阵,时间应当是绰绰有余了。 不出她所料,果然只用了不一会儿,那成片生长的月华草便出现在了眼前,她随意摘取了离她最近的一株,小心封存至手环内。 此时晨雾已尽数散去,天光彻底铺洒开来,温敏敏不敢多耽搁时间,脚步匆匆地折返回山洞。 待她抵达洞口之时,洞内静得只剩下她一人的脚步声,白焱早已不见踪影,想来是她走之后便直接离开了。 温敏敏快步踏进山洞,目光却不经意落在洞口那节湿润而软绵的泥地上。 两对交错重叠的脚印正静静留在那里。 小巧而纤细的那串陷得很深,每一道纹路都压实了泥土,而旁边那道宽长足印却淡得近乎无痕,轻飘飘落在地表。 那是昨晚她将白焱半拖半扶挪进山洞时留下的。 她盯着那两行一深一浅的脚印停下脚步,想起昨日两人倚靠石壁而眠的情形,心头忽然浮起一阵轻飘飘的恍惚。 不过一夜光景,她已经寻到了身负魔气之人,还知道了他魔气的由来,甚至连殊离不曾转世都知道了个大概,而从前那个始终让人看不透的白焱,好像也褪去了层层遮掩。 她对他的了解,短短一夜远超过了往昔所有时日。 可恍惚过后,温敏敏心底又浮起一层新的疑惑,他对自己如此坦荡,真的一点都不忌惮吗?难道不怕她转头离开秘境,便将他所有底细告知众人? 不过,他魔气压制之后并没有杀自己灭口的打算,想来是对自己还是极度自信,若她真有这个心思,怕是还没将消息传出青元宗,便要和殷笃一个下场了。 啧,真是最毒正道修士心。 31. 第 31 章 距离一炷香的时间所剩不多,温敏敏收回视线,不敢再多做停留,头也不回地向传送阵走去。 她一脚跨入那莹白光圈,另一脚再踏出来时,已然身处一处可容纳百人的大殿之内了。 几名离阵口比较近的弟子看见她的身影,回头望了一眼,与她目光相对时,微微颔了下首,而后便立刻收回了视线。 温敏敏环顾四周,殿内已聚集了不少弟子,偌大空间里却听不见几句交谈,不少人垂首敛神,眉宇间压着沉沉郁色,气氛明显低迷。 她眼皮莫名一跳,看来殷笃一行人此次闯下的祸事不小,希望不要牵连到天魔宗才好。 易游涵站在大厅一角,朝温敏敏挥了挥手。 他扬着的手在空中顺势划了半圈,最后浅浅搭在唇上,打了个不大不小的哈欠。离近一看,他眼中血丝甚至还未消散,依旧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 温敏敏冲着他走了过来,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都这个时辰了,怎么还这么困?” 本在易游涵胸前露了个脑袋的天霸看见温敏敏的脸后,发出“吱”地一声,立刻将脑袋整个缩进了易游涵的前襟。 易游涵隔着胸前衣料随手拍了拍天霸,嘴上又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两滴困意满满的眼泪。 “别提了,昨夜我追着只夜游神雀到后半夜,最终还是让它给跑了。我这忙活了大半天,又累又困又饿,好不容易刚睡下一刻钟,就被那道天音震醒了。你不知道,那一刻我差点以为自己已经归西了,不然冥冥之中怎么会听见天上的云在讲话。” 他一边和温敏敏绘声绘色地描述昨晚经历,一边摇着手中折扇,试图驱走脑子里的困意。 温敏敏看了眼四周,“仟孟呢,怎么没看到她?” 易游涵:“不知道……诶不对,不是在那吗。” 他话说一半,抬手指向传送阵口的方向,一道亮眼银光陡然闯入视野。 尹仟孟自传送阵出口缓步走出,肩头斜扛一柄巨大的银伞,那银伞无光之下亦流转着粼粼寒光,引得其他弟子纷纷侧目。 她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很快便发现了温敏敏二人,迈着大步朝他们走来。 “仟孟,这里,”温敏敏朝她扬了扬手,“怎么现在才到?” 尹仟孟冲着那伞抬了抬下巴,依旧保持着她那副冰山美人的表情,“让这伞认主耗费了些时间,好在是赶上了。” 那银伞似是听得懂尹仟孟的话一般,闻言,在她肩上快速抖动了起来,仿佛是在表达对这话的不满。 尹仟孟浅浅一记眼刀过去,那伞像感受到了威胁,又不动了。 “竟还是把有灵性的神器,快,快让我们瞧瞧。”易游涵一瞬不瞬地盯着尹仟孟肩上那柄银伞,眼底翻涌的艳羡藏都藏不住。 尹仟孟随手将伞从肩上取下,朝易游涵递去。易游涵赶忙伸手去接,手指刚触碰到那伞的边缘,指尖竟像是被针扎一般,传来一阵尖锐刺痛。 “嘶……”易游涵这边吃痛,发出一声惊呼,尹仟孟赶忙伸手将那银伞捞了回来。 “这法器好暴的脾气,竟然一点都碰不得。”易游涵脸上五官挤成一团,一下又一下吹着手指,他脸上羡慕不减,伸着脖子去看被尹仟孟收回的银伞,“真好啊,要是我也能遇上一把这样的法器就好了。” 尹仟孟唇角勾起个浅浅的弧度,“不行,你驯服不了这么烈的法器。” “你不是有天霸了嘛,它可是游历四方探境寻宝必备良兽,说出去,在场的能有几人不羡慕?”温敏敏在一旁调笑道。 “你说得倒也是,做人确实不能太过贪心,”易游涵虽点着头,脸上却还是明显露出一丝遗憾,“只不过这才在秘境里待了两个日夜,若是多待几天,说不定还能再遇上些什么更好的宝贝。” 他接着说道:“敏敏你呢,分开这一日可有什么收获?” 闻言,温敏敏心中暗自松了口气,庆幸自己在最后时刻做了准备,不然此时什么也拿出不来,确实有几分尴尬。 她将那株月华草从手环之中取出,抬手放在身前,指尖拂过依旧鲜嫩的草叶,向另外两人展示了一番,“喏,取到一株仙草。” 尹仟孟微微垂眸,仔细打量了一番:“这是?” 一旁的易游涵抢先出了声,语气中带着几分笃定:“莫不是月华草?” 温敏敏轻轻颔首:“正是。” 尹仟孟转头看向易游涵,眼底带着几分疑惑,直白问道:“是很珍贵的仙草吗?” 易游涵合上扇子,轻轻抵在下巴边缘,似是犹豫了一番措辞,“自然算得上是很珍贵的仙草,这月华草生长需要大量灵力滋养,凡俗想要寻到一株很不容易,无论是骨肉外伤,还是经脉有损,服下它都有奇效,确实是一味上品圣药。” “不过各大宗门和世家都会储备月华草,对世家弟子来说,也确实不算少见。”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你们也知道我这情况,要我说它极为珍贵,的确也有三分违心。” “毕竟时间紧急嘛。”温敏敏毫不在意易游涵的话,她本意便是如此,取些并不珍稀但同样珍贵的物件应付一下也就足以。 她将那月华草稳稳托在掌心,接着说道:“能取到一株疗伤圣药也很不错啦,日后你们有需要尽管和我说。” “原来如此,”尹仟孟眉眼微微舒展,一副豁然开朗的模样,轻声说道,“这草在我的家乡遍地都是,我之前还以为是什么无用的野草,没想到竟是如此少见的圣药。” 易游涵和温敏敏听罢同时一怔,二人眼底满是惊诧,不约而同开口追问:“你家乡在哪?” 尹仟孟神色不起波澜,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只淡淡摇了摇头,干脆而直白地吐出三个字,“不可说。” 温敏敏看着她美得人神共愤的脸,眉眼间带上了笑意。好有趣,这下从不苟言笑的冰山美人变成神秘强大而不苟言笑的冰山美人了。 这仙门里还是好玩的人多。 一炷 香时间眨眼间结束,殿内传送阵已有一段时间再无弟子踏出,莹白色光圈突然轻闪了一息,紧接着便在浮空之中消散得无影无踪。 与此同时,大殿上方传来沉稳有序的脚步声。 世崇仙尊缓步走入大殿,身后还跟着几位长老模样的人,大师兄陈和走在最后,他抬眼一望,恰巧与温敏敏几人对上了视线。 他目光飞快地将三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见三人毫发无伤,紧绷的眉心浅浅舒展,眼底终于落下一层宽慰。而后迅速收回视线,神色端正跟地上前方众人。 昨日之事竟然惊动了掌门执事,温敏敏心底暗道一声不好,这事情闹得有些大了,怕是要殃及她这条无辜池鱼。 “诸位弟子莫要惊慌。”世崇仙尊目光温和地扫过殿内一众弟子,沉稳而浑厚的嗓音自上方传来,只一句,便有了安抚人心之效。 “此番异动,并非玄虚秘境自生凶险,乃是有九名魔宗歹人混入作乱。将诸位提前接出,也是为各位安危着想,以防再生变故。” 他语气端正,简明扼要地道出始末:“此九人早前潜入秘境之外,偷袭打伤我宗九名弟子,换去宗门服饰,伪装成我宗弟子混进玄虚秘境伺机作乱。目前八名魔宗细作已被尽数擒获,仅剩一人尚且在逃。” 话音落下,大殿之内瞬时响起一片细碎的哗然,众人眼底皆是一阵惊讶与后怕。 一名站在前排的弟子壮着胆子向世崇仙尊发问:“掌门,那些受伤的同门还好吗?可有性命之忧?” 世崇仙尊颔首:“已经及时医治,现在已无大碍了。” 又有一名弟子跟着发问:“掌门,那在逃之人可有抓回?” 世崇仙尊沉声回道:“那人已经逃下山去,暂时还未寻到踪迹。” 见世崇仙尊并无半分架子,又有几名弟子也按捺不住,纷纷高声询问。 有人忧心忡忡询问魔宗细作是否还会折返宗门,有人愤慨痛斥歹人阴狠狡诈,还有人担忧余下潜藏奸细,往后外出历练再遭暗算。 温敏敏立在一旁听着,心下彻底一凉。 得,再这么聊下去,这口天大的黑锅可真要背在天魔宗身上了。 她脑子里飞速转动,今日她人在此处,就不能真让这口黑锅就这么背下来。 “掌门,魔宗之人实在欺人太甚!” 温敏敏面上换上一副义愤填膺的神情,继续大声说道,“他们竟敢派人在宗门之内作恶,此事绝不能轻易作罢,我们一定要登门向他们天魔宗的人讨个说法!” 她声调拔高几分,字字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明明十五年前才达成了仙魔两道互不侵犯的协议,他们天魔宗的人怎能说翻脸就翻脸!” 听闻此言,殿内不少弟子纷纷应声附和,声浪突然间此起彼伏。 “对!去和天魔宗的人要个说法。” “对!不能就此放过他们!” 温敏敏垂在身侧的指尖微松,心知自己想要的效果已经达到了。 32. 第 32 章 世崇仙尊与左右长老相视一眼,微微颔首,沉着声说道:“还请诸位弟子放心,青元宗绝不是可任人欺辱的宗门,此番我们定会和天魔宗要个说法。” 这下稳了,温敏敏浅浅舒了口气,若青元宗的人愿意与天魔宗直接对质,定会发现这其中还夹了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殊刹。 虽然殊刹曾确实是天魔宗的魔尊,但他当年因为一己私欲而挑起两宗之战时,早就和天魔宗割席了。 若不是因为他,当年天魔宗无数门人也不会在不明不白间落得个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下场,那般连自己麾下之人的性命都弃之不顾,甚至肆意虐杀的人,实在不配称之为一宗之主。 而且他都死了这么多年了,她的父尊和师父们也为他收拾了这么多年的烂摊子,如今没理由还要继续受着。 青元宗但凡有几分自己的判断,便该清楚真正该问罪的其实是殊刹。 那殊刹自身虽然已经陨落,但他那群为了复活他四处作恶的旧部,可不能被轻易放过。 “除了此事,为防疏漏,还有一事需要诸位配合。” 世崇仙尊话音再度响起,打断了温敏敏的思绪。 他目光微垂,眉眼间添上几分肃穆,继续开口说道:“眼下无法确定是否还有其余魔宗细作潜藏在我宗门之中,为确保诸位性命安危,稍后会安排逐一查验各位神识,确认无人沾染魔气后,再放诸位归殿休憩。” “还望诸位弟子全力配合,切勿心生抵触。” 世崇仙尊的话音刚刚落下,已有五名身材高大的弟子直挺挺立于大殿后方。他们每个人手中都持着一只巴掌大的铜镜,那铜镜背面雕刻着复杂纹饰,镜面之上还隐隐透着股灵气,看这模样,像是个可以查验魔气的鉴魔法器。 温敏敏微眯着眼,在那几人面上扫过,五人之中她只知道其中一人,那人正是灵台峰上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师兄,而其余四人,看着面生得很,想来应是其他峰上的弟子。 “等一下,掌门,我还有一个问题。”一旁的易游涵见世崇仙尊有离去的意思,赶忙高高扬起了手。 世崇仙尊目光徐徐落在他的身上,语气温和:“但讲无妨。” “是这样……”易游涵被世崇仙尊点到问话,反倒生出来几分羞涩,他挠了挠头,这才轻声问道:“本次历练原本不是七日嘛,但因为这等变故,我们不到三日便出来了,不知宗门日后是否会另行安排,让我们再入玄虚秘境历练?” 其他弟子方才虽然都没有提及,但心底对此事其实最为牵挂,此刻纷纷竖起了耳朵,大气不敢出地等候着世崇仙尊的答复。 世崇仙尊眉眼舒展,轻轻捋了捋长须,豁然一笑,“那是自然。等这场风波平息,宗门定会另行安排你们重入秘境,诸位不必忧心。这段时日可要好好修行,待到下次再入秘境,盼你们皆能满载而归。” 听闻此言,一众弟子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也顾不得世崇仙尊还在殿内,各自左右交换着欣喜的视线,甚至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陈和见殿内紧绷的气氛渐渐缓和,当即上前一步,抬高声线,有条不紊地引导起全场弟子。 “诸位师弟师妹,还请静一静。” 他身姿端正,语气沉稳,一开口便吸引到了全部人的目光,“还请诸位分别站成五列,逐一前往那五名执事弟子处接受查验,诸位只需站到他们身前即可,无需再做其他动作,查验完毕后便可自行回去歇息了。” 众弟子闻言,各自挑选了离自己最近的师兄,快速排成了五列纵队。 “敏敏,仟孟,这边。”易游涵眼疾脚快,挑了条人数尚且不多的队伍,向她二人赶忙招了招手,“快,我们站得靠前些,早些验完好早些回去补觉。” 温敏敏沉着脚步跟了上去,心底却忍不住打起了鼓。 她还摸不准青元宗这铜镜的真正威力,也不知道师父给的那抑魔丹是不是真的靠谱。 虽然现在身上半点魔气都没有,看起来与寻常仙门弟子毫无区别,可那灵器若是真有能探得神府的神通之力,那她可是会在青元宗众人的眼皮子底下彻底暴露。 真要是这样,她的一切谋划便会尽数作废,而且现下殷笃刚跑,她若此时暴露身份,定会瞬间沦为众矢之的。 那场面,真是叫人想都不敢想。 指尖悄然收紧,她将离岛时温呈给的那只灵蝶紧紧捏在手心,若真到了如此境地,她还得给自己留个后路才是。 队伍前进的速度很快,温敏敏探着脖子看向最前排,只见那执事弟子单手持着铜镜,在受检之人身前上下轻轻扫过,只用余光看了一眼那铜镜,便淡淡挥手放行。 全程干脆利落,只用了不过二十息。 她看得真切,执事弟子只是抬手一挥,全程无需用到半点灵力,那铜镜的镜面澄澈无波,自始至终没有半点异动。 温敏敏眼睛微眯着,看来那铜镜只有察觉到魔气时,才会有所变化。 距离核验之人越来越近,眼看着她前方只剩下易游涵和尹仟孟二人,温敏敏表面镇定自若,脚步却变得愈加沉重,心底的那些忐忑与不安逐步冒了出来。 她低着头,将眼睛一闭。 都到这一步了,大不了到时再让春和师父来捞她一把,反正这些年来这种事他也做得熟能生巧了。 前方的人查验完毕,那执事弟子身旁突然有一道黑色身影上前了一步。 温敏敏低着头,抬脚往前走去,再抬眸时,整个人一怔,瞬间懵在了原地。 那个立在她身前,手持着铜镜的人,何时换成了白焱? 白焱看着温敏敏倏然僵住的脸,唇角微挑,露出玩味的一笑。 温敏敏下意识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惊诧:“怎么是你?” 白焱抬眸对上她的目光,修长的食指轻轻抵着薄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下一瞬,一道清冷而戏谑的嗓音突兀地在温敏敏脑海中响起:“怎么,为何不能是我?”< /p>温敏敏一双杏瞳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也学着白焱的方式,控着灵力传去一道唯有他一人能听见的传音:“刚刚那名师兄呢?” “疲了,先行歇息去了。”白焱学着温敏敏平日里的样子,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只是这模样放在他一张凛厉的脸上,反倒凭填了几分挑衅的意味。 温敏敏连他话里的半个字都没有信,她眉眼一垂,突然发现他衣袖边角沾着一片青翠竹叶。 她盯着那片小小竹叶愣神,突然想起玄虚秘境入口前的那一片竹林,心头骤然灵光一闪。 她再一次细细打量了一番白焱,他的发丝比平日里乱了几分,周身气息也不及平时稳重,一个突然的念头猛地窜入心底—— 他莫不是专程赶来的? 殿内人声不停,二人咫尺相对,温敏敏盯着他的脸,心中突然一悸。 白焱持着铜镜的手抬起,看着有一瞬愣神的温敏敏,浅浅勾起了嘴角,继续在脑海之中传音,“敏敏师妹这么紧张做什么,莫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谁说我紧张了!”温敏敏心头微乱,面上却依旧镇定,直觉般快速反驳道。 白焱眸光微凝,落在她略显紧绷的脸上,温敏敏被他看得心头发虚,浅吸了口气,微微别开了视线。 下一瞬,他那带着淡淡揶揄的声音慢悠悠地撞入她脑海:“那便最好了。” 话音刚落,白焱持着铜镜的手在她身前快速扫过。 那铜镜镜面光洁透亮,全程一丝变化也无。 温敏敏没想到他动作如此之快,她还未反应过来,白焱已经挥着手示意她离去了。 白焱那双好看的眼睛紧紧盯着温敏敏傻愣住的脸,清冷目光看似疏离,内里却藏着清晰的逗弄。 下一瞬,他轻缓慵懒的嗓音径直响在她的脑海里。 “怎么,舍不得走吗?” 那话里打趣的意味分外明显,引得温敏敏脸上又有泛红的趋势。 她赶忙退出队伍,抬起脚就往大殿之外走去。 脚还没跨过门槛,她又忍不住回头望向白焱,只见他脸上表情已经完全收起,目光淡漠地扫过下一名弟子,冷着脸,抬手在那弟子身前随意一扫。 温敏敏瞳孔一缩,这次她看得无比真切,他方才的动作,与核验自己时有细微的不同。 当时他动作虽然极快,但她还是注意到,那铜镜在掠过她身前的刹那,他的指腕有极快速的微动,那面铜镜在他手中悄然翻面,再收回时,又行云流水般翻转复位。 那动作快得近乎无人察觉,若不是她又看了一遍他核验别人时的动作,定会以为那便是正常的核验手法。 温敏敏蹙着眉,怔怔望着那道挺拔颀长的身影。 见白焱似乎有回头的趋势,她心头一紧,慌忙敛回目光,快步转身,一步步朝着殿外走去。 温敏敏不敢再多做停留,心底思绪骤然翻起了风浪:白焱啊白焱,你到底知道多少她的秘密? 33. 第 33 章 绮罗岛外紧邻着座通商小镇,灯火日日亮到深夜才会闭市。 这晚明月当空,街道间终于变得空荡,一阵夜风突起,无意间吹动了几面有些老旧的窗扇,发出一连串吱呀吱呀的声响,犬吠跟着从巷子深处接连传了出来。 屋内的人被这声响惊动,骂骂咧咧地起身,将那窗子重新打开又重重阖上,在夜色中发出“砰”的一声重响。 巷子再一次回归宁静。 长街尽头,挂着杏林堂招牌的宅院,门口一盏煎药的炉火仍然旺着,那罐子里日日熬着汤药,灯一灭,便只余一股又涩又苦的草药味弥漫在四周。 身着藏蓝色劲装的男子抬脚踏入院中,似一阵风般,直直撞散了那草药的气息。 男子对那院子似乎十分熟悉,并未掌灯,却仍在夜色之中避开了脚下的药草与石阶,轻车熟路地向后院走去。 后院一口枯井孤零零的立着,似是废弃了许多年,井口盖着一块石板,覆着一层厚厚的青苔,寻常人路过,谁也不会多看那里一眼。 那男子伸手拂开那层青苔,轻巧地将石板挪至一边,他探手摸了摸枯井的内壁,只听见“咔哒”一声,井口应声拓宽,一条仅容一人正身而下的暗梯在月色之下露了出来。 男子沉稳的脚步声传进暗梯接连着的石室,一下一下,不疾不徐,像是在告知石室内人,有客来访。 一盏油灯正搁在石室角落,灯油里泛着幽幽的绿,小小的火光忽明忽暗,照不亮整间屋子,只勉强映出石室中人的下颌轮廓。 那人独自坐在案后,左边的衣袖空荡荡地垂着,袖口用一根皮带勒紧,右手捏着一盏已经放凉了的茶,晦涩的眸子紧紧盯着那暗梯的出口。 “天魔宗的人已经发现你们的动向了。” 男人的脚步声停了,显然是已经进入了石室。他立在暗处,声音不高,却瞬间将屋内气氛冻至冰点。 坐在案后的男子倏然站起,一张脸在烛光之中露了出来。 是殷笃。 “发现就发现!”他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搁下,瓷器磕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我们躲了十年,还怕这点风声?” “但我倒想问问温公子,两次了,你给的那两道阵法,可有半点用处?为何都没能让他真正入魔,甚至他还能稳稳压住那魔气?那阵这般无用,岂不是白费了我和右堂主的好一番布置。” 阴影里的人轻笑了一声,没急着回答。 “殷笃前辈,”他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带着一副从容不迫的调子,“那阵法若未能擂鼓三千下,本就没可能见效。更何况,第一次布下的阵法,你们都未能引他进去。” 他顿了顿,又稍稍放软了语气,“魔尊神识被殊离仙尊封印得那么深,岂是一两道阵就能轻易逼出来的。况且,他的封印在经历过此次重创之后,当真还能固若金汤?不过一次两次失败而已,我们还有的是机会,前辈,莫要自乱了阵脚。” 殷笃眉眼间戾气正浓,“你今日来,就是专程告诉我这个?” “是,也不是,”那道身影微微一动,“现下他体内封印刚受重创,我们应当尽快动手才是,这些年布下的暗点,如今也是时候拿来一用了。” 殷笃皱眉,显然是听进去了他的话。 “你怎能确保他会入局?” “只要他身在青元宗,便一定会入局。”那双藏在暗处的眼睛直勾勾望向殷笃,“前辈手里藏着的那几处暗点,不如也一并引爆,要搅乱局势,那便让各地同时乱起来。” 殷笃心底一寒,虽说他们双方本就是合作关系,但私心之下并未完全交底,没想到他所做之事竟全然瞒不过他的眼睛。 他自知如今示弱,不得不借对方之力继续谋划大业。 殷笃咬着牙,盯着那片阴影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出声:“好,还是温公子想得周全,那就撒一张大网,总有一处能逼出他来。” 闻言,阴影中的男子浅浅勾起了唇角,那盏油灯轻轻一晃,将他的影子拉长,颤颤巍巍地映在斑驳的石壁之上。 ----------------- 温敏敏推开窗,懒懒趴在窗沿之上,夜风徐徐拂过,撩散她松了发髻的乌黑长发。 今晚和往日不同,云亭山各处灯火通明,层层叠叠映亮了半边夜色。山间各处人影往来穿梭,连巡守的弟子都脚步匆匆,透着股山雨欲来的紧绷气氛。 他们这群弟子早上才从玄虚秘境出来,晚上青元宗里就突然一副肃杀之气,也不知是抓到了殷笃,还是拔掉了殊刹旧部藏在宗门里的暗钉。 温敏敏将额间碎发撩至耳后,头靠的方向又换了一边,这和她都没什么关系,并且无论是哪一个,她都会在一旁替青元宗拍手称快。 而她现在最要紧的,还是要想办法让白焱心甘情愿地跟自己回天魔宗。 她手托着脸颊,盯着天上的一轮弯月,思来想去,觉得哪个法子都不够稳妥。尤其白焱还是个一点就着的性子,万一他哪天一个不开心,想顺手把她也斩了,如今抑魔丹还没解,那她可真没信心能打得过他。 脑子里蹦出来的想法一个接着一个,那天上的月亮不知何时也化成了白焱的脸。 温敏敏撇了撇嘴,觉得自己已经走火入魔,好端端的,怎会在这个时辰看到他的脸呢。 她重重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白焱那张带着一丝坏笑的脸已经近得快贴了上来。 温敏敏一惊,倏地站直了身子,手上动作比脑子还快,“啪”的一声阖上了窗子。 她眼睛瞪圆,呆呆看向那阖上的窗子,哪里是她走火入魔,刚刚那分明就是白焱! 白焱险险避开差点砸伤他鼻子的窗扇,眉眼间忍不住弯起,鼻间带出一声短促的笑意。他将手中的灯笼提高,曲着一根手指在那窗框上敲了两下。 “师妹这是做什么,如此不欢迎我吗?” 温敏敏盯着那团透进来的暖光,胸膛里的心跳乱成了一只寻不到方向的兔子。 这人是有什么只爱走窗户的癖好吗?怎么每次深夜来访,都要从窗口出现,搞得像他们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似的。 窗外那一团灯火一动不动,她拢好外衫,无意识中攥了攥手心,再一次打开了窗子。 只瞧见白焱斜斜倚在一旁的柱子上,正摆着个玩世不恭的脸等着她。 温敏敏:“做什么?大晚上的不睡觉,来看月亮啊。” 白焱目光落在她松散垂落的发丝间,墨色长发显得她的脸愈加小巧玲珑。月色之下,未束发的她褪去了平日的灵动,反倒平添几分温婉柔和,他喉头不自觉滚动了一下,将视线移到了一旁。 “可以,师妹要一起吗?” 温敏敏白了他一眼,立马说道:“不要,我要睡觉。” 白焱嘴 角不经意扯了起来,温婉柔和果然只是假象。 “你分明刚刚就在看月亮,怎么我来了,便不看了。” 温敏敏:“刚刚是刚刚,现在是现在,我现在就是困了。” 白焱:“那便梳洗一下,醒醒神吧。大师兄连夜召集,一会儿随我去议事厅。” 他手中灯笼提高,灯光映在温敏敏脸上,他勾着唇,揶揄地挑了挑眉,“要快些,这次别再耽误了。” 温敏敏亦步亦趋地跟在白焱身后,眼看着马上就要到议事厅,却还没想明白自己怎么就这么听他的话。 他说去哪,她便真跟着来了,这月黑风高夜,万一他是想要对混进青元宗的魔宗弟子斩草除根,她这行径,还真真是乖乖去送死。 温敏敏手里不知何时捡了根树枝,伸着手臂,贼兮兮地在白焱肩上戳了一下。 白焱眉尾微挑,一个冷冷的眼刀飞来,瞧见她一脸作怪的坏笑。 温敏敏:“师兄,我有好多想问你的问题,你愿意像在秘境时一样回答我一下吗?” “不愿意。”白焱完全没有思考,话头接得飞快。 温敏敏权当没听见他的答复,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你今日用的那铜镜,真能识别到魔气吗?” 白焱脚下不停,视线在温敏敏脸上扫了一眼,没心没肺地开口,“不知道。” 温敏敏:“那你之前用过那铜镜吗?确定会用吗?” “没用过,也不会用。”话毕,他又顿了顿,“不是随便一扫就行吗?” 温敏敏竟一时无法分辨他是不是在说笑,她迟疑着开口,“当真没用过?” “自然是假的。”白焱轻笑一声,眉眼间闪过一丝狡黠,“那铜镜名叫鉴魔,乃是寒铜融云川冰髓,刻清心道纹淬炼而成,哪怕只是衣物上沾染了一丁点魔气,它都辨得出来。我拿自己实验过,确有其效。” 白焱脚步一顿,回身看向温敏敏,手中灯笼的光自下方传来,映在脸侧,将他脸上的明暗阴影切割得更为清晰。 他眉眼微微眯着,透着一丝危险的笑意,“还要问什么吗?” 温敏敏被他这一句话噎住,突然没了底气,不敢再继续问下去。 “没有了,大师兄还在等我们,快走罢。” 温敏敏抬脚就往前走去,路过白焱身侧时,小臂突然被一股力道稳稳扣住。 她心头一紧,脚步生生顿在原地。 低头看了眼小臂上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再抬眸时,她的脸上已写满了疑惑和警惕。 白焱握着她手臂的那只手突然又松开,朝着她的头顶方向伸了过来。那只手越靠越近,离她额角不过几寸的距离,她下意识屏住呼吸,连脊背都绷得笔直,已经做好了随时退后出剑的准备。 他微凉的指尖在她头上轻轻一捻,随手将一片黄绿色的东西拿到了她的眼前。 “叶子。” 白焱举着一片枯叶在她眼前晃了晃,语气懒洋洋的,眼底间的笑意不散,“干嘛这么紧张,我又不是要吃了你。” 温敏敏脸颊一热,伸手就要将那叶子拍落。 “白焱!” 他任由温敏敏将那叶子拍开,看着它飘飘悠悠地落了下去。 他转身先一步往前走去,灯笼在石板路上晃出一片摇曳的光亮,声音里还带着没压下去的笑意,“别玩了,大师兄该等急了,快走。” 34. 第 34 章 议事厅里灯火齐明,陈和站在案前,案上摊开的文书一卷压着一卷,边角都还没来得及理整齐。 尹仟孟和易游涵已经先到了,各自站在两侧。他俩一进门便看见陈和眉头紧皱,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陈和盯着案上文书,让两人先安静等着,易游涵只得乖乖闭嘴,将一肚子话吞了回去。他两手掰着折扇的两头,一寸一寸将扇面打开,又一点点将它合上,憋得好不辛苦。 尹仟孟瞥了他一眼,唇角微微翘了翘,又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 屋子里安安静静,没有一个人说话,只余下陈和指尖扫过文书的声响。 温敏敏和白焱前脚刚进入议事厅,身后一只传信纸鹤便在后脚跟着进了门,冲着陈和快速飞了过去。 陈和抬手,那纸鹤稳稳停在他手心之上。 他掌心引出一道灵力,眨眼间,纸鹤在浮空中碎裂,又一点一点聚集,竟缓缓汇成了三个小字。 “林家村。” 陈和神色一凛,将掌心合起,放至身侧,视线转向其余四人,这才开了口。 “这么晚将大家召来,是因为今日民间各地接连传来妖乱急报。山野古墓、荒废祠庙、深谷枯井,几日之内纷纷出现了邪祟作恶,求援文书已经堆满了大小宗门,我们这儿也不例外。” 温敏敏与尹仟孟、易游涵相视一眼,见他们二人神色同时严肃起来。 她又看了一眼白焱,只见他随意坐在一旁,环着臂斜斜靠着椅背,半垂着眸子,脸上一副放空的模样。 像是感受到了这边的目光,他转过头来,抬眸间,两人视线直直撞到了一起。 白焱歪着头,朝着温敏敏的方向挑了挑眉。 温敏敏没读懂他眼神里的含义,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好好听大师兄讲话。” 熟悉的声音突然在脑子里响起,温敏敏秀眉一蹙,狠狠瞪了白焱一眼,随即收回了视线。 明明全场最没资格说这个话的便是他了。 陈和没注意他二人的小动作,还在继续讲着,“现如今各峰弟子都在安排前往除害的地点,此次祸事来的紧急,宗门内可立即调派的人手不足,这次只得让你们也一同前去了。” 他掌心一翻,将手移至面前,那三个字再次露了出来。 “林家村,离云亭山最近的受灾地,传信说昨晚已有两位村民殒命,事态最为紧急。” “大家今晚各自做好准备,我们明日一早便动身前往。” 去往林家村的一行人不敢耽误工夫,天刚刚亮便御剑下了山,几人一路疾行,直到日头偏西,才落在了林家村村口。 陈和与白焱在前方一前一后开路,温敏敏三人在后头老实跟着。 这林家村比温敏敏想象中要大了不少,但目之所及,也比陈和昨日所描述得更为萧条。 进村的小路明显新近修缮过,平整而干净,村口立着一座崭新的牌坊,匾上的字细细描着金边,可见村里人在这“门面”上颇下了一番功夫。 与之相反,小路两侧的农田却是另一副光景,地里庄稼蔫巴巴地耷拉着,叶尖卷成枯黄的细卷,风一吹,便簌簌响成一片。再仔细一看,田垄间裂着一道道细缝,宛如被烈日吸干了生气的河床。 易游涵的头往尹仟孟的方向凑了凑,伸手指着那片半死不活的庄稼地,压着声音说道:“你们觉不觉得这个村子有些奇怪?” 尹仟孟瞥了他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 易游涵:“这林家村距离云亭山不过百里有余,气候应当差不到哪去,怎会干旱到如此地步?今年的雨水有这般少吗?” 尹仟孟摇头,淡淡说道:“不少。” 温敏敏一旁听着,也跟着好奇起来,“莫不是因为这边地形的缘故?” 易游涵扇子敲敲掌心,“可我们一路行来,这地方的地形好像并无什么特殊之处。” “而且这地方农田如此稀薄,看着并不像个富庶的村子,可那入村的牌坊又修得有几分气派。” “奇怪,实在奇怪。” 温敏敏:“这村子看着不小,说不定人家有什么通商的路子呢。” “陈仙师,您终于来了!” 一道男声突然从前方传来,将三人的讨论打断。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迎了出来,他一身崭新青布长衫,虽瞧着素雅,可衣料、束带、靴履样样收拾得齐整,绝对不能算是不讲究。 那人朝着陈和几人的方向快走几步,身后跟着的几个村民也跟着加快了步子。 “在下林守义,是林家村的里正,那求援文书正是在下递上去的。”那人脚下还未停,话音已经先传了过来。 他向陈和深深作了个揖,抬起头时,眉心紧紧拧着,面上满是焦灼。 起身之时,那人的目光下意识掠过陈和身后几人,见个个都是年少模样,眉宇间悄悄浮起一丝迟疑与不安。 温敏敏探头望了出去,林守义和他身后的几人眼下皆是乌青一片,眼底还隐隐透着血丝,俨然一副几夜不曾合眼的模样。 “几位仙师赶路辛苦,还请先随我回寒舍歇脚,只是村舍简陋,还望各位仙师不要嫌弃。” 林守义心底虽有几分不信任,礼数却依旧周全,他侧着身子,引着众人往村内走去。 “劳烦林里正引路,”陈和应声,招呼身后几人跟上,他又侧过头去,同林守义说道:“如今事态紧急,里正不必拘泥虚礼,您可边走边同我们讲讲村子里的情况。” 林守义脸上瞬间一白,似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仙师有所不知,我们这林家村,已经过了十日水深火热的日子。” “这十日来,每日入夜,便有恶灵现身作恶。它每晚挑一户人家闯入,虽不吃人,可专吸活人的精魄,运气好的,只是体虚咳血、神志恍惚,运气不好,被那怨气侵体,第二日便性情大变,伤人伤己啊。” 林守义顿了顿,眉眼一垂,脸上一片哀色,“就在前夜,已有两人被那怨灵吸干了精魄,再也救不回了。” 他眼底隐隐泛红,显然是心痛到了极致,“谁也不知道今晚它会光顾谁家,短短十日,全村人心惶惶,夜夜不能安眠啊。” 陈和这边听着,眉间不自觉皱了起来,寻常游灵无根无怨,向来不会主动滋扰生人,而存了恶念的怨灵害人,多是身负血海深仇。 听林守义所言,这股邪祟夜夜入村肆虐,不立即夺取性命,却肆意折磨全村百姓,这般诡异的作恶手段,绝非寻常怨灵所有。 想来这些邪物,定然与林家村有着极深的渊源。 陈和:“敢问里正,那邪祟是十日前突然出现的吗?那时村里可有什么异动?” 林守义张了张嘴,又将话咽了回去,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身边一个稍显年长的男子突然开了口,“守义贤侄,如今陈仙师已经到我林家村了,活命要紧,就莫要隐瞒了。” 林守义脚下一顿,目光沉沉地看了那男子一眼,重重叹了口气。 他将头 转向陈和,像看着救命菩萨一般,颤声说道:“不瞒您说,这是报应,这是天罚。” “我们这林家村的后山,有一棵长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槐树,自打林家村出现,那树便已经生长在那里了。一代一代人在那树下玩闹、歇凉、长大,林家村也在一代一代人的辛勤劳动下渐渐富庶起来,时间久了,村里人也将那树奉为了神树。” “可就在二十五年前,那一年,村子里突然闹了旱灾。有一户人家受灾最重,眼看着就要断了口粮。偏生那年这家刚添了个孩子,没养住几日,便没了。那妇人还没出月子,便日日抱着孩子去树下祈求,被风伤了身子,没几日就气血攻心,一口血喷在树上,当场就没了气息。她男人当时就疯了心,扛着斧头将那棵树砍了个干净。” “他自知没法向村里交代,砍完树当夜,便也自缢在了树下。那时的村民没法子,只得将这一家三口埋在树底下。可那树已经砍倒,也栽不回去了,大伙儿便把那些木料分了去,该修房子的修房子,添家具的填家具。” 林守义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可谁承想,第二日大伙儿再上后山,那棵树竟又活了过来。” “活了过来?”