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欢劫》 1. 合欢道 烟雾袅袅,轻纱粉帐微微晃动。 屋里相对而坐的一男一女手掌相触。 男人姿态尚且算是从容,只是眉心凝着一抹郁结之色。女人则狼狈得多,满头是汗,身子已经快要坐不直了。 “师兄……师兄……” 凌欢无意识地呢喃着,声音里带着央求:“我撑不住了……” 两人的神识正在她的灵台深处交融。 这是合欢宗的秘法,她还是头一次使用。 所谓秘法,便是在与人神交时获取对方的灵元,供自己修行。 合欢宗有规矩:新入门的弟子十八岁之前只能修行基础功法,引气入体,巩固灵脉和灵台。 过了十八岁,则由师尊为其挑选合适的辅修对象,来完成首次实练。 这辅修对象的挑选极为讲究。 修为太高,灵元难触。修为太低,又学不到要领,需根据弟子的神魂天赋慎之又慎地挑选。 辛暮就是凌欢的辅修对象。 他的任务就是让凌欢拿他练手,实战获取他的灵元。 和其他师姐师妹们不同,凌欢这已经是第二次实练了。 她脑子本就比旁人笨一些,即使有辛暮这样强的修士为她做辅修,也极为吃力。 此刻她的识海里翻江倒海。 辛暮的修为比她强太多,她的灵台又是勉强半开的状态,辛暮稍微调动些灵力她都受不住,总觉得灵台摇摇欲坠,快要碎掉了。 两人手掌间光芒乍现,似乎到了紧要关头。 辛暮焦急开口:“欢儿,就是现在,用秘术获取灵元!” 然而少女痛苦地仰起头,神识在灵台中尖叫,脑子里一片花白,根本顾不上什么秘术不秘术的。 修士的灵元只在特定时刻会随着灵力流暴露出来。 抓住这个时机,用秘术将其剥离,为己所用,就是今日凌欢需要做到的。 又过了片刻,辛暮收了功,少女随之软软倒入他的怀中,虚弱但面带愧色。 “师兄……对不起,我刚才……” “没事。” 辛暮给她掐了个清洁咒,将汗津津的衣服收拾清爽。 “第一次总归是有些难的。师兄相信欢儿,下次一定能成功。” 话是这么说,其实他私心里也没有很希望凌欢能很快掌握诀窍。 因为她成功后,就要下山历练,再寻合适的道侣。 屋里安静下来。 凌欢浑身都没有力气,软绵绵地被辛暮揽在怀里。 她仰起头,盯着男人轮廓分明的下颌,不知为何觉得心中闷闷的。 总觉得这个时候应该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样开口。 感受到少女的视线,辛暮低下头:“我脸上有东西吗?” 凌欢摇摇头,眨巴着眼睛看他。 “师兄是给每个师姐师妹辅修的时候,都这么温柔有耐心吗?” 辛暮脸上闪过一丝诧异:“我何时帮其他人辅修过?” 凌欢张了张嘴,暗道自己真是脑瓜傻了。 辛暮是师尊的儿子。 虽然身在合欢宗,但他师承南华散人,不修合欢道。 给弟子做神交辅修,说白了就是牺牲自己的修为给人当炉鼎。师尊疯了才会让自己的儿子去给新弟子做辅修…… 不对。 凌欢忽然从辛暮怀中挣脱出来,不可思议地瞪着他。 “师兄,为何你会成为我的辅修?” 师兄天赋极高,不过小百岁就已经入了太清四重之境,是修仙界中不可多得的人才。 而她只是平平无奇的小弟子,没什么天赋,脑子还有些不好使。 让师兄当她的辅修……她真的能采集到灵元吗? 莫不是故意难为她? 看着少女的脸色变了又变,辛暮痛苦地按住了眉心。 是啊,他好歹是掌门之子,修仙界新秀。给新弟子做辅修,除了他主动提出,还能是为什么? 这丫头真的是…… 算了,她情况特殊,他除了受着还能怎么样呢。 等凌欢缓过力气,站起身来活动已经酸麻了的腿脚时,一个女子从门外施施然踏进来。 女人着一袭绯色薄衫,腰束锦带,裙摆曳地。发髻斜坠一支金步摇,眉目间自带三分媚意,唇瓣丰润,眼角微挑,正是合欢宗主藏月,也就是凌欢的师尊。 她瞧了凌欢一眼,语气微诧:“怎的还是太初一境?” 又看向辛暮:“又失败了?” 按理说,以辛暮的修为,凌欢只要获取了他的灵元,修为至少能上升两个境界,达到太初三境。 辛暮抿了抿唇,替凌欢开解:“是我有些急于求成了,没有顾忌到欢儿修为低,受不住我的灵力,是我的错。” 凌欢不解地看向师兄。 这话说得不对,他哪里是急于求成?他根本就是不愿勉强。 一开始她太紧张害怕,又缺乏安全感,怎么都不肯放开灵台。 以辛暮的修为,是完全可以强行闯入的,只是过程可能会痛苦一些。 但辛暮不愿。 就连今日,辛暮都险些半途而废。 还是她觉得不能再没有进展,主动了些。 ……虽然结果还是失败了,但最起码比上一次要进步很多。 “唉……罢了,慢慢来,不急于一时。” 藏月摸了摸凌欢的脑袋,语气宠溺。 凌欢是十年前她亲自带回宗门的。 当时虽然看着脏脏的、怯怯的,但依旧难掩美人坯子的潜质。 如今十年过去,少女果然出落得明艳。 杏眸如水,轻轻一眨便漾出几分不自知的娇媚,浑然不觉自己的模样有多动人。 再加上她少了一缕情魄,看起来有些呆,配上这样的容貌便更能引起旁人的怜爱。 曾经辛暮还问过她,少了一缕情魄的人,如何修合欢道?合该去修无情道才是。 藏月虚虚一点儿子的脑袋,嗔道:“你当他们无情道是因为无情才去修的吗?他们正是因为太重情,情之一字反而会成为他们的软肋,所以干脆封闭自己,将一切可能产生情愫的因素隔绝。” 说白了,就是自己意识到什么能伤自己最深,从而自根源杜绝。 但合欢道就不同了。 以情渡劫,大道合欢。 在同一个人身上获取的灵元效用会逐渐递减。 所以当一个人的灵元无法再让自己的修为精进时,她们就要果断更换道侣。 若是钟情一人,那修为就要停步于此了。 以往许多合欢道的大能都因为情之一字而放弃修为,最终落得凄惨下场——或是容颜老去道侣变心,或是因为修为的掣肘闹得一地鸡毛,爱侣变怨偶。 最后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修为和爱人一样都落不着。 藏月活了五百多年,看多了这样的事,也为无数合欢宗好苗子可惜过。 故而在看到缺了情魄的凌欢时,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将其收入自己座下,作为下一任宗主培养。 凡事有利就有弊,三魂七魄少了一缕,自然是比不得正常人聪颖。 就拿这秘术实练来说,几乎是把饭喂到嘴边了,她都吃不下。 但……说不定也能因此得到不一样的造化。 凌欢知道自己天资愚笨,在师尊面前更是无颜面对,捏着衣角不知所措。 藏月笑笑,牵起她的手,带着她去往庭院。 “欢儿可还记得师尊说过的,如何挑选修炼对象?” 这个凌欢早已烂熟于心,赶紧答:“比自己低三境以上之人,可强行侵入灵台夺取灵元,但对其神识有损,且获取到的灵元效果不佳。” “与自己修为齐平之人,可与之结为道侣,神交时助其巩固灵脉,作为采撷灵元的交换。” “若遇修为远高于自身境界之人,需得到对方全身心信任,主动将灵台袒露,且自愿献出灵元。” 辛暮对于她来说,就是这个“修为远高于自身境界之人”。 若是辛暮不愿意让她获取灵元,那她就算是使出浑身解数,也不可能取到的。 不仅取不到,反而会因为神交时自己也袒露了灵台,遭到对方的毁灭性打击。 这就是修士的境界压制。 所以想要取高阶修士的灵元,需得谨慎再谨慎。 “好,欢儿很聪明。”藏月拍了拍小徒弟的手背。 “可是师尊,师兄的灵力太霸道了。只要一进入我的灵台,我的神识就完全不听使唤……他稍微一动,我的灵台就不稳,我根本顾及不上用秘术。” 藏月失笑:“每个人的灵力流转方式都有所不同。欢儿不熟悉辛暮的灵力,想要与之抵抗是要费些力的。” 跟在两人身后的辛暮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出口。 不过即使他不说,藏月也要说。 “欢儿,熟悉一个人灵力流转方式的最佳途径,就是与他一起修炼,一起生活。” “一起修炼,一起生活?”凌欢歪头,眨了眨眼。“这不就是道侣吗?” “是。” 藏月收了笑意,语气难得带了些正式。 “所以欢儿,你是想和辛暮结为道侣一同修炼,还是自行寻找更合心意的道侣,更换辅修对象?” 辛暮虽然没说话,但紧绷着的后背和握成拳的双手已经暴露了他此时的心境。 他在紧张,在期待。 他不知道自己对欢儿的兄妹情是什么时候变的质。他只知道,在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就已经无法自拔了。 他知晓欢儿没有情魄,在欢儿眼里,他和其他师兄都是一样的。 本来已经说服了自己,哪怕是远远地看着她、守着她,只要她一世安稳便好。 但她总有要选辅修对象的一天。 真到了这一天,他还是忍不住站出来,自荐为她的修行引路。 这一刻,凌欢在考虑和他结为道侣。 心中那名为“贪念”的小人已经开始了蠢蠢欲动。 既然在欢儿眼里,他和其他师兄都一样。 那欢儿的道侣,为何不能是他。 2. 和师兄成为道侣 凌欢到底还是选了辛暮做道侣。 原因无他,辛师兄陪着她长大,知根知底,又温柔体贴。 最重要的是,辛师兄生得好看。 作为合欢宗宗主,藏月的容貌已经是修仙界绝色。她的儿子,自然不会差到哪去。 宗门内的师姐师妹们还列过一个“修仙界美男排行榜”,辛暮的名字始终挂在前十内,非常稳定。 合欢宗的女修见过的男人数不胜数,她们排出来的排行榜可信度极高,一时之间在修仙界广为流传。 凌欢看着眼前男人的脸,不由得对同门的眼光表示肯定。 辛暮虽自小在女人窝里长大,但他身份在那摆着,是自己独立居住于一峰的。 他又不修合欢道,无法指导师妹们修行,故而虽然占着大师兄的名头,却极少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 凌欢刚被捡回来时不过八岁。那时的藏月正焦头烂额地忙着解决长老入魔的事,没有时间教她。 故而凌欢有两年时间是在辛暮的梧桐峰生活的。 那时候的她因为营养不良,瘦得皮包骨。八岁的身量看着只有六岁的样子,胳膊细得像柴火棍,一张小脸上就剩一双眼睛显得格外大,偏偏那眼神还总是呆呆的,不怎么说话,饿了就咬着嘴唇看人,看得人心头发软。 辛暮只能扛起奶孩子的重任,笨手笨脚地给她做饭梳头。 他早已辟谷,别说做饭了,连上次吃饭都记不得是多少年前了。让他做饭,简直是在难为他。 炸了三次厨房,浪费了十八筐食材,差点把凌欢毒死,才算是勉强做得像点样子。 还有那乱糟糟的头发,睡起来就像个狮子狗一样。 辛暮只会束男式发髻,从来没碰过小女孩的头发。 每次给她梳头,都只能理顺了绑左右两个小狗尾巴。 好在凌欢一张小脸生得可爱,这么一扎倒也灵巧可人。 后来藏月终于忙完了手头的事,辛暮也习惯了如何照顾小姑娘。 凌欢虽然跟着藏月去了主峰修炼居住,但也时常会跑到梧桐峰找师兄给自己做饭吃。 她最喜欢吃的就是辛暮做的八宝芙蓉鸭。 今日的餐桌上除了八宝芙蓉鸭,还有清炒玉笋、蜜渍金瓜和脆皮嫩子鸡。 全都是凌欢平日里嚷嚷想吃频率最高的。 凌欢拿起筷子,仰头甜甜一笑:“谢谢师兄。” 辛暮给她夹了一只鸭腿,看着面前少女靥足的面庞,满眼宠溺。 他到现在还觉得有些不太真实。 他和欢儿竟然真的成为了道侣。 先前他总是觉得,欢儿还是个孩子,对待她也是如亲生妹妹一般宠爱照顾。 这份感情是什么时候开始悄然发生变化的? 仔细想想,似乎是在她十六岁生辰那天。 少女在满天的烟火下合拢手心许愿,她的声音很小,却瞒不过修士的灵识。 他听到她说:“愿往后的每一个生辰,都能和师兄在一起,朝朝暮暮。” 烟花于夜空炸开,灿烂的火光下,少女的脸庞被映得明亮。那双杏眼亮晶晶的,像装了整片星河进去。 她浑然不觉有人在看她,只是殷切地盯着天空,生怕稍微不虔诚一点,愿望就没法实现了似的。 那一刻,辛暮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过了烟花的轰鸣。 八大宗门内皆设有良缘司,结为道侣的修士在此处登记入簿,便算是成了姻缘。 今日藏月一提,凌欢就主动拉着他去了良缘司,将二人的名字一笔一划写入姻缘册。 然后他就搬到了主峰凌欢的洞府。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要同吃同住同修。 欢儿脸皮薄,容易害羞又极缺安全感。在她自己的地盘,于她来说会更放松一些。 吃过晚饭,辛暮带着凌欢运转心法,巩固灵台。 凌欢现在不过太初一境,修炼压力比辛暮小很多。 将灵力运转两个小周天后,她就拿了澡巾去她的专属浴房泡澡。 按常理来说,修士清洁自身只需要掐一个清洁咒即可。 但凌欢不喜欢那样,她总觉得洗不干净。 而且泡澡多舒服啊,在热水里躺一会儿,整个人都通透了,简直是享受。 藏月对这个唯一的徒儿很是溺爱,见她喜欢泡澡,就给她的洞府里建造了个温泉型的浴池,用阵法引了山上的温泉水,十二时辰不间断地潺潺流动着。 凌欢进入浴房,三两下除了身上的外衣。她坐到浴池边,脱了小衣随手往外一扔,就慢慢滑进水里。 合欢宗所在的凤鸣山地理位置优越,灵气充沛。从山上引来的温泉水里裹着丝丝缕缕的灵气,水温也是正好。 人泡进去,那些灵气就顺着张开的毛孔往里钻,温温热热的,整个人都酥了半边。 凌欢在水里待了一会儿,舒服得直叹气。 她用手拨了拨水面,看那温泉水从入水口缓缓流进来,又从出水口淌出去,带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低头看了看水下的身子,水面晃悠悠的,玲珑的曲线也跟着晃。 她又伸手去够水面上飘着的花瓣,捏了一片贴在胳膊上,再一吹,花瓣打着旋儿落进水里,玩得不亦乐乎。 辛暮在外间闭目打坐修炼。他的修为比凌欢高,凌欢又完全不知道设防。即使隔着一道墙,水花起落的声音也尽数落于耳中。 他闭着眼,结果听识却更加灵敏。每次细微的响动都能使脑海里莫名的出现画面。 水珠顺着玉白细腻的肌肤滚下,发丝划过涟漪,双手鞠起一捧水,再从指尖滑落,身姿灵巧地钻入水中像一尾鱼…… 合欢宗每个人的洞府都有隔绝神识的结界,但只设置在整个洞府的外围。 今日他在结界内。 气息渐渐开始紊乱,他努力地控制自己不要过多关注那边的动静。 可越是想控制,越是心乱如麻。 灵力一发不可收拾地往不该去的地方跑,引他不得不调整坐姿,不敢低头。 眼看这样下去实在不成体统,他只好先收了功,擦去额头的汗,准备出去走走。 谁知刚踉跄着站起身,就见少女从浴室里出来。 她头发还是湿漉漉的,披在背后,两缕不听话的发丝弯弯绕绕地粘在脖颈处。 松散的中衣下,依稀可见小衣没系好的系带,松松垮垮地垂在外面。 “师兄。” 少女朝他跑过来,湿漉漉的脚印在石板上一深一浅,留下几个逐渐变淡的水痕。 眼看凌欢已经到了 跟前,辛暮的眼神慌乱一瞬,一时不知道该往哪放。 凌欢拉着他的袖子晃了晃:“师兄我洗好了,你要去洗一洗吗?我的浴池可舒服了,你还没试过吧?” “欢儿……” 辛暮声音发紧,说话也难得结巴起来。 “我……我用清洁咒即可。你……你日后,不要随意邀请男子用你的浴室……” “啊?哦。”凌欢挠挠头,有些尴尬:“我忘了师兄修为高,不必用此方法沐浴。” 辛暮缓和心态,目光落在凌欢还在滴水的发丝上,不由得皱起眉。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就已经伸过去替她撩起湿发:“怎么把衣裳都弄湿了?” 凌欢低头瞧了一眼,正常道:“等会擦一擦就好了。” 虽说很多修士都是用术法来迅速风干,但她修为低灵力稀缺,能省一点是一点。 辛暮叹了口气,无奈引她到榻边坐下:“我来吧。” 凌欢乖乖坐好,还不忘侧些身子,好让辛暮方便下手。 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指穿过发丝,指尖灵力流转,所到之处的水汽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蒸发。 一缕缕水雾从发梢升起,很快消散在空中。 头发被这么弄着,头皮温温热热的,像有人在一下一下地揉按,舒服得不行。 凌欢不由得打了个哈欠,眼皮也开始打架。身子一歪,就往身后的辛暮身上靠过去。 少女的后背贴上来的那一刻,辛暮整个人僵了一瞬,不禁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 凌欢却一个激灵迅速转头。 “师兄你是不是藏东西了?” 辛暮耳根烧起来,迅速道:“没有。” “不可能!我都感觉到了,你肯定藏了……” 凌欢说着,就要伸手去掀男人的衣袍。 “好了,别乱动。”辛暮一把捉住少女不安分的手,生硬地转移话题:“没什么东西……对了,如今我们已经是道侣,欢儿也该改口了。” “哦,好像叫师兄是不太好……”凌欢果然被新话题吸引了注意力,仰着头想了想。 “那我应该叫什么?” 以前师姐们带回来的道侣有很多,她听着都是“宝儿”“卿卿”一类的称呼。 但是让她这么叫师兄……她不太张得开嘴,总觉得不太妥当。 辛暮给她递台阶:“欢儿叫我的名字就好。” 凌欢连连摇头,再怎么说师兄都是师兄,直呼大名实在是有失尊重。 纠结半晌,她试探着轻轻唤了句:“阿暮?” 声音很轻,带着点气音,尾音微微上扬,软软地落在男人耳朵里。 帮她捋顺头发的手瞬间僵住。 少女的一声轻唤,瞬间崩断了他脑海里最后一根弦。 似乎有什么东西达到了临界,叫嚣着快要炸裂开。 他的呼吸变得又急又重,脖颈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他甚至感觉自己的耳廓烫得能煎鸡蛋。 辛暮狼狈地后退一步,低下头,匆匆说了句:“我……还有些事,先回梧桐峰一趟。” 说罢,片刻不敢停地化为一道流光,御风朝着梧桐峰方向疾驰而去。 房间里,凌欢摸了摸已经快要干透了的头发,歪着脑袋,一脸莫名。 3. 师兄教你 对于让自家儿子和凌欢结为道侣这件事,藏月一直有所忧虑,不知对她们来说究竟是好是坏。 凌欢没有情魄,而辛暮对她的心思又是昭然若揭。 人都是有贪性的,若是一直没有得到或许还好,但若是得到了一些,总会忍不住想要求得更多。 但当她知道第一天晚上落荒而逃的是辛暮,意外中又有点释然。 他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凌欢未来是要继任宗主之位的。即使不舍,理智尚在,该放手时自然会放手。 再回到凌欢的洞府时,辛暮已经重新调整好状态,仿佛昨晚的事没有发生过。 他不提,凌欢也忘了这一茬。 吃过午饭,凌欢又摩拳擦掌的想要再试试采撷灵元。 看着少女跃跃欲试的样子,辛暮只觉得有点无奈。 又菜又爱玩说的就是他这个宝贝师妹。 前两次失败的例子,就是凌欢大咧咧的说自己绝对没问题,结果灵台怎么都无法开放,他的灵力刚一触过去,她就本能的筑起壁垒。 ……这确实是不太受她控制的,每个人接受程度不同,神交说白了就是放开自己的全部防备,让彼此入侵最薄弱的地方,对信任度和安全度考验极高。 往年合欢宗也有许多无法放开灵台的,这也就是辅助对象存在的意义,让她们有个适应的过程。 心里虽然是这么想的,但辛暮对师妹向来有求必应,她说想再试试,就会陪着她再试试。 掌心相触,辛暮的灵力一上来就遇到了阻碍。 她的灵脉还没有开放。 对面凌欢有点尴尬:“师兄……不对阿暮,我马上……” 凌欢调整状态,集中注意力在两人灵力交汇之处,努力放松警戒,让男人的灵力能够顺着灵脉进来。 辛暮那边的灵脉倒是已经开放,灵力交融时,他控制着力道慢慢进入凌欢的灵脉,与此同时来自于凌欢的灵力也如一股涓涓细流,慢慢攀上他的灵脉。 第一步两人的灵脉连通算是比较顺利的完成了。 辛暮没有急着下一步,他只用了一成的灵力,在凌欢的灵脉中游走抚平,让她尽可能多的熟悉自己的灵力运转方式。 灵力到了灵台前,不出所料果然紧闭着。 凌欢神情凝重,身体已经开始微微颤抖。 灵台是修士的修行之源,稍微受一点损伤都是毁灭性打击,她目前还做不到将灵台敞开。 虽然脑子里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师兄绝对不会伤害自己,但身体的本能还是没办法克服。 辛暮只是试探性的探了一下,她就痛苦的闷哼出声。 辛暮叹了口气,收功调息。 凌欢感觉到他的灵力撤去,想挽留又不知道说什么,干脆低着头,不敢看对面的男人。 心中暗暗自责,自己怎么能这个样子,明明面对的是最敬爱的师兄,却不能全身心的信任? 她犹豫良久,干脆一咬牙:“师兄,你下次直接闯吧。” 以辛暮的修为,强行硬闯她的灵台是完全可以做到的。 以前有师姐也是本能的放不开灵台,听说就是抱着不破不立的想法,找了比自己高三境的辅修对象,让其强行破开灵台之门,逼自己强行适应来自外部的神识。 方法立竿见影,但就是过程十分痛苦。 而且对神识或多或少有损伤,恢复还得一阵子。但她们是修士,只要时间灵力充足,都是能养好的。 对于急于求成的修士来说,这是个以代价换成果的法子,得失须得自己掂量。 辛暮又好气又好笑的敲她脑袋:“你这小脑瓜整天都在想什么?” “那我这不是也着急嘛……”凌欢抱着脑袋委屈巴巴的控诉。 “你急什么?”辛暮认真起来,摊开手给她算账。 “母亲没有对你的修行进度有什么要求吧,急于求成做什么?” 藏月虽然说修为已经临近瓶颈,但最起码还有三四百年的寿命。三四百年,有宗门顶级资源辅助,凌欢就是个乌龟也足够爬到太臻境了。 凌欢懊恼的垂下头,是,师尊是并未催促过她不假,但是她也不能因为师尊不催她就放纵自己吧? 这不就是不思进取不知感恩吗? 况且师兄都为了她秘术入门的事和她做了道侣了,牺牲这么大,她要是再不上劲,她自己都得抽自己两巴掌。 “师兄的时间也是时间,我不想让师兄牺牲自己的时间来无底线的帮助我。”凌欢的声音蔫巴巴的,听着让人心疼。 辛暮万万没想到她竟然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心中又是恼怒,又是自责。 恼怒是她竟然会觉得帮助她是在耽搁自己,这就是彻底把他这个师兄当成个外人。 自责则是在反问自己,这两年是不是因为自己的修行而疏忽了欢儿,让欢儿觉得在他心里修行比欢儿重要。 辛暮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只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 “……罢了,来日方长。” 他相信时间久了,欢儿会完全接纳他,把他当成自己的一部分,不再分你我。 晚上他很自然的从随身储物袋中拿出被褥,在地上打了个铺盖。然后在自己四周下了个隔绝神识的结界,盘膝打坐。 凌欢沐浴完出来,见辛暮坐在地上,好奇的走过去。 “师兄,你怎么不去床上?” 她记得师姐们说过,道侣是要在一起睡觉的。 看师兄这架势,是打算睡地上? 那可不行!今日她采撷灵元就又失败了,进展愁人。和师兄结为道侣不就是为了更加深入熟悉对方,好放松戒备放开灵台吗? 眼看辛暮闭着眼不理她,凌欢有些急了,难道师兄是生气了,气她蠢笨浪费他的时间了? 此时的辛暮还真不知道自己为了不再复现昨日的狼狈的一个小举动造成了多大的误会。 他现在是完全隔绝五识的状态,根本不知道凌欢已经到了他跟前,也听不到她在说什么。 等他结束了这一轮的调息,睁开眼,被眼前的情形吓了一跳。 “欢儿?你怎么哭了?” 少女两眼通红,正跪坐在他面前哭得肩膀一颤一颤的,口中还在絮絮叨叨的说着什么“我下次一定可以”“要不我们明日就去解除道侣身份”。 他就打坐了一小会儿,怎么已经到了要马上解除道侣身份的地步了? 辛暮一下子慌张起来,下意识的把少女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欢儿别哭……师兄刚才入定了,没有察觉到你,是师兄不好。 ” 凌欢哭得更厉害了,呜哇呜哇的也说不清什么。 辛暮听了半天,才大抵明白,她说的是“你都不肯和我一起睡觉”。 辛暮:…… 他现在有些后悔了。 先前因为凌欢没有情魄,所以藏月并没有安排让她接触过阴阳之术。 他当时就应该反对的。 现在弄得他进退艰难,解释都没法开口。 怀中的温热还带着些水气,隔着薄薄的衣衫传过来,气息又开始不受控制了。 辛暮强压着不听话的灵力,把凌欢的头发弄干,然后扶她一起躺在他的地铺上。 “欢儿想知道为什么?” 凌欢抽咽一下,点点头。 辛暮内心交战片刻,最终还是拉住凌欢的手,为她解惑。 凌欢慢慢地睁大了眼睛,眼神充满疑惑。 “你昨日不是问,师兄……藏了什么东西?” 这种话辛暮说出来也觉得很是羞耻,但他努力着不让少女看出端倪。 “今日师兄教你,它是怎么个……源法。” 凌欢还没来得及自己感触,就见男人那张绝美的脸在视野中骤然放大。 她的唇被堵住了。 手心有凹凸感来回辗转,凌欢僵硬一瞬,脑子里有片刻的空白。 看着眼前少女呆愣愣的样子,辛暮逸出一丝笑意,没有急着攻城略地,而是在她唇上轻轻啄着。 过了不知多久,男人发出一声沉重的喘息。凌欢刚想要看看自己手心的黏腻,清洁咒的灵力一闪,就什么都没了。 是辛暮过于羞愧,手比脑子快,抢先一步收拾了。 收拾完就开始后悔,说好了教她的,教了一半算什么? 他抿了抿唇,将少女揽得更紧了些,将自己的下巴搁在她颈窝,这样就不会被她看到脸上不堪的神态。 “欢儿……会反感刚才的动作吗?” “为什么会反感?”凌欢微微一歪头,鬓角的发丝扫过男人的脸,“我觉得很有趣。” 辛暮眸光微微一亮,扶着她的肩膀半支起身子,试探着问:“那……师兄再教你一点别的?” “好呀。” 辛暮喉结滑动,吞了吞唾沫。他动了动,侧着身子,让少女枕在他左臂上。 右手穿过少女右膝窝,将人往上拢了拢。 “欢儿,看着我。” 男人目光深邃,里面带着凌欢从来没见过的意味。 有小心,有忐忑,有在尝试陌生领域的紧张和兴奋。 凌欢随着他的动作伸手勾住他的脖颈。 唇再次被堵住,这次,男人不再浅尝辄止,舌尖轻巧的撬开牙关,向内探索。 凌欢被突如其来的变数打晕了片刻,很快就反应过来,开始生涩的回应。 来自少女的回应带着极大的信心和肯定,辛暮终于知晓她并不会抵触自己,巨大的喜悦翻涌而上,随着手上动作,进一步加深了这个吻。 凌欢现在恨不得把自己的神识劈成两半,用来感触上下两处奇异的感觉。 似乎有水声汩汩。 浑浑噩噩中,灵台光芒乍现。 她死死攀住男人的后背,等男人终于放过她的唇,她一侧脸,就咬在他颈窝。 4. 我不想修合欢道了 第二日两人刚在洞府里用过午饭,藏月的传讯符就到了。 凌欢的洞府就在主峰,距离紫薇殿很近,两人赶过去也不过半刻钟的时间。 “师尊,出什么事了?” 凌欢一踏进殿门,就看见藏月手中那道传音符化作流光消散。 藏月转身看向二人,神情严肃。 “四长老方才传讯过来,上午司南堂接到了两个外门弟子的求救讯息,说她们在白溪村遭遇了怪事,话音未落便断了联系。” “直接断开联系?”辛暮皱眉。 要知道合欢宗的每个弟子都随身带着一枚弟子令,从外形上看是一朵雕刻精美的合欢花琉璃坠。只要这令牌在身,司南堂就能感应到弟子所处方位。 若是遇险,便可用弟子令求救,司南堂会第一时间派人去救人。 在求救的过程中突然断开联系,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弟子令脱身了。 “这是她们最后留下的方位信息,辛暮,你走一趟去看看。” 其实方才她和四长老已经设阵感应过那边的情况,并未发现大规模的魔气暴动,也没有发现厉害的妖兽踪迹。 最有可能的是弟子遇到了突发情况,比如陷入了阵法。 这种情况放在平常是没必要让辛暮亲自去的。 但现在不一样。 藏月的目光又移到一旁的凌欢身上:“欢儿也一起去吧,并肩作战是熟悉对方灵力最快的方式。” 凌欢连忙点头,心中却有些忐忑。 她自从入了合欢宗,几乎没有踏出过山门。 这次前方还有未明的敌情,说不紧张是假的。 辛暮看着身旁人的脸色,不由得放软了声音。 “放心,有师兄在,不会有事。” 两人走出殿门,辛暮揽住凌欢的腰,御风而起。她们的身形化作一道淡青色的流光,掠出凤鸣山,朝着目标的方位疾驰而去。 白溪村距凤鸣山不过三百里,是个不大不小的村落。 早些年间还算热闹,因为村子西头有条白溪,溪水清甜,灵气充沛,偶有散修路过也会在此歇脚。后来不知怎的渐渐冷清了些,但总归还是有人在的。 二人一路东行,穿过重重云雾,约莫一刻钟后,白溪村的轮廓便出现在脚下。 凌欢被辛暮揽着腰站在云端,向下一望,不由怔住了。 按理说,这个时辰正是午后最热闹的时候,村中该有炊烟袅袅,人影往来。 可眼下的白溪村却安静得不像话,没有一丝烟火气。 “师兄……”凌欢下意识牵住了辛暮的衣袖。 辛暮带着她落下,眉头已经拧了起来。 他召出长剑断虹持在右手,左手牵住凌欢,两人一前一后缓步走入村口。 一进入村子,那古怪的寂静便愈发深重。 这里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 村口的一棵老槐树下躺着个人,姿态十分安详,像是走累了往地上随便一倒便睡着了。 凌欢小心翼翼地凑近看了一眼,那个村民衣衫完好,面色如常,胸口平稳起伏,脸上甚至还带着淡淡的笑意,呼吸均匀。 她试着喊了两声,对方全无反应。 辛暮探了探对方的脉搏,摇头道:“没有内伤,看起来就是睡着了。” 两人继续往里走,诡异的情形越来越多。 路边的井沿上趴着两个大婶,整个身子都快要掉进去了似的,竟然还在呼呼大睡。 凌欢跑过去把她们拽上来,让她们躺在个安全的地方。 转头一看,身后几个小孩横七竖八地躺着,手里还攥着竹蜻蜓和糖葫芦。 她们走了大半个村子,一个能说话的人都没见到。 凌欢越看心里越慌,却不愿在师兄面前露怯,暗暗咬紧了后槽牙,强迫自己不要抖。 辛暮的手始终没有松开过,他感觉到少女手心一直在出汗,将手指微微收紧,用指腹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 “欢儿,跟着我,不要走远。” 凌欢重重地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在村子里搜寻,走了约莫两炷香的工夫,终于找到了发求救讯息的两个弟子。 她们躺在一间民宅外,一个正在门槛处,一个看起来像是跑了两步才倒下。 她们的弟子令掉在不远处的地方,看轨迹是倒下后脱手的。 身上没有任何外伤,面色也与那些村民一样,平静安详。 两人蹲在她们身边查探,凌欢修为低看不出什么,辛暮却能看到这两名弟子的眉心郁结着一团极小的紫气。 这是…… 辛暮心头闪过一个猜测,他抬头看看四周,又有些不确定。 正在此时,一团紫色的烟雾不知从何处而起,滚滚朝着两人卷来。 那烟雾移动的速度极快,几乎是瞬间之内就到了眼前,将二人包裹在其中。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极淡的香气,像是山间的某种野花被捣烂了的味道,甜腻中带着一丝腥味。 此时按照常理来说,她们应该调用灵力设下护身结界。 可辛暮并未有此动作,他在最后的几秒钟时间里,拉住了凌欢的手。 紫色的屏障中,凌欢被呛得直咳嗽。好不容易等烟雾散去了些,只听身旁“噗通”一声。 是辛暮倒下了。 “师兄……师兄!” 凌欢大惊失色,赶紧扑过去扶起他,感觉到男人的身子已经松了力,和那些沉睡的人一模一样。 …… 腥甜过后,辛暮睁开了眼。 紫雾已经散去,他依然站在白溪村的街巷中央,村子还是那个村子,但一切都变了。 两旁的店铺全都开了张,卖包子的吆喝声从左手边传来,摊前排着长长的队,客人买一个包子就给足足十个灵石,装钱的匣子里面灵石摞得老高。 右边酒肆门口,几个庄稼汉倚在竹椅上喝着散酒,手里攥着闪闪发光的金锄头,扯着嗓子说笑。 嗔笑间又有穿着不知打了几层补丁长衫的读书人仰面狂笑着跑过去,边跑边喊:“我儿中了!状元,状元啊——” 刚才那个死气沉沉的白溪村此时正走向另一个极端,热闹得诡异。 “小伙子,这姑娘是你媳妇儿?长得真俊!”一个扛着糖葫芦靶子的大爷路过,笑呵呵地冲着他吆喝了一声。 辛暮心里一紧,低头去看身边的凌欢。 少女杏眼明澈,脸上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羞红,歪过头来看着他,抿嘴笑了笑。 “阿暮,你看那边。” 她伸手指向前方,一个锦衣华服的中年男人从轿子里钻出来,对着身后两个轿夫趾高气扬地摆了摆手:“不必抬了,老爷我自己飞回去!” 说着手指乱七八糟的一动,嗖的飞上天,在半空中左摇右摆,看得底下一群人咋舌。 还有人扯着嗓子喊:“老李头,你现在什么境界啊?” 半空中的男人哈哈大笑:“今早刚成的,无极境!无极!知道什么叫无极吗!” 辛暮闻言皱了皱眉。 修仙界的修炼等级由低到高分别是太初、太清、太臻、无极。 前三境各再分六重,到了无极境后就不再有等级区分。 他如今太清四重,在新一辈中已经算是前列。 他的母亲合欢宗主藏月,在太臻三境止步不前。 目前修仙界达到无极境的也不过两人而已。 这老李头竟然敢说自己达到了无极境? 刚感慨完老李头不着天际的幻想,另一边又飘出一串清脆的笑声。 一个貌丑的男人左拥右抱带着五个花枝招展的女子从巷子里晃出来,那些女子个个生得貌美如花,莺莺燕燕地围着他笑闹,有的给他剥葡萄,有的给他擦汗,有的 踮起脚尖在他脸上啄了一口。 男人一脸的意气风发,逢人便道:“对对对,六房了,都是上赶子要嫁给俺的!明天娶第七房!” 辛暮:“……” 这些人在幻境里还真是敢想啊。 本来他看到那两名合欢宗弟子额头的紫色痕迹时就怀疑作祟的是蜃梦兽,现在将计就计进入幻境,就更确定了。 蜃梦兽,体形不大,状如狸,通体生紫毛,好以梦境为食。 它会在自己的领地内铺开蜃梦之雾,凡是吸入了雾气的生灵,皆会落入幻境,在这里实现自己内心深处最渴望的美梦,在美梦里一点一点被蚕食神志。 他们的□□也会随着神识的枯萎而死亡。 若是修士中招,等到肉身彻底死亡之后,灵力便会被蜃梦兽吸食殆尽,化作它的养料。 要破除蜃梦兽的幻境,唯一的办法就是从内部打破,找到幻境的阵眼,摧毁它。 现在他们已经成功入了幻境,接下来只要毁掉阵眼,蜃梦之雾就会散去,这一片领域中所有的人就都能醒过来。 只是这蜃梦兽很少会主动靠近凡人聚集的地方,它的主要目标是低阶修士,凡人的神识对它来说是个鸡肋。 他刚才没有马上确认蜃梦兽,就是因为这白溪村近几年已经很少有修士落脚了,就连他们合欢宗那两个弟子也只是路过而已,目的地并不是这里。 不过现在不是思考蜃梦兽为何出现在这里的时候。 辛暮面色严肃,神识铺开,快速扫视附近环境,分析阵眼可能所在之处。 就在这时,身边的凌欢忽然贴了上来。 “阿暮。”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撒娇的意味。 辛暮低下头,看见她水汪汪的杏眼里蓄满了泪,鼻尖泛着薄红,像是忍了许久终于忍不住了。 “阿暮,我害怕……” 辛暮身子微微一僵,欢儿虽然胆小,但这还是头一次如此直白地流露出对他的依赖之情。 脑子难得的白了片刻,寻找阵眼的动作也随之停下。 他摸了摸凌欢的头发,温声道:“这幻境里不会出现什么凶险的事,反而会充斥着美好的幻象,欢儿要注意的是不要被内心的贪念迷了双眼。” 话还没说完,好像专门跟他对着干似的,头顶突然炸开一声嘶鸣。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竟是一条通体漆黑的巨蛇,背生两对肉翅,口中滴着黏稠的涎液,直直朝他和凌欢扑来。 辛暮下意识拔剑,断虹在空中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将那条巨蛇齐腰斩断。 巨蛇落地之后化作紫雾消散,连尸体都没有留下。 辛暮收剑回鞘,怀里的人忽然踮起脚尖,一双杏眼睁得圆圆的,满是崇拜地望着他。 “阿暮好厉害。” 她拉住他的衣袖,轻轻一晃,似有纠结地开口。 “阿暮……其实我有件事一直不敢告诉师父,也不敢告诉你……” “我不想修合欢道了。” 辛暮一怔,好像完全没反应过来。 他隐隐猜到了面前的少女接下来要说什么,眼睛里有不可置信,也有一丝不该有的期待。 果然,凌欢眼里忽然涌出两行泪,委屈巴巴的说:“合欢道要换道侣的……可是我不想换,我只想永远和阿暮在一起,哪怕只做一对平凡的夫妻。” 辛暮嘴唇微微颤抖,先是被巨大的喜悦冲昏了头,然后一股莫名的恐惧感后知后觉拢上心头。 他已然意识到面前少女不是真正的凌欢。 她是幻象。 是他内心深处,最不可见人的欲望。 就算理智再怎么禁锢着他,他还是得承认,他想把欢儿留在身边,据为己有。 一想到欢儿未来要和他分开,去到另一个男人身边,和那个男人耳鬓厮磨水乳交融…… 他就嫉妒得发疯。 5. 他大意了 “师兄?师兄!” 凌欢蹲在辛暮身边,焦急地又唤了好几声。 男人没有反应。 凌欢咬了咬下唇,心里慌得厉害。 师兄修为那么高,怎么也会中招了?怎么师兄睡着了,她却没事? 她正不知所措,余光忽然瞥见一道黑影从巷尾闪过。 那影子不大,速度却极快,贴着墙根一蹿就没了踪影。 凌欢下意识站起身,心跳咚咚咚地擂在耳膜上。她回头看了看躺在地上的辛暮,犹豫一瞬,还是召出了若水扇。 现在师兄情况未明,她就必须得肩负起保护大家的重担。 若水扇如其名,扇面温润如水,在太阳下呈半透明的银色。展开时带出一道清凌凌的水光,防御性极强,这是入门时藏月送她的傍身法器,也是她最常用的一件法器。 凌欢攥紧扇柄,朝着黑影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出了村巷,绕过一片菜畦,前方隐约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是个孩子的声音。 凌欢加快脚步,转过一处坍塌过半的土墙,眼前的景象让她心头一紧。 一只通体生着紫毛的畜生正弓着背,朝一个男孩一步步逼近。 那东西不过家猫大小,形似狸猫,尾巴蓬松,一双眼睛泛着幽幽的绿光。它每走一步,身上的紫毛便会荡出一圈淡淡的雾气,雾气里夹杂着那股甜腻的花香。 男孩大约十岁年纪,生得眉清目秀,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领口磨出了毛边,却干干净净,不见一点脏污。 他已经跑到了死胡同,身后就是墙,面前是怪物,避无可避。 那蜃梦兽低低地呜了一声,口中紫雾凝聚,正要朝男孩的面门喷去。 凌欢来不及多想,手中若水扇猛地一挥,一道淡蓝色的水幕在男孩身前铺开,将那团紫雾挡了回去。 蜃梦兽本就胆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浑身的紫毛炸开,噌地往后蹿出老远。 它回头看见凌欢手中的若水扇,绿眼睛里闪过一丝怯意,喉咙里发出一声不甘的低吼,却当真不敢正面对抗,扭头甩出一大蓬紫烟,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荒草丛中。 凌欢不敢大意,快步上前将男孩揽入怀中,若水扇展开挡在两人面前。 直到那团紫烟彻底消散在风中,四周重新安静下来,她才松了一口气。 身后传来一个有些发紧的声音。 “多……多谢仙女姐姐相救。” 凌欢转过身,这才仔细看清了男孩的模样。 他正仰着头看她,眼神呆呆的,仿佛还没从方才的惊吓中回过神来。 凌欢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尴尬地摆了摆手:“我不是仙女……你可有受伤?” 男孩反应慢半拍似的,突然回过神来,赶紧低下头:“没有。” 凌欢没有注意这些,她弯下腰,拍了拍男孩肩上的灰,问道:“你是这个村子的?” 男孩回过神来,讷讷退了半步,离凌欢远了些。 “嗯……我爹是叶秀才,他昨日也睡着了,怎么叫都叫不醒……我害怕,就跑出来想找人帮忙,结果发现大家都睡着了……我只能躲着。” 一番话说得断断续续,可见这孩子被吓得不轻。 不过确实,他本来就是个孩子,遇到这种事难免慌神。 凌欢正要再问几句,周围忽然起了变化。 躺在路边的大婶哼了一声,嘴里嘟嘟囔囔地骂了句“老李头你又偷我家的鸡”,随即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 那个抱着竹蜻蜓的孩子揉着眼睛撑起身子,茫然地看看四周,哇的一声哭了,嘴里直喊娘。 沉寂的白溪村重新活了过来,到处都是刚刚苏醒的村民。 凌欢心里一喜,大家都恢复了? 那师兄应该也醒了! 还没等她去找辛暮,一道淡青色的流光已经从村中疾掠而来,眨眼间便落在了她面前。 辛暮衣袍微乱,额角还带着一层薄汗,脸色不太好看。 “欢儿!” 他一把扣住凌欢的手腕,将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确认没受伤,才微微松了半口气,将人揽入怀中。 “对不起欢儿,师兄大意了,没能保护好你……” 今日确实是他大意了。 他把幻境搅了个天翻地覆,最后才隐隐意识到,欢儿可能并没有一起进来。 他理所应当地认为他可以带着欢儿进入蜃梦兽的幻境,却没成想欢儿竟然独自被留在了外面。 话音刚落,身后就涌来一群村民,七嘴八舌地嚷开了。 “怎么回事?我刚才好像做了个梦,娶了七房媳妇?” “你那算啥子?我可是达到无极境了!” “哎我的锄头怎么又变回来了……” 讨论着讨论着就意识到自己头脑发虚四肢无力,像是被抽走了大半的精气神一样,不由得开始后怕。 言语间有人注意到辛暮和凌欢这两个新面孔,认出辛暮就是刚才“梦”里那个很厉害的仙人道长,马上激动起来。 “道长是您把我们叫醒的?” 辛暮点头,担忧村民们留恋幻境,多解释了句:“若是放任你们沉溺于幻境,不出三日你们就会被吸干神识死去。” 那人看着辛暮严肃的样子,不由得一阵冷颤。 村民们越聚越多,把辛暮围了个水泄不通,有作揖的,有道谢的,还有人拎了两只老母鸡非要塞给他。 先前那两个合欢宗的弟子抓着半死不活的蜃梦兽过来,一看这情况,赶紧挤进来挡在她们师兄师姐前面维持秩序。 蜃梦兽的幻境一旦被人强行打破,就会受到重创,没有反抗之力。 那两个弟子被阴了一次,心中早就憋着火了,一醒过来就磨刀霍霍去找罪魁祸首,很容易就抓到了蜃梦兽。 村民看到她们手里的妖兽更兴奋了,声浪一层层的涌过来,表达感谢。 “几位道长真是宅心仁厚救人于水火啊……” “一点心意您一定要笑纳……” “不知道长师出何门,如何称呼?” 辛暮婉拒了递到脸前的老母鸡,正色道:“在下辛暮,是……合欢宗弟子。” 其实他严格来说并不算合欢宗弟子,但此时和村民解释自己出身和师承有些麻烦,不如直接说出身合欢宗。 