温敏敏盯着林守义,好奇插了一嘴,“砍都砍了,还怎么活。” “小仙师别不信,那树当真就再一次出现在了后山。”林守义摆摆手,一脸认真,“可那古槐自那以后也变得十分古怪,它叶片不再是绿色,而是黑色,原本年年都开的槐花,后来也只在那家人忌日那天才开,最骇人的,开出来的花竟不再是白色,而是血一般的红色,远远望去,宛如血淋淋的一片,瘆人的很。” “而且每逢那日,就有邪祟进村入户,和这十日一样,会挑选一户人家作恶一番。” “那古槐积了怨,地脉也跟着受损,往后的旱灾便一年比一年凶,连累着整片山地都跟着遭殃,这些年来,这林家村的日子真是一年不如一年。” “往年,它一年也就出来这么一回,虽是吓人,可确实还没闹出人命,今年不知这是怎的了,不仅日日出现,还……” 林守义像是承受不住一般,长长吸了口气,“还取了村子里老人的性命。陈仙师,您可得救救我们啊。” 白焱目光沉沉落在林守义身上,审视的视线里裹挟着一丝寒意,他冷冷地发问:“你说那名男子,当真是砍树后自缢的?” “当真,千真万确!”林守义不知为何,那少年讲话之时,会有一阵强烈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他后背登时沁出一层薄汗。 他连连点头,语气恳切,“那年我年纪尚幼,可此事对林家村而言实在太大,所以印象极为深刻。小仙师若是心存疑虑,我这就去唤村中老一辈过来,他们亲历过当年之事,记得比我还要详尽。” 白焱并未应声,只是微眯着眼睛,深深看了他一眼,看得林守义背后又一阵发寒。 陈和往前走了半步,手不动声色地搭上白焱的小臂,将他半遮在自己身后,“今日天还未黑,林里正可愿带我们去后山一看?” 林守义:“不急,今日时间不早了,几位仙师远道而来,如今连口茶水都未饮,我们林家村怎能如此怠慢。如今你们到了,村民梦心里便踏实了,今日先下榻休息,明日一早,我便带各位前去后山。” “今晚,那邪祟还会出现吗?”尹仟孟清冷的声音从林守义身后传出,一双清冷的眸子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这……”林守义呼吸一紧,“在下也不知,但若和前几日一样,它怕是还会出现。” 35. 第 35 章 他这话一出,在场的村民面面相觑,霎时静了几分。 见气氛凝重,陈和赶忙出声安抚:“还请村民们放心,今夜且看情形,若真有异动,我们定会出手,不会让那邪祟再继续作恶。” 林守义闻言,一路上持续紧绷的神色总算松快了几分,他忙不迭地朝陈和又是一揖,“有陈仙师这句话,在下和村民们便安心多了。” 他直起身,抬手抹了把额角,勉强扯出一个笑意,招呼身后跟着的村民先行散去,这才转身,忙引着五人继续往自家宅院方向去。 众人穿过村中主路,绕开几处高墙院落,最终在一处颇为气派的宅院前停下了脚步。 那院墙由青砖砌起,围墙比寻常村野农户高出不少,大门之上,金漆描得鲜亮,看样子才修葺不久。 透过敞开的大门,还可以瞧见院内影影绰绰的花木,透着几分闲情逸致的讲究。 易游涵手上扇子一顿,压低声音嘀咕了一句:“这林家村果然祖上富过,看这宅子修得,和那村口牌坊一般气派。” 温敏敏侧着身子,瞥了一眼院墙根下堆着的几截新锯的木料,心下不由觉得古怪,这村子里正闹着邪祟,这家人还有心情修缮院子,也是心大得很。 她抬眸看了白焱一眼,只见他眼神懒懒地扫过那院门,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几位仙师莫要嫌弃,寒舍简陋,比不上诸位宗门里的仙府雅致,还请各位将就一下。”林守义侧着身,恭敬地将几人引入院内。 那院子一入门便是一方青石天井,正中摆着几盆造型讲究的盆景,两侧游廊的廊柱漆得乌亮,瞧着像是新近才请人打理过的。 正房檐下挂着两盏描金灯笼,灯罩崭新,衬得廊下那几张掉了漆的旧木凳愈发扎眼。 林守义引着众人在正厅落座,命人奉了茶水,“寒舍东西两侧各备了两间厢房,另留了一间在正厅侧后,一共五间,几位仙师想住哪间,随意安置便是。” 他亲自将茶水送到几人手边,接着说道:“在下平日里同家眷住在后院,仙师们夜里若是有什么吩咐,只管遣人去后院寻我。” 林守义的话音未落,院中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一个看着不足两岁大的孩童摇摇晃晃地跑了进来,奶声奶气地喊着:“祖祖!祖祖!” 一个奶娘似的妇人在后头紧追不舍,脸上又是急又是笑,“小小姐慢些,仔细摔着。” 那小女孩却不管不顾,径直扑到林守义腿边,仰着一张肉嘟嘟的小脸,咯咯笑个不停。 林守义脸上笑意堆满,唤了一声“乖宝儿”,弯腰便将这孩童抱在了怀里。 他眼中露出几分疼惜:“这是在下小儿的女儿,他们夫妻是做药材生意的,常年在外行商,一趟出去少说十天半个月。在下的婆娘去的也早,家里便时常只剩她跟着我两人过活,这孩子平日黏我黏得紧,一时半刻见不着人,便要哭闹个半天。”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后怕,“说来也是万幸,这场祸事闹起来的头两日,小儿夫妇正巧启程出门,也算是躲过了这一劫,只是可惜,没把这孩子也一起带上。” 那小女孩坐在他臂弯之上,仰着脸似懂非懂地笑了两声。 她一转头,这才发现屋子里坐满了人,赶忙将脸埋在了林守义的胸前,小手揪着他的衣襟不放。 可用不了一息,又将头转了过来,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在几人身上转来转去。 易游涵一见这肉团子一般的小孩,眼睛顿时亮了,凑近了些,伸着手指在她眼前点了又点:“这小丫头,胆子还挺大。” 那孩子伸着手就要去抓易游涵的手指,陈和一旁看着,脸上露出几分柔色,“确是个有福相的孩子。” 那孩子终于抓住了易游涵的手指,作势就要往嘴里送去。 易游涵突然发出“诶呦”一声,再将手收回来时,已经留下两排稀稀疏疏的牙印子。 温敏敏在一旁拍了拍手,捂着肚子笑出了声,那孩子看着温敏敏,愣了一瞬,也跟着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林守义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忙将孩子抱回,“小仙师的手可有大碍?这孩子不懂事,冲撞了仙师,实在多有得罪。” 易游涵赶忙摆了摆手,“无妨无妨,这算得上哪门子得罪。” 温敏敏也在一旁打趣:“小丫头咬得好,谁让他在你面前点来点去的。大叔不必着急,咬一口而已,掉不了一块肉的。” 林守义立刻转头,柔声哄道:“乖宝儿,祖父还有正事要谈,你先随奶娘下去好不好?” 那小女孩却是不肯,小手死死揪着他衣襟。见奶娘的手伸了过来,嘴角扁着,眼圈瞬间一红,“哇”地一声就哭了起来。 林守义无法,只得站起身来,朝几人赔笑道:“几位仙师稍坐,容在下先将小孙女送出去。” 说罢,他赶忙抱着孩子快步往外走去,奶娘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只听到那孩子的哭声渐渐远了。 厅内一时安静下来,易游涵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转头向白焱凑近了些。 他脸上带着几分扭捏,像是憋了许久才鼓起的勇气,低着声音同白焱说道:“白焱师兄,这几晚……我可不可以同你住一个屋?” 在场的几人耳力没有不好的,他声音虽然不大,但几人的目光还是齐齐聚了过来。 白焱原本正把玩着手里的杯子,神思游离在外,听到他这话,也罕见地愣了一瞬。 易游涵赶忙开始找补,话说得又急又快,“我……我也不是害怕,就是这村子邪气重,一个人睡怪瘆得慌的。” 温敏敏在一旁瞧着,险些没忍住笑意,他的怕都写在脸上了,偏偏还死鸭子嘴硬不肯认。 白焱一时没有应声,只淡淡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落在易游涵身上,倒叫他更局促了,他搓了搓手,眼睛都没好意思抬起来:“我确实也有几分私心,师兄你剑法通神,平日里都不大搭理我们,这回好不容易一起出门办差,我其实是想着,能不能同你学学剑法……” 他这话说得直白,那份真心实意的仰慕表露得毫不遮掩。 温敏敏敏锐地察觉到白焱耳根竟悄悄泛起一层极淡的红。 他垂下眼,望着地面,指尖不着痕迹地蜷了蜷。 被人主动亲近示好,这么些年也不是没有,但那些人不是对他有所图谋,就是畏惧他的实力假意奉承,像他这般坦诚而无功利心的,确实是头一遭。 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心底有几分别扭,一张冷脸依旧板得死死的。 温敏敏抿唇,悄悄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传音道:“白焱,你耳朵红了。” 白焱猛地侧目瞪她一眼,心底的那点不自在瞬间被恼羞成怒盖了过去。 “没有,你看错了。”他面上一僵,沉着声用传音回了一句。 易游涵看着白焱好端端地突然瞪了温敏敏一眼,正疑惑着,又看到白焱将视线移到了他的脸上。 他赶忙正襟危坐,等着他的答复。 只见白焱薄唇微启,吐出一段毫无温度的话,“不必了,我向来独居惯了,睡不惯有旁人的屋子。” 易游涵脸上的期待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蔫头耷脑地“哦”了一声,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陈和瞧在眼里,心底却有几分欣慰,他唇角不自觉弯起,拍了拍易游涵的肩膀,温声开口:“你二师兄没有骗你 ,他确实不喜和人一间屋子,并不是与你有嫌隙。你今晚同我一起住一间厢房,这样彼此也好照应。” 易游涵一脸感激地抓住陈和的胳膊,又眼巴巴看向白焱,似乎是想证实陈和说的都是真的。 白焱被他炽热的眼神盯得莫名有些坐不住,他轻咳一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慌忙别开了视线。 这一转头,正巧又撞进温敏敏含笑的眼底。 她正双手托着下巴,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一副看好戏的模样,眼神里的那些揶揄藏都藏不住。 白焱被她这么一瞧,耳根又是一热,那点不自在骤然涨了几分,他冷冷瞪了回去,眼神里分明写着“再笑试试”四个字。 温敏敏哪怕这个,她似笑非笑地朝他挑了挑眉,心里想着,原来冷酷桀骜如白焱,也会有不好意思的时候。 林守义的脚步声再一次出现,一进门,就看见几人正在用眼神斗法。他也不知方才发生了什么,只当是几位仙师在商讨对策。 他脸上添了几分笑意,忙躬身道:“几位仙师安置的事,可商议妥当了?” 陈和:“已经安排好了,劳烦里正准备四间厢房即可,我和易师弟一间,其他几位各住一间。” 林守义连连点头,赶忙招呼人去添置床褥。 夜色渐浓,温敏敏躺在床上,只觉得这床板太硬,被褥又太沉,连照进屋子里的月色都有些太亮,她闭着眼翻了个身,又突然睁开,怎的都睡不着。 她抬手拍了拍脸颊,索性一个打挺起了身,不如去天井处透透气。 门刚一推开,便瞧见廊下石阶上坐着一道人影。 是白焱。 他一身黑色劲装未换,背脊挺得笔直,正蹙着眉,与她四目相对。 温敏敏看着他,不知为何,突然感觉此刻的白焱,身上透着几分说不出的僵硬。 她迎着白焱的视线,走近了两步,在他身侧的石阶上坐下:“这么晚了,还不睡?” 白焱侧目看她一眼,淡淡移开视线,望着天井中那几盆修剪齐整的盆景,“你不也没睡。” 温敏敏轻笑了一声,低眸瞥见他垂在膝上的手,那指尖正无意识地攥着。 她突然想起了玄虚秘境里的那晚。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白焱的脸色,他呼吸略比平日沉了几分,胸口起伏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眉心也有意无意的拧着,看这模样,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温敏敏心头一紧,“你的魔气是不是压不住了?” 白焱的手指骤然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松开,语气淡淡:“没有,只是进入这村子之后,有些躁动罢了。” “可能这村子确实有些古怪。” 温敏敏眸色沉沉看着他,就着廊下微弱的天光,只见他瞳孔仍是一片幽深的黑色,这才略略松了口气。 可刚松完那口气,她心头忽而又是一顿,她怎会生出这般念头? 照理说,他压不住魔气,她应当高兴才是,她又为何会觉得“有些躁动罢了”这事,是件值得松口气的好事呢。 温敏敏掩去眼底那点自己都说不清的异样,只觉心口莫名发闷,一时竟分不清,自己方才那口气,究竟是该松,还是不该松。 正这般想着,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犬吠,紧跟着,又传来一连串叩门声,伴随着一道少年惊惶的嗓音:“仙师!仙师救命啊!我家……我家进了邪祟了!” 两人几乎同时起身。 温敏敏快步上前打开院门,只见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跌跌撞撞地扑了进来,浑身颤得像筛糠一般,他脸色惨白如纸,“求仙师救救我娘,那东西……那东西缠着我娘不放!” 36. 第 36 章 门外的动静早已惊动了旁的几间厢房,陈和与尹仟孟几乎同时推门而出,易游涵紧紧跟着陈和的脚步,齐齐奔向了宅院门口。 “往哪个方向?”白焱率先开口,清冷的声音中透着十足的沉稳。 那少年此刻连一句整话都讲不利索,只得哆哆嗦嗦指了个不甚清楚的方向。 “带路。” 白焱话刚脱出口,手中长剑唤出,一身戾气瞬间覆满了全身。 少年本就跑得脱了力,见这阵仗,脚下直直一软,竟连站都站不住了。 白焱眉间轻蹙,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左手提起他颈后衣领,轻松一抛,直接将他夹在了腋下。 “用手指清楚。” 温敏敏在一旁瞧着,险些没绷住笑意,她俯身凑近了些,故意板着脸吓唬那少年:“我这位师兄脾气差得很,你要是指不明白,他兴许直接把你也带去喂那邪祟。” 少年被她这话唬得一个激灵,也顾不上腋下难受,脑袋瞬间清醒,手指着前方,声音都带了颤:“往、往那边!” 白焱挑挑眉,斜了温敏敏一眼。 “走吧,这样效率高多了。”温敏敏弯着唇角,丝毫不见唬人之后的心虚。 五人不再耽搁,当即脚下御风,循着少年所指的方向疾行而去,不多时,便落在了村东一处农户院外。 那院门早已被撞得七零八落,几人刚踏入院内,屋子里便传出一阵器物碎裂之声,还夹杂着一道女子凄厉的哭喊。 白焱眸色骤然一沉,右手一挥,一道剑气直直破开屋子的大门。 只见屋内瘫坐着一名妇人,她瞳孔瞪大,双手捂着耳朵,四五道鲜血顺着额角流向下巴,在面上留下有几分骇人的血痕。 她面色已然青黑,眼瞧着进气少于出气,仿佛下一息便会晕死过去。 “娘!”白焱腋下的少年眼圈一红,一个打挺就要向前扑去。 他闹得似只滑手的泥鳅,白焱懒得继续压制,单手将那少年向后一扔,将他直直抛入易游涵的怀里。 白焱:“看好他,别让他进屋。” 易游涵见他的好师兄直接给自己分配了任务,面上的喜气压都压不住。他赶忙将少年束在身侧,一柄折扇拦在他的身前。 可那少年依旧蠢蠢欲动,他只得俯身,在他耳侧说道:“放心吧,有我师兄在,你娘不会有事的,你可别进去添乱。” 一团墨绿色的雾气在白焱抛人的瞬间盘旋而起,雾气深处,隐约浮现出一道扭曲的枯瘦身影,浑身缠绕着漆黑的枝桠。 “放开她。”白焱语气森冷,掌心剑光已然凝聚。 那邪祟似是被这股锋利的气势所惊,枯瘦的身躯猛地一颤,死水一般的目光从那妇人身上缓缓移至白焱,喉间发出一声嘶哑的低鸣。 “是怨木灵。”陈和站在白焱身侧,出声向他提醒,“此物依树而生,多由草木含怨日久所化,寻常并无凶性,只是一旦沾染上血怨执念,便会显出这般狰狞模样,专寻活人索取精气。” “师弟,不可大意。” 白焱闻言不置可否,眼底冷意愈发浓烈。 那怨木灵缓缓扭动着身子,骨节咔咔作响,突然又嘶鸣一声,带着一身煞气冲着白焱的方向快速扑去。 一道凌厉剑气破空而出,直取那团墨绿雾气的中心。 白焱已然出剑。 那邪祟竟连一个闪避的动作都来不及做出,剑光贯身而过的瞬间,枯瘦的身影猛地一僵,随即“轰”地一声,化作漫天飞散的黑色枝叶碎屑,快速消散于夜色之中。 院中骤然一静。 温敏敏持剑欲攻的身形未收,人却有几分发懵。 怎么回事,这么弱? 他们仙门的人,平日里接的就是这种活? 可这邪祟还没天魔宗里八岁小儿捉来玩的妖物强呢。 “这就没了?”易游涵攥着那少年的肩膀,一脸难以置信,“师兄这一剑,未免也太轻松了些。” 一直站在最后的尹仟孟上前一步,她环顾四周,指尖捻起一片飘落的黑叶,那黑叶在她手上瞬间化为齑粉,她修眉微微蹙起,“若真只是这般脆弱的东西,何以能日日入村作乱,还夺了两条人命?” “娘!” 少年趁着这时机,扭身挣开易游涵的钳制,快步跑向瘫坐在地上的妇人。 “娘!你醒醒啊娘!” 他一个飞扑跪倒在妇人面前,双手搓着她的手,想给渐渐发凉的手掌捂出一些热气。 陈和上前半蹲下身,两指悬于妇人额间:“气息虽弱,但还算稳当,不必太过惊慌。” 他自袖中取出一粒丹药,就着妇人唇边喂了下去,总算让她面上添了些血色。他又转头安抚起哭得涕泪横流的少年,“莫怕,你娘无碍,且帮我一同将她扶到床上歇着。” 两人合力将妇人抬进内间床榻,安置妥当后,陈和又将他引至外间堂屋。 白焱沉着声,冷着脸看向那少年,“小子,你跑出来前,可有看清那怨木灵在做什么?” 少年抹了把脸上的泪,抽噎着道:“我只看到那黑乎乎的一团东西缠着我娘不放,怎么驱也驱不散,从里屋跟着我娘到了外屋。可我……我瞧不真切,不知道那东西长什么样子,只听我娘一直喊错了错了,喊得撕心裂肺……” “错了……”白焱低声重复了一遍。 他指尖随意捻着片黑叶,用灵力锁着它不让散去,垂着眸,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什么错了?”易游涵一脸不解,“是认错人了还是做错事了?” 尹仟孟这边听着,双眸一瞬不瞬盯着那少年,突然冒出一句:“那怨木灵,没有攻击你吗?” 少年愣了一息,像是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怔怔答道:“没……没有,它一直缠着我娘,我当时腿软了,坐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可它压根没朝我这边来过,我这才听娘的话出去找人求救的。” 温敏敏:“听起来,这邪祟还挺有原则。” 话音未落,内间忽然传来一串重咳。 众人一顿,转头望去,只见那妇人不知何时已经转醒,此刻正扶着门框,脚步虚浮地挪到了堂屋门口。 她脸色苍白得吓人,少年一见,忙不迭扑上前去搀住她,又惊又喜:“娘!你醒了!” 妇人被儿子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到堂屋坐下,抬眼瞧着满屋子的人,一时间怔在原地。 少年赶忙凑到她耳边,“娘,您别怕,这些便是守义叔请来的青元宗仙师,专程为咱们除祟来的,他们刚刚已经把那妖怪打死了。” 妇人这才恍然,忙不迭要起身行礼。 陈和快速上前半步,止住了她欲跪的身形。 “大娘,除魔卫道,本就是我们应当做的,不必多礼。”陈和声音放得极缓,“只是方才发生了什么,那邪祟的长相和作为,您可还记得?” 那妇人被涌上心头的惊魂记忆一激,脸上骤然浮起一阵后怕,她紧紧攥住儿子的手,欲起未起的身子又软软坐了回去。 她张了张嘴,眼中隐隐泛起泪光,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委屈:“今晚我在屋子坐着,本就要睡下了,可屋子里的灯不知怎地突然闪了一下,那东西,那东西就一眨眼就冲了进来……” “它浑身漆黑,还伸手来抓我,那手指头,真和树枝似的,干巴巴的,还带着黑黝黝的叶子。它碰一下,那是钻心的疼啊……”她说着,抬手抚了抚额角,那里青肿了一片,皮肉间又渗出了丝丝血迹,“它引着我就往外走,我被它抓得是头破血流啊仙师们。” 陈和:“那邪祟可有说些什么?” 妇人闻言,短暂愣了一瞬,而后又重重点头,“有,有的,它一进来就在我耳边像哭似地讲话,像是一直在喊痛啊恨啊什么的,但我实在害怕,也不敢细听,只得一直捂着耳朵。” “仙师,那东西……那东西就是后山槐树化成的妖怪啊!” 此话一出,在场的几人视线齐齐聚了过来,白日林守义所言,也是那后山的槐树在作怪,今晚他们亲眼见了那邪祟真身,确是槐树化为的怨木灵,看来这村里的传言确实不假。 只是,白焱这一剑,已经将它诛灭了吗?陈和神色沉沉,侧头与白焱对望一眼,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那妇人沉浸在惊魂未定里,又抹起了眼泪:“往后可如何是好啊,这夜夜都要提心吊胆,也不知这邪祟还要闹到几时……” 温敏敏微眯着眼睛,目光在她额角那片伤口上停了一会,又不动声色地扫过屋内。 进院之时,那妇人瘫倒的位置正对着一张矮几的棱角,几案上还倒着一只摔碎的陶罐,罐子的碎片就在她身前散落了一地。 她抬眸,恰好与白焱的眼神撞了个正着,她顺着他视线收回的方向看过去,眼神再次落在那碎陶罐的方向。 她唇角一勾,冲他极快地眨了眨眼,眉梢挑得高高的。 好巧啊,你也觉得这罐子不对? 白焱眸色一暗,瞥了她一眼,眉梢也懒懒地一挑,似是应了她的心思,随后又将视线一转,重新看向那哭哭啼啼的妇人。 陈和正温声安抚着那妇人:“大娘不必太过忧心,今日我师弟已经将那怨木灵驱散,明日我们便会去后山查探根源,一定会给全村一个交代。” 那妇人闻言,哭声终于渐渐止住。她攥着儿子的手,连声向几人道谢。 陈和:“今夜不会再有邪祟扰民,你们且好生歇息吧,我们这便告辞了。” 妇人又要起身相送,陈和摆手止住她,又叮嘱少年好生照料母亲,这才引着几人退出院子。 温敏敏走在最后头,将脚边石子踢飞一颗。她脑中回想起那怨木灵的低鸣,越想越觉得古怪,那声音里为何没有半分凶戾,反倒听起来更像是……委屈? 她快走几步赶上白焱,与他并肩走在一起,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你方才听见那怨木灵的声音了吗?我听着不像是在威胁人。” 白焱侧目看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漫不经心,“嗯,你都看出来了,那确实不像。” 37. 第 37 章 陈和独自走在最前方,依旧听到了白焱二人的对话,他回头望了一眼,突然停下了脚步。 易游涵几人也跟着停了下来。 陈和转过身来,沉声说道:“宗门典籍曾有过记载,怨木灵需血仇程度的怨气浸润自带灵气之木方能成形,林家村世代将那槐树视为神灵供奉,想来它早已修出几分灵性,一旦堕妖堕魔,绝非什么不堪一击的邪祟。” 他继续说道:“可今晚这邪祟诛灭得未免太过轻巧,当中一定还有蹊跷。” 温敏敏正歪着个脑袋听着,一个侧目看向白焱,恰巧对上他望过来的目光。 白焱冲她极轻地挑了挑眉。 温敏敏不说话,只冲他眨了眨眼:看来他也觉得,这怨木灵未必真被除干净了。 陈和似是感受到了什么,视线在他两人身上轻轻扫过,他顿了顿,轻咳了一声:“不过今日一路奔波劳顿,大家也辛苦了,今晚先好生歇一歇,养足了精神,明日我们再继续查探。” 温敏敏和白焱赶忙各自收回了视线,随着其他人应了声。 几人各自返回了厢房,只余下院中那两盏描金灯笼还兀自亮着,在院内留下两团暖黄色的微光。 温敏敏和衣躺在床上,只觉脑子里那声嘶哑的低鸣挥之不去,她浅浅闭眼,再睁眼时,天光已透过窗子落进了屋内。 抬手遮住眼帘,她在心里估算了一番,这一觉不过睡了两个时辰,这么快天就亮了? 她将头埋进被子,重重合了下眼,嘴上嘀咕了一句:怎的连个窗纱都没有。 温敏敏在床上翻了个身,不一儿,又翻了回来。 眼瞧着天光逐渐刺目,她兀地睁大了眼睛,暗自叹了口气,看来这觉是续不上了。 她索性起身,简单梳洗了一番,便推门而出。 晨光熹微,天边泛起一层浅浅的鱼肚白,院外隐隐传来一阵孩童的笑闹声。 温敏敏循声找了过去,竟看见白焱和一群孩童的身影。 只见白焱半蹲在墙根下,正一脸认真地指点着一个一脸委屈的男孩。 “你这般演,可撑不起场子。”白焱面色一如既往地生人勿近,可语气里却难得带着几分耐心,看起来认真得不像是在跟一群小孩讲话。 “方才输了便是输了,愿赌服输,既然该你演这魔尊,便要演得让人信服,不然连自己都唬不住,谈何唬住旁人。” “再说了,魔尊可是站在修为顶峰之人,有何不愿意演的?站直了,拿出些气势来。” 那男孩听完他这番话,脊背立马挺直,连眼神里都添了几分狠劲,他“哼”了一声,大声喊道:“我是魔尊,你们都不是我的对手!” 他这声量,倒真唬得旁边披着床单扮“仙尊”的孩子后退了半步。 “这便对了。”白焱颔首,唇角浅浅勾着,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的赞许。 “老大老大,教教我!” “老大!我也要学!” “老大我不演仙尊了,我也要演魔尊!” 一旁的几个孩子将白焱围在了中间,叽叽喳喳地嬉闹起来。 温敏敏站在几步开外,一脸的匪夷所思,魔宗少主亲眼瞧着仙门爱徒一本正经地教凡俗小孩演魔尊,这画面着实有点荒唐。 她玩心大起,不自觉弯起了眉眼,慢悠悠踱了过去。凑近之后,又故意板起脸,故作高深地插了一句:“你们老大这般教的可不对。” 原本正缠着白焱的孩子们突然静了下来,目光齐齐投向了突然出现的温敏敏。 白焱早就发现了她的存在,等她开口之后,这才缓缓抬起眼看向她。 他眼底滑过一丝戏谑,在孩子面前和她演起戏来:“哦?这位姑娘有何高见?” “真正的魔尊,哪用得着这般张牙舞爪。”温敏敏蹲下身,与那孩子平视,煞有介事地说道,“越是深不可测的厉害人物,越是懒得跟其他人废话。尤其是魔尊,他可是修为盖世的大人物诶,他只要一个眼神扫过去,敌人自己就该腿软了。” 那孩子似懂非懂地眨眨眼,硬是学着板起脸,冷冷斜了周围人一眼。 那姿态,竟莫名带了几分神似,惹得旁边扮“仙尊”的孩子当场倒退半步:“仙女姐姐,他、他这次好像是有点吓人……” 白焱瞥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的较真:“你倒是说得头头是道。” “我这是经验之谈。”温敏敏脸上笑开了花,伸手揉了揉扮演“仙尊”的孩子的头。 白焱嗤笑一声:“经验之谈?仙女姐姐见过几个深不可测的魔尊?” 温敏敏心下一跳,面上却不显露分毫,她貌似随意地耸耸肩:“就算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呀?话本子上的魔尊不都是这么写的。” 她两根手指比在眼前,装傻似的,指着他的脸扫来扫去。 白焱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温敏敏丝毫不见心虚,挺直了脊背回看了过去。 白焱鼻尖轻笑了一声,转而板起脸,继续教导起那扮演魔尊的孩子:“听见没,往后扮演魔尊,多学学你们仙女姐姐方才教的那套。” 温敏敏:“……” 她怎么感觉好像被内涵了。 孩子们闹哄哄地又演了几轮,扮“仙尊”和扮“魔尊”的两个小孩不知怎地突然打起了嘴仗,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起谁才扮得真切。 白焱抱着臂,在一旁听得饶有兴致,竟还煞有介事地当起了判官,时不时纠正几句台词与气场。 温敏敏坐在一旁瞧着,听着孩子们一声一声的“老大”,只觉得眼前这人,越来越有趣了。 “哟,两位小仙师这是在做什么?” 林守义抱着孙女快步走来,语气中颇有几分诧异,“在下还当仙师们昨夜驱邪辛苦,总要多睡上一会儿,不曾想倒是起得比在下还早。” 小女孩趴在祖父肩头,眼睛睁得大大的,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声“姐姐”,惹得温敏敏弯了弯唇角。 “不算早,”温敏敏起身应道,“我们也才出来不一会儿。” 林守义笑呵呵地应了两声,“村里这群孩子起得早,还未去学堂,总会在村子里疯玩一会,扰了仙师清梦了。” 他朝那群孩子挥了挥手,几个孩子依依不舍地散去了。 林守义继续说道:“早膳已经备好了,其他几位仙师已经前去用膳了,两位小仙师也请去吧,用罢咱们便动身去往后山。” 白焱和温敏敏一同出现在正厅时,陈和三人眼前的粥已经下去了小半碗。 易游涵见二人一起进来,手中筷子一停,眼睛立时亮了:“你们这是去哪儿了?我起来时敲了你俩的门都没人应。” 温敏敏端起碗筷施施然坐下,一脸从容:“当然是出去探探村里的情况,顺道看看村民起居可还安好,毕竟昨夜刚闹过邪祟,总得关心关心民情不是?” 白焱瞥了她一眼,几不可察地轻笑了一声,抬手拿起了眼前的筷子。 易游涵还真被她这话唬住了几分:“你们想的好周到,怎么没叫上我!明日还有这计划吗?” 温敏敏:“明日再说。” 尹仟孟抬眸,不咸不淡地扫了二人一眼,抿了抿唇,低头将粥送进了自己的嘴里。 温敏敏被她那一眼扫得后颈一凉,一种被人看穿了的感觉突然袭来,她朝着尹仟孟 讪讪笑了笑,继续低头扒饭。 说话间,陈和已经放下了手中的筷子,语气不疾不徐:“时辰不早了,用完饭我们便动身前往后山。” 几人点点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用饭的速度。 不多时,几人便陆续撂下碗筷,林守义正候在一旁,见状忙迎了上来:“几位仙师用罢了?那在下这便引路,咱们往后山去。” 陈和:“劳烦林里正了。” 一行人跟着林守义穿过一片荒废的田埂,那脚下的土地干裂得厉害,一道道缝子纵横交错,踩上去发出酥脆的声响,尘土粘在鞋子边缘,一走便簌簌掉渣。 田埂两侧看起来原是片林子,如今却成片地秃着,留在地面上的树桩高低不一,断口处还泛着新白,显然是不久前才砍的。 温敏敏抬眼扫过那片光秃秃的田地,正盯着那片树桩子看得出神,脚下没留意,一头撞上了前头一堵结结实实的背。 “唔……” 她揉着鼻尖,抬眼一瞧才发觉是白焱,愤愤说道:“你突然走这么慢做什么?” 白焱侧身看她一眼,似笑非笑地说道:“看什么能这么入迷。” “你看这地方,田里都旱成这副鬼样子了,”温敏敏揉着鼻尖的手一转方向,指了指那片光秃秃的树桩,摇着头“啧”了一声,“还把树砍得比人还秃,也不知是想做什么,砍得这村子里的风水都乱了。” 白焱顺着她指的方向瞥了一眼,“你还懂风水?” “不懂,我猜的。”温敏敏嘿嘿一笑,“不过风水好的话,他们村还能闹邪祟?” 白焱轻笑一声,“你小点声罢,那里正又不是聋子。” “你们看!”走在前头的易游涵忽而出声,他扬着手招呼着身后几人,手指朝前方一指,“这树可太怪了。” 众人顺着他的方向抬眼望去,村民口中那颗日日作怪的古槐映入了眼帘。 那槐树树身粗壮,需数人才能合抱住,枝干虬结盘曲,直冲云霄。 只是那满树的叶片,果真如林守义所言,通体墨黑,枝头还开着几朵殷红如血的槐花,衬着这树仿若透着死气一般,愈发的诡异。 靠得那槐树越近,几人脚下的动静便压得越低。 尹仟孟率先察觉不对,她脚步一顿,视线落在身后:“这里怎么这般静?” 众人这才留意,方才穿田而过时,鸟鸣虫唱一路不绝于耳,可越靠近这槐树,那些声响竟一点一点稀薄下去,待到走到近前,四下已是一片死寂。 连风穿过枝叶该有的簌簌声,到了这里都轻得几乎听不见了。 “是啊是啊,不光静,这树荫底下怎的还这般冷。”易游涵抬手拢了拢衣袖,呼出一口气,竟凝出一缕淡淡白雾,“现在分明是白日,倒似入了寒冬一般。” 温敏敏也觉出了那阵寒意,她目光落到树根处,眉头微微蹙起。 那一圈地面裂纹密布,土色发白而干涸,裂纹的走向隐隐以树根为中心,一道道向外辐散开来。 真像是被那树根生生吸干了周围全部水分。 白焱和陈和已经绕到树干另一侧,陈和向白焱问道:“探得到邪气吗?” 白焱指尖抚过一道粗大的疤痕,微微摇了摇头。 那疤痕横贯整个树身,边缘早已愈合,木质却隆起得极不自然,像是曾被整棵齐根斩断,又生生长了回来。 “这道疤……”他垂眸端详片刻,语气低沉,“看着倒像是寻常刀斧砍出来的,但一棵树砍断之后,竟还能重新再长回来吗?” 陈和上前,神色渐渐凝重:“不能。” 几人一时沉默,望着那道诡异的疤痕出神。 38. 第 38 章 林守义从一旁站出来,畏手畏脚地朝几人走近了些,却依旧站在离那树最远的位置。 “各位仙师,这正是这棵树当年最古怪的地方,大伙眼睁睁看着这树倒了,可第二天,它又自个儿立了起来,那断痕的地方,和人长骨肉似的,这些年一点点又长了出来。” 白焱指尖停在那断口上,不知为何,胸中骤然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心口,他身形蓦地僵住,眼底毫无预兆地掠过一丝血色,转瞬间又褪了下去。 他喉头一滚,指尖悄悄掐进掌心,借着这点刺痛压下那阵突然翻涌的魔气。 温敏敏感受到一缕若有似无的魔气,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异样,视线追了过去。 陈和站在白焱身侧,第一时间便感受到了他周身戾气暴涨,脚下不动声色地往一旁挪了半步,恰好挡住了温敏敏投来的视线。 温敏敏被他这半步挡了个严严实实,心底又气又笑:陈和这动作,分明是在提防着她。好好好,好一个仙门弟子间的兄友弟恭。 其他人压根没发现这边的动静,易游涵扇子敲打着掌心,瞧了瞧那槐树,又瞧了瞧林守义,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朝着陈和开口,“大师兄,依我看,此树邪性已显,不若……” 他顿了顿,做了个下劈的手势。 陈和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白焱,见他神色已经恢复如常,暗暗松了口气。 他冲着易游涵摇了摇头:“不可。此树当年便被砍过一次,非但未死,反倒次日复生,可见强行破坏行不通,兴许还会激起更强烈的反扑。” “况且,刚刚我们已经探查过,这树虽看着古怪,但竟无一丝邪气,在没查清楚前贸然动手,日后怕是还有别的祸事。” 他顿了顿,视线在白焱身上停了一瞬,白焱身上方才转瞬而逝的异常,怕是与这树也脱不了干系,陈和的眸色沉了下去,“依我看,此事还需从头查起。” 他绕树一周,转身对众人道:“这树生出了怨木灵,现在却感受不到一丝邪气,要么这怨木灵并非依此树而生,要么,就是它有隐匿自己的本事。” 易游涵:“兴许是昨夜确确实实被白焱师兄除掉了呢?” 陈和:“那便最好,只是我感觉,此事恐怕不像表面这般简单。” 陈和的目光与白焱对上,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似是有了新的计划。 “游涵、仟孟,你们随我去查前些日子殒命那两人的死因,看看是否寻得出旁的线索。” 陈和继续说道:“阿焱与敏敏,你们去祠堂查一查绝户于树下的那户人家,看看是否还有什么当年遗漏的事因。” 