此言一出,村民们的眼神顿时多了几分敬畏。 合欢宗啊,那可是修仙界八大宗门之一,怪不得道长这么厉害! 有人看向他身旁的凌欢,他注意到那人的目光,紧跟着介绍。 “这是我师妹凌欢,亦是……我的道侣。” 说到“道侣”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显而易见地柔和下来。 目光对上凌欢的视线,他温柔一笑,替少女拨开额前碎发。 余光注意到凌欢身后还跟着一个小不点,他目光一凝,眼底闪过一抹怀疑。 如果没记错的话,刚才他过来的时候,这个孩子并不是刚醒来的样子。 他把凌欢拉到自己身后,沉声问那孩子。 “你为何没有陷入幻境?” 凌欢一听这话就知道师兄在怀疑什么,连忙拉住他的袖子:“师兄,我也没有中招,想来这幻境或许有不足之处,会漏掉一些人吧。” 她这话说得也没错,蜃梦兽的幻境是范围性的阵法,既然是大面积覆盖,那难免会有漏网之鱼。 她修为这么低,都被漏掉了。 这孩子看起来呆呆愣愣的,说不定和她一样,因为太笨而被漏掉了? 辛暮知道她这话是什么意思,不由得揉了揉眉心。 “欢儿,你不一样……” 他已经想通了为何凌欢没有中招。 蜃梦兽是用人内心深处的欲望来拉人入幻境的,如用鱼饵钓鱼一般,首先这个人得先有欲望,才能上钩。 只要是人,或多或少都会有欲望的。 凌欢没有情魄,心思纯粹,如一张白纸。没有任何欲望,导致蜃梦兽都没法拉她入幻境。 欢儿情况特殊,没入幻境属于正常。 但这个孩子显然不一样。 他是凡人,面对妖兽没有自保能力。三魂七魄健全,不可能没有欲望。 那没入幻境就有问题。 众人感受到辛暮对这个孩子的怀疑,不由得集体沉默下来,许多道目光落在这男孩身上。 有人心里开始犯嘀咕,悄悄问长辈:“俺要没记错的话,喜娃儿是叶秀才捡来的孩子吧……” 话没说完就被一肘子戳过来打断了。 “少说两句!那可是咱们村的希望,就指望这孩子将来有出息当个官,庇佑咱们呢……” 修士耳清目明,即使声音再小,辛暮也听得清楚。 气氛正僵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跌跌撞撞地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喜娃儿,你没事吧!” 叶秀才踉跄着跑过来,一把将男孩搂进怀里,浑身上下摸了一遍,确认没少胳膊没缺腿,这才转过身来对着辛暮连作了三个揖。 “道长息怒,息怒!喜娃儿是在下的儿子……亲儿子!从小就聪慧过人,是白溪村唯一一个读书的好苗子,谁有问题他都不可能有问题的,道长明鉴啊!” 辛暮沉默片刻,目光定在喜娃儿身上,看似是在考量,其实神识已经查探过去了。 ……身上没有魔气,也不是什么妖的化身,气息干净纯粹,确实不像是有问题的样子。 那孩子缩在父亲怀里,低着头一声不吭。 最终辛暮还是收了剑。 没有证据,他也不能平白污蔑人家。 也许这孩子真的和凌欢一样,是个无欲无求的人吧。 6. 可以吗 白溪村的事总算平息下来。 离开村子后,辛暮掌心浮现一道传讯符,指尖灵力一点,符纸化作流光朝凤鸣山方向飞去。 凌欢跟在他身边,仰头看着那道流光消失在天际,问道:“师兄,我们现在回宗门吗?” 辛暮顿了顿,转而看向另外一个方向。 “欢儿还没去过沧州吧?” 凌欢摇摇头,她几乎都没出过山门,更别提远在千里之外的沧州。 “那边景色很好,有很多好玩的地方。”辛暮一直没看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反正都出来了,带你去玩玩?” 凌欢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有些犹豫:“那师尊那边……” “母亲那边我已经说过了。”辛暮很快接上。 凌欢雀跃起来:“那我们快去吧!” …… 沧州。 正是午后,湖面上波光粼粼。 一艘游船漂在湖心,比寻常的画舫小些,船舱却宽敞,摆得下一张矮桌、两三个软垫。 桌上搁着几碟吃食,桂花糕、莲子羹、一碟酥鱼,还有两盅温着的米酒。 辛暮坐在船尾充当船夫,用灵力作桨,缓缓催动船划向湖心。 凌欢趴在船头,伸手撩动清透的湖水,时不时去够水面的荷叶。 她今日穿了一身粉色的襦裙,料子轻薄柔软,裙摆上绣着细碎的花枝。 发髻也比往日讲究些,斜插着一支白玉簪,簪头雕了朵小小的合欢花。脚上一双绣鞋是锻面的,鞋尖缀着两颗圆润的珍珠。 都是这一个月里辛暮陆陆续续给她买的。 这一个月里,辛暮带她逛遍了沧州的大街小巷。 她头一回来这样的地方,看什么都新鲜,杂耍摊子要看,糖人摊子也要看。 辛暮就跟在她身后,她多看两眼的东西,回头就送到了她手上。 他们在沧州城东买了一处小院,不大,两间卧房,一个天井。天井里种了棵石榴树,叶子绿油油的,还没到开花的时节。 凌欢每天早上都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辛暮从不叫她,寅时便起身修炼。等她睡够了,才带她出门寻乐子。 现在这沧州哪家铺子的糖糕最软,哪家酒楼的饭菜最合她的口味,辛暮心里门儿清。 “师兄,你看这条鱼是花的!” 凌欢伸手去指水面下的一尾红鲤,身子探出去太多,船身晃了一下。 辛暮笑道:“慢些,别掉下去。” 凌欢不以为意,又伸手去够另一边的荷叶。 辛暮叹了口气,走到船头想伸手拉她。 她却好像又看到了什么稀奇的玩意儿,反手抓住辛暮的手腕使劲晃:“师兄!那边那边!有莲蓬!” 动作一大,船身随之猛地一歪。 辛暮脚下没稳住,就要往凌欢身上栽。 好在一身修为不是白瞎的,辛暮几乎是瞬息之间就调整姿势,用手肘撑住了身子,两人之间隔出一乍距离,不至于砸到凌欢。 矮桌上的米酒盅晃了晃,倒在桌面上,淌出一小滩。 两个人离得极近,鼻尖对着鼻尖。 她的手撑在他胸膛上,能感觉到那里的心跳很快。 凌欢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和平时不太一样。深沉的,灼热的,像是被压了很久的暗火,终于找到了一丝缝隙窜上来。 她伸出手去,碰了碰他的眉骨。 这个动作像是触发了什么开关。 辛暮的呼吸猛地一重,低下头,唇覆上了她的。 这还是两人离开合欢宗后,头一回亲密接触。 这一个月里,他克己守礼几乎到了过分的地步,除了上街时会牵着凌欢的手之外,两人的相处模式好像又退回了以前单纯只做师兄妹的时候。 凌欢自然也察觉到了这点,不过她只是好奇了一瞬,就没再多想。 见凌欢一点都不在乎,辛暮心里更郁闷了。 两方在他的脑海中交战,一边呐喊着:带她远走高飞,能躲一天是一天。 一边痛斥:你真是个无耻小人,用这样的方式阻碍她的修行。 没人知道他这一个月是怎么过来的,到底憋了多久。 一旦开了这个口子,这些纠结烦闷好像全都被暂时扔到了脑后,只剩下一件事: 要她。 他吻得又凶又急,像是渴了太久的人终于碰到了水。 凌欢被他亲得有些迷糊,舌尖纠缠间发出含混的声响。她的手下意识攀上他的后背,感觉到手底下男人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不知过了多久,辛暮撑起身子,低头看她。 少女的唇被亲得红润欲滴,杏眼里蒙着一层水雾,发髻被他揉散了,那支白玉簪要掉不掉地挂在发间。 她有些喘不上气,胸口起伏着。 “欢儿。” 辛暮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本的调子,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可以吗?” 凌欢眨了眨眼,睫毛上沾着一点水光。 这个月她看了不少话本子,对于辛暮这话的意思,多多少少是知晓的。 她羞于启齿,故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仰起头,在他下巴上咬了一口。 辛暮脑子里那根弦彻底断了。 他单手掐了个诀,一道淡青色的结界自船舷四周升起,将这条船隔绝成一个孤岛。 ……… 船轻轻晃着,船底的水波涌动,轻轻响着。 船舱里的温度好像高了许多。 凌欢咬着嘴唇,脸皮烫的要烧起来,眼睛闭得紧紧的,不敢看他。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种灼灼注视比触碰更让人难耐。 辛暮吻上她的左眼。 “欢儿,看着我。” 凌欢连连摇头,睫毛颤得厉害。 辛暮见状,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语气带着蛊惑 的意味。 “欢儿害羞的样子真可爱……” 他没有勉强,只是更耐心了些。 注意到少女微微蹙起的眉,他马上停住,抱起她换了个地方。 …… 船身轻轻晃着,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远处有鹭鸶掠过,翅膀扑棱棱地响了几声,又归于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等神识飘飘忽忽从云端落下,凌欢才忽然想起什么,急急地推了推辛暮的肩膀。 “师兄……灵元……” 她怎么就把正事忘了个干干净净? 明明刚才她的灵台已经全然放开防备,两人的灵力交融,是采撷灵元最好的时机。 辛暮失笑,笑声闷在胸腔里,没好意思说其实他刚才也全然没顾上。 “不急。”他吻了吻她的额头,“我们再来一次。” 凌欢愣住,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已经重新吻了上来。 这一次她努力分出一丝心神,去感受他灵力流转的轨迹。 辛暮也刻意放慢了节奏,灵脉敞开,灵力在她体内缓缓游走,每经过一处关窍都会稍稍停留,像是在指引她。 到了灵台前,果然戒备松散,他的神识很容易就进入,带着汹涌纯净的灵力。 “就是现在。” 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凌欢咬紧嘴唇,神识探入他的灵力洪流。密密麻麻的灵元安静地悬在深处凝成团,她小心翼翼地靠近,用秘术剥离了一颗。 灵元钻入自己灵台的那一刻,她整个人都酥了半边。 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落在灵台里总归有些不习惯。但好在这灵力是她所熟悉的,故而这感觉稍纵即逝。 辛暮闷哼一声,将她揽得更紧。 凌欢用神识反复摩挲着那颗灵元,激动的想要蹦跳大喊。 她终于成功了! 趁热打铁,她压下兴奋,就赶紧调用自己的灵力去炼化灵元。 她还没试过炼化别人的灵元呢!也不知道师兄这一颗灵元能让她修为提高多少。 辛暮看着面前突然像是睡着了一样的少女,默默叹了口气,抽身离开。 掐个清洁咒将凌欢身上收拾清爽,从储物袋中拿出一套干净的衣裳给她穿好。 再整理整理船舱里凌乱的软垫和扶枕,把水渍都清理干净。 做完这些,腹下还是有些不得劲。 他精力本就比常人充沛,这方面自然也没那么容易完全释放。 更何况还是…… 辛暮头痛的揉了揉太阳穴,半途而退要不得。 现在欢儿在入定,他得护法,不能走开。又不好意思在欢儿面前自行处理,只能硬捱着,等火气自然降下去。 不过他也算是摸清了欢儿的规律。 得先送她攀上高峰,等她兴趣没那么高涨、心情逐渐回落的时候,才能顾得上采撷灵元。 以后他就晓得了。 7. 不想和他有孩子 沧州城东有座听雨楼,上下三层,底层摆了十几张方桌,坐满了喝茶听书的人。 说书先生一拍醒木,满楼皆静。 “话说那血煞门,满门上下皆是魔修,手段之狠辣,令人发指!” 先生捋了捋胡须,声音忽地压低。 “五年前,血煞门换了新尊主。此人一上任,便干出一桩惊天动地的大案。” 醒木又是一拍。 “有个刚成立的小门派,满打满算不过三十来人,从不招惹是非。血煞门的新尊主派人去后厨投毒。当日晚饭,全门上下三十七口,吃下去不到半柱香的工夫,七窍流血,满地打滚。” 先生说至此处,嗓音陡厉。 “那毒不是寻常毒药,是专门腐蚀灵脉的魔毒。中毒之人灵力尽失,五脏俱焚,连跑都跑不动。血煞门的人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进去,一个一个补刀,连厨房里烧火的老头都没放过。三十七条人命,一夜之间,鸡犬不留。” 满楼听客倒吸一口凉气。 “更可恨的是,事后血煞门还放出话来——‘得罪我血煞门,这便是下场。’可那小小门派,与血煞门素无往来,何谈得罪?” 先生叹了口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这五年来,血煞门的恶行一桩接一桩,灭门之事不下十起。那新尊主究竟什么来路,至今无人知晓。” 楼里议论纷纷,有人拍桌怒骂,有人摇头叹息。 凌欢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一碗杏仁酪,勺子搁在碗里忘了搅。 辛暮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垂到碗边的一缕头发拨开。 “听入迷了?” 凌欢回过神来,舀了一勺杏仁酪送进嘴里,含糊道:“那个血煞门的新尊主好生可恶。” 而且那小门派被灭门,竟然都没有惊动附近的大宗门?没有派弟子为了正义而讨伐?这是个声扬宗门威望的好时机吧? 她皱着眉,将心中疑惑一并问了。 辛暮欣慰的看着她:“所以这只是民间流传版本,真实情况我们不得而知。” …… 散场时已是黄昏。 凌欢手里攥着没吃完的糖炒栗子,和辛暮一起下了楼。 出门时正好碰上隔壁的李嫂子,挽着竹篮跟上来,笑呵呵地同他们打招呼。 “妹子,你们今儿来听书啦?” 凌欢点点头,剥了颗栗子递过去。李嫂子接了,三人沿着长街慢慢往回走。 李嫂子是个爽利人,嘴碎但热心肠。 她住在他们隔壁,平日里送过几回自家腌的咸菜,凌欢也回赠过从铺子里买的糕点,一来二去便熟了。 有时候辛暮在修行的紧要关头,得入定好几日。凌欢闲着无聊,就会帮李嫂子喂喂鸡编编草席,顺便跟李嫂子的儿子抢玩具木马。 凌欢生得一张讨巧的脸,又乖乖的乐呵呵的,跟她说什么都不生气,没个把月呢就成了李嫂子迟到了十几年的“闺中密友”。 就连给儿子的小木马,李嫂子都催着自家那口子做了个大号的出来,让她俩一块玩。 李嫂子同凌欢说笑几句,余光注意到身后一步远的辛暮,压低声音问:“妹子,我多嘴问一句,你别恼啊。” 凌欢歪头看她。 “你们夫妻俩搬过来也一年多了,怎么肚子一直没动静?”李嫂子瞅了一眼凌欢的肚子,是真有点为她发愁。 她刚嫁过来的时候也是一年多都没怀上,可把婆家愁的不行,又是看病又是喝符水的,没少遭罪。 后来是她丈夫实在看不下去了,干脆一梗脖子承认就是自己不行,老一辈这才偃旗息鼓,讷讷收兵。 也许是没了那么大的心理压力,不再强求,第二年李嫂子就怀上了。李大哥这才跟家里说清楚,他没问题,当时说自己不行只是权宜之计。 现在李嫂子看凌欢一直没动静,倒不是要催她,是真怕了凌欢也走她的老路。 凌欢愣了一下。 李嫂子见她这反应,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是不是……你家那位不太行?我认识个老大夫,专看这方面的,要不要给他……” 凌欢这才明白过来,忍不住嗤笑出声。 说师兄不太行? 师兄可行着呢。 要不是她有事对这种事会有莫名的厌倦感,师兄恨不得夜夜都来。 冲顶的感觉固然上头,但翻来覆去的冲,也是吃不消的。 “嫂子误会了。”她剥着栗子,语气平常,“我们合欢宗有秘术,可以自行选择愿不愿意有孩子。” 李嫂子张了张嘴,啊了一声,显然头一回听说这种事。 她讪讪地笑了笑,不再多问。 身后几步远的辛暮将这些话听得清楚。 他的脚步顿了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跟上。 合欢宗的秘术,他当然知道。 这么久以来他一直都在有意无意的回避这个问题,回避…… 欢儿其实不想和他有孩子。 …… 回到小院,凌欢把没吃完的栗子搁在桌上。脱了鞋,盘腿坐在榻上开始今日的修炼。 辛暮倒了杯水放在她手边,在她对面坐下。 以往他在这时候也会一起修炼,今日却心浮气躁,状态不适于修炼。 他因着要给凌欢送灵元,自身修为进展缓慢。 尽管已经抓紧所有时间,但修炼灵元本就不是容易的事,再加上凌欢现在采撷灵元已经很熟练,他修炼灵元的速度终归还是赶不上送的速度。 有熟悉的灵力划来,辛暮伸出手,一张浅金色的通讯符于掌心显现。 那是来自藏月的消息,是给凌欢的,被他半途拦住了。 他看一眼正对面闭目修炼的凌欢,手指动了动,还是微微侧了身,挡住少女的视线,才展开通讯符。 不出意外的,又是在问她们何时回宗门。 身后少女的声音冷不丁传来。 “师兄,我们在这已经住了一年半了,什么时候回去?” 辛暮手指一抖,下意识的将通讯符销毁。 “你是不是在这里玩腻了?”他理理衣袍,语气随意,“要不咱们再去紫光川住一阵?” 凌欢犹豫了一下。 “紫光川?” “极地冰川,在北方。”辛暮说,“那边的雪景很好看,还有冰湖,湖底有半人高的鱼。夜里还有极光,色彩瑰丽光怪陆离。” 凌欢眨了眨眼,有些心动。想到什么,又有些担忧。 “那边是不是很冷?” “你现在已经是太初四境了。”辛暮转身看着她,眼底含着些难以察觉的恳切,“那点寒气,伤不到你。” 若是从正常的角度来看,凌欢从入门到现在将近十二年,还有辛暮这样的道侣供她采撷灵元,才到太初四境,实在是有点笨得不开窍。 太初境是最好晋升的,正常修士修行十二年,高低都能到太初六境。 然八成的修士都会卡在这太初六境,再无晋升的机会。 这也算是修仙界的一种关于天赋的筛选。 凌欢想了想,一来她确实没去过紫光川,二来嘛…… 她也想看看自己现在的实力究竟有多强。 师兄说她已经可以抵御极地严寒,那不如…… 去看看? …… 紫光川在极北之地,越往北飞,风越冷,地面的颜色也渐渐从绿变成白。 凌欢坐在 飞舟船头,避风结界里,兴致勃勃的啃鸡腿。 李嫂子知道她要走,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硬是让她等着,把家里下蛋的老母鸡都杀了,给她做成烧鸡让她拿着路上吃。 辛暮在一旁看着凌欢,少女脸上只有一些茫然和无错,甚至并未出现什么不舍和留恋。 她似乎还在纳闷为何李嫂子会哭成这样。 凌欢平日里呈现出来的样子太正常了,以至于他总是忘记,这是个没有情魄的人。 没有情魄,不具备对感情的感知能力,不管是亲情、友情还是爱情。 飞了大半日,下方出现一片村落。 木屋矮矮的,屋顶积着厚厚的雪,烟囱里冒着白烟,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辛暮找了处空地落下,四周全是齐膝深的雪。 这里距离村落边缘有着约莫百来步的距离,一般来说这种村落的人都是世代住在这里的,很容易排外。 倒也不是怕冲突,主要辛暮担心万一遇到穷山恶水的刁民撒泼,吓着欢儿。 所以保险起见他们还是保持一定的距离。 凌欢头一次见这种景象,在雪地里欢快的跳来跳去。靴子陷进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跳累了,她呼出一口白气,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红红的,耳尖还有些凉。 辛暮从储物袋里翻出一顶小狐狸帽,毛茸茸的,两片耳朵竖在头顶,帽檐垂下来刚好护住耳朵。他给凌欢戴上,又往下拉了拉,把她的额头也盖住。 凌欢摸了摸帽子上的耳朵,嬉笑一声,调用更多的灵力来加强周身的结界。 辛暮见她不至于冻着自己,才自行走到空地中央,闭上眼,灵力自掌心涌出。 地上的雪被灵力推开,露出底下的冻土。 灵力凝成实质,一根根木料从储物袋中飞出,在半空中拼接、铆合,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搭建。不到半个时辰,一座木屋便立了起来。 这边的动静很快引来几个村民。 一个裹着羊皮袄的老汉扛着鱼叉走过来,打量了一眼新冒出来的木屋,又看了看辛暮和凌欢,迟疑着开口。 “二位是……” “合欢宗弟子。”辛暮简洁道,“出门游历,借贵地住一阵。” 老汉一听,脸上的迟疑立刻变成了笑意,连连拱手。 早就听说过那些修仙的宗门会放弟子出来游历,但他们这种地界,很少有弟子会来。 难得见着两个,那可老新鲜了。 “原来是仙长!住多久都行,住多久都行!这地方偏,一年到头没几个人来,仙长能来住,那是我们的福气!” 后面跟来的几个村民也纷纷围上来,有的拎着冻鱼,有的抱着一捆柴火,七嘴八舌地往辛暮手里塞。 辛暮讲究一个入乡随俗,一点宗主之子的架子都没有,周到的一一收了,然后从储物袋中挑选了一些炎火珠一类的对他们有用的法器作为回礼。 两遍拉拉扯扯你推我往的好不热闹,凌欢在一旁看着,觉得十分新奇。 那些村民分明是很需要也很想要师兄给他们的法宝的,但为什么又要推脱两下? 还有师兄,他的储物袋里可是什么都有。烧火的话,直接用灵力就行,为何还要收那村民的一捆柴火? 想不明白,就先不想了。 木屋拾掇妥当后,凌欢又跟着几个村民去了村外的冰湖,看他们凿冰捞鱼。 辛暮一跃上了屋顶,寒风吹起他的衣袍,在空中猎猎作响。 他看着远处蹲在湖面上好奇宝宝似的盯人家动作的少女,半晌,轻轻叹了口气。 伸出手,一张符纸在掌心出现。 他慢慢写着:“待为欢儿取得本命灵剑便归。” 8. 雪崩 紫光川边缘散落着七八个村落,冰雪村是其中最偏的一个。 村子不大,三十来户人家,木屋矮矮地挤在一处,屋顶上的雪积得比门框还高。村里人世代以凿冰捕鱼为生,性子直,嗓门大,谁家有口吃的都要分邻居半碗。 凌欢和辛暮的木屋就盖在村子的东边,距离最边缘的那户人家大概百步的路程。 那户人家姓金,有个六岁的小女儿,村里人都叫她小金子。 小金子生得圆脸圆眼,两坨红彤彤的脸蛋常年挂着,一笑就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外向得很。她娘给她缝的皮袄总是大一号,袖子长得能把手全裹进去,跑起来像只小肥鹅。 小金子是头一个主动来亲近凌欢的。 给凌欢塞了一把松子,捂得汗涔涔的。 凌欢脸上一点嫌弃的神色都没有,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又给小金子剥一颗,两人就算是建立了友谊。 从那以后,小金子几乎天天往木屋跑。 一来呢,姐姐姐夫生得好看。二来爹娘说了,她们可是神仙道长。 神仙道长能眨眼间就把那么大一块雪地给压平了,做成冰场,还有弯弯曲曲的冰道。 神仙道长又能抓来冰脊兽,让它拉雪橇。 小金子现在还记得,姐夫牵着两头冰脊兽回来的时候,叔叔伯伯们受到惊吓的样子。 那灵兽形似狼,却比寻常的狼大了整整一圈,肩高及人腰,通体覆着银灰色的厚毛,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幽幽的蓝光。 这冰脊兽可是村里出了名的祸害,平时他们上山时都要祈祷千万别碰见。 现在竟然被道长栓着脖子牵回来了? 还用来拉雪橇? 此时这雪橇正坐着两个人,被灵兽拉着,在冰面上飞的两耳呼呼生风。 雪橇的底座是用灵木打的,两侧翘起,座位铺了厚厚的兽皮,软乎乎的,正好够凌欢和小金子并排坐。 冷冽的寒风呼啸而过,吹起两人额前的碎发,却并不觉得寒冷。 是凌欢的结界将两人罩着,能感受到风却不会刺骨。 “抓紧了别松手,我们要加速喽——” 凌欢的声音如银铃般被风带走,隔着大老远都能听到。 雪橇在冰面上滑开,速度极快,冰碴子从两侧飞溅起来。小金子吓得尖叫一声,随即又变成咯咯的傻笑。 凌欢拽着缰绳,脸都快笑僵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冰脊兽拉着雪橇在冰场上兜圈子,越跑越快。 然后猛地一转弯——侧翻了。 一阵冲天的尖叫:“啊——” 凌欢和小金子像两颗被甩出去的雪球,齐齐飞进了旁边的雪堆里。 积雪又松又厚,两人砸进去只留下两个歪歪扭扭的人形坑。 过了一会儿,坑里伸出来一只小手摆了摆:“姐姐,你还活着吗?” 另一个坑里传话出来:“活着。” 气氛沉默片刻,然后从两个坑里齐齐爆出笑声,四条腿乱蹬,溅起一片雪雾。 小金子大叫:“姐夫救命啊!我和姐姐掉雪里了!” 凌欢本来已经爬起来了,一听这话又原路倒回去,跟着嗷嗷叫:“师兄救我!” 不远处目睹了一切的辛暮叹了口气,无奈地走过去。一手一个,把两人从雪里拎出来放在地上。 “疯成这个样子,可开心了?”他没用灵力,细细为凌欢扫去肩膀上的雪。 “开心!”凌欢猛地一甩头,帽子上的雪飞起来,溅了辛暮一脸。 她指着雪橇:“太好玩了,师兄和我们一起?” 辛暮抹了一把脸,语气宠溺中带着无奈:“都什么时辰了?该吃饭了。” 今儿老金夫妻俩要上山,把小金子托付给了凌欢她们,故而午饭是三人一起吃。 虽然辛暮早已辟谷,但跟凌欢结为道侣之后,每顿都会象征性的吃一点,美其名曰满足口腹之欲,好让凌欢吃得更自在一些。 今儿他做了四个菜,还有一大盆热腾腾的鱼汤。 那鱼是村里人送的冻鱼,他搁了姜片炖了小半个时辰,汤色奶白,一点腥味都没有。 凌欢喜欢喝鱼汤,小金子却是敬而远之。 她从小喝到大,现在是但凡有一点其他能吃的,都不会去碰鱼汤。 以辛暮的修为,御剑出去采买不算麻烦,小半天就能打个来回。故而在辛暮这里,小金子能吃到许多以往一年半载才能吃一次的东西。 比如小葱豆腐和春笋腊肉。 菜一上来,她就把自己吃成了个松鼠,把凌欢看得忍不住伸手去戳她的腮帮。 吃完饭,凌欢把碗一推,跟小金子达成共识,下午还玩雪橇。 辛暮收拾着碗筷,看了她俩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小金子忽然想起什么,拽了拽凌欢的袖子:“姐姐,我知道有个地方,比这里的冰场高多了!去年我爹带我去过一次,从坡上滑下来可快了!” “真的?”凌欢眼睛亮了。 “真的真的!那坡有这么高——”小金子踮起脚尖,把手举过头顶,使劲往上够。 凌欢跟着抬头看了看她那只肉乎乎的小手,严肃地点点头:“那必须去看看!” 辛暮把碗摞好,接过话头:“欢儿,我下午要出趟门。” 昨夜凌欢升了太初六境,是时候帮她取本命灵剑了。 正巧今早他又察觉到附近似乎有灵力波动。 很早之前他就听藏月说过,紫光川藏着一把神器,周围环境凶险变幻莫测,只有有缘人方能得见。 既然感应到了,他就想试试探寻一下神器的具体方位,如果有可能,取来给欢儿再好不过。 不过这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他一向不会提前说。否则万一根本找不到,或是那神器不愿认主,欢儿只怕是要失落难过。 所以还是等他先确定了,再告诉欢儿。 思及此处,辛暮含糊道:“我去北边探探地势,看看有没有新鲜的玩意儿。” 他说着,又转为交代:“你和小金子玩归玩,别跑太远。” 凌欢不疑有他,随便比了个手势:“师兄放心。” 辛暮出了门。 他御风往北飞了不到半柱香,就又折回去。 以往他做什么都把凌欢带在身边的,今日他少说也得天黑才能回,小金子又在,两人疯起来是不管不顾的,实在是有些操心。 上个月她就是跟小金子去捞鱼,结果把手腕给抻着了。 还有,他若是回来得太晚,她晚饭怎么吃呢?那时候老金夫妻俩应该回来了,也不知道会不会邀她去吃晚饭。如果没有,她晚上怕是得饿着自己…… 冰场边,凌欢和小金子正往雪橇上爬。 刚坐定准备拉缰绳,就看到辛暮从空中落下来,走到雪橇边,一言不发地往她储物袋里塞东西。 桂花糕、松子糖、两包肉脯、一袋子核桃仁、还有三个橘子。 凌欢嘴角抽了抽,忍不住出声:“师兄莫不是觉得我是个傻的?” 不过是出去玩玩而已,还能把自己饿死不成? 辛暮手上动作顿了顿,看了她一眼。 难道不是吗? 当着小金子的面,凌欢死不承认,故作老成的一推他:“哎呀师兄我都多大的人了,你不用那么担心。我不仅能照顾自己,还能照顾好小金子呢。” 她拍拍胸脯:“我可是仙女姐姐。” 小金子在旁边连连点头附和:“是呀姐夫,我们就去那边滑雪坡而已,我认识路的!” 说着她遥遥一指方向。 辛暮失笑,点了点两人额头,这才真的御风离开。 小金子说的那个山坡在万寂崖,离村子有段不近的距离。 两头冰脊兽拉着雪橇在雪原上跑,小金子一路倾着身子叽叽喳喳指路。 灵兽火力全开四爪冒火,也跑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到。 不过这景色也确实值得赶这么远的路。 凌欢仰头看过去,那山高耸入云,其间夹杂着黑色的岩石块,阳光洒在积雪上浮现出淡淡的金色,十分好看。 雪坡陡峭,还有凸出的岩石,冰脊兽拉着雪橇不好上,两人就拿了块前后翘起的木板,拖着往上爬。 费了老大的劲才爬到半山腰,凌欢把木板摆正,让小金子坐好,自己再坐到后面。 “准备好了没?” “好啦!” “冲——” 凌欢脚一蹬,雪板顺着山坡滑了下去。 这一滑可比冰场上刺激多了。 山坡上覆的全是新雪,松软厚实,雪橇滑过时扬起漫天雪雾。速度越来越快,时不时冲过石头还 要腾飞一阵。风从耳边刮过去,魂儿都快被甩到后头了。 小金子在前头又叫又笑,还要乱动。小孩子正是喜欢冒险的淘气时候,吓得凌欢赶紧把她抱紧了些。 两人滑到底,连滚带爬地又往山上跑。 两头冰脊兽并排趴在一边,两颗脑袋左右摇摆,生无可恋的看着两人一趟一趟爬上去滑下来。 来回了不知多少趟,凌欢的护身结界早就忘了维持。发髻散了,几绺头发冻成了硬条,靴子里也灌满了雪。小金子更惨,棉袄上沾的全是雪疙瘩,两条清鼻涕挂在鼻子底下,被她随手一擦,又去拽凌欢的袖子。 “姐姐……再来再来嘛……” 凌欢弯着腰喘气,还没缓过劲来,脚下的雪地忽然颤了一下。 那颤动极轻微,像是有巨人在极远的地方敲了一锤地面。 凌欢站直了身子。 两头冰脊兽同时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又是一下。 这次更明显了,山上的松树扑簌簌抖落一大片雪。 凌欢感觉到周围的灵力场在剧烈波动,那是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震荡,像有人在拉扯这片天地间的所有灵力丝线。 她猛地回头。 山顶上,一道白线正在缓缓裂开。 那白线越裂越宽,转眼间便成了一道翻涌的白色巨墙。积雪裹挟着碎石断木,从山顶倾泻而下,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小金子愣在原地,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凌欢一把将她拽上雪橇,两头冰脊兽不用催促,撒开四足便狂奔起来。 雪橇在雪原上疾驰。 身后,那道白色巨墙以更快的速度压过来。 雪崩的轰鸣声越来越近,地面抖得像筛糠,雪橇好几次差点被颠翻。 凌欢死命攥着缰绳,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她的若水扇是防御性武器,但防的是对方的灵力攻势。这雪崩是自然灾害,不在防护范围内。 她现在还没有本命灵剑,储物袋中只有一把合欢宗弟子的普通佩剑。她修为又低,带着小金子御剑的话恐怕还没有冰脊兽跑得快,能飞多高飞多久她心里也没底。 而且在天上的话,一旦出现意外,把小金子掉下去,那想找到她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她咬了咬牙,调动周身灵力加固雪橇的稳定。 冰脊兽跑得几乎看不清腿的轮廓,可身后的雪浪更快。 一道岔路口从右侧闪过,凌欢意识到那是个天然形成的冰窟。 眼看雪浪已经快要扑过来,她只能迅速一拉缰绳,改变方向。 两头冰脊兽猛地一拐,雪橇跟着甩过去。前方是一座山的侧壁,壁上裂着一道窄口。冰脊兽径直朝那道窄口冲去。 视线骤然一黑。 她们冲进了一个洞窟。 洞口朝下,是一条陡得几乎垂直的雪道。 雪橇在冲进来的瞬间翻了个底朝天,两头冰脊兽被惯性甩飞出去,连带着缰绳和断裂的木板散落一地。 凌欢只觉得自己在往下坠。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身体不断翻滚撞击的触感。好在她有护身结界,顶多撞青两块,不至于受很严重的伤。 雪道时而窄得让人喘不上气,时而又宽得摸不到边。 她一只手紧紧搂着小金子,另一只手胡乱在黑暗中试图抓住什么。 小金子在她怀里缩成一团,已经哭不出来声了。 不知道滚了多久,耳畔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她们似乎撞上了什么东西,终于不再往下滚了。 …… 北面百里外的一处山脊上,辛暮霍然回头。 好强的灵力波动,好强的压力! 那是……万寂崖的方向? 遭了,欢儿她们在那边!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随即整个人化作一道青色流光,近乎疯狂的往回疾驰。 八大宗门的观灵台纷纷发出异动,弟子们急慌慌的跑去通知长老和宗主。 合欢宗亦不例外。 藏月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观灵台,那巨大的阵法如星芒,带着无数以“灵”形成的芥子在空中悬浮着。正常情况下,这里的以“灵”形成的芥子是拖着光尾规则围着重心运转的。 但现在,芥子们正蠢蠢欲动的指向某一个方向。 9. 陷阱? 凌欢从碎雪堆里撑起身子,甩了甩头上的冰碴。 疼。 浑身都疼。 后背撞青了一大片,左腿膝盖弯着的时候直打颤,右边肋骨底下不知磕在了什么上头,一喘气就闷闷地疼,耳朵里嗡嗡响了片刻才消停。 万幸的是没见血,摸一摸好像也没伤着骨头。 她顾不上仔细检查,先低头去看怀里。 小金子缩在她胳膊弯里,脸上蹭了好几道灰印子,皮帽早就不知道飞到哪了,两只眼睛红通通的,正仰着头看她。 “伤着哪儿了?”凌欢把人放到地上,从头到脚摸一遍。 她刚才把护身结界催加到最大,将小金子也笼罩在内。再加上她又一直紧紧抱着小金子,等于又多了一层人肉护垫,应当是不会有事。 小金子摇摇头,颤巍巍开口:“没……没有。” 凌欢松了口气,这才抬起头打量四周。 是个天然形成的冰窟。 冰壁平整光滑,像被刀切过的玉石。光线从不知道什么地方透进来,在冰层里折了几折,散成幽幽的蓝,照得整个洞窟像沉在水底。 头顶悬着冰柱,长的有半人高,短的和手指差不多,密密匝匝挂了一片,被那蓝光一映,泛出冷沁沁的银白色。 四周的冰壁上嵌着许多冰面,平得像镜子。 她一动,那些镜面里就有几十个自己同时转头看过来。 凌欢取出弟子令试了试求救,没有反应。又拿出一张通讯符注入灵力,符纸上的符文亮了亮,随即黯淡下去。 这里有隔绝屏障。 她将符纸收回储物袋不再做无用功。 小金子扯着她的衣角,声音里带了哭腔:“姐姐,这里是哪儿?我从来没来过……我想回家。” 凌欢弯下腰,拍拍她的肩膀。 “咱们先找路出去。”她牵住小金子那只裹在长袖子里的小手,“跟着姐姐走,别害怕。” 说来也怪,本来她也是心慌意乱有些害怕的,但这话一说出口,竟莫名的生出了许多勇气,连带恐惧也全都消散了,只剩下一种“现在只能靠我了”的临危受命感。 虽然她前十几年都是躲在师兄师姐们身后被保护的那一个,但真到了身边都是弱小的时候,她就能自然而然的担起责任。 小金子吸了吸鼻子,点点头。 冰窟往好几个方向延伸出通道,每条通道看着都差不多,幽蓝的光在尽头拐个弯就看不见了。 凌欢想了想,挑了一条略宽的路。 脚下的冰面并不平整,有些地方凸起冰疙瘩,有些地方又滑得站不住。她牵着小金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靴底踩在冰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走了一段,通道变窄了。两侧冰壁朝中间挤过来,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凌欢让小金子走在前面,自己在后面护着。 小金子人小好钻,她费了些劲才挤过去,裙摆挂在一根横出的冰锥上,嘶啦一声扯了道口子。一片粉色的布料留在冰锥尖上,她也顾不上管。 走了小半个时辰,前面又分出三个岔口。 凌欢停下来,抬手探了探。 一道岔口的风是死沉沉的,干冷。另一道的空气里带着极细微的水气。还有一道,灵力在其中流动的速度比别处快一点点。 有水的地方……应该连通外界的吧? 她牵着小金子拐进了有水气的那条。 又走了半晌,两人转过一个弯,眼前忽然开阔了些。凌欢刚要松口气,余光扫到左侧冰壁上挂着一小片粉色的布料。 她站住了。 小金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认出了那是凌欢裙子上的布,嘴巴一瘪。 “姐姐,咱们又绕回来了。” 凌欢盯着那片布料看了两息,随即蹲下身,一只手按在脚下的冰面上。 灵力探入冰层,能感知到一些极细微的纹路。那些纹路不像天然形成的冰裂纹,走向太规整了,像是某种阵法的灵力回路。 天然法阵。 这冰窟里有一个天然的阵法。 她站起身,掌心凝出一团灵力,试探性地往脚下注入。 灵力刚一触到冰面,周围的空气便轻轻震了一下,那道幽蓝的光随之晃了晃。 有反应。 她开始尝试着调整灵力的大小和方位,一边试一边往前走。每走几步就蹲下来探一探,再走几步再探一探。 小金子跟在她后头,一开始还紧紧攥着她的衣角,慢慢的手就松了些劲。 这里看起来不太危险,还是不要打扰姐姐找出口了。 又绕了一圈回到原地时,小金子终于没忍住,扯了扯她的袖子。 “姐姐,我饿了。” 凌欢拉她在一旁一块平整些的冰台上坐下,从储物袋里往外掏东西。 边掏边感慨还是师兄想得周到,要不然这种鬼地方,她上哪去给小金子找吃的? 小金子伸手抓了块桂花糕大口吃着。 凌欢靠着冰壁,看着那些镜面一样光滑的冰面上映出的自己,脑子里在思索。 刚才她在尝试破阵的时候,发现了一件古怪的事。 她的灵力在运转时会受到某种压制。 这种压制不是阵法带来的,而是来自整个冰窟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持续释放着限制力。越往某个方向走,压制就越明显。 那个方向她方才探过两次。 每次都是走到一半就退了回来。 退回来不是因为压制,而是因为那里有一种莫名的吸引力,像是有东西在蛊惑着她往里走。 又吸引着她,又压制着她的灵力。 太像陷阱了。 若是平常,师尊或者师兄在身旁,她定是要提出来去看看的。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她身边还跟着小金子,不清楚前方有什么未知的情况,她不能冒险。 如果压制是从中心向外辐射的,那朝压制小的方向走,就是在远离中心。 确定了路线,她把东西收回储物袋,只留了一颗松子糖塞进嘴里,拍拍手站起来。 “走。” 这次她挑的是压制最弱的方向。 但走着走着,就又绕回了原路。 凌欢:“……” 就非得让她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呗? 她就偏不! 合欢宗的基础功课里讲过,天然形成的阵法虽然千变万化,但都有一个共通点——阵法的运转依赖于灵力场的闭合回路。要想出去,必须找到那个回路的薄弱点。 她深吸一口气,将灵力铺开,重新感应那些冰下纹路的走向。 这一次她不再刻意远离某个方向,而是专心顺着灵力纹路的缝隙走,时不时的将身上布料撕下来一小截绑在路边冰锥上以做标记。 …… 万寂崖上,八大宗门的人来了大半。 崖顶积雪被踩得翻起,各色法衣在白色的雪地上格外扎眼。弟子们三五成群低声议论,长老们聚在一处,脸色都不太好看。 观灵台监测到的灵力波动就是从这片区域传出来的。那道波动太强,不像是寻常异宝现世,倒更像是某种封印在松动。 “传说中长曦神女陨落之前,将本命灵剑溯光封在了极北之地。”说话的是千机阁的长老,千机阁里阵修居多,又主营情报,消息更灵通些。 本来知道这里藏有神器的人就少,知晓详细内情的更是寥寥无几。现在产生了这么大的灵力异动,这消息一下子就变得不值钱了。 旁边有人叹息:“长曦神女当年为护佑苍生而死,若是溯光重现……” 话没说完,一道声音从后方传来。 “若真是溯光重现,说明它的下一任主人已经在附近了,溯光不会无缘无故解封。” 说话的人从人群中缓步走出来。 那人看起来约莫二十多岁,穿一袭月白长袍,腰间系着素色锦带,身上没有多余的配饰。眉眼生得温和,嘴角微微上扬,不笑的时候也像是在笑。 他往那一站,周围的弟子不由自主让开了一条路。 凌云宗宗主,琅玕。 目前修仙界达到无极境的有两人,一个是万剑宗那位修无情道的老祖宗,常年闭关,不问世事,在场的人里没几个见过他。 另一个就是眼前这位。 虽然修为在无极境,在修仙界几乎是没有敌手。但他为人依旧是谦 逊随和,一点无极境大能的架子都没有,跟谁都能聊两句,任谁见了都得夸一句平易近人。 合欢宗到的很早。 几个弟子围在藏月身边,藏月蹙着眉,脸色不太好看。 琅玕走过去:“藏月,许久不见。” 藏月抬眼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算是招呼,眉心那抹郁结之色一点没散。 琅玕关心的问:“可是出了什么事?” 藏月沉默了一瞬。 “方才辛暮发通讯符回来,问我司南堂有没有收到欢儿的求救。” 她说着,又深深叹了口气。 “欢儿的弟子令感应完全中断,要么是弟子令脱身,要么是连人带令一起被什么屏障隔绝了。” 琅玕脸上的笑意淡了一分。 “所以你的意思是……她很有可能在里面?” 他和藏月私交不错,藏月唯一的亲传弟子他自然也是见过的,印象中……三魂七魄缺了点东西,有点傻? 藏月没接话,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琅玕没有再问,转过身去看了看万寂崖的方向。 不远处天际又传来动静,一艘青色飞舟缓缓落地,船身低调,唯一的装饰便是花藤和叶子,朴素的很。 一个白胡子老头拄着拐杖出现在众人视野中。 琅玕快步迎上去,笑盈盈伸手扶住了老头的胳膊。 “素尘前辈,您怎么亲自来了?” 