易游涵面上蠢蠢欲动,犹豫了一番,依旧小心翼翼地举起了手:“大师兄,我能跟着白焱师兄吗?” 白焱没等陈和开口,直接拒绝了他,“人太多了,行事不便。” 他说着,目光不经意扫了温敏敏一眼。 温敏敏心下一跳,他怕不是连自己也不想带着?她赶忙抢先开口,“大师兄,那我们先去了,晚些时候在林里正家汇合。” 说罢,转身拉起白焱就要走。 白焱看着腕间突然覆上来的那只手,微微一怔,还未来得及反应,人已经被她拽着走出去两步,一时竟忘了甩开。 “阿焱。” 陈和却在此时唤住了他,伸手拦住了两人的去路。 他抬手将白焱拉到了一旁,压低声音,还掐了个诀设下禁制,确保只有他两人听得到,“方才那一瞬……可是体内有什么异动?” 白焱垂着眸,语气淡淡:“无事,或许只是八月将近,体内魔气有些躁动罢了,不必担心。” 陈和盯着他看了片刻,见他本人都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到底没再多问,最终沉声道:“若是感觉有什么不对,即刻传信,莫要硬撑。” 白焱点头,“嗯“了一声,转身便朝温敏敏那方向走去。 五人就此分作两路,各自领命而去。 温敏敏原本走在白焱身后,见陈和几人的身影彻底消失,这才加速跟上他的脚步,与他并肩而行。 她歪着头,细细打量起他墨黑的眸子。 白焱被她这般盯着,脸上依旧云淡风轻,他脚下未停,正目不斜视地往前走着,不冷不淡地说道:“看什么看。” 温敏敏往他的方向贴了贴:“方才你的魔气,是不是又压不住了?” 白焱脚步一瞬间慢了半拍,又在温敏敏发现之前立刻恢复,嘴上干巴巴吐出“没有”两个字。 温敏敏紧紧盯着白焱的脸,盯得白焱的眉间又有皱起的趋势,她才肯定地开口:“你在说谎。” 白焱脚下顿住,侧目瞥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你这般盯着我做什么,难不成你是鉴魔铜镜化成了人型?” “用不着鉴魔铜镜。”温敏敏眉眼弯弯,凑得更近了些,“你这话说得太过心虚,连眼神都不敢看我了。” 白焱被她这话堵得一噎,眼底闪过一丝不自在,别开脸去。 温敏敏:“你看你看,你就是不敢看我。” 白焱眉心一跳,转头直直迎上她的视线。 两人就这么僵持对望了片刻,他认命地闭上了眼,再睁开时,语气里添了几分烦躁:“今日我触碰到那槐树断口时,不知从何处忽然涌出了一缕怨气,那怨气直慑神府,来得又急又猛,竟引得我体内的魔气跟着震荡了一下。” 他的目光幽深,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凝重:“可那怨气只出现了一瞬便消失了。” 温敏敏脚步一顿:“怨气?为何我当时没有感觉到?” 她手指托着下巴,回忆了一番,摇了摇头,“不对,当时好像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发现这事。” “你那时为何没说出来,当真一瞬间就没了?” 温敏敏这边三连问完,白焱只浅浅答了个“嗯。” 这话说完,心底莫名轻松了几分,他轻笑了一声,望着温敏敏的眼神里也添了几分促狭:“你们察觉不到,说不定,这又是个为我而做的局呢。” “白焱,”温敏敏原本严肃的脸上突然露出了笑意,她故作感慨地摇了摇头,“我突然发现你这个人,真的很自恋。” “堂堂青元宗修为第一的弟子,被株破树勾得魔气乱窜,居然还能寻到找回面子的理由。” 白焱斜她一眼,又抬起了脚步,语气淡淡:“那不然呢,难不成天魔宗的人,不惦记我吗?” 他这话引得温敏敏心头一紧,脸上的笑意跟着僵了一瞬,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扬了起来。只是藏在心底的那点心虚还是让她反应慢了半拍,一时竟找不出话来反驳 ,只得讪讪瞪他一眼,脚下加快了步子,赌着气走到了前头。 白焱与温敏敏按着林守义给的方向,沿着村中小路,很快便寻到了林家祠堂。 那祠堂坐落在村子最深处,是一座颇有年头的老宅,青灰色的砖墙带上了陈旧的水痕,门楣上悬着一块褪了色的匾额,隐约能辨出“慎终追远”四个大字。 祠堂大门前空无一人,只孤零零上着一把黄铜锁,锁身锈迹斑斑,瞧着像是许久未曾开启过。 温敏敏:“怎么回事?林家村的人没给咱们开门吗?” 白焱上前,指尖在锁上轻轻一拂,一缕清冽的灵气渗入锁孔,只听“咔”地一声轻响,那锈锁便应声而落。 温敏敏看了眼落在地上的铜锁,夸张地拍了拍手,“好手艺呀,那锁一点没被破坏,咱们宗门里还教这个?” 白焱睨她一眼,没有接话。 他径直推门而入,一股陈年的尘土气息扑面而来。祠堂内供奉着密密麻麻的牌位,烛台上整整齐齐摆着香烛与贡品,却已落满了灰尘,墙角也结着蛛网,看起来长久无人进入。 温敏敏四下打量,目光落在祠堂一侧的木架上,那里整整齐齐码着几摞泛黄的账册,边角都已卷了毛边。 “这是……”她正欲往木架走去,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位仙师请稍候!” 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温敏敏脚下一顿,只觉得来人有些眼熟。 那人正提着一串钥匙,脚步匆匆地往祠堂赶,额上还渗着细汗,他进门太过着急,跨过门框时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没站稳。 他打量了一番已经敞开的大门,又看了看落在地上的锁,面上讪讪:“这、这门怎的……哎呀,都怪老朽来晚了,还得劳烦小仙师自己开门。” 白焱独自站在一旁,盯着那牌位,一副很感兴趣的模样,温敏敏见他没有半分接话的意思,只得自己脸上堆起笑,和那老者打了个哈哈:“老人家来得巧,我们这不也是刚到。” “敢问老人家怎么称呼?” “老朽姓林,名长青,是村里的族老,村人都唤我一声四叔公,”那人一边理着气息一边躬身行礼,“这祠堂的钥匙,向来都在老朽手上,今日守义贤侄叫我来帮小仙师开门,老朽一不小心打了个盹,没想到竟耽误了时辰。” 温敏敏盯着他一讲话就上下抖动的胡子,突然想起,原来他便是几人入村那日,曾开口催促林守义“莫要隐瞒“的年长男子。 四叔公这边和温敏敏讲着话,一双眼睛却一直往那木架的方向瞟,见一直未开口的白焱已经走近了那摞账册,脸色骤然一变,忙不迭抢上前去,一副恨不得拿身子挡住的架势。 “这、这位仙师,这架子上多年未曾打扫了,满是尘土,莫要污了仙师的衣衫。若真弄脏了仙师的衣服,让守义贤侄知道,定会怪我招待不周的。” “也怪老朽年纪大了,精神头不好,今早竟又睡了过去,不然老朽该叫人将这祠堂打扫干净再请两位小仙师来访的。” 白焱看着拦在自己身前,比他矮了不少的老者,面无表情地抬起了右手。 四叔公瞧着这只骤然抬起的手,心口一颤,下意识便是一缩,只当自己哪句话触怒了这位仙师,脖子一梗,连眼睛都不敢睁开。 39. 第 39 章 白焱指尖轻轻一抬,一道清净诀无声散开。 下一瞬,那架子上沉积的尘埃簌簌而落,连带着蛛网也一并消去,转眼间便如新的一般,一尘不染。 四叔公僵着脖子,等了半晌也不见疼,睁眼一瞧,眼前的景象让他一时怔在原地。 白焱唇角微微一勾,笑意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危险,垂眸看着他,语气听着诚恳,却又透着一丝凉意:“无妨,我们帮你打扫便是了。” 四叔公半张着嘴,半晌没发出声音。 白焱正欲绕过他去,他一下子反应过来,这才有了动作,他在白焱身前抬了下手,似乎又想拦他一拦:“这,这种粗活怎么敢劳烦仙师,脏了仙师的手,这是老朽之过啊。” 温敏敏在他身旁突然冒出个头来,惊得他退后一步,“无妨的四叔公,我师兄掐个诀,比喝口水都轻松,你不必放在心上。” “好……好好。”四叔公扶着胸口,脸上的胡子随着他的呼吸抖了两抖,“只是这账册年久失修,字迹早模糊了,怕是看不出什么名堂,恐耽误了两位小仙师的工夫。” 温敏敏:“不必担心,我们的时间充裕得很,慢慢看就好。” 四叔公眼珠又转了转,慌忙补上一句:“但是……但是这祠堂供的都是林家先祖,外人翻动,老朽……老朽怕扰了先人。” “哦?您的意思,是林里正只是和我们表面客气,其实并不想让我们翻看这里的东西,是吗?” 温敏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话语间变得尖锐。 四叔公被她这一问噎住,涨红了脸,支支吾吾道:“不、不是,守义贤侄是让我来给两位开门的……仙师们除祟,我们定然是要全力配合,没有不让你们看的道理。” 他话虽这样说,但脚下却未移动分毫。 “四叔公,”温敏敏语气里添了几分不容置喙,“我们奉命前来除祟,查阅村中旧事本就是分内之事,若是四叔公执意要拦,那便只好劳烦您跟林里正亲自说道说道了。” 这话一出,四叔公脸上血色瞬间褪了几分,忙不迭摆手:“不敢不敢,仙师言重了,老朽哪敢阻拦。” “那就好,”温敏敏眉眼弯起,“那还需要劳烦四叔公告知我们一下,当年死在槐树之下的那对夫妻,分别叫做什么名字?” 四叔公对那二人的名字似是有些忌惮,听到这话时,脊背都僵硬了几分。 他犹犹豫豫地开口:“那男的,唤做林阿木,他那媳妇,唤做林小禾。” 温敏敏:“那孩子呢?” 四叔公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那孩子不足月便去了,还没取名,也没入族谱。” 温敏敏点点头,“原来如此,那便多谢四叔公了,接下来我们自己查探便可,您若还有其他事情,可以先去忙了。” 四叔公讪讪挪到一旁,却也没有退出祠堂,只是在门口干站着,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两人手中的账册。 面上的那些局促和忐忑,怎么也遮掩不住。 温敏敏与白焱对视了一眼:这村子里的人,心里肯定有鬼。 白焱伸手抽出最上头一本,指尖拂去浮尘,翻开一看,竟是历年祭祀古槐所用的账目登记。 温敏敏也走近了些,与他一同就着窗外透进的天光细细查看。 那账册每一页开头都标注了年份,后面密密麻麻记着那年“槐祭”的用度,米粮几斗、香烛几柱,条理清晰。 白焱将账册翻到二十五年前,指尖在贡品记录上一一划过,除了常见的米粮香烛,他们的贡品中,还有一份仙桃,那仙桃一旁,还在批注处写着“请愿”二字。 温敏敏一脸疑惑:“桃子就桃子,他们村还有仙桃这东西?” 白焱手下不停,再往后翻了一页,那贡品名册中,又缺了仙桃。 他往后又翻了几页,两人的目光同时一顿,三年之后的账册上,又出现了一份仙桃。 两人对视一眼,白焱快速向后翻去,直至今年,那账册上总共出现了三次仙桃,批注处均写着“请愿”二字,那墨色却深浅不一,显然并非同一时间所书。 “仙桃请愿……”温敏敏轻声念着,眉心微蹙,“这仙桃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四叔公,”温敏敏回身向蹲坐在门口的四叔公招了招手,这有现成的知情人,到省去了她自己琢磨,“你们村祭祀用的仙桃,是个什么东西呀?” 四叔公倚在门框上,闻言脸上一白,倏地起身,“仙桃……便是仙桃么,村里祭祀用的桃子,取了个好听点的名字。” 白焱锐利的眼神看过去,“是吗?那为何不是每年都有,有仙桃的那几年,可有什么特殊之处?” 四叔公迟疑了一瞬,这才缓缓开口,“这……老朽其实也不甚清楚,往年贡品的准备,皆是由守义的父亲安排的,只是他八年前已经去了,如今再追他这样做的原因,也不可考了。” 温敏敏手指敲了敲那账册,在白焱耳旁低语,“这八年间,确实再没有仙桃这份贡品了。” “诶呀,我也是老糊涂了,”四叔公面上突然急躁起来,他跺了跺脚,焦急地说道:“两位小仙师,老朽突然想起家里的灶膛未熄,灶上还煎着汤药,得赶快回去看看。两位且慢慢看,若是还有什么疑问,晚些再来寻我便是,我就住在村口往东第三户人家,好找得很。” 他向二人浅浅做了个揖,不等他们回复便急匆匆退了出去。 温敏敏愣了一瞬,没想到这小老儿还没说明白问题,便真就脚底抹油,开溜了。 她正欲与白焱说道说道,只见白焱已经转身,又抽出另一本册子。 温敏敏:“他都溜走了诶,不用拦一下吗?” 白焱盯着手中那本新的账册,眼皮子都懒得抬起:“他嘴里的话半真半假,留在这除了扰乱视听,一点用处都没有。” 温敏敏把已经到嘴边的牢骚吞了下去,他说的一点不假,那老头说的,也不知哪句是真的,信他的话,还不如他们自己查来的快些。 白焱新取下来的那本账册,正是林家村村志,里面密密麻麻记录了村中大小事务,春耕日子选的哪些种子,哪一年风调雨顺,村子里粮食丰收,抑或是谁家乔迁新居修了院子,一笔一笔,记录得清清楚楚。 他一页页翻过去,似是发现了什么端倪,眉眼间浅浅明朗起来。 “你看。”他将册子递到温敏敏面前,指尖点着其中一处。 “二十五年前 ,林家村突遇多年不见的旱灾。” 温敏敏点点头,这记录与林守义说的一致,便是因为这旱灾,那林阿木夫妇才断了口粮,酿成了后来的灾祸。 白焱手指滑动到另外一处,“二十年前,林家村旱灾加重,一半人家的地里几乎颗粒无收。” 他又向后翻了一页,“十六年前,林家村再遇干旱……” 温敏敏的眉头随着白焱的话逐渐皱起,这三个时间点,冥冥之中,似是有些规律,但是是什么呢…… “是仙桃!” 她脑海中灵光一闪,这几个时间,不正是刚刚那本账册上,记录过贡品仙桃的时间吗? 白焱微微颔首,“对,与那贡品里出现仙桃的时间,完全对上了。” “仙桃……旱灾……”温敏敏掰着手指头,眼中一亮,“所以,他们是想以献祭仙桃的方式,来度过旱灾!” 白焱:“想来正是如此。” “那这仙桃,肯定不是一般的桃子,定是什么稀奇玩意儿的代称,”温敏敏一双杏瞳看向白焱,想问问他的意见,“你觉得会是什么东西?” 白焱冷笑了一声,“看那四叔公的表现,想来不是什么能拿得到台面上的东西。” 温敏敏点点头,在那架子上继续翻找起来,“我也这么觉得,再看看还有没有其他线索。” 她一边找着,一边将余下的册子递给白焱,一转头,竟险些撞进他的怀里。 温敏敏鼻尖蹭过白焱胸前的衣料,他的体温和衣料上淡淡的熏香扑面而来。 他什么时候站得这么近了! 温敏敏脸上不自觉滑过一片红晕,下意识地便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退,反倒重重撞上了身后的木架,她力气不小,几册放在上头的账册瞬间落了下来,那木架子底座晃晃悠悠,马上便要一同向后倒去。 白焱长臂一伸,立即抓住了那架子的边缘,用蛮力生生将它拽了回来。 架子顶上一个镇纸模样的物件,在他这力道之下,猛然向前一滚,眼看着就要冲着温敏敏的脑袋砸了下来。 白焱空着的手向前一捞,将温敏敏的头护在了怀里。 那镇纸擦过白焱墨色的衣袖,尖锐的边角在上面留下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这才重重落在地上,发出“铛”的一声巨响。 温敏敏脑袋埋在白焱的怀里,甚至能听到他快得不自然的心跳,她一动不敢动,脑子里突然泛起了懵。 他刚刚这连串动作,不正是话本子里描写的英雄救美的桥段吗? 脸上还未完全消散的红晕轰一下子弥漫到了耳尖,她想起话本子上的那些令人脸红心跳的描写,心口跟着突突乱撞,连呼吸都在不经意间放得极轻。 这可是她第一次与男子如此亲密接触! 温敏敏这下不敢再大步退后,只得小心翼翼从白焱怀里挪了出来。 她目光落在地上,只敢用余光偷偷瞥向白焱的脸。 只见白焱的唇也紧紧绷着,耳尖那抹淡淡的红同样还未消下去。 “你突然靠这么近做什么?” 她干巴巴地开口,却连自己也被吓了一跳,怎么指责的话一脱出口,竟突然变成了软绵绵的撒娇。 40. 第 40 章 白焱的脸别在一边,同样不敢直视温敏敏,视线落在地上的镇纸上,佯装在观察那物件。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心绪分明有几分躁动,嘴上却还在生硬地辩解:“我看你够不着那上面的账册,想着帮你一把,谁知道你要突然转身。” 温敏敏抬头看了看那木架,方才她确实是准备踮脚去取那最上面的册子。没想到他当时竟注意到了。 她两只手的手指攥在一起打着架,气焰瞬间下去了九成:“就算你不伸手,我踮踮脚自己也早该拿到了。” 白焱耳尖红痕未消,听完这话,心底却有些发闷,他脸彻底别了过去:“好,是我多此一举了。” 温敏敏抿了抿的唇,别扭地挪了下步子,脑子里交战了半天,最终还是低着声说道:“不过……刚才还是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我脑袋可要被砸个大包了。” 白焱听到她这话,脑子里不自觉又想起了刚才她在自己怀里的那一瞬。 他浑身一僵,耳尖红得愈发浓重,又不敢回头看她,他仓促侧过身,伸手翻弄起架上堆叠的村志,刻意借着翻书的动作掩饰心底翻涌的慌乱。 温敏敏的头却又从他的身侧冒了出来,一双眼睛牢牢锁着白焱:“我可不轻易道谢的,你还没和我说不客气呢。” 白焱没料到她会再凑上来,指尖猛地停滞在半空,他刻意冷着脸,轻咳了一声,声音闷沉沉的,仿佛还藏着几分无措:“……不客气。” 温敏敏眉眼悄悄弯起,心底残存的羞怯瞬间去了大半,眼前这般窘迫害羞的白焱,平日里可难得一见。 她目光落在他衣袖长长的破口上,指尖故意抚了上去,她抬眸,笑眯眯地看着白焱,“你衣袖都被镇纸划破了,要不然,等回住处,我帮你缝补好?” 白焱眼底藏着股不易察觉的暗涌,他突然勾起唇角,顺着她的话应得干脆,快速答了一个“好”字。 这下轮到温敏敏一怔,她本是故意出言打趣一下,压根没料到他竟一点也不推脱,想也不想便应了下来。 可是……她哪里会缝衣服。 白焱不等她说话,把落在地上的册子一一捡了起来,整整齐齐摆在了案上。 “我们看了这么多本账册,可还没看见与林阿木、林小禾相关的记载。”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甚至那村志里只记录了槐树被砍,没有提及那两人的名字。” 温敏敏见他突然一本正经的模样,也不好再继续打趣,她目光在那架子上打量了一番:“你那边有族谱吗?” 白焱指尖敲了敲手边的账册:“没有。” 温敏敏:“这便奇怪了,我这边也没有。” 两人对视一眼,心思立刻想到了一起去:或许,这族谱缺失并不是巧合,而是被人刻意藏了起来? 眼下线索已尽,这祠堂里也没什么可继续查下去的线索,两人索性收了工,先回去同陈和几人汇合。 祠堂门口的村道上,正中间不偏不倚坐着个佝偻着背的老妇人,她一双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祠堂门口的方向,见二人走出,那双眼睛罕见地露出一丝光彩。 她不灵便的腿脚努力地使着劲,颤颤巍巍地爬了起来,蹒跚着脚步就迎了上去。 “二牛!二牛!”她声音又尖又哑,带着一种孩童般的欣喜,枯瘦的手直直朝着白焱伸了过来,“你……你可算回来了,娘给你做了饭,快些回家吃饭!” 她眼神扫过温敏敏,似乎有些不悦,尖着嗓子说道:“你也跟来了,那便一起回家吃饭吧。” 白焱压着眉头,往后退了半步,没叫那妇人碰到一片衣角。 温敏敏被她这一喊唬了一跳:“老人家,您认错人了……” 那老妇却像是没听见一般,兀自絮絮叨叨,一双手在半空虚抓着,仿佛要将他们二人拉回家去:“饭都要凉了,你们两个孩子,又去哪里疯玩了,也不知道回家……” 见二人一动不动,丝毫没有要和她走的意思,她枯瘦的手忽然攥住了温敏敏的衣袖,力道大得惊人。 她眼中泛起水光,声音陡然又软了下去,带着几分委屈:“娘知道错了,那孩子应该留着的,是娘的错,都是娘的错,你们别不回来了……别不回来了……算娘求求你们……” “娘这就把钱给你们取出来,咱们这就办婚礼,今日就办,大办!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 那妇人越说越激动,连尾音都变得诡异而尖锐,一口气未喘上来,激起了一连串的咳嗽。 温敏敏一时怔住,想帮她拍拍背,双手却被那妇人紧紧攥着,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觉得那双手抓得好紧,似是带着她全身的力道。 白焱见状上前一步,指尖一道灵力弹出,将那妇人的手瞬间挣开。 “你认错人了。” 他语气不算严厉,却透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冷淡。 老妇被他这一下激得退了两步,脸上瞬间涌上一片茫然,她看着自己的双手,呆呆地摇着脑袋,一副不解的模样,嘴里还在独自嘟囔着些不成串的句子。 “花婶子!你怎么又跑出来了!” 一道焦急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林守义脚步匆匆,连气都未喘匀,一见这场面,脸上瞬间闪过一丝尴尬与无奈,忙不迭上前将那老妇搀住。 “两位仙师莫要见怪,”他调匀了呼吸,语气中带歉意,“这是村里的疯婆子,早年间受了些刺激,脑子便一直不清楚,时常认错人,净说些胡言乱语的话,两位不必放在心上。” 老妇被他这一搀,情绪却愈发激动,挣扎着还要往温敏敏二人这边扑:“二牛!丫头!你们别听他的,快回家,娘给你们留了饭……” 林守义面露难色:“两位小仙师,快,你们先走,她这不知是又受了什么刺激。” “花婶子,走吧走吧,二牛和丫头正在家等你呢。”林守义使了不小的力气,才将她半拖半劝地带离了原地,那老妇的声音渐行渐远,隐约还能听见几句“回来吃饭”的哭喊。 温敏敏望着那道佝偻的背影,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方才那双手抓着她时的力道,此刻似乎还残留在皮肤上。 “二牛……丫头……”她低声重复了一遍,侧目看向白焱,“你觉得她说的是疯话吗?” 白焱未答,只是那双锐利的黑眸,此刻显得愈发幽深了。 温敏敏与白焱回到林宅住处时,陈和几人还未回来,见时辰还早,两人各自先回了自己的厢房,稍作休整。 温敏敏推门而入,刚一进屋,目光便落在了房间正中的桌案上。 她出门之前,那里是空无一物的,现如今,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只小巧的瓷瓶,还有一枚墨色的传信石,正静静躺在一旁。 她怔了一瞬,随即一拍额头。 糟了,险些把正事忘得一干二净! 自打她出了玄虚秘境,又马不停蹄地跟着进了这林家村,事情一桩接一桩,倒把她来青元宗的正经事给抛到了脑后。 她在玄虚秘境内就已经确定了白焱就是那传说中殊离转世,且身负魔尊殊刹神识之人,早些日子便该联系春和师父的。 她快步上前,捧起那只瓷瓶,打开一看,正是师父春和新配制的抑魔丹。 那瓷瓶底下还压着一张字条,上头是他龙飞凤舞的字迹:“新方子,服下之后依旧能掩盖魔气,不过不再压着你的修为,当然,后头也不会倒霉了。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吧。” 温敏敏看着那纸条不由失笑,看来师父这是已经做好了给她兜底的准备,接下来可就任由她胡作非为了。 她先在屋子里设了道旁人听不见的禁制,再将那枚传信石握在掌心,注入一缕灵力,石面微微一闪,眼前很快便浮现出两道熟悉的身影。 一个正倚在竹椅上翘着二郎腿,不是春和又能是谁?而另一个则端坐一旁,正垂眸翻阅着什么卷宗的,正是她的义兄温呈。 “春和师父,兄长,你们都在呀!”温敏敏的语气里带着份在熟人面前才会显露的俏皮。 “好久没联系,你们是不是想我啦?” 传信石那端,春和眼皮都没抬,假意黑着张脸:“想你作甚,为师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也不见你问候为师,倒是你那好兄长,天天在我耳边念叨你,念得为师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温呈闻言,执卷的手一顿,语气里添了几分无奈的嗔怪:“春和长老莫要打趣我。” 他抬眸看向传信石这端,眼底满是关切,“敏敏,这些日子在外可还顺利?瞧你脸色,倒是比出门前清减了些。” 温敏敏夸张地瞪大眼睛,一副寻到知音的模样:“是啊兄长!你居然看出来了!你是不知道青元宗的伙食,那简直是难以下咽!等我回去,你可要带我去大吃一顿。” 温呈笑意直入眉眼,点着头答了个“好”字。 温敏敏:“对啦师父,你怎么知道我在哪里,居然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药直接送进来。” “寻你有什么难的?”春和这才慢悠悠地开口,“这东西往青元宗送是麻烦了些,可送个乡野村庄那还不是洒洒水的事情。” 41. 第 41 章 “是是是,”温敏敏笑吟吟地应道,“我和师父天下第一好,人在哪里师父都找得到。” 温敏敏伸手摸了摸眼前人的头发,手却摸了个空,径直穿了过去,她看着自己的手,眼睛瞪圆。 “师父,你新做的这个传信石,可真是越发精进了,我这边看你们,和真在一旁似的,师父您这手艺,可真是天上地下独一份啊。” “少来这套,”春和斜她一眼,虽是嘴上嫌弃,眼底却难掩几分得意,“为师这新技术,可是琢磨了整整半月才成的。” “哇,半月这么久,那岂不是做了很多?”温敏敏摊开手,“有多少是可以分给好徒弟我的?” 春和:“少贫嘴,等你回来再说。” 温敏敏:“好好好,不贫嘴了,正好我还有正事和你说。” 她突然敛了面上的笑意,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我要找的那人,如今已经确认了,就是青元宗如今修为第一的弟子——白焱。” 说到此处,那点本就不多的严肃被她难掩的得意又冲得不剩多少:“我一开始便猜测是他,果然没有猜错。” 传信石那端,春和轻笑一声,从藤椅上坐了起来:“你这丫头眼光向来毒辣,没令为师失望。” “白焱。”温呈垂着眸,若有所思地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名字,他抬眼看向温敏敏:“敏敏是如何确认,就是他的?” “他亲口和我说的,你们信吗?”温敏敏大眼眨了眨,得意地摇着脑袋,“我也是就是一点一点靠近他,又一点一点博取到了他的信任,他就全都告诉我啦。而且他身上的魔气也是我亲眼所见的,这事做不得假。” “但是,现在还有个更重要的事情,”她顿了顿,神色骤然一凛,端正了脑袋:“殊刹,就那个前魔尊,他的部下现在还在活动,他们的目的恐怕和我们一样,也是白焱。” “前几日,就是他们闯入了青元宗设下阵法,引得他体内魔气全都跑了出来。” 传信石那端一时静了下来。 春和手托着下巴,脸上难得褪去了几分惫懒:“殊刹旧部……没想到他的人竟还活着。” 温呈:“那后来呢?” 温敏敏:“后来?后来他们那群人全被白焱打趴下了,当然我也顺手解决了几个,但是领头的那个人,自断一臂逃掉了。” “不过要我说,还是殊刹的人太弱了。” 温呈:“那个白焱的魔气已经被他们引出,岂不是已经入魔?” 温敏敏扁了扁唇,一脸遗憾:“那倒没有,他自己又将那魔气压制了回去。” “不过,据我观察,他体内禁制怕已经有几分松动了,说不定我再努努力,他就真要成为我天魔宗的人了。” “但我还是担心,殊刹的人肯定还会跑出来捣乱,若是让他们抢先一步,让白焱被他们所用,那可就糟糕了。”温敏敏眉头紧蹙,“师父,此事还需尽早禀明父尊。” “好,为师这便将此事禀明尊上。”春和沉着声,难得正经了几分,“不过你一个人独自在外头,千万仔细小心,殊刹的人行事向来诡秘,若是真碰上了他们,莫要冲动行事。” “知道了师父。”温敏敏点点头,“我肯定按你教的,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绝不……” 正说着,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叩房门的声响。 她心头一凛,话头收起,赶忙向面前挥了挥手,“不说了,来人了,师父、兄长,下次再聊。” 她将传信石灵力一收,光影瞬间隐去,又快速去除了屋子里的禁制,一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 温敏敏快步上前,调整好脸上的表情,这才打开了房门。 只见白焱独自立在门口,身上换了件墨绿色的新衣服,衬得他肤色愈发干净。他手里拿了一件衣物,看颜色正是刚刚被镇纸划破的那件。 他望着温敏敏,唇角缓缓勾起,笑意明媚得晃眼:“你不是说,要帮我缝补这衣物吗?” “我见你迟迟不来取,只好亲自送来了。” 温敏敏唇角僵住,暗暗在心底拍了拍自己多话的嘴巴。 ----------------- 林家村的村东头,一处偏僻小院内,两具用白布覆着的尸首正停在木板上,屋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草气味。 陈和上前,掀开白布一角,露出其中一具尸首的面容。 那人是一名男子,面色青灰,双目紧闭,眼圈透着铁青,双颊深深凹陷下去,瞧着要比生前老了不止十岁。 他手掌悬在那男人的额心,灵力缓缓从掌心释出,凝神诊了许久,眉头却越皱越紧。 “怪了。”他低声自语,又换了另一只手继续探查,神色愈发疑惑。 “大师兄,可是查出什么了?”易游涵在一旁探头探脑,扇子半掩在面前,一副既好奇又有些发怵的模样。 陈和微微摇头,却没有立刻回答,抬手在那尸首的心口、印堂几处要害缓缓拂过,指尖萦绕着一缕淡淡的灵光。 尹仟孟目光落在那男人脸上:“这尸体是不是不对?” 陈和抬眼看了一眼尹仟孟,略一颔首,“这人身上,并无半分邪祟侵体的痕迹。” 他缓缓收回手,语气里透出几分不解,“若真是被煞气侵体,或是精气被吸食亏空而亡,此人体内应该残留浓重的阴煞之气,可这具尸身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尹仟孟闻言上前一步,掀开了覆在第二具尸首上的白布。 那人是个中年妇人,她眼窝深陷,泛着层灰紫色,嘴角紧绷着,眉间还凝着一道深深的褶皱。 尹仟孟也伸手探了探,片刻之后,她神色凝重地看向陈和:“心脉俱损,气血两虚。” “心脉俱损?”易游涵挠了挠头,“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陈和站起身,声音低沉,“这二人的死,并非死于外力所伤,更无煞气影响,只是长期睡眠不足,心中郁结,最终油尽灯枯。” 易游涵听得更加疑惑:“那和那怨木灵有什么关 系?” “简单来说,”尹仟孟冷冷开口,“就是几乎没有关系。” 这话一出,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陈和转身,再一次细细查看起两具尸首的其他部位,十指指甲泛青,是心神耗损的征兆,眼睑内侧一片黑红血丝,是彻夜难眠积攒下的痕迹。 尹仟孟说的确实不错。 易游涵倒吸一口凉气:“那岂不是说,那怨木灵虽然天天晚上出来作恶,但其实并未伤人?” 尹仟孟拂去指尖沾染的灵力残余,语气里添了几分冷意:“不,怨木灵虽然没有出手取他二人性命,但这十日夜夜作怪,这两人长期未眠而心衰至死,追根到底,它依旧撇不干净这层关系。” 陈和眸色沉沉:“若是这邪祟伤人,我们就地诛灭便可,可这邪祟若是日日出现却不曾伤人,怕是还有其他隐情。” 尹仟孟:“大师兄,林守义说的那桩二十五年前的惨事,若只是夫妻两人树下自戕,与这村子里的人毫无干系,我是不信的。” 话音刚落,易游涵胸前突然凸起一个大包,那包向上蛄蛹了两下,下一瞬,竟然从他胸前衣襟处冒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天霸?”易游涵一愣,低头看去。 平日里喜欢窝在易游涵怀里打盹的天霸,此刻却毫无征兆地探出了头,它两只圆溜溜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具男子的尸首,喉咙里发出低沉而不安的呜咽声。 “这是怎么了?”易游涵手抚在它头上,语气里添了几分紧张。 只见那小兽浑身绒毛都竖了起来,四只小爪紧紧扒着他的衣襟,眼神牢牢锁在那具尸体上一动不动。 三人心头同时一凛,齐齐召出了佩剑。 摄魄兽天生能感应阴煞之气,向来极为灵验,此刻天霸这副神色反常的模样,若非附近煞气骤然浓重,便是这具尸体在他们未察觉之时,出了什么变故。 陈和当先一步挡在尸首前方,三人呈品字之势散开。 “你们再退后半步,做好防备。”陈和沉着声,目光锐利地扫过那具男子的面容,指尖已凝起一缕灵光。 众人屏息凝神,死死盯着那具尸首,等了片刻,那尸身却始终纹丝不动。 易游涵怀里的天霸却愈发焦躁起来,小爪子扒拉着他的衣服,呜咽声一声比一声急切。那双圆眼看一眼易游涵,又看一眼尸体所在的方向,仿佛在急切地想告诉他什么。 “你这是……”易游涵低头看着胸前那团急得快要说出人话的绒毛,一时也摸不着头脑,“天霸,你想说什么?” 那小兽像是听懂了他的话,猛地从他怀里一跃而下,四只小短腿飞快地窜到了停尸的木板底下,拱着圆滚滚的身子,拼命往里钻。 “哎,你做什么!”易游涵吓了一跳,赶忙俯身去看。 只见天霸的两只小爪子在木板底下的阴影处刨挖着,不多时,竟从那停尸木板的暗处,叼出来一小块漆黑而油光发亮的东西。 “啪嗒”一声,丢在了三人的脚边。 42. 第 42 章 那东西方方正正,约莫拳头大小,表面凝着一层暗红色的油光,质地看着黏腻而厚重,宛如凝固多时的血块。 边缘之处,还隐隐可见细碎的白屑嵌在其中,散发出一股若有若无的腥臭与阴寒气息。 教人光是站在旁边,都觉得脊背一阵恶寒。 “这是什么东西?”易游涵脸色一白,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尹仟孟脸上表情没有变化,语气却冷飕飕的:“这东西阴煞之气浓重得反常,绝非寻常邪物。” 陈和上前蹲下身,指尖凝起一缕灵力,隔空探查了一番,声音低沉:“尸油、骨粉,混着某种特殊药材……” “此物……是人为炼制的至邪之物。” 尹仟孟与易游涵对视一眼,从彼此眼底看出了同样的凝重。 “怪不得这屋子里草药味这么浓,原来不是为了掩盖尸气,而是为了隐藏这玩意儿。”易游涵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些发紧,“但这是谁放在这里的,又是为了什么呢?” 陈和俯身,隔着方帕子将那邪物从地上拾起,盯着它久久没有说话。 尹仟孟心中似有所想,她垂着眸,再抬眼时,与陈和对上了视线。 陈和皱着眉,眼底一片深沉:“若我所料不差,这村中的怨气骤然浓重,那怨木灵作恶从每年一次加速至日日发作,怕是与这东西脱不了干系。” 陈和三人返回林守义宅院时,暮色已经渐浓,廊下的两盏灯笼早早亮了起来。 白焱不知从何处寻来把竹编躺椅,正懒懒倚坐在天井之下,他手里捧着一本话本子,封皮上写着《山野奇缘录》几个小字,想来是村中哪个说书先生流传下来的读物。 那话本子里无怪乎是些狐仙报恩之类的乡野趣谈,对仙门修士来说,无聊得很,可他看得倒是专注,眉眼间难得添了几分悠闲。 温敏敏坐在他对面的石凳上,手里捏着针线,正与那件破了道口子的衣服大眼瞪小眼,大半个时辰过去,愣是只缝出半条歪歪扭扭的毛毛虫。 她捏着针的手指僵硬得很,穿针引线这种活计,这辈子她都没干过一回。 可帮他修补衣服也是她今日亲口所说,出尔反尔实在不是她的性格。没办法,如今她只得硬着头皮,对着那道裂口比划来比划去。 好不容易下了几针,却在他这件上好的衣服上留下了深深的败笔。 温敏敏盯着那凸起的毛毛虫,深深叹了口气,这造型,实在是太不美丽。 她眼角余光瞥见门口突然出现的三道身影,如蒙大赦一般,抱着针线和衣物,几步窜到尹仟孟身边,将她拉到了一旁。 她压低声音,神色殷切:“仟孟,好仟孟,快帮帮我,你可会做针线活?” 尹仟孟被她这没头没脑的一问弄得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不会,未曾学过这些。” 温敏敏脸上的希冀瞬间垮了下去,一旁易游涵却猛然探出个脑袋,兴致勃勃地插了句嘴:“我会呀!” 温敏敏与尹仟孟皆是一怔,齐刷刷看向他。 易游涵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从随身的储物手环中摸出一枚巴掌大小且造型精巧的银色法器,献宝似地递到温敏敏眼前:“瞧见没,这是缝纫法器,专门用来修补衣物的,往破损处一贴,注入一缕灵力,眨眼工夫便能修复如初,比人工缝的还要平整。” 温敏敏眼睛骤然一亮,一把接过那法器,如获至宝:“世间竟然还有这般好东西?不愧是你啊易游涵,还是你可靠,多谢啦。” 她也不多耽搁,转身就要往厢房里去,准备用这法器速速解决了这桩心事。 “哎,等等,”易游涵却在此时忽然又开了口,目光落在她手里那件衣衫上,狐疑地打量了两眼,“你这衣服,怎么瞧着有点眼熟……” “这不是白焱师兄的吗?” 温敏敏脚步骤然一僵,只觉他这话听在耳中,莫名品出几分暧昧的意味来,她一时脸颊微热,忙不迭摆手:“不是,你看岔了。” 说罢,也不等易游涵再多问,攥紧了那件衣衫与法器,脚下生风,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回了厢房。 坐在廊下的白焱一动未动,手中的话本子这才慢悠悠地翻过一页。 他唇边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指尖在书页边缘轻轻摩挲了两下,那双黑眸低垂着,余光望向她逃也似的背影,一时间收不回视线。 戏弄她,看着她不知所措又不服输的模样,很恶劣,但又让他持续性上瘾,乐此不疲。 陈和跟在后面,最后一个才进了宅子,他望着这一幕,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心底陡然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欣慰。 白焱刚入青元宗时,师尊便把他交到了他的手里,他自小陪伴在白焱身边,看着他从一个孩童长成了现在的模样,从天真到消沉,再从消沉到拒人于千里之外,仿佛也就是一眨眼的事情。他之前甚至以为,这世间已没有他真正在意之事。 而如今,他开始与这世道多了一缕奇妙的连接,似乎……越来越有了人味。 林守义听见了院子里的动静,赶忙迎了出来,他脸上堆着惯常的殷勤笑意:“陈仙师,你们可算回来了,晚膳已备好,几位仙师这一日辛苦,快请入席。” 陈和回过神来,拱手应了一礼,“有劳里正惦记。” 林守义忙不迭摆手:“仙师说的哪里话,你们是为了替全村除祸,理应我们全力配合才是,仙师且随意,不必多礼。”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林守义这才躬身告退,张罗晚膳去了。 陈和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眸色微微一沉,片刻后才收回视线,转身朝白焱扬了扬手:“阿焱,去招呼师弟妹们前往正厅吧。” 白焱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瞧见了林守义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两人对视一眼,白焱没有多问,转身朝天井那头走去。 正厅内,一桌简单的晚饭已经摆好,几人却都没什么心思动筷。 “方才在停尸的偏院,我们寻到了这个。”

陈和率先开口,他声音严肃,将那块被方帕子仔细包好的邪物取出,搁在桌案一角。 温敏敏与白焱对视一眼,凑近了些细看。 那东西表面泛着一层暗红油光,散出的阴寒气息隔着几步远都能感受得到。 “我探查过了,此物由尸油、骨粉,混着邪材炼制而成。” 陈和沉声道,“它可持续散发阴煞之气,若将此物放于近处,便能使怨气持续累积,以滋养邪祟壮大。我猜测,村中这十日邪祟发作愈发频繁,怕是与此物脱不了干系。” 易游涵脸色发白,扒饭的筷子停在半空,一时没了胃口:“这般邪门的东西,究竟是谁炼制出来的?” “炼制此物需通晓阴煞秘法,绝非寻常村民能有的手段。”尹仟孟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冷意,“若真要说,世间懂这些的人,怕是也不多。” 温敏敏闻言,心下一动:“说起懂阴煞秘法之人……我们今日在祠堂,倒是也发现了些古怪。” 她将“仙桃请愿”与历年旱灾时间点的诡异重合,还有那本寻不见,疑似被人刻意藏起的族谱一一道来。 “族谱?”陈和眉心一凝,“寻常人家的族谱,向来供奉在祠堂内,怎会寻不着?” 桌上一时静默。 白焱勾着嘴角,脸上神色没什么变化:“把林守义叫来问问不就知道了。” 林守义应召而来,一听几人提及族谱,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慌乱:“仙师有所不知,那族谱年久失修,虫蛀得厉害,前些日子已经送去了镇上识字先生那里重新誊抄,想着趁这几日抄录妥当,也好留存后世。” 他尴尬地笑了笑,“此事,确实忘了同几位仙师先说一声。” 他那份慌乱来得快去得也快,可在场的各个都是人精,怎会放过这一点细节。 “送去几日了?” 白焱盯着他,等了一瞬才开口说话。 林守义被他盯得脊背发紧,他想了想,赶忙回道:“约莫……三四日了。” “这么不巧,”温敏敏弯着眉眼,看起来人畜无害,“怎么就在我们进村前给送出去了,这可怎么办。” 林守义脸上笑意一僵,忙道:“这……当真也是凑巧,在下刚将那族谱送去,没想到仙师们速度如此之快,后脚便进村了。” 白焱不置可否,只淡淡道:“既然如此,今晚便劳烦里正,将那族谱取回来吧。” 林守义脸色骤然一变:“今、今晚?可这天色已晚,那先生家中怕是早已歇下了……” “事态紧急,”白焱面上笑着,那笑意却不达眼底,他语气不容置喙,“我们备些补偿给那先生,想来打搅一次也无甚大碍。” 易游涵一听这话,眼睛登时就亮了起来,立马站起身就往外掏灵石和宝物,“对,林里正你别担心,这事我来安排。” 林守义还欲再推脱几句,却见白焱神色之中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压迫感,到底没敢再多说,只得讪讪应下。 43. 第 43 章 陈和自怀中取出一袋银两,递到了易游涵手里,开口道:“如此,仟孟、游涵,你二人便随林里正走一趟,将那族谱取回来。” 易游涵在手中掂了掂量,那袋子沉甸甸的。他赶忙把那银两和桌上散落的灵石一同收了起来,朝尹仟孟抛去个眼神,又拍了拍胸脯:“大师兄放心,我们保证完成任务。” 尹仟孟手中筷子立刻放下,直接站起了身,没有一丝犹豫便朝着林守义走了过去。她身材高挑,站在林守义面前比他还高了几分,一时间遮住了他面上的光。 尹仟孟:“事不宜迟,里正,我们现在可以出发了。” 林守义看着眼前的女子,她平日里的话极少,可她貌美得不似凡人的面容又叫人难以忽略。 此刻这女子站在自己眼前,眼神之中透着冰山一般的冷意,他额间不知何时沁出了一丝冷汗,赶忙连声应下:“好、好,容在下收拾一下,马上出发,马上就出发。” 陈和目光扫过桌上早已凉透的饭菜,又望向那具邪物,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凝重:“还有一事刚刚没有说道,我们探查了那两具尸体,他们体内均无煞气,二人皆是因长期未眠而心衰至死。” 温敏敏眨了眨眼,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什么意思?所以不是怨木灵杀的人,而是他们不睡觉被自己困死了?世间还有这种死法?” 陈和被她这份直白噎了一下,又觉得她这般说法也并无大错,这才默默点了点头,“也可以这么说。” 温敏敏拿起面前的杯子,抿了一口,自己嘀咕了一句,“这怨木灵都混成邪祟了,没想到还要背这口人命黑锅。” 陈和自然能将她这话听得一清二楚,他轻咳了一声,“不管怎么说,我们还是不能掉以轻心,那怨木灵是否已除还未曾可知,今夜我们三人留在村中值守,以防那邪祟再度现身。” 林守义此时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行头,再一次回到了正厅,尹仟孟与易游涵向三人告辞,便随林守义一同出了门,趁夜色往镇上去了。 夜风穿堂而过,带着几分村中清冷的凉意,四下静悄悄的,唯有远处几声犬吠此起彼伏。 温敏敏跟在白焱的身后,脚下石子被她一脚踢飞,竟直直朝着白焱的脑袋去了。 她双手捂住嘴唇,自觉又要闯祸,只见白焱似是脑袋之后长了眼睛一般,头也不回,抬手就将那石子直接拍飞。 温敏敏尴尬地吐了吐舌头,讨好似地眯了眯眼,“抱歉啊,我不是故意的。” 白焱鼻尖轻哼了一声,这才回过身来,“我道是师妹为了不缝衣服想要暗杀我呢。” 温敏敏:“你这说的哪里的话,我已经缝好了,不信我回去就拿给你看。” 白焱脚步一顿,侧目看向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语气却依旧懒懒散散:“是吗?那我倒要好好瞧瞧师妹这苦坐一下午的手艺了。” 温敏敏皱了皱鼻子,那衣服她确实是缝好了,只是一半是她自己缝的,而另一半,是用易游涵那法器缝的。 那法器确实是个实在物件,衣物被它修补得如同新的一样。 可她自己已经缝补好的那部分,那法器却怎么也不奏效了,想来是它觉得那处虽然丑陋,但算不上破损,所以无法修补。 她本想拆除了自己缝补的那处,用那缝补法器一并修复,可再一想,那可是自己辛辛苦苦一下午的成果,若是就这样拆掉,实在是有些可惜。 不对,不是有些,是十分可惜,毕竟这可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做这么细致的手工活。 现如今,那衣服的袖口上,依旧留着条歪歪扭扭的毛毛虫。 不然就这样还给他? 温敏敏不是没有这样想过,只是还没来得及送出去,就被陈和安排出来村中巡逻了。 她这一路跟着,实在有些不解,索性开口道:“咱们有三个人,为何不分成三路巡守?大师兄让我们两个人一路,这样岂不是效率减了半?” 白焱脚步未停,慢悠悠地开口:“大师兄这般安排,自然有他的道理。你不过是个刚入门的弟子,怎么好让你独自一人走一路,若真遇上什么危险……” 他突然顿了一下,朝温敏敏瞧了一眼,“谁来护你周全?” 温敏敏被他这眼看得莫名其妙,她唇角撇了撇,心下暗自腹诽:如今她用的可是师父新研制的抑魔丹,修为已经不受压制了,莫说区区一个怨木灵,便是殊刹那群部下真找上门来,她也敢一个打十个,哪里用得着谁来护着。 只是这话到底不能真说出口,她朝着白焱夸张而谄媚地笑了笑,“是是是,还是有劳白焱师兄护我周全啦。” 她话音刚落,村北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惊呼。 “又来了!” 温敏敏和白焱对视一眼,当即御风循声而去。 两人先陈和一步到达那声音传出来的地方,落地时,便瞧见那团熟悉的墨绿色雾气盘旋在一处院落上空。 一抹枯瘦的身影缠绕着漆黑枝蔓,正朝着屋内一名瘫坐在地的男子步步逼近。 白焱剑光已然出鞘,几乎不假思索,一道凌厉剑气破空而出,直取那团雾气中心。 那怨木灵竟又是连一个闪避的动作都未曾做出,那双空洞无光的眼睛,在剑光贯身的刹那,骤然朝着白焱望了一眼,呜咽一声,似有什么话想说。 它枯瘦的身影猛地一僵,随即“轰”地一声,化作漫天飞散的黑色枝叶碎屑,消散于夜色之中。 前后不过几息功夫,这场除祟竟然已经了结。 温敏敏望着那片渐渐落尽的黑叶,脸上带着几分无聊与疑惑:“这也太容易了,你说这怨木灵不会是在逗我们玩吧?” 陈和在白焱出剑之时已经抵达了院内,他在那一瞬同样看见了怨木灵脸上的神色,他盯着白焱的剑尖,神色凝重:“确实古怪,它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三人正欲折返,村南方向却又骤然传来一阵犬吠与惊呼,听这动静,比方才这处更加凄厉。 “那边又有动 静?”温敏敏半张着嘴,突然觉得这怨木灵当真是在拿他们开玩笑。 三人对视一眼,当即循声赶去。 落地时,眼前的景象让几人皆是一怔。 那户院子里,一家三口正抱坐一团,一只黄色小狗正护在三人身前,对着前方“汪汪”叫个不停。 温敏敏看着那半大的黄狗,心想竟然如此护主,还真有几分灵性。 此时一团墨绿色雾气正悬于空中,将一具枯瘦身影裹在其间,那身影浑身戾气翻涌,那双空洞如死水般的眼睛,直直锁住那个被父母护在怀中瑟瑟发抖的孩子。 眨眼间,它便径直朝那孩子扑了而去。 “护住那孩子!”陈和厉声喝道。 说时迟那时快,白焱已然出手,他长剑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光,正正斩在那邪祟身前,剑气贯穿雾气中心,那怨木灵登时便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 但这一次,它却没有立刻消散。 怨木灵那双暗黑无光的双瞳死死盯着白焱的脸,不知为何,竟然流下两道黑色的眼泪,这之后,才再一次化作漫天黑色碎屑,缓缓消散在夜风中。 院中骤然一静,落针可闻。 那一家三口只停了一瞬,再一次呜咽起来,作势便要给白焱几人磕头谢礼。 白焱没有管那三人,而是望着眼前的一地黑色叶片,眸色骤然一沉。 “不对。”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凝重,“这一个,和方才村北那个……” “不是一个。” 温敏敏和陈和齐刷刷望向他。 温敏敏猛然反应过来,她手指了指地上,又指了指方才来的方向,指尖在两个方向走了两个来回:“你是说……这村里的怨木灵,不止一个?” 一时间,院子里再一次静了下来,就连那一家三口和那小黄狗,都惊得没了哭声和呜咽。唯有那飘散的黑色碎叶,还在空中打着旋儿,最终缓缓落在了众人脚边。 “去后山。”陈和当机立断,率先御风而起。 白焱朝温敏敏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跟上,这才往后山的方向疾行而去。 月色之下,越靠近那棵古槐,三人越觉得四周的空气凝重。 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煞气扑面而至,与白日所见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截然不同。 只见夜色之中,那槐树周身竟浮起一层暗红色的雾霭,缠绕在虬结的枝干之间,墨黑的叶片在夜风中簌簌作响,发出的声响如泣如诉,那几朵殷红如血的槐花此刻更是艳得刺目,宛如一朵朵凝固的血迹,在夜色中透出摄人心魄的诡异之气。 “难怪……”温敏敏望着眼前这幅景象,只觉得后颈莫名发凉,“难怪我们明明诛灭了怨木灵的实体,第二日它竟然还会出现,原来这树才是它真正的本体。” “若不将这树的怨气彻底根除,”陈和神色凝重,“怕是杀再多的怨木灵,也是治标不治本。” 白焱按着剑,语气森然:“既如此,今夜便一并了结了它。” 44. 第 44 章 那槐树似是听懂了他这话一般,周身环绕的血色雾霭如同活了似的,竟加速蠕动起来。 白焱剑光如虹,眨眼间已逼近树心。 然而剑锋即将触及树干的刹那,那满树雾霭骤然间翻涌着暴涨,向外急速蔓延了出去。 陈和和温敏敏快步后撤,依旧被那暗红血色尽数裹住。 温敏敏身形一晃,想象中的攻击却没有出现。 周围的黑夜与血雾已然消散,眼前流转的光影渐渐清晰,村落的轮廓如同一幅画卷一般,竟一点点铺展开来。 温敏敏站在光影之外,警惕地往后退了两步,只觉得脚下这地虚浮得很,仿佛踩在云雾之中。 她四下望去,寻不见白焱与陈和的身影。 “这是……”她刚要开口,那画卷已经铺至她的脚下,眼前的景象已然流转开来,如落了地一般,突然有了实感。 那光影深处,村落的景象一下子清晰起来。 这…… 温敏敏歪了歪脑袋,搞这么大阵仗,这不还是林家村? 她握着剑,自顾自往前走了几步,没敢轻举妄动,谁知道这又是那槐树设下的什么陷阱。 二十步开外突然凭空冒出一个女童,她约莫十岁出头,正独自蜷缩在一处破败的柴房檐下,浑身脏兮兮的,怀里紧紧抱着一件半旧的斗篷,眼神怯怯地望着门外,似乎在眼巴巴地等着什么。 温敏敏脚下步子顿住,一个侧身隐入树后,只探出去半个脑袋。 不知这槐树又在搞什么鬼名堂。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看着十一二岁的男孩正朝着她的方向飞奔而来。 温敏敏下意识想往树后再躲一躲,可那少年的视线穿过她的身子,径直落在了柴房那头,压根不曾往她这边瞧上一眼。 她眨眨眼,看来这是个幻境,里头的人谁也瞧不见她。 她也不再遮掩,索性大大方方走了出来,站到一处视线极佳的地方,双手环胸,看起了这场戏。 这槐树想要他们看到,那她便做个观众,好好来品一品。 要是再来点瓜果茶水就再好不过了。 那少年脚下步子太急,险些被地上一个不明显的坑洼绊倒。他抽出只手护住了怀里鼓鼓囊囊的东西,另一只险险撑住地面,到底没让自己摔个狗吃屎。 他站起身,兴冲冲地朝着柴房那头跑去,人还未到,声音已至:“小禾!” 温敏敏眉毛跟着一抬。 咦,莫非这女孩便是林守义口中,殉亡树下的那位林小禾? 她视线跟着那少年移了过去,那这少年…… “阿木哥……” 坐在门槛上的女童怯生生地站起身,声音里满是怯懦与欣喜。 果然是那林小禾的丈夫——林阿木。 温敏敏心底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聪明如她,果然又猜对了。 那唤作阿木的男孩几步跑到近前,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五个圆圆的烧饼,那烧饼被他一路捂在怀里,此刻还冒着腾腾热气。 “小禾,我娘那边我马上就能说动了,”他把烧饼一一塞进林小禾手里,语气里带着几分憨憨的雀跃,“等下个月,你就搬到我家去住,不用再一个人待在这破柴房里了。” 小禾捧着那几个烧饼,眼圈微微泛红,没有接话。 阿木伸着手,想学着大人的模样在她头顶摸一摸,可一想,又觉得不太妥当,把手僵硬地背过身后,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先把自己脸憋了个通红。 他努力将语气又软了几分:“你外婆刚走没几日,你一个人在这儿,要是夜里怕了,就去寻我,你在我家院墙外学猫叫,我耳朵好,保准能听见,我爹娘都睡得死,到时候我就偷偷溜出来陪你。” 林小禾垂着的头这才仰起了几分,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表示她在听。 林阿木脸色又变得有些局促,干巴巴地说道:“今日我娘盯得紧,我这便得回去了。”他顿了顿,又急急交代,“你别怕,也别省着,往后我天天给你带吃的来。” 小禾这才把怀里那件半旧的斗篷往他手里塞,闷声道:“这斗篷你带回去吧,我不冷,别让你娘瞧见了。” 林阿木还想再推拒两句,被小禾梗着脖子瞪了回去,只得讪讪收下,胡乱往怀里一塞。 他这才转身往回走,走两步便回头望一眼,那小小的身影脚下似粘了泥一般,半拖半停地不舍离去,直到快要看不清小禾的模样,才像是狠下心一般,猛地转过身,飞奔而去。 温敏敏望着他那来去截然不同的两副模样,不自觉勾起了嘴角,这么小的小孩,还挺会疼人,怪不得讨得到媳妇。 林阿木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小禾这才小心翼翼地把手里饼子一一收进怀中的破布兜里,仔细地整了整。 肚子里突然发出“咕噜”一声,她犹豫了一瞬,只得再次打开了那破布兜子,将最小的一个烧饼取了出来,端端正正地捧在手中。 “哟,这不是那个没爹没娘的野丫头吗?” 林小禾正准备咬下第一口,一道稚嫩却刻薄的声音陡然响起。 几个与林小禾年岁相仿的孩子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一窝蜂似地围了上去,将瘦小的林小禾圈在正中,脸上还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听说你外婆前些日子也没了,”另一个孩子撇着嘴插话,“克死了爹娘,如今又克死了外婆,林小禾,你好吓人,也不知道下一个会克死谁。” 那孩子的脸上一脸童稚,讲出来的话却带着天真的残忍。 林小禾攥紧了手里的烧饼,低垂着头,一声不吭,只是默默地咬了一口,重重地咀嚼着,仿佛这样便能将那些刻薄的话尽数隔绝在外。 她自记事起便没了爹娘,听村里人说,她爹娘是外乡逃荒来的,染了疫病去了,撇下她这么个孤女。村里人无子的老妇人看她可怜,将她领回了家里。 老妇人也不算富裕,村里人碍着几分怜悯,谁家有口剩饭剩菜,便随手施舍一些,日子常常过得有一顿没一顿。 村里的孩子知道自家还要给她送饭,时间久了,都不愿再和她玩。只有林阿木真心愿意与她相交,在其他孩子面前处处护着她,可他不过只是个比林小禾大两岁的孩子,又哪能时时顾得上她。 老妇人还在时,倒也没人在面上欺负她,可老妇人也去了,她便彻底 没了依靠。这样的难听话她也不是第一次听到,听听罢了,现如今,她也没有反抗的能力。 林小禾这般想着,又咬下一口烧饼,囫囵咽了下去。 那群孩子见她不接话,越发来了兴致,你一言我一语地围着她转圈起哄,话越说越难听。 “哎呀,你们瞧她还装作没听见,当自己是村口讨饭的聋子呐。” 几个孩子顿时哄笑成一团。 “别吃了!你也配吃这么好的饼?” 不知道哪个孩子忽然探了手,猛地一巴掌把林小禾手里的饼子拍飞在地,那大半个饼子在地上滚了一圈,重重落下,每一面都粘上了泥土,显然是不能再吃了。 林小禾盯着那烧饼,愣了一瞬,像是被抽走了魂。 “你干什么!” 不知从哪里提取了一丝力气,她骤然抬头,眼中蓄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她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那孩子的衣领,用尽了全身力气便要还手。 被揪住衣领的孩子被她这一声大喊唬了一下,真以为她要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可她那细细的胳膊也不过是将将揪住了自己的衣领,他反手一推,没用多大力气,便将林小禾推倒在地。 “不就是个饼子吗,还你便是了。”那孩子弯腰就将饼子捡了起来,随手朝林小禾抛去。 饼子砸在了林小禾的额角,滑下来时沾上了她眼角的泪滴。 她扶着地爬了起来,眼中透着欲哭不哭的通红,不要命似地朝那孩子扑去。 只是她一人终究不敌一群,没几下便被那几个孩子合力按倒在地,任由她如何挣扎哭喊,也脱不开身,衣衫也扯破了一角,浑身沾满了泥土。 就在这时,一道飞奔的身影骤然出现。 “住手!” 林阿木玩命似地折返而来,气还没喘匀,一个拳头重重砸向了为首的那个孩子。 他打红了眼,连落在自己身上的拳脚也感受不到,只知道一拳一拳砸向欺负林小禾的人。 其他人看他这副急眼了的模样,不敢与他纠缠,一溜烟便四散去了。 “蠢阿木,呆阿木,小心她把你也克死,你打我们,我们这就告诉你娘。”逃跑的孩子见林阿木也不追,回身骂了一句,这才消失在巷尾。 林阿木身上添了几道擦伤,衣袖处还蹭破了一块,渗出丝丝血迹,他却浑然不顾,只顾着一把将哭得浑身发抖的林小禾护在怀里。 “别哭了,”他声音又急又哑,抬手笨拙地替她抹去脸上的泪痕,“我不等下个月了,我现在就带你回家去。” 小禾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死死揪着他的衣角,不点头,也不摇头。 两人相互搀扶着,一瘸一拐地往巷子外缓缓走去。那两道渐行渐远的小小身影,在暮色里透出几分说不出的心酸与温暖。 温敏敏望着那两道身影,皱着的眉头这才慢慢展开。 她脚下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想再看看后来的光景,谁知眼前光影骤然一晃,那两道身影转瞬便消失在了视野尽头。 她脚下一顿,还未反应过来,额头竟毫无预兆地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45. 第 45 章 “咦?” 温敏敏捂着额头怔了怔,什么意思,不让继续看了?这没头没脑地看了个什么,恩爱小夫妻的来时路? 可这与那怨木灵又有什么关系。 她抬手朝着那堵虚空中的墙面探去,上上下下摸了个遍,发现前路被堵得死死的。 那墙面入手是一片微凉的触感,可在与她视线齐平的一处,却突然传来一丝温热。 温敏敏手停在那里,不对劲,刚刚这里好像没有温度来着。 她仔细探了探,那温度所在之处,摸起来……似乎是个人手掌的范围。 她心头一跳,隔着那堵无形之墙,压低声音试探道:“对面是有人吗?” 那头静了很久,迟迟没有声音传来,就当温敏敏以为只是错觉时,对面却突然传来“咚”的一声。 是有人在敲击那墙面! 温敏敏又惊又喜,看来困在此处的不止她一个人。 会是谁呢? 白焱?陈和?还是那怨木灵设下的陷阱? 她几步贴近那堵墙,也“咚”地回敲了一声。 对面心领神会一般,这一次快速敲出“咚咚”两声。 “听得见说话吗?”温敏敏朝那墙面大喊一声,又将耳朵贴了过去,等了半晌,一丝动静也没听到。 她只得又朝那墙面敲击一下,这下对面很快有了答复,也回了个清脆的“咚”声。 温敏敏“啧”了一声,看来这墙面隔绝了人的声音,只能靠这没意义的“咚”声传递消息。 青元宗怎么没教一些以声传信的暗号,在山上尽学了些没用的教条规矩,现如今一点也用不上。 难不成,这新入门的弟子遇上这种情况就只能等着师兄师姐们来救? 温敏敏撇了撇嘴,盯着那看不见的墙面转了一圈眼珠,不知为何,她直觉对面的人,应当是白焱。 她试探着将手举在头顶之处,手握成拳头,在那处重重敲了三下。 “听清楚啊,三声,三个字,温——敏——敏——” “这里,这个位置,是我的身高。” 就看对面的人能不能理解她的意思了。 对方只等了一息,墙面上便传来“咚咚”两声。 温敏敏抬头,盯着声音传来的那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白焱身高比陈和要高上半头,那声音传来的位置,与白焱的身高一般无二。 就是他。 看来他也读懂了自己的意思,温敏敏嘴角不自觉翘起,自顾自地嘀咕着:“真是没有枉费我天天在白焱身边刷存在感的努力,还好他的脑子不笨,能猜到我在想什么。” 白焱那头,正像看傻子似地盯着那墙面,脸上泛起几分无奈与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宠溺。 听着温敏敏那边又是一阵窸窣的响动,似乎又在摸索这堵墙。 他被纳入这幻境之后,看到的便是林阿木跪于院中,被一个他称为父亲的男人拿着竹条鞭笞的场景。 一旁的林小禾跪在一角,垂着脑袋,豆大的泪滴落在地上,已经浸湿了一小方土地,却连手也没抬,一动也不敢动。 白焱倚在门框上,见那男人打累了,认命地叹了口气,两个孩子终于得到了允许,相扶着往屋内走去。 他这才懒懒打了个哈欠,站直了身子。 林小禾和林阿木进入屋内的一瞬间,眼前的人便全部消失了,白焱收起了脸上的懒散,正了正神色,往他二人消失的方向走去。 走了没几步,便撞上了这面看不见的墙。 他从一开始便听得到温敏敏那边的动静,只是不知为何,她却听不到他这边的声音。 白焱听着温敏敏上窜下跳地找着出路,嘴里还嘀嘀咕咕的,心情莫名变得轻快,就连眉眼也舒展了几分,不知何时,连嘴角都挂上了自己不曾察觉到的笑意。 他就这么盯着看了半天,对面的人动作慢了下来,似乎是没了头绪,他这才将手贴上那墙面。 停了一刻,对面的温度从那看不见的墙面上传了过来。 白焱盯着自己的手,鬼使神差地曲起两根纤长的手指,在那墙面上敲了一下。 “白焱,我就知道是你。”温敏敏高兴了也就一瞬,秀气的脸又垮了下来,“可就算知道是你,咱们怎么出去呢。” 白焱指尖汇起一股尖锐的灵力,夹着噼里啪啦的雷气,在那墙面上极速划过。 可那无形之墙似乎能吞噬灵力一般,将白焱指尖之上的灵力尽数吸了进去,没留下一点痕迹。 白焱盯着自己的指尖,挑了挑眉,这么邪气? 温敏敏那头已经用剑在地上刨了个一尺见深的土坑,可没想到就连地下,那层看不见的墙也依旧存在。 两人隔着那堵无形的墙,各自试探摸索了片刻,可任凭如何用力,那墙壁却纹丝不动,连一丝裂痕都未曾透出。 温敏敏:“算了,也不一定就非要从这条路走,说不定这是个幌子呢。” 她正欲转身,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道低沉而悲戚的男声,一字一句,突然开始反反复复地念诵着——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那声音有些缥缈,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仿佛就在耳边低语,一遍又一遍,念经似地停不下来。 温敏敏不满地看了看天空,这又是在耍什么把戏。 她才不管,想好了要换路,那便不会在此处继续浪费时间,她掉头就要走。 那声音却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一般,突然变得尖锐而急躁,连语速都快了几分。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温敏敏赶忙停下了脚步,那声音中的急躁没有再增加,但语速依旧,听得更叫人心烦。 她试探般地往回走了几步,再一次回到那墙面之前。 耳边的声音终于恢复了平静,再一次变成了呢喃的低语。 不让她走? 温敏敏手环在胸前,盯着那看不见的墙面挑了挑眉。 白焱这边自然也听到了这声音,他垂着眸思索了一阵,抬手将五指直接附在了那墙面之上。 他勾着唇角,冷笑一声,清冷的声音似乎在与那不知从何而来的天音对话,“这样,如你所愿了吗?” 温敏敏这边还在手托着下巴,研究着那道声音的意图。 她跟着那低语念了好几遍“执子之手”,脑中灵光突然一闪:“难不成,要把手放在这墙上,模拟一下执子之手?” 她在那墙面之上摸了摸,果不其然,已经有一处传来了类似人体的温热,温敏敏认可地点了点头,这个白焱,还真能和她想到一处,有那么点心意相通的意思。 “那便试试。”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手贴上那堵微凉的墙面。 呼吸之间,温敏敏指尖突然开始微微发颤,她瞪大了眼睛,盯着自己的手指。 不对,不是她自己在颤,而是这个幻境,是这个幻境突然颤了起来。 她只是眨了一下眼,那堵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无形之墙,竟毫无征兆地悄然消散,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 下一瞬,白焱修长的手指已经穿过她的指缝,两只手十指相扣,严丝合缝地交握在一起。 白焱指根处因用剑磨出的几个薄茧,他指腹之下不轻不重的握力,还有他手掌微微发热的温度,一下子全都从相握的手中传了过来。 那触感真实得不像话。 温敏敏的眼神直直撞进了白焱那双好看的眸子中,虽然她已经预想到对面是白焱,但在双手交握的一瞬间,她的呼吸也不可控制地轻滞了一瞬。 十指相扣,意识清晰,这可远比他上一次在玄虚秘境中突然咬自己要暧昧得太多了。 想到这里,温敏敏头皮一阵发麻,脑子里瞬间烧了起来,脸上的红掩都掩不住。 白焱只当是为破解幻境而不得不做的任务 ,原本并没有多想,可感受到手心里那一片柔软突然握紧,一时间,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与不安不受控制地往心尖上拱,连呼吸都忍不住跟着发紧。 手心里的温度热了几分,他微张着嘴,小心而缓缓地吸了口气,没敢让温敏敏发现。 慌张而悸动的情绪从掌心传递到心头,两人四目相对,在原地怔了好一会儿。 温敏敏率先反应过来,手忽然动了一下,白焱握得太紧,她竟没能将手第一时间抽出来。 白焱望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竟忘了松开自己的那只手。 温敏敏低头看着那只与自己十指交握在一处的手,深吸了口气才说得出话,“那个……墙好像已经没了。” 白焱追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落在那只柔软而娇嫩的手上,那手正被他紧紧握在掌心之中,又娇小,又温暖,他心底莫名其妙冒出一个不愿松开的念头,可理智终于恢复,叫他慌张而又有几丝不甘心地松开了手。 还将手装模作样地背到了身后。 他刚想说些什么,却突然感觉体内魔气一阵不受控的躁动,在他体内肆无忌惮地乱撞着,似乎又有冲破禁制的势头。 正欲调动灵力将其压制回去,他却突然看见面前的温敏敏身形猛地一个趔趄,马上就要朝后倒去。 顾不得体内那股躁动,他赶忙伸出一只手稳稳地攥住她的手腕,将她向自己怀里拉来。 本来退一步便可站稳的温敏敏,看着白焱那只去而复返的手,眨了眨眼,还让任他攥住了自己的手腕。 虽然不想就这样承认,但她确实不讨厌白焱的靠近,甚至,有几分喜欢。 四下的光影骤然剧烈晃动,如同水面泛起涟漪,眼前的一切轰然碎裂。 光影之下的林家村再度变成了后山的景象。 天亮了。 温敏敏只觉得脚下重新踏回了坚实的地面,她刚刚抬眸,竟看见白焱眼中一抹浓重的猩红。 温敏敏:“……你的魔气?!” 白焱皱着眉头,重重闭上了双眼,神色之中带着一丝痛苦与克制,可也不过片刻,他再睁开眼时,已经再次变成墨黑色的双瞳。 “没事了。” 白焱这才松开握紧温敏敏手腕的手,清冷的嗓音之中带上了一丝脱力般的沙哑,看向她的眼神依旧沉沉的。 “阿焱,敏敏。” 陈和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两人这一瞬的失神被彻底打断,撞在一起的视线慌忙之中别开,一左一右落在了一旁的地上。 陈和朝两人快步走近,眉宇间还残留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凝重,“可有受伤?你们刚刚也被卷入了幻境吗?” “对,刚刚我们被那怨木灵卷入了幻境。” 