说完看了看他身后,是两个没见过的白衣弟子,不由得好奇:“观澜没陪您一起?” 素尘是青囊谷的谷主,亦是当世医仙,如今已有八百岁有余,在修仙界辈分极高。 青囊谷一向不参与宗门争斗,只以救死扶伤为己任,这次竟然也来了。 素尘拄着拐杖站定,望了望皑皑雪山,笑道:“我那徒儿正在闭关呢,来不了。” 说是闭关,也不尽然。 其实是在凡尘历劫。 修仙界中修为停在瓶颈区的人不少。有的人是因为灵根天赋所限,有的人则是因为在舒适区待得太久。 对后者来说,单靠修炼解决不了问题,得经受磋磨方能不破不立,再上一层楼。 可修为越高,能遇到的挫折就越少,也很难再遇到能让心境产生动荡的事情。 修仙界高阶修士之间很少起冲突,就算是切磋比试也都不自觉的拿捏着分寸,必不能露出“有意刁蛮”的意思。妖兽也近不了身,想找个能让自己吃点苦头的机会都难。 于是有人另辟蹊径——造一个分身,将自己的神识封进去,到尘世间去经历生老病死、爱恨离别,磨练心性。 等神识归位,那些在凡间积攒磨砺便会化作突破瓶颈的助力。 此法虽然有用,但用得人还是少。 毕竟要把神识全都放在分身上,又没有记忆,完全没有自保能力,很容易吸引仇家或者妖魔。若是被盯上,吞噬元神,那就全完了。 素尘的徒儿已经停留在太清六境很久了,迟迟无法突破太臻一境。素尘自知大限将至,青囊谷不能没人接手。 如此情形,不破不立,去凡尘历劫倒确实是最好的法子。 交谈间,又一道青光闪来,直直到了藏月身边。 辛暮衣袍上沾满了雪屑,束发的玉冠歪了些,几缕碎发散在额前。落地时力道都没收住,脚下的积雪被震得四散飞起。 “母亲。” 辛暮顾不上礼数,快速道:“找到了那两头冰脊兽,雪橇的残骸在更远的地方,欢儿一定就在这里!” 藏月心里咯噔一声,还没来得及开口,琅玕的声音就先插了进来。 “确认了人在里面?” 辛暮下意识的点头,想到什么,又补充了句:“还有个六岁的孩童。” 琅玕脸上最后那点笑意不见了。 他转过身,带着灵力的声音扩散开来。 “诸位,列位宗门今日齐至此地,所为何事各人心中有数。但在神器之外,此刻有两名生者被困于此山之中。一位是合欢宗弟子,一位是此地的凡人幼童。” 他抬手,指尖在空中划出一道月白色的光。 “烦请诸位助我结阵,先寻阵法入口。” 10. 神器认主 凌欢牵着小金子,在那些岔路间来回绕了快一个时辰。 她在每个走过的转角都绑了布条,粉色的碎布系在冰锥根部,隔几步就能看见一片。 靠着这个法子,她渐渐摸清了哪些路是死循环,哪些路会把人引回原点。 灵力纹路的走向越来越清晰,她在脑子里已经大致画出了一张阵法的骨架图。 但她发现了一个让她后背发凉的事实。 无论她怎么绕,最终走过几圈之后,她和中心点的距离还是在缩短。 不是她在往中心走。 是阵法在变。 她每解开一个回路,阵法就会重新闭合一次。而每次闭合,中心点都会朝她所在的方向挪一点。 “姐姐。”小金子攥着她的手指,弱弱地问,“我们不会要死在这里吧?” 凌欢脚步停了一瞬。 “别瞎说,我们一定能出去。”这话她自己听着都心虚。 话音刚落,整个冰窟猛地一震。 灵力场巨震,冰壁上那些镜面一样光滑的切面同时出现了裂纹。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发出密集的碎裂声。 头顶的冰柱簌簌往下掉,砸在脚边的冰面上碎成几截。 小金子尖叫一声,凌欢一把把她扯到怀里,往后退了两步才堪堪避开。 有人在外试图破阵。 冰窟开始坍塌。 凌欢拽着小金子在掉落的冰块之间左闪右避。大块的冰从头顶砸下来,碎屑溅了她一身。脚下的冰面裂开一道口子,她一脚踩空,就又滑进了冰道。 这条冰道比来时那条更陡,几乎没有底。 冰壁上全是尖利的冰棱,凌欢把小金子的头按在自己胸口,侧过身子用后背去撞那些冰棱。 这里灵力压制太强,护身结界的效果几乎等于没有。 耳边是冰层碎裂的声响和冰碴飞溅的沙沙声。 忽然,有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骨节分明,力道极大,五指收拢的瞬间便将她整个人拽了过去。 凌欢撞进一个熟悉的怀抱。 松木香混着冰雪的冷气涌进鼻腔。 她抬起头,在飞速下坠的黑暗中看见了辛暮的下颌线。 “师兄——” 辛暮没有说话。 他一只手箍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撑开结界,淡青色的光在黑暗中亮起,将三个人同时罩住。凌欢感觉到他在试图御风减速,但灵力刚一放出去就被某种力量压了回来。 这里的压制比上头强了不止一倍,他的灵力运转明显滞涩了许多。 下坠的速度只是略微减缓了一些。 不知过了多久,脚下终于见了底。 辛暮在落地前硬生生将身形翻转了半圈,自己后背先着地,凌欢和小金子摔在他身上,听得浅浅的闷哼一声。 周围安静下来。 凌欢从辛暮身上爬起来,先看了看怀里的小金子,又问师兄怎么样有没有事。 辛暮朝她笑了笑,让她安心。 凌欢这才有空去看看四周环境。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光线幽暗,向上看几乎看不见顶,只有幽蓝的光从上方极远处渗下来。 空间正中央有一座圆台,通体是冰,表面平滑如镜,只是这镜子上有一道裂缝,缝隙里斜插着一把剑。 剑身是极淡的冰蓝色,几乎要融进周围的冰光里。 但剑刃上隐隐镀着一层金色的光,像是有极细的金丝嵌在剑身中,每隔几息便流转一次。 圆台后方是一道断崖。 崖下是深不可测的漆黑,隐约能听见极深处传来水流的声音,沉闷而持续,像是地下暗河在缓缓流动。 周围有光点在飘。 那些光点极小,每一粒都发出淡黄色的荧光,在幽蓝的暗色中无声地浮动着,时聚时散,如萤火虫一般。 辛暮的目光却不在那些光点上。 “你受伤了。” 凌欢低头一看,这才发现右边小臂外侧被划了一道口子。 伤口不算深,但很长,从手腕上方一直拉到肘弯附近。血已经顺着小臂淌到了手背上,把袖口洇湿了一大片。 因着这里温度太低,她胳膊有点冻麻了,故而也不算疼。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辛暮已经托住了她的手腕,从储物袋里翻出纱布和伤药。 他动作很快,先用清洁咒清掉伤口周围的血污,上了药,再用纱布一圈一圈缠紧。 打结的时候他的手指微微发颤。 早上他明明已经察觉到了异动,为什么不把欢儿带在身边?以往二人都形影不离的,怎么偏偏就今日把欢儿自己搁下了? 出门前信誓旦旦的保证一定会保护好欢儿,可这才过了多久,他就让欢儿差点命丧于此。 是他不对。 都是他的错。 他不是个合格的道侣。 凌欢突然感觉气氛有点沉闷,便想着转移一下话题。 “师兄,你怎么找到我的?” 辛暮把纱布结塞好,没有抬头,不敢面对她。 “是那些布条。”他说话的声音有点哑,不似平常那般云淡风轻,“还好你留下了记号。” 外面的人开始联手破阵的时候,整个冰窟的内部结构都受到了冲击。 他感应到里面的冰层在坍塌,等不及大部队打开入口,直接从一处震裂的冰隙里钻了进来,疯了一样的找人。 还好他提前进来了。 否则这里没办法使用灵力,又马上要坍塌,欢儿独自一人该有多绝望。 凌欢看着他衣袍上破破烂烂的缺口,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师兄一向注重仪表,弄成这样可想而知是经历了什么。 头顶传来动静。 先是藏月的声音,带着灵力穿透下来:“欢儿,辛暮,你们在这里吗?” 辛暮提声应了一句。 很快,上方有衣袂破风的声响,两道身影从黑暗中落下来。 藏月一落地便快步走到凌欢面前,上下扫了一遍,目光落在她缠了纱布的小臂上。 “伤得重不重?” “皮外伤,不碍事。”凌欢赶紧抬起来胳膊展示,“师尊您看,都不疼的。” 藏月气得按住她手腕:“你这孩子!” 小伤也得给它弄成大伤了。 琅玕落后藏月半步,落地后先扫了一圈四周,路过那把剑时不着痕迹地停留了片刻。 陆续有弟子和长老从上方落下来。 大多数人留在外面守着,下来的都是各宗的精英弟子和长老,约莫二十来人。每个人都落地后的第一反应出奇一致——先看那把剑。 千机阁的一位长老盯着那剑看了半晌,忽然失声道:“是溯光!这就是溯光!” 他指着剑身上流动的金色光丝,声音激动:“阁中卷宗里有记载。剑身冰蓝,刃含金缕。这就是长曦神女的本命灵剑溯光!” 人群哗地一声炸开了锅。 有往前挤着想看清的,有交头接耳议论的,还有一个阵修长老已经在盘算怎么解开圆台上的封印。 辛暮此时也顾不上神器了,一心只想着把欢儿带出去,便没往前凑。 就在此时,上方又传来一阵响动。 几根绳索从天而降,陆续滑下来几十人,皆一身黑衣,面戴面具,身上依稀可见魔气痕迹。 有人怒斥:“是血煞门!他们要来抢神器!” 回应他的是“砰砰砰”的几声肉|体落地的声音。 是几个凌云宗弟子被反绑着手扔了下来,口鼻间全是鲜血,可见伤得不轻。 血煞门的弟子嘿嘿一笑,走到凌云宗弟子身侧,将剑搭在他们脖颈边。 人群一下子沉默下来,大家不由自主的看向琅玕。 血煞门的人当真是精明,知道这里就算有修为压制,无极境的琅玕也是最难对付的,所以专挑凌云宗弟子绑了做人质。 最后一个顺着绳索滑下来的是一个大胡子魔修。 他身材魁梧,比寻常男子高出一个头,肩宽背厚,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重甲。一张方脸,颧骨横突,密密麻麻的胡子遮住了半张脸,邋遢得很。 这人在座各位很难不认识。 血煞门大护法路异,现任血煞门尊主的忠心走狗。 他这次带来的魔修少说有百余人,个个面带凶煞,手中的兵刃上魔气缠绕。 “都别动。”路异轻巧的把手中刀尖抵在一个凌云宗弟子的头上,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琅玕身上,“琅玕宗主,这是你哪位长老的宝贝徒儿?你可别轻举妄动啊,要是吓着我,我这手再一抖,说不准就穿过去了。” 众弟子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动,毕竟血煞门凶名在外,真失手害死了凌云宗长老的爱徒算谁的? 琅玕站在原地始终沉默不语,不知在想什么。 那个被刀尖顶住头的弟子咬牙吐出一口血来,恶狠狠回头看路异一眼。 这动作幅度很大,陆异一挑眉,想来是没想到他竟真的不管不顾,不由得把刀往后撤了半寸。 然而那弟子却突然疯魔了一样,哈哈大笑一声,怒道:“你们血煞门天怒人怨,我今日就算是死,也不会沦为你们牵制宗主的棋子!” 说完不等陆异反应过来,直接将脖子撞在刀尖上。 “噗嗤——” 人倒下了。 在场所有人,包括陆异在内,都被惊呆了。 “你你你……” 陆异差点跳起来,弯腰就想去探地上躺着的人:“不是你这人怎么还碰瓷呢……” 正道这边的弟子一下子就爆发了,纷纷召出法器,拉开阵仗。 后面的魔修们一看要打了,也毫不示弱,亮出兵刃迎上来。 不知是谁先动的手,两拨人瞬间撞在了一起。 冰窟里顿时刀光剑影,灵力与魔气碰撞的爆裂声此起彼伏。 辛暮把凌欢挡 在身后,断虹剑出鞘,银亮的剑光逼退了一个扑上来的魔修。凌欢也召出若水扇,淡蓝色的水幕在两人身侧铺开,挡下了另一侧袭来的黑雾。 小金子从辛暮身后钻出来,趁人不注意,一溜烟跑到了圆台后面,把自己缩成一小团,两只手捂着耳朵。 血煞门的人手段脏得很。 撒痒痒粉的,扒人裤子的,防不胜防。 正道这边边打边骂,处处受制。 路异则是寻空就往圆台那边靠近。 琅玕冷笑一声:“不自量力。” 他抬手,一掌推出。 月白色的灵力如潮水般涌出。 路异连反应都没来得及,整个人便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冰壁上,砸出一个人形凹坑。 无极境的一掌,即使在这灵力压制之下,余波也大得惊人。 冲击波向四周荡开,脚下的冰面寸寸龟裂。 圆台在震荡中轰然炸开,冰块四散飞溅。插在缝隙里的溯光剑被气浪掀起,朝断崖飞去。 与此同时,躲在圆台后面的小金子被冲击波掀离了地面。她整个人飞了起来,越过断崖边缘,落入漆黑的崖底。 一声尖叫划破空气。 “小金子——” 凌欢的身形几乎化成了粉色的流光,一眨眼的功夫就冲到崖边,纵身跳了下去。 “欢儿!” 辛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被几个魔修缠住的身影拼命想往断崖边冲。一个魔修趁机一刀砍在他后背上,他身形一晃,剑锋回扫逼退了三人,又被另两人堵住了去路。 凌欢在急速下坠。 她伸手去捞小金子的衣角,指尖碰到了,却抓不住。 灵力凝聚了三次,每次都只能闪一瞬便熄灭。这里的压制比上头更强,强到她几乎与凡人无异。 头顶上有人也跟着跳下来了。 是琅玕。 他倒是能用灵力,而且看起来还不弱,只是用来接的不是人,而是溯光剑。 然而就在他握住剑柄的那一瞬,溯光剑猛地一震。一股强大的力量从剑身中涌出,直接弹开了他的手。 剑身在空中翻转几圈后,兀自掉转了方向,朝着凌欢飞去。 凌欢还在拼命伸手够小金子,忽然感觉到一股力量从下方托住了她的腰。 她低头,看见那把冰蓝色的剑不知何时已到了她身下,剑身横亘,稳稳地接住了她。 有了速度缓冲,她和小金子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进,她赶紧把人拽过来揽进怀里。 小臂上的伤口在刚才的拉扯中又裂开了。 血从纱布里渗出来,顺着她的手腕滴下去,落在剑身上。 血珠碰到剑身的一刹那,那层金色的光像是被点燃了,骤然炸开。 光芒直冲穹顶,将整个地下空间照得亮如白昼。所有的冰面同时反射出耀目的金光,那些飘浮的黄色光点被冲得四散飞舞。 混战中的所有人都停住了手。 只见溯光托着凌欢和小金子,缓缓上升,越过断崖边缘,平稳地落在平台上。 凌欢脚刚沾地,溯光便从她脚下飞出,剑尖朝下,悬浮在半空中。剑身上的金色光丝一层一层地向外扩散,在空气中逐渐勾勒出一个人形轮廓。 那是一个男人的身形,高大修长,穿一身浅金色的广袖长袍,衣袖无风自动。一头金发垂到腰际,发间没有任何装饰,却隐隐有光在流动。 他的面容极年轻,眉眼之间却没有任何属于年轻人的情绪。 那张脸生得极好看,好看得不像是真人,倒像是壁画上被香火供了千年的神像。 他睁开眼。 瞳孔是极淡的金色,看向人的时候不带任何温度,高高在上的俯视。 男人缓缓落在凌欢面前,单膝跪地,一只手按在胸前,朝凌欢低下头。 “溯光,见过主人。” 声音清冽,带着些被时光侵染过的沧桑,在寂静的地下空间中回荡。 凌欢呆呆的看着他,男人垂着眸,目光神圣又虔诚,呈现出臣服的姿态。 整个冰窟鸦雀无声。 藏月站在人群中,看着这金发男人,欣慰的同时更有些担忧。 欢儿如今还不到太清境,在众目睽睽下得到了神器,于她而言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千机阁的长老人已经完全愣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利索:“剑灵认主……溯光剑灵……竟真的存在……” 千年前的神器认主,剑灵现世。 在场的人里,绝大多数终其一生都不会有机会见到这样的场面。 剑灵一向不会长久的出现在人前,故而溯光的人形维持了不到十息,就开始消散,化作细碎的金色光点,如流沙般回拢到剑身中。 溯光剑从半空中落下,剑尖朝下,无声无息地插入凌欢脚边的冰面。 剑身轻颤,发出极细微的一声嗡鸣。 凌欢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把剑,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11. 后悔了 “什么意思?” 藏月眉头一挑,不可置信道:“你是说,溯光后悔了?” 凌欢尴尬地朝院子里瞥了一眼,虽然很不情愿承认,但还是默默点了点头。 这里是冰雪村她们住的那间木屋。 神器已经认主,尘埃落定,其余几大宗门的人就算再不甘心也得作罢,挨个上来走个过场说点诸如恭喜合欢宗得到神器之类的客套话,就各自散去了。 此刻凌欢正吊着胳膊坐在床边。 藏月站在她面前,辛暮靠在门框上,两个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而她的目光,则落在院子里那个金发男人身上。 溯光正在来回暴走。 他的广袖也不飘了,金发也不流光溢彩了,地老鼠似的从这头窜到那头,再从那头窜回来。 走了七八个来回之后猛地顿住,身子一折,仰天九十度,发出一声痛彻心扉的哀嚎。 “啊——” 然后直起身,啪地抽了自己一巴掌。 “怎么就认错了呢!” 凌欢默默地收回视线。 这暴躁小哥跟刚才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剑灵是特殊的存在,没有实体,正常情况下只有主人才能看见听见他。 若想在旁人面前现形,需得消耗大量灵力,普通剑灵根本支撑不起。 藏月虽然看不见溯光,但瞧自家徒儿对着空气一脸疑难杂症的表情,心里便大致有了数。 “师尊……”凌欢愁眉苦脸地抬起头,“这血誓,有办法解开吗?” 藏月叹了口气:“别想了。你当灵器认主是过家家吗?血誓已成,除非主人身死道消,否则无法可解。” ——不过眼下凌欢这情形,跟过家家也差不了多少了。 她活了五百多年,还是头一回听说剑灵认主之后还带后悔的。 凌欢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当时溯光剑认主之后,剑灵消散,她以为这事就算完了。结果从万寂崖回来的路上,那剑灵突然又冒了出来。 一出来就冲上来想抱她,嘴里还嚷嚷着:“曦宝你总算来接我了!怎么样,刚才够不够有面子?” 抱了一下没抱住,从她身体里直接穿过去了。 “哈哈忘了现在不是实体状态了……” 凌欢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只能尴尬地回:“我叫凌欢,不叫曦宝,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溯光愣了一下,飘回来盯着她看了半晌,然后大惊。 “你是谁啊?曦宝呢?我刚才明明感觉到她了!” “……不知道诶。” 然后他就破防了。 他开始满地乱走,边走边薅自己的头发,嘴里骂骂咧咧。 “让你瞎!让你瞎!”每骂一句就拍一下大腿,“契那么快干什么!多看一眼能死吗!认错人也就算了,还是个太初境的菜鸡!真是睡久了脑子都睡傻了!” 凌欢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这位传说中长曦神女的本命剑灵,从神坛上骨碌碌地滚下来。 气氛总这么尬着也不是个事。 认都认了,凌欢还是想转圜一下她们之间的关系,便试探着开口:“你要是嫌我修为低的话……要不然我努努力,争取赶上你上一任主人?” 这话一说完,旁边的藏月又是一声叹息。 数千年前,修仙界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那时候的修仙界门派百花齐放,随便拎出来一个都能媲美如今的八大宗门。 仙门之中人才辈出,掌门最低的门槛都是无极境,太臻境的修士满地跑。 各宗各派的功法典籍、阵法图谱、丹药秘方遍地生花。 直到千年前那场魔族动乱。 那场浩劫席卷了整个修仙界,无数宗门被血洗,无数大能陨落。 功法失传,典籍焚毁,资源凋零。 动乱持续了整整百年,修仙界的顶尖战力几乎全部战死。 以至于修仙界的历史,直接出现了断层。 失去了前辈的指引,新一辈的修士再也无法企及前人的高度。 宗主的标准一降再降,从无极境降到太臻境。 不仅如此,宗主们入了太臻境后,更是力不从心步履维艰,仿佛凭空生出了一道无形的屏障,阻隔了修行之路。 以藏月为例,她天赋出众,自小被寄予厚望,也是同辈中的佼佼者。 可一步跨入太臻境之后,修为便几乎完全停滞。她甚至一度怀疑,自己究竟是不是如师尊所说的那般天赋异禀。 如藏月这般天赋悟性都极强的人,尚且停滞在太臻三境无法再突破,更何况旁人。 是以仙魔大战过去这么多年,到达无极境的,也只有两人而已。 而长曦神女,是那个大能辈出的时代里,最顶尖的存在之一。 她本是散修出身,无门无派,在那场浩劫中孤身混入魔族做了卧底。 百年蛰伏,最终手刃魔头,然后散尽修为,反哺被魔气污染的大地。 枯木逢春,万物复苏。如今修仙界的每一寸灵土之下,都有她的骨血。 溯光是她的本命灵剑,跟了她上千年。 “所以,”藏月看着凌欢,“就算你修炼到无极境,溯光也未必觉得够看。毕竟长曦神女在当年那个时代,也是站在最前列的。” 凌欢沉默了。 她偷偷看了一眼堂屋中间的溯光。 男人盘腿坐在地上,双手抱胸,下巴搁在膝盖上,一副已经认了命、但又实在不甘心的样子。 她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哪里是捡了个剑灵,分明是请了尊祖宗回来。 藏月虽然不抱希望,但也得往好处想。 “事已至此,你得再修一门剑道了。”她看向凌欢。 凌欢眨了眨眼。 她们合欢宗并非没有剑修,但剑道的整体水平放在八大宗门里,是垫底的。 她从入门起,师尊给她的定位就是法修。 半路出家入剑道……她也不知道行不行。 “你入门时学过一点基础剑招,底子还在。” 当年是为了找到她最擅长之道,才让她每一道都学了一点。 藏月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剑谱:“这是《沐雨剑法》,你先把它吃透。” 《沐雨剑法》并非合欢宗独有,而是类似于弟子规一类的修仙界通用功法,是剑修入道的启蒙剑法。招式不多,没有任何花巧,全是基本功。 凌欢接过剑谱,翻开第一页。 上头画着一个小人,手执长剑,身法轻盈,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注解。 “让辛暮给你当陪练。”藏月看了一眼靠在门框上的儿子,“他虽不主修剑道,但带你入门绰绰有余。” 刚一回到宗门,凌欢就在梧桐峰的小教场开始了第一次练剑。 本来辛暮的意思是让她把身上磕出来的伤先养好再修炼 ,可凌欢实在受不了溯光那张碎嘴子,在耳朵边絮絮叨叨念经一样。 别人听不见,就可着她一个人骚扰,吵得她头疼。 不如赶紧开始练剑,摆出个态度来,好让他消停一会儿。 好在她伤的是左手,不耽误右手拿剑。 辛暮从储物袋里找了把最轻的练习剑给她。 溯光剑她暂时还驾驭不了。 神器本身的灵力太强了,更何况还在闹脾气,以她现在的修为强行使用,只会伤着自己。 凌欢站在小教场中央,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着那一星半点的基础,照着剑谱上的动作来。 起手,挽剑,刺。 旁边石头上坐着的溯光嗤笑一声:“拿剑的姿势都不对,你这是给人送武器呢?” 凌欢手指微微收紧,耳根有些发热,但还是硬着头皮把动作做完了。 辛暮替她纠正了错误,温声开口:“再来。” 凌欢不自觉地朝溯光那边看了一眼,浑身都别别扭扭的。 她是底子不好,是有点笨。 在师尊和师兄面前怎么样都行,可当着外人的面——还是个千年前的、强得离谱的剑灵的面——她多少有些放不开。 怪丢人的。 她强行把思绪拉回来,沉住气,再做了一遍起式。 这次倒是比刚才强了不少,奈何溯光还是瞧不上眼。 ……不,已经不是瞧不上眼了,是更绝望了。 一连小半个月,凌欢都在溯光的嫌弃声中度过。 一个回身。 溯光:“下盘漂浮,你是在跳舞吗?” 一个剑花。 溯光:“你那剑都快飞出去了吧?” 磕磕绊绊收了招。 溯光生无可恋地给出一句夸奖:“不错,也就再有四十年,你这《沐雨剑法》就能练成第一式了。” 饶是凌欢这样的好脾气,也架不住这么个摧残法。 她心里堵得慌,忍不住反问:“你上一任主人以前练过这剑法吗?” 溯光“嘁”了一声:“这种剑法,曦宝七岁的时候看了一眼就融会贯通了。” 凌欢:“……” 行吧。 她捏了捏剑柄,把那股闷气往下压了压。 “那你能不能先去别的地方逛逛?” 别老在这儿盯着她看,怪难受的。 “你当我不想吗?”溯光往后一倒,整个人像一床被子似的摊平在石墩上,“剑灵不能离开主人超过十丈距离。” 凌欢:“……” 好吧。 她顿了顿,忽然觉得不对,又问:“那你是怎么和长曦分开那么远的?” 据她所知,长曦当年是先将本命灵剑封印起来,然后才去斩杀魔头、以身殉道的。 那剑灵肯定和长曦分开过一段时间。 溯光脸上的表情一顿,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回忆什么。 显然没回忆起来。 剑灵说到底是器身成灵。换了主人之后,即便非他们所愿,也会渐渐失去对上一任主人的记忆。 按理说溯光已经失去主人千年有余,对长曦的记忆早该烟消云散。 可溯光并非寻常剑灵,竟然还保留了一部分记忆。 他烦躁地搓了搓头发,从石头上跳下来:“差点被你带偏了,忘了正事!曦宝在哪里?你带我去找她!” 凌欢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来,不知该如何答复。 12. 你怎么保护…… 其实剑灵换了主人后会忘记上一任主人,这个说法不是特别的准确。 应该说剑灵只有忘记了上一任主人,才会考虑认新主。 如同树木在旧叶落尽之后才会萌发新芽,若旧主仍在剑灵心中留有一席之地,血誓便无法成立。 但溯光显然情况特殊。 自他从凌欢口中得知长曦已经死了之后,就没再说过话。 本命灵剑与修士融为一体,平时便悬浮于神识深处的虚海之中,主人心念一动便可召出。 现在溯光剑死气沉沉的躺在凌欢的虚海中,任凌欢怎么叫他都不理。 世界突然变得很安静。 凌欢反倒有些不习惯。 本命灵剑归伏于虚海的时候,主人是可以屏蔽它对外界的感知的,就好比把门窗都关死,剑灵就无法得知主人在做什么。 凌欢跟藏月学了如何隔绝虚海。 再怎么说,溯光也是个男人,总不能叫他偷看了自己的私密。 但这只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 说心里不憋气是假的。 从小到大,师尊疼她,师兄宠她,师姐师妹们也都让着她。入门十四年,从来没有人这么赤裸裸的嫌弃过她。 溯光是头一个。 虽然这一个月来她嘴上不说,脸上也看不出什么,但心里较着劲,非要练出个名堂让溯光后悔去。 剑修要锻体,这是绕不过去的坎。剑法再精妙,没有足够的力量和速度来支撑,都是花架子。 于是每天早上天不亮,她就爬起来去绑着沙袋跑步。 跑完到小教场跟着刚入门的新弟子扎马步,打基础。等新弟子们都散了,她还要提着两个石锁再去梅花桩上溜两圈。 下午的所有时间,全都用来练剑。 就这样不出一个月,凌欢就把《沐雨剑法》十七式练得炉火纯青。 这段时间以来,她的身量比之前更高挑挺拔了些,不再像个纸片儿似的,四肢多了些力量感,精气神也不一样了。 辛暮站在教场边上,看向少女的目光欣慰中带了些心疼。 又过了一年。 即使已经新学了两套更好的剑法,但沐雨剑法还是每天的必练项目。原因无他,这套剑法全是基础,她半途入道本就底子薄弱,多练练没有坏处。 辛暮也逐渐发现,她对剑道的悟性比想象中高很多。一套剑法演示两遍,她就能依样画葫芦地使出来。 以前没发现,或许是因为她年纪小又有些娇气,锻体两次胳膊疼腿疼就想哭,一委屈辛暮就忍不住替她求情。 藏月又是个最不喜强求的人,毕竟她天赋超群,从小练什么功法从来没人强迫过她,都是她摸索摸索这个摸索摸索那个,自己摸索出来的路。 所以对凌欢的教育,不免也多了许多纵容。见凌欢不想练,也就不让她练了。 没想到竟然是把人给耽误了。 好在凌欢现在自己愿意吃苦练剑,这比一千个人逼迫督促效果都好。 这天凌欢正在教场上练新的剑招,辛暮在一旁指导。藏月处理完门中要事,就想着来看看进度。 看了半晌,她忽然问了一句:“欢儿在太初六境停了有一年了吧?” 并非质问,只是例行询问。 跨大境本就不是容易的事,从太初六境到太清一境看似只有一步,实际上是一大质的飞跃,她当年在这里也卡了四五年有余。 她话音不高,身旁的辛暮理当是能听到的。 但辛暮似乎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教场正中央的少女身上,此时眉头一蹙,快步上前挡住她的下一个动作。 “腿往后撤,重心在前,腰部发力,你方才那样极容易伤到自己。” 凌欢赶紧按照他的话进行调整,时不时眼神瞄一下辛暮的表情,确认动作没问题了再退回去重新再来。 辛暮背着手站在她身侧,俨然一副严师的样子。 藏月看着儿子的背影,若有所思。 …… 司南堂收到了一道从附近镇子发来的求救讯息,说是镇子外的山林里有妖兽出没,已经伤了几个猎户,镇上人心惶惶。 几位长老一合计,把这事交给了二长老的亲传弟子澄英去处理。 藏月听说后,顺口提了一句,让凌欢跟着一块去。 她修剑道一年多了,总不实战也不是个事。 跟着辛暮出去,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稍微有点危险的境地,辛暮就冲到最前面解决了。没有绝境挑战,怎么提高? 正好这几日辛暮不在宗门。 前两日东边有魔修作乱的迹象,他领了任务去查看,还没回来。 澄英比凌欢早入门二十几年,太清二境的修为。 他生得眉清目朗,鼻梁高挺,在普通人的标准里算得上是出类拔萃。但在俊男靓女如云的合欢宗,也就是个中上水平。 凌欢知道要独立出门历练,兴奋得很,带上若水扇和那把练习用的佩剑,就跟着澄英一起下山。 出事的山林在镇子北面,地势不算险要。 澄英在前头探路,凌欢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 走到半山腰时,澄英在一处岩壁下发现了妖兽的踪迹。 再往上走了半里地,一头通体漆黑的妖兽正趴在一块岩石上打盹。那妖兽形似豹,但背上多了一排骨刺,尾巴末端长着一团黑色的鬃毛,呼出的气息带着淡淡的黑雾。 澄英打了个手势,示意凌欢绕到侧面去封住妖兽的退路。两人一左一右包抄过去,澄英率先出手,一道灵力凝成的锁链朝妖兽当头罩下。 妖兽被惊醒,怒吼一声朝澄英扑去。 凌欢正要上前帮忙,余光在灌木丛中扫到了一处异样。 她转头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那不是灌木丛。那是趴伏在地上的另外两头妖兽,比岩石上那头还要健壮,背上的骨刺正缓缓竖起。 “澄英师兄小心!” 凌欢的话刚出口,灌木丛里的两头妖兽便同时暴起。一头从侧面扑向澄英,另一头径直朝凌欢冲了过来。 凌欢召出若水扇,淡蓝色的水幕在身前铺开,扛下了妖兽的一爪。冲击力把她整个人震退了三四步,后脚跟踩在碎石上,差点没站稳。 澄英那边被两头妖兽缠住,锁链左支右绌,一时无法脱身。 凌欢咬了咬牙,若水扇横在身前,佩剑出鞘。那妖兽再次扑来时,她不再被动防御,侧身让过扑击的同时一剑斜刺,扎进了妖兽的前腿。 妖兽吃痛,怒吼着甩尾,尾巴上那团鬃毛如钢针般扫过来。凌欢举扇挡了一下,却不料妖兽趁她视线被遮蔽的瞬间猛地转身,一爪朝她后心抓去。 凌欢察觉到了背后的风声。 她想躲,但距离太近了。 她只能勉强往前倾了倾身子。 两道爪痕从右肩胛骨斜拉到左腰侧。 后背一凉,很快被火烧火燎的痛感代替。凌欢闷哼一声,手里的若水扇差点脱手。她硬生生稳住身形,反手一剑刺穿了妖兽的喉咙。 那头妖兽抽搐着倒下。与此同时澄英终于解决了另外两头,浑身是血地跑过来。 “师妹!” 凌欢想说自己没事,嘴还没张开,眼前便是一黑。 后背的伤口开始发出剧痛的信号,衣服被血浸透,黏在皮肤上。失血加上体力耗尽,她的意识在一瞬间便断了线。 等她再有意识的时候,已经伏在澄英背上。 耳边的风声很大,应该是正在御剑往回飞。 她能感觉到后背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温热的液体顺着腰侧往下淌,但整个人晕晕乎乎的,睁不开眼。 …… 辛暮刚从紫薇殿出来。 他今早回的宗门,去跟藏月复命,顺便问了句凌欢怎么没在小教场。 藏月说让她跟着澄英出去历练了。 辛暮没说什么,从殿里出来的时候脸色却不太好看。 太巧了。 澄英是二长老的亲传弟子,太清二境,相貌端正。正好卡在比凌欢修为高、又不是高得太离谱的区间里。 母亲此举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站在殿门外,脑子里来回转着这些念头。 想了几圈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母亲说过,就算给欢儿换道侣也要找比他强的,澄英的修为确实不如他。 他刚要往梧桐峰走,余光便看见远处天际有一道流光疾驰而来。 是澄英,背上还背着一个人。 辛暮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那道流光越来越近,他看清了澄英背上那人的脸。 凌欢的头垂在澄英肩头,发髻有些乱,脸白得像纸,后背的衣裳被血染透了一大片。 他攥紧了拳,指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澄英落在殿前,还没来得及站稳就急声道:“掌门师叔!凌欢师妹受伤了 !” 辛暮大步冲过去,一把将凌欢从澄英背上抱过来。 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另一只手绕过她的膝弯,将她整个人横抱在怀里。 “你是怎么保护她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喉咙里闷着发出来的。澄英被喝得一愣,张了张嘴想解释,辛暮已经抱着凌欢转身走了。 藏月从大殿里走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辛暮把凌欢抱回了梧桐峰,路上已经用通讯符叫了医修。 他把她放在床榻上,让她侧着身子躺,后背朝上。伤口的血已经把衣裳和皮肉黏在了一起,他不敢乱动,只能等医修来。 医修来了之后剪开衣裳,露出后背那两道触目惊心的爪痕。 伤口不算太深,但很长,边缘的皮肉外翻着,血已经把整个后背都染红了。 医修清理伤口的时候,凌欢无意识地呻吟了一声,眉头紧紧皱起来,嘴唇干裂发白。 辛暮站在床榻边,一只手按在床沿上,五指几乎要嵌进木头里去。 医修上了药,又用灵力替她止血,忙活了大半个时辰才弄完。 临走前交代说伤口不深,没伤着骨头和灵脉,养一阵就好。 屋里安静下来。 辛暮在床榻边坐下。 他想握她的手,又怕弄醒她,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攥成了拳。 “你是在怨母亲吗?” 藏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辛暮没有答复。 藏月叹了口气。 “这次不是你想的那样。澄英的修为不如你,真要给她换道侣,也得找个比你强的、且不修合欢道的。我还没老糊涂。” 既然是要从对方身上采灵元,那肯定对方不能修合欢道,否则两人互换来互换去的,也没有什么进益的空间。 藏月走到辛暮身侧,看了一眼榻上昏睡的凌欢,语气软了些。 “但辛暮,你自己心里也清楚。你能意识到我可能在给她安排新道侣,就说明你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辛暮的手指蜷了一下。 藏月没有放过他这个细微的动作。 “她的修为停在太初六境已经一年多了。就算有你给她渡灵元,同一个人提供的灵元效用会逐渐递减,终有一日对她的助益会微乎其微。到那时候,她的修为就永远停在这里了。” “以她现在的境界,寿数不过百年。你就算永远停在现今的境界,也至少还有两百多年的寿命。再过几十年,她的容貌开始衰老,你还是现在的样子。到时候她怎么想?你又怎么想?” “你对她……”藏月顿了顿,“还能像现在一样吗?” “我能。”辛暮抬起头,目光坚定。 藏月看着他,好像看到无数个男人曾经也用这样的目光对她作出承诺。 “人心是会变的。”藏月轻轻笑着,左手无意识地勾了一缕发丝在指尖轻轻缠绕,声音呢喃。 “你亲生父亲,曾经也是这样信誓旦旦的说,爱我永世如初。” 她这样骄傲的女子,若非是诚挚到骨子里的感情,不可能让她愿意怀孕生子。 开始时多么的轰轰烈烈,结束的就有多荒诞潦草。 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辛暮低着头,垂下的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睛。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欢儿没有主动提起过这件事。她和我在一起每天都很快乐。如果能这样幸福快乐地过一辈子,也未尝不可。” 蜃梦兽的幻境还是对他造成了影响。 他日日看着凌欢的睡颜,总是会不可避免的想起幻境中少女仰头看着他,目光里全是依恋。 “师兄,我不想修合欢道了……” “我想永远和师兄在一起。” 回忆得多了,就会越来越真实。 藏月看了他很久。 这个儿子是她一手带大的,什么性子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一头钻进牛角尖里那是谁都拉不回来。 只好搬出他唯一的软肋来作劝导。 “好。就算你觉得一辈子平平淡淡也很好,那她呢?她有没有说过也想和你这样过一辈子?” 辛暮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藏月转身往门口走去。 “我们在这里替她分析来分析去,不如等她醒了,问问她自己的想法。” 13. 消耗一下精力 凌欢醒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后背的伤处敷了药,凉丝丝的,带着轻微的麻痹感,倒不是很疼。只是失血多了些,脑袋昏沉沉的,眼皮像灌了铅,怎么也睁不开。 她试着动了一下手指。 床边立刻有人靠了过来。 “欢儿。” 辛暮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着她。 她还没完全睁开眼,就感觉到一只手覆上她的额头探了探温度,随即轻轻盖在她的眼睛上方。 屋里的灯火亮了起来,有那只手的遮挡,光线被滤得柔和,一点都不刺眼。 等凌欢适应了,辛暮才收回手,起身去端桌上的药碗。 “先把药喝了。” 凌欢被他扶着半撑起身子,后背刚一离开床榻就嘶了一声。辛暮立刻停了动作,等她缓过这阵疼,才继续把她扶稳,又往她腰后塞了个软枕。 药汤黑乎乎的一碗,闻着就苦。 凌欢皱了皱鼻子,还是接过来一口喝完了。 辛暮接过空碗,指尖在她嘴角轻轻蹭了一下,蹭掉一滴药渍。 门被推开了。 藏月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碟蜜渍梅子。 见凌欢醒了,脚步明显快了几分,走到床边坐下,把梅子搁在凌欢手边。 “疼不疼?” 凌欢摇摇头,又点点头,咧嘴笑了一下:“有一点点。” 藏月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 少女的脸因为失血还有些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一笑起来却还是那副乖巧的模样。 藏月的手指在她发间停了一瞬。 她把凌欢捡回来的时候,这孩子才八岁。 多年流浪积了一身的旧疾,整个人瘦弱得像根柴火棍,一双眼睛又大又空,连话都说不利索。 她花了多少心思才把人养到现在这副模样,她在凌欢身上倾注的心血,比辛暮只多不少。 可现在她只能狠着心放手。 修剑道没有不受伤的,若是一味把人拢在翅膀底下护着,往后的路只会更难走。 “师尊。”凌欢拉了拉她的袖子,“我想吃梅子。” 藏月回过神来,拈了一颗梅子塞进她嘴里。 凌欢被酸得眯起眼,嘻嘻一笑,没心没肺似的。 养伤的这段日子,辛暮几乎寸步不离。 每天早上医修来换药,他就在旁边看着。 医修说伤口愈合得不错,再过几天就能拆纱布了。辛暮点头,又细细问了诸多需要注意之处,等医修走了便去厨房熬药。 凌欢不喜欢喝药。 那药苦得倒胃,喝下去半天嘴里还泛着涩味。 她头两天还能硬撑着喝,到了第三天就开始耍赖,端着碗磨蹭半天,药都凉了还没喝下去半碗。 辛暮也不催她。 第二天出门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东西。 那是一只小木青蛙,只有半个巴掌大,木头雕的,背上刻着细密的纹路。 辛暮把它放在桌上,指尖在青蛙背上点了一下。青蛙肚子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两条后腿一蹬,啪嗒啪嗒从桌子这头蹦到了那头。 凌欢眼睛亮了。 “这是什么?” “机关蛙。”辛暮把青蛙拿回来放在她手心,“喝完药告诉你驱动方法。” 凌欢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药,又看了看手心里的木青蛙,眼一闭心一横,端起碗一口闷了。 辛暮接过碗,在她掌心里用手指写了一道极简单的灵力口诀。 凌欢跟着念了一遍,把灵力灌进青蛙肚子里,那青蛙便在她掌心跳了起来,爪子踩在手心痒酥酥的。 从那以后辛暮隔三差五就带些稀奇的小玩意回来。 会扇翅膀的叶子蝴蝶,能在水面上自己游的竹叶船,还有一只拧了发条就会学人说话的铜鹦鹉。 每一样都配着一道简单的驱动口诀,凌欢喝完药才能拿到口诀。 凌欢有一次忍不住说他:“师兄,你这是把我当小孩子哄呢。” 辛暮正在收拾药碗,头也不抬:“嗯。” 凌欢哼了一声,手上已经利索地把铜鹦鹉的发条拧上了。 外面一道剑光落下,有人在门口踌躇半晌才敲门。 正是澄英。 他拎着几包药材和法器,动作有些局促。 辛暮开的门,见是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有马上让开。 “大师兄。”澄英先开了口,“我来看看凌欢师妹。” 屋里传来凌欢的声音:“师兄,是谁来了呀?” 辛暮这才退了半步,侧身让他进去。 凌欢正趴在床上摆弄那只木蝴蝶,看见澄英进来,撑起身子想坐起来。辛暮两步走过去,扶着她肩膀让她靠好。 澄英把东西放在床边的矮几上,先是郑重其事地朝凌欢作了个揖。 “凌欢师妹,多谢你那日在山上出言提醒。我当时只盯着岩石上那一只,对其他方位毫无防备。若不是你,我今日未必还能完好的站在这里。” 他说完又要作揖道歉,说自己身为师兄却没有保护好师妹,让她受了这么重的伤。 凌欢赶紧摆摆手说不碍事,伤口都快长好了。 虽然是疼了些,可她的的确确没有任何怪罪澄英的想法。 相反,内心深处还隐隐有一些“我也可以保护师兄”了的自豪感。 辛暮在旁边站着,目光扫过桌上那几包东西,语气不咸不淡:“这些东西你拿回去,梧桐峰不缺药材。” 澄英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意有些挂不住。 凌欢察觉到气氛不太对,从辛暮身后探出头来,好奇地从那堆东西里拿出一个香囊,转移话题。 “这是什么?好香呀。” 澄英忙道:“那是兰依草的香囊,里面有七十二种药材,是我专程请了青囊谷的好友帮忙搭配的,有镇痛安神助眠的奇效。” 凌欢眼睛亮了亮。 这几天她的伤口正是到了最难受的时候——没有痛到要用麻沸散,但也不会舒坦到哪去,晚上时常在床上左扭右扭的睡不着。 这香囊送得正是时候。 青囊谷的医修是修仙界数一数二的存在,他们开的方子制成的香囊,效果一定好。 她仰头看看床角的纱帐,举起香囊:“师兄,帮我挂起来。” 澄英下意识想接,刚动了一下发现人家叫的是辛暮,动作赶紧变成整了整衣袍又坐回去。 辛暮接过香囊看了一眼,默默挂在了床头的挂钩上。 凌欢又拉着澄英说了几句关于那妖兽的事,问清楚了种类和习性,说下次再遇到就知道该怎么对付了。 实战虽然凶险,但增长的经验那可是实打实的。 辛暮站在一旁一言不发,直到澄英告辞,他才把人送出去。 回来的时候,凌欢正伸手拨弄床头那个香囊。 香囊是用淡青色的绸布缝的,绣了几片竹叶,做工倒是精巧。 这才刚挂上没一会儿呢,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她已经有点困了。 …… 凌欢养了半个月,伤口拆了纱布,开始用上祛疤的药膏。 这天夜里,凌欢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疼的,就是单纯没有困意。 她这些日子休息得实在是太多了,有很多时候她甚至觉得辛暮是不是在照着养猪的法子在养她。 她在床上滚了几圈,把被子滚成一团,然后裹着坐起来,伸手去拉香囊。 多闻闻或许能睡着? 然而手还没碰到,就被另一只手半途截住。 辛暮侧过身来,另一只手支起脑袋,声音沙哑慵懒:“怎么了欢儿?” “睡不着。”凌欢嘟囔着绞手指,似有嗔怪。 “我都说了我已经没事了,不用休息了,非让我躺着。这下可好,该睡的时候睡不着。” 辛暮垂眸想了想,拉着少女的胳膊让她躺进怀里。 “已经没事了?” “当然。” “一点都不疼了?” “是呀。” “很精神睡不着?” “嗯。” “那……”辛暮搭在她腰间的手顺势滑下,“我来帮你消耗一下精力?” ……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梧桐峰的月色总是很好,尤其今晚的月亮又圆又亮,挂在屋檐上头,把瓦片都照出一层银光。 就着窗户透进来的月光,辛暮笑吟吟地看着少女绯红的小脸。 “现在能睡着了吗?” 凌欢脑子里嗡嗡的,眼也是花的,嫣红微肿的唇瓣微微张着,胸口还在不平缓地起伏。 辛暮见她没回应,将人往下挪了半寸,又试探性地动了一下。 “别——阿暮!” 少女恍如惊醒,张着手就想要坐起身子。 奈何只起了一半,就迫于姿势徒劳地落回去。 她是真吃不消了。 或许是养伤吃素太久,一开始她就觉得生涩,偏辛暮又比往常凶了不少,欺负得她话都说不出来,更耗费体力了。 眼见着天都快亮了,师兄还没收兵的意思。 辛暮见她是真受不住了,才放过她,将人捞起来抱在怀里,速速了事。 然后不动声色地把床头香囊摘下来,在手中化为灰烬。 平日里凌欢依旧唤他师兄,只有在床笫之间断续低吟时才会叫他阿暮。 每每她一这么开口,就好像触发了什么催化剂,让他更如饥似渴地索求。 窗外天边已经翻起橙白,有金色光芒透过山顶的云层落向大地。 凌欢迷迷糊糊看了一眼,便挣扎着要起来看日出。 辛暮一向纵着她,见她有兴致,便给她拿了披风披上,走出屋门。 片刻之后,两个人并肩坐在屋脊上。 凌欢的腿悬在屋檐边晃来晃去。 合欢宗的美景就是有这样的魔力,让人看了就能洗去一身疲惫,神清气爽。 朝阳初升,金色的光铺在她脸上,那双杏眼被映得清清亮亮的。 刚被欺负过的嘴唇还微微肿着,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偏她自己浑然不觉,眯着眼迎着光,嘴角挂着一抹餍足之后懒洋洋的笑。 辛暮侧头看着她,心神一晃,低头吻了上去。 和刚才吃陈年老醋的欺负不同,这个吻没有侵略性,只是如蜻蜓点水一般,覆在她唇瓣上,轻轻舔了舔,很快就撤开。 “欢儿。” 他的声音带着些许哑意,像是在喉咙里滚了几圈才放出来,“其实我们永远这样下去,也很好。” 没有人给她设限,要她必须活成什么样子,即使是藏月也从未逼迫她。 那么她完全可以在自己的羽翼下,永远做个小女孩,无忧无虑的生活。 只要她想。 凌欢眨了眨眼。 “嗯,是挺好的。”她往他怀里又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着,“我也喜欢和师兄在一起。” 辛暮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欢儿,我——” 话还没说完,凌欢的声音又响起来,语气里带着实实在在的惋惜。 “但是不行啊。” 辛暮的手僵在那里。 凌欢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 她抿了抿唇,目光落在那轮已经完全跃出山脊的朝阳上,声音平静却认真。 “师尊就我一个亲传弟子。如果我不修合欢道,合欢宗以后怎么办?” 话毕,少女又发出一声长叹。 凌欢知道自己和旁人不太一样。 她没有情魄,感受不到那些浓烈的爱与恨,也没有什么非要不可的东西。 什么样的生活对她来说都差不多。 在沧州的日子也好,在冰雪村的日子也好,如果辛暮想,她可以陪他在任何一个地方过一辈子。 但师尊怎么办? 师尊把她从乞丐窝里捡回来,给她一个家,在她身上倾注了全部的心血。 她已经这么笨了,师尊都不曾嫌弃过她。 师尊对她寄予厚望,希望她继任宗主。 那她还有什么脸面为了自己的“开心”和“幸福”,让师尊多年的心血毁于一旦? 所以合欢道她必须修,道侣早晚要换。 她要想尽一切办法尽快踏入太臻境,这是她对师尊的交代。 辛暮的手还握着她的手指,嘴角还维持着刚才那个微微上扬的弧度,但眼底的光已经暗下去了。 “……嗯。” 他松开手,把她身上的披风拢了拢,动作还是很温柔,声音也很轻。 “我明白了。” 14. 她学不会 合欢宗以合欢道立派,剑道一途在八大宗门里排不上号。 门中收藏的剑法谱本相对于合欢道秘法来说就不多,千年前魔族动乱的时候又烧过一轮,连索引都不剩,如今品阶最高的惊鸿剑法也不过是中等偏上的水准。 凌欢用了三年时间,将这套剑法从头到尾吃了个透,又将门中其余几部剑法一并学完,便再无新东西可练了。 藏月看在眼里,心中已经在盘算另一件事。 修仙界没有规定一个人只能拜一个师父。 各人有所长,有所短,剑道并非她所精。 凌欢若是只靠着合欢宗这点家底,早晚要碰到天花板。 她想给凌欢再找一个剑道上的先生。 这话她还没有跟凌欢提,光是确定人选都够让她头疼的了。 不能是大宗门的长老宗主,毕竟凌欢将来要接手合欢宗,人家肯定不会把机密剑法倾囊相授。 排得上号的散修要么脾气古怪不好接近,要么常年云游找不到人影,还得再斟酌。 辛暮带着几个新入门的弟子去南边的一处秘境历练,已经走了十天。 夜里,凌欢独自去后山的小教场上练剑。 这小教场是她自己拾掇出来的。 离梧桐峰不远,在一片竹林后面,地面平整,四周安静,她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会来这里练剑。 今晚月色很好,把教场上的石板照得泛白。 凌欢握着练习剑,正把《惊鸿剑法》第三式拆开了练。剑锋划过空气,发出极细的破风声。 忽然,虚海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凌欢手上的动作一顿。 要不是这久违的感觉提醒,她都快忘了虚海里还有一把溯光剑。 赶紧撤开虚海的屏障,给溯光开了个“窗”。 一道淡金色的光从她眉心处窜了出来,在月光下迅速凝出人形。 广袖长袍,金发垂腰,一张脸在月色下好看得不像是真人。 溯光站在她面前,四下看了看,伸了个懒腰。 “这一觉睡得真舒服。”他活动了一下脖子,看向凌欢,“你怎么大半夜的在练剑?” 勤能补拙是给废柴打鸡血用的,像长曦那样的天之骄子,就不需要日以继夜的在这里死练剑招。 凌欢的剑尖垂在地上,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说什么。 上一次溯光出现,还是三年前。 他得知长曦已死之后就缩回剑里自闭了,任她怎么叫都不理。现在他又突然冒出来,神态轻松,像个没事人似的。 他……又忘了? 还是已经接受了长曦已死的事实? 凌欢不敢多嘴。 上次她就是说了实话,结果把人刺激得自闭了三年。 这回她学聪明了,溯光不主动提,她绝不开口。 气氛尴尬一瞬,她默默地收回视线,继续练方才那招。 溯光盘腿飘在半空中,托着下巴看她练。 看着看着,眉头就开始往一块皱。 凌欢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注意力全在剑锋之上,没看到溯光越来越嫌弃的表情。 第四式起手,剑锋上扬,脚下步伐转换,回身斜刺。 溯光终于忍不住了。 “停停停。” 他从半空中落下来,走到她面前,用一种“人怎么能菜成这样”的眼神上下扫了她一遍。 “剑都到了人还没转过来,你这是要捅自己还是捅别人?” 凌欢刚想开口解释,忽然感觉到一股外力覆上了她握剑的手。 不是实体的触感——溯光没有实体——是一种极细微的灵力牵引,像有一层极薄的丝绢裹在她手腕和手指上,引导着她的动作。 她的手臂被那股力量带着微微抬高了半寸,手腕的角度也跟着调整了。 脚下不由自主地转了半步,腰身顺势回旋,剑锋在空中划出一道比方才利落得多的弧线。 凌欢愣了。 她的手脚好像不太听自己使唤了,但又没有完全失去控制。 准确地说,如果她想,她随时可以挣脱那股引导,重新接管自己的身体。 但如果不挣扎,溯光就能带着她把动作做出来。 她偏过头去看溯光。 金发男人贴得极近。 他的胸膛几乎贴着她的后背,一只手从她肩头绕过,虚虚地覆在她握剑的手背上,另一只手按在她腰侧,正在替她调整重心的位置。 他的下巴就在她耳边,凌欢甚至能看见他衣袖上那些金色光丝的流动轨迹。 这种距离让她有些不自在。 但溯光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依旧是那副瞧不起人的嫌弃样子,显然只是在认真教学。 凌欢的目光往下落了一点。 溯光的手上戴着一枚戒指,戴在右手中指上,是一个简简单单的环,没有任何花纹和镶嵌。 但颜色很特别,是极淡的浅金色,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朦朦胧胧的光。 他身上没有任何饰品,腰间不佩玉,发间不簪冠,唯独戴了这么一枚戒指。 “看什么呢?看剑!” 溯光的声音在她耳边炸开。 凌欢赶紧收回目光,把注意力重新放到剑招上。 溯光带着她做完了第四式,又倒回去从头开始。 他不是简单地带着她依样画葫芦,而是在拆解剑招。 每一个动作被拆到最细的关节,哪块肌肉该发力,哪处关节该放松,重心什么时候换,灵力从哪条灵脉走——他全都了然于胸。 凌欢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早就学过这惊鸿剑法。 既然怀疑了,她也就坦然问出来。 溯光发出一声不屑的轻嗤:“就这小孩子玩的东西,还用得着学?” 他只需要看一遍凌欢不甚标准的动作,脑海里就已经把整套剑法还原成了最原始的招式拆解图。 凌欢:“……” 您厉害。 亏她还暗戳戳的想着,最近她练剑小有成就,师尊都夸她进步飞快,想着超级不经意的在溯光面前露一手,好让溯光看看,她才没有他说的那么废。 一套完整的剑法练完,凌欢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不是累的,是被溯光的眼神给盯的。 溯光松开灵力牵引,飘回半空中,重新托着下巴看她。 这小丫头应该还在消化刚才的要领,站在原地愣愣的,衣领歪了都不知道整。 嫌弃还是嫌弃的。 但他没有再开口吐槽。 因为他发现这个小废柴确实有点悟性。 刚才那些动作他只带着做了一遍,她自己再练的时候就已经能纠正个七八成。 这种能力放在千年前也算得上不错了。 当然跟他家曦宝还是没法比。 不过嘛……再练个百八十年,勉强也能配得上他这把剑。 凌欢收了剑,抬头看向溯光。 月光下溯光手上的圆环流光溢彩。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指了指。 “那个……你手上的戒指是怎么来的呀?” 剑灵不是没有实体吗?怎么还能戴饰品? 能戴饰品的话,以溯光这骚包的性格,怎么看都不会只戴一件吧…… 溯光愣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到自己右手中指上,那枚浅金色的素环在月光下微微发着光。 凌欢见他不说话,赶紧又补了一句:“我只是见它好看,又认不出材质,所以有点好奇。你要是不想说就算了,当我没问。” 溯光抬起手,盯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 然后烦躁的叉起腰,挠挠头。 他想不起来了。 这枚戒指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在长曦身边时得到的,但是关于上一任主人的记忆在他脑海 中已经成了碎片,丢的丢,散的散。 戒指的来历自然也就不得而知。 但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这东西非常重要。 重要到他即便忘了它是怎么来的,也绝不肯把它从手指上摘下来。 …… 辛暮是傍晚回来的。 他带出去的那几个弟子虽然灰头土脸但完好无损,个个收获颇丰。他把人交还给各自的师父,便径直去了后山。 后山的小教场上,凌欢正在练剑。 辛暮站在竹林边上看了片刻,没有马上出声。 她练的是一套全新的剑招,剑路走的是轻灵迅疾的路子,比她之前的风格多了一层锐利。招式之间的衔接极流畅,没有丝毫滞涩。 辛暮的目光微微收紧。 他走的时候,凌欢还在对着惊鸿剑法第七式发愁。现在这套剑法比惊鸿难得多,她却已经能从头到尾流畅地练下来了。 “欢儿。” 凌欢回过头,看到辛暮站在竹林边上,先是愣了一下,脸上骤然绽开笑意,朝他跑过来。 “师兄你回来啦!” 辛暮接住她,伸手把她鬓边被汗打湿的碎发拢到耳后。 “剑法进步很快。”他说,“母亲给你请了新的剑道先生?” “不是。”凌欢摇摇头,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得意,“溯光最近睡醒了,偶尔指导我。” 她说着把练习剑插回剑鞘,又补了一句:“不过他不是每天都出来,得看他心情。但他确实好厉害,我练了小半个月都没弄明白的那几处,他看了一眼就指出来了,不愧是千年剑灵。” 辛暮默默听着没说话,像是有点走神。 等凌欢叽叽喳喳说完了,才发现他眼底有一层极淡的暗影。 “怎么没跟我说?”男人的声音有些低哑。 凌欢眨了眨眼,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在问什么。 走的时候辛暮确实说过,有什么事就给他发通讯符。 修仙界的通讯符是一对一的,需要两人先缔结一次契约,然后再发的时候就能通过契约定位对方的位置。 但有一些秘境自带屏障,符纸到了门口就会现形掉落。 “你带着师弟师妹在秘境里,要么收不到通讯符,要么就在忙。这种小事我要是还发通讯符给你,岂不是惹人烦?” 她说完便转过身去剑架边放剑,没有注意到辛暮的表情。 辛暮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拢了拢。 他不怕她发通讯符。 他既然专程说了让她发,正是因为此次去的秘境并没有隔绝屏障。 不管他在干什么,哪怕是正在和妖兽正面交锋,收到她的传讯他也一定会滕出手来接。 他怎么会觉得她烦呢。 他只会难过——难过她有什么事情的时候,第一个想分享的人不是他。 他希望她什么都跟他说。 练剑遇到瓶颈也好,溯光又闹脾气了也好,晚上睡不着也好。 哪怕只是路边看见一朵开得好看的花,她愿意发通讯符告诉他,他都会放下手里的事认真看完。 他甚至希望凌欢因为他没有及时回复而跟他生气闹一场。 可她竟然觉得那是“惹人烦”。 辛暮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这不是凌欢的问题。 她没有情魄,无法感知别人的情绪,也无法产生那种“想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某个人”的冲动。 她不是不想依赖他,是不会。 她学不会。 既然如此,他主动一些又何妨。 他走上前去,从她手里接过那几把要擦的练习剑,替她擦了。 “下次溯光再指导你,跟我说一声。”他把剑插回剑架,声音和平时一样,“我也想看看千年剑灵到底有多厉害。” 凌欢歪头想了想,觉得这个要求很合理,便点头应了。 15. 再度被抛…… 凌欢的修为停在太初六境已经八年了。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 不过这几年她的心思全扑在剑道上,每天睁眼就是练剑,对修为的停滞倒没有太多焦虑。 但现在剑道也追上来了,溯光虽然嘴上还是嫌她菜,行动上却是隐隐有以她为主的意思。 剑术上的瓶颈暂时告一段落,修为的事便不能再拖下去。若是整体修为不再上升,剑道也会停滞不前。 藏月找个机会,把她叫到了紫薇殿。 殿里焚着淡淡的合欢香,藏月坐在软榻上,指了指旁边的位置让她坐。 凌欢坐下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预感。 果然,藏月开口便是她等了好几年的话。 “欢儿,你和辛暮的事,也该考虑了。” 她语气很温和,没有催促,只是在陈述事实。 同一个人提供的灵元效用会逐渐递减,这是合欢道的基本规律。 辛暮能给她的灵元已经到了极限,他自己的修为这几年也在原地踏步。送灵元对他来说是很消耗的,能保持不后退都已经是他天赋异禀。 继续下去对两人都没有好处。 再加上这些年凌欢过得实在顺风顺水,没有一点儿坎坷,在舒适区待久了只会磨灭天赋。 不能再拖了。 想要突破,就得走出去。 藏月给出的建议很明确——与辛暮和离,下山游历,再寻合适的道侣。 凌欢听着,脸上不由得流露出几分不舍。 她和辛暮朝夕相处十年,就算没有情魄,早就有习惯刻在骨子里。一时间要割舍,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我知道了。”她压住胸口莫名涌上来的酸涩,小声道:“我考虑一下。” 她说考虑一下,是真的需要一点时间来想清楚该怎么跟辛暮开口。 从紫薇殿出来,她沿着回廊往梧桐峰的方向走,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组织措辞。 先前她自己也不是没有提过,但每次刚开一个头,就会被师兄用其他话题引开。 她低着头走路,没有注意到身后隔着一道廊柱,有人站在那里,身影孤寂。 …… 凌欢回到梧桐峰的时候,辛暮不在。 她也没在意,以为他去教场盯新弟子的晚课了。 等到晚上吃饭的时候人还没回来,她才觉得有点不对劲。 以往辛暮就算来不及赶回来做饭,也会给她发通讯符说明情况,然后再絮絮叨叨的交代一下哪里有吃的你先随便吃一点别饿着自己。 但现在太阳都快落山了,辛暮还没影子。 发了一张通讯符过去,没有回应。又发了一张,还是没有回应。 奇怪。 难道是入了什么隔绝通讯符的秘境? 一定是这样。 凌欢不曾往“吵架生气”这上面想,因为两人在一起的十年从来没有吵过架。 ……也不能完全这么说。 有时候辛暮会莫名其妙的心情不好,像是生气,憋闷一阵不说话。 但过不了多久就又拿着稀奇的小玩意儿来找她和解。 凌欢本人是没有察觉出什么异常的,在她眼里那根本就算不得吵架,而且就算是这种时候辛暮也不会不回她的通讯符。 故而她根本就没法把“不回消息”和“生气”这件事联系起来。 和离不是她一个人能办的事,姻缘册上写的是两个人的名字,要改也得两个人同时到场。 辛暮不回来,她自己也没法办。 那就只能等了。 接下来的几天,凌欢又陆续发了几张通讯符,尽量把措辞写得更清楚些,说想和他商讨一下和离的事,让他有空至少回来一趟,结果全部石沉大海。 凌欢开始慌了。 到底是什么秘境如此复杂凶险,这么久都出不来? 难道是师兄遇到危险了? 想到这,她急匆匆的跑去司南堂,询问辛暮是否有带弟子出门历练。 “大师兄?”司南堂的弟子挠挠头,“不知道啊,不过最近应该都没有组织历练吧?” 凌欢又问这两天有没有收到过求救讯号。 若是师兄遇险,肯定会用弟子令发求救讯号的。 得到否定的回复之后,就更慌了。 难道情况凶险到根本来不及求救吗? 内心的不安逐渐扩散,她赶紧给藏月发了通讯符,分秒不让的去找人。 出了凤鸣山,她先把辛暮常去的地方全找了一遍。她们常去的酒楼茶馆、街边相熟的小摊,逢人就问有没有见过辛暮。 得到的消息都是不曾见过。 凌欢只好又给藏月发了张通讯符,语气焦急万分,说辛暮失踪了,到处都找不到他。 藏月收到消息的时候沉默了很久。 不是找不到。 恐怕是那孩子压根不想让人找到。 深深叹了口气,她将两张通讯符捏在掌心,独自出了大殿。 越走越偏,最后在梧桐峰后山一处极隐蔽的石缝前停了下来。 这地方夹在两块巨大的山岩之间,入口窄得只能容一个半大孩子侧身挤进去。 石缝上方被一株老榕树的气根垂下来遮了大半,从外面看根本发现不了这里还有道缝。 若不是蹲下仔细看,也不知道这里什么时候躲了一个人。 …… 辛暮三岁那年,藏月和他的亲生父亲薛诵和离。 薛诵坚持要带走儿子,说是薛家的血脉不能流落在外。 藏月没有费力去争。 她对这个孩子的感情有些复杂—— 如果是女孩,她拼了命也会留下,毕竟是她的骨血。 但男孩……她不敢赌。 男孩子惯会共情父亲的。 活了近四百年,她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到头来都是一样的德行,一样的嘴脸。 她不想呕心沥血的养出一个白眼狼来,拿着合欢宗的资源去孝顺他爹。 薛家虽然没有合欢宗家大业大,但也好歹算是个中等世家,辛暮作为大公子,生活和修行上都不会差的。 于是她痛快的松了手。 三岁的辛暮就这样被薛诵带回了薛家。 一开始辛暮在薛家是很受重视的,薛诵也觉得对他不住,很疼爱他。 直到六岁那年薛诵续弦,继母生了个弟弟。 从那以后他的日子就变了。 弟弟摔倒了,是他在旁边没有扶好。弟弟哭了,是他招惹的。 莫名的“大公子苛待亲弟”的流言四起,薛家的弟子们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奇怪。 薛诵不是不知道,只是懒得深究,只要不闹到他面前便好。 继母对他倒是没有明面上的斥责和难为,只是把他当成个透明人。 但小孩子心思单纯,冷落便是最大的伤害。 辛暮就这样在薛家待了八年。 藏月身为宗主,本身就事物缠身,再加上看见薛诵心里膈应,故而从来都没有主动去薛家看过儿子,只是嘱咐了弟子每隔一段时间就给他送一些法器和符咒之类的资源。 后来发现端倪,是在一次宗门大会上。 修仙界每隔十年就会举办一次宗门大会,由八大宗门之一发起,所有的宗门世家不论规模都可参加,是弟子们切磋比试,互 相学习增加阅历的好机会。 藏月坐在评委席上,看到辛暮上场的时候,虽然没有什么期待,但还是皱了皱眉。 太初三境。 薛家好歹是个有点头脸的世家,不缺功法资源,大公子怎么能是这样的水平? 而且平常世家的家主之子上台比试时,台下本应有弟子喝彩助威,这是增加本家光彩的时候,气势绝对不能输。 但辛暮从站到台上到和人交手最后败落,台下的薛家弟子全程没有任何反应,说说笑笑嗑瓜子的、看热闹的,仿佛台上正在比试的人跟他们不熟似的。 她远远看着辛暮。 少年垂着头自台上下来,似乎有所感应似的抬起眼,目光和她对上时停了一瞬,然后飞快地移开了。 藏月难得心烦起来。 她一向随心而为,既然看到了就得去弄清楚。 于是她在偏僻的湖边找到了那个纤细的身影。 少年看见她后,眼里首先浮现的不是激动和喜悦,而是躲闪。 整个人局促的缩起来,眼神飘忽,说话也结结巴巴的,后退好几步,根本就不敢上前。 他似乎想叫一声母亲,却又硬生生咽回去。 藏月直觉不对,问他也支支吾吾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于是她私下找了几个薛家的弟子问话,发现那些弟子提起大公子时语气随意得很,说大公子资质平庸,家主对他也不怎么上心。 她听着听着,心里那股火就窜上来了。 资质平庸? 她的儿子什么资质她最清楚,造谣别的也就算了,说他资质平庸? 最重要的是辛暮身上流着一半她的血,在外面竟然被这么对待? 这简直就是在打她的脸! 当天她就找到了薛诵,一掌把人给打飞出去,然后当着薛家所有长老的面把辛暮领走了。 辛暮刚到合欢宗的时候,藏在他自己的壳里不肯出来。 受伤了不吭声,受委屈了不吭声,稍微有些风吹草动都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事,吓得不行。 后来他发现后山有这么一道石缝,每次心里难受就钻进去缩着。 空间狭小,刚好够他容身。外面有树叶挡着,谁也看不见他。 只有黑暗才能给他一些微弱的安全感。 藏月一开始对他并不算很上心,后来发现他独自一人躲在这里,才惊觉自己这个母亲做得实在不称职。 后来她花了很长时间,才一点一点地把这个儿子从石缝里拉出来。 给他找最好的师父,上最好的资源,走到哪里都带着他,护着他长成了修仙界新一辈里排得上号的人物。 ……如今他又钻回去了。 辛暮把自己蜷成一团,后背抵着石壁,衣袍上蹭了好几道灰印子。脸埋在臂弯处看不清楚神情,但能想象得到是怎样的脆弱无助。 藏月在洞口蹲下来,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揪得厉害。 是她错了。 她当初就不应该让辛暮和欢儿结为道侣。 她那时也是抱着男人情短,得到了就不在意了的想法,觉得是个两全其美之策—— 欢儿没有情魄,只需要灵元来修炼,不考虑感情。辛暮也能满足了夙愿,等感情褪去,自可潇洒放手。 但没想到辛暮会如此……长情。 如今只能眼睁睁看着辛暮深陷于此,不可自拔。 她想说点什么,还没来得及张嘴,辛暮先开了口。 “我知道母亲想说什么,我没事。”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调子,“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需要一点时间来接受他再度被抛弃的事实。 16. 有人要倒…… 山门外的石阶上落了几片花瓣,被晨风推着在青石板上打了几个旋。 凌欢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花瓣,晨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里。 她已经和辛暮去良缘司消了姻缘册上的名字。 从今往后,路就要自己走了。 藏月把该交代的都交代过了——下山之后万事小心,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就发通讯符回来,合欢宗的弟子遍布各地,需要帮忙的时候尽管发召集令。 她语气平常,面上看不出什么,只是眼底有些担忧和不舍。 轮到辛暮开口的时候,气氛就变了。 “灵石带够了没有?你那个储物袋里的灵石我上个月补过一次,要是路上看见什么想买的就别省着。”他从袖中又摸出一个储物袋塞进凌欢手里,“这里是额外的,不够了一定要发通讯符告诉我,别委屈自己。” 凌欢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储物袋,还没来得及道谢,辛暮已经开始了下一轮。 “路上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好好吃饭,别一赶路就随便啃两块干粮对付。你现在的境界还做不到辟谷,不吃东西会伤胃。遇到魔修就绕道走,别逞能。实在绕不开就赶紧求救,弟子令和通讯符都随身带着,别塞到储物袋最底下到时候找不到。”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辛暮的手一直没闲着。 先是把她行囊的系带重新系牢固,又把她腰间佩剑的剑穗理了理,捡个说话的空隙又插了句这穗子磨得有些旧了该换个新的。 “我都记住了。”凌欢按着快要塞不下的储物袋阻止辛暮再往里填充,“我又不是小孩了,师兄!” 辛暮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我送你下山。” 从山门到山脚的这段路,凌欢走了无数回。 以往都是和辛暮一起,或是去凤鸣镇上逛集市,或是出门游历。 到了山脚,辛暮没有停下的意思。 他说反正他要去凤鸣镇采买一些物件,顺便给她送到镇口。 出了凤鸣镇,前面就是官道。 辛暮沉默两息,又开口问她准备去哪,说不如直接用飞舟送她过去。反正他的飞舟速度快,不管去哪都花不了多少工夫。 凌欢摆了摆手,语气无奈:“师兄,我连目的地都还没有呢。游历嘛,走到哪算哪,慢慢探索。” 辛暮站在石碑旁边,衣袍被风吹得微微翻动。 他的手拢在袖子里,攥得紧紧的抱着,以此来压制内心的欲望。 好像还有很多需要交代的话,但是看着少女坚定的目光,最后只是点了一下头,转身往来时的方向走去。 待到男人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凌欢才收回视线,拍了拍自己的脸。 从储物袋里翻出地图,蹲在路边摊开来研究。 地图上密密麻麻标着山川城镇的名字,她用手指从左划到右,还没决定好第一站去哪。 路边的茶棚里坐了几个歇脚的旅人,正扯着嗓子聊天。 “我那侄子今年又要赶考了!翎国春闱就在下个月,这小子急得嘴上长了一圈燎泡,昨儿个还跑来问我有没有门路搞点修仙界的法器,说是要带进考场作弊用——我上哪给他弄去?当人家翎国的驻守修士是吃白饭的啊?我要是能弄来瞒的过他们的法器,我还在这喝茶?早就去考个状元当当!” 旁边的人哄笑一片,有人拍桌子说你这当叔的四处宣传这事,也不怕你侄子被人检举了砍头。 灰衣男人一摆手,说翎都那边的考场查得严,就防修仙界的法器呢。 作弊肯定是别想了,他就是嘴上痛快痛快。 凌欢把地图折起来收回怀里,朝着茶棚的方向望了一眼。 翎国啊…… 她虽然知道修仙界的地界上有许多凡人国度,但从来没去过任何一个的都城。 凡界的国君大多是没有修仙根骨的普通人,能修炼到太初六境顶了天。 在国的地界上,凡人归国君管,修士虽然不受凡间律法约束,但进了人家的地盘也得给个面子守人家的规矩。 她觉得有趣,正好眼下没有明确的目的地,不如就去翎都瞧瞧是什么样子。 从凤鸣山到翎都路程不近,她懒得御剑,从储物袋里翻出一艘小型的飞舟。 这是辛暮给她的,外形小巧,舱内刚好能坐两个人,船头设有简单的防风结界。她把灵石嵌入操控台,飞舟便缓缓升了起来,朝着翎都的方向悠悠飘去。 凌欢靠着船舷看了一会儿风景,又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铜铃,比巴掌略小,铃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铜色深沉,像是有些年头了,但表面被摩挲得光滑温润,上面有带着光泽的灵气流动。铃舌是银白色的,轻轻一晃便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是临行前藏月交给她的。 摄魂铃,只传宗主的法器。 以灵力催动,可迷惑对方心智,令其在短时间内对持铃者唯命是从。 藏月说这东西不到万不得已别乱用,以凌欢现在的修为,能催动的威力有限,对付同境界或低境界的修士尚可,遇到高手就不好说了。 一道淡金色的光从虚海窜了出来。 溯光在半空中伸了个懒腰,金发飘在阳光下像一匹流动的光缎。他低头扫了一眼凌欢手里的铜铃,眉头动了动,露出一副颇感意外的表情。 “摄魂铃?”他飘到凌欢身侧坐下,伸手虚虚地在那铜铃上方一划:“这东西放你手里,浪费。” 凌欢白他一眼。 这副“什么好东西落到你手上都是暴殄天物”的嫌弃表情她已经很熟悉了,现在对她造不成任何伤害。 眼珠一转,她趁着溯光转头的空档迅速把摄魂铃举到溯光面前。 “叮——” 清脆的铃声在空气中荡开,凌欢盯着溯光的眼睛,命令道:“来个后空翻瞧瞧。” 溯光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四周安静了两息。 然后轮到溯光翻白眼。 “你用之前能不能先动动脑子?这东西的效力是根据主人的修为来的。你什么境界我什么境界,你心里没数?” 凌欢撇了撇嘴把摄魂铃收起来。 她本来也没指望真能管用,就是想试试嘛。 溯光嘴上还在叨叨,说她要是有长曦一半的修为这摄魂铃都能把一整个宗门的人晃得团团转,说她拿着这么好的法器就只能当个铃铛摇着玩,说她暴殄天物浪费资源。 人在心虚的时候总是会有很多废话,比如他说这么多其实只为了掩饰最重要的一点: 他是剑灵,凌欢是他的主人。凌欢想要控制他,根本用不着摄魂铃。 剑灵是不能忤逆主人的。 不过看这丫头的样子,似乎并不知道这一点。 溯光摸着下巴又瞅她一眼,见她看过 来又赶紧错开目光。 ……还是别让她知道为好。 凌欢没注意他这点小九九,从储物袋摸出一包肉脯拆了,往嘴里塞了一片。 飞舟慢悠悠地飘了小半日。 路过一片丘陵地带时,凌欢趴在船舷上往下看,看见山脚下有条小河,河边开了几丛不知名的野花,远远望去星星点点的很是好看。 河边不远处的官道旁支着一个食肆,布幡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隐隐约约能看见炉灶上升起的白烟。 “饿了。”她坐直身子,拍了拍手上的肉脯渣,“我们下去吃点热乎的。” 食肆不大,就是个给赶路人歇脚吃饭的地方,棚子底下摆了三四张方桌,一个系着围裙的大娘正麻利地擦桌子。 凌欢要了一碗阳春面和一碟酱牛肉,坐在靠路边的位置上埋头吃起来。 溯光盘腿飘在她对面,托着下巴看她吃饭。 他是真不知道这些东西有什么好吃的,每次路过食肆都要停下来吃一顿。 还吃的这么香,脑袋都要埋进碗里去了。 ……等等,怎么他也莫名生出了些想要尝尝的感觉? 溯光面色古怪,干脆背过身去不看她。 吃完饭出门,凌欢正要往飞舟的方向走,脚步突然一顿。 食肆外头的大路边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一个年轻人。 他穿了一身青布长衫,头发只用一根发带束在头顶。腿上摊着一本书,左手拿着一个干巴巴的冷馒头,啃一口馒头看两行字,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阳光下他五官清秀,面色白皙,透着一身粗布都掩盖不住的斯文书卷气。 溯光见凌欢停住步子,好奇的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没看出什么名堂。 那年轻人身上一丝灵力波动都没有,就是个普通凡人。 相貌倒还算清秀,就是有点瘦,看样子穷的连吃饭都困难。 “怎么了?” 他飘过去挡住凌欢的视线。 凌欢微微偏过头,压低了声音:“他身上有灵元。” 溯光的眉头拧了起来。 灵元不是灵力,只有修习合欢道秘术到一定程度的人才能辨识。 凌欢又看了那书生几眼,她现在秘术也算是小有所成,肯定不会看错。 那书生身上确实有灵元,而且质量还不差,通体纯净,十分难得。 更让她意外的是,这人非但没有任何隐藏灵元的手段,甚至连最基本的灵力屏障都没有。 就像一个敞着门没上锁的仓库,里头的宝贝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摆在外人眼前。 这搁谁谁不馋? 凌欢的眼睛不自觉地亮了一下。 她刚从宗门出来,采撷灵元这件事只在辛暮身上练过。 辛暮对她是无底线的纵容,有求必应,灵台敞得毫无保留,灵元也从不设防。 但面对外人她没有半点经验,心里始终没什么底气—— 拿修士的灵元还得人家同意,再给出替人家洗涤灵脉的好处来交换。因为自己的灵台完全开放,中途还得防着他翻脸反悔。 眼前这个书生就不一样了。 凡人,没有灵力,没有防备,也不会反水。 难度低,风险小,简直是白给啊! 她可以先拿他试试! 溯光看见她的表情变化,又看了看树下那个浑然不觉的书生,总觉得有人要倒霉了。 17. 这人油盐…… 突然出现了一个带着灵元的凡人,怎么看怎么蹊跷,很有可能是陷阱。 就算不是陷阱,贸然上去问“我能不能采你的灵元”也属实有点冒昧。 溯光飘在空中,看着鬼鬼祟祟做贼似的跟着书生的少女,忍不住啧了一声。 “你到底要干什么?” 总不能这样一路跟着人家到翎都吧。 “先看看情况再说。”凌欢压低声音,身子往路边的树后一缩,等那书生拐过弯去才快步跟上。 那书生一路步履匆匆,少有停留,很快就过了镇子,进入山林。 山道越来越偏,两边林子越来越密。 凌欢跟了小半个时辰,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看我演一出‘柔弱女子走投无路’的戏,混到他身边去。” 溯光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凝固了一瞬。 “你?演戏?” “你放心,我可厉害了。”凌欢拍拍胸脯,“以前我不想练功的时候装病,师尊一次都没看出来过。” 溯光沉默片刻,用一种非常委婉的语气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她可能不是没看出来,只是懒得理你。” 凌欢假装没听到。 前方山道拐了个急弯,两侧杂草丛生,正适合突袭。 凌欢往脸上抹了一把土,又把衣服弄乱,闪身到那书生前方十几步的距离,“哎呦”一声从草丛里横摔出来,随即侧躺着不动了。 那书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退了一步。 溯光低头看了看地上这个姿势僵硬到近乎做作的身影,又抬头看了看那个一脸茫然的书生。 “你这样,骗狗狗都不信。” 话音刚落,就见书生快步跑过来,蹲在凌欢面前。 “你……你怎么了?是受伤了吗?醒醒……”他的声音带着还没完全摆脱少年感的清朗,语气急切,脸上焦灼之色明显。 凌欢继续装死。 溯光抱着胳膊飘在半空中,默默闭上了眼。 狗不信,有人信。 书生又喊了几声,实在叫不应她,四下张望了一圈。 山路偏僻,前后不见人影。 他犹豫片刻,咬咬牙,往后退了半步,郑重地朝凌欢躬了躬身。 “……得罪。” 他攥着袖口防止衣袖卷上去造成直接肢体接触,笨拙地把人从地上抱起来。 没想到这人看起来瘦,力气倒是不小,背着个那么大的竹篓还能把凌欢抱起。 凌欢悄悄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瞧他。 阳光将男人的下颌勾勒出一道浅金色的线,面貌白净,斯文好看,身上隐约有一股淡淡的墨香味。 这人身上真的一点灵力都没有。 他抱着她跑了许久,逢人就问附近有没有医馆,最后终于勉强找到一家。 医馆的门脸不大,门板上刷的红漆已经斑驳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头。 屋檐下挂着一块旧匾,上头歪歪扭扭写着“济世堂”三个字,进门就能闻到一股浓重的中药味,隐约夹着一丝药材受潮发霉的闷气。 坐堂的大夫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山羊胡稀稀拉拉的,眼珠子却转得飞快。 他看见书生抱着凌欢进门,满脸着急,心里大概就有了数。 放下手里的茶壶,慢悠悠地迎上来,指着一张木板床让书生把人放下。 “怎么回事啊?” 书生把路上的情形说了一遍。 大夫捻着胡子嗯嗯两声,伸出两根手指搭在凌欢手腕上。 凌欢在袖子的遮挡下,悄悄催动灵力,把自己的脉象调虚了些,想营造一个“饿了好几天没吃饭的凡人”的柔弱形象。 这是她第一次干这种事,手法不太熟练,连她自己也觉得有点心虚,怕被瞧出端倪来。 大夫的手指在她腕上搭了半晌,眉头越皱越紧。 “这姑娘伤得不轻啊。” 他面色凝重地叹了口气,“脉象虚浮,气若游丝,分明是受了极重的内伤。若不及时救治,怕是撑不过今晚。” 凌欢:……? 难道是自己下手没轻重,把脉搏弄成将死之人的了? 书生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求大夫救她!” 他说着从包裹里又掏出一个小布包,把里头的东西哗啦啦全倒在了桌上,是一大堆铜钱,还有一块灵石。 他把这些东西全推到大夫面前,“这些够不够?