白焱定了定神,脸上的异样早已消失无踪,语气间带着几分气定神闲,仿佛刚刚魔气泄露的不是他,而是别人,“师兄你也是吗?” “没错,”陈和顿了顿,斟酌着开口,“方才在那幻境之中,我见到些林阿木与林小禾的旧事。” 温敏敏和白焱的目光齐齐看向了他。 三人各自将幻境中所见简略说了一遍,发现看到的竟全是林阿木和林小禾少时相识、情根渐生的光景,只是各自所见的片段略有不同,拼凑起来,倒是将他们儿时这段前尘往事看了个全面。 温敏敏:“可这和那怨木灵还是没有半点儿关系,难不成只是给我们秀秀恩爱?” 陈和望向那棵古槐,眉头拧成一道深深的褶皱:“或许,是它的时间不够了。” 温敏敏:“时间?” “这树的煞气,只在夜里才会显形。”白焱突然开口道,他虽然是在给温敏敏解释,眼睛却盯着那槐树,故意没有看她,“如今天光已亮,它构造的那片幻境已经无法持续,即使想向我们传达些什么,也有心无力了。” 温敏敏眼睛瞪得圆圆的,好学地问道:“那我们岂不是要等到今晚再来一次?” 46. 第 46 章 听到她这话,白焱脚下突然顿了一下,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耳尖刷一下便红了,还未回答便急匆匆别过去了头。 陈和没看见他这边的动静,以为他冲着那槐树去了,只好先顺着温敏敏的话答道:“恐怕是这样的,现下这树没有煞气,我们留在此处也没什么意义。” 温敏敏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视线追着白焱的背影望去。 白焱半垂着脑袋,似乎在盯着那树根的地方,半天没有挪步。温敏敏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棵槐树已经变得死气沉沉,昨夜那股冲天煞气与暗红色的雾霭散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温敏敏朝白焱的方向走出两步,脚下忽然一顿,目光落在那树根附近的一处地面上。 “等等,”她快速上前几步,在白焱身旁蹲下身,指尖拂过那片新翻的浮土,“你们瞧这儿,这处地面是不是被人动过?” 那浮土颜色比周遭要新鲜不少,土块也有几分松散,虽然看起来已经被重物压实,可与周边被太阳晒得板结发白的地仍有些许不同,依旧能看出不久前才被人翻动过。 “你刚刚是不是就在看这里。”温敏敏抬头,目光直直撞上白焱的眸子。 一旁的白焱挡住了大半落在温敏敏脸上的晨光,只余一小缕落在她小巧的下巴和粉嫩的唇上,白焱的视线不自觉被那处吸引,他盯着那抹日光,深沉的眸光闪了一下,神色中不经意紧张了几分,又突然像只收起了利刃的猛兽,只浅浅“嗯”了一声。 温敏敏觉得他的目光怪怪的,却又不知道因为什么,她有几分别扭地抿了抿唇,又干巴巴地站了起来,手脚不自在地往一旁挪了一步。 可心跳却不明所以地偷偷快了一些。 陈和闻言也走了过来,他只感觉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却也没有点破,自顾自地俯下身去,细细打量起来。 那一小片浮土的范围不大,不过寻常男子的巴掌大小,而且恰好隐在树根一侧的阴影里,若不仔细留意,几乎不会发觉这里的异样。 陈和面色严肃了几分:“这处土色……确实像是这一两日内才翻动过的,并且这坑里,还残存着一丝煞气。” 温敏敏和白焱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出了同样的猜测。 温敏敏:“莫非埋的是你们昨日寻到的那个邪物?有人从这里挖了出去,又偷偷藏在了村子里?” “不排除这种可能。”陈和缓缓起身,声音里添了几分冷意。 “若真是如此,”白焱突然开口,语气里透着一种近乎笃定的冷淡,“在我们来之后便紧急转移,怕是有人开始心虚,担心我们在这树上查到些什么了。” 他突然勾起了嘴角,眼神中带着几分邪气,“那这树,便更要留一留了。” 温敏敏在一边认可地点了点头,顺带举起了手,“对,今晚还要听它继续讲故事呢。” 陈和拍了拍手上的浮土,无奈地笑了笑,如此正经的除煞被他们这么一说,搞得和垂髫小儿玩闹似的:“昨夜我们在停尸的院子里查到那块邪物,若真是从这里挖出来又转移过去的,那……这村子里或许还有许多瞒着我们未说的信息。” 他顿了顿,语气间的无奈更重了几分:“不过,是人就会有私心,或许他们亦有自己的考虑,这样的事,在我们下山除煞时倒也常见。” 温敏敏突然沉默了一瞬,这么想来,他们仙门正派也挺不容易,下山出个任务,还要和人玩猜来猜去的把戏,听着就叫人一个头两个大。 若是他们天魔宗,这村民要是不讲实话,他们早就拍拍屁股走了,哪用得着受人利用,替人出头。 啧,正派之人,干活可真憋屈啊。 她视线又朝白焱飘去,不过这个人,果然还是更适合来她们天魔宗,如此桀骜不羁又不受约束之人,留在他们规矩森严的青元宗,实在是暴殄天物。 白焱恰好也正望了过来,两人视线一撞,这一次却难得的谁也没错开眼。温敏敏眉眼间染上明媚的笑意,朝白焱挑了挑眉。 白焱脸上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是心底那点莫名的悸动,却像是悄悄扎了根似的,怎么也压不下去。 许是温敏敏的表情太过精彩,陈和不知为何,心底莫名飘出一缕不安,他轻咳了一声,想将她二人的视线吸引过来。 “好了,眼下天色已亮,这树的煞气入夜后才会显现,此刻我们在这里也是无用。不如先回去与仟孟、游涵汇合,问一问他们昨夜取族谱一事的进展,然后再从长计议。” “好。”温敏敏视线从白焱身上收回来,朝陈和点了点头,显得十分乖巧。 三人不再耽搁,循着来路朝村子里走去。 待回到村里时,日头已升至半空,村中炊烟袅袅,夜里的那份紧张褪去,倒是难得一派寻常光景。 刚进了林守义家院子,便见易游涵搬了张竹椅坐在廊下,怀里揣着天霸,正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 他一见三人回来,忙不迭站起了身,扇子往掌心一拍,话像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地倒了出来:“大师兄,你们可算回来了!我一大早就在这等着了,终于等到了你们。昨夜可是有什么新发现?怎么一整夜都没见你们回来。” “不急,进屋说。”陈和开口,语气一如既往的沉稳。 一旁的厢房发出“吱呀”一声,尹仟孟突然推开了房门,她清冷的脸上不施粉黛,却依旧美得毫不费力,引得温敏敏忍不住多瞧几眼。 尹仟孟朝几人微微颔首,跟着进了正厅。 她从袖中取出一本略显陈旧的册子,朝陈和递了过去:“族谱已经取回来了,昨夜倒是一切顺利,那先生说誊抄尚未完工,我们索性把原本先取了回来。” 温敏敏:“听起来还挺顺利。” 易游涵将折扇竖在面前,左右快速摇着:“不不不,这活说起来也不轻松,我们可是半宿没睡,来回跑了几十里山路,而且你们知道吗,那位先生家的狗还差点把我给咬了!” 温敏敏被他这话逗得笑出了声。 白焱的视线在温敏敏弯着的眉眼上停了一瞬,又默默收回了视线,随手将陈和手中的族谱接了过来,放在桌上翻了几页。 一旁的陈和唇角弯着,温声问道:“辛苦了,可曾真的受伤?” 易游涵咧着个嘴,莫名带着几分憨厚,“那倒没有,我还是机灵得很,一眨眼就躲过去了。” 他接着追问道:“大师兄,那你们呢?你们昨夜发生了什么?” 尹仟孟心中带着同样的好奇,她秀眉一抬,视线跟着投了过来。 陈和略一思忖,将昨夜除掉两只怨木灵之后,三人夜探古槐,之后又被卷入幻 境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易游涵眼睛一亮又一亮,似是听得入了迷。 “被拖进了幻境?”他一脸难以置信,“那岂不是……你们三个昨晚一整夜都困在里头了!后来怎么出来的?” “天亮后,那幻境就自行消散了。”白焱视线仍停留在那族谱上,眼皮子都没抬,却淡淡应了一句。 温敏敏回想起幻境里两人十指相扣的手,脸上的表情开始有些不受控制,嘴角也不知是想要上扬还是想要绷紧,她用手摸了摸鼻尖,有些不自在地坐直了些。 尹仟孟目光落在白焱和温敏敏身上,不经意地快速扫过一圈,眼底的探究一闪而过。 “那槐树附近的土地,还被人动过手脚,似乎有人从那里取走过一样东西。”陈和接着补充道,眉宇间多了一丝凝重,“昨日我们发现的那个邪物,或许就是有人特意从那里挖出来,又转移到了停尸的院落。” 众人一时沉默,各自有了些猜想,但谁也没十足的把握。 “这事不急,今晚我们再探一次那槐树,或许还会有新的发现。”陈和率先打破了这份沉默,他手指点了点白焱面前厚厚的册子,“眼下最要紧的,是这本族谱。” “陈仙师,你们回来啦!” 陈和话音刚落,林守义便抱着孙女进入了正厅。他眼下浮着一层浅浅的乌青,显然是昨夜睡眠不足导致。 “昨夜跟着两位小仙师赶了一夜的路,天快亮了才回来,在下一时贪睡,这大上午了也未曾招待几位仙师,多有怠慢,还望陈仙师见谅啊。” 陈和:“林里正说的哪里的话,昨夜您还跟着跑一趟,实在劳烦您了。” 林守义赶忙摆摆手,“哪里哪里,哪里算得上劳烦,若不是你们能来,这林家村的苦日子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日后要是有我能帮得上忙的,仙师只管说便是。” “不过陈仙师,昨夜在下不在村里,不知那邪祟可有再出来作恶?仙师们可有将那吓人的东西诛灭呀?” 那邪祟还未除尽,村子里的村民或许还得再多担惊受怕几日,陈和面色并不好看,却还是提起了笑脸,“那邪祟昨日确实有再次出现,我们昨日探查了那槐树,或许,要想真的除祟,还需要从那槐树下手。” “怨木灵因怨而生,单凭武力破它原形,不排除多年之后还会卷土重来,若想彻底根除,最好的法子还是解除它心底怨气,让它可以自然消散。” “如果可以,我们还需要再多收集些那怨木灵成型的线索。” 林守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也不知是不是听明白了,也没再多问,只说了句“那全仰仗仙师们了。” 温敏敏和白焱对视一眼。 温敏敏:他是不是没接大师兄的话? 白焱:避重就轻罢了。 陈和招呼几人围坐下来,准备一起研究一下那份族谱。 族谱放在白焱面前,正摊开在桌上,他清冷的声音打断了陈和的计划:“看不了了,这族谱上的字污了不少,几乎都看不清了。” 林守义抱着孙女探头过来,似乎在亲自确认,“哎呀,我就说这族谱虫蛀得厉害,昨日那抄书先生还说前些日子不小心打翻过墨水,就等着我们派些村里老人过去配合他誊抄,如今誊抄的副本也没出来,这原本怕是更看不成了。” 47. 第 47 章 “哎呀,这有何难!” 易游涵不知何时站在了林守义身旁,在他耳旁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惊得林守义肩膀一颤,还退了一步。 怀里的女童却被他这动作颠了一下,反倒被逗得“咯咯咯咯”笑了起来。 室内原本略显微妙的气氛,被她这一笑瞬间冲淡了几分。 林守义一边拍着孩子的背,与她做了个鬼脸,一边也给自己顺了顺气。 “小仙师是何时过来的,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可真吓我一跳。” 易游涵摸了摸头,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脸上挤出个安抚的笑意,赶忙解释道:“不好意思啊林里正,我不是故意要吓你的。” “我不过是突然想到,我这儿有个法器可以修复文书古籍,或许还真能派上用场。那可是我早些年花大价钱买的,别说是虫蛀墨迹,就算是只剩一张残页,也能将它复原出来。” 林守义眼睛瞪大,满脸写着不敢相信:“这世间竟有如此神器?” 易游涵认真地点点头:“那卖我法器的器修是这样说的,但我自打买回来,还没什么机会用过,不过我想,他既然敢向我要三千灵石,应当是有些真本事的。” 他这话说完,这次轮到温敏敏几人瞪大了眼睛。 温敏敏半张着嘴,颤颤巍巍竖起了三根手指:“三千灵石?连能不能用都不知道,你就这么买了?” 尹仟孟淡淡撇了他一眼,鼻尖透出声无奈的轻笑:“原来你买玄虚秘境地图的那次,并不是第一次上当受骗。” 易游涵不自在地摸了摸下巴,讪讪道:“也不一定就是骗子,那器修卖给我时,曾给我演示过的,我亲眼所见,他确确实实将那残破的书卷修复成新的一般。只是我买回来一放就是三五年,也忘记亲自试试它了。” 温敏敏缓缓地拍了拍手,认可地点了点头,“挺好,你有这个心态,至少不会给自己徒增烦恼。” 白焱朝易游涵抬了抬下巴,说道:“拿出来试试吧,万一能派得上用场。” 易游涵得了他这么一句话,刚刚心里的那点不自信一下子消失了个干净,这会儿还多了几分莫名的期待。 若是那法器起了效果,他可是帮上了大家的忙,说不定白焱师兄还会因此高看他几分。 这般想着,他的心情更加晴朗了,指尖一点腕间的须弥手环,寻摸了一番,从里头掏出个□□模样的大号木雕。 易游涵两手端着,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在了桌上,那□□分量不轻,落地时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在场的几人不自觉将头凑了过去,被这法器的造型雷得安静了好一会儿。 温敏敏盯着那木□□,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这风格,这审美,还有这恶趣味,实在是有几分眼熟,不会是出于她的春和师父之手吧? 她心里“啧”了一声,若真是春和做的,那三千灵石确实不亏。 她撇了一眼易游涵,当真是傻人有傻福,还真让他捞着宝了。只是,他是什么时候见过春和师父的呢? 陈和毕竟是宗门里的大师兄,见过的世面不少,那木□□造型再奇怪,归根到底也不过是件法器,需得能用才行,他弯着唇角,牵头说道:“这法器的模样确实有几分独特,游涵,你知道该怎么用吗?” 易游涵老实地点头,“晓得的晓得的,那器修教过我。” “只要把需要修复的文书放到这□□的嘴里,再等一会,它就会吐出本修复好的新文书。” 白焱抬手,轻巧地合上了面前的族谱,三只修长的手指捻起它,将族谱递到易游涵跟前。 他抬眼,看了一下那桌上端坐着的木□□,示意易游涵继续。 易游涵紧张地搓了搓手,这才将族谱接了过来。 送进去之前,他动作突然停了一下,头转向林守义,询问的目光望了过去。 “林里正,那我便修复啦。” 林守义面色也有几分紧绷,不知是不是忧心这族谱的原本,但他看易游涵这副信心十足的模样,还是浅浅点了下头。 易游涵这才安心,将那厚厚的族谱塞进了木□□的嘴里。 那族谱停在木□□的嘴边,等了一瞬,什么变化也没有。 易游涵嘴角绷着,拿着族谱的手又往里送了送,小声嘀咕了一句:“祖宗,干活儿呀。” 温敏敏原本正盯着那木□□,见它半天没有动静,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易游涵:“确定是放在这就可以吗,不用来点灵力什么的?” 易游涵擦了擦额间不存在的冷汗:“应当是……那器修就是这么……” 他话还没说完,那木□□嘴边突然冒出一抹金光,大嘴一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族谱吞了进去。 易游涵眼疾手快,将手第一时间收了回来,差一点就被它一并吞了进去。 那木□□合上了嘴,又没了动静。 易游涵站直了身子,没敢说话,和在场的几人大眼瞪小眼。 林守义神色有几分凝重,小心翼翼地开口:“仙师,那个……我们村子这族谱,它还能回来吗?” 易游涵手背在身后,不自觉地搓了搓手指,他心里有一丝发慌,正在心里求着这□□祖宗快快吐出本新的族谱,可脸上又不敢明显地表现出来,正斟酌着措辞,想着如何说才能让林守义听着舒服一点。 那木□□似乎是听到了易游涵真诚的祈求,在他想好措辞之前,“咔哒”一声,先张开了口。 易游涵眼珠子立马亮了,整个人一下子就来了精神,他指着那木□□,向林守义说道:“不急,你看,这不就出来了吗。” 木□□像吐垃圾似地,“噗”的一声将一本厚厚的族谱吐了出来,而后重重合上了嘴,一副接下来就要消极怠工的模样。 易游涵没有管它,赶忙先将那族谱拿了起来,往后翻了几页,只见虫蛀的窟窿和墨汁的痕迹真的一并消失了。 眼前这本,确实是本毫无污渍的新族谱。 易游涵脸上的笑意掩都掩不住,他一脸期待地将族谱双手递给了白焱。 “师兄,这下能看了。” 他脸上写满了快来夸我,叫人无法忽视。 白焱被他这灼灼目光盯得有几分不自在,他双手接过族谱,朝易游涵点点头,极少见地夸了一句:“做得不错。” 他崇拜的师兄刚刚夸了他,这是真的,不是在做梦。易游涵抿着嘴,控制着脸上的表情,尽量不让嘴角咧到耳后,他若是身后有条尾巴,此刻怕是已经摇得翘到了天上。 温敏敏胳膊肘顶了顶易游涵,“擦擦口水。” 易游涵赶忙抬手一抹,愣了一瞬,指尖上分明什么都没有,可他现下心情大好,也不气恼,反倒一脸欣喜地看向温敏敏。 温敏敏眯着眼坏笑起来:“骗你的,有这么高兴?” 易游涵点点头,眼睛亮亮的,活像只乖巧的小狗:“那是当然。” 白焱轻咳了一声,故意低着头不去看他们,尽量把注意力放在面前那本族谱上。 “几位仙师且慢慢看,有什么需要问的,可去后院招呼在下,在下先去为几位安排午膳。” 林守义见日头已经不早,几位仙师和他昨夜归来,到现在还未 进过膳,他们修行之人怕是不会饿,可他肉体凡胎,还这般年纪,少吃一顿可顶不住,见几人一时半会还看不完这族谱,他索性抱着孙女退了出去。 白焱修长的手指翻开那族谱,陈和几人也凑了过来,围坐在一旁。 那族谱之上按辈分记着一代代人的名字,条理倒是清楚,只是越往后翻,几人的脸色便越发怪异。 “你们瞧,”温敏敏趴在桌子上,朝白焱那边凑近了些,指尖点着其中一页,“这男丁的记录,生辰、排行,事无巨细,可这女婴……” 她顺势往后翻了几页,那些属于女儿家的记录,大多只是潦草一笔,“女,某年某月生”,甚至有的连姓名都未曾留下,通篇只以“林某氏之女”一笔带过。 翻来翻去,一堆“林某氏之女”密密麻麻写在纸上,仿佛她们的存在,压根不值得记上一笔。 尹仟孟盯着那几行字,声音里的冷意明显:“这般记法,倒像是压根没把女儿家当成一回事。” “何止是没当回事,”温敏敏声音低沉了几分,指尖抚过那些空缺的姓名栏,“这般潦草的记法,若真有女婴半路夭折,怕是连族谱上都寻不到一丝痕迹。” 众人皆是沉默,那薄薄几页纸上的空白,此刻却让人心中莫名沉重。 “白焱师兄,你再看看,能不能找到林阿木和林小禾的记载。”温敏敏说这话时,与白焱离得极近,她甚至能看得清白焱的睫毛微微颤抖了一下。 白焱指尖轻轻攥了一下,垂下了眼眸,抬手在那族谱上寻了起来,他指尖划过一排文字,清冷的声音在温敏敏头顶响起。 “林小禾,女,景和十七年生,父母双亡。” “林阿木,男,景和十五年生,家中独子,父林承远,母苏莹花。” 他话音一顿,盯着那后面的四个字皱起眉头,这才继续开口道,“这族谱上写,二人皆是尚未婚配。” “尚未婚配?”温敏敏声音拔高了些,也凑过去往那族谱上瞧,她毛茸茸的脑袋挤在白焱的身旁,有几缕不听话的发丝甚至划过了他的下巴。 白焱的肩膀在无人发觉的地方僵了一瞬,他嘴角绷着,微微偏了些头。 “这不对吧?”易游涵这边也和陈和几人面面相觑。 陈和:“林里正曾说,林阿木与林小禾二人已经有了子嗣,两人甚至是因为这孩子才生了变故,难不成……” “看来是未婚先孕了,”尹仟孟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语气之中带着十分的笃定,“这孩子在村子里没名没份,想来也不容易活下来。” 温敏敏手指点着那族谱:“仟孟说的没错,这族谱上还真没记录这孩子。” 她似是突然想到些什么,眸光一转,与白焱的视线对上,白焱像是知道她在想些什么,直接将那族谱往后翻了几页。 温敏敏嘴角不自觉地翘起,顺着白焱翻过的页码,低头在那族谱上寻觅起来。 “二十五年前,这族谱上有记录一个叫林小小的女婴,但出生后五个月便去世了,去世原因不详。” “二十二年前,这族谱上有记录多个‘林氏之女’,皆是有出生记录,但后续便没有记载了,看样子,应当是没有长大。” 温敏敏手托着下巴,垂着眸思索了一阵,再抬眸看向在场的几人时,脸色明显难看了几分,“这些女婴的出生年月,和那献祭仙桃的日子,好像对上了……” “若真是如此,”陈和看着温敏敏,缓缓开口,“你们在那账册上看到的‘仙桃和还愿’,会不会……”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眉心那道褶皱蹙得愈发深了。 48. 第 48 章 午间那饭是乖宝儿的奶娘准备的,她将饭菜送来后,便和陈和几人道明林守义突发头疾,许是昨日夜里染了风寒,已经先歇下了。 她一手牵着乖宝儿,一手利落地将饭菜摆放整齐,也不再多做停留,不一会儿便退了出去。 五人围着那桌子饭菜,沉默了一瞬。 易游涵手里攥着筷子,左右摇了摇脑袋,“林里正刚刚不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病了。” 白焱鼻尖轻笑了一声,似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却没有接话。 温敏敏:“说不定是见我们查看了这族谱,心虚了,找了个理由躲了起来。” “可这事,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啊。”易游涵偏头朝尹仟孟看去,“仟孟,你说是不是?” 尹仟孟手上筷子没停,一副毫不着急的模样,伸手在面前的盘子里夹起一根细长的青菜,在自己的碗里盘成个圆圈,摆好了,这才答道,“他又跑不了,等他出来,问问不就知道了。” 易游涵点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 陈和将桌边的族谱收了起来,放在了妥帖的位置,目光在白焱身上停了一瞬,一丝不安与关切涌上心头,他眸色沉了沉,这才开口道:“阿焱,饭后你来我房中一趟,我们一同向宗门汇报一下此次除祟的进展。” 他又看了眼吃起饭来没心没肺的三人,刚沉下去的心又归了原处,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游涵、仟孟、敏敏,你们昨夜辛苦了,稍后可以抓紧时间休息一下,今晚我们还要再一次夜探那古槐,大家要做好准备。” 温敏敏和尹仟孟一同点了点头。 易游涵扬了扬手,大大咧咧地说道,“好的大师兄,那我一会儿去一旁的厢房,不打扰你们。” 饭后,温敏敏惦记着昨日刚刚缝补完的那件衣裳,她还需要再整理下才好还给白焱,于是早早告退了众人,先回了自己的厢房。 见陈和和白焱一前一后进了房间,尹仟孟这才起身,望向一旁已经吃饱,正揉着肚子瘫坐在椅子上的易游涵,犹豫了一瞬,最后还是问道:“要不要出去走走?” 易游涵一脸疑惑:“去干嘛?” 尹仟孟眉眼微微上挑,清冷中多了几分锐利,她看向门外,脚下步子已经迈了出去,似是不打算再等易游涵,只在背后给他留下一句。 “去查查这村子,为什么这么缺水。” “诶?” “好啊!等等我!”易游涵视线追着她的背影,反应了一瞬,这下立刻来了精神,忙不迭抱起怀里探出头来的天霸,一溜烟跟了上去。 林家村后山的另一侧,与那棵古槐隔着一片山坳,那里残存着些许湿气,留着一条村中赖以灌溉的溪流。 如今那水流稀薄,已经细得只剩常人大腿一般粗细,水势缓缓,说不准何时就要断流。 尹仟孟蹲下身去,赤色的裙摆随意落在地上,修长的指尖探入泥土之中,一缕淡淡的灵力自指尖蔓延开去,她闭目凝神,感应着地脉深处的水汽流转。 “奇怪。”她皱起眉,睁眼时神色已添了几分疑惑。 “怎么了?”易游涵没敢打扰她,原本不远不近地站在一旁,见她开了口,这才赶忙凑了过来,连怀里的天霸也警觉地竖起了耳朵。 “若说这旱情是怨气侵蚀地脉所致,那怨气最浓之处,该是水汽断绝最严重的地方才对。”尹仟孟站起身,抬手指向古槐所在的方向,“可我方才探查过,那槐树附近怨气虽重,水汽流失却并不算最凶。” 她转身又指向另一处:“反倒是那边,怨气感应几乎没有,水汽却断绝得最为彻底。” 易游涵一脸茫然:“这是什么意思?那怨气和旱情,压根就对不上?” 尹仟孟轻轻“嗯”了一声,却不像是在回答他,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她没有继续接话,反倒朝着手指的方向走了过去。 易游涵赶忙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生怕被落下。 两人循着地势,绕过几处田埂,往后方另一片山坡走去。越往那处走,脚下的路径便越发坚硬,土块、石砾横在路上,路面亦是凹凸不平。 转过山坳,一大片干旱之地出现在眼前时,二人不由得一怔。 “这……”易游涵怔怔望着眼前这片荒芜,一时说不出话来。 荒芜的坡地寸草不生,地面裂得像是龟壳一般,满满都是四处发散的纹路。每隔几步,还会出现一个五尺见宽的浅坑,似是曾经被挖去过什么东西。 尹仟孟再一次蹲下身,手掌附在地上,灵力向那龟裂的地面涌出,她精致的眉头微微皱起,“若真是怨气侵蚀所致的干旱,那怨气与水汽理应此消彼长,可眼下这般……” 她顿了一下,话语间突然变得肯定,“或许,这林家村的旱情压根就与那怨灵无关。” 易游涵又快又深地吸了一口气,对她这结论感到一丝惊讶。 他沿着那片枯裂的坡地走了几步,站在一处浅坑旁,抬脚踢了踢那坚硬的边缘,边踢边嘀咕着:“你说,这坑里原本会是什么?” 尹仟孟垂眸望着地上那浅浅的土坑,再缓缓抬眼,眼神中的疑惑已经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笃定而锐利的寒光。 她唇中缓缓吐出一个字:“树。” 可以想象,这里本该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林地,不知何时被齐根伐尽,如今只剩光秃秃一片,任由日头暴晒,让地面干裂得连一丝湿气都留不住。 “怪不得地脉水汽在此处断绝得最为彻底。”她缓缓开口,声音里透着一丝了然,“曾经的树林一去,涵养水源的根系尽数被毁,地脉自然干涸。” 易游涵挠了挠头,似是想到了些什么重要的细节:“对了!我之前走访村民的时候,倒是听人随口提过一句……” 他说到一半,忽而顿住了脚下的动作。 尹仟孟:“提过什么?” “那日有个村民说,今年的雨水其实不比往年少的。”易游涵努力回想着,“而且那人当时还顺口抱怨了一句,说村里头四处新盖院子,天天敲敲打打,真是烦人……” 易游涵绕着那土坑左右踱起步来,脑子转得飞快,“我当时只当是句闲话,没往心里去,现在一想,他们村……” 他猛然反应过来,声音都提高了几分,“他们村是不是都把树砍了盖房子了?所以,这旱情压根不是那怨灵作的孽,是林家自己砍树砍出来的?” 尹仟孟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身望向那片荒芜的坡地,视线顺着地势一路延伸,似乎能望见林守义的住处。 “走。”她忽然开口,已经抬脚动了起来。 “嗯?又去哪?”易游涵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脚下已经忙不迭跟了上去。 “去看看林守义家的院子里,那些木材还在不在。” 两人重新回到村子里,那些之前从未关注过的细节一下子被放大在了眼前。林家村中,不少人家墙下都或多或少堆着些木材,有些人家的大门,一看就是不久前翻新过,有些人家门口摆着的椅子,瞧着,也是崭新的模样。 易游涵突然想起入村那日,林家村门口那崭新又气派的牌坊,想必也吃掉了不少村中的树木。 两人再一次踏进林守义的家门,冲着墙下那堆木料便去了。 尹仟孟屈膝蹲下,拨开满地的边角木料,新伐木材特有的清腥湿气早已散尽,那木料外皮风化发灰,断口处早已褪去新木鲜亮的浅黄,表层蒙着一层薄灰,边缘多处起了细碎的裂纹。 她捡起一块劈剩的木茬,指甲轻刮断面,内里木质已经干透,不见半分湿潮气。 “不是新近砍伐的。”易游涵也俯身翻看,捻起一点脱落的木渣,“若是刚砍下来的木头,断面会带着潮气,木色鲜嫩。这木料木性已经收干,至少搁置了一年往上。” 尹仟孟掂了掂手中木段,目光扫过木料缝隙里积下的尘垢,微微颔首:“看来他们伐树,也不是近一两年的事了。” 院中传出“吱呀”一声,温敏敏哼着小曲儿,怀里抱着件黑色的衣裳,与蹲在院角的两人视线撞了个正着。 她愣了一瞬,赶忙将房门再次关上,再开门时,手里的东西已经没了。 “你们在干嘛呢?”温敏敏冲着两人快步走了过去,二话不说,也蹲在了一旁。 她随手拾起一块木茬,装模作样地放在眼前研究了一下,“难不成,你们也觉得不对劲?我刚来那天就说,村子里闹着邪祟,这林守义还有心思修缮房子,真奇怪。” 尹仟孟勾了勾唇角,手中的木段轻轻撞向温敏敏手中那截,两块木头间发出“笃”的一声轻响,“何止是林守义呢,这村子里,几乎人人都将心思放在了表面功夫上。” 温敏敏顺着尹仟孟的视线向院子里看去,青石天井正中的盆景造型讲究,可底下铺就的青砖,却已有数块裂出细纹,被盆景飘落的枝叶虚虚掩着。 两侧游廊的廊柱漆得乌亮,可尽头之处,两口已经起藓的旧水缸却显得格外突兀,水缸外瞧着已经被细细擦洗过,可依旧掩盖不了经年累月留下的使用痕迹。 正房檐下那两盏描金灯笼,瞧着簇新,每到暮色便早早点亮,反倒将廊下木凳斑驳掉漆的地方映照得愈发清晰。 这院子里的布置新旧交错,看得出主人已经费了好大一番心思,竭力用微薄的本钱装点门面,却终究遮不住家道日渐寥落的现实。 温敏敏刚要开口,深处的厢房里突然发出一声动静。 陈和与白焱随着这动静一前一后走了出来,他们看着像蘑菇一样蹲在墙角的三人,不由得愣了一瞬。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49. 第 49 章 “大师兄,我们又有新发现!” 易游涵率先扬着手站了起来,他刚往前走了一步,眼前突然一阵发黑,赶忙双手撑住膝盖,快速弯下了腰。 “哎呀,起急了,好晕好晕,仟孟、敏敏,快快,扶我一把。” 尹仟孟见他这副要倒不倒的模样,一脸无奈地摇了摇头,她起身,单手搭上易游涵的肩膀,攥着他肩上的衣物轻松将人提起了身,顺势放在了一旁的竹椅上。 易游涵坐稳了,这下也不再怕天旋地转,他扶着头,左右摇了摇,重重眨了下眼睛,眼前那片金星这才散了个干净。 他扶着脑袋的手又一次举了起来,脸上一副欣喜之色,“大师兄,白焱师兄,我和仟孟今日发现,这村子里的旱灾,恐怕与那邪祟无关!” “当真?”听闻他这话,陈和眼神跟着一亮,他朝三人方向快速走了几步,朝尹仟孟投去一个确认的目光。 尹仟孟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不咸不淡地点了下头。 易游涵顺着陈和的视线也看了眼尹仟孟,他自知仟孟远比自己靠谱得多,大师兄向她再一次确认实属人之常情。 他也不往心里去,乐呵呵地站起了身,“当真大师兄,这还是仟孟今日发现的。” 尹仟孟淡淡瞥了他一眼,脸色表情没什么变化,她薄唇轻启,“我们今日探查了几处村子里的干涸之地,发现那些地方并无怨气,反倒都留存着大量伐木的痕迹,而且那些痕迹存在的时间不一,长的或许已有十几二十年历史。” “而且这林家村里,人人为了维持表面的体面,处处可见修缮痕迹,从那入村的牌楼便可看出,村子里的人,还没接受这林家村日渐衰败的现实。” 尹仟孟垂眸,抬手指了指墙脚下那堆木材,再抬起眼时,眼神中多了一分笃定,“这村子里的旱情,或许起初是真的,但往后,恐怕就是单纯的人祸了。” 白焱倚在一旁的廊柱上,鼻尖溢出一丝轻笑。 “你笑什么?” 温敏敏不知何时已经凑到了白焱身旁,像只松鼠似的,突然冒出了头,在他身侧突然抛出这么一句。 白焱微微惊了一下,面上表情却控制得极好,还是那份又慵懒又什么都不在意的模样,他挑了挑眉,眼神直勾勾地看向温敏敏,“谁说我笑了?” 温敏敏两只手指在自己的眼前比划了一下,又转向了白焱的方向:“我两只耳朵都听到了,两只眼睛也看到了,你瞒不过我的。” 白焱看着她这副模样,有几分滑稽,又有几分不拘的俏皮,他不自觉又勾了勾嘴角,“我在笑,除祟除祟,除到最后,次次都是人祸。” 温敏敏抱着臂,也学着白焱的模样,靠在了廊柱的另一边,“你说得也对,邪祟没什么可怕的,随手除了便是,可这世间,最让人琢磨不透的,果然还是人心。” 白焱目光落在温敏敏的脸上,墨黑的眸色幽深,如一滩深不见底的湖水,温敏敏这句话在他的心头默默滚了一圈,突然就扎在了那里。 他没有说话,却突然觉得有几分好笑,温敏敏的心思,他有几分琢磨不透,而他自己的心思,他也照样没能看得清楚。 果然,这世间,还是人心最让人琢磨不透。 “你盯着我干嘛?”温敏敏被他这直愣愣的眼神看得发毛,仿佛又回到了她刚入青元宗时,被他日日盯着、时刻想要剖析她意图的时候。 白焱这次直接笑出了声,他压着气息,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说道,“看你有点怪。” 他顿了顿,在温敏敏疑惑的目光中,坏心思地吐出下一句,“看起来,今日好像突然长了脑子。” 温敏敏:…… 她就不该对他嘴里吐出来的话抱有什么期待。 陈和那边还在和尹仟孟探讨着今日发现的细节,易游涵突然问道:“林里正呢?除了今早,好像一整日没见到他人了。” 院子之中突然静了下来,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都没见过林守义的身影。 陈和:“或许他还在后院休息?” 温敏敏站在陈和几人的身后,举起了手:“他不在,你们在房内商讨时,我曾去寻过他一次,想着去借些针线,但当时只有奶娘和乖宝儿在。” 易游涵挠了挠脑袋,“这便怪了,前几日只要我们在宅子里,他可是经常出现呢,今日怎么一声不吭就消失了。” 温敏敏抬眸,杏眼泛光:“会不会是心虚了?” 易游涵认可地望向温敏敏,朝她远远竖起个拇指,“英雄所见略同。” 温敏敏轻笑了一声,随即夸张地点了点头,也朝他远远回了个拇指,一副低山臭水遇知音的滑稽模样。 陈和轻咳了一声,忍不住打断了他们,他转了个身,站在了几人中间,“这事不急,我们人还在林家村里,总会见到的。”他顿了顿,抬头瞧了眼日头,继续说道,“不过今日天色不早了,我们也是时候去后山了。” 易游涵瞪大了眼睛,语气中含着几分期待:“是要去探那个槐树的幻境了吗?” 陈和眉眼弯着,点了点头,“正是。” 五人出现在后山古槐树前时,天边最后一缕斜阳还未落下。 那槐树除了颜色怪异,四周过分安静之外,和其他普通草木一样,就这么静静待在那里,也瞧不出是死是活。 待最后一缕天光散尽,暗红色的雾霭顺着枝干一瞬间涌了出来,那槐树像是突然活了一般,黑色的叶片在翻滚的血雾之中簌簌作响,突然发出妖异而鬼魅的声响。 枝干之上,槐花争相绽开,如同饮过血一般鲜红,浓重的邪气与怨气扑面而来。 易游涵半张着嘴,被眼前诡异的景色震得半天没说出一句话。就连沉稳如尹仟孟,也被这妖异的画面惊了一瞬,微微蹙起了眉头。 易游涵:“大师兄,这树居然这么邪的么,白天竟然完全看不出来。” 陈和颔首,“是的,眼前这树,便是怨木灵的本体了,它的怨气白日隐藏,夜晚才会显现。” 尹仟孟手心灵光一闪,眨眼间,已经唤出了青白色配剑,紧紧握在了掌心之中:“那接下来要怎么做?” 