不够我再想办法,您只管用药,不管用什么药都可以,求您救她。” 大夫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堆零零碎碎的钱,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下撇了撇。 翎钱啊……那这也没多少。 修仙界如今通用的货币就是灵石,其次才是各国所铸钱币。 近几年翎国经济愈发不景气,翎钱越来越贱,这一堆翎钱看着多,要兑换灵石的话撑死也就三块下品。 看着包裹鼓鼓囊囊的,没想到穷成这样。 算了算了,难得来点生意,苍蝇再小也是肉。 大夫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医者仁心,我这就吩咐下去给她煎药,你且去外面等候吧。” 溯光在半空中把那个大夫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大呼现在的骗子都这么猖狂吗。 再一看书生——满脸恭敬诚恳,生怕自己哪句话说错了惹得大夫不给治病了。 这人脑子是不是有点问题? 这么明显的骗局,把他吓成这样,知道的是他从路边捡了个姑娘,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亲妹子呢这么着急。 不多时,一个药童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走进来。 凌欢闻到那味道就觉得不对劲,苦不苦的先不说,那股子腐烂的草腥味是什么意思? 眼瞅着药童把碗凑到她嘴边,她本想硬着头皮喝一口,奈何味道太冲,还没张嘴就差点当场呕出来。 不行。 她还是赶紧醒吧。 “咳……咳咳……这是哪儿……” 书生正在帘子外焦急地踱步,听到动静立刻掀帘子进来。“你醒了?” 大夫也被这动静引了过来,看见凌欢醒得这么快,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那副稳如泰山的姿态,捻着胡子点点头。 “嗯,老夫的方子果然管用。” 凌欢:……是很管用。 本来她还想再晕一阵呢,直接被那药吓得坐起来了。 书生转过身来,对着大夫作了一个揖,激动得脸上有些涨红:“大夫妙手回春,叶某感激不尽!” 溯光飘到书生面前伸手晃了晃:“你是傻子吗?” 书生感激完大夫,又问凌欢:“你可还有哪里不适?” 凌欢摇了摇头。 她哪敢再有什么不适,再躺下去这大夫不知道还能编出什么病来。 大夫故作镇定地过来又搭了搭脉,点头说已无大碍,只需回去好好休养即可。 然后话锋一转,说后面还有病人在等,若是没有大碍就早些回去,不必再占用床位。 书生还想问用不用再观察观察,大夫已经撩起帘子出去了。 两个人从医馆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街上的铺子陆续点起了灯,路边的面摊飘来热腾腾的香气。 凌欢站在医馆门口,余光瞅见书生按了按怀里已经瘪了的钱袋子,面上似乎有些窘迫。 这不重要。 她站定了脚步,转过身来说正事。 “公子大恩大德,小女子无以为报,唯愿以身相许——” 话本子里都是这么写的,柔弱女子被人所救,无以为报以身相许。 她台词都是照着念的,应是没什么问题。 “不必如此!” 书生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双手在身前连摆了好几下,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君子喻于义,见义不为,无勇也。在下只是做了分内之事,不必回报。” 凌欢抬起头,发现他脸都涨红了,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这书生确实生了一副好皮囊。 眉骨高而清隽,圆眼,瞳仁是极干净的深棕色。鼻梁挺直,嘴唇略薄却线条分明,是一张在合欢宗也能被师姐们多看几眼的相貌。 配上这手足无措的窘迫样子,莫名的有点可爱。 “那……还不知公子姓名?”她以退为进。 “在下姓叶,名青书,翎国越阳白溪村人士。”他垂着眼不敢看对面的女子,好像多看一眼就是亵渎似的。 少女眉眼弯弯:“我叫凌欢,是……” 说到这她卡了壳。 坏了,她骗人没经验,着急忙慌的,来历还没编呢。 叶青书是凡人,她想要接近,最好也是以凡人的身份,柔弱不能自理的那种尤佳。 这样叶青书就会让她跟在身边,最后顺利成亲。 ——话本子里都是这么发展的。 但是在人面前临时编,她是哪里人士好呢? 好在溯光是个老江湖,随口就帮她捏造了个出身以及坎坷的身世。 凌欢朝路边那棵被风吹得沙沙响的槐树看了一眼,收回目光时已经淡定了不少。 她垂下眼睫,声音压低了些许,带着恰到好处的鼻音。 “不瞒叶公子,我本是沧州人士,来翎国投奔亲戚。谁知路上遇了贼人,我拼死才逃脱出来。如今孤身一人,实在不知该往何处去……” 她抬起眼,眼眶微微泛红,“公子若是方便,不知可否允我跟在公子身边?” 溯光在半空中缓缓转头,想看看叶青书什么反应。 叶青书显然在犹豫,唇瓣张合几次,似乎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也好。” 他纠结半晌,最终还是点了一下头,“不过恐怕要委屈凌姑娘随我露宿几宿了。” 那“凌姑娘”三个字在嘴里含糊了一下,似不习惯如此称呼。 凌欢没有多想,毕竟叶青书 身上的银子全都给了大夫,目前身无分文,想必是让姑娘陪他风餐露宿有点尴尬。 那现在她就算是成功接近了灵元目标? 凌欢趁着叶青书转头的空档,朝着溯光快速眨了下左眼。 看,相信我没问题的吧? 溯光“呵”了一声,瞎猫撞着死耗子。 天色已经黑下来,叶青书加快步子,眼神四处搜寻能落脚的地方。 眼看前面不远处疑似有个破庙,他转头交代凌欢:“你先在这等一等,我去看看。” 说完不等凌欢回应,就朝那边疾速跑去。 过了一会儿,又急匆匆跑回来,呼吸不匀地开口:“凌姑娘走吧,我们今夜暂且在此歇息。” 破庙不知是供的哪路神仙,门板已经缺了半边,院子里长满了枯草。 但好歹有片瓦遮头,四面墙也还能挡风。 叶青书把正殿里的一角简单收拾了一下,扫出一块干净地方,又去院子里捡了些干草铺在地上,再从包袱里拿出一件旧外衫叠了叠,放在干草上当枕头。 做完这些他站直身子,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凌欢低头一看,是半张面饼。 干巴巴的很硬。 她伸手接过来,看着叶青书把包饼用的布折起来放进行囊,意识到这应该是他最后的粮食了,不禁问道:“那你呢?” 叶青书头也不抬:“我不饿。” 话音刚落,肚子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咕噜声。 溯光飘在半空中,抱着胳膊,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看着眼前这一幕,阴阳怪气道:“好一个绝世大善人。” 凌欢已经多少年没有体会过这种需要谦让着吃饭的感觉了,还有点不太习惯。 “你从中午到现在都没吃饭,怎么可能不饿?”她把面饼递过去,“还是你吃吧。” 叶青书连忙摆手:“凌姑娘身体抱恙,理当多补补。” 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地把脑袋埋的更深。 哪有让人吃面饼补身子的,但他现在是真的没有其他东西可吃了。 一路走来没见什么野味,也没看到河流,否则还能给她抓一条鱼。 眼瞅着那半张面饼没人肯接,凌欢只好收回来,掰成两半。 “那一人一半总可以了吧?我不喜欢自己吃饭,得有人陪我一起才行。” 叶青书抬眼看到她认真的神情,马上又低下头。 “那……多谢凌姑娘……” “本来就是你的东西,谢我做什么?” “我……”他支支吾吾半晌,实在不知说什么,接了那小半张饼,背过身去吃。 溯光在旁边靠着一根残破的柱子,看着叶青书的眼神带着忖度。 这人好像一直都不敢直视凌欢。 难道是什么骗局,他心虚怕被看出来? 正想到这,凌欢动了动身子,那边叶青书注意到后连忙站起来:“凌姑娘你不必出去,安心在这里休息便好。我会守在外面,不会进来。” 凌欢顿了一下:“我没打算出去。而且现在虽然入了春,但夜间还是冷的,你在外面不行吧?” “男女授受不亲。”叶青书低着头匆匆往外走,“凌姑娘放心,叶某绝不会毁了姑娘清白。” 溯光:…… 高估他了,就是纯迂腐。 凌欢“哎”了一声,赶紧扑过去抓他的袖子。 “我不介意的!” 多好的相处机会,怎么能放他出去? 她用的力道不大,却成功阻止了叶青书的步子。 男人垂眸看着抓在自己袖子上的指尖,莹如削葱,小巧的指甲上泛着淡淡的粉色。 只看了一眼,就赶紧错开目光,仿佛多看一眼都是罪过。 “凌姑娘,这里偏远,我们又孤男寡女的……” “对呀,这里偏远!”凌欢争取道,“又没有人知道!” “君子慎独。”叶青书拉住袖口,轻轻将袖子从她手中拽出来,动作轻柔,像是怕惹她不快:“越是没有人在,越是需要自律。若因无人知晓便失了分寸,那与小人何异?” 溯光剔指甲:“多虑了,没有人在她才是最大的危险。” 凌欢不服气:“可我都说了我要以身相许,这些有什么?” 叶青书:“那也不可!婚姻之事怎可儿戏?更何况凌姑娘你……” 溯光:“哇,这人油盐不进啊?” “我不管,我夜间害怕,你不能出去!” “凌姑娘放心,我就在门口守着,若是遇到什么你唤我一句就好。” “读书读傻了。” 凌欢忍无可忍地转头:“你闭嘴。” 叶青书吓的瞬间噤声,才意识到拉扯间两人相隔已不足半步,赶紧后退些拉开距离。 凌欢忙解释:“我不是说你,我是说……” 她手在空中胡乱一指,“我是说这里有蚊子一直在嗡嗡叫,我让它闭嘴。” 18. 还是得多…… 山间的夜晚寒凉。 太阳一落,就开始下起毛毛雨。 凌欢坐在干草铺上,看着门外那团缩成一团的影子发愁。 这人真是油盐不进,任她好说歹说,就粘在门口不进来。 凌欢盯着那个影子,最后一次好言相商:“叶公子,外面下雨了,小心风寒。” 叶青书的声音传来:“不必担心,我就在此处守着便好。” 凌欢叹了口气,她长到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木头脑袋的人。 她自认为自己已经算是够呆板的,没想到叶青书比她更甚。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她用些其他手段了。 凌欢站起来,从储物袋里摸出摄魂铃,大步走到门口。 叶青书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还没来得及看清她手里拿的是什么,一只铜铃就已经在他眼前晃过。 “叮——” 铃声清脆,拖着飘渺的尾巴。 “起来。” 叶青书不解的眨了眨眼,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的表情和方才叫他进来时截然不同,显然是真的生气了。 他不知道那个铃铛是做什么用的,但他看出来她不高兴。 他一直坐在门外不肯进去,所以惹她生气了? 喉结上下滚动,他吞了吞唾沫,最终还是撑着地面站起来,跟着她走进了破庙。 凌欢把他领到正殿中央才放下摄魂铃,自己回到干草铺上坐下。 回头一看,叶青书又缩到了离她最远的一个角落。 凌欢:“……” 她深吸一口气,又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把摄魂铃在他眼前再次晃过。 铜铃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铃舌轻叩,发出一声极清极脆的响。 “我很冷。” 她的声音刻意放慢了,似乎有些嗔怪:“你坐得离我近一点。” 叶青书抬起头看着她。 火堆已经快灭了,只剩几簇暗红色的火苗在灰烬里挣扎。 她的脸被那点残火映得明明暗暗,一双杏眼直直地看着他,语气像是在商量但更像是在命令。 内心隐隐有一种直觉:他如果再反抗,她会觉得他不知好歹。 犹豫良久,他还是站起来,他跟着她走到干草铺前,在她身侧坐了下来。 坐下的位置和她隔了不到一尺,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目视前方,一动不动。 耳边有细微的风声划过。 “叮——” 凌欢凑近他耳边,声音放得极轻极软。 “抱我。” 叶青书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 “我真的很冷,抱着我,叶青书。” 女子的语气带了些央求的意味。 他转过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茫然。 这还是她第一次,连名带姓的唤他。 叶青书这三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来,突然就带了蛊惑的意味。 他犹豫着抬起手。 指尖先碰到她的肩膀,是有些凉的,难怪她觉得冷。 然后整只手覆上来,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他的胳膊绕过她的后背,僵硬地,一寸一寸地,把她拢进了怀里。 他身上有雨水的气息,混着那股淡淡的墨味。 他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衣衫传过来,显然已经乱了方寸。 凌欢甚至能感觉到他在微微发抖,连收紧手臂都不敢。 凌欢越过叶青书的肩膀,朝虚空中溯光的方向看了一眼,微微抬了抬下巴。 她要干正事了,要继续看着? 溯光飘在半空中,面无表情地盯了她片刻。 然后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淡金色的光钻回了她的虚海。 隔绝屏障落下来,把虚海和外界彻底隔开。 他对偷窥神交这种事没有兴趣。 破庙里安静下来,只剩细弱的雨声和火堆里偶尔响起的噼啪声。 凌欢收回视线,伸手拉住叶青书的领口,慢慢把他往近处带。 叶青书顺着她的力道低下头,额发扫过她的额头。 他的呼吸明显乱了,似乎在拼命调整又实在调整不过来,最后干脆停住了。 他的眼睫垂得很低,不敢看她。同她的距离缩短到一定的界限时,直接闭紧不敢睁开。 火堆里的火苗蔫巴巴的,只剩几点暗红色在黑暗中闪烁,把他们两个人的侧脸镀上一层极薄的暖光。 凌欢的额头抵上他的。 闭上眼睛,神识探出。 顺着叶青书微弱到几乎没有的灵脉,神识很快就到了灵台前。 能感受到内里存在着纯净的灵元,但当她的神识试图往里探入时,发现灵台紧闭,无法进入。 ……没有灵力也能自行封闭灵台吗? 凌欢不死心的又试了两次,都没有成功。 最终只能收回神识,再做打算。 她的额头还抵着他的,能感觉到他睫毛不安地轻颤,扫过她的眼睑。 她叹了口气,松开他的领口,把身子往后挪了半寸。 “睡吧。” 叶青书像是刚从水里浮上来,才得到空气,大口呼吸着。 凌欢已经从干草铺上爬起来,走到火堆旁边,往里头丢了几根枯枝。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 山间的空气被洗得清透,阳光从破庙的屋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几块碎金。 凌欢醒来的时候,叶青书已经把火堆灭掉收拾干净,行李也装好了。 把凌欢身下垫着的衣裳收起,两人继续赶路。 快到中午时,路边出现了一个岔道口,远处隐约能看见一个镇子的轮廓。 叶青书忽然停下脚步,把贴身的一个小包袱放在路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充当坐垫,转过身来对凌欢说:“我有些事需去那边镇上一趟,你先在此处稍候片刻……就在这树下歇着,别走远。” 凌欢点点头,在那“临时坐垫”上坐下,目送叶青书走远。 一道金光从凌欢眉心窜出来,溯光在半空中伸了个懒腰,先是活动了一下脖子,然后低头看着凌欢。 他眉头一挑:“昨晚没得手?” 得手了的话修为不会纹丝不动。 凌欢靠在树干上,语气难得有些郁闷:“他灵台紧闭着,进不去。” 溯光的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然后嘴角慢慢咧开,最后发出一声毫不留情的嗤笑。 “别逗我了。一个凡人,灵台紧闭?” 要知道凡人没有灵力,灵台本就是半开放状态。 就算有的凡人生来特殊,灵台闭合程度较高,那凌欢是修士,用灵力自然能强行撬开。 一个太初六境的修士,搞不定一个凡人,要么是这修士太菜,要么是根本不想搞。 “我硬闯当然可以,但会伤到他的神识。”凌欢踢了一脚地上的小石子,“神识受损会变傻的,我只是想要灵元,又不是要害人。” 溯光抱着胳膊哼了一声,心想还是修为不到家。 无极境以上的修士是完全可以做到在不伤害本人神识的情况下,强行打开灵台的。 ……不过现在修仙界普遍水平低下,无极境都成稀缺物种了,她不知道也属正常。 “灵台紧闭呢,就是对你有所防备。”溯光就事论事的分析,“对于凡人来说,他们不懂用灵力控制灵台,那就是靠信任了。” 凌欢沉默了一会儿。 她知道溯光说得对。 叶青书对她有所防备,这太正常了。他们才认识不到两天,她于他而言只是个来历不明的陌生女子。 想到这里,她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当初她刚和辛暮结为道侣的时候,灵台也是怎么都放不开。 脑子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师兄不会伤害自己,身体的本能却还是没办法克服。 后来呢。 后来是日复一日的相处,是一起吃饭,一起修炼,一起……行亲密之事。 然后她的灵台自然而然地对他敞开了。 还是得多相处。 凌欢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那就让他全身心信任我。” 溯光挑了一下眉毛,没说话。 想到叶青书,凌欢脑子灵光一闪,发现有些不对劲。 叶青书去镇子上做什么? 他身上已经没有钱了。 昨天在医馆他把所有钱全给了大夫,连吃饭的面饼都是最后半张。 他去镇子能干什么? 为了她的“信任计划”,还是去看看为好。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她掐了个隐身诀,身形在树荫下渐渐淡去。 溯光打个哈欠,一溜烟的回到虚海。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头通到西头,街两边零零散散摆了些小摊。 凌欢很快就找到了叶青书。 他蹲在路边一棵树底下,面前铺了一块布,上头整整齐齐地叠着一件长衫和一双布鞋。 长衫也是青色,比他身上那件稍微新一些,但还是能看出袖口和领口洗过太多次的痕迹。布鞋的鞋底磨薄了,鞋面上有几处补丁,但擦得很干净。 他把这些东西摆出来卖。 凌欢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有隐身诀,他看不见她。 路人来来往往,或有好奇看过来的,但没有一个为之驻足。 直到一个穿灰布短褐的男人晃悠过来。 衣裳和鞋没什么可看的,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叶青书身边那个竹篓上。竹篓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摞书,虽然旧了,但能看出保护的很好。 “这些书怎么卖?”男人蹲下来,伸手就要去拿。 叶青书抬手挡了一下:“书不卖。” 男人又指了指最上头那本:“这本是孤本吧?我给你个好价钱。” “只卖衣裳和鞋。”叶青书的声音很轻,但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男人随手一翻衣裳,嘁了一声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就你这衣裳,白送人都嫌破。不卖书就别耽误工夫了,趁早收摊吧。” 叶青书没接话,把被翻乱的长衫重新叠好,抚平了上面的褶子。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长衫和鞋还是原样摆在布上。他抬头看看太阳,估摸着凌欢可能要等急了,只能先收了东西,日后再想办法。 凌欢站在原地看着他失落离开的背影,抿唇想了想,从储物袋里掏出几块灵石。 她现在的身份是一个柔弱无依的弱女子,怎么解释这灵石的来历呢?而且她拿出来的灵石还不能太多,否则会被怀疑靠近他的动机的吧? 凌欢痛苦的挠头,骗人还真是个麻烦的活计,她果真是不擅长。 不过师尊说过,她们修行之人,知道自己的弱项不能退缩,要迎头而上克服它。 越是不擅长,越要多练! 凌欢攥着灵石给自己打气,左右看了一圈,目光定在某个招牌上。 当铺。 她两眼一亮,心里有了主意。 叶青书回到树下,没有看到凌欢。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快步绕着树走了一圈,又朝路的两头各张望了一阵。 没有人。 凌欢……走了? 走了也好。 走了就不会看到他窘迫的处境。 他慢慢坐到树下凌欢刚才坐过的那块石头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满身颓然。 然而没过多久,一声清脆的呼唤从路那头传来。 “叶公子!” 19. 我是他夫…… 叶青书霍然抬头。 看见少女的那一刻,眼睛亮了一下。 他噌地站起来,往前迈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把那半步收了回来。 看着凌欢一路小跑到面前,他喉结上下滚动,手也在微微颤抖着。 “凌姑娘。” 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尾音却微微上扬,“你回来了。” 凌欢摊开手掌,把几块灵石递到他面前。 “我刚才去附近镇上了,身上还有几件首饰用不着,先当了。今晚我们可以住个好一点的客栈。” 叶青书低头看着那些灵石,脸上的表情在极短的时间内变了好几轮。 先是恍然,然后是一种极难言说的窘迫,像是做了什么丑事被看穿了一样。 他的嘴唇动了动,后退半步,艰难启齿。 “这是姑娘的东西,我不能收。” 凌欢把手又往前伸:“昨天你在医馆花了那么多钱,这些就当是我还你的。” 叶青书还是摇头,不说话。 还真是个犟种。 凌欢只得收回手,换个方向问:“从这到翎都还有几天的路?” “……约莫七日。” “那你身上还有吃的吗?还有钱住店吗?”她往前走了一步,语气并没有逼迫的意思,只是好奇,“你要把自己饿死在路上吗?” 叶青书垂下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凌欢放缓了声音:“我知道你们读书人有骨气,不受嗟来之食。但你也得活着才能有骨气吧?” 叶青书赶紧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不就得了!”凌欢手心对手背那么一拍:“你要去赶考,等你考上了状元,就有很多钱了。到时候我跟着你,不是一样享福?” 叶青书沉默了很久。 然后把竹篓放下来,从里头拿出纸笔,在一旁写着什么。 凌欢很耐心的等着,他写的也快,只是落笔后又犹豫了几息,才郑重把纸递过来。 凌欢接过来一看,好嘛,是欠条。 果然是榆木脑袋。 他的字很好看,笔画清正,骨架端方,和他这个人一模一样。 凌欢看着欠条,内心挣扎。 她内心其实完全不想要的。 本来她接近叶青书就有自己的目的,已经害得人家花光了钱,再借钱给他还收人家的欠条,总有种连吃带拿的心虚感。 但是看叶青书那样子,大有一副“你不收欠条我饿死都不会碰你的灵石”的意思。 她只好扯扯嘴角,把欠条折起来放进怀里,然后把灵石一股脑的塞给叶青书。 叶青书猝不及防接了个满怀,又慌慌张张的还给她,自己只留了四个。 他欠条上写的就是四块下品灵石,多一点都不能拿。 …… 有了灵石,叶青书做的第一件事是找了一家钱庄,将其中一块下品灵石兑换成了一袋子翎钱。 凌欢站在钱庄门口等他出来,看见他手里拎着那个沉甸甸的钱袋,不由得好奇地伸手拨了拨。 “怎么换这么多?” 叶青书解释道:“一块下品灵石能换三千翎钱。” 翎钱不值钱,这一袋子看着多,其实也买不了多少东西。 他说着从钱袋里拎出两串,仔细收进随身的荷包里,剩下的依旧扎紧袋口放回竹篓。 两人沿着街走了一段,在一家路边的面馆坐下,要了两碗汤面。 面馆的棚子是用竹竿和油布搭的,灶台就支在街边,锅里滚着白花花的汤,热气被风吹得往街上飘。 面上来得很快,粗瓷碗里盛着微微发黄的面条,汤色清淡,上头浮着葱花和两片切得极薄的肉片。 凌欢拿起筷子搅了搅面,随口问道:“翎国的科考是怎么回事?是所有读书人都能去考吗?那翎都能装得下这么多人吗?” 叶青书放下筷子,认真答道:“自然不是。需先过了秋闱,取得举人功名,方能入都城参加春闱。各县各府层层筛选,最终能进春闱的不过数千人。春闱之后再行殿试,由圣上亲自主持。”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耐心,像是在给蒙学的孩子讲解课业。 凌欢一边听一边点头,又问:“那你考上状元之后想做什么?” 想要接近一个人,势必要了解他的志向和抱负。 叶青书脸上的表情顿了一下,随即有些腼腆地低下头,耳根微微泛红。 “状元并非那般好考的。翎国人才济济,在下不过是一介偏僻山村出来的小书生,能中个进士便已是侥天之幸。” “总是要想一想的嘛。”凌欢托着下巴看他,“有个目标才好往前走呀。” 叶青书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转了一下面前的粗瓷碗。 再开口时,声音比方才沉了些许。 “在下出身白溪村,五年前白溪村归了附近的金川县管辖。金川县令……是个贪官。”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他上任之后将田税提高了三成,又巧立名目征收什么‘河防捐’和‘治安捐’,连村口那几亩荒滩都要按良田计税。村里有交不起税的,他便派衙役来拉牛拆屋。去年村里有个老丈实在拿不出钱,被衙役打断了腿,至今还躺在床上下不来。” 叶青书的手指攥紧了筷子,指节有些发白。 他察觉到自己的情绪,又松开了手,声音恢复了些许平缓:“在下若能侥幸得个一官半职,定要整治这种风气。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方不负圣贤之教。” 凌欢被他的语气震得愣了一瞬。 这个方才还在为四块灵石写欠条的穷书生,此刻眼底有火光。 叶青书回过神来,赶紧摆手:“在下说大话了。如今连考场都还未进,便在这里大放厥词,实在是不该。” “没有。”凌欢摇摇头,真心实意地说,“你说得很好。” 以往她出来游历,也不是没见过想要考状元的凡人,他们大多都没有想那么多,读书参加科举要么是父母所期望,要么是想当官发财。 如叶青书这般纯粹又赤诚的报国为民之志,在俗世功利的裹挟之下,实在太过难得,也太过动人。 面上来了已经有一阵了,叶青书碗里的面还没怎么动。 凌欢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那两片薄薄的肉,想起以前在宗门和辛暮一起吃饭的时候,两个人互相夹菜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她顺手套近乎,夹起一片肉,筷子一伸放进了叶青书碗里。 叶青书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整个人往后微微一仰。眼看凌欢夹了第二片就要送过来,随即慌张地把碗端起来往旁边让了让。 凌欢夹着肉的筷子悬在半空中,放也不是,收也不是。 叶青书手忙脚乱地解释:“不、不必了,凌姑娘你自己吃便好——” 凌欢看他这副避之不及的样子,心里突然有点堵。 这是在嫌弃她? 她收回筷子,低头吃面,不再看他。 叶青书端着碗的动作僵在那里。 他看了看凌欢低下去的头顶,又看了看自己碗里那片被强塞进来的肉,嘴唇张合了几次。 沉默持续了片刻。 “……抱歉,凌姑娘。” 他的声音低了些,语速也比平时慢:“在下并非嫌弃。只是你与我男女有别,这般行事……若是你夫君知晓了,于你的名声不好。” 凌欢抬起头,表情有些纳闷:“我没有夫君。” 叶青书愣住了。 他的筷子尖搁在碗沿上,忘了收回来。 半晌,才癔症似的确认:“凌姑娘你……没有夫君?” 凌欢对着他真诚透彻的眼神,实在不好意思再滚雪球式撒谎,于是含含糊糊地开口:“嗯……其实以前有过,但和离了。” 叶青书沉默了一瞬。 他的目光在凌欢脸上停了停,很快收回去,落在自己碗里快要坨成一团的面上。 “是在下唐突了。” 两人从面馆出来继续赶路。 凌欢走在叶青书身后半步的位置,忽然发现了一个细微的变化—— 之前叶青书和她走路时,始终是和她保持了三步距离的。 如果是在小路上一前一后前行,她稍微快一点,叶青书也会跟着加速,总之不会离她太近。< /p>如果是并排而行,那两人肩膀也最起码是距离两步以上。 现在叶青书似乎没有那么刻意的保持了? 而且叶青书这一路上都很沉默,不像之前那样偶尔会主动跟她说起路边有什么典故。 他在想事情,想得很入神。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凌欢感觉周围的环境越来越偏僻。 路边的树越来越密,脚下的路也越来越窄,草从石缝里长出来,几乎要把路面盖住了。 这不太对吧? 她记得刚才叶青书说过,她们马上就能抵达下一个比较繁华的城镇。 这路怎么看都不像是去繁华县城的啊? 凌欢一直都不怎么认路,以前出门都是辛暮带着她,她只管跟着走就是了,自己没什么辨别方向的能力。 现在就算意识到不对,也说不清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只好到虚海中问了问溯光,溯光出来只看了一眼,就得出结论:“你们方向歪了。” 凌欢赶紧拉住叶青书:“叶公子,我们是不是走错了?” 叶青书停下脚步,茫然地环顾四周,这才发现周围的景色和方才截然不同。 他脸上闪过一丝窘迫,赶紧去路边拦下个挑柴路过的樵夫问路。 樵夫扛着扁担往他来时的方向一指:“走反啦,往那边折回去,过了岔口往左才是去翎都的官道。” 叶青书道了谢,转过身来面对凌欢,耳根有些红。 “是在下走神了,抱歉。” 两人沿着原路往回走,此处偏僻,路边的蒿草比人还高。走到某处,前方林子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粗哑的说笑声。 “今儿运气不错,捡了个肥羊。” “这人身上的衣裳一看就不一样,肯定是有钱的,咱们先让他写信回家诈一笔,再灭口。” “哈哈哈,这一票干完可比抢十来个穷鬼都强!” “……” 几个穿着短打的男人从林子里钻出来,肩上扛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 那人嘴里塞着布团,头歪向一边,显然已经晕过去了。 叶青书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下意识伸出手臂挡在凌欢身前,把她往自己身后拢了拢,然后迅速扫了一眼那群人。 七个人,腰间都别着刀,衣裳虽不统一但都是深色短褐,说话时荤素不忌,是山匪无疑。 他压低声音对凌欢说:“我们悄悄退回去,去报官。” 他一介书生,不曾习武,手无缚鸡之力。 遇上山匪,几乎没有招架的能力,所以当务之急是先求助。 凌欢看出这几个山匪都是凡人,身上没有灵力波动。 对付这几个人对她来说根本不费什么力气。 但她现在是个“柔弱无依的弱女子”,不能暴露身份。 她还没来得及配合叶青书做出撤退的动作,那群山匪中已经有人眼尖看到了他们。 “那边什么人!” 七个山匪齐刷刷转过头来。 为首的是个络腮胡的壮汉,肩上扛着刀,目光在叶青书身上扫了一遍,见他穿着寒酸,竹篓里鼓鼓囊囊都是书,兴趣缺缺地嘁了一声。 他们今儿已经有收获了,实在是瞧不上这种穷酸书生。 然后他的目光移到凌欢身上,停住了。 络腮胡的嘴角慢慢咧开,眼神变了味。 看来今儿要财色双收啊? 他把肩上的刀放下来,刀尖朝地,往前迈了一步。 “哟,这小娘子是谁啊?怪水灵的。” 凌欢心里盘算了一下。 这几个山匪加起来都不够她一剑的,但她要保持形象,不能在叶青书面前动手。 于是她一把抱住叶青书的胳膊,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慌张。 “我……我是他夫人!” 叶青书的手臂在她怀里僵了一瞬。 凌欢感觉到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侧过身,将她整个人挡在了身后。 “对。”他的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语气出奇地镇定,“这是我夫人。我二人只是路过此地,诸位英雄还请行个方便。” 20. 她遇到魔…… 络腮胡上下打量了叶青书一眼,嗤笑出声。 身后的几个山匪也跟着笑起来,笑声粗粝,在空旷的山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你夫人?”络腮胡把刀往肩上一扛,往前迈了两步,刀尖在叶青书面前晃了晃,“行啊,把你夫人留下,你可以走。” 旁边的瘦高个山匪凑上来,目光在凌欢身上黏了一圈,咧嘴露出一口黄牙:“老大,跟他废什么话。直接砍了扔沟里,上回那个不也是这么处理的?” “就是。”另一个矮胖的山匪附和道,“这地方偏,十天半月都不见个人影,埋都不用埋,野狼拖走了谁找得到。” 叶青书的脸色白了一瞬。 他没有回头,但凌欢感觉到他握着自己手腕的力道骤然收紧了。 她脑子里飞快转过想法。 这几个山匪是杀过人的,不是吓唬人的小毛贼。 她完全可以在三招之内把这七个人全放倒,但叶青书就在旁边看着,她暴露了修士身份,还有什么理由跟着他? 可要是什么都不做,难道真等着叶青书被人砍了扔沟里? 络腮胡已经不耐烦了,朝身后的手下偏了偏头:“把人拉过来。” 凌欢心念一动,抢在叶青书前面开了口。 “只要你们放了我夫君,我可以跟你们走。” 先假意跟他们走,把人收拾了再假装自己逃出来。 计划通。 叶青书却猛地转过头看她。 “不行!”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方才那种镇定的外壳一下子碎了,“你胡说什么——” “哟,小娘子倒是挺识相。”络腮胡笑着伸手来拉凌欢的胳膊。 叶青书忽然动了。 他一把扯下背后的竹篓,双手抡起来,用尽全身力气砸向离他最近的那个山匪。 竹篓脱手的瞬间,里面的书哗啦啦四散飞了出去。 “快跑!” 他抓住凌欢的手,拽着她就要往人少的方向冲。 凌欢被他拉得踉跄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山匪被书砸了个劈头盖脸,正骂骂咧咧地拍打身上的纸页。 其中一本厚册子飞得最远,越过山匪们的头顶,不偏不倚地砸在了那个被五花大绑抬着的男人头上。 啪—— 极清脆的一声。 那男人的额角立刻浮起一道红印子,渗出了血珠。 他的眼皮随之动了一下。 络腮胡已经反应过来了,骂了句脏话,提着刀朝叶青书追过来。 那几个山匪也纷纷拔刀,脚步声杂乱地逼近。 慌乱中,忽然有人发出一声惨叫。 山匪们不约而同地回过头去。 凌欢也站住了,拉着叶青书的袖子,透过那几个山匪的背影看向后方。 那个被绑着的男人醒了。 他的眼睛是极深的暗红色,在阳光下透不出一丝光。扫过身上拇指粗的麻绳时,眼底划过一丝极淡的阴鸷。 然后他动了—— 只是随意地抬了一下手,麻绳就像纸一样断开,碎成几截落在地上。 抬着他的两个山匪还保持着惊恐的表情,对着络腮胡眨眨眼,然后齐齐倒下。 男人衣袍上还沾着绳子勒出的褶皱,额角那道被书砸出来的伤口正在往下淌血。 他没有擦,轻抬手,五指微张,掌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凌欢瞳孔骤缩。 那是魔气。 这人是魔修! 剩下的山匪愣了一瞬,然后炸了锅。 络腮胡第一个反应过来,顾不上叶青书和凌欢,挥着刀朝男人砍去。 男人偏头躲过,反手一抓,五指直接扣进了络腮胡的咽喉。黑气从他指间渗出来,络腮胡的眼珠暴突,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手中的刀咣当掉在地上。 剩下几个山匪见势不妙,屁滚尿流地往林子里窜,几乎是瞬间就没了影。 男人没有追。 他站在一地尸体中间,呆立几息,然后身体晃了一下,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凌欢站在原地,心跳快要冲出胸膛。 她遇到魔修了! 师尊和师兄都交代过,遇到魔修要绕着走,不能硬碰,不能轻信。 但这个男人刚才杀了山匪,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救了她们? 叶青书比她先一步跑过去,蹲在那个男人身边,探了探他的鼻息,回过头来焦急道:“还活着。” 凌欢也没了主意,还没说出来什么,就见叶青书把人负在背后:“凌姑娘跟着我,先去安全的地方。” 凌欢胡乱点点头,趁着叶青书转头的空隙,用灵力把散落了一地的书收起来装回竹篓,拎着追上去。 走了约莫两柱香的时间,到了一个叫黑石镇的地方。 叶青书在镇子边上找了家最便宜的客栈,要了两间房,把男人放在床上便匆匆出门去找大夫。 凌欢站在床边,低头打量着这个昏迷不醒的魔修。 他躺在那儿,身量比辛暮还要高一些,肩宽腿长,把客栈那张不大的床占得满满当当。 男人五官生得深邃而锋利,眉骨高耸,鼻梁挺直,下颌线条锐利。薄唇紧抿,唇角微微下垂,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额角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非但没有折损这张脸,反而给他添了一层危险的底色。 昏迷中,他的眉头始终没有松开。 双手掌心向下按在床上,手指微微蜷曲,是随时都可以跳起来反击的姿态,每一寸肌肉都绷着劲。 凌欢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去探他的脉搏。 不管怎样,先弄清楚他的伤势再说。 指尖刚触到他的肌肤,那只手便猛地翻过来,五指如铁钳一般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她腕骨咔嚓响了一声。 凌欢吃痛,本能地捏了个灵力诀,还没来得及打出去,就对上了一双阴沉沉的眼睛。 他醒了,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那双眼睛没有任何刚醒来的人该有的迷糊,只有冷冽的审视。 凌欢压着腕上的痛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害:“我没有恶意。你握着我,我挣不开。” 男人没有松手,眼底闪过考量。 凌欢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另一只捏着诀的手坦然收势。 他终于松开了手,撑着床板坐起来,目光扫过简陋的客房,声音沙哑:“你是谁?这是哪儿?” “这里是客栈。”凌欢揉了揉手腕,“你在山道上被山匪绑了,我们见你晕倒,就把你带过来了。” 她有意绕开了“你是谁”这个问题。 男人刚要开口问什么,门被推开了。 叶青书领着大夫走进来,一眼就注意到凌欢的异样,目光很快定在凌欢还没来得及缩回去的手腕上。 那里还留着一圈淡淡的红痕。 大夫放下药箱去搭脉,叶青书走到凌欢和男人之间,不着痕迹地用半个肩膀把她挡在了身后。 那魔修任凭大夫按着自己的手腕诊脉,他这是被灵力所伤,方才已经调整了脉象,大夫看不出什么。 < p>他坦然靠在床头,目光从大夫花白的头顶掠过,在叶青书和凌欢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嗯……一个凡人,一个修士。 凡人身上一点灵力都没有,不足为惧。倒是这个修士…… 她有没有认出他的身份? 如果是大宗门弟子,还认出了他的身份,那难保不会通知宗门趁他虚弱来围剿。 他必须再做确认。 大夫收回手,松了口气:“这位郎君是受了些皮外伤,筋骨无碍,只是气血亏损,需好生休养。老夫开两副药,按时服用便好。” 叶青书把大夫送出门,凌欢站在床边,转过身来,先发制人。 “还好这位道长没事。”她特意用了“道长”这个称呼。 修仙界的凡人对于修士大多都以“道长”、“仙君”、“仙子”等相称,此时她也这么用,表示她现在只是个凡人。 说罢又朝叶青书的方向偏了偏头:“方才真是多谢道长相救,不知道长需不需要我们帮你联系你的朋友?还是说需要我们送你回家?” 后面这两句是对着床上的男人说的。 男人微微眯眼。 这是想赶他走。 若是认出了他的身份,定会想方设法安抚住他,让他留下,好给同门时间布下天罗地网。 但现在这女修是想赶他走,多半是只看出他是魔修,不想沾麻烦。 他轻轻松了一口气,状似失落的垂下头:“我本要出来游历,不曾想路上遭人追杀,朋友亲人都被赶尽杀绝了,只我一人杀出重围。” 凌欢:“……” 好熟悉的理由。 说到这,床上的男人抬头:“我叫莫十一,不知两位恩公如何称呼?” 叶青书拱手:“在下叶青书。” 又转而介绍凌欢:“这位是……” “我是他夫人!”凌欢赶紧抢答,“你……就叫我叶夫人就好。” 叶青书整个人僵在原地,不可思议地缓缓转头,接触到凌欢挤眉弄眼的目光,后知后觉的“嗯”了一声:“对……是我夫人。” 他看出来了,凌欢在有意跟这个男人拉开距离。 那边莫十一也品出了一丝意味来。 这个女修有意对叶青书隐瞒自己的修士身份。 又是人家夫人,又要隐瞒身份。 有意思。 他嘴角挑出个略带嘲讽的弧度,声音却丝毫不露轻佻:“在下略通拳脚,两位若不嫌弃,可否允我同行一段?路上也好互相照应。” 叶青书犹豫了一下。 他莫名的想起方才在山道上那七个山匪亮出刀时的情形。 那络腮胡伸手去拉凌欢的时候,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徒劳的把竹篓砸出去。 他这般软弱无能,若是再遇到这样的事,根本护不住她。 若是多一个略通拳脚的人同行,至少能多几分底气。 但凌欢似乎是不想和他一起走的…… 他下意识看向凌欢,想从凌欢脸上看出些对此事的进一步态度。 凌欢也在看他。 她心里是一百个不愿意,但眼下她的形象是个不通武艺的弱女子,又刚险些“被山匪抢走”,没有理由拒绝一个主动提出保驾护航的练家子。 而且现在叶青书很明显心动了,肯定是在郑重考虑着让莫十一一起走的,她反对反而会显得可疑吧? 哎!叶青书看过来了!看来是已经确定了带上莫十一,象征性的征求一下她的意见。 她扯出一个笑,勉强善解人意:“那就麻烦莫公子了。” 21. 魔尊之位…… 傍晚时分,三人走在山道上。 连着赶了两天路,已经逐渐接近翎都了。 估摸着叶青书身上的钱也花的差不多了。 路过一座破庙时,凌欢主动开口:“今晚就住这里吧。” 她现在眼光毒辣的很,一眼看过去就能分辨能不能住人。 叶青书看了看那座破庙。 门板斜挂在门框上,院子里杂草丛生,比上次住的好不了多少。 他算了算口袋里剩下的翎钱。 这两日还没到翎都附近,客栈的价钱却是随着距离递增的,越靠近翎都越贵。 他本来想的是趁着现在还能负担得起,尽量让凌姑娘住得好一点。 “前面不远处就到下一个镇子了,我们可以住客栈。” 凌欢却已经往破庙里走了。 她头也不回,语气轻快:“我就想住这里。” 据她研究十几本话本子的经验,书生都喜欢陪着自己吃苦的。 她这样应该算是了吧? 看不把叶青书迷得颠三倒四! 叶青书站在门口没动。 凌欢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还在原地站着,便干脆不理他,自己蹲下来开始收拾干草铺。 叶青书站了片刻,最终还是放下竹篓,开始捡院子里的枯枝准备生火。 莫十一跟在最后面。 他从进门起就在角落里盘腿坐下,闭目调息,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这几天他一直都是这样,走路的时候走在最末,吃饭的时候坐在最远,几乎不怎么说话。 叶青书以为他性格如此,凌欢却知道他是在运功疗伤。 叶青书抱着一捆柴火经过时,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 那天在客栈,他推门进来看到凌欢被抓红的手腕,心里还存过一丝疑虑,以至于后面的几日都格外小心的隔在两人中间。 但连日相处下来,发现这人虽寡言少语,举止却并无越界之处。 也许当真只是睡梦中不自觉的反应? 他收回视线,蹲下身去生火。 火苗窜起来,照亮了落满灰尘的佛龛和断了一条手臂的泥塑菩萨。凌欢把干草铺收拾松软,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 看,她的动手能力还是很不错的,这简易床铺收拾的多好,堪称完美。 破庙外,山风骤起。 不远处的一棵枯树下,一个人影静默地立着。 他望着破庙窗户上跳动的火光勾勒出的少女侧颜,手指缓缓捏紧。 …… 入了后半夜,火堆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 破庙里三个人各据一角。 叶青书缩在墙角,身上盖着外衫。凌欢侧躺在干草铺上,面朝着门的方向。莫十一盘腿坐在最远的角落里,双目微阖,一动不动。 忽然,他睁开了眼。 那双墨色的瞳孔冷锐如刀。 下一秒,他整个身形从原地消失,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被抽离了一瞬,墙角只剩一缕极淡的黑气缓缓消散。 百步开外,枯树下。 两道身影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撞在一起,灵力与魔气对冲的气浪无声地炸开,将周围一圈枯草齐齐压弯。 莫十一——或者说烬曈——稳稳地落在一截断木上,衣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看着对面的人,嘴角慢慢挑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辛暮站在三步之外,断虹剑已经出鞘,剑身上流淌着淡青色的灵光。他的脸色极冷,眼底是压抑了太久的怒火。 “我当是谁跟了一路。”烬曈拍了拍袖口沾上的草屑,语气随意,“合欢宗大公子,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到荒郊野岭做什么?” 辛暮没有接他的话。 剑尖微抬,声音压得极低:“烬曈,我合欢宗和你血煞门并未有过直接冲突。你若是打她的主意,我绝不会放过你。” 烬曈挑了一下眉毛,脸上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原来不是冲他来的。 虚惊一场。 与他同行的两人,男人毫无修为实在没什么跟踪的必要,那辛暮所图是谁就不言而喻了。 他的目光在辛暮身上扫了一圈,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你这修为怎么停滞不前了?我记得十几年前你就是太清三境,怎么现在还是?”他偏了偏头,语气里的嘲讽恰到好处,“就凭你,还好意思说不放过我?” 辛暮没有答话。 烬曈是血煞门的新任尊主,不到两百岁便入了太臻二境。 这个速度放在如今这个才凋敝的时代,已经称得上惊才绝艳。 可惜是个魔修。 魔修以魔气修炼,终究不是正道。 辛暮动手了。 断虹剑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极亮的弧线,剑锋未至,剑气已劈开了两人之间的空气。 烬曈侧身避过,掌心里魔气翻涌,化为三道黑刃迎面反击。辛暮不退反进,剑光以快打快,将黑刃尽数劈散。 两道身影在枯树林间交错碰撞。 辛暮的剑招招抢攻,每一剑都奔着要害去,完全不留退路。烬曈虽修为比他高,但重伤未愈,此时又是魔气反噬最严重的阶段,好几次都险些被剑锋扫到。 两人过了近百招没能分出胜负,周围的树木被灵力和魔气反复冲击,树皮开裂,碎枝横飞。 烬曈侧身避开一剑,看着辛暮眼底那种不顾一切的狠劲,狠狠唾了一口血沫。 “疯子。”他低骂,“我是抢了你女人还是屠了你宗门?” 辛暮不答,剑招更密。 烬曈翻身躲过一剑,忽然瞟了一眼破庙的方向,福至心灵。 抢了你女人? “你喜欢那个女修。”他冷不丁开口,“你看着她跟旁人结为夫妻,心生妒忌。” 辛暮的剑势猛地一滞。 “怪不得。堂堂宗主之子,半夜三更追在后面当跟屁虫。”烬曈步步紧逼,语气越来越兴奋,“可惜人家已经有了夫君。那书生虽然穷,但她不但不嫌弃,还愿意陪着风餐露宿,夫妻恩爱得很——” 最后四个字故意拉长了腔调,挑衅意味分明。 辛暮的剑光骤然暴涨。 “结为夫妻。” “恩爱得很。” 眼底的光芒在极速地崩裂重组,理智和怒火交替争夺着主导权,最终混成了一种近乎失智的状态。 烬曈应付得开始有些吃力。 胸口的旧伤被接连不断的灵力冲击震得血气翻涌,再加上体内不受控的魔气乱窜,硬逼得他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两人的战场在不知不觉中往破庙方向挪了几十步,枯树越来越少,视野越来越开阔。 辛暮一剑横扫,剑气贴着烬曈的咽喉擦过。 烬曈翻身躲过,两人在空中交错,位置瞬间对调。 一道实质化的魔气裹挟着黑雾朝辛暮的面门袭来。 辛暮看到了那道魔气,却没有抬剑格挡,而是侧身躲开。 此时他正后方就是那间破庙。 那道魔气越过他的肩膀,直冲那扇摇摇欲坠的窗户。 窗户后面,正是裹着旧外衫蜷缩在墙角的叶青书。 烬曈的瞳孔骤然收缩。 电光石火间,他看清了辛暮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暗色,突然意识到自己被当枪使了。 他是故意的! 他就是要让他“失手”杀了叶青书! 烬曈甚至没有时间去判断自己此刻的情绪是什么。 一个正道修士,一个修仙界出了名的后起之秀,在生死对决中借刀杀人——杀的还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凡人书生。 这手段比他血煞门尊主,修仙界喊打喊杀的魔头都脏! 这是名门正派吗?魔尊之位给 他坐好了! 顷刻间魔气已经穿过了窗户。 就在即将击中叶青书的前一瞬,一个身影从侧面扑过来,抱着叶青书滚了两圈,堪堪避开了攻击。 魔气擦着凌欢的后背掠过,击穿了墙壁,碎砖和木屑四散飞溅。 叶青书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醒了,一睁眼便发现自己正压在凌欢身上,两个人的脸近在咫尺。 他的大脑空白了一瞬,然后整个人像被开水烫了一样弹开,后背撞上墙壁,脸从脖子根红到了耳尖。 “凌、凌姑娘——我——你——” “没事。”凌欢撑起身子,目光却已经投向了窗外。 她感应到了灵力波动,极熟悉的灵力。 还有刚才突然飞进来的魔气,杀意极强,有魔修要杀叶青书? 她第一时间没有怀疑到莫十一身上,毕竟三人结伴走了这么几天,中途他有很多下手的机会,要杀人早就动手了。 那是叶青书以前得罪过什么人? 辛暮的身影僵在枯树下。 他看见凌欢扑过去的那一刻,心脏几乎停跳。 那道魔气只差半寸就打在她身上。 他差点伤了她。 为了一个凡人,她竟然不顾自己的性命。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来,他灵台深处有什么东西猛地一震,灵力骤然紊乱,经脉中的灵气开始四散乱窜,再也收束不住。 烬曈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瞬的破绽。 正要趁势反击,一道无形的灵力屏障却在辛暮身前骤然展开。 魔气撞上屏障,无声地碎裂消散。 藏月缓缓落在两人之间。 她伸出手轻轻按在辛暮的后背上,一股温和而不可抗拒的灵力顺着她的掌心注入,强行将那四散乱窜的灵气镇压下去。 做完这些她才转过身,面对烬曈。 “血煞门与合欢宗并无大仇大怨。今夜之事,便当本座不曾见过尊主。尊主请便。” 烬曈捂着胸口站直了身子。 魔气反噬的滋味不好受,他现在这个状态,对上藏月几乎没有胜算。 藏月肯放他走,那再好不过。 于是他转身化为一道黑影,消失在山坡尽头。 藏月目送那道黑影消失,收回手,转过身面对辛暮。 “你刚才在做什么?” 辛暮垂着眸,喃喃自语。 “母亲……欢儿她过得如此不好,为了一个凡人男子这般屈从将就……您就只看着吗?” 他抬起手,指向破庙。 “欢儿几时受过这样的委屈,吃过这样的苦?她……这样作践自己,我们真的就坐视不管吗?” “这是欢儿自己的路,是她的修行。”藏月微微皱眉,“况且我不觉得她把这些当做吃苦。” 欢儿的样子看起来还挺享受这种新奇的经历。 “母亲!你不管她,我管!”辛暮双目通红,已经失去了控制情绪的能力,气冲冲就要去找凌欢。 他现在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只想先把凌欢带回去。 藏月一把将儿子拉回来,“啪”的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辛暮定在了原地。 从小到大,母亲这还是头一次打他。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得很长,明明只过了几息,却好像过了很久。 “你根本就不是担心欢儿,你只是在嫉妒,嫉妒那个看起来处处不如你的男人能得到欢儿的青睐。” “现在清醒了吗?” 辛暮偏着头,散下的碎发遮住了半边脸。 那双眼里那些疯狂的暗色正在一点点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助的委屈。 “……清醒了。” 藏月放开他,声音冷厉:“那就回去闭关。灵台稳定之前,不准踏出梧桐峰半步。” 22. 这是舍妹 破庙里,叶青书脸上还残留着惊魂未定的苍白。 刚才莫名其妙两人滚到一起,他还以为是自己犯了癔症。结果一扭头看到刚才自己睡的地方不知被什么砸出一个骇人大坑,才后知后觉的立了一身鸡皮疙瘩。 “凌姑娘……”他吞吞唾沫,声音有点干涩,“刚才……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凌欢犹豫半晌,还是决定去看看。 叶青书跟着走了两步,想说外面危险,不能一个人出去,话还没出口,凌欢的铃铛又在他面前晃了一下。 “叮——” “忘记刚才发生的事。” 叶青书抿了抿唇,低下头不再言语。 凌姑娘的意思他明白了,他会守口如瓶,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凌欢见摄魂铃起效,便不再停留,匆匆走出破庙的门槛。 还没忘了掐个结界罩住这里。 她朝那道魔气袭来的方向跑过去。枯树林里一片狼藉,地上到处是断枝碎石和被灵力冲击压平的草丛。 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月光下。 凌欢跑过去,脚步在看清对方的面容后顿了一下。 “师尊?您怎么来了?” 藏月转过身来。 脸上已经没有方才对着辛暮时的冷厉,换上了温和的笑。月色落在她的眉眼间,把那份本就出众的容貌衬得愈发柔美。 “司南堂收到消息,说这一带有魔修出没,我来看看。已经处理好了,不必担心。” 凌欢点了点头,目光不自觉地在周围扫了一圈。 她总觉得方才打斗的灵力好像是辛暮的,但辛暮现在不在,不知发生了什么,她也没多问。 藏月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自觉的带着几分心疼,抬手替她拢了拢被夜风吹乱的碎发。 “欢儿,你这些时日……过得可还好?” 凌欢点头:“我很好,师尊不必担忧。” “我是说……”藏月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破庙,斟酌措辞:“你想磨练心智师尊不反对,但也不必太苛责自己,急于求成。” “啊?”凌欢睁大了眼,很是不解:“我没想磨练心智啊?” 藏月:“……那你挑这样的住处?” 凌欢眨眨眼:“这住处怎么啦?我觉得很好玩呀!晚上躺着还能看到星星呢!” 藏月:“……” 她就说是辛暮想多了。 突然又有点欣慰,不论何种环境都能泰然处之,她这个徒儿的心性比她想象中还要坚韧。 想起正事,凌欢赶紧摆正了脸色,将莫十一的事全盘告知。 藏月听完沉默良久,拍了拍她的肩膀:“欢儿做得不错,遇到来历不明的魔修,要先稳住自己的阵脚。” “那刚才是莫十一在这里吗?”凌欢有点担心,“刚才有魔气,是冲着叶青书来的。” 藏月模棱两可的嗯了一声,本想不说那么多,让欢儿专心历练。但又一想,万一以后再遇到,烬曈知晓欢儿的身份,但欢儿还以为他只是个普通魔修,两边信息不对等,欢儿很可能会吃亏。 于是正色道:“他并非普通魔修,而是血煞门尊主。” “啊?”凌欢震惊的睁大了眼。 她她她竟然和血煞门那个有名的魔头走了一路? 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藏月见她紧张兮兮的,不由得又安抚:“这事你自己心里有个数就好,我们合欢宗与他并无龃龉,他如果聪明就应该知道不要来招惹你。” “哦……好。”凌欢若有所思的点头。 回到破庙里,叶青书蜷在角落,似乎是睡着了。 也有可能是摄魂铃的作用,毕竟刚才她走的时候用摄魂铃命令他忘记发生的一切。 凌欢抿了抿唇,转而看向刚才被魔气击出的那个坑。 此时溯光正蹲在一旁,一手捏着下巴,盯着那坑发呆。 凌欢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瞅了半天没瞅出所以然来,只得问道:“你看什么呢?” “这魔气……”溯光捏着下巴的手动了动,“我怎么觉得这么熟悉呢?” “熟悉?” 凌欢眉头一挑。 正常修士修行,每个人的灵气流转方式都不太一样,如字体一般,多少都带着自己独特的行转方式。 魔气也一样。 熟悉的人是可以根据这行转方式认人的。 就比如她刚才就根据熟悉的灵力波动,认出了辛暮曾经来过,但不知什么原因不肯见她。 可溯光为什么会觉得魔气熟悉? 魔气不出意外的话来自莫十一,那她们同行一路了,都没说熟悉,怎么这时候熟悉? 溯光想了半天没找到端倪,烦躁的把头发搓乱,一溜烟回虚海了。 凌欢叹了口气,也回她的简易床铺躺下。 月色穿过屋顶的大洞撒下来,即便是后半夜,也不至于黑的无法视物。 墙角的叶青书眼睫颤动,轻轻睁开了眼。 …… 翎都的城墙比凌欢想象中要高得多。 灰青色的城砖一层一层垒上去,城门上方悬着一块巨大的石匾,上头刻着“翎都”两个字,字迹雄浑。 城门口排着长队,有挑担的货郎,有牵驴的老农,也有几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夹在队伍中间,各自背着书篓,面上带着赶路多日的风尘。 叶青书排在凌欢前面,轮到他时,他将路引和举人文书一并递上去。 守城的兵士翻开看了一眼,抬头又看了他一眼,嗓门敞亮:“来参加春闱的?” 这一嗓子喊出去,周围好几个人的目光便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凌欢注意到城门内侧搭了一排棚子。 棚子都不大,用竹竿和油布撑起来,里头摆着桌椅茶水,每个棚子门口都站着一两个穿着整洁的仆从。 棚子上方挑着各家各户的旗号,写着“陈府”“刘府”“相府”之类的字样。 那些仆从原本都坐在棚子里喝茶闲聊,一听“春闱”两个字,好几个同时站了起来。 一个头戴青巾的门客快步迎上来,手里端着一碗刚倒的茶水,笑容满面地拦住了叶青书的去路。 “这位公子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在下是吏部陈侍郎府上的门客,敝府特为应试举子设了迎贤棚,公子若不嫌弃,可先到棚中歇歇脚,饮碗茶润润喉。” 叶青书接过茶碗,还没来得及道谢,那青巾门客已经连珠炮似的问开了:“公子贵姓?何方人士?师从何人?此番赴试可有投靠之处?” “在下姓叶,越阳白溪村人,暂无投靠之处。”叶青书答得简短。 青巾门客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正要再说什么,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叶青书身后的凌欢。 凌欢今日穿着一身浅碧色的衣裙,虽然风尘仆仆,发间也只簪了支木钗,但那张脸放在人群里实在太过扎眼。 “这位是……” 叶青书顿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 “这是舍妹。” 青巾门客还没来得及接话,旁边另一家棚子里便走出几个人来。 为首的是个穿宝蓝色锦袍的年轻公子,冠上金玉灿灿,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一手戴了五个各式戒指扳指,相貌倒是不丑,只是眼神飘忽,走路时下巴微微扬起。 他径直走到叶青书面前,把那个青巾门客挤到一边,拱手笑道:“叶公子幸会。在下姓赵,家父乃当朝户部尚书。赵府英才堂,专门接待各地赴考的举子。堂中藏书万卷,公子若愿移步……” 他嘴上说着,目光却越过叶青书的肩膀,落在凌欢身上。 从她的脸上打量到脖颈,又从脖颈滑到腰身,连接下来的话都忘了说。 叶青书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愣了片刻才赶紧横挪一步将她挡住。 “赵公子见谅。”那青巾门客回过神来,上前一步,“叶公子是我先请到的——” 赵公子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摆了摆手,身后便有两个家仆上前,一左一右地隔开了青巾门客。 赵公子亲自端起一杯茶递到叶青书面前,笑容殷勤:“叶公子不必急着做决定。不妨先去赵府英才堂看看,若不合意,再走不迟。” “赵公子这般热情,倒叫叶某惶恐。”叶青书没有接茶,只拱了拱手,“叶某不过一介寒门书生,不敢叨扰。” “寒门出贵子嘛。” 赵公子笑得愈发亲切,目光又往 凌欢那边溜了一圈,“叶公子这位妹妹也一同去便是,英才堂地方宽敞,住着比外头舒服。” 凌欢浑然不觉自己已经成了他人眼里的“盘中餐”,此时她正好奇的朝着街道上打量。 不愧是翎都,这街道比一路来的任何一个都繁华呢。 她已经看好了两个小摊,打算安置好就去尝尝味道。 赵家和陈家的人互不相让,正僵持着,城门内侧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穿着深蓝色内侍服的中年人从城楼上走下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 那内侍手里拿着一卷黄绫封面的簿子,目光在棚子间扫了一圈,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这位便是越阳来的叶公子?”内侍的声音不高,却让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赵公子的笑容淡了淡,随即恢复如常。 “曹公公怎么也来了?” 曹公公没有理他,转向叶青书,语气客气却不卑微:“陛下在城内设有青云堂,专供各地寒门学子住宿备考。叶公子若不嫌弃,便随咱家前去便是。青云堂离贡院不过两条街,起居饮食皆有人照料,公子只管安心备考。” 英才堂是翎都达官世家都有的,这是传统,从百年前到现在,就是豢养门客、收拢读书人的地方。 今年陛下突然在京城设置了官家英才堂,改名叫“青云”,明眼人都知道怎么回事—— 陛下幼年登基,一直是摄政王主持朝政。如今陛下已年过十四,摄政王却迟迟不肯交还大权。 临近春闱,陛下这也是没办法了,才想出这种几乎没什么用的法子,设置一个青云堂,试图培养一点自己的势力。 大臣们倒是没有反对。 因为大家都心知肚明,就算弄了个劳什子青云堂,也不会有人真的去投靠陛下党派。 摄政王权力滔天,只要是个有脑子的,都知道该巴结谁。 至于万一蹦出来个没脑子的…… 杀了便是,还能撬动他们多年来形成的相缠交错的朝堂不成? 青巾门客浅笑一声,退后一步不再说话。 赵公子却不肯罢休,上前一步挡在曹公公和叶青书之间,嬉皮笑脸道:“曹公公,叶公子已经应了去我家的英才堂。” “赵公子。”曹公公终于拿正眼看了他,“令尊此刻还在宫里议事,要不你自个儿去问问他?” 赵公子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退了回去,心里默默唾了一口,嘲讽之色尽显。 不是怕了,是懒得和他多说。 一个穷书生而已,想要就带走呗,反正又翻不出摄政王的手掌心。 曹公公收回目光,对叶青书做了个请的手势。 青云堂坐落在贡院东侧两条街外的一处安静巷子里,门面不算大,但院落深深,一路走进去能看见左右两侧各有几排厢房。 院子里种了两棵老槐树,树荫遮住了大半个院子,倒也清幽。 曹公公给他们安排了一间朝南的厢房,又交代了几句关于饭食和热水的事,便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还是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凌欢身上。 陛下看过叶青书乡试的答卷,为之动容。今日看起来是他“无意路过”才把人带来,其实他已经注意城门很久了,一直在等叶青书。 现在人已经带来了,这姑娘又明显是叶青书所珍视之人,他就算是替陛下卖个好,也得提醒一二。 “姑娘这几日最好不要出门。” 凌欢微微一怔:“为什么?” 叶青书倒是先反应过来了,犹豫着开口询问:“曹公公,是否……对外称她是我夫人会好些?” 曹公公复杂的看他一眼,叹了口气。 “叶公子,以你现在的身份,这位姑娘是你什么人,都不重要。” 那些达官贵人若是真看中了,不会管她是不是有夫之妇。 直接抢回去便是。 玩腻了,再扔出来。 这样的事,翎都每天都在发生。 他一介宦官,又无实权,只能眼睁睁看着。 在这青云堂内,陛下尚能护佑一二。 但若是出了这个门…… 全靠她的造化了。 23. 蛮夷之地 翎都的官设英才堂虽然简朴,但胜在清静。 凌欢本来就没什么行李,只有做样子背着的一个小包袱,用灵力三两下便收拾妥当。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隔壁厢房门口探头看了一眼—— 叶青书正蹲在地上,把书一本一本地从竹篓里往外拿,分门别类地摞在桌案上,照这个速度,没有小半个时辰收拾不完。 凌欢缩回脑袋,掐了个隐身诀,拉上溯光打算先出门逛逛。 翎都的主街宽得能并排走四辆马车,两旁店铺鳞次栉比,绸缎庄的招牌描着金边,瓷器铺的橱窗里摆着薄如蝉翼的青瓷碗,酒楼二层飘下来丝竹管弦的乐声和觥筹交错的喧哗。 凌欢看得目不暇接。 在合欢宗待了十几年,头一回见到凡间都城的气派。 溯光飘在她身侧,只扫了两眼便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蛮夷之地。” 凌欢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溯光那张好看的脸上天天挂着嫌弃表情,嫌弃这个嫌弃那个,好像这个世上就没有什么他能看的入眼的东西。 但这次嫌弃得格外真诚,不似以往。 “这里多繁华呀,怎么就是蛮夷之地了?”凌欢不服气地指了指街对面那家三层高的酒楼,“你看那楼,宗门山下的镇子都没有这么大的酒楼。” 修仙界八大宗门山脚下的镇子都是最繁华的,因为弟子来往密集,高阶修士相对较多,更能吸引商家过去。 但合欢宗下的酒楼就没有眼前这座气派。 溯光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 “有钱人的繁华不叫繁华。你再看仔细些。” 凌欢眨了眨眼,重新把目光投向街面。 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分两种。 一种锦衣华服,昂首阔步,进出的是金碧辉煌的铺子。 另一种粗布短褐,佝偻着腰,挑着担子推着板车,贴着墙根走。 那些褐衣的人面色青黄,身形瘦削,有些还穿着磨破了的草鞋,脚趾磨的通红。 街边有个卖柴的老汉蹲在墙角啃一块黑乎乎的饼子,旁边绸缎庄的伙计正把一匹匹绫罗绸缎往马车上搬。 “古人有言,仓廪实而知礼节。你看这街上的平民百姓,衣衫粗粝,面有菜色,体态羸弱,哪里有半分仓廪实的样子?所谓繁华,不过是膏粱子弟的繁华。” 溯光抱着胳膊飘过一家珠宝行,目光在那些镶金嵌玉的首饰上扫了一圈,兴致缺缺,“再观此间女子,出门必以黑纱覆面,行不露足,笑不露齿。凡俗礼教之苛,何止倒退千年。” 凌欢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然街上几乎见不到女人。 偶尔有一两个,也是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低眉顺眼行色匆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浅碧色的衣裙,想起方才曹公公的叮嘱,忽然觉得溯光说得有几分道理。 人为最低等的□□所驱,可不就是蛮夷之地? “那依你看,什么才叫繁华?”她边走边问。 溯光难得正经起来,飘到她面前倒着飞,金色瞳孔里映着街两侧的屋瓦。 “真正的繁华,是市井小民亦能安居乐业,是贩夫走卒脸上皆有血色,是女子可以大大方方走在街上不必遮掩面容。你未曾见过千年以前的龙渊——罢了,说了你也想象不出。” 凌欢撇了撇嘴,倒也没有反驳。 两人说话间已经走过了半条街,前方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一队巡逻的兵士从街角拐过来,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腰间佩刀,步伐沉稳,身上有极淡的灵力波动。 凌欢侧身让到路边,目光在那人身上停了停。 太初四境。 这个修为放在合欢宗,算是外门弟子中的中上游。 巡逻兵士的头领,居然还是个修士? 她好奇心起,索性跟在那队兵士后面,一路跟到了府衙。 府衙门口的匾额上写着“秉仙司”三个字。 凌欢隐着身在门口观望了一阵,看见院子里进进出出的修士有好几个太初四境,还有一两个太初五境。 他们在院中交谈,言语间透露出不少讯息—— 太初六境在翎国秉仙司已经能拿到相当高的职位,若是能跨入太清境更是不得了,他们那位大国师便是太清二境的修为,连摄政王见了他都得给几分薄面。 凌欢暗自琢磨。 太清二境在合欢宗里算偏上层,这个境界搁在凡人国度却已经是能让掌权者低头的存在。 跨越太清境只是修行途中的第一道坎,过了太清三境才是每一步都是天堑。 不过仔细想想也合理——修士能跨入太清境,说明确实有修仙的天赋,与其留在凡人国度领那点微薄的俸禄,不如去投奔宗门,前途不可同日而语。 愿意留下来给凡人朝廷当差的,要么是年岁已高再无精进的可能,要么是有别的什么缘故。 她绕过前院,往秉仙司深处走去。 溯光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路过一间挂着“典籍库”牌匾的屋子时往里瞟了一眼,嘴角又往下撇了撇,大约是在嫌弃里头的藏书寒酸。 走到最深处的一处院落时,凌欢放慢了脚步。 这间屋子比别的都大,门口站了四个守卫,个个按刀而立,神情警惕。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隐约有说话声传出来。 凌欢轻手轻脚地凑到窗根底下,把隐身诀又加固了一层。 溯光飘在她头顶,肆无忌惮的从门缝往里瞧。 凌欢看不到里面的情况,靠听声音辨别出屋里有三个人。 一个声音浑厚低沉,像是上了些年纪的中年男人,说话时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拿捏着腔调。 一个声音年轻些,语调沉稳,带着久居上位之人特有的威仪。 还有一个声音明显还在少年的变声期,嗓子有些沙哑,语气却比那两个成年人都要急切。 “国师大人,春闱在即,孤想请秉仙司多调些人手驻守贡院。再有——” 少年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听闻秉仙司有一种法器名唤绝灵镜,可在考场内屏蔽其他低阶法器,以防有不轨之徒作弊。孤想拿来一用。” 屋里沉默了一瞬。 然后那个浑厚的声音响起来,带着揶揄,像是在安抚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陛下忧心春闱,老臣明白。只是这人手不是想调便有的。秉仙司的人手本就紧张,各地巡查、宫城守卫,皆是职责所在。临时抽调,怕是捉襟见肘。” “可是——” “至于绝灵镜。” 大国师的声音稳稳地压过了少年的话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不耐烦:“此法器炼制不易,维护更是不易。陛下想借去贡院,这自然是好事,但法器有法器的规矩,需得专门的人来操控,不是什么人都能用的。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一番车轱辘话下来,听着严谨像那回事,实际就表达了一个意思: 想用没门。 凌欢蹲在窗外,心里暗自嘀咕。 不就是绝灵镜吗,她储物袋里现在就有一个,辛暮做出来给她玩的。 那东西巴掌大小,注入灵力就能用,哪里需要这么麻烦?还 要专门的人来操控? 刚想到这儿,屋里忽然传出一声厉喝。 “何人在外窥探!” 一道灵力裹挟着劲风掀开了窗户,木板在凌欢头顶炸开,碎屑横飞。 她被气浪掀得往后跌了几步,隐身诀在灵力冲击下瞬间碎裂,整个人仰面坐倒在地上。 好在若水扇自动护主,在她身前凝了一层极薄的水幕,替她卸掉了大部分力道,倒也没受伤。 等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坐在院子中央,四面八方的秉仙司修士已经将她围了个水泄不通,十几把明晃晃的刀剑对着她。 溯光飘在她身后,低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周围那群如临大敌的修士,痛苦的捂住了脸。 能被一个太清境的人打破隐身诀,又被一群太初境的人围住。 还能再丢人一点吗? 说出去他这剑灵的脸都没地方搁。 屋里走出三个人来。 最前面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身穿玄色道袍,头戴玉冠,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正是那位太清二境的大国师。 他身后半步跟着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身量极高,肩宽背厚,穿一身暗紫色的蟒袍,腰间束着玉带,面容冷硬,眉宇间带着常年手握生杀大权才能养出来的狠戾——这便是摄政王了。 最后一个跟出来的是个少年,身量还没完全长开,肩膀尚显单薄,站在那两个成年男人身后显得有些孱弱。五官倒是生得端正,眉眼清秀,只是面色有些苍白,脸上的焦灼之色未褪。 摄政王的目光在凌欢身上扫了一遍,像是在看一只不小心跑进院子里的野猫。 “拿下,审出幕后指使之后杀了。” 凌欢心念急转,手已经摸到了腰间储物袋里的若水扇,脑子里飞快盘算着怎么跑成功率比较高。 毕竟那个大国师是太清境,高一小境都是碾压,更何况是跨了一大境两小境。 ……她现在御剑的话,应该会被国师拉下来的吧? 还没等她做决定,少年皇帝忽然上前一步,挡在了她和那群刀剑之间。 “且慢!”小皇帝的声音还带着变声期的桎梏,却硬生生拔高了半度,语气迫切:“她是跟着孤来的,是孤让她在门外等候。” 摄政王完全不把小皇帝放在眼里。 他的目光越过少年的头顶,落在凌欢身上,根本没听到有人说话似的。 “拿下。” “孤说了,她是孤的人。” 小皇帝没有动,肩膀微微有些发抖,但脚底像是钉在了地上,死活不肯退。 他抬起头看向摄政王,那双尚带稚气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他还是头一次这般正面和摄政王对抗。 刚才在屋里谈判,他任何提议都被驳回,根本就没有一点君王的威严。 若是再退,他最后那点尊严都被践踏完了。 两个男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对视。 沉默持续了五六息,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大国师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他不动声色地朝摄政王递了一个眼色——那女子的来历还没查清楚,身上似乎有灵力,先留活口查明白了再说。 摄政王眼角的肌肉跳了一下,终于放下了手。 “既然是陛下的人,以后不必这般偷偷摸摸。”他转过身,大步走回了屋里。 大国师跟在他身后,反手将门关上了。 被关在议事厅外的小皇帝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 他闭上眼,心还在咚咚的跳。半晌,嘴角又带起些自嘲。 24. 她吻住了…… 凌欢已经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好奇的目光看过来。 她……没见过这人吧? 萍水相逢,居然还会帮她? 小皇帝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往府衙外走去。 身后一个内侍见她站在原地不动,赶紧来提醒:“还不快跟上?” “啊?哦哦……” 凌欢赶紧小跑两步走到小皇帝身边,倾着身子又瞅他两眼。 “你叫什么名字?你是皇帝吗?” 没得到回应,因为内侍已经出手将她拦开了两步的距离。 宫里的马车停在府衙后门,车厢不大,但帘幔用的是明黄色的锦缎。 凌欢跟着小皇帝上了车,坐在他身侧的位置,气氛有点诡异。 马车辘辘地驶过长街,车窗外透进来的光落在小皇帝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 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料子极好,金线绣的五爪金龙在暗光里隐隐发亮。他的坐姿过于板正,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着,指节处有几个被笔杆磨出来的薄茧,是常年写字磨出来的。 他的眼睛里没有少年该有的无忧无虑,只有被压得太久之后沉淀下来的沉郁。 凌欢极少和这种过于板正且气场极强的人打交道—— 修仙界的人大多崇尚“随心所欲”“洒脱不羁”,她师兄辛暮已经算是宗门世家弟子中的典范,走到哪都被人夸礼数周到有君子之风,都没有如此像雕像假人的时候。 凌欢搓了搓手指,撩开车帘看看天色,确实该回去了。 想了想,还是从储物袋里拿出一样东西,递到小皇帝面前。 “喏。” 小皇帝回首,眉头微微一动,质询的目光投过来。 “绝灵镜,我这个品阶大概有太清四境,应付考场作弊的话应该足够了。” 修仙界的法器品阶取决于制造它的人的境界,太清四境的修士制造出的法器,天然对太清四境以下的人制造出的法器有压制作用。 不排除有些人制造法器时偷工减料,明明是太清境,造出来的法器却不如太初境的——但那毕竟是少数,制造法器费时费力还消材料,很少有人这么干。 小皇帝低头看着那像是圆盘一样的法器,犹豫片刻,还是伸手接下。 “你叫什么名字?” 他抬起头,声音轻了许多。 凌欢掀开车帘的动作一顿。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弯了弯嘴角。 “凌欢。” 帘子落下,她的身形已无声地消失。 车厢里只剩下小皇帝一个人,手里捧着那个银色的圆盘,不知在想什么。 马车继续往前驶,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绝灵镜被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袖中。 …… 春闱放榜那日,翎都的长街被挤得水泄不通。 满街都是来看榜的人,有穿绸裹缎的富家公子,有青衣长衫的寒门学子,还有替自家老爷来探消息的家丁仆从,乌泱泱地挤在贡院外墙前头。 叶青书站在人群外围,面上看着还算镇定,垂在身侧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捻着袖口的布料。牧文归站在他旁边,比他还紧张,踮着脚尖往榜上张望,嘴里念念有词。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让我们中吧,哪怕只中一个也行……” 牧文归是和叶青书一同在青云堂备考的学子,两人意气相投,没多久便成了好友。今日放榜,就约了一同来看。 凌欢站在叶青书身后,她个子矮,被前面的人挡得严严实实,干脆也懒得看,就盯着叶青书的后脑勺等他的反应。 “中了!青书兄!中了!”牧文归突然大叫一声,一把抓住叶青书的胳膊,力道大得叶青书整个人都被他拽得歪了半边,“一甲第三名!探花!探花啊青书兄!” 叶青书被他晃得头晕,还没来得及说话,牧文归又转头去找自己的名次。 他在后面,二甲第十七名。 这个名次不算拔尖,但已是极好的成绩。 他脸上却没有半分失落,回过头来对着叶青书一叠声地说恭喜,丝毫没有同伴比自己强的嫉恨。 “文归,你中了二甲,怎么光替我高兴?”叶青书忍不住问。 牧文归把胳膊往他肩上一搭,语气坦荡:“我的文章我自己清楚,能中二甲已是超常发挥。你那篇《治水疏》我读过三遍,听闻主考官私下都说你有状元之才——要不是那些人从中作梗,你本该站在一甲第一名的位置上的。” 叶青书没有说话。 殿试之后各方势力角力拉锯,他的文章虽被几位主考官一致推为第一,最终放出来的名次却只是探花。 陛下尽力了,能保住他一个探花的位置,已经是眼下这局面里最好的结果。 更何况今年已经很大程度的杜绝了考场作弊的行为,许多专供作弊用的法器失灵,直接刷下去一批世家的酒囊饭袋。 已经比往年科考要公正得多。 他刚想说点什么,旁边忽然挤过来一个穿灰绸长衫的中年男人,笑容满面地朝他拱手:“这位便是叶探花?恭喜恭喜!在下是礼部刘侍郎府上的管事,敝府特备了薄礼,想请叶探花过府一叙。敢问叶探花贵庚几何,可曾婚配?” 凌欢反应比叶青书快。 从中年男人嘴里蹦出“婚配”两个字的那一刻,她就已经从叶青书身后探出半个身子,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 “我夫君已有婚配了。” 