陈和与白焱对视一眼,思忖了一瞬,“昨日阿焱攻击这怨木灵时,我们三人被突然卷入了幻境,如今已经入夜,这怨木灵没有主动攻击我们,也没有触发幻境……” “或许,由我们攻击才是触发的契机?” “试试便知道了。” 白焱手中攥着颗枣核般大小的石子,在指尖上滚了一圈,话音刚落,他食指一弹,那石子直直朝怨木灵的本体极速逼去。 石子划破血色暮霭,发出一阵破空之声。 几人紧盯着那石子,眼瞧着它就要撞上怨木灵的本体,可眼前的景象竟在神不知鬼不觉中丝滑散开,一阵红光暴涨,眼前的槐树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既陌生又熟悉的林家村。 五人的站位与方才一致,此刻正面向一处,交错站在村中的晒谷场正中,被一众村民围在面前。 “嘶……”被一群人就这么直愣愣地盯着,易游涵不禁抽了口气,“这是什么情况,他们为什么都看着我们?” 尹仟孟微眯着眼,朝一旁抬了抬下巴,“他们看的不是我们,是他们。” 易游涵:“他们?谁?” 几人不约而同回身望去,只见身后高高支起一座木制戏台,几根粗木立柱整整齐齐码着,都绷着层鲜红色的绸布,台顶边角挂满彩纸幡条,风一吹,呼啦啦地作响。 就在他们回头的一瞬间,台上锣鼓一敲,唢呐声起 ,戏子的水袖翻飞,唱腔激扬地撞向了四野。 易游涵原本站在最后,这一转身,反倒站在了离那戏台最近的位置,这锣声与唢呐一起,震得他耳朵一阵发麻。 他捂着耳朵,赶忙往一旁退了几步:“哎呀,快躲开,我们碍着村民看戏了。” 温敏敏被他一蹦一跳的动作逗得“扑哧”笑出了声,朝着他的方向喊道:“多虑了,这是幻境之中,他们看不见我们的。”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话一般,温敏敏朝着坐在最前的村民走了过去,挡在他的身前,还在他眼前摆了摆手。 戏台上的戏子一个精彩亮相,那村民视线仿佛完全不受遮挡,像是看不到温敏敏一般,拍着手大喝了声“好”。 “还真看不到啊?”易游涵也学着温敏敏的模样,在几个村民眼前招了招手,又试着在其中一人的肩上点了点,可他们依旧津津有味地盯着戏台,无人在意一旁作怪的易游涵。 易游涵这才放松下来,大摇大摆地走在村民之间,摇摇这个,动动那个。 “阿焱,你看。”站在白焱身旁的陈和突然出声,抬手指着人群最末的方向。 人群渐少的那处,摆着一条木质长凳,那里正坐着一男一女两个人。 白焱微眯着眼,锐利的眼神望去,语气间带着十分的肯定:“是他们。” 再一眨眼,五人已经将那一对男女团团围在了其中。 陈和与白焱左右站在二人身后的位置,易游涵与温敏敏一蹲一站挡在二人身前,尹仟孟站在那女子的身侧。 易游涵弯着腰,在那男子面前细细打量了一番:“所以,这就是林阿木?” 他又快速瞧了一眼他身旁的女子,“那她就是林小禾了?” 温敏敏半蹲在地上,抬头仰望着两人:“对,就是他们,只不过比昨晚见到的他们,看起来要长大不少了。” 对比上一次在幻境中的所见,二人年岁明显渐长,如今已是十四五岁的模样,林小禾出落得越发标致,她眉眼弯弯,笑起来时唇边还有一个浅浅的梨涡。 林阿木坐在她的身旁,视线压根儿不在那戏台上,他眼中满满都是林小禾那被太阳晒得微红的小脸,就连看着她的眼神,也从幼时的那份怜悯与关心,悄悄染上了一丝心悸懵懂的意味。 村子里办社戏,男女老少都聚在晒谷场上看戏。林小禾原本挤在人群里,正看得入神,忽然觉肩头一凉,回头一瞧,竟不知林阿木何时站到了她的身后,此时手里正拿了把蒲扇,给她缓缓扇起了风。 “这天气太热。”他别过脸,耳根悄悄红了一片,又攥了攥手指,似是鼓足了勇气一般,拉起林小禾衣袖的衣角,带着她坐到了一旁。 林阿木憨憨一笑,挠了挠头,“坐着看。” 小禾望着阿木手中那柄蒲扇,心口忽然跳得又急又快,像是揣了只兔子。她假意盯着台上的戏子,连一句戏词都没听明白,可唇角却怎么也压不住地往上扬。 林小禾悄悄看了眼一旁的林阿木,没想到却与对方对上了视线,她的目光也不闪躲,眼神中亮晶晶的。 “阿木哥,这天气这么热,你也给自己扇一扇,别总想着我了。” 林阿木笑了笑,抬手擦去鬓角的汗珠,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反而又加快了几分:“没事的,我不热,我给你扇就行。” 林小禾的脸上泛着红,也不知是太阳晒的,还是心思里的悸动全然浮现在了脸上。 两人之间那点朦胧的情愫,在这烈日之下,藏都藏不住。 易游涵“啪”的一声打开了手中的折扇,从二人面前退后一步,手上快速摇了起来,“不是,我们就这么听人家小情侣说体己话,是不是不太好。” 陈和轻咳了一声,似乎也有几分尴尬,站得更直了些。 50. 第 50 章 温敏敏回头白了易游涵一眼,“这里是幻境,该怎么和你解释幻境呢?” 见易游涵脸上满是疑惑,似乎没有理解她的意思,她忍不住撇了撇嘴,继续说道:“幻境就是,一切都是假的,一切都是线索,一点细节都不能放过,说不定一会出去还要靠他们俩呢,快回来专心听讲。” 白焱看着温敏敏一本正经的模样,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温敏敏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笑意,抬起头,视线绕过林小禾,目光直直撞了过去,“白焱师兄,你也是,专心听讲。” 白焱看着仰面看向自己的温敏敏,整张脸浸在柔和的天光之中,眼波澄澈而明亮,像是悬于空中的太阳。 他鼻间轻哼了一声,也不知是应了还是没应,又将视线转回了面前的一对男女身上。 陈和瞧了瞧白焱,视线停在他还未落下的唇角上,眼神之中一片深意。 见白焱师兄都被温敏敏这番话说服了,易游涵只得又站了回来,手上的折扇摇得飞快,将他额间的发丝带得肆意翻飞。 林阿木注视着林小禾的眼睛,半晌没有说话,嘴角不自觉翘得高高的,两人就这么傻愣愣地瞧着对方,脸上红着,嘴上笑着,谁也不想打破这气氛。 戏台子上似乎是唱到了高潮,不知是谁带头叫了声好,台下此起彼伏地响起了喝彩声。 两人被这阵热闹惊到,似是怕别人瞧见,又赶忙撇开了头。 林阿木手中的扇子突然停了,他面上突然冒出一阵莫名的紧张,等了一会儿,咬了咬唇,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这才将手摸向怀里,从里头掏出个青白色的布包。 他把蒲扇搁到一旁,小心翼翼地将那布包打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那布包里躺着只桃木簪子,整支木簪素净无彩,透着原木的颜色,上头没有繁复的纹路,就连雕工也算不上精巧,一看便是在寻常市集上买的普通货色。 可那木簪的簪首,用寥寥几刀雕出了一叶青荷,看着简陋,却又和林小禾的名字有几分呼应,那簪子通体被打磨得光滑,想来也是林阿木精心挑选过的。 “小禾,你生辰将近,这簪子送你,你别嫌弃。” “等我未来有钱了,再给你换个银的。” 林小禾没想到他竟还给自己备了礼物,她望着那只略显朴素的木簪,瞪大了眼睛,双手捂着唇,半天没敢接。 这些年,林阿木的母亲缠绵病榻,常年药石不离身,为了寻大夫、抓汤药,林父耗尽家中积蓄,田产变卖了大半,一个本就不够富裕的家渐渐亏空,日子过得捉襟见肘。 林阿木为了给林小禾置办礼物,偷偷在别人家帮工,终于攒下了些工钱。 这木簪子虽说值不了多少钱,却已是他起早贪黑、省吃俭用后,能拿得出手的最贵重的物件。 林小禾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安:“阿木哥,我不能收。” 林阿木一眼便看出林小禾的顾虑,径直把那簪子塞到了她的手里,乐呵呵地说道:“不贵的,就是前些日子在市集上买的,那老板说这款式买的人少,还给我便宜了不少,你安心戴着便是。” “小禾……”林阿木吞了下口水,神色突然变得紧张而严肃,他偷偷深吸了口气,这才开口,“你可愿嫁给我?”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笃定与不安。 林小禾眼睛瞬间瞪大,将手中的簪子紧紧攥住,下唇不自觉抖了起来。 她愿意的。 那年冬日,雪下得极大,父母刚去的林小禾独自蜷在柴房里,她冻得瑟瑟发抖,眼看着就要熬不过这一夜。 “你怎的睡在这儿?” 一道稚嫩的童声在头顶响起,正皱着眉头望着她,手里还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 那男孩便是林阿木。 他见林小禾冻得嘴唇发紫,二话不说便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半旧的棉袄,裹在了她身上。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林小禾不敢相信天底下竟有这般好心的人,怯生生地跟在他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雪,走进了那盏昏黄灯笼所照亮的方向。 收养她的外婆走后,她第二次被林阿木带回了家,这一次,一住就是六年。 林阿木的爹娘虽然不喜林小禾,可他们也都是心善之人,又拗不过自家儿子的意愿,最终还是将她留了下来。 林阿木性子憨厚,却是个懂得体贴人心的,他平日里待她极好,自己碗里的肉,总要匀出大半塞给她,偶尔得空去镇上逛,也总不忘给她带上一两个爱吃的桂花糕。 他知道林小禾自小没有爹娘疼爱,便时常变着法子哄她开心,纵使林阿木家渐渐吃紧,林小禾依旧能时不时见到专程为她买的桂花糕。 林小禾的眼眶里不知何时已经噙满了泪水,她压抑着情绪,不想在这么多人前流下来。 林阿木见她不说话,又一副欲哭不哭的模样,一下子慌了神,“小禾,我知道如今我家条件不好,我会先攒钱的,等我攒够了钱,我们再成婚,我一定会给你置办个排场的婚礼。你别担心,我定不会让你再受半分委屈。” 他顿了顿,又艰难地开口,“若你不愿意,看上了其他人家,我也会为你置办嫁妆……” “我愿意!” 林小禾眼眶蓦地一热,眼泪终是没止住,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她主动攥住了林阿木的手,连连点头,“阿木哥,我愿意的。” “小禾……” 阿木愣神了半天,终于笑了出来,他伸手将那支木簪亲手替她簪上,语气郑重,眼中却藏着几分紧张,“我定不会让你再受半分委屈。”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将这话反复讲了几遍,只知道,他要给小禾一个家,一个让她不再受委屈的家。 林小禾望着林阿木,重重点了点头。 林小禾与林阿木这边四目相对,又有愈靠愈近的趋势,幻境之中的几人那边却不自觉忙碌起来。 陈和挺直了脊背,左右踱了几步,温敏敏已经站了起来,和易游涵双双后撤一步,白焱和尹仟孟那边虽然没什么动作,却也是一副不知把眼睛放在何处的模样。 白焱不知何时绕到了温敏敏的身旁,手肘撞了撞温敏敏的胳膊,俯下身子,在她耳旁说道,“你不是说,这是幻境,要仔细看吗?” 温敏敏眼神飘着,手中揪着一根细细的发辫,回瞪了他一眼,“我们这么多人,有一个人仔细看就足够了,辛苦白焱师兄仔细看看了。” 这话刚说完,那边二人像是配合温敏敏的话一般,坐得更近了些,已经虚虚靠在了一起 。 温敏敏偷偷瞧了眼白焱,突然觉得有几分不知从何而起的心虚与尴尬。 “呦,这不是阿木和他家的小娘子吗,怎么大庭广众之下便谈上情说上爱了。” 一道尖锐而又讨人嫌的声音突然从不远处传来,将温敏敏几人的目光一同吸引了过去。 来的是三五个少年,朝着林阿木两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就差把不怀好意写在了脸上。 温敏敏定睛一看,巧了,这不还是上一次幻境中欺负林小禾的那群人吗?看来这些年只长了身高,德行是一点儿也没见长。 一个个子矮矮的小胖墩突然从几人中钻了出来,他垫着脚尖,眼尖地指着林小禾头上的簪子,大声说道:“这是阿木送你的吗?啧,阿木怎么送你个这么廉价的烂木头。” 他这一句把旁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眼神不加掩饰地朝林小禾瞧了过去。 那些目光带着戏谑与嘲讽,冰冷地拂过林小禾的脸,她站在烈日之下,却感觉自己身上不着片缕,在被他们随意审视着。 “我送什么,用不着你们管。” 林阿木第一时间拦在了林小禾的身前,将她挡了个严严实实,他面色铁青,显然已经气急了。 这群人说他什么,他都可以不在乎,可他们这般欺辱小禾,他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那小胖墩笑出了声,继续挑衅道:“林小禾,你出落得这么漂亮,别跟着阿木这个木头了,不然我和我爹说说,让你跟了我,怎么样?往后别说木簪子了,就是银簪子金簪子,我都能给你买。” “林守礼!你不要欺人太甚!”林阿木的拳头已经握紧了,他咬紧了牙关,克制着自己的手,不让它挥到那小胖墩的脸上去。 “我今日就欺负你了?怎么着?” 那个被叫做林守礼的小胖墩丝毫不带怕的,反倒气焰更嚣张了几分,他朝左右招了招手,再一次提高了声量,“这大庭广众之下,你们两个卿卿我我,像什么样子?真是有辱林家村的村风,大家一起把他那破簪子取下来。” 场面一下子喧闹了起来,几个少年眨眼间便扭打到了一起。 林守礼站在最后,贪婪的眼神如同蛇信子一般粘在林小禾的脸上。 温敏敏几人退后了几步,给这群少年让开了地方,虽然知道这一切都是幻象,但还是不约而同地为林阿木捏了把汗。 尹仟孟紧紧盯着站在后方指挥着其他人的小胖墩,她眉眼冷峭,面上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却突然冒出一句,“他说他叫林守礼。” 温敏敏的视线也跟着追了过去,忍不住点了点头,“我感觉我们在想同一件事情。” “接待我们的林里正叫林守义,这人又叫林守礼,”易游涵嘀咕了一遍,脚下生风,朝那小胖墩走了过去,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他的眉眼,回身向其他人喊道,“这两人还真有几分相似!” 陈和:“或许他二人真是兄弟。” “奇怪,那我们在林家村的这些日子,怎么没见过这人?”温敏敏两手环了起来,抱在胸前,“等一等……我好像有点印象了!” “那族谱里好像有这么个人,但是他早就死了!” 温敏敏目光习惯性地看向白焱,似乎像从他那边获取些更肯定的答案。 51. 第 51 章 白焱感受到她炽热的目光,微微蹙了蹙眉,似乎也在回想着,他又朝林守礼瞧了一眼,这才冷冰冰地开口,“对,是有个叫林守礼的人,确实已经死了。” 温敏敏眼睛瞪大了几分,突然朝正按着别人狠狠挥拳的林阿木望去,“不会是被林阿木打死了吧?” 她这话还没说完,林守礼不知何时已经搬起了凳子,朝着林阿木的脑袋狠狠砸了过去。 林守礼用的劲极狠,面上表情已经变得狰狞,他这一下下去,林阿木即使不死,怕也是要伤着脑袋。 眼瞧着那凳子就要砸伤林阿木,林小禾却飞扑了出来。 这幻境却不知是受到了什么震荡,竟在同一时间从脚下颤抖起来,不过一眨眼的功夫,整个世界的光都消失了。 陈和:“大家小心!” 话音刚落,脚下的地面突然没了踪影,几人就这么坠了下去。 易游涵惊得尖叫了一声,声音还没传出多远,就戛然而止了。 温敏敏半跪在地上,眼前没有一丝光亮,四下漆黑得望不见分毫轮廓。 她窸窸窣窣往前摸了摸,指尖忽然撞上个细腻而干爽的触感,像是人的皮肤一般,她再仔细一摸,又摸到了人手上的骨节。 “别动。” 手下柔软的触感骤然抽离,下一瞬,一个翻转,一只宽大的手掌覆了下来。 那掌心微凉,皮肉相贴,指腹的薄茧蹭过她的手背,将她的手按在了地面。 白焱清冷而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温敏敏心头一惊,又突然放松了下来。 手心与手背紧紧相抵,两人的温度在黑暗里交融,连彼此皮肤细微的纹路都仿佛能够感知得到。 “白焱?我们这是在哪,你看到其他人了吗?” 方才从那黑暗之中坠落,温敏敏身子悬空,短短一瞬的失重过后,便跌落在地面,她一个轻巧滚身,倒是没摔着自己,可地上的石砾混着枯草蹭过衣料,还是硌得她肩背隐隐发疼。 四下里不见月色,夜间浓黑如墨,连一丝微光都寻不见。 耳畔左右起伏着虫鸣,风卷着野草的腥凉气拂过面颊,鼻间萦绕着泥土与荒草的气息,看起来这是一处荒郊野外。 白焱:“没发现其他人。” 他的手没有收回,不知是忘了还是怎的,温敏敏嫌自己趴着的姿势实在奇怪,指尖不自觉动了动,想要把手抽回来。 手上感觉到了一丝阻力,可也只是一瞬,仿佛错觉一般,白焱迅速收回了自己的手,温敏敏终于将手抽了回来。 感觉到一旁的白焱坐着,温敏敏也没起身,往前一收腿,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压在天幕之上的乌云缓缓向两侧散开,被遮蔽许久的明月终于挣脱出来,冷白的月光漫过四野,将周遭的景物一点点从黑暗里剥离出来。 地面杂草乱石的轮廓尽数显露,高大的树木立于眼前,那树看起来熟悉又陌生。 他们竟然又回到了后山的古槐树前。 “出幻境了?”温敏敏借着月光快速打量一番周遭,随即又否定了这个想法,“不对,还在幻境里。” 眼前的槐树有着灰棕色的树皮,枝干上的叶子绿油油的,也没有奇怪的雾气环绕,显然不是那怨木灵的模样。 现下应该还是株正常的老槐树。 “嘘。” 白焱食指比在唇上,眼睛微眯了一下,紧紧盯着那颗槐树,用口型比了个“树后有人”。 温敏敏单手捂住了唇,赶忙噤了声,脑袋一转,也死死盯住那颗槐树。 树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听着像衣物摩擦时发出的动静。 “阿木哥,这伤早好了。” 树后传来一阵熟悉的女声,虽然温敏敏他们离得很远,但修行之人耳力都不差,依旧辨得出,那是林小禾的声音。 林阿木的声音也跟着传了出来,语气间满是疼惜:“若不是那次你替我挡了一下,也不会在背上留下这么长一道疤的。” 林小禾安慰他道:“没事的阿木哥,这地方谁也看不到。” 林小禾这话说完,突然安静了下来,两人谁也不说话了。 看来这幻境里又过去了一段时间,方才应该是林小禾替林阿木挡下了那重重的一下。 温敏敏手还捂在嘴上,缓缓转头瞧了眼白焱,见他还是平常那副又冷又傲的模样,又默默转了回去。 树后这两人看疤都看到背上去了,那岂不是没穿衣服? 她不自在地抿了抿唇,如今就她和白焱在这守着,她突然感觉有几分莫名的紧张。 “小禾,我可以吗?” 树后头突然传来林阿木这没头没脑的一句问话,等了不一会儿,虽然没听到林小禾答了些什么,但那窸窸窣窣的声音却又出现了。 白焱神色突然一沉,脸上那副懒散眨眼间消失,他伸手握住温敏敏的手腕,一下子将她拉了起来,牵着她就往后走。 “诶?干嘛?” 温敏敏还没反应过来,被他拉着,只得转身跟着往槐树的反方向走去。 白焱的步子迈得极大,一副很急的样子,温敏敏脚下没敢停,被他拖着就走,她脚下一个踉跄,险险稳住身形,差一点就撞上白焱的后背。 “走这么快做什么!” 温敏敏这下有几分恼了,想要挣脱手上的禁锢,她刚要施力,那古槐树后突然传来一连串嘤咛之声。 似有几分痛苦,又有几分娇羞,还暗藏着几分欢愉,像是噎在喉间,却又不受控制地从唇间溢出。 那女声不大,甚至可以说是极为克制,可白焱和温敏敏那听力极好的耳朵,还是一丝不漏地都听了进去。 “小禾,我要娶你,我要护着你一辈子,小禾,小禾……” “阿木哥……” 林小禾浅浅“嗯”着,答不出一句成串的句子,粗重的呼吸却一声更比一声清晰。 温敏敏对白焱刚浮起的气一下子消了个无影无踪。 纵使她从未经历过此事,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更何况还饱读了如此之多的话本子,她也该知道那两人在树后做些什么事。 这林家村民风如此开放,可一点不比他们魔宗收敛。 温敏敏脸上有些发热,感觉白焱握着她手腕的那处,似乎也跟着烫了起来。 感受到手上那温度,温敏敏知道白焱定然也猜到那树后发生了些什么。 她突然想看看白焱现在会是副什么样的表情,是不是还是那副冷冰冰又没什么情绪的臭脸。 可她不知怎的,又有些不敢在此刻去看他的脸。 若她此刻抬头,定会发现白焱那耳后的红色,已经浓郁得快滴出血来。 温敏敏不再反抗,反握住了白焱的手腕,比他更快一步走到了前头,巴不得离那槐树更远一些。 白焱愣了一瞬,看着温敏敏脑袋后面一跃一跃的细小发辫,又看了看温敏敏握住他的手,眸中颜色深了几分,心甘情愿地跟在了她的后头。 温敏敏脚下不停,心里第一次觉得,修行之人的耳力太好也是个拖累,如今她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或者白焱是个聋子,只要他们二人之中有一个是聋子,场面也不会如此尴尬。 月下太过安静,他二人明明已经走出去了一段距离,却总感觉那靡靡之音还在耳边萦绕。 温敏敏抿着唇,自鼻中重重叹了口气,索性停了下来。 她这才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白焱,只见他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 有些像盯着猎物、不怀好心的野兽。 与温敏敏对上了视线,白焱眼 中的侵略性这才突然消失,又恢复了往常那副什么也不在乎的模样,反倒饶有兴致地看向温敏敏。 他抬了抬眉尾,“怎么停了?” 温敏敏手上掐了个诀,在两人身边设下个禁制,将四周声音隔绝在了禁制之外。 白焱突然低低笑出了声,把温敏敏笑得一脸莫名其妙。 他直勾勾地看着温敏敏:“能设禁制,那干嘛还要跑这么远?” 对哦! 她怎么当时不直接就设个禁制? 温敏敏刚在心里啐了一遍自己不中用的脑子,又反应过来好像有哪里不对。 “不是你先带我走的吗?” 白焱被她这话一下子噎住,一时间竟无法反驳,他还真忘了当时是他拉起温敏敏就要走的。 他当时脑子里只想着不能让她听到这些,会污了她的耳朵,要尽快带她离开这鬼地方,可竟忘了可以先隔绝掉声音。 当真是关心则乱。 他轻咳了一声,眼神不自觉往别处飘着,耳尖已经消下去的红又有重来的趋势,脸上对温敏敏的戏谑一下子就挂不住了,瞬间崩了大半。 “我忘了。” 他看着远处,长睫垂着,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别扭,隔了片刻,才慢半拍地出声答道。 可语气里丝毫不见势弱,简直是理不直气也壮。 温敏敏反倒被他气笑了,没想到这样不讲理的话也能从白焱的嘴里说出来。 她笑完,两人一时间突然无话。 禁制隔绝了外面的声音,一静下来,反倒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月色之下,反而暧昧得让人有一丝心慌。 空气中的局促累积,温敏敏觉得再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她鼓了下腮帮子,率先打破了两人间的沉默,“要不我们说说话?” 白焱抬眸,“可以,说什么?” 温敏敏竟感觉他莫名的有几分乖巧,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至于说什么,她其实也没想好。 “也不知道还需要多久才能解开这禁制,他们林家村的民风还挺开放。” 温敏敏刚说罢,便立刻将头扭过一边,精致的小脸皱做一团,活像个人间小苦瓜。 她在心里拍了拍自己这不过脑子的嘴,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这月黑风高,孤男寡女,明明刚隔绝掉那些不该听的动静,她怎么又把这茬儿提起来了。 虽然不知道白焱是不是个正人君子,但她确定自己不是,这么好看的一张脸摆在旁边,若真有便宜,她可不会白放着不占的。 白焱笑盈盈地盯着温敏敏,也没立刻接话,他看着温敏敏的脸色变来变去,勾着嘴角反问道:“你在想什么?” 温敏敏本来就心里有鬼,被他这么一问,心里瞬间一虚,赶忙双手举起:“我可什么都没想。” “是吗?”白焱挑了挑眉,一脸的玩味。 “是的!”温敏敏郑重点头,生怕晚一瞬就让人怀疑她的胡思乱想。 “哦……” 白焱一个哦字拖长,尾音上挑,像是有些还未说出口的话藏在底下,勾得人心间痒痒。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温敏敏掩藏慌乱的眉眼,突然身形微倾,缓缓俯身朝她靠近。 皎白月光落入他墨一般的瞳仁中,掩藏着的情愫开始一点一滴溢出,平日里那双清冷干净的眸子,此刻却似浓得像化不开一般。 温热的气息步步逼近,裹挟着他独有的清冽气息,将温敏敏牢牢圈在方寸之间。 他离温敏敏近得不能再近,再往前一步,两人就能贴上,他薄唇轻启,气息甚至可以拂过温敏敏脸上的肌肤。 “但我确实在想些什么。” 低沉的声音直达耳畔,温敏敏的呼吸骤然一滞,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52. 第 52 章 她的心跳骤然失控,擂鼓般撞着胸腔,睫毛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栗,慌乱得不敢直视他近在咫尺的眼眸。 完了完了完了,平日里肖想归肖想,但白焱要是真想现在就把他交给自己,她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呢。 况且,她毕竟只是个话本子选手,若真是实战,那可真是一点儿经验都没有啊! 白焱察觉到了她的走神,似乎有一丝不满,鼻尖轻哼了一声。 温敏敏回神,磕磕绊绊地开口问道:“想……想什么?” 她话还未说完,下一瞬,白焱微凉的唇瓣便突然覆上了她的唇。 温敏敏不自觉“唔”一声。 起初只是极轻极浅的一触,既温柔又克制,像是同样没有经验一般,带着少年人青涩笨拙的试探。 温敏敏浑身紧绷,全身上下的血液一瞬间冲上头顶。 她本能反应想要推开他,可手刚放在他肩上,心里却又不想了,反倒虚虚地搭在了那里。 她是喜欢他的,温敏敏不得不承认。 虽然不知是从何时开始,甚至有可能在云亭山下第一次见到他时,她就已经动了心。 她想要白焱,想要他跟自己回天魔宗,也想要他的人,他的心。 如今不正是她想要的吗? 温敏敏认命了。 她认清了自己的心意,肩上的紧绷终于放松下来。 像是感受到了怀中之人的变化,白焱脑中残存的那份克制尽数破碎。 他指尖扣住了温敏敏的后颈,深深插在了发丝之间,力道又猛然收紧,将她带向自己,重重加深了这个吻。 他描摹着温敏敏的唇型,下一瞬,舌尖突然撬开了她的唇,青涩的试探终于化作汹涌的沉沦。 温敏敏闭着眼,微微仰着头,随着他的动作,四肢百骸都泛起细密的麻意,她下意识地微微屏息,连身子都跟着不受控制地轻轻发颤。 白焱扣住她的下颌,他的吻不再是浅尝辄止,而是沉溺,是贪婪,是想要独自占有的欲念。 他辗转厮磨,深深汲取着温敏敏口中的气息,一点点攫取她的呼吸。 温敏敏的腿忍不住发软,心绪和身体都在一点点下坠。 “别躲。” 白焱的嗓音低哑得厉害,吻稍稍放缓,鼻尖却还抵着她的鼻尖,一下又一下,轻柔而小心地碰触着,温热的喘息扑洒在她泛红的脸颊上。 那双漆黑的眼眸在月色之下亮得惊人,还带着意犹未尽的贪恋与珍视。 他的掌心顺着她后颈缓缓下移,轻轻揽住她的腰,止住了她下坠的趋势,让自己成为她的支点,将她稳稳圈在自己怀中。 月色温柔地倾泻而下,晚风轻拂,天地间只剩彼此交缠的呼吸,两人忘却一切彻底沉溺。 温敏敏却觉得颈间突然一阵钝痛。 她猛地睁开眼,虽然看见的还是白焱那张熟悉的脸,但角度却好像不太对。 她怎么看到的是白焱的下巴? 甚至还被他横抱在怀里? “清醒了?” 白焱低头看了一眼温敏敏,皱着的眉头这才舒展开,他正单手将她横抱在怀中,话音刚落,便带着温敏敏一起向后跃了一大步。 他们原先站立的地方被四五条粗壮的树干击出一个深坑,霎时间石砾飞溅,扬起一阵浮尘。 白焱空着的另一只手抬起,指尖上一道明晃晃的雷气划出,快速斩断了一条向两人扑来的黑色枝叶,枝干断裂的瞬间,边缘如刀片般锋利的叶片极速向四周喷射而出。 白焱抬手将温敏敏护在怀里,一片墨色的叶片划过他的脸颊,立刻留下一道鲜红的血痕。 血迹在他眼下的脸颊处缓缓流出,给他干净的脸上平添了一份妖异。 “这什么情况?” 温敏敏赶忙从白焱怀里跳了下来,扶着他的小臂稳住了身形,第一时间唤出了佩剑,一道剑气划过,将身前蠢蠢欲动的枝叶逼得退了一大步。 白焱沉着声,紧盯着眼前,“你刚刚看到的,都是幻象,是那怨木灵在作怪。” 话是对温敏敏说的,但白焱却没有敢看她。 幻象? 什么时候开始的幻象? 难不成……刚刚所做之事,都是她一个人的一厢情愿? 她瞧了眼已经是战斗状态的白焱,脸被臊得通红,一时间竟有些无所适从。 白焱见她脸色一变,漆黑的眸子也变得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些烦人的枝叶并不给两人喘息的时间,又一次围了上来。 温敏敏又气又急,恨不得一把火把他们全烧掉。明明她有一肚子的话想要问白焱,可眼下境况又不给她丝毫机会。 白焱已经唤出了佩剑,紧紧握在了手中。 如今温敏敏已经清醒,他怀里无人,此刻已经没有了顾虑。 他长剑一出,招式间大开大合,几个转身下来,四周属于怨木灵的枝叶已经被尽数斩断。 两人连半柱香的时间都没用到,就已经杀到了那怨木灵本体的跟前。 眼前的古槐树已经再一次恢复了它通体墨黑的妖异模样。 两人在回来的路上对它埋伏的枝叶发起了几番凌厉的攻势,这怨木灵显然已然撑不住,原本层层叠叠向外伸张的虬枝被生生斩断大半,不少断裂的枝干垂落下来,露出内里焦黑开裂的树芯。 残存的枝桠稀稀拉拉地垂着,先前漫天飘曳的血色槐花也凋零大半,零落挂在稀疏的枝条上,风一吹便簌簌往下掉。 古槐树那遮天蔽日的气势如今已荡然无存,只剩一副被打得七零八落的残破树身,在夜风里微微震颤。 “还不现身?” 白焱冷冰冰地开口,一身的威压不要钱似地扑在那怨木灵身上,话音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 墨色的叶片在夜风中齐齐作响,如同濒死之人抑制不住的战栗,叶片震颤之间,似乎还裹着一丝含糊而低沉的呜咽。 树干正中那道最深的裂痕突然被缓缓撑开,一个浑身被枝叶包裹的男子竟从那裂口之中走了出来。 那男子面皮苍白得不见半分血色,眼底更是没有一丝求生的欲望,只剩一片平静的决绝。 像是早已打定了主意要奔赴死局。 温敏敏心头微凛,这怨木灵果然是林阿木。 她下意识侧过头,与身侧的白焱对视 一眼,二人眼中同时闪过一丝警惕。 林阿木拖着脚步,一步一步朝温敏敏二人走了过来。 他走到离他们数步开外,膝盖毫无预兆地重重砸落在地。 尘土被这一跪扬起,他垂着头,脑袋重重磕在地上,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请二位仙师,杀了我。” 温敏敏看向白焱,向他微微摇了摇头。 这林阿木设局引他们进来,又是讲故事,又是试探他们的实力,如此煞费苦心,想要的,定然不是杀了他这么简单。 不等温敏敏开口,白焱第一眼便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他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手中佩剑,目光沉沉落在跪地的男子身上,眉眼间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好啊。”白焱的剑架在了林阿木的肩上,只多移半寸,便能割断他的脖子。 “那我便随了你的愿。” 林阿木头埋在地上,身子微微发颤,却依旧一动不动。 见他这般决绝,白焱轻笑了一声,剑刃已经贴了上去,一缕黑气从他刀口之处溢出。 他这才缓缓开口:“不过,这样就能杀了你吗?” 这话说完,他又顿了一顿,话语间带上一丝玩味:“想必不能吧。” 林阿木听到这后半句,猛然抬起头来,眼神中的死气消散了些许,像是看到了希望一般,身子突然间激动得抖成了筛子。 “仙师,求你帮帮我,帮帮我和小禾吧!” 白焱挑了挑眉:“帮?怎么帮?为什么帮?” 那林阿木又重重地磕了下头,再抬起头来时,眼睛里终于有了些光。 温敏敏赶忙往一旁挪了一步,“诶你说话归说话,老磕头做什么,有什么难处只管直说便是,能帮你的自然就帮了,帮不了的,你就算把头磕没了,我们也没招的。” 林阿木抬着头,张了张嘴,半晌没吐出一个字,像是有一肚子的冤屈,却不知从何说起。 温敏敏看着他磨磨唧唧的样子干着急,索性自己起了话头,“不知道从何说起?那我替你起个头。” “你和林小禾自小相识,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你们情投意合,所以私定了终身。可你们在成婚之前便偷尝了禁果,而林小禾,也因此怀了你的孩子,对吗?” 林阿木眼中含着苦涩,重重点了点头。 温敏敏却有些疑惑,继续问道,“可林小禾自年幼起便养在你家,说起来,若你真想娶她,也并不是什么难事,为何迟迟没有成婚?” 林阿木脸上的悔色更重了,他垂着眸子,一副欲哭无泪的模样:“这事都怨我,怨我是个没本事的人。” “小禾自小常常被人欺负,我想让她忘记那些痛苦的过去,给她办个风风光光的婚礼,给小禾一个不亏心的名分,让她过个体面的后半生。” “可事不遂人愿,那些年我娘突然就染了重病,为了给娘治病,家中积蓄像流水一般花了出去。” “我一直也没气馁,白日里跟着爹下地劳作,农闲时便去镇上帮工挣些散钱,一分一厘地攒着,可没想到的是,越攒积蓄越少,最后也凑不齐像样的聘礼,成婚之事便一年年地拖了下来。” 53. 第 53 章 温敏敏手指点了点下巴,“原来如此,那你们这样,倒是有几分可惜了。” 似是想起了那时的痛苦,林阿木重重吸了口气,颤着声说道:“发现小禾怀孕时,家里刚卖掉了一大半耕地,我们两人尚未成婚,这孩子来得不合时宜,若是叫村里人知晓,她这清白名声怕是要毁于一旦。” “可这孩子也不能放弃,没办法,我们只好在家中拜了天地。” 白焱冷声道:“但村子里的人不认。” 林阿木抬眼看向白焱,眼神中明晃晃写着惊讶,不知他是怎么得知此事的,他半张着嘴愣了一瞬,这才继续说道:“是,村子里的人不认我们的亲事。” “他们说无正经媒妁出面,只凭我们私下写的一张红纸,就是一场儿戏。村里的里正还故意压下我们的婚帖,不往县衙处上交。” “他们说……”林阿木哑着声,似有无尽的哀怨,“他们说我们户册无名,便不算正式婚配,只算得上是私下苟合。” 温敏敏:“那村里的里正,和林守礼是什么关系?” 林阿木脸色一下子变得阴沉,身上的怨气瞬间暴涨,眨眼间,他的周身已经黑气缭绕,脸上隐隐浮现着黑纹,显得格外妖异。 待他再开口时,浑身已经满是邪气。 “那里正,是林守礼的亲爹。” “你别急呀,怨气收一收,先把话说完。”温敏敏挥了挥手,压下面前的怨气,没看到白焱眼中飞快掠过的一抹红色。 她继续追问道:“那林守义呢?” 林阿木一身怨气缓缓收回,情绪这才稳定下来:“他是那林守礼的弟弟,当时里正的小儿子,不过他那时还是个孩子,知道的事情本就不多。” 温敏敏捂着唇,“唔”了一声,清脆地开口:“明白了。” “所以林小禾生得漂亮,村子里瞧上她的并不是只有你一人,那林守礼便是最难缠的一个。他处处寻你们的麻烦,并且阻挠你们成婚,对吗?” 林阿木一瞬不瞬地看着温敏敏,咬着牙点了下头。 白焱突然开口问道:“那林守礼怎么死的,你杀的吗?” 林阿木似是想到了什么畅快的事,猛然笑出了声,“不是我,他是恶人自有天收!” “他自己走夜路,不知道怎么就掉进了村边的沟里,还一个寸劲摔断了脖子,人当场就没了。” “当场就没了……哈哈哈哈哈哈。”他越说越激动,边说边笑出了声,原本一张老实本分的脸,现在竟显得格外扭曲。 温敏敏:“我猜,当年的林里正,便把这一笔记到了你们的身上,对吗?所以你们的孩子,当真是自己夭折的吗?” “他们竟敢说孩子是自然夭折!” 林阿木怒目圆睁,顷刻间拔高了声音,眼瞧着一身的怨气又冒了出来,身后的槐树叶齐齐发出沙沙的声响,如泣如诉。 “那年林家村大旱,村子里少了近七成收成。林守礼的父亲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谣言,说村子冲撞了神明,必须拿一个婴孩献祭古槐树,才能消弭灾厄。” “可那时候,全村唯有小禾刚生下的那名女婴。” 他喉头滚动,指尖死死攥紧,眼底翻涌着恨意。 “就因为他们从中作梗,始终不肯承认我与小禾这门婚事,在他们眼里,这孩子便是私生的孽种,名不正言不顺。更何况这林家村本就重男轻女,一众族人便拿全村性命做由头,将我们架了起来,逼着我们把孩子交出去。” 温敏敏眸光微沉,轻声追问:“所以你们当真交出去了?” 林阿木闭紧双眼,头颅沉沉垂下,肩膀无力地颤动,缓缓摇头:“我们没有……” 他嗓音突然嘶哑而破碎,如字字泣血,“可当时的林里正找到了我爹,他和我爹说,说只要交出孩子,全村人便凑钱给我娘治病续命。” “我爹老实,又实打实地心疼我娘,也是被村子里的流言和恩情逼昏了头,他趁着我和小禾睡着之际,偷偷抱走了孩子,交了出去。” “等我们疯了一样寻到槐树下时,祭祀仪式早已结束,我们的孩子早就没了气息。她还那么小,甚至还没来得及给她取个名字,她就被活生生拿去献祭给了那该死的槐树。” 他眼眶通红,泪水终于砸落下来:“小禾本就刚生产完,身子亏空虚弱,她亲眼看见这一幕,急痛攻心,一口鲜血狠狠喷在槐树之上,当场气血尽散……” “活活气死在了月子里。” 风穿过槐树的枝桠,叶片间的声响不再似方才如泣的低鸣,反倒带着一股沉沉的戾气,连周遭的空气都跟着冷了几分。 “那一腔鲜血溅在树干上,小禾的恨,孩子的怨,想来那时就已经被这树尽数吞了进去。” 林阿木的身躯微微发抖,身上缠绕的枝叶随着他的呼吸簌簌晃动,那些树皮纹路顺着他的脖颈向上蔓延,几乎要盖住他大半张脸。 他缓缓抬眼,眼底是一片灰败的死寂,抬手指了指身后的槐树,“我埋葬了小禾和孩子,就把他们藏在这棵树下。” “我在这棵树下守了一天一夜,就回了村子。” “回村的路上,我发现全村人都已经将这件事就此翻篇,有人假意安慰我,也有人对我避之不及,可他们没有一人觉得自己有错。” “我从家里取了把斧子,又回到了后山。” 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沙哑,透着满满的悲凉:“路上甚至没人敢拦我,见着我,全都躲得远远的。” 林阿木双手抬起,指尖微微蜷缩,他注视着那双手,仿佛还握着那柄冰冷沉重的斧子。 “我一下一下砍,砍了整整一天,终于在傍晚时把那棵槐树整个砍断。” “最后一斧,我将斧子挥向了自己的脖颈。” 话音落下,他肩头的枝叶疯狂翻涌,灰褐色的树皮顺着肌肤不断生长,几乎把他的脖子全部遮挡住了。 他垂着眼,看向自己手掌上不断生长出来的灰褐色树皮,指尖血肉与木纹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是人是树。 “等我再睁开眼时,肉身早已异化。” “小禾的怨气散不去,那槐树被我斩断后,也积攒了满满怨气,那怨气缠在槐树根处,也缠在我的身上,将我和那怨气全部留在了此地。我死了,或许也算是未死成,反倒成了这半人半木的怪物,成了依附古槐而生的怨木灵。” “我身上的怨气散不去,一点一点被这槐树的戾气同化,血肉和它相融,化作了这树的一部分,二十多年一直困守在此地。” 他屈膝,又一次重重跪倒在地,枝叶垂落,盖住他的肩头,“两位仙师,我困守在此也就罢了,我那孩子的魂已经散了,可这棵古槐还吞了小禾的一魂一魄,将她囚在这树体之内不得轮回,我设局引你们前来,所求的不是活命,是求二位斩断这棵妖槐,救救小禾罢。” 身后槐树的枝干剧烈摇晃,满地落叶盘旋飞舞,隐隐似有女子微弱的呜咽声,从粗壮的树干深处悠悠传了出来。 温敏敏心头一沉,下意识侧头望向身侧的白焱。 白焱眸色幽深,静静望着那棵参天古槐,唇角那抹意味不明的笑意已然彻底敛去,他冷静而疏离地开口:“斩断这棵妖槐,那不是杀了你?” 林阿木望着破败的古槐,声音苍凉空洞:“是,是杀了我。” “林家村的人不止一次寻过修士来诛灭我,就连我自己也试过无数次自我了结,可这树根却会一次次续我残命,杀一次、活一次,永世轮回,根本无法彻底消散。” 温敏敏:“所以,你设下幻境,还日日出现在村里,是想试试我们的深浅?” 林阿木垂着头,脸上露出一丝愧色,“是这样的,你们比之前来的修士都要强,我在想,或许我终于等到了能杀掉我的人。” “等一等,”温敏敏突然想到些什么,出声打断,“那林家村前些日子死的两人,不是你杀的,对吗?” 林阿木:“不是我杀的,两位仙师,实不相瞒,我心中虽恨,可为了小禾能平安转世,这些年来我从未做过伤人之事。我在村中出现,只不过是将小禾当年所受所想,让他们重新看一看,设身处地地感受一遍,那些人心里有鬼,自己心虚,才会日日不得安眠。” “他们的死,或许因我而起,但绝不是被我所害。” 温敏敏:“所以你出现过的人家,其实也是挑选过的,都是当年有欺负过小禾的人?” 林阿木点头:“正是。” 温敏敏心里还有个疑问,可白焱在这,她又不知如何开口。 这个林阿木设下幻象,本意是想试试她们的实力,可让她在幻象中与白焱接吻,也是试探的一环吗? 既然是林阿木设下的幻象,也没道理只有她一个人中招,白焱呢?他有看到些什么吗? 温敏敏瞧了瞧白焱,又瞧了瞧林阿木,咬着唇皱了下眉,最终还是把话吞回了肚子里。 她心底深深叹了口气,白焱人还在这,这让她如何问得出口。 白焱没看到温敏敏脸上的神色,盯着跪在地上的林阿木慢悠悠地开口,“你因怨而生,杀了你,怨气未消,再一次复活不过是时间长短的事,想要真的除掉怨木灵,也就是除掉你,还需要解开你的心结才是。” “所以,你的心结是什么?” 林阿木抬眼,看向温敏敏与白焱,他眼底泛着微光,仿佛终于看见了希望。 “我想,我和小禾最大的怨,或许不是孩子的惨死和族人的凉薄。而是……我们从头到尾,都不算真正的夫妻。” “当年里正刁难、族人阻拦,大家都不认我们的婚事。我们偷偷相守,偷偷生子,连一场最简单最体面的成婚大礼都从未拥有过,这一辈子,都是世人眼中的私相授受。” “这就是我与小禾心底最深的心结。” “我是怨木灵,一身戾气缠身,是妖、是孽,早已不得入轮回。小禾更是残魂一缕,困于树底,无法现身,也无法行礼。” “我们两个心中所念之事,已经再没有资格、没有肉身也没有机会,去亲自完成一场成婚之礼。 林阿木手上化出两枚木牌,那木牌之上,一个刻着“木”字,一个刻着“禾”字,他捧在手上,递到了面前。 “两位仙师一身正气,能通阴阳,还心意相通,如果由二位替我们完成一场正式的婚礼,代天地见证补全名分,或许可以了结我们此生遗憾。若我们心结彻底破除,我便会彻底寂灭,小禾的魂魄也能挣脱禁锢,安然入轮回,转世重生。” 温敏敏听着他这番深情恳切的剖白,左耳朵刚进去,右耳朵又滑走,脑子里筛了一遍,最后就只留下四个大字——心意相通。 什么心意相通?谁和谁心意相通? 怎么就心意相通了? 尤其,他又是从何得知的心意相通? 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下子塞满心底,温敏敏神色复杂,下意识侧过头,与身侧的白焱对视一眼。 幻境里那一幕悸动又不受控制地窜入了脑海。 四目相对的这一刻,白焱眸色微凝,他的视线不自觉划到温敏敏饱满而柔软的唇上,盯了一瞬,又极不自然地慌张别开了脸。 他耳尖又红了,这次连藏都藏不住。 “代为成婚?”白焱瞧着林阿木,赶忙开口,仿佛刚刚看向温敏敏是错觉一般。 他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假装感受不到心底扑通扑通的心跳,语气还刻意维持着一贯的平稳与冷淡。 “我还是头一回听闻这法子。你可想清楚,若是礼成之后心结依旧难解,我们也没有别的办法。” 站在一旁的温敏敏觉得,他说这话时,好像有些结巴。 54. 第 54 章 林阿木的手执着地举在胸前,丝毫没有收回去的意思,声音带着坚定与渴求。 “我想得清清楚楚,小禾被困在此处受尽煎熬,这或许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了,只求二位仙师能成全。” 他话音落下,那槐树根处微微震颤,一缕稀薄到近乎透明的女子虚影自那里缓缓浮起。 林小禾的残魂朦胧缥缈,遥遥望着林阿木的方向,眼底却空空荡荡,没有一丝情绪,这么些年被那树妖牢牢束缚,想来她的残魂已经破败不堪。 看见那道已经无根了的残魂,温敏敏心中一软,她是魔修,本就是性情之人,最见不得这般被世俗礼法碾压的苦命人。 “好。” 她重重吐出一字,抬手就将那两块木牌取了过来。 林阿木口中的“心意相通”还盘在心头,她只得强行把心底疑惑与纷乱思绪压了下去,转头看向了白焱。 “白焱,我想帮他们。” 白焱静静望着她,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眼底的严肃一点点化开,方才对视时的那点慌乱尚未完全褪尽,如今却又被她的认真所同化。 沉默片刻,他的眉眼舒展开,嘴上带着一抹笑意,声音放得既轻又缓,话语间软得有些不像他。 “你想好了?和我一起,代他们成婚?” 温敏敏想也没想,重重点了点头。 白焱呼吸轻滞了一瞬,却又没敢让她察觉,他唇角勾着,缓缓颔首:“好,依你。” 他从温敏敏手中取过那枚刻着“木”的木牌,指尖不经意划过温敏敏的掌心,他攥紧了手指,转头向林阿木问道:“这木牌怎么用?” 林阿木赶忙起身作答:“这木牌便是我和小禾的一部分,带着我们的残魂,两位仙师将木牌带在身上,我们可通过这木牌借着二位仙师的身体,再次感受世间万物。” “借身?”白焱挑了挑眉,审视地盯着林阿木,压迫感十足:“那你可会做什么怪?” 林阿木后背一凉,不自知地又跪下了,他连连摆手,慌忙说道:“不敢不敢,仙师借我十万个胆子,我也不敢的。” 引邪祟上身,白焱自然是不怕的,这事对他而言算不得什么大事,即使林阿木有心作恶,他也有自信轻松将他赶出去。 只是温敏敏…… 白焱快速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少女,只见她听完这话后依旧一脸自信,似乎也不需要他多做担心。 白焱又盯了林阿木一瞬,这才把威压收了回来。 他鼻尖轻哼一声,话语间依旧冷冰冰的:“你最好不敢。”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们可以帮你,不过,现在喜服也没有,红绸也寻不到,怕是达不到你们所期盼的大婚。” 林阿木一时面露难色,本就是他有求于人,更不敢多做其他要求,可正如白焱所说,如今所有用于拜堂成亲的器物都没有,在这里办怕是还不如他们当年的那一次。 温敏敏对这事反倒一点也不担心,她眼睛亮晶晶的,轻快说道:“易游涵呢?我们先问问他,他保准有办法。” 她又转过身朝林阿木说道:“易游涵就是同我们一起进来的人,他们人呢?” 林阿木抬眸,赶忙答道:“另外三位仙师还在幻境之中,我这就把所有幻境都撤掉。” 他双手合于胸前,闭着眼睛低声念了句什么,转瞬之间,周遭景象如同潮水般退散,四周血色雾气缓缓聚拢,再度将整棵古槐笼罩起来。 下一秒,三道身影骤然出现在了身后。 易游涵、尹仟孟与陈和并肩而立,几人眉眼紧绷,袖口与衣摆处或多或少都带着些打斗的痕迹,显然方才在幻境中经历过一场缠斗。 “咦,树杈子怎么都撤了?被我们打跑了?”易游涵手上的剑还没来得及收回,虚空扫了出去,眼瞧着就要扑倒在地。 尹仟孟眼疾手快,扯住了他肩头的衣裳,将他拉了回来,她敏锐地蹙了下眉,冷静地说道:“幻境散了。” “阿焱!” 陈和第一时间便发现了白焱和温敏敏的身影,他见周遭危机已经消除,一个箭步来到他们身边。 “你们可有受伤?” 白焱摇了摇头,视线一转,引着陈和看向立于槐树之下的林阿木。 陈和顺着白焱视线看了过去,反应了一瞬,这才发现那被树枝包裹其中的怨木灵,竟长了副和林阿木一模一样的脸。 林阿木见新出现的三人身上多多少少都有点儿伤,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陈和:“所以,这里的怨木灵便是林阿木所化?” 白焱:“正是。” 易游涵和尹仟孟也赶忙追了过来,恰巧听到陈和与白焱之间的对话。 温敏敏从尹仟孟和易游涵中间冒出个头,她拍了拍易游涵的肩膀,眉眼弯起,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你回来的正好,现在有个你要是做不到,其他人就更没法子的大任务!” 她把林阿木与林小禾落至这般境地的前因后果一件一件讲与了易游涵三人,说着,又意味深长地瞧了眼略显局促的林阿木。 “若是能帮他们再好好置办一场婚礼,或许就能解救他们了。” 说罢,温敏敏又拍了拍易游涵的胳膊,眼神中带着几分期待:“置办一套成婚所需的物件,有戏吗?” 信息量太大,易游涵一下子吸收不过来,他挠挠头,嗯嗯啊啊地犹豫了一会儿,这才捡着最大的问题问道:“置办物件或许不难,但问题是,我也没什么成婚的经验,所以成婚,都需要准备些什么呀?” 他这一问,反倒问住了温敏敏,莫说成婚,在来青元宗之前,她甚至连个心仪的男子都不曾有过,又哪里会知道两人成婚需要准备些什么东西。 一旁的白焱和陈和都没有开口,看他两人的模样,此时亦是帮不上什么忙。 尹仟孟这时突然淡淡开口,“我来吧,我来同你一起准备。” 温敏敏耳朵竖起,扑闪着一双大眼,一脸八卦地看向尹仟孟。 尹仟孟轻瞥了一眼温敏敏,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耐心解释了一句,“我的家乡以女子聚居,女子成年后外嫁,也会时不时去帮忙,成婚之事见得多 了,所以也了解了一二。” “走吧,”尹仟孟朝易游涵抬了抬下巴,“我们先去村中寻处空着的房子,这样你就不必从修房子开始准备了。” 温敏敏在一旁笑出了声,想不到尹仟孟也会讲如此冷的笑话。 这一日寻不到林守义,他们便需要自己去村中寻个空置的房子。 易游涵日日混迹在村中打探消息,几日工夫不到,竟已和村民打成了一片,这不到半日,还真让他借到一处长期空置的房子。 尹仟孟指尖术法一挥,尘埃尽扫,枯枝落叶尽数敛去,很快便将这空屋收拾成一处干净院落。 易游涵手边摆着一排造物用的法器,高的矮的,胖的瘦的,什么造型的都有,看得人眼花缭乱。 他左边拿着尹仟孟列出来的长长清单,右手指尖在法器之上轻点,熟稔有序地用灵力凝出逼真的红绸、喜烛与合卺杯。 尹仟孟手指一翻,将易游涵新造出来的红绸卷上横梁,二人配合默契,荒寂多年的村中小院,转瞬间便被暖色红绸铺满。 院子里没有宾客,没有鼓乐,却温馨而端正,比世间任何一场大婚都要显得郑重。 天霸从易游涵怀里跳了出来,闻闻这个,嗅嗅那个,在红色的缎子上轻巧打了个滚,一副对什么都好奇的模样。 温敏敏、白焱与陈和三人此时正好推门而入,被院子里这喜气洋洋的氛围怔得一怔。 温敏敏瞪大了眼睛,在院落之中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这么快!你们两个也太厉害了,这喜堂当真是像模像样!” 易游涵:“无他,唯手熟尔。” 他脸上不知何时沾了点点红色,又拍了拍胸脯,在前襟上留下了五个红色的指印,接着说道:“我们办事,大可放一万颗心。” 陈和朝尹仟孟、易游涵微微颔首,“辛苦你们了,方才我们已在后山布好结界,那槐树的怨气如今已经控制住了。” 他又朝白焱和温敏敏看了一眼,继续说道:“今晚我会守在院落外围,保证仪式不受惊扰,你们按序推进即可。记得,世间邪祟多会蛊惑人心,无论如何,今晚还是要多加小心。” 白焱微微点了点头:“知道了。” “你们觉不觉得还少了些什么东西?” 温敏敏在院子里绕了一圈,总感觉哪里还缺了些什么东西,但一时又想不出来,可这里似乎与她曾经见过的尘世间的婚礼不太一样。 天霸不知何时已经爬上了桌案,大大的尾巴扫过一排茶杯,茶杯一时间东倒西歪,叮叮当当发出一连串声响。 天霸受了惊吓,自知差点办了坏事,快速跳下桌子,一个箭步钻回了易游涵的衣服里。 白焱站得最近,他赶忙伸手按住那排茶杯,以防它们滚下桌去。 温敏敏眼睛骤然一亮,抬手指着白焱的手掌,“对,缺的就是这个!” 她从袖中抽出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符纸,随手往地面轻轻一抛。 符纸簌簌落地,在接触地面的瞬间,金光微闪,化作一个个一尺来高憨态可掬的纸片小人。 55. 第 55 章 八个纸片小人轮流伸了个懒腰,踮着脚尖整整齐齐站成一排,又各自从不存在的兜里掏出了个更小的物件。 有的掏出了纸制唢呐,有的捧着小小的笙箫笛琴,八个人分工有序,下一瞬,清脆热闹的喜乐声骤然响彻整个院内。 锵锵锣鼓与悠扬笙笛交织在一起,奏出了声声喜庆。 温敏敏双手一拍,乐了:“对,刚刚差的就是这个热闹劲儿。” 纸片人听到温敏敏这话,更加卖力地演奏起来,它们身形轻盈,随着乐声微微摇摆,动作规整又灵动,原本严肃清冷的喜堂,瞬间多了一份独属于这场婚事的热闹与喜庆。 易游涵怀里的天霸听到这动静,又从他胸前探出个脑袋,跟着喜乐摇了摇短短的前爪,又嫌不尽兴似的,后腿一蹬,从易游涵怀里跳到了地上,眨眼间就混进了纸片小人的队伍里,左右晃起了尾巴。 尹仟孟看向温敏敏,眉眼间流出一丝笑意:“看起来,你了解的也不算少。” “成亲嘛,自然要热闹些才好,喜堂有了,喜乐也有了,这下就什么都不缺啦。”温敏敏歪着个脑袋,眼睛弯成个月牙,朝尹仟孟扮了个鬼脸。 “谁说不缺?”尹仟孟朝温敏敏挑了挑眉,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突然多了几分看热闹的表情,“这喜堂布好了,新郎新娘可还没到位呢。” 她朝一旁的房间抬了抬下巴,“走,去试试你的喜服。” 温敏敏眼睛发亮,这下兴致更高了。 世人都说新娘的喜服是世间最美的衣裳,她之前还从未近距离见过,没想到这次竟有这样的机会体验一番。 她赶忙跟上尹仟孟的脚步,没走两步,又猛地顿住,回过头望向立在院中的白焱。 轻风撩动他的衣摆,少年一身墨绿色的衣服,立于灼灼红绸之下,深沉的目光也恰好落了过来。 温敏敏唇角扬起一抹鲜活的笑意,抬手朝他轻快挥了挥,嗓音清亮,带着几分藏不住的雀跃:“白焱师兄,快换衣裳去,一会儿见。” 说罢,她才转过身子,跟着尹仟孟快步走入屋内。 白焱望着她轻快的背影,闭着眼,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再抬眸时,幽深的黑眸盛满道不清的情绪。 等了一瞬,他才转身朝另一间屋子走去。 温敏敏跟在尹仟孟身后,刚一开门,便瞧见正红色的嫁衣正规规整整的挂于屋内正中最显眼的地方,那锦缎料子鎏光溢彩,绣着缠枝并蒂莲的纹样,边角缀着繁复的暗纹与珠链,摸上去既绵软又厚重。 温敏敏满心都是新奇,指尖摩挲着那滚烫艳丽的红锦,这般浓烈张扬的正红,她还是头一回这般近距离地触碰。 她解去身上原本的劲装,尹仟孟站在一旁,伸手帮她将大红嫁衣一层一层裹上了身。 将最后一组衣襟系好,锦料沉沉地覆在肩头,温敏敏额上已经隐隐有出汗的趋势。 待她终于在镜前坐下,重重喘了口气,忍不住抱怨了起来:“这衣服穿起来也太麻烦了,我已经快要被勒得喘不上气了,这么难穿的衣服,怪不得一辈子只会穿一次。” 尹仟孟抿着唇,看着镜子中少女憋红的脸,淡笑了一声,“你不一样,你说不定要穿两次了。” 温敏敏皱起鼻子,深深吸了一口气,似是不愿面对一般,认命地说道:“继续吧!” 尹仟孟帮她将凤冠戴在头上,温敏敏抬眸,见镜中映出一身红衣的自己,那股因为脑袋一热而冒出来的新奇与雀跃,忽然间像落在了清凉的湖面之上,一点点沉了下去。 一开始,她觉得不过是替旁人完成一场仪式罢了,根本没把这件事是在做什么、又有什么后果放在心上。 可真见到一袭红衣的自己,她脑海里就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方才红绸之下白焱的模样。 今日她明明只是代为行礼,是为给林阿木与林小禾的执念做一场了却,真正拜堂的,不是她与白焱。 可一想到一会儿她就要身着这身嫁衣,站在白焱的对面,要同他行夫妻的拜堂之礼,心口便毫无预兆地突突狂跳起来。 脑子一下降了温,方才的好奇与新鲜劲尽数退去,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一瞬间浮了上来。 耳尖悄然泛起热意,她下意识攥紧了袖口的衣料,望着铜镜里红衣的人影,心底暗暗懊恼。 不过一场虚礼而已,自己慌什么。 可这念头还没落地,眼前又晃过白焱方才与她对视时那双深邃眼眸。 幻象之中的瞬间不合时宜地在脑子里再次出现,唇间的触感如真实回现一般,霸道又毫不讲理地浮上心头。 她的心跳反倒愈发得乱了。 尹仟孟站在身后,将她镜中神色的变化尽收眼底,手上替她理好垂落的鬓发,弯下腰,在她耳旁淡淡出声:“慌了?” 温敏敏猛地回神,慌忙错开铜镜里自己的视线,强装镇定地嘴硬道:“哪、哪有,我只是觉得这衣裳勒得太紧,有些喘不上气。” 尹仟孟像是没听明白她这话似的,自顾自地继续刚刚的话:“你还蛮镇定的,慌的时间比我预想中还晚了一些。” 温敏敏扁了扁嘴,继续嘴硬:“我没有慌!” 尹仟孟眉眼微微弯着,鼻内溢出一丝轻笑,顺着温敏敏的脾气捋:“好好好,没有慌没有慌。” 屋内红烛摇曳,暖意融融,屋外灯火通明,只待良人相会。 温敏敏将刻着“禾”字的木牌从手环中取出,挂在了腰间,一瞬间,身体中似乎多了一道陌生的意识和记忆,她知道那是林小禾。 她试着深吸了一口气,刻意压下来那份陌生的不适感。 待她被尹仟孟轻轻扶着走出房门之前,整个人还有些恍神。 翻涌的紧张还未曾散去,不知是林小禾的心思,还是温敏敏自己的胡思乱想,她只觉得心底又酥又麻又紧张,像溺水一样,浮浮沉沉,连迈出门去的脚步都放得极轻。 推门而出,院中的光景一刹那撞入眼底。 漫天红绸随风轻扬,红色的烛火灼灼,映得院中温情而缠绵。 方才一身深色衣服的少年已经换了模样,此刻正静静等在了院中。 他身着一身玄红喜服,红锦裁得十分合身,更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墨色长发规整束起,露出光洁利落的额角,眉眼间依旧锐利而桀骜,却又褪去了平日的疏离淡漠,多了几分温润。 白焱独自站在那里,脚下像粘了钉子,目光遥遥落在缓步走来的温敏敏身上。 温敏敏一身大红嫁衣,衬得她眉眼明艳,鬓边碎发柔软地翘着,往日跳脱张扬的锐气被红锦柔化,平添了几分从未有过的温婉与羞怯。 白焱被眼前的少女所惊艳,一时间移不开眼睛。 眼底的从容在不知不觉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猝不及防的心动与慌乱,他长睫微微颤动,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深深掩藏在心底的那些悸动、贪念,甚至上不得台面的阴暗心思,一下子不受控制地全部爬了出来。 白焱清清楚楚地知道,那不是附身于他体内的林阿木的欲念,那是他自己最最真实的欲念。 他的心失控了,心底那层他自以为藏得很好的防线已经全线崩溃。 林阿木透过白焱的眼睛,看着热闹的喜堂,他视角里的温敏敏俨然是林小禾的模样,他不知道温敏敏现在的样子有多动人,却感受到了白焱想要抑制却又抑制不住的心跳。 林阿木犹豫了良久,终于鼓起勇气,在白焱神识之中开口:“仙师,我在幻境之中所化的幻象,本就是由着您的心意所化,您对眼前这位女仙师有意,可莫要藏着掖着,最终留下遗憾啊。” 他自知自己没有说这话的资格,可他也不愿解救自己于水火的恩人如同自己一般,有 情人成不得眷属。 白焱脸上表情没有变化,更没有回应他,林阿木一时也不知他是没有听到,还是单纯不愿回答,可他也没有再开第二次口的勇气,只得默默收声。 “吱呀”一声,易游涵从另一间房中推门而出,抱着臂站在了白焱的身旁,一番动静瞬间打破了院中几乎凝结的气氛。 “怎么样,我设计的这两套喜服,大不大气,漂不漂亮?” 他眼中神采飞扬,手指托着下巴,一脸求夸的表情,在温敏敏和白焱身旁仔细打量了一圈,忍不住发出“啧啧”的声音。 “还别说,我之前还真没发现自己能有这样的本事。师兄,这次时间紧张,找不到什么稀罕材料,你们日后若是真的成婚,我可以给你们再做一套更精美、更高调、更符合你们气质的婚服。” 他话说完,却发现没人接话,再一抬头,才发现白焱和温敏敏的脸色都有些奇怪。 略一反思,易游涵这才发现刚刚那话实在太有歧义,他赶忙继续找补:“不是,我不是说白焱师兄你和敏敏日后成婚,我是说日后你们各自成婚,我再给你们各自做一套……” “好了。”尹仟孟见易游涵说也说不清的模样,怕是要越描越尴尬,直接开口打断了他,“到时候的事情就到时候再说,如今时候不早了,别误了吉时,我们走仪式的流程吧。” 立于一旁的八个纸片小人似得了指令一般,方才还东倒西歪地落在一旁,眨眼间已经齐齐摆正了身姿,握紧手中迷你的乐器,下一瞬,唢呐与锣鼓齐响,喜乐再一次奏响了整座院子。 清风拂过温敏敏与白焱的红色衣袂,将两人的袖摆纠缠,两人手持着红绸,并肩站在一起。 一高一低的身影两两相对,少女红衣灼灼,眉眼明媚潋滟,少年玄红衬骨,容色英气俊朗,烛光映照在两人的脸上,一时间惊艳了满院的红绸流光。 易游涵不自觉间停了嬉闹,呆呆站在一旁,突然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竟莫名生出了一种他二人并不是在替怨木灵了却心愿,反倒像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新人,如今正静待礼成的念头。 他摇摇头,赶忙把这荒唐念头赶了出去,怎么可能呢? …… 不能的吧? 尹仟孟按部就班地推进着流程,她立于香案一旁,手里捧着个礼单,声线清冽平稳,穿透院内轻快的喜乐声:“吉时已到,新人就位,拜堂启礼。” 温敏敏这才将薄薄的盖头覆在头上,她手心微微沁出薄汗,攥紧了手中的红绸。 白焱和她的距离挨极近,肩膀几乎就要相贴上,她能清晰嗅到白焱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混着烛火的暖香,无端令人心慌。 她眸子掩在头盖之下,目视着脚尖前方的地面,耳尖却不受控制地发烫。 胸口的心跳扑通扑通个不停,说不清是林小禾的,还是她自己的。 尹仟孟见二人已经准备就绪,清冷的声音传来:“一拜天地——” 两人随着她的话音齐齐躬身,动作默契又整齐。 “二拜高堂——” 听到这句,温敏敏突然心中一动,之前抓不住的思绪突然浮出些线索,她侧头,想看看白焱,但盖头还覆在面前,此时显然不是说话的时机。 等会儿再说吧,也不是什么着急的事情,温敏敏这样想着,就此作罢。 香案两旁的座位空空如也,二人还是规规矩矩拜了下去。 “夫妻对拜——” 闻听尹仟孟这一声,温敏敏和白焱同时微微侧身,面对面转过身子。 两人距离本就挨得极近,这一转身,彼此的身影便完完整整落入了对方的眼底。 温敏敏的视线隔着薄薄的红盖头,看不真切他的眉眼,只能望见他玄红喜服的衣料,还有他肩上挺拔的轮廓。 她攥着红绸的手指悄然收紧。 56. 第 56 章 白焱目光落在盖头之下那片朦胧的艳红上,长睫轻轻颤动。 他微微敛了眸光,率先缓缓弯下腰身。 温敏敏也跟着俯身,大红的衣摆顺着躬身的动作铺散在地。 红绸在二人手中绷出一道柔和的弧线,咫尺之间,就连彼此浅浅的呼吸,都仿佛能够互相听见。 “白焱。” 温敏敏低着头,突然小声唤了一声白焱的名字。 白焱在喉间低声回应了一声“嗯”,静静等着,却没有等到她下一句话。 温敏敏其实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她口随心动,只是突然想要叫一叫他的名字,和他说一说话,但具体要说些什么,连她自己都还没想清楚。 实在没想好再说些什么,温敏敏索性率先直起身来,白焱感受到她的动作,也跟着起身。 他垂眸望着眼前的少女,眼底的清冷尽数消融,盛满了院中灼灼烛火,也盛满了她娇憨的身影。 纸片小人的喜乐声悠扬婉转,漫天风息温柔地拢来,院中不知何时出现了片片白色的槐花,随风缓缓落在两人脚下,沁出了一缕甜甜的幽香。 两人这一拜,替林阿木和林小禾敬过了天地山河,也补全了他们二人当年无人见证的遗憾。 附身于温敏敏体内的林小禾,借着温敏敏的眼静静望着自小便陪伴在她身旁,护着她、疼着她、爱着她的林阿木,她突然觉得此生已经没有了遗憾。 即使他们失去了曾经唯一的孩子,但至少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们依旧陪伴着彼此,是彼此最深的牵挂。 温敏敏的眼角溢出一颗晶莹的泪珠,顺着她光洁的脸颊迅速滑落,砸在了红绸之上,浸出一朵艳丽的泪花。 “我们,喝一杯合卺酒吧。” 话是由温敏敏口中说出来的,只是话语间轻柔而缓慢,并非她平日里讲话的语调,分明是林小禾的心声。 白焱望着身前垂着红盖头的身影,在她开口之时便认出这不属于温敏敏语气的声音,他眸光微沉,眉宇间染上一缕旁人察觉不到的忧心。 他迟疑了片刻,指尖微抬,终究还是伸出手,捏住那红色盖头的一角。 他动作放得极轻,大红色的纱料轻柔顺滑,被他缓缓向上撩起。 红盖头被徐徐掀开,滑落至温敏敏的肩后。 烛火骤然落进她眼底,她眼尾带着尚未散尽的湿意,瞳仁里还残留着一丝林小禾魂魄中的淡淡怅惘。 白焱的目光直直撞进她的眼眸,心底那点不安更重了几分。 易游涵与尹仟孟相视一眼,立即会意,他收起了脸上傻笑,将一早便准备在身后的托盘端起,双手托着快步走上前来。 玉色托盘之上,两只酒盏用红色丝绳系在一处,杯中盛着浅浅琥珀色的酒水。 温敏敏眨了眨眼,眸色之中已经恢复了清明,她抬手接过一盏,余下那盏落入了白焱的掌心。 温敏敏和白焱两人谁都不曾有过如今这场面的经验,二人相视一眼,分明眼中都带着明晃晃的紧张,却又不约而同地装作不在意一般,偷偷别开了眼神。 两人学着曾经见过的旁人的模样,稍显笨拙地将手臂交错,腕弯轻轻相绕。 红绸缠绕在两人的腕间,烛火在酒面漾开细碎晃动的光斑,温敏敏轻轻抿着唇,感受到少年落在自己颈间的鼻息,痒痒的,既轻柔,又滚烫。 二人同时低头又同时仰头,一起举杯饮下杯中的合卺酒,酒液顺着喉咙滑下,透着一丝辛辣与回甘。 温敏敏眼角再次滚落一滴泪珠。 纸片小人奏响的喜乐突然慢慢弱了下来。 院中不知何时凭空出现了两道飘渺的身影,眨眼间,两缕残魂逐渐变得澄澈而透亮,已经能够看得出人形。 林小禾和林阿木已经各自从温敏敏和白焱两人的身体中抽离,两人的虚影悬空着,在院中轻轻浮动。 林小禾黑色的瞳孔之中已经不再空洞,此刻双眸之中正含着热泪,带着不可忽视的欣喜与释怀。 林阿木脸上的木纹已经消散,半人半木的怪异身躯渐渐恢复成人形,终日郁结的眉眼此刻终于彻底舒展。 他二人身上翻着微光,遥遥对着温敏敏与白焱深深一拜,眼底是释然与感激的笑意。 林阿木半垂着头,一身戾气已消,一只手摸着胸口,话语间带着淳朴与憨厚,“二位仙师,我们两人的执念已除,怕是不久便要消散于世了。” “多谢您二人,不……多谢各位仙师的出手相助,若有来世,我定会来报答你们。” 他朝在场的四人深深鞠了四个躬,又转头看向静静陪在身旁,自始至终都在温柔看着他的林小禾。 他双手抚上她几乎没什么肉的脸颊,努力抑制着情绪,想让自己的声音颤得不要那么明显。 “小禾,这一世,我没能带你过上好日子,我虽然拼尽了全力,却还是没能护你周全。我化为怨木灵后这二十多年,半点儿不敢做恶,为的,就是给你求个下辈子的安稳。愿你下辈子,不要再吃这样子的苦了。” “若……若还有下辈子,我们再做一场夫妻。” 林小禾手覆在林阿木的手上,不住地摇着头,豆大的泪珠滑过两人的手背:“阿木哥,我不苦的,我不觉得苦的。这辈子有你一直护着我,再苦也是甜的。” “阿木哥,你多看看我,你要记得我的样子,下辈子你可要早早认出我,我还要再嫁给你的。” 林阿木的指尖已经泛起微光,半透明的身体开始从四肢缓缓消融。 温敏敏见状,自知刚刚所想之事拖不得了,赶忙开口:“林阿木,你娘,旁人是不是唤你娘叫花婶子?” 林阿木视线猛地瞧了过来:“是的,我娘名唤苏莹花,村里的人唤她花婶子。” 温敏敏继续追问:“你知道你娘还活着吗?” 林阿木眼中划过一丝茫然,无助地摇了摇头,“我……我不知道,我死之后,虽然可以偶尔在村中现身,但往年一年也就只能出现一次,只是最近不知道怎的,我突然可以日日在村里出现,但还从未见过我娘的身影。” 温敏敏与白焱对视一眼,这其中竟还有蹊跷。 她看着林阿木,继续说道:“你娘还活着,并且,她是愿意你们成婚的。” 林阿木愣了一瞬,眼角终于滚落一滴泪水,喃喃道:“原来娘还活着……原来她不反对我俩了……” 他赶忙在四肢消散之前,扑在了地上,“仙师,如果可以,可否帮我给我娘带句 话,就说……就说孩儿不孝,不能为娘再养老了,当年我离家之时说的那些都是气话,做不得数的,我和小禾永远是她的孩子。” 温敏敏不知道他当时说了些什么,但那时他已经失去了妻女,人也意识不清,怕是与父母讲不出什么好话。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认真道了声“好”。 林阿木满怀感激地望着温敏敏,再一次重重磕了个头。 再抬头时,他看向林小禾,与她十指相扣着,两人缓缓闭上双眼。林阿木口中轻声呢喃着什么,声音温柔而缱绻。 说话间,两人身形化作漫天细碎的光点,双双消散在了空气之中。 喜乐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一时间无人再说一句话,院落之中突然静了下来,似乎连空气都凝固了一般。 “他刚刚说,往年一年只能现身一次,可最近……” 温敏敏率先打破了这份沉寂,她转头看向白焱,话刚说一半,林阿木消散的地方突然原地凝起一股旋风,卷着骇人的魔气,在院中爆闪出一片刺目的白光。 院中四人被这股魔气瞬间掀飞。 易游涵甚至还未看清发生了什么,脚下一个不稳,便被气流带着重重砸在院墙之上,墙面之上顷刻间砸出个人形深坑。 他从那深坑中狠狠落地,人半伏在地上,半晌未曾起身,竟然昏死了过去。 尹仟孟第一时间唤出佩剑,长剑铮然现身,被她重重刺入地面。 她将剑身竖在身前,借着剑势撑住被魔气冲得步步后退的身形。剑尖被魔气带起,一寸寸划过青石地面,发出刺耳的尖鸣,迸出一串噼里啪啦的刺目火星。 