她看中的道侣,可不能中途被别人抢走了。 叶青书感觉到胳膊上传来的温热力道,心跳不自觉快了一拍。 他垂下眼睫,安抚地看了凌欢一眼,伸出手覆在她手背上。 再转向刘府管事时,声音温和却坚定:“多谢刘侍郎厚爱。叶某已有家室,这位便是内人。” 刘府管事的笑容僵了僵。 叶探花身边跟了个貌美的女子,他方才就注意到了。 但那女子从头到脚看着都不像是穷苦人家出来的丫头,和叶青书一身的穷酸相一点都不搭边,还以为只是同路或者朋友。 没想到竟是正妻? 他上下打量了凌欢一眼,嘴角的笑意变了味,凑近半步压低声音:“叶探花年少有为,前途不可限量。有些话小的本不该多嘴,但小的在刘府当了二十年差,见过太多这样的事了——少年夫妻固然情深,可仕途要紧。这位姑娘虽是糟糠之妻,但若叶探花愿意,大可休妻另娶。您夫人若是真的爱您,定不会忍心耽搁您的前程。刘侍郎家有位千金,年方十七,知书达理……” “不必了。” 叶青书的声音还是温和的,但那股温和底下压了一层极沉的冷意。 牧文归在旁边已经变了脸色,正要上前理论,被叶青书抬手拦住。 “刘侍郎的好意叶某心领,但糟糠之妻不下堂。叶某若有寸进,靠的是胸中所学,而非攀龙附凤。请回吧。” 刘府管事的笑意彻底挂不住了,干笑了两声,眼底全是赤裸裸的不知好歹,拂袖而去。 傍晚时分,曹公公来了一趟青云堂,说陛下赏了他一座小院。 小院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不算大,只有二进,前院有棵玉兰树,正开着花,满院子都是淡淡的甜香。 凌欢很喜欢这棵树,在树底下转了好几圈,仰着头看那些白色的花瓣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她也不拍,就顶着满身的花瓣跑进跑出。 天色渐暗,牧文归拎着酒来敲门,说不醉不归。 一来庆祝两人双双踏入仕途,二来恭贺乔迁之喜。 叶青书搬了张矮桌摆在玉兰树下,拿了三个粗瓷碗和一坛酒,三人就着月色对饮。 酒过三巡,牧文归的话便多了起来。 “青书兄,你记不记得我们刚认识那天,我和人争辩蜉蝣撼树,到底是可敬还是可笑。费兄说我们应当顺应时势,明哲保身,待羽翼丰满再徐图突破。我说若人人都等着羽翼丰满,这世道就永远不会变。” 叶青书微微颔首。 他当然记得。 “我当时就在想,翎国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牧文归把酒碗往桌上轻轻一搁,瓷碗碰在木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我们读圣贤书,学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可出了门看到的却是贪官鱼肉百姓,看到的是权贵强抢民女。书上说的那些道理,和这世道一比对,简直像个笑话。” 叶青书沉默了片刻,仰头饮尽了碗中最后一口酒。 “不是笑话。”他的声音不高,“书上的道理没有错,错的是行那些道理的人太少。正因为知道一件事很难,才更要有人去做。改变世道从来不是一代人能完成的功业,但总要有一个开头的人。倘若连这个开头都没人肯做,后世便连效仿的对象都没有。” 牧文归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他端起酒碗,朗声道:“你我今日如蚍蜉撼树,力虽微薄,可蚍蜉多了,未必不能动大树分毫。青书兄,此番你授官之后,我去你治下做个主簿,可好?” 叶青书端起碗,在牧文归的碗沿上轻轻一碰。 “一言为定。” 凌欢捧着酒碗坐在旁边,指尖在温热的碗壁上轻轻摩挲着。 晚风吹过玉兰树,又抖落几片花瓣,有一片落在了她的酒碗里,在酒面上轻轻打着旋。 她低头看着那片花瓣,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她还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坐在两个一穷二白的凡人中间,听他们为了一个也许一辈子都实现不了的志向慷慨激昂,而自己也跟着心跳加速。 凡人的一生不过匆匆百年。 可若是像叶青书这般,为了一件事奔走到头,哪怕没能亲眼看到结果,大约也不算虚度。 牧文归趴在桌上,彻底醉倒了。 叶青书比他好不了多少,酒碗搁在桌上,一只手撑着额头,眼睫低垂。 凌欢扶着他站起来,他脚步发飘,整个人的重量都往她身上歪。 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叶青书弄进屋里,让他靠在床柱上,凌欢转身去倒水。 刚转过身,手腕就被他拽住了。 叶青书的手指滚烫,扣在她腕骨上,力道不重,却不肯松开。 “凌……欢。” 他叫的不是凌姑娘。 喝醉了,连称谓都忘了分寸。 他抬起头看她,那双平日里清正端方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眼尾泛着不正常的红。 “你跟着我,受委屈了。” 凌欢在他面前蹲下来。 他的手还攥着她的手腕不放,她也不挣,就那么仰着头看他。 “我不委屈。”她停了一下,认真想了想,“我还挺开心的。” 这一路走来,她见了许多以前不曾见过的景象,体会了另一番人生滋味,不论于修行还是心性都有极大的助益。 叶青书低下头,额头抵在她手背上。 睫毛扫过她的指节,痒酥酥的。 凌欢伸出手,捧住他的脸,把他的头抬起来。 叶青书的眼睛迷茫地看着她,瞳孔里涣散的光逐渐定格,然后转为诧异。 她吻住了他。 25. 第25章 [锦书] 叶青书彻底愣住了。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完全空白,只感觉到唇上温热的触感和鼻尖萦绕的淡淡酒香。 他想推她,手已经搭在了她的肩膀上,却鬼使神差地滑到了她的后腰,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半寸。 他的理智在拼命敲打他——你们没有成亲,不能这样,坏了她的名节——可身体不听使唤。 这些日子的相处以来,凌欢处处没有边界感的举动,一声声玩笑似的夫君,早已经侵蚀了他的界限。 他生涩地张开嘴,学着回吻。 牙齿磕到了她的下唇,慌忙往后撤,又舍不得退远,就这么若即若离地贴着她的唇角,呼吸乱成一团。 凌欢顺势将他推倒在床上,整个人覆上去。 月光透过窗棂落进来,把叶青书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他束发的布带散了,黑发散在枕上,眼角还是红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的手无处安放,先是抓着身下的被褥,然后又松开,小心翼翼地搭上她的后背。 他用尽了全部的理智,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气音:“凌欢……我们还没成亲。” 凌欢低下头,堵住了他的嘴。 第二天一早,阳光从窗棂缝隙里挤进来。 叶青书睁开眼,看见凌欢窝在他怀里,睡得正香,头发散了他一胳膊。 他顿了顿,然后整个人连滚带爬地从床上摔下去,后背重重砸在地上。 正熟睡着的凌欢被这动静弄醒,揉了揉眼,半眯着看他。 “你怎么到地上去了?” 叶青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中衣……还是昨晚那件。 又看了一眼床上的凌欢……衣裳也完好无损。 幸好,幸好…… 但是他们是真从一张床上醒来的! 也不是那么的幸好。 他抬手就给了自己一巴掌,极清脆的一声。 看那架势还没完,还要继续。 凌欢吓得一骨碌爬起来,跳下床去拉他的手:“你干什么——” “我、我是个伪君子。”叶青书试图往后缩,声音沙哑,“我读了十几年圣贤书,学的是君子之道非礼勿动,非礼勿言……我竟然……竟然对你……我毁了你的清白,我是个畜生。” “昨晚我们什么都没做。” 凌欢赶紧插嘴,把他的手腕握得死死的,生怕他下一秒又往自己脸上招呼:“真的!你喝醉了,我们就亲了两下,其他什么都没有……” 叶青书如遭晴天霹雳。 亲了。 对于他所受的教化来说,只要发生了肢体接触,更何况还是亲吻这种极度亲密的接触…… 那严重程度和睡了有什么区别? 他张了张嘴,又徒劳地合上。 “我……我会对你负责的。” 凌欢等的就是这句。 经过昨晚,她发现叶青书在情动之时灵台会自然开放,她已经偷偷摸摸采到了一颗灵元。 灵元纯净通透,虽然还没来得及炼化,但已经能察觉到对修为的进益颇丰。 还是得赶紧和他结为夫妻才好继续。 于是她蹲下来双手握住叶青书的手,语气殷切:“那你娶我!我们今天就办婚礼!” …… 婚礼办得简单,却一点都不含糊。 叶青书把皇帝赏赐的银钱几乎全花在了这上头。 因为时间紧急,没法定做嫁衣,他跑遍翎都成衣铺子,都没找到能配得上凌欢的。 最后还是凌欢实在受不了,随意指了一套,表现出自己非常喜欢的样子,才算是定下。 头饰是一套银鎏金的簪钗,不算贵重,但做工精细。 除此之外,还买了红烛、喜字、两坛桂花酒,又去挑了一对全新的红瓷碗。 凌欢换上嫁衣从屋里出来的时候,院子里的两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牧文归啧了一声,忍不住用胳膊肘去戳叶青书的侧腰:“青书兄真是好福气啊,弟妹这容貌,就是称一句国色天香都不为过。” 叶青书被戳的回过神来,讷讷应了句,目光不离凌欢。看着她从廊下一步一步走过来,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这婚礼没有高堂,没有宾朋满座。 叶青书本想将父亲从白溪村接来,再依足规矩走一遍三书六礼。 可凌欢催得急,他若执意提这个,倒有些推诿拖延的嫌疑。 又问过凌欢家中可还有需要请来的长辈,凌欢含糊其辞的说她无父无母,没什么需要请的人,于是叶青书叶没再多问。 凌欢说完才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叶青书好像从来没有仔细追问过她的来历。 她当初在破庙里编的那套“沧州投亲遇贼人”的说辞漏洞颇多,真要细究起来根本经不起推敲。 可他一次都没有追问过。 当然,她也没问过他家里的具体情况。 他父亲是什么样的人,母亲还在不在,家里还有没有兄弟姐妹,她通通不知道。 她看中的本就是他身上的灵元,旁的都不重要。 这么一想,两个人倒也算扯平了。 他们在翎都没什么朋友,也不认识什么德高望重的人,只有好友牧文归充当了司仪兼见证,两人对着月亮拜了三拜,就算成了礼。 拜完天地,三人就着月光继续喝酒。 牧文归喝到第三碗的时候眼神便开始飘了,絮絮叨叨地跟两人说起自己娶妻的事。 “弟妹不知道,我那婆娘锦娘,厉害得很。每次喝酒都要挨她好一通骂,喝多了连榻都不让上,只能睡柴房,第二天起来满身都是稻草。” 他说着又灌了一口,脸上带着痴痴的笑,在袖口里摸了半天,摸出一个缝得歪歪扭扭的小方片给凌欢看,说是临行前女儿塞给他的,是锦娘做的护身符。 他家小忧今年刚满两岁,锦娘来信说她已经会说好多话了,问他什么时候回去。 他当时在英才堂备考,兜里穷得连一张多余的纸都买不起,就没回信。 现在他中了二甲,授官有望,等他在翎都站稳了脚跟,就把她们娘俩接过来,带她们享福。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锦娘和小忧的事,说到最后自己也不好意思了,把护身符收回袖子里,摸着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 凌欢托着下巴听他讲,觉着很有意思,偶尔问两句,牧文归便更起劲了,恨不得把女儿从出生到现在的每一件趣事都讲给她听。 牧文归彻底醉倒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青书,你可不能欺负弟妹……” 叶青书把他从桌上扶起来的时候他还在嘟囔,说锦娘我错了下次再也不喝了,迷糊到把叶青书当成自家夫人了。 明明是人家的婚礼,他倒是醉的不像话。 凌欢有点理解锦娘为什么不让他醉酒上榻了。 夜渐深,叶青书把牧文归送回住处,很快就回来。 把院门落了锁,又检查了一遍窗户有没有关好,磨蹭了好一阵才推开卧房的门。 凌欢已经坐在床边了。 头上的钗子已经卸了,黑发如缎披在背后。 嫁衣还没换下来,烛光落在她身上,把那身正红色的锦缎照得愈发鲜艳。 她低着头研究袖口那圈并蒂莲的花样,指腹顺着金线的纹路慢慢描,听见门响便抬起头来。 叶青书站在门口,踌躇着往里腾挪。 他难得穿这样明艳的颜色 ,红色的喜袍穿在身上略显宽大,愈发衬得他身形清瘦修长。 似乎是终于做好了心里建设,他快步走到桌前,猛灌两杯茶。 然后走到床边,在凌欢身侧极轻极慢地坐下来,两人之间隔了差不多一个人的距离。 凌欢自诩是比较害羞不容易放开的那种人,以前和辛暮行床笫之事,都是辛暮在引导她说一些羞人的话、做一些大开大合的动作。 现在身份颠倒,她反而体会到一丝“引导者”的乐趣。 原来看人害羞这么有趣。 “青书。” 她直接挪过去,紧挨着叶青书的肩膀,眼睛亮晶晶地看他。 叶青书吞吞唾沫,眼神稍微挪过来,就能窥见她松散的衣领间的旖色。 凌欢将领口又拉大了些,有意无意露出一半雪白的香肩,伸手去拉叶青书的腰带。 衣衫层层落在地面,帐中人影重叠。 …… “青书,你是不是不会?” 凌欢的声音传出,叶青书生涩的动作随之一顿。 他从小一心只读圣贤书,对于这方面也只有朦朦胧胧的听旁人说开玩笑时听过。 实战起来,还真……难免左支右绌。 凌欢看出他面上的窘迫,主动牵住他的手做指引。 “不是这样的,我教你……” 意识到她在说什么做什么之后,叶青书双颊又爆出一层霞色,平时那只拿起笔来行云流水的手,似乎也指尖生锈,不管是勾折撇捺都甚是艰难。 ……也不能说艰难,主要施展的空间过于狭隘,他生怕弄疼了她。 随着第一声细碎的吟声逸出,叶青书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现在教他的所有取悦于她的技巧,都是她的上一个夫君教给她的…… 又或许是她们耳鬓厮磨间共同探索所得。 叶青书抿了抿唇,将怀中女子翻了个面。 顷刻间,两人换了姿态。他手掌很大,一只手就能捉住凌欢的两只,并拢于一处按在她胸前,迫使她后背紧贴着自己。 另一只手用刚摸索出的经验,举一反三的变化出新的巧思。 “唔……” 失控的感觉带来了新的感官刺激,凌欢仰起身子忍不住想要逃离,却被迫与他贴的更紧密。 男人沉重的呼吸声洒在耳畔,凌欢侧过头想要说什么,断断续续不成调,最后干脆被温热的唇瓣堵回去。 蜜合白的纱帐垂纹从一开始的和风细雨逐渐转向骤风急浪,低浅的呻|吟演化为被撞出的断续音节,高低深浅毫无章法可循。 雨势来得突然,力大之时,双膝都险要腾空,连带撞脱凌欢被禁锢的双手。她得了空隙,反手去抓叶青书的胳膊试图缓冲。 以往辛暮同她做这事时,都是循序渐进颇有章法,如共奏雅乐,高低快慢都有迹可循。 但叶青书显然是没经验却又不甘落后,连何时擦过要害都不自知,还偏要疾兵险招。 凌欢一向内敛,以往即使是受不住了,也只会压着声线嘤声低吟。 但今日她是真无法控制,错乱的攻势已经超出了她的预料,夹杂着慌乱和茫然,直冲灵台。 “青书,别动那……” 叶青书置若罔闻。 他也不知是怎么了,内心深处似乎在和谁较着劲似的,酸胀感充斥着胸腔,不想落于下风。 直到看见她泛红的眼尾和不受控制落下的生理性眼泪,才骤然清醒过来,放缓了动作。 …… 迷迷糊糊间,凌欢不由得感慨。 她已经多久没有过这种,颠沛流离完全顾不上灵元的时候了。 不愧是探花郎,学得就是快。 26. 定情信物 叶青书做梦都没想到,他还有再遇到凌欢的那一天。 彼时女子突然出现在路中央,倒在他面前,他吓得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待确认了并非幻觉,紧接着升起的便是恐惧—— 她怎会孤身昏倒在这种地方? 叶青书虽说不是修士,但依稀听人提起过,各门派之间并非全然友好和平,若有龃龉冲突,弟子之间喊打喊杀也是常有的事。 她是不是正被仇家追杀? 叶青书不敢掉以轻心。 万一追兵就在附近呢?万一是他看不见的呢?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连替她挡一刀都做不到。 当务之急是赶紧带她去找医馆,就算没有医馆,先去人多的地方也是好的。 追杀的人就算找到了她,碍于众目睽睽,出手也会有所忌惮。 到了医馆,大夫说她性命垂危,他几乎不假思索地就信了。 她们修士之间的斗争,定是处处都朝着死穴下手的,不像凡人之间小打小闹。 他当下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把身上所有的钱全都拿出来,求大夫无论如何都要救她。 曾经在白溪村,他被凶兽逼入角落,是凌欢挡在他面前,事后还替他挡下了旁人怀疑的目光。 此等恩情在前,他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她有事。 好在凌欢很快就苏醒过来。 看起来除了脸色不太好之外,似乎没什么大碍。 一出门便说要对他以身相许。 叶青书心头猛地一跳,几乎乱了方寸。 他下意识的第一反应不是欢喜,而是困惑。 她不是有道侣的吗? 他记得很清楚,十年前和她一起来白溪村抓蜃梦兽的那个男人,高大英俊,修为高深。 那人说凌欢是他的道侣。 那凌欢为何会开口说要对他以身相许? 是了,她只身一人被追杀,倒在荒无人烟的小路上,她那位道侣自始至终都不曾在身旁。 她应当是对她的道侣寒透了心吧。 叶青书不知道她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却已经在心里替她描补了一整套前因后果。 他认定是那个男人对不起她,抛下了她。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便像一根藤蔓,悄无声息地攀上了他的心口。 后来又听她说已经和离,现在没有道侣。 她说得轻描淡写,他却从那只言片语里读出了许多她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那天晚上他想了很久,想她这些年过得可好,想她如今可还有人护着。 想着想着,又有些萎靡。 他有什么资格替她考虑这些。 一路走来,叶青书逐渐发现凌欢对他似乎毫无记忆。 提起白溪村时,她也毫无反应。 他不太确定她是记忆有损,还是碍于某些凡人不可见的阻力必须装傻。 不管是哪种情况,他都该小心配合。 于是他沉默下来,把那些问题全咽回了肚子里。 可他心里那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念头,却在这些时日的朝夕相处中不受控制地重新冒了头。 他以为他把自己的情绪藏得很好。 白天他待她恭敬有礼,晚上却总忍不住往她那边偷偷瞧。 偶尔她会半夜翻身,把手臂从衣物下伸出来,皓白的一截手腕露在外头。 他看着那只手,心里会想,她的手比他的小那么多,若是握在掌心里,是不是刚好能包裹住。手腕纤细又润白,轻轻一啮,是不是就能留下浅浅的痕迹…… 想到这里他便立刻闭上眼,逼自己把那些乌七八糟的念头通通丢开。 他不能想这些,她在他身边或许是有任务在身,他怎能横生出这样龌龊的心思。 直到那晚在破庙,突如其来的袭击险些命中他,是凌欢不顾性命地扑上来带着他躲开。 她让他忘记,让他守口如瓶。 出去探查回来后,又同“无形中的人”交流了些什么。 至此,他已经完全确定凌欢应当是身负什么危险的任务,不能暴露身份。 可他心里却升起一股极细微的失落——她不告诉他,是还不信任他吧。 也是,他一个连灵力都没有的凡人,能帮她什么呢,不拖后腿便已是万幸。 当然也有可能是为了保护他。 叶青书更倾向于后者。 这样算来,他就更不能给她惹麻烦了。 于是他收束起那些乱糟糟的心思,把它归置到“不可僭越”的界限之内。 她的身份,她的来历,她为什么从来不解释自己那些破绽百出的说辞,他通通不问。 他只是在每一个她能注意到和注意不到的细节里,小心翼翼地配合着她的步调,猜测着她接下来的动作,尽最大程度地配合。 结果配合得太好,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他反复告诫自己:她是神仙一样的人,不是他能够肖想的。 即使她口口声声唤他夫君,他也不能真的有所僭越。 他自认为控制得很好,不露痕迹。 直到女子带着酒香的吻覆上来。 理智失了阀门,欲望蔓延而出。 就算她另有所图,做这一切都是为了那不知名的“任务”,那又如何? 她在他身边,这就够了。 哪怕日后不需要他了,有这一段回忆在,也不虚此生。 她在眼前,他就只能沉沦。 …… 凌欢醒来的时候,屋里已经收拾过了。 地上的衣服都被捡起来归置好,身下的被褥干爽,还带着些许皂角香。 怪不得她后半夜睡得舒爽……不过叶青书什么时候换的? 她按住太阳穴揉了揉,依稀记得后来自己被抱起来挪了个地方,也许是那时候? 想起昨夜种种,凌欢把脸埋进被子里,耳根烧了起来。 她好歹算是经验充足的老手,结果昨晚被叶青书一个头一回上阵的新兵横冲直撞得找不到北,晕晕乎乎连灵元都忘了采,实在有些丢人。 她捂着脸做了几个深呼吸,决定把这件事列为永远不提的黑历史。 洗漱的时候她本来习惯性地想掐个清洁咒,转头看见脸盆架上搁着一盆清水,水面冒着微微的热气,应当是提前准备好的,晾到现在温度正好。 她就着温水洗了脸,才慢悠悠地开门。 早饭摆在院子里的玉兰树下。 一张小矮桌上搁了两碗白粥,两碟小菜。 叶青书正往桌上摆筷子,听见她的脚步声便抬起头来。 昨夜那个红衣探花郎像是梦中幻觉,眼前站着的又是那个清正端方的小书生。 “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简单煮了些。”叶青书把筷子递给她,声音还是有些局促,耳根泛起极淡的粉色,“都是我家乡那边 的常见小菜,也不知合不合你的胃口。” 凌欢吃饭不挑,味道好的多吃些,味道差的也能将就。 本来没抱希望,但坐下尝了一口小菜后,凌欢目光一亮。酸甜酥脆,很适合早上吃嘛。再就上一口粥,倒是鲜少见的味道。 叶青书见她吃得香,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 他也在凳子上坐下,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她面前的桌上。 那是一枚玉坠,半个手掌大小,玉质温润品相上乘。 凌欢被勾起好奇心,不由得拿起来仔细端详。 玉上的纹路也很奇特,不是寻常花鸟鱼虫的纹样,而是一朵她从未见过的花。花瓣细长卷曲,像兰又不像兰,用古朴的刀法刻成,线条简练却透着雅致。 “这是什么花?” “菖蒲花。”叶青书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我是被捡来的,父亲说,捡到我的时候身上只有这一个玉坠。我身无长物,只此一物堪能拿得出手……送给你。” 他像是在闲话家常,但手指微微攥着衣摆——他每次紧张或不安的时候都会这样。 这还是他头一次主动向凌欢提起自己的身世,带着点私心。 并不是为了博得她的同情,只是……卑鄙的想要让她了解自己更多一些。 说不定了解得多了,能对他生出多一份的挂念呢? 凌欢把那枚玉坠握在掌心里,指腹轻轻摩挲过那朵菖蒲花。 玉是温的,还带着叶青书的体温。 这……应该算是定情信物? 那她是不是也得回送一个? 她垂着头,目光快速从自己身上打量一圈,掂量着有什么合适的东西。 考虑来考虑去都不合适,法器在储物袋里不能拿,镯子什么的他又用不上,最终定下头上的一根紫玉簪。 这是她刚离开凤鸣山时,在某个镇子上闲逛买的,看着不怎么起眼,但很贵。 最重要的是,款式偏向中性,不管男女都能戴,够实用。 她抬手拔下簪子,正酝酿着说点什么,就被叶青书挡了回来。 “我不是想要你的回礼,只是想把身上最重要的东西交托给你。”他看着凌欢不解的眼神,犹豫片刻,还是后退一步,抬手指向她发间,“如果你一定要给的话,我想要那个。” 凌欢伸手摸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那是她用来拢耳后碎发的一个银质发扣,半指宽,素面没有任何花纹,用了好多年了,表面磨得锃亮。 她之所以一直没换,纯粹是用顺了,换过好几个新的都不如它好用,便一直用着了。 这东西她都忘了从哪来的,好像是……买什么东西搭配着送的? “这个我用很多年了,都旧了,不值钱的。”凌欢实话实说。 人家送的玉坠一看就价值千金,她回送一个陪衬的发扣像什么话? “没关系。”叶青书笑起来,“我很喜欢。” 正是因为陪伴了她很多年,他才喜欢。 凌欢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晌,确认他真是非常想要的样子,才嘀嘀咕咕的取下发扣递过去。 这可不是她占便宜,是人家非要,她也没办法。 小小的一片银上还带着她发间的温度,被泛着樱粉的指尖捏住,玲珑可爱。 叶青书伸出双手来接。 手指触碰掌心,带起微弱的涟漪。 27. 这东西还掉…… 放榜后第三日,是新科进士入宫面圣的日子。 天还没亮,叶青书便收拾妥当急匆匆出门了。 凌欢起床后,在安静的院子里溜达溜达,厨房里还有两个焐在蒸笼里的包子,正好吃了。 左右无事,便出了城往京郊去。 她这几日都没怎么正经修炼,体内那颗从叶青书身上采来的灵元还没炼化,正好趁今天没人打扰,找个清静地方。 京郊有片野林子,人迹罕至,中间空出一块平地,正适合她。 凌欢在四周布了个简单的隔绝结界,盘膝坐下,将那颗灵元从灵台中引出。 正如每个人的灵气运转方式不太一样,每个人的灵元也有所不同。 叶青书的灵元清澈通透,气息流转方式很陌生,她想要炼化还得先摸索一阵才好下手。 凌欢试着将它往灵脉中引导,灵元在她指尖颤了颤,乖巧地顺着经脉往里走,但速度极慢。 她也不急,就这么一点一点地磨。 炼化到一半的时候,周身灵力已经充沛了不少,灵台深处隐隐有种被温水浸泡的舒适感,像是久旱的田地终于淋了一场透雨。 果然,换一个人的灵元后,接触了新的灵气流转方式,不管是于神识还是悟力,都有极大的跨越。 她此时才算是完全理解为什么合欢道需要定期更换道侣了。 就像是一种药吃多了会产生抗性,药效就大不如前。换一个新药,反而有奇效。 她睁开眼,呼出一口浊气,感觉停滞许久的修为似乎有了一丝松动。 一道金光从她眉心窜出来。 溯光飘在她身侧,感受着她身上透出的灵力,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罕见地浮现出一丝正经的思索。 “一个凡人身上有这种东西,你不觉得奇怪吗?” 溯光发出疑问。 有就算了,还质量极高,看起来像是太臻境修士留下的东西。 这种东西出现在他身上,总该有个用途。 有些先天不足、灵脉受损的人,得了机遇,或许有高阶修士给他渡灵元吊命。 可叶青书看起来健康得很,没有隐疾,没有旧伤,被采了一颗灵元之后也没有任何异样。 那就更奇怪了。 不是用来维持生机的灵元,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个凡人身上? 凌欢摇了摇头,表示她也不知道。 总之采走之后对叶青书没影响就好。 炼化完大半颗灵元,日头已经偏西了。 凌欢估摸着叶青书进宫面圣之后多半还要被拉去赴什么琼林宴之类的应酬,不到天黑怕是回不来,于是也不急着回去,从储物袋里摸出点零嘴吃了,然后召出溯光剑。 剑身出鞘的瞬间,冰蓝色的光华在林中炸开,剑刃上那些细密的金色光丝像是被惊醒了,缓缓流转起来。 溯光剑和她磨合了这么久,已经不像最初那样完全不听使唤了,但她目前的修为还远不足以驾驭神器的剑气。 溯光来到她身后,伸出右手虚虚地覆在她握剑的手背上,左手搭在她腰侧,和从前教她练剑时的附体状态一样。 不同的是这次不是为了教她剑招,而是在替她收敛剑气,防止伤到她。 溯光剑上那些流转的金色光丝在他靠近之后明显收敛了许多,不再像方才那样肆无忌惮地吞吐光芒,整把剑变得沉稳内敛。 阳光下有异色一闪,凌欢目光不自觉地跟过去,从溯光手上的戒指扫过。 这戒指好像……颜色暗淡了一点? 这东西还掉色? 再眨眨眼,似乎还是原来那样,浮动着光芒。 大约是看错了。 “先习惯它的重量和长度,每一把剑的平衡点都不一样。”溯光的声音从她耳边传来,带着罕见的耐心,“等你和它足够契合了,剑气自然会为你所控。” 凌欢收敛思绪,握着溯光剑在林中一招一式地练起来。 溯光没有带她做动作,只是替她压着剑身的力量不让她被反噬灼伤,其余的都由她自己来。 练到日头彻底沉下山脊,晚霞把整片野林子染成了橘红色,凌欢才收了剑。 理理被汗打湿的碎发,掐了个清洁咒把自己收拾清爽,便御剑回城。 到城门口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她见城中有夜市,便打算一路逛回去。 翎都的夜市比白天热闹。 街两旁的铺子挂起了灯笼,卖馄饨的小摊前排着长队,有耍皮影戏的在街角支了摊子,锣鼓声和人群的起哄声混在一起。 市井小民们白天如工蚁一般忙得团团转,只有在夜间才能找到些生活气息。 凌欢路过一家烧腊铺子时被香味勾得走不动路,进去买了一只荷叶包着的烧鸡,又在旁边的摊子上买了两竹筒的桂花甜水,一手拎着鸡一手拎着甜水,心满意足地往回走。 拐过两条巷子,前面忽然晃出几个人影。 四五个年轻男子,个个锦衣华服,腰间挂着一连串玉佩,走起路来叮呤当啷直响。 为首的那个穿了一身宝蓝色的锦袍,正是那日在城门口拦过叶青书的赵公子。他显然是刚从哪家酒楼出来,脸上带着几分酒意,看见凌欢便眯起了眼。 这姑娘有点眼熟啊。 不过他每日左拥右抱的,见到漂亮姑娘都觉得眼熟。 “哟,这是哪来的小娘子?”赵公子笑嘻嘻地走过去,挡在巷子中间,身后几个狐朋狗友也跟着围上来。 “大晚上的一个人走,多不安全。去哪儿啊?哥哥送你。” 凌欢停下脚步,歪头看了他一眼 。她两只手都拎着东西,态度倒是很认真:“不用了,我认得路,谢谢。” 赵公子被她这副一本正经的样子逗乐了,旁边几个也跟着笑起来。 他上前一步就想揽她肩膀:“别客气嘛,相逢即是缘,不如跟哥哥去喝两杯——你拿的什么?烧鸡?这有什么好吃的,哥哥带你去吃更好的。” 但还没碰到,就被一只手猛地推开了。 赵公子毫无防备,踉跄着退了两步,险些一屁股坐到地上。 “你们要对我夫人做什么。” 叶青书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怒火。 他挡在凌欢面前,胸膛剧烈起伏着,气息还没喘匀,不知道是跑过来的还是气的。 牧文归紧随其后赶到,快步站在叶青书身侧,颇有气势的喊:“这位是今科探花叶青书,诸位有何贵干?” 赵公子被那一推推得酒醒了大半,正要发作,听见“探花”两个字,脸色变得古怪。 旁边的同伴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他冷哼一声,整了整衣襟。 今科三甲摄政王有意留用在翎都任职的事,他们这些人早就听家里交代过了。现在两边态度都不是很明朗,犯不着为了一个女子在这种时候和叶青书正面结梁子。 赵公子皮笑肉不笑地嗤了一声,带着他那群狐朋狗友走了。 凌欢从叶青书背后探出脑袋,注意到他前襟上的灰印子和额角细密的汗珠。 这个时辰按理说应该在赴宴应酬才是,怎么会出现在巷子里,还灰扑扑的? “你怎么在这?”凌欢好奇,就直接问了。 叶青书张了张嘴,喉结滚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牧文归在旁边替他开了口:“青书兄面圣回来就推了各位大人的酒宴,着急忙慌跑回家,结果没找着你。他把附近几条巷子都找遍了,急得跟什么似的,生怕你走丢了。” 叶青书垂下眼睫,没有解释。 其实他不是担心她走丢了。 他知道她不是普通人,不可能走丢。 他是害怕她离开了。 他不知道她的任务是什么,完成到了哪一步,什么时候就要消失。 本以为自己已经能坦然接受这个事实,但今日推开门,看到空荡荡的院子时,他还是慌了。 他的内心在害怕,怕她一声不响的就丢下他离开。 “我都多大了还能走丢。”凌欢笑起来,朝他伸出手,“走,回家吃饭。我买了荷叶鸡,还热着呢。” 叶青书看着女子的笑颜,目光落在她悬在半空的手上。 半晌,他抬手牵住,漾起笑容。 “嗯,回家。” 身后牧文归一脸没眼看的啧了好几声:“哎呀你们就是欺负我夫人不在这……哎等等我,晚饭带我一个呗?” 28. 生辰礼 入仕之初,叶青书无权贵靠山、无朝堂根基,并未被授予什么实权,仅任大理寺评事,负责核查地方卷宗、审理基层小案,是朝堂最不起眼的微末官职。 牧文归替他惋惜,说探花郎屈就了。 叶青书倒很高兴,说这是能为百姓做实在事的官职。 他一上任便扎进大理寺堆了不知多少年的旧卷宗里,把那些落了灰的案卷一册一册翻出来重新梳理。 牧文归也被分到了大理寺,任司务,两人一拍即合,日日埋首堆积如山的旧卷宗,走遍京城周边三个受灾州县,微服暗访流民、商户、乡绅,悄悄搜集贪腐实证。 两个人加起来官不过从七品,忙起来却比那些大人们还像当官的,时常天不亮出门,到了凌晨才披星戴月的回家。 凌欢只知道他忙,却也很少听他说起公务上的琐事。 偶尔回家早些,还会给她带回来些有意思的小玩意。 拿到了第一个月的俸禄,叶青书先是把早前路上给凌欢写的欠条请算了,然后将剩下所有银钱全都交给她。 凌欢有点猝不及防。 让她管账吗?她自己的账都管不过来,钱从来都不知道花哪了。 以前和辛暮在一起,走到哪都是辛暮出钱,她只跟着就好,哪管过什么账啊? 叶青书却道不是让她管账,只是上交俸禄是作为夫君应当应分的,至于她要怎么管怎么花,随她开心就好。 这日叶青书照常去大理寺,凌欢一个人在小院里练了会儿剑,宫里忽然来了人。 来的是长公主身边的侍女,说长公主听闻叶大人的夫人也在翎都,想请进宫中一叙。 凌欢想了想,还是换了身稍微体面些的衣裙跟着去了。 春华殿在宫城西北角一处僻静的殿宇里,殿中陈设不算奢华,但件件精致。 她到的时候,发现小皇帝居然也在。 凌欢不懂凡人皇宫的规矩,见到小皇帝和长公主也只是拱手微微一弯腰。身边的宫人眉头一皱,正要提醒,长公主无所谓的挥了挥手,也便罢了。 凌欢这才能静下心来细细打量上首的女子。 长公主约莫二十岁,穿一身淡紫色的宫装,眉目和皇帝有几分相似,生得端丽雍容,斜倚在美人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姿态闲适。 她见了凌欢,笑着寒暄了几句,问她来翎都可还习惯,叶大人待她可好,平日都做些什么消遣。 凌欢一一答了,态度自然,既不拘谨也不谄媚。 说了没几句话,长公主便打了个哈欠,说她昨夜没睡好,要回去补个觉,让她自便。 说完便起身走了,走得干脆利落。 殿里就剩下凌欢和小皇帝。 凌欢头上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不是长公主叫她来的吗? 中途主家走了算是怎么回事? 那她现在怎么办,直接回家?还是等长公主补完觉?也没人给个准话啊! 小皇帝今日没穿朝服,换了件靛蓝色的常服,没了庄严肃穆之气顶着,整个人看着比上回在秉仙司时更清瘦了些,也更符合他十四五的年纪。 他倒是一点都不好奇长公主怎么走这么快。 见凌欢傻愣在椅子上没有要动的意思,只好自己起身走过去,顺便从袖中取出一个物件,递给她:“春闱已过,多亏了此物才能肃清考场风气,现在物归原主。” 凌欢低头看了一眼,是绝灵镜。 “这东西我留着也没用,不如就放在你们这儿,每次科考都能用。” 倒也不是有意送礼献媚,主要这东西放在她储物袋好几年了,根本用不上,放着也是放着。 现在有了更好的用途,不用上岂不可惜? 小皇帝手指微微收紧,僵了几息,他还是把绝灵镜收回了袖中。 凌欢不懂什么人情世故,也不知道普通人在这个时候通常都是毕恭毕敬阐述能为陛下所用是此物的福分然后献也要献的大义凛然大公无私的态度。 而不是她这样一副“反正是没用的东西就送你了”的样子。 曹公公在旁边察言观色,适时上前,满脸堆笑地问凌欢出身何处,可会修行之法。 问了一圈,又委婉的问能不能教教他。 说他在宫里当差多年,一直仰慕修仙之道,苦于无人指点。 这算是什么请求? 凌欢好奇一瞬,但也还是应了。毕竟她们刚入翎都的时候,得过曹公公的照应。 引气入体而已,修士们通用的法则,又不是秘不外传。 于是她把引气入体的基础心法简单讲了一遍,教曹公公如何感应灵力。 曹公公虽然年纪大了,学得倒是认真。 凌欢讲完一个段落,余光瞥见旁边的小皇帝正往这边偷瞄。 ……有点古怪。 凌欢意识到什么,走过去伸手戳他脑袋。 “想学就大大方方说嘛,小孩子家家的天天板着脸做什么。” 曹公公想学是假,小皇帝想学才是真吧。 还又不好意思说,非要拿曹公公打掩护,年纪不大弯弯绕绕倒是不少。 小皇帝被她戳得往后仰了一下,耳根一瞬间红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翎国皇室子弟幼年时都会找个修为不错的修士拜师修行。虽然基本上都夸不过太清境的坎,但只是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的话也足够了。 再加上有点灵力在身,也能很大程度杜绝一些来自修士的隐患。 但先皇去得早,小皇帝三岁登基,从小到大身边除了曹公公之外所有人都是摄政王安排的,都被严格把控着,根本没机会接触这些。 他不止一次提出过想要正式拜师修行,但都被摄政王以各种荒谬的借口堵回来。 所以他是翎国历代以来唯一一个到了十四岁还没开始修行的皇帝。 其中憋屈郁闷,恐怕只有他自己知晓。 凌欢把引气入体的心法重新讲了一遍,这次是对着他讲的。 小皇帝既然已然被戳破了那层窗户纸,干脆也放下羞耻心不装了,抓住难得的机会听得很认真,不懂的地方会追问,倒真有几分好学生的样子。 曹公公欣慰的退到一旁。 他本就年过半百,让他学习这些东西再教别人,属实是难为自己。 现在绕过他这个“中间商”,他终于轻松了。 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 傍晚时分,殿外传来通报,说大理寺评事叶青书求见。 小皇帝让人进来,叶青书进了殿门便行礼,说天色已晚,来接夫人回家。 他的官服还没换下来,袖口沾着一小块墨渍,显然是到家发现凌欢不在直接赶过来的。 看那神情,好像生怕自家夫人被吃了似的。 小皇帝看了看殿外的天色,没有留他们。 等两人走到门口时,冷不丁从身后传来一句问话。 “听闻昨日大理寺少卿寻你单独议事了?” 大理寺少卿是摄政王母族的一支远亲,颇得摄政王青睐,近几年风头无两。 他找叶青书,想必是得了摄政王的授意,开始来尝试收拢了。 叶青书脚步一顿,连忙转身拱手。 “只是公务上的日常问询,并未有他。” 小皇帝垂下眼眸,声音低了些,却又字字清楚。 “叶大人曾说过,‘寸心所系,只在四海布衣温饱安生’,此话可还记得?” 叶青书倏然抬头。 这是他准备进京前,和同窗们最后一次论学时所 说。 陛下怎会知晓? 再联想到他初入翎都,在城门口“正巧”遇到曹公公带路…… 原来陛下在那么早之前就关注到他了? 这个认知让他骤然脊背发麻,一股说不清的临危受命感涌上胸腔。 他重重颔首:“陛下放心,微臣……从不敢忘。” …… 两人出了宫门,去了常去的那家面馆。 老板娘已经认识他们了,不用点就知道要两碗汤面,一碗多加辣子一碗不加。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叶青书熟练的帮她加醋,再把糖蒜剥好。 吃完面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了。 两人并肩走在巷子里,重叠的衣袖下是紧牵着的手。 不远处的夜空中忽然炸开一蓬金红色的光,紧接着一簇一簇五彩斑斓的烟花争相绽放,把半边天都照亮了。 看方向是京郊那边升起来的,距离不远,数量极多,像是有人在办什么盛大的庆典。 “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有人放烟花?”凌欢仰着头看,眼睛亮晶晶的。 叶青书想了想:“六月初十。” 似乎也不是什么节日。 “六月初十?”凌欢愣了一下,“我的生辰啊?这么巧。” 说是生辰,也不尽然,其实是她进入宗门的日子。她幼时在外流浪,无父无母,也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生的。 她很少注意当日是几月初几,故而每次生辰都是师尊或者师兄说了,她才意识到。 ……怪不得早上收到了师尊和师兄的通讯符,不过她彼时已经在进宫的路上,有人在旁边她就没看。 后来在宫中教小皇帝修行,叶青书又来了,一来二去的也就忘了。 现在猜测应当都是祝她生辰快乐的。 她看着头顶炸开的烟花,心情突然开朗起来。 凑巧今日她生辰,又有人放了这么好看的烟花,怎么不算是一种好运呢? 叶青书闻言顿了顿,并未说什么。 他知道的太晚了,今日已经快要过去,要准备什么似乎都来不及。 凌欢也没对他抱有什么期待。 进了院门后,他让凌欢稍候,急匆匆去了一趟书房。 片刻后他拿着一个锦盒出来,递到她面前。 “生辰礼。” 凌欢慢慢睁大了眼,不可思议地接过来打开,里面躺着一枚金发扣。 发扣上刻着极细的缠枝纹,线条流畅,接口处做得十分精巧,一看便知不是寻常铺子里能买到的东西。 迎着凌欢惊讶的眼神,叶青书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我不知道你的生辰是哪天,就早早备着。想着万一你什么时候提了,不至于手上空空。” 倒也不是他不主动问,主要是……万一修士的生辰是需要保密的呢? 