那魔气之势蛮横又霸道,汹涌的威压似从四面八方袭来,尹仟孟抵抗不过三五息的功夫,剑脊猛地一卷,力道顺着长剑倒灌而上,带着她整个人一个踉跄,紧接着向后翻滚了一周。 只听见轰然一声闷响,她后背狠狠撞在了院门上,门板剧烈震颤,尘土从门框之上簌簌抖落下来。 温敏敏和白焱站得最近,那魔气涌动的征兆刚一浮现,白焱眸光骤然一凛。身侧的温敏敏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他长臂一伸,已然将人牢牢揽进怀里。 一股凛冽的灵力自他周身轰然炸开,泛着荧光的灵力挡在身前,将二人严严实实笼在其中。 汹涌的魔气迎面席卷而来,狠狠撞在那层灵力屏障之上,激起层层震荡的涟漪。 白焱手臂牢牢扣住温敏敏的腰侧,足尖轻点地面,借着魔气冲撞的力量,身形骤然向后掠去。他鲜红的衣袍被狂风猎猎扯动,脚步却稳如磐石,双足落地之时只发出两声极轻的闷响。 温敏敏被稳稳圈在怀中,丝毫没有被那魔气所影响,她攥着白焱胸前的衣襟,面色有些紧绷,心底突然浮现一丝不详的预感。 陈和此刻已经推门而入,他快步上前,扶起以剑撑着身子,半靠在门板上的尹仟孟。 肆虐的魔气依旧不停,似刀片般划过皮肤,陈和见尹仟孟肩头因脱力而微颤,连气息都有些不稳,赶忙两指并拢,指腹凝起澄澈的灵力,在身前快速划出道繁复的诀印。 磅礴的灵力自他指尖轰然倾泻,瞬间在两人身前筑起一道厚重而坚实的结界。 陈和:“可还撑得住?” 57. 第 57 章 尹仟孟轻蹙着眉,抬手按着刚刚撞在门上,此时还隐隐作痛的肩膀,微微摇了摇头。 纵使那痛觉依旧不可忽视,但她语气依旧沉稳而冷静:“无事,还能动。” 陈和仔细打量了她一番,终于确信她并无大碍,这才稍稍松一口气,视线赶忙朝院中的白焱追去。 “阿焱,你们那边如何?” 陈和的视线掠过满目狼藉的喜堂,原本整整齐齐挂在檐下的红绸被肆虐的戾气撕扯断裂,碎成一片一片的布帛漫天飞舞,如无根之木一般,四散飘飞。 堂中香案被掀翻在地,还撞断了一条腿,如今已经是三脚朝天,正孤零零地抵在墙角。桌案上的酒盏碎落一地,半截香烛落在碎瓷之间,融了一半的烛油呈闪电之势覆在地上,烛火已然熄灭。 纸片与礼单散落一院,被那魔气带着四处飘浮,处处都是被搅得狼藉不堪的喜庆物件。 原本温馨缱绻的喜堂,如今已如幻梦破碎一般满目疮痍。 白焱将怀中的温敏敏放了下来,在她落地之前,伸手虚扶住了她的腰,确保她能稳稳落地。 而后他一个转身,将温敏敏挡在了身后。 他半垂着头,额间发丝已经垂落,遮挡住了他的眼睛,一连串的动作不过眨眼间已经完成,温敏敏甚至没看清他脸上的神色。 她咬咬牙,心底那份不详的预感更重了。 白焱没有看温敏敏,更没有回答陈和的话。他抑制着肩上突如其来的战栗,手掌覆在胸前,死死按住胸口,指尖重重陷进衣襟,指节因用力而显得格外苍白。 他半垂着眼,长睫沉沉压下,微眯的眼眸之中染上杀意,死死盯着林阿木消散的地方。 “阿焱!” 陈和见白焱不做答复,赶忙又唤了一声,此时的语气中已经带上了三分焦急。 他刚想起身,正准备朝白焱那边过去,胳膊上突然出现一只修长而光洁的手,轻轻拉住了他。 陈和动作一顿,没能起身。 他回眸,发现是身后尹仟孟的手,这才恍过神来,赶忙将心底那份不安与急躁又压了回去。 再抬眸时,已经恢复了身为大师兄的沉稳与理智。 尹仟孟修长的手指因刚刚过于用力崩出一条血痕,如今还在缓缓渗着鲜血,但她丝毫不在意,像没看见似的,抬手指向院落的另一个方向:“大师兄,易游涵还在那边。” 陈和的视线随着尹仟孟所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只见易游涵直直倒在墙下,被墙面拦住出不了院子的碎石、红绸与纸屑密密麻麻落在他的周身。 他一动不动,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周身甚至还萦绕着丝丝缕缕的魔气。 陈和瞳孔骤然一缩,心头猛地一沉,如今局势已经容不得他有半分犹豫。 他当即抬手凝诀,加固了二人面前的法阵,见法阵牢牢隔绝住四下窜动的魔气,这才转头沉声叮嘱尹仟孟:“你待在这里,我去接应易游涵。” 林阿木消散的地方不知何时悄然悬起一颗流光剔透的圆珠,那圆珠通体猩红,内里流转着浓稠浑浊的黑红物质,正源源不断地向外喷薄出滔天魔气。 陈和余光扫过那颗邪珠,心中骤然一凛。 那圆珠的质地与模样,与他那日在林家村停尸院落中搜出的邪物一模一样,更为惊心的是,那珠体深处,还萦绕林阿木身为怨木灵时的残碎气息。 林阿木被人炼化成了至邪之物! 陈和脑子里快速闪过了一个冰冷而刺骨的判断。 可又是谁做的?是在什么时候下的手? 陈和心底带着惊愕,脚下却一步也不敢停,他身形一闪,朝易游涵快步走去。 他原本想穿院而过,这样便能更快一步,可距离那血色圆珠越近,魔气也愈加浓烈,甚至可侵入骨髓,引得人神腑不宁。 陈和举步维艰,不得已,只得调转方向,贴着院墙一点一点挪去。 终于来到易游涵身旁,陈和迅速蹲身,将他扶坐起来。 “游涵,快醒醒!” 陈和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虽然微弱,但仍有出气,他抬手,在易游涵脸上左右拍了拍,试图唤醒昏死过去的他。 见易游涵完全没有应答,陈和立即单膝跪坐,单掌覆在他的后心,将温润的纯阳灵力缓缓渡入他的体内,小心翼翼疏导、驱逐盘踞他体内的魔气。 精纯的灵力顺着经脉游走,一点点逼出易游涵体内乱窜的邪煞之气,易游涵一口泛黑的污血喷在地上,终于睁开了眼。 他如同溺水之人一般,猛猛喘了几口长气,脸上的死气这才褪去几分,胸口的起伏终于平稳。 “大师兄?我这是?” 易游涵看着额间已经渗出汗珠的陈和,一时间竟没想起自己身在何处,方才那魔气的攻势太急太凶,竟让他瞬间便昏死过去。 “不急,一会儿再说,先与仟孟汇合。” 陈和起身,将易游涵一条胳膊搭上自己的肩膀,将他搀扶起来。他视线又往白焱那处扫了一遍,直觉要大事不妙。 他不敢多做停留,立刻循着魔气最弱的路线,朝着方才设下的结界回撤。 白焱的后脊紧绷着,周身气息沉得吓人,明显是在忍受着什么。 他这副模样落在温敏敏眼中,那日在玄虚秘诀里的画面骤然浮上心头。 太像了,这一幕实在是似曾相识。 她心头一紧,当即伸出手牢牢攥住白焱的胳膊,声音带着掩不住的急切:“白焱。” 白焱没有作答,温敏敏能感受到自己手下攥着的那片肌肉骤然绷紧,硬得宛如一块石头。她心底的不安愈发浓重,不由拔高声调,手上也加重了力道,将那个比她高出不少的少年向后一拉。 “白焱!” 白焱压根没有防备她,胳膊上这突如其来的一扯,让他重心一晃,终于被迫转过来了身子。 温敏敏心头猛地一窒,她的预感一丝不差,还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白焱的双眸之中,果然是一片猩红。 眼前的少年依旧是那张清俊凌厉的眉眼,可那双盛满猩红的眼眸,已经褪去了方才短暂出现的温和,如今只剩压抑到 极致的隐忍,与肆意翻涌的戾气。 陌生又骇人。 温敏敏紧紧盯着白焱的双眸,他的长睫微微颤抖,细碎的痛楚顺着眼底蔓延,却又在死死压着翻涌的躁动,不肯泄出半分失态。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前,裹挟着一丝不属于他的、略显陌生的寒凉气息。 白焱也在定定望着温敏敏,他眼底深处的混沌与清明反复拉扯,像是有两股力量在身体内厮杀缠斗,让他周身的气场冷冽又危险。 “白焱,你的眼睛……” “我没事,等我去解决了那鬼东西。” 不等温敏敏说完,白焱便开口打断了她,他神色之中分明带着身体极度不适的烦躁,但依旧努力地控制着说话的语气,刻意压下嗓音里的暴戾,收敛周身骇人的气场,让自己在温敏敏面前显得不要那样的凶厉。 本命剑已经被他召出,此刻正稳稳握在手上,剑身流转着凛冽电光,噼啪作响的细碎雷光不断跳跃闪烁,落在青石地面,也落在他玄红衣摆之上。 剑光震颤着,忽明忽暗,同它的主人一般,有些不受控制。 他话音刚落,便立刻回过身去,不知是想要立刻除掉那正在作怪的血色珠子,还是不想让温敏敏多看一眼他这副失控的模样。 待他回过身去,眼中神色已经彻底变了,眼底的清明彻底被血色浸染,杀意渐显,凛冽戾气尽数爆发。 他向前一步,手腕骤然翻转,携着满身凌厉灵力,一道磅礴剑气破空劈出。雪白剑势裹挟雷光,直直刺向院中央悬浮的血色圆珠。 可那威势骇人的剑气撞上圆珠的刹那,只激起一层薄薄的血色涟漪。那枚邪珠稳悬半空,纹丝不动,就连表面流转的邪光都未曾黯淡半分。 白焱全力一击,对那血色圆珠竟是毫发无伤。 “阿焱!稳住心神!” 陈和这边已经看清了白焱如今的模样,他本就是青元宗里为数不多知晓白焱身世的人,自知眼下他体内魔气已经有失控的趋势。 易游涵眼睛发直,半张着嘴,显然已经被白焱的状态惊到了,“大……大师兄,白焱师兄的眼睛怎么红了。” “他受伤了。” 陈和此时并没有心思同他做什么解释,只得随意应付了一句,提起剑就要往白焱身旁去。 可院中肆虐的魔气似是感知到他的意图一般,竟在他面前筑起一层无形之墙,将他隔绝在了十步之外。 任陈和如何劈砍,都无法继续往前一步。 尹仟孟微眯着眼,看着白焱的方向,见陈和被拦在眼前,终于收回视线,赶忙也唤出了佩剑,上前帮忙。 无形之墙没有消失,甚至再一次爆发了刺骨的魔气,将陈和和尹仟孟向后逼去。 尹仟孟蹙着眉,沉着脸看向手中的剑:“不行大师兄,这魔气与我们相克,虽然伤不到我们,但他们要做的,就是把我们拦在此处。” “看来是一早就设计好了。” 陈和抬眸看向白焱,眉头紧紧锁住,脸上的忧虑更重了。 “我来传讯师门。” 58. 第 58 章 白焱见一击不成,眉心狠狠蹙起,眼底翻涌着不甘与愠怒,似是对自己此刻的孱弱极为不满。 他再一次紧紧攥住了手中的剑,剑随心意,剑刃之上的雷光瞬间变得更加刺目。 强忍着体内魔气翻涌的不适,抬脚再度朝前踏出一步,脚下青石地面被他周身外泄的灵力震得崩出条条裂痕。 他举剑,剑身上雷光暴涨,酝酿着足以劈天破地的更强一击。 悬浮于半空的血色邪珠像是提前预知到危机一般,倏然间剧烈震颤起来,积压于整座院落的魔气瞬间暴走。 四周魔气如同受到牵引一般,顷刻间齐齐调转方向,在白焱的剑落下来之前,铺天盖地朝着他一人疯狂席卷而来。 浓重的魔气瞬间将他整个人吞没,狂暴的邪力顺着剑身一寸寸爬上白焱的手臂,如入无人之境一般,疯狂灌入他的体内,在他体内肆意冲撞,激烈撕扯。 “唔——” 一股滚烫的腥甜猛地冲上喉头,白焱身形剧烈一晃,体内气息在一瞬间紊乱,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猩红血花溅落在青白地面,刺目惊心。 他手中长剑剧烈震颤,险些脱手,挺拔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半跪于满地狼藉的红绸碎纸之间。 温敏敏眼睛瞬间瞪大:这分明就是冲着白焱一个人来的! 她站在白焱身后的不远处,已经将院中局势看了个真切。 陈和等人虽然被这魔气压制得前进不了分毫,但却并未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而白焱…… 温敏敏忧心地看了一眼红衣少年的后背,少年头虽然倔强地昂着,可脊背紧绷,肩头也在微微颤抖,周身戾气翻涌交错,整个人被那血色珠子所散发出来的魔气层层裹挟,显得狼狈又破碎,叫人忍不住心疼。 那珠子…… 温敏敏微眯着眼,仔细观察起那源源不断散发魔气的邪珠。 那珠子会挑着人攻击,定是有人专门为白焱设计的。为的就是压制他的修为,扰乱他的心神,再以浑厚魔气引出他体内的那道魔气。 能想到如此做法,又能做到这一步的,除了那群可恶的殊刹旧部,还能有谁? 没想到他们竟然还没收手,又在此处也设下了新的埋伏。 可殊刹的人是怎么知道白焱动向的? 他们这一行人来林家村左右不过几日的时间,这么邪性的东西可不是三两日便能养成的。 温敏敏吸了一口气,脑子里突然闪过昨日所见。 是那个埋在古槐树下的邪物! 她再一次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那颗血色珠子,那气息、那质地,确实和陈和他们那日发现的邪物一般无二,现如今,那珠子里还混合着怨木灵残存的气息…… 温敏敏脑子里灵光一闪,顿然茅塞顿开。 怪不得……她边想边缓缓摇头,脑子里的所猜所想终于串成了一条完整的线。 怪不得林阿木说今年突然可以多次出现在林家村中,所以,是有人为了催化他的邪性,今年开始才将那邪物埋在了树根之下。 怨木灵本就食怨气而生,林阿木不曾作恶,吸食不到怨气,本就该愈来愈虚弱,并且离不开槐树的本体。 但如今吸收了那邪物的邪性,这才被滋养得可以在人世出没。 这样一来,只要林家村向仙门求助,第一时间来的,定是距离最近的青元宗。 如今各地邪祟突然同时出现,林家村这处来的人若不是白焱,那也无妨,他们便想办法在其他邪祟作乱的地方对他下手。 但来的人若是白焱,那便正合了他们的心意。 而一旦林阿木心结化解,那邪物便借机吞了他的神魂,将他彻底炼化为引白焱入魔的引子…… 原来如此,竟是如此! 好一番缜密阴毒的谋划啊,温敏敏心底暗暗吃了一惊,看来她之前还是低估了殊刹的人,原来在他们之中,也是有长了脑子的人。 不过,接下来她该如何应对? 温敏敏心里已经开始有几分犹豫,这魔气虽然对仙门中人处处压制,但于她而言,其实并无多大影响,至少如果她想要靠近那颗鬼珠子,也不是件什么难办的事。 不如这次她便顺水推舟,就在此地等着白焱入魔? 如今她距离白焱最近,即便殊刹的人已经埋伏在周围,她也可以等白焱入魔之后,率先带他离开此处。 只是不知他入魔之后,是不是还和现在一般好说话,能不能让她轻松带走。 但是……以她这些时日对白焱的了解,他似乎也没多敬重师门,入个魔而已,他为何如此之抗拒? 温敏敏神色复杂地看向白焱。 那些魔气已经浸入白焱周身的经脉,在其中肆意窜动,邪气顺着皮肉肌理渗出,与他自身的灵力纠缠,将他死死困在原地。 下一瞬,一缕魔气自白焱体内溢出。 陈和暗道一声不好,大声喊道:“阿炎!控制心神,莫被那魔气带着走!” 哎呀,温敏敏心底也跟着暗道了一声“不好”,紧接着,又对自己“啧”了一声。 她在不好些什么?她掩了魔气,像个腰部挂件似的日日跟在白焱身后,等的不就是这一刻吗? 看他这模样,怕是离入魔也不远了。 只是不知为何,温敏敏总觉得心底有些不是滋味,她手心覆上胸口,感觉那里跳动的节奏有些陌生,似乎是一种从小到大不曾有过的情绪。 像是……不舍得。 她所认识的白焱,永远是桀骜张扬、意气风发、从来不肯低头的高傲少年。 即便是上一次,白焱周身的魔气已经具现到可以将他包围的程度,可他依旧可以控制自己,甚至可以将殷笃那群人打得像老鼠一般窜逃。 但如今,他竟还是栽在了殷笃他们那群小人的手上。 像是一块被人珍惜的宝贵璞玉,被腌臜之人染指了一般。 啧,不爽。 很不爽! 他不应该是这样的。 温敏敏深吸了口气,眼神之中清明了几分。 本少主的人,本少主要堂堂正正地自己抢回来,和殷笃那群人为伍算怎么回事。 既然他现在已经是这副模样,那要不要入魔,不如就叫他自己选择好了。 温敏敏搞清楚了自己的心思,眼底的迟疑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凛然而强势的锋芒。 她站直身子,红色裙摆扫过满地的碎绸残纸,无视周遭呼 啸翻涌的魔气,一步步沉稳笃定地朝着白焱走去。 漫天魔气在她身侧如同无物,温敏敏步履从容,气场凛冽,明明身形娇小而纤细,却在这一片杂乱的喜堂中,踏出了一往无前的气场。 几步之间,她便走到白焱身前。 “敏敏!小心啊!”易游涵和尹仟孟看着温敏敏丝毫不畏惧的动作,大声喊道。 陈和在后方看得心惊肉跳,他几欲上前,却又被层层魔气阻隔,根本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踏入最凶险地方。 白焱看着出现在身旁的红色裙摆,手指攥紧,已经纷乱的呼吸突然停滞了一瞬。 温敏敏垂着眸,望着半跪在地的少年,与他静静对视。 他唇角染着血,双眸通红,透着一丝摄人心魄的鬼魅。 温敏敏声音少见的沉稳,穿透呼啸的魔气,清晰落入他的耳中:“白焱,你愿不愿意入魔?” 院中狂风乱舞,夹杂着魔气的黑雾翻涌,但两人之间却如同在问候早安一般,平静得毫无波澜。 白焱暗沉的眼底布满血丝,经脉撕裂的剧痛几乎要将他意识碾碎。 他望着身前红衣灼灼的少女,脸色很臭,等了一瞬,才从喉间溢出一声自嘲的冷笑,嗓音沙哑而破碎:“你好像不是第一次问我了。” “我想,我不愿意。” 温敏敏眸光微凝。 也是,她一早就想到了白焱会说的答案,他素来桀骜,怎么可能就这样轻易认命。 但是莫名的,她突然还想知道下一个问题。 “你若入魔,会怎么样?” 白焱浓密的睫毛剧烈一颤,血色眼底翻涌着暗沉的死寂。 他没想到温敏敏会问出这个问题。 他垂下视线,避开她的目光,语气平淡得近乎冷酷,像是在诉说旁人的命运一样:“我不会变成魔。” “一旦魔气彻底释出,我体内沉睡的殊刹神识或许就会完全觉醒。” 他顿了顿,唇角扯出一抹悲凉的弧度,一字一句,清晰刺骨: “届时,现在的白焱,会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苏醒的殊刹残魂。” “我会活着,但我,或许也不是我了。” 他这话说完,终于抬起眼看向温敏敏,嘴角勾起,露出一抹戏谑的笑,一如他曾经和她玩笑时的模样:“怎么样,这样的我,你满意吗?” 在温敏敏看不见的角落,白焱的手已经紧紧攥住,指尖切入掌心,留下深深的红痕。 他在期待,又在害怕温敏敏接下来的答复。这种感觉让他心悸,让他恐慌,却又让他忍不住上瘾。 温敏敏看着白焱带着玩味却又藏着死寂的眼睛,如遭雷击一般,一瞬间浑身僵在原地。 原来所谓入魔,对白焱来说,竟是彻底的神魂湮灭,自我消亡。 她不满意! 她完完全全不满意! 无论是身为魔宗少主对宗门的责任,还是心底那份对他独存的偏爱,都让她无法容忍这个答案。 她可以接受白焱弃道入魔,可以接受他与天下为敌,甚至也可以接受他与魔宗势不两立,唯独不能接受这世间再也没有白焱,只剩一具被殊刹侵占的空壳。 绝对不行! 59. 第 59 章 “你且在这等着,我不会让你入魔。” 温敏敏一字一顿地说道。 她死死盯着白焱的眼睛,神色严肃,半点没有平日里不正经的模样。 看着温敏敏这副严肃而认真的样子,白焱嘴角僵住,嘴上的笑意缓缓收了回来。 她还是这样,认真讲话时,总叫人莫名地想要相信。 白焱陷在温敏敏笃定的眼神之中,半晌挪不开眼睛,心底爬过一阵密密麻麻的酥感,像是蚂蚁细细的小脚踩在心上,拉扯着、撕咬着心尖上的嫩肉,又痒,又痛。 叫人欲罢不能。 温敏敏起身,在白焱肩上不重不轻地拍了一下,环绕在白焱周身的魔气瞬间退去,如同见着了什么骇人的东西一般,一时间竟不敢再近白焱的身。 他身上的压力瞬间减轻,虽然一时半会儿还恢复不了全盛状态,但接下来只需专心对抗体内即将溢出的魔气。 远远站在两人对面的易游涵忍不住瞪大了双眼,连说话都跟着结巴了几分,他手指颤颤巍巍地指向温敏敏,朝尹仟孟问道:“敏敏她……她有这么强吗?” “她不对劲。”尹仟孟皱着眉头,缓缓摇了摇头。 陈和脸色已经变得十分难看:不畏魔气,甚至还能自由控制魔气,这样的人,全天下除了天魔宗的人,还能有谁? 这魔宗之人,怎能罔顾两界之间互不相扰的协定,一而再再而三地闯入青元宗。 难不成……宗门之中还有未除尽的细作? 可此时已不是深究这事的时候,怪只怪他们防范不严,已经引狼入室。 陈和手上不停,一道又一道消息紧急发回宗门,只求师尊能早些赶到。 他不知道温敏敏现在这么做是为了什么,此刻只能祈望她千万不要对白焱起了杀心。 温敏敏刻意没有等白焱回答,已经径直朝着血色邪珠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她站在那珠子面前,见它止不住地震颤着,还在努力释放着魔气。 只是这魔气暂时还伤不到她分毫。 虽然面色不改,可站到这珠子跟前,温敏敏才清清楚楚感受到这邪物的厉害。 莫说白焱,就连已经服用过抑魔丹的她,都隐约感受到体内魔气的躁动,若是她什么事情都不做,单是在这珠子旁多站一会,春和师父精心炼制的抑魔丹怕是也会逐渐失效了。 一想到这儿,温敏敏更生气了。 殊刹手下的那群人,有一个算一个,真是个个罪不容诛。 温敏敏抬手,掌心向下,将那血色珠子直接握在了手里。 那珠子一瞬间抖得更厉害了。 它想逃! 意识到这一点,温敏敏手上再一施力,将它牢牢圈在掌心之中。 白焱被她莽撞的举动惊得瞳孔一缩,作势就要挣扎起身,他这一动,周身蠢蠢欲动的魔气又有再一次缠上来的趋势。 “不必过来,我可以解决。” 温敏敏像是脑袋后面长了眼睛一般,朝身后的白焱大声喝道。 怕白焱我行我素不听她指挥,她赶忙又补了一句:“这鬼东西是冲你来的,你别过来送人头了。” 白焱迟疑着,但脚下到底没有再向前一步,他紧紧盯着温敏敏的手,眸子里的阴郁与忧心满得快要溢出来。 院中风势骤紧。 温敏敏垂眸,将注意力重新放回掌心之中疯狂震颤的血色珠子,她眼底的锋芒毕露,掌心骤然爆发出一股蛮横的力量。 刺耳而尖锐的爆裂声轰然响起。 体内抑魔丹的效力随着爆裂声响起被震得瞬间减半,温敏敏身上的魔气竟有被引出来的趋势。 这鬼珠子,竟还想拉她一起下水。 温敏敏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看来得速战速决了,这样下去,她体内抑魔丹的效力怕是撑不过一炷香。 手上的力道再一次放大,下一息,血色流光猛然间在她掌心四散。 那血色邪珠竟被她硬生生捏了个粉碎! 悬在温敏敏手边的血雾转眼间全数溃散,院内翻涌的魔气如同断了源头的洪水一般,眨眼间竟被虚空之处抽空。 温敏敏体内跟着骤然一震。 她心头一紧:哎呀,糟糕!抑魔丹的效力竟和那珠子一同消失了个干净! 没了抑魔丹的压制,蛰伏在她血脉深处的魔气瞬间挣脱所有束缚,魔修之人特有的魔气,悄然自她的眼底隐隐溢出。 风停雾散,悬浮于空中的碎绸残纸缓缓落地,不大不小的院子里终于重归寂静。 院中五人分别站在三个方位,一时间无一人开口说话。 温敏敏面上神色不改,俨然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心底却已经打起了鼓。 她果然和殊刹的人八字不合,这鬼珠子当真害她不浅! 她原本还想着,若能带走白焱,那身份败露也就算了,可若带不走,她便寻个机会假死脱身。 谁成想,还没到她计划的那步,如今竟直接在众人面前暴露了身份。 这可太没面子了。 温敏敏心里捶着脑袋:冲动了,她刚刚若是多想想,换个更好的法子破那鬼珠子,说不定也不会让抑魔丹失效。 啧,可她刚刚真的很生气,气得她都没有更多脑子去思考,殷笃他们这群丧家之犬,竟敢三番两次觊觎她的人。 她的人…… 想到这三个字,温敏敏心底突然划过一丝悸动与紧张,她假装不经意地转头,想看看白焱的状态如何了。 可刚一回眸,便被白焱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捉住。 那双眸子中的绯色还未完全褪去,里面正翻涌着惊涛骇浪,说不清是关心还是疑惑,更或者是气恼。 温敏敏呼吸滞了一下,却不知道是因为心虚还是什么旁的原因。 她突然有些无措和心慌。 怎么办,白焱他不会以为自己和殊刹那群人是一伙的吧? 易游涵已经僵立在原地,他瞠目结舌,久久无法回神,就连尹仟孟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都露出一瞬惊讶的神色。 无论是徒手捏碎那邪气满满的珠子,仅凭一己之力就平息了连白焱都搞不定的纷乱,还是 日夜一同修行的同门竟是个混入仙门的天魔宗魔修。 哪一个,都彻底颠覆了他们对温敏敏的所有认知。 陈和已经收了眼前结界,朝温敏敏的方向迈出一大步,他沉着声,拿出了宗门大师兄的威仪,率先打破了院中的沉默。 “敏敏师妹,你能解释一下吗?” 他手中虽然并未持剑,但背于身后的指尖已然绷紧,醇厚灵力覆于其上,若温敏敏有一丝不怀好意的行为,他便会不留情面地及时出手。 陈和这话反倒成了温敏敏的救星,她正愁不知道如何应对白焱几乎能将她吃掉的目光。 借着这话她赶忙回过身来,正好躲开白焱热切的视线。 温敏敏看向陈和,又环顾一圈他身后的尹仟孟与易游涵,浅浅吸了口气,眉眼突然弯了起来,嘴角勾出个阳光明媚的笑意:“各位好,之前确实没有好好自我介绍过,我是天魔宗少宗主,温敏敏。” 易游涵惊得抽了一口冷气,这院子里太过安静,他这一声倒显得格外突兀。 尹仟孟见他退后了半步,第一时间伸手抵住他的后背,以防他向后倒去。 易游涵僵硬地转头,瞧见尹仟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神色复杂道:“敏敏她说她是魔宗少主……你,你为什么不惊讶?” 尹仟孟淡淡道:“我正在惊讶。” 易游涵认命地闭上了嘴。 果然他的同门,个个都不是一般人。 温敏敏这话说完,看着神色复杂的众人,突然觉得十分有趣。 虽然这不是她最好的脱身方式,但如今身份已经败露,再藏着掖着也不是她的性格,倒不如照实介绍一下自己,万一日后再次相见,也不至于让大家平添尴尬。 并且这样做,确实也有几分刺激,有趣有趣。 只是,白焱会怎么想……? 她看不到白焱的表情,但背后那两道炽热的目光却让人完全无法忽视。 温敏敏知道白焱在死死盯着自己,虽然有些害怕与白焱对视,可她又忍不住想回头看看。 白焱现在会是什么表情? 他又会在想些什么? 好想知道啊…… 陈和听到她这话,心底骤然一惊,他原以为温敏敏只是个普通魔修,未曾想到她竟会是天魔宗的少宗主。 天魔宗少宗主只身潜入青元宗宗门,目的是什么?她想要挑起两界大战吗? 不敢往下细想,陈和的脸色已经越来越差,他知道,这事已经变得愈加棘手了。 他皱着眉,视线越过人群,看向已经起身的白焱,心底坚定了几分:他是宗门里的大师兄,如今师弟师妹们还需要他来庇护。 陈和稳住心神,不卑不亢地看向温敏敏,已经收起了平日里的温和做派,话语间变得更为沉稳,连一开口的问题都变得十分尖锐。 “既为天魔宗少宗主,阁下当初为何要隐藏身份,悄悄潜入我青元宗内?难道,是想破坏十五年前仙魔两界定下的协约吗?” 温敏敏挑了挑眉,啧,这一口大锅可不能扣在她的脑袋上。 60. 第 60 章 “陈和师兄,关系两门和平,你这话可不能乱说。” 温敏敏歪了些脑袋,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虽然我是天魔宗的少宗主,可从未做过有损你们青元宗的事情。我不过是出于好奇,去云亭山上逛了逛罢了,谁成想你们山门的戒备如此不严呢。” 陈和眉心一紧,正欲开口反驳,瞧见温敏敏又接着开了口,只得把话先咽了回去。 温敏敏挑了挑眉,又一脸正色:“正相反,前些日子你们宗门里混进来那批殊刹的人,还是我帮着清理了大半,这事,我还没向你们讨谢呢。” “你们青元宗名门正派,总不会是非不分吧?” 陈和怔了怔,眸色中闪过一丝疑虑,正思索着温敏敏的话有几分可信。 “你不信?” 温敏敏嘴角扬起,灵动的眼睛眨了眨,全然没有身份败露的羞怯与不安,仿佛在讨论稍后晚饭吃些什么一样,语调轻快地说道:“不然,可以问问白焱师兄,他当时可也在场,自然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 说话间,温敏敏转身朝身后的白焱望去,只是不曾想,白焱竟已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她这一转,鼻尖擦过白焱胸前温热的衣襟,险些便扑进了他的怀里。 温敏敏心头一跳,赶忙稳住身型,刚想退后一步,手腕上却突然多出一只指节分明又微凉有力的手。 眨眼间,已经将她牢牢攥住。 糟糕,他不会生气了吧? 温敏敏抬眸,看着白焱面无表情甚至还有几分严肃的脸,一时间竟慌了神,脑子里瞬间一空,方才从容的气场立刻消失,连原本要说的下一句话都给忘了个干干净净。 她本是想借着说话的工夫趁机偷偷观察一下白焱的状态,没想到他竟这么快就恢复了,还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了她的身后。 该死,刚刚光顾着保持魔宗少主处事不惊的伟岸形象了,竟没发现身后的动静。 温敏敏暗暗懊恼着,手上微微用力,尝试着挣了挣,发现白焱掌心力道虽然不重,却又半点儿没有松手的意思,只好一脸无辜地看向白焱。 她小心翼翼打量了一番白焱的眼睛,那双眸子已经变得乌黑透亮,如一潭碧水般清透,猩红的痕迹现如今已经退了个一干二净。 看来他外泄的魔气抑制住了…… 只是…… 上次在玄虚秘境时,白焱似乎是偷偷进入的,旁的人或许并不知道他的行踪,方才她一时嘴快把这事捅了出去,是不是给他添了麻烦? 想到这,温敏敏心里莫名有些愧疚,突然有些不再敢直视白焱的眼睛。 但温敏敏的眼睛移开不过一瞬,又突然觉得哪里不对。 如今她身份败露,已经不是青元宗的弟子,她堂堂魔宗少主,何须在意这些细枝末节?他白焱可是青元宗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弟子,偷偷去一趟玄虚秘境又有什么影响? 现下最要紧,还是好好想想她该如何脱身才是。 她悄悄用神识探寻了一番,周围似乎已经没有其他魔气存在的痕迹,不知殊刹的人是见事不妙已经撤离,还是本就没在这里设下埋伏。 但不管是哪一种,对她而言都是好事,她现在只需要专心应对眼前的青元宗人便可。 温敏敏的眸子又抬了起来,瞧了眼握在腕上的手,视线大胆地与白焱对上,她笑意直达眼底,朝白焱挤了下眼睛:“白焱师兄,我说的对吗?” 她在赌,赌暗地里偷偷帮了她这么多次的白焱,这一次还是会出手助她。 白焱盯着温敏敏的脸,看着她脸上表情一会一变,最后不知想到了什么,竟然又一脸阳光起来,叫人莫名挪不开眼睛。 他脸上严肃的神色未消,但在无人发现的衣袖里,已经紧紧攥住了手指。 他心里很乱,有些不知从何而来的生气,又有些莫名的恐慌,这些滚烫的情绪与他而言又都太过陌生。 他不知是在气温敏敏刚刚莽撞的行为,还是在气自己,方才危急之际竟不能第一时间出现在她身旁。 而更害怕的,是害怕她下一瞬又一次在他眼前消失。 只是,无论哪一点,似乎都与温敏敏具体是何身份无关。 他其实早就猜到了温敏敏魔修的身份。 但那又如何呢?她是修仙还是修魔,于他而言,又有什么区别呢? 毕竟这世道,是仙道正统还是魔道掌势,于这样的他而言,其实也没什么区别。 他只是觉得,温敏敏还活着,还能好端端的站在这里,就是件很好的事情。 两人就这样静静注视着,似乎在较劲一般,谁也不肯移开眼神。 陈和的声音突然从一旁传来,打断了两人眉眼间的来往:“阿焱,温少主所言,可是真的?那是何时发生的事情?” 白焱长睫垂下,又缓缓抬起,他转头,终于将视线挪向了陈和的方向,他朝陈和微微点了点头:“大师兄,魔修潜入宗门那日,我确实曾在玄虚秘境里看到过温少主与对方对峙。” “她确实不曾做过有害青元宗之事。” 温敏敏提着的一口气在白焱说完这话后终于落下,她眉眼之间多了几分神气,笑嘻嘻地朝陈和说着:“陈和师兄,你看,我没骗你吧,我对青元宗真没什么恶意。” “今日之事,多是误会罢了,看在我这么多天累死累活帮你们驱邪除祟的份上,不然让我自己先走好了。” “要不然……”温敏敏脸上笑意突然一转,明明眉眼依旧弯着,语气中却又多一丝威胁的意味,“把我扣下,两宗关系因为这点小事闹僵,我天魔宗,可从来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温敏敏又转了转被白焱握住的手腕,朝白焱眨了眨眼,“白焱师兄,我不跑,可以放开我了吗?” 她视线往两人交握的手腕处飘了飘,反而又往白焱身前凑近了一些,眼神中带着明晃晃的试探与狡黠,“而且你看,我们这样,是不是有些过分亲密了?” 温敏敏与白焱站得极近,两人一身大红喜服仍穿在身上,繁复的衣袖交叠在一起,一如两人方才饮下合卺酒时的亲密姿态。 白焱站得挺拔,身前的少女身姿轻盈,两人宛如一对刚刚礼成的新人,映得满院狼藉都添了几分缱绻暧昧的余温。 白焱在温敏敏凑近之时呼吸一滞,但脚下却没有移动半步。 他垂眸,目光落在两人紧扣的手腕上,指尖可以清楚感受着她腕间细腻而温热的肌理,甚至 还能触摸到她跳动的脉搏。 听到她刚刚落下带着明晃晃挑衅的话,白焱耳尖迅速浮上一抹微红。 僵持了片刻,他指节缓缓松动,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不情愿,一点点松开了桎梏温敏敏手腕的手指。 温热的触感缓缓抽离,掌心空落一片,只余下一丝独属于温敏敏的残存的气息。 温敏敏嘴角透着一抹小心思得逞后的笑意,眉眼弯弯地瞧向白焱,脚下却是向后退了半步。 白焱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同样一瞬不瞬地盯着温敏敏,瞧了一会儿,不知怎的,阴沉的脸上严肃与不悦全部消失,突然从鼻尖溢出一声轻笑。 “怎么,这样不好吗?”他嘴角勾起,一如他平日桀骜不驯的模样。 温敏敏没想到他会这样直白地反问,一时竟有些结舌。 待她反应过来,莫名竟有种被白白占了便宜的错觉。 一旁的陈和见白焱已经放手,赶忙开口说道:“阿焱!” 他虽然没再多说什么,但扫向身侧的眼神已经非常直白,他在叫白焱回来。 以他对白焱这么多年的了解,他定然不会做出危害师门的事情,只是这个温敏敏…… 阿焱似乎对她太过关注了。 陈和一脸忧心地看了眼站在白焱身侧的少女,心底的不安愈演愈烈。 白焱转头看向陈和时,脸上的戏谑已经收敛,已然换上了一副正色。 “大师兄,让她走吧。” 白焱缓缓开口,说出来的话却叫在场的人同时一惊。 陈和心底不安瞬间炸开了锅,连声音都拔高了几分:“阿焱!” 一旁的易游涵见状,颤颤巍巍地举起一只手,终于插上了话:“大师兄,我天天和敏敏混在一起,确实没见着她做过什么坏事……” 他话未说完,便被陈和和一个眼刀吓住,赶忙把举起的手放了下来,吞回了后面还想要讲的话。 陈和又转头看向一言不发的尹仟孟,沉着声问道:“你呢?可有什么要说的?” 尹仟孟双臂环着胸,被这么突然问道,不惊讶,也不局促,反倒眼含笑意地看着温敏敏,轻轻摇了摇头,淡淡开口道:“我没有意见,大师兄定夺便是。” 温敏敏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她一脸坏笑地朝尹仟孟和易游涵挑了挑眉,一副果然你们这朋友我没有交错的表情。 她在青元宗的这些日子,虽然偷偷在寻仙尊转世之人的线索,可对尹仟孟与易游涵两人,她也是真心诚意地在交朋友的。 果然,真诚是永远的必杀技。 陈和看着身后两个人,又看看眼前的白焱,心底突然浮现一丝无力。 如今的师弟师妹们,他已经管不了了。 他深深吸了口气,又重重吐了出去,终于开口说道:“阿焱,你先过来。” 白焱这次没再开口反驳,还真乖乖听陈和的话,一步一步走到了他的身旁,在他身侧站定。 见白焱已经过来,陈和心底的忧虑也算是疏解了几分,他转而看向温敏敏,沉着声说道:“温少主,看在师兄妹一场,我给你十个数的时间离开,若十个数之内,你还在我眼前,我定会将你缉拿回青元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