他问多了,说不定凌欢又要分心思来敷衍他,得到一个假的生辰也没什么意思。 凌欢只觉得好笑:“那我要是一直都不说呢?” 那就一直放着? 叶青书坦然:“那就等今年结束的时候和新年礼一起给你。” 反正一年过去又长一岁,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一种纪念? 凌欢把发扣拿出来,抬手将它别在耳后拢住碎发,偏过头给叶青书看。 “好看吗?” 叶青书看着她的侧脸,院中微弱的灯光下,女子侧脸被勾勒出柔软的弧度。那枚发扣的金色藏在小巧玉白的耳廓后,半掩在碎发中,当真是有种……欲迎还羞的错觉。 不知怎的,他脑中突然浮现起某日夜里他的手指从这里穿过,扶着她的后脑埋入颈间…… 他赶紧错开视线。 “……嗯,好看。” 29. 别在这里啊 翎都的房价高的吓人,是以牧文归已经在大理寺埋头苦干一年还住在官署。 他那点俸禄刨去日常开销,攒一年连个破旧小院的门槛都摸不着。 距离置办宅子接妻女来享福的目标还遥遥无期。 偶尔办公的闲暇之余,和叶青书喘口气,牧文归便掰着指头算账,说再攒几年勉强能够在附近县城最偏的巷子里置办一室,到时候就能把锦娘和小忧接来了。 叶青书本来是不愁这个的。 皇帝赏的小院虽然不大,但位置清静,住两个人绰绰有余。 可他在某日下值回来后,还是轻轻从背后抱住凌欢,声音闷闷的,说委屈她了,让她跟他住在这种地方。 他今日又拒了一回摄政王那边递过来的橄榄枝,将城东那座五进府邸拒之门外。 这一年来他经手的案子不下百件,全是别人不愿意碰的。 田产纠纷牵扯到地方豪绅,冤狱平反牵扯到前任官员,户部账目上的窟窿牵扯到摄政王一系的钱袋子。 他不碰朝堂权斗,不参与派系倾轧,只盯着律法条文和案卷证据为百姓做事,一桩一桩地翻,一笔一笔地查。 明里暗里得罪的人,他自己都数不清了。 凌欢对这些河面下的暗涌毫无察觉。 她的心思全在修炼上,其他事并不是很关心。 再加上叶青书回家时总是笑得云淡风轻,只有升任的时候会同她分享。偶尔提起公务,也只是说两句府衙里的趣事。那些被人威胁、被人弹劾、被人设绊子的事,他一个字都没提过。 摄政王那边从来没放弃过从凌欢身上下手,但那些招数都没能舞到本人面前来,都被叶青书挡回去了。 后来甚至有人暗算他,给他下药给他塞女人,他怒不可遏的将人推出去,一贯温和的脸上难得出现了盛怒的表情。 这些事凌欢通通不知道。 ……下药的事多少还是有所察觉的,毕竟那天晚上她死去活来好几次,一宿没睡。 叶青书能如此刚直的冲锋陷阵,其中也不乏小皇帝的暗中支持。 他的居所附近始终有人守着,凌欢每次出门,身后总有那么一两个不经意的“路人”远远跟着,等她平安到家才散去。 一年的时间,叶青书变了不少。 最初那个跟凌欢说两句话就脸红的青涩书生,如今已经能在朝堂上不卑不亢地和比他高三品的官员据理力争。 说话时语气温和但不示弱,遣词造句还是带着读书人的斯文,但每句话都像钉子一样扎在点上,让人反驳不得。 回家之后眉宇间偶尔会有一闪而过的疲惫,在看到凌欢的瞬间又被压了下去。 他把那些糟心事关在院门外面,进门之前会先在巷子里站片刻,把眉头捋平了才推门。 小皇帝这一年里窜高了一截,已经比凌欢高出半个头。 不得不承认他修行上确实极有天赋,凌欢只是隔三差五进宫指点几句,再给一些入门功法,他就自己摸着路爬到了太初三境。 他在凌欢面前也不是总板着脸别别扭扭装大人的样子了。 大概是熟了,偶尔会露出一些符合他年纪的表情——比如凌欢讲错了一处被他当面指出来的时候,他会得意地扬起眉毛,虽然只是一瞬间,但那一刻的少年鲜活之气是藏不住的。 有一回凌欢在春华殿等他下早朝,等着等着靠在凭几上睡着了。 醒的时候脸上湿乎乎的,一摸一手墨汁—— 这臭小子在她脸上画花猫! 然后春华殿里就上演了一出追逐大战。 小皇帝跑得飞快,抱着柱子转了三圈,嘴里直嚷“孤是天子你敢打孤”。曹公公在旁边笑着看,也不说阻拦。 凌欢才不管他是天子还是地子,揪住他后衣领把他拽回来,从案上抓起另一支笔,也要往他脸上招呼。 小皇帝一边挣扎一边喊曹公公快护驾。 曹公公瞬间收笑,转身就走,还顺手把门给关上了。 直到叶青书来了,凌欢才收了手。 小皇帝赶紧整了整被扯歪的衣领,迅速站好,表情努力调整得正经无比。 叶青书进来的时候,目光先落在凌欢脸上那几道还没擦干净的墨痕上,然后移到小皇帝衣领明显的褶皱上。 在御书房见面多有耳目,他一直以来和小皇帝的单独交流都是在这里。 至于借口嘛……传言说长公主看上他有意让他当男宠。 议事过程中,叶青书的神色看不出任何异样。 商议好需要暗中提拔培养的人选,牵着凌欢的手一起去祥云楼用晚饭,再一路回家,一切如常。 ……直到晚上落了灯。 扣在腰上的力道比平时重,凌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每每都是刚到嘴边就被破碎的音节打断。 “青书……” 好不容易找到个喘气的空隙,她忍不住伸手推他:“你慢些……” 黑暗中男人的眼睛似乎有些红,声音也带着暗哑。 “疼吗?” 凌欢皱眉想了想,疼倒是算不上,就是速度和力道她有些受不住。 再加上叶青书身量看着不算健硕,但尺寸却傲然。今日他心急了些,少了些前置的开扩,就更难容得下,更别提出入。 “……抱歉。” 叶青书闷闷的声音响起,伴随着退出的动作,凌欢刚以为今日且被放过了,谁料又被男人环腰抱起来,几步来到书案旁。 凌欢被放坐在桌上。 正值夏日,夜间的桌案不算寒凉,但温度也多少有些落差。她被刺激的缩了一下,下一刻又被吻住。 微微抬起些空隙,有柔软的物事垫着,避免了她与桌面的直接接触。 是叶青书的手。 ……但凌欢觉得,还不如不垫。 这样的姿态让她避无可避。 每当她向后挪动着争取到一丝松散的空间,就会马上被勾着滑回来。 粘稠的呼吸间,凌欢后仰着身子,手在桌面无意识的抓握时碰到东西,意识到那是奏折,不禁又推他。 别在这里啊…… 万一把折子弄脏弄破了…… 叶青书一手按住她的手,把跨在桌边快要掉落的折子拢回来垫在腰下,继续深入。 意识朦胧中,凌欢似乎听到他在说话,声音囔囔的委屈。 “如果你遇到于你更有助益的……” 凌欢太困了,脑子里一阵一阵的全是嗡鸣,头皮都是麻的。 她强撑着问:“什么……” 还没听到答复,就睡过去了。 …… 翌日清早,天刚蒙蒙亮,院门就被人急促地拍响。 来者是大理寺的人,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说昨晚牧文归被内狱的人带走了。 叶青书脸色骤变,来不及吃早饭,抓起官帽匆匆就准备出门。 凌欢小跑两步追上去问他需不需要帮忙,他脚步顿了顿,回头安慰她说不必担忧,他先去了解情况。 看着人几乎是瞬间消失的背影,凌欢有点不太好的预感。 内狱是什么地方她不清楚,但叶青书刚才那个表情实在是……不算好。 牧文归时常来家里喝酒,与她也算能说得上话。 若是出了事…… 她不知道能做什么,试着打坐,又根本静不下心来。 溯光本来在玉兰树的树干上晒太阳,看她那副坐立不安的样子,说既然担心,那就去看看。 他以前跟着长曦的时候那可是来去潇洒,只要有了念头,必定会动身的。 犹犹豫豫的,只能憋死自己,还不如去探探,是好是坏事到临头再解决嘛。 内狱不在大理寺辖下,单独设在城北一处僻静街道的尽头,直属摄政王管辖。 凌欢在街角拐弯处正要掐隐身诀,溯光忽然按住她的手腕。 有太清境的人在里面。 凌欢立刻收回手,退到更隐蔽的墙角后。 她目前知道的翎国高层中,太清境修士只有一个——国师。 若真是国师在里头,她只要进去,就是自投罗网。 等了约莫半柱香,内狱的门开了。 国师和摄政王并肩走出来,两人面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两人一起上了停在门口的马车,很快离开。< /p>等他们走远了,凌欢才掐起隐身诀,贴着墙根溜进了内狱。 里面的守卫果然有修士,但境界都在太初五境以下,根本察觉不到她。 她如今虽然还停在太初六境,但已经摸到了破境的门槛,只差最后临门一脚,就算是同境界的修士在她面前也占不到什么便宜。 溯光跟在她身侧,难得安静,只是在她路过第一间牢房时轻轻皱了一下眉。 那间牢房里,一个囚犯被铁链吊在墙上,十根手指角度各异的弯折着,指甲盖已经没了。 再旁边那间,一个犯人被倒挂着往水缸里浸,水缸里的水鲜红,旁边的桌子上还摊着一排不知名的器具,铁锈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再往前那间,一个披头散发的男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嘴张着如搁浅的鱼,还在往外冒血泡。一只腿裤管空了一半,从膝盖以下的位置被齐齐截断了。还有个衙役拿着胳膊粗的木棍,朝着他另一条腿高高举起—— 凌欢的脚步越来越慢,腿脚僵硬的像一截木头,后背冷汗涔涔。 一声凄厉的惨叫从走廊尽头传来。 凌欢浑身一震,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着墙根滑下去,迅速蜷缩在一起。 她从来没直面过这样的场景。 在宗门里,弟子犯了错最重的惩罚也不过是去后山冰窟面壁思过。 除了极其阴暗变态的极端分子,大家就算是有仇杀人,也讲究一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快意恩仇。 把人折磨成这个样子,得需要多残忍的手段和心性。 而这小小的一方牢房里,居然全都是这样的刽子手。 可见其主人是个怎样的恶魔。 溯光低头看她缩成一小团的样子,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胆子这么小,吓成这样都不知道找他求助。 沉吟片刻,他叹了口气,收起懒洋洋的姿态,绕到她身后,俯身伸出两只手捂在她耳朵上。 这一瞬间,耳边的厉鬼哀嚎通通被隔绝。 “别怕,我在呢。”溯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沉稳坚定,带着安抚的魔力。 “站起来,往前走。” 凌欢茫然的抬头,溯光不是没有实体吗?那怎么…… 四目相对,凌欢突然意识到他这是在用灵力“实体化”了自己的双手。 “实在害怕就闭上眼。”溯光呼吸突然有点不稳,错开目光,“由我来找人。” 牧文归是小院的常客,他自然认得。 他来找人再合适不过。 凌欢深吸一口气,撑着膝盖站起来,自行捂住耳朵。溯光换了个姿势,右手形成半弧形将她笼在其内,广袖正好挡住侧面视线。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少女因为害怕而微颤的眼睫。 凌欢跟着溯光的脚步往前走,目光直直地盯着两人脚尖,余光不敢往左右偏半分。 走廊深处的一间牢房里,牧文归靠着墙坐着。 他身上的血把衣物染得深一块浅一块,左眼肿得几乎睁不开。 但人还清醒,没有人在折磨他,只是垂着头靠在墙上,像是累极了正在打盹。 和前面那些牢房相比,他受的伤不算重,但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颓然。 牢房门口有两个狱卒在来回走动,隔壁牢房也有人,巡逻的人比前面更密集。 凌欢没办法在他面前现形,也无法强行把人带出去。 青天白日众目睽睽之下,一旦她鲁莽动手,内狱里所有人都会发现。就算成功逃出去了,接下来要怎么办? 她找不到更好的办法,只能先从储物袋里摸出一瓶治伤镇痛的药,看准巡逻狱卒转身的间隙,手腕一抖把药瓶从栏杆缝隙里滚了进去。 药瓶碰到牧文归的腿,他一个激灵睁开了眼。 看到地上的东西,他眼底有光芒一闪,没有急着去捡,而是抬头看向药瓶滚来的方向。 ……没有人。 凌欢保持着隐身状态,在牢门前抱膝坐下,收着脚避免绊到来回巡逻的官差。 她现在能做的就是在这里守着,如果有人来折磨牧文归,她就暗中给牧文归套护身结界。 30. 他的夫人…… 叶青书那边救人的速度也不慢。 过了晌午,内狱总管亲自把牧文归带出了大门。 凌欢隐着身一路跟在后面,看见那总管松开牧文归胳膊的时候,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好像等着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牧文归没有看他,垂着眼,一步一步走得极慢,每迈一步膝盖都微微打颤。 大门外,叶青书和另一个大理寺的官员已经在等着了。 见人出来,叶青书快步迎上去,解下自己的披风裹在牧文归肩上,一只手架住他的胳膊,半搀半扶地把他送上马车。 凌欢趁他们上车的工夫,御剑抄近路先回了小院。 等叶青书的马车在巷口停下时,她已经站在门口适时地推开了门。 叶青书架着牧文归进了客房,让他躺下。 这间客房和他们的卧房隔着一个小厅,最早是打算两人一人住一间的,没想到成亲那么快,于是就空下了,当做客房。 但她们家没什么人情往来,这一年多来除了偶尔留宿的牧文归之外没住过别人。 很快那个官员领着大夫来了,大夫剪开牧文归身上被血粘住的衣裳,清洗伤口上药包扎。 牧文归始终闭着眼,垂着头,不说话也不看人。不过受伤之人确实是没有精神,叶青书也没有勉强同他说话。 第二天凌欢熬了药端去客房。 推门进去的时候牧文归已经坐起来了,靠着床头,叶青书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两人在说着什么。 凌欢一眼就看到他手里握着的那个瓷瓶,眉头不禁一挑。 这瓶子是她们宗门内比较常用的制式,翎国肯定没有。 应该不会被认出来吧? “这药……是你想办法托人送给我的吗?”她听见牧文归这样问。 叶青书从他手里拿过药瓶,缓缓摇头:“昨日我忙于奔走周旋,倒真没顾得上送药这回事……” 话说一半他忽然顿了顿,再仔细瞧瞧瓷瓶的制式,下意识抬头看向凌欢。 这瓶子看起来像是修士常用的。 凌欢在他看过来的同时迅速别开了脑袋,颇有点心虚的意思。 叶青书:“……” 他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压下去,眼神中带着感激的光芒。 但见凌欢不肯承认,他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牧文归看着两人之间这点无声的眼神往来,慢慢收拢手指把瓷瓶攥在掌心里,垂下眼睫,眸光又暗了一层。 凌欢把药碗递过来:“快趁热喝了吧。” 牧文归接过去,仰头一口气灌完,凌欢把空碗拿回来,送回厨房。 叶青书扭头朝她的背影交代:“你放在桌上就好,等会儿我去连药炉一起收拾。” 再转回来时,牧文归正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青书兄,我是真的羡慕你。有这么一处能遮风挡雨的小院子,夫人也陪在身边。” 叶青书正在替他掖被子,闻言手指顿了顿。 他想说其实我更羡慕你。 羡慕你哪怕相隔千里,妻子也不会离开你,心中挂念着你。 羡慕你们定时有书信往来,锦娘絮絮叨叨的说家里的琐事,字句都是牵挂和情意流露。 你们还有一个孩子,那是永远断不开的牵绊。 而他看似生活幸福美满,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什么都没有。 他的夫人不爱他。 即使在最亲密的时候,两颗心只隔了不到一乍距离,可他还是觉得她离得很远。 那是他触及不到的距离。 若是有感情相连,倒也不会这般无助不安。 可他清楚的知道,凌欢对他没有感情。 他缓和了心态,无事发生的开口:“牧兄,你若在官署住着不舒心,就搬过来。这间屋子空着也是空着,你搬过来也能多添些人气。” 摄政王为什么对牧文归下手,他心里有数。 前几日动的案子,动到了摄政王头上,这是个警告。 接下来的路只会更难走。 牧文归搬过来,好歹也多个照应。 牧文归靠回床头,勉强扯了个笑:“可别,谁要住你们隔壁,那不是明晃晃的大灯笼吗。” 人家两口子的家,他一个大男人住进来算怎么回事? 友谊再好,该有的礼度还是要有的,该保持的距离要保持。 打趣完屋里突然安静下来,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玉兰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有几片叶子打着旋落在窗台上。牧文归偏过头看着窗外,叶青书低头收拾矮几上的药碗。 各怀心事,谁也安慰不了谁。 …… 又是两年过去。 叶青书从大理寺评事一路磕磕绊绊越到了御史台殿中侍御史,牧文归也升了右寺正,终于从那个大通铺官署厢房里搬了出来,在城东租了一间小屋。 小皇帝今年已经十七了,虽然羽翼未丰,仍在摄政王这座大山面前无法正面抗衡,但他手底下的清流言官班子已经有了自己的雏形,在朝堂上不再是三年前那个孤立无援的少年天子。 叶青书和牧文归一人在御史台一人在大理寺,一个弹劾一个查案,相互配合着翻出积年旧案,两年间扳倒了摄政王手下三员贪腐大员。 表面上案子赢了,旁人只道叶御史和牧寺正同道清臣,肝胆相照。 但牧文归来小院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以前三天两头就拎着酒来敲门,蹭一顿饭赖着不走,如今一两个月也见不到人。 偶尔来一回,话不比以前密集,喝酒也控制着度量,没有再醉到不省人事过。 官场上一如既往地默契配合,密不可分,私下里却像隔了点什么。 叶青书只当他是公务繁重,心性沉稳了,或是要避嫌。 凌欢一向不是主动型,也没什么察觉。 年后牧文归回了趟老家,再回来时人瘦了一圈。 他难得主动来了一回小院,坐在玉兰树下,端着酒碗,忽然说:“锦娘现在不论什么事都不指望我了。” 往来家书从“屋顶又漏了雨,我爬不上去,找阿虎过来帮忙,给他五个鸡蛋作报酬”到“你那边什么时候能立住脚,小忧夜里哭着找爹呢”,再到现在只剩“家中安好,勿念”六个字。 ……是他的错。 在朝堂上举步维艰心力交瘁,是他先淡漠了夫妻的联系,时不时还会忘记回信。锦娘和他一起长大,怎么会看不出字里行间的敷衍?一来二去,便也没了诉说的欲望。 这次回去,他就像个客人。 小忧见到他直往锦娘身后躲,锦娘拘谨的把她往前推说叫爹啊,她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叫出来。 女儿不认识他了。 是了,他已经离家三年了。 叶青书坐在他对面,沉默着给他添了一碗酒。 他下意识的认为,牧文归和他一样,把自己的荣辱放在脑后, 一心肃清朝堂匡扶社稷。 此时他才发现,不一样。 他能把自己的荣辱抛之脑后,是因为他本来就拥有了,这些外物不会构成后顾之忧。 半晌,他艰难的开口,问牧文归现在距离置办宅子还差多少。 牧文归不假思索的竖起两根手指,笑起来:“按现在的俸禄,再攒两百年就能买城郊的了。” 这个数字他已经在夜里失眠时算过无数遍了。 他们行步艰难,除了俸禄没有任何进项,时常为了前路还要牺牲许多利益,能攒下的实在有限。小皇帝那边还没拿到财政大权,就算是有心赏赐,给的最多也就让他们当月的吃用好一点。 翎都的一砖一瓦,都是给那些手能通天的人预备的。 他们这些人,在实现陛下口中的“太平盛世”前,注定要苦苦煎熬。 但他还能熬多久,他真的不知道。 凌欢本在旁边剥栗子,听到这句话拍拍手,从储物袋里哗啦啦倒出一堆灵石,大大小小铺了大半个桌面。 “这些够不够?” 缺钱早说啊,她还有很多呢。 不只是牧文归,连叶青书都被这动作惊得睁大了眼。 院子里突然安静了好几秒。 凌欢左看看右看看,见没人说话,有点不太确定的开口:“……不够吗?那我还有,但是不在这里。” 在她合欢宗的洞府。 如果要用的话,她回去一趟也没什么,半天就能打个来回,上个月她还偷偷回去过一趟呢。 她本身对钱没有什么概念,这些灵石要么是合欢宗每月发的,要么是师尊给的、师兄给的。 因为她本人花销也不算大,以前和辛暮在一起的时候她几乎没有花钱的地方。现在每日在同一个地方待着,花的也不多,是以攒了一大堆。 牧文归虽说与她能说得上话,但算起来毕竟是叶青书的好友,隔着一层,人家不主动说的话她也不能上赶子追着问你要不要钱。 再加上这两年牧文归来得少,说话也少,很难让人察觉他其实囊中羞涩。 牧文归始终低头看着那堆灵石,沉默了很久。 桌面上的灵石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品相极好,就桌上的这一堆就能在翎都最好的地段买个大宅子。 他的目光暗淡下去,袖子底下的手指慢慢攥紧。 叶青书的所有钱财都是凌欢在管,那这些钱是从哪来的不言而喻。 他知道陛下更器重叶青书,却不曾想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明面上只给俸禄,大家一起两袖清风,背地里却偷偷摸摸给这么多的赏赐。 怪不得。 怪不得叶青书一身清正风骨呢。 他根本就不必为这些外物烦扰,当然能理所应当的清正! 曾经在内狱中,摄政王含笑的话又浮现在脑海。 “你当自己身先士卒为盛世开太平,在陛下和叶青书眼里,你只是一条好用的狗而已。拿一块肉在前面吊着,你就敢鞍前马后的替他们得罪本王。最后得益的是他们,至于你……估计也就只落个好名声吧。” ……呵。 他被陷害入狱,连伤药都是对手给的。 桌上的灵石落在眼中愈发嘲讽。 再抬起头时,又恢复了往常那副温吞含笑的模样,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不必了。” 他放下酒碗,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天色不早了,我先回了。” 31. 永不叛你 凌欢最近有些焦躁。 满打满算下来,她在太初六境停了十年有余。 叶青书的灵元固然有用,让她摸到了突破的边缘,但也仅限于此,无论如何都不得要领。 她回了合欢宗几次,藏月对她现在的状态只能给出一点建议:等机缘。 垮大境修为是次要,最重要的是机缘和自身认知上限的突破。 不破不立、置之死地而后生,现在凌欢缺的就是这一层薄薄的,但至关重要的“机缘”。 叶青书身上约有二十颗灵元,这三年她断断续续采了十五颗。 最初采得少,是因为不清楚叶青书的套路,总在情动之际脑子一片空白,顾不上。 后来倒是能分神了,却发现采来的灵元炼化了也进益不了分毫。整个灵台像一潭死水,投进去多少灵力都激不起波澜。 她怕浪费,便没有再采。 叶青书最近两个月不知道在干什么,忙得不见人影。 通宵是常态,偶尔回来也是一身疲惫,倒在床上连朝服都懒得脱,却一定要抱着她才能入眠,一整夜都不动。 第二天她醒来时身旁的被褥早凉透了。 她们修仙都没有这么用劲过。 凌欢找不到他人,倒是有一日在街上碰见了牧文归,正好打探一番他们最近到底在做什么。 牧文归倒是不瞒她,说他们在收集摄政王贪墨军饷的关键罪证,还有一个重要证人正在被护送进京的路上。 如果此事能成,他们手里就有了摄政王私吞国库、祸乱地方、构陷忠良、漠视人命等等数十条滔天重罪,再加上前朝老臣出山,万人弹劾,加之已经暗中调到翎都附近的两支军队,摄政王党羽将被斩草除根。 凌欢听得一愣一愣的。 虽然不知具体细节,但能想象到一定是暗潮汹涌,凶险至极。 与此同时,京中关于长公主看上了叶青书的传言越传越盛。 说叶青书深夜出入春华殿与长公主夜话闲谈,有宫人亲眼看见长公主亲自送他到殿门口,还解下自己的披风给他披上。 又有说长公主在御花园设宴,独独邀了叶青书一人,两人在亭中对坐论诗,从午后谈到月上中天。 各种版本的流言传得有鼻子有眼,朝中已有不少人在暗中揣测叶青书是不是要休妻做驸马了。 对此,溯光的评价很简洁:“那小子长相确实不错,小白脸嘛,被长公主看上也不奇怪。” 凌欢白了他一眼。 虽然知道流言一定有夸大的成分,但心里还是微微有些犯嘀咕。 她进宫时问过小皇帝,叶青书和长公主到底是怎么回事。 彼时小皇帝面露难色,支支吾吾半天,说他也不太清楚,又说皇姐行事向来随心所欲,旁人不好多问,含糊着把话题岔开了。 凌欢莫名其妙被带偏了话题,直到半夜突然坐起来才意识到,这不是变相承认了吗? 若真是流言,一句“没有的事”就解释清楚了,她又不是什么胡搅蛮缠的人。 避而不答,那就很有问题。 她又去御史台找叶青书,也不找人通报,掐着隐身诀就直接进。但每次叶青书不是在和人激烈讨论公事,就是在满脸严肃的奋笔疾书,那表情明晃晃的写着“闲人勿扰”。 凌欢修行多年,习惯就是不要在旁人修炼到紧要关头的时候打扰。 放在凡人身上也同样适用。 于是也就作罢。 不过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叫她逮住机会,在夜里问身旁躺着的叶青书。 “你和长公主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男人的眸光在黑暗中亮了亮,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反问:“夫人很在意这个吗?” 语气中含着些期待。 凌欢想了想,她应该是介意的,最近几天一听到这种传言就烦躁。 于是她点头。 叶青书终于露出这么久以来唯一一次真心的笑。 他把凌欢揽进怀里,一字一句郑重开口:“我和长公主从未有过私交,只是有时和陛下商讨要事时,需借春华殿一用。” 凌欢呼了口气,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她又听到男人承诺的语气:“我的心里只有夫人一人,不管是以前、现在、或是未来。我……永不叛你。” …… 小皇帝今年十八岁了。 和初见时那个绷着身子装大人的少年相比,如今的他穿着黑金龙袍坐在龙椅上时,已经撑得起那份沉重。 朝堂上他垂眸不语时,周身那股被压了十几年才磨出来的冷沉之气,比很多老臣都让人不敢直视。 这份威严在凌欢面前只会被扫的荡然无存。 比如她敢在他批折子的时候着急忙慌的冲进来,把他手里的折子往旁边一扔,铺上自己拿的纸:“快帮我写个‘天下第一味’,安平坊的那家面馆快倒闭了,得赶紧打个牌匾救一救,不然我没有阳春面吃了!” 御赐的牌子那可是金招牌,能招揽不少生意呢,肯定能起死回生。 见他眉毛抽搐欲言又止,凌欢还好意思问他:“是有哪个字不会写吗?” 他只能无奈的按照她说的做,写完了凌欢还怕被人怀疑不是真迹,轻车熟路抓起御案上的玉玺“啪”就盖个章。 然后拿着纸一阵风的跑走。 曹公公在旁边看着也见怪不怪了。 这三年小皇帝靠着自己的悟性修到了太初四境,算得上天赋超群。 要不是他得当皇帝不能离开皇宫,凌欢高低得把他挖去合欢宗。 不去也行,凌欢明里暗里不止一次的提让他正经拜师叫师父,他别别扭扭地就是不乐意。明明凌欢看起来也才十六七的样貌,干嘛要那么高的辈分? 凌欢又退而求其次说那叫姐姐,他把头别开,也不愿。他现在比凌欢高一个头呢,又不是小孩了,才不叫。 凌欢嗤他:“又不想叫师父又不想叫姐姐,你想叫什么?” 这几年他从来没叫过她的名字,开口就是“喂”“哎”的,或者就是伸手拽她衣袖。 小皇帝没搭理她,低头继续批折子,耳廓在烛光下微微泛红。 …… 叶青书一连五日没有回来。 凌欢独自待在小院里,完成了练剑、打坐、发呆思考为什么还不能突破的一系列固定流程后,掐个结界屏蔽门外的窃窃私语。 几个邻家的婶子又坐在一起边剥花生边聊八卦了。 八卦的重点无非就是: 她光有好看的脸有什么用,男人还是该跑就跑、她要是被休了以后怎么办、自家那口子的远方侄子还没娶媳妇呢等她被休了可以牵牵线。 她相信叶青书不会骗她,但这些人话里话外显得她离了男人活不了一样,语气让人不舒服,还是不听为好。 第五天晚上,院门被人敲响了。 凌欢去开门,门外站着一身风尘的牧文归。 牧文归什么都没说,进门后一掀衣袍,直直地朝凌欢跪下。 “求弟妹救命。” 凌欢脑子里白了一瞬,这又是闹的什么阵仗? 赶紧先把牧文归拉起来,坐到桌边,再仔细询问发生什么事了。牧文归说,最重要的证人在押送的路上被刺杀了,他们陷入了被动的境地。若要兵行险招另寻他路,需要叶青书这个领头人有一个皇族的身份。 “等一下。”凌欢听他叽里咕噜说了一堆,脑子有点没转过来,“什么叫……需要他有一个皇族的身份?” 牧文归一下子卡了壳,声音也弱下来:“此时……他与长公主成亲……就是最快的法子。” 凌欢沉默下来。 牧文归赶紧道:“但青书兄那个一根筋你也是知道的,他无论如何都不肯答应。只是权宜之计而已,我们这么久的筹谋就只为了这一刻。秋狩越来越近,他迟迟不肯松口,又找不到其他更稳妥的法子……” 他深深叹了口气:“这样下去,所有的努力全都白费。若是贸然冒险,一旦败了不仅我们二人要死,一连串陛下刚培养起来的势力一个都逃不掉。”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始终低着头,声音压得很沉,字字殷切。 说完了才抬起头来,看着凌欢,眼睛里有血丝,表情是恳切到极处之后反而显得平静。 “我今日来,是我自己的意思,青书兄并不知晓。我……我自知不该这样向你一个女子施压,但我们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青书兄重情重义不愿背弃你们的婚姻,那就由我做这个恶人。” 说完这句话他便闭上眼,呈现出引颈受戮的姿态,等着她的答复。 凌欢保持着一个姿势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开口:“若是叶青书不娶长公主,胜算几分?” 牧文归很快回答:“成二败八。” “那是不是只要我写了和离书,你们所筹谋就能成功?” “七成胜率,但若是败了,青书兄有这一层保障在身,一定能保住命。只要他活着,我们就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凌欢双手盖在脸上沉吟片刻,还是起身去了屋内的书案边,铺开一张纸。 拿起叶青书管用的那只笔,她的目光恍惚一瞬。 她曾无数次伏在这张桌案上,与他气息流连交缠。 现在轮到她在这里,结束她们这段关系。 见凌欢迟迟没有下笔,牧文归又安抚道:“青书兄和长公主成亲都是假的,等摄政王倒台,海清河晏,他们两人的婚约自然作废,届时你们夫妻再重聚,他也不必像现在这样殚精竭虑……” 凌欢制止了他接下来的话。 她现在胸口闷闷的,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她在内心反复劝自己,修为迟迟不涨,或许正是到了该换道侣的时候。 叶青书身上的灵元采了十五颗都没能突破,剩下的就算全拿了修为也未必有用,不如顺水推舟。 她们夫妻一场,说到底终归是她对他不起,一开始就带着欺瞒,是她在一味索取。 现在叶青书分身乏术,她也不好在这种紧要关头和他说这种事。 等他们完成大计之后,她会找个时间同他好好说清楚,坦白自己的身份和目的。 到时候叶青书如果不高兴,她可以与他商议着来,想要什么补偿她都尽量满足。 打定了主意,笔尖的速度就流畅起来。 写完后她拿起轻轻吹了吹,递给牧文归。 牧文归双手接过去,仔细看过后收进袖中,垂着眼不敢直视女子的目光。 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想说什么。 最终也没说出来,只讷讷提了一句:“弟妹,你若还留在翎都,青书兄难免有所牵挂。” 凌欢叹息:“我明早就离开。” 牧文归朝她深深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32. 溯光助我 天亮起的时候,凌欢已经到了距离翎都百里开外的某个镇子,正坐在路边吃早饭。 临走之前,她把叶青书这三年来交给她的银钱全都放在桌上。她从来没用过这些钱,也没想过带走,不然像是卷款携逃似的。 不仅如此,她还又留了一大袋灵石。 也许他们能用得上,也算是她略尽一点微薄之力吧。 目前不能回翎都,她也没有旁的目的地,便在这一带游历。 白日练剑,夜里打坐,隔几日便去镇上的茶肆坐坐,听南来北往的旅人谈论翎都的消息。 有人说摄政王近日身体抱恙,有人说皇帝一党最近出奇的激进,在早朝上当庭杀人。 总之动荡得很。 凌欢作为修士,又是合欢宗下一任继承人,这种凡界小国的内斗她并不好插手。 不过听着整体动向,似乎是小皇帝那边的人暂且占着上风。 此处离翎都远,消息也滞后。 过了十几日,凌欢才听到叶青书的消息。 说他在朝堂上不顾生死只为百姓发声,以孱弱之身正面交锋势力庞大的摄政王。 有人自信满满的拍胸脯说那可是我们白溪村出来的,当年的探花郎。 听到熟悉的字眼,凌欢放下茶碗,忽然产生了想去白溪村看看的想法。 那是叶青书的家乡。 去看看,说不定还能探得他为何会身怀灵元。 渐渐靠近白溪村的方向,凌欢觉得这里的景象莫名有些眼熟。 在村口前降下飞舟,正巧旁边有一条小溪。她正站在溪边出神,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 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跌跌撞撞地从山道上跑下来,身后追着一群持刀的蒙面人。 凌欢目光一凛,光天化日之下就这么明晃晃的砍人? 抬手一道灵力击出,所有人齐齐飞出去。为首之人惊恐的看她一眼,打了个手势,带着人迅速撤离。 凌欢回过头去看那个被追杀的人。 四十来岁的年纪,面容清瘦,看着很明显是个读书人。 那中年男人喘着粗气抬起头来,正欲道谢,看见她的脸后忽然愣住。 “……凌欢道长?” 凌欢眉头挑起:“你认得我?” 男人面上浮现出惊喜,激动得马上就要冲上来磕头,被凌欢制止了。 “当然认得!十三年前,您和另一位道长来我们村除过妖兽!您忘了吗?”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 “我们所有人都陷入了幻境,在里面美梦全都成真了,差点死在里面!后来另一位道长怀疑我儿喜娃,是您替喜娃说话,才劝住了他……” 凌欢这才隐约有点印象。 十三年前,她和辛暮有过抓蜃梦兽的经历。 原来是白溪村啊。 挺巧的。 她笑了一下:“这么久了,你居然还能认出我。” “恩公的样貌,怎能认不出?”男人两眼开始发红,“尤其喜娃,对您更是感激。现在他屋里还挂着您的画像呢,说您是仙女,有您看着,他肯定能考上状元……” 说到儿子,男人语气自豪又欣慰:“托您的福,这孩子后来读书更用功了,也没辜负我的期望,考中了探花,现在在翎都做官,去年还查了鱼肉乡里的贪官县令,救大家于水火……” 探花?在翎都? 凌欢意识到什么,连忙抬手打住他接下来的话。 “你儿子叫什么名字?” “哦哦孩子长大了不能再叫乳名了……我儿姓叶,名青书。” 叶青书。 凌欢愣在原地,耳边溪水哗哗地响。 叶青书早就认识她。 而且一直挂着她的画像。 也就是说……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的身份!也知道她在演戏,甚至早就猜到她的接近另有目的。 那他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问? 为什么……不生气? 再回忆两人的初遇,他的表现与其说是太蠢笨,倒不如说是遇到了熟悉的人遇难。 脑子里繁杂的思绪翻涌上来,一时间搅得两耳嗡鸣。 心中不安的预感愈发强烈,她骤然转身御剑而起,朝着翎都的方向一路疾驰。 速度催加到最快,平日和煦的风也变得锋利起来,划过脸颊带着隐隐的刺痛。 …… 翎都的街道一反常态的萧条不少。 许多路边的摊贩后,连个看守摊子的人都没有。 凌欢浑浑噩噩的往她们的小院跑,刚到了门口就被邻居婶子拉住。 婶子急切的说了什么,她没听清,但意思她明白了,婶子让她赶紧去内狱。 凌欢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去的,模糊中似乎有很多双手在推着她,引着她来到那处四方铁牢。 高耸的牢门上方,一个干瘪的破麻袋挂在上面,正随风微微晃动。 凌欢努力的睁大眼,眨了好几次,才认出那并不是麻袋。 那是一具尸首。 尽管已经面目全非、甚至已经快要看不出人形,但凌欢还是一眼看出,那是谁。 心口仿佛遭受重击,连呼吸能力都连带着丧失掉。 四周好像瞬间被罩上了隔音结界,人群的议论声越来越远。 溯光从虚海中钻出来,看看那墙上挂着的尸首,再回过头来看凌欢,嘴唇开合几次,都没能发出声音来。 “……凌欢。” 他尝试着唤回凌欢的神志,但没有用。 凌欢的魂魄好像被短暂的抽离了。 过了几息,他看到凌欢的目光渐渐变得凌厉。 灵力从灵脉渐渐汇入手心,下一刻就具象化为明亮的光刃,朝着绑在叶青书尸体上的绳子飞驰而去。 麻绳被斩断。 与此同时,女子的身影骤起,在空中划出几个虚影,接住了下坠的尸首。 闻讯前来围观的百姓一下子炸开锅,敢抢下摄政王挂在这里示众的尸首,此人当真是不要命了? 内狱的守卫飞奔去禀报,几乎是同时,几队持刀侍卫冲出来将凌欢团团围住。 但凌欢却没有看他们。 她正跪坐于地,轻轻撩开叶青书脸上的头发。 男人的脸不再似以前那般白净,有狰狞的伤口盘踞其上,平日里害羞时如蝴蝶振翅一样的睫毛此时也没了生机。 这是她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如此直观的面对亲近之人的死亡。 也是第一次意识到,原来生命是如此脆弱。 曾经她不理解的、叶青书的所有看似多余的犹豫考量,此刻都有了解释。 因为他只要走错一步,就是这样的下场。 四肢在无意识的发麻。 凉、冷。 “青书,你醒醒……” 她轻轻叫他,希望他能像往日的无数次那样睁开眼,睡眼惺忪的抱住她问“怎么了”。 但是不会了。 阳光下,男人微微张着的口中有微弱的反光。她颤抖着手伸过去,不顾脏污,将他口中含着的物件取出。 是她那枚银色的发扣。 如此绝望的处境中,他唯一护住的东西,是她的发扣。 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断了。 晶莹的液体落下,掉在男人灰白的脸上。 身后人群的议论声又在她耳边恢复。 “叶大人是个一心为民的好官,这几年就是因为他,我们的日子才慢慢好起来,怎么就落了这样的下场。” “我就说,摄政王说是要查清幕后主使,其实根本就没想让他活着……” 凌欢将那血迹斑斑的发扣捏进掌心,缓缓抬头,幽暗的眸光扫视刀光剑影形成的包围圈。 剑锋寒意森然,侍卫们皆是满脸戒备的盯着她,又不敢贸然靠近。 凌欢擦去 脸上的眼泪,旁若无人的站起身,用灵力将叶青书背在她背上。 叶青书身量本比她高一头有余,但如今伏在她背上,裤管空荡荡的,竟也沾不到地。 意念一动,溯光剑应召而出。 凌欢执剑一划,磅礴的剑气扩散,硬生生将围着的人逼退十几步。 动作间有更多的官兵从路的尽头成列涌出,其中不乏修士作为领队。 凌欢目光如刀,声音似箭,再没往日的温柔透彻。 “让开。” 为首的修士不禁一个激灵,下意识就想往后退。 不过很快他就重新挺直腰杆,以剑为令朝天一举。 “所有人,把这无法无天的女人拿下!” 人群如蜂潮一样从四面八方朝她涌来,形成密不透风的压制之势。 溯光心头一紧,面露担忧。 人太多了。 形成排山倒海之势,此时别说是太初境的修士了,就算是太清境,正面对上也不好脱身。 但凌欢没有想要脱身的意思。 她的步调越来越快,迎面对上人群,如利剑般朝着摄政王府的方向劈开道路。溯光剑身灵光大涨,满腔怒火化为烈焰从剑锋肆意宣泄。 被堵在后面的百姓们皆是一愣,有人认出凌欢,高喊一句:“那是叶夫人!” “叶夫人?叶夫人居然有修为?” “叶夫人要为叶大人讨回公道!” “为叶大人讨回公道!” 人群骤然暴动起来,百姓们抄起手头一切能用来抵抗的东西:锄头、竹筐、竹竿木棍,叫嚷着冲击围攻凌欢的官兵群后方。 官兵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们从来没想过这些被踩在脚底从来不敢吭声的贱民居然敢对他们动手,一时伤的伤倒的倒。 有了开门红,百姓们信心大涨,声音愈发响亮。 “叶夫人尽管往前走!我们来帮你!” 凌欢前方的压力被分开一部分,她红着眼回头看了一眼,咬牙再次劈开道路。又一群官兵飞出去,灵气在街道上震荡。 溯光站在她身侧两步的距离,看着浩荡人群穿过自己虚无的身体,目光复杂的看着纤弱少女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 她已经顾不得杀人伤人会造下多少业障,就这么一路清扫障碍,一路往前。 杀到摄政王府门口。 后面剩余的官兵已经见识到这女子不管不顾的厉害,见已经到了王府,犹豫着不敢再上前。 凌欢独自一人,跨入大门。 院内摄政王和国师并立,身前身后排满了护卫。见她到来,并未有半分慌乱。 国师毕竟是太清二境的修士。 修仙界境高一级压死人,更何况还是垮了一大境。 在他们看来,凌欢一个太初境的小女修,就算使出吃奶的劲,都动不了国师分毫。 飞蛾扑火罢了。 国师向前一步,雄厚的灵力在掌心凝结,渐渐化为密不透风的网。 摄政王更是轻蔑一笑,抬手挥了挥,让周围的护卫都撤下了。 人群散开,凌欢才注意到摄政王身后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牧文归。 牧文归此时正低着头,僵立在原地。 很明显,他已入了摄政王麾下。 回想起当时他让她写和离书时殷切的劝说,凌欢突然明白了什么。 小皇帝和叶青书定下的大计,这么多人筹谋了这么久,怎么会闹得如此下场? 除非是他们身边出了内鬼。 她对着牧文归缓缓抬剑,语气愈发寒冷。 “牧文归,青书视你为知己至交,你竟然背叛他。” 牧文归震了震,始终不敢抬头看她。 凌欢也不期待他的反应,她走到一旁蹲下|身,将叶青书轻轻的放在不容易被波及的地方。 起身时,她的目光决绝。 “溯光,助我!” 33. 真正害死…… 始终跟在她身后的溯光嘴角挑起一抹嗜血的弧度,下一秒,无数金光从他身上迸发,化为金色的粒子,覆上凌欢的身体。 凌欢侧首,可见溯光的手臂已经贴过来,宽大的手掌包裹住她的手,尾指的戒指在光芒下更暗淡了些。 两人一同握剑,溯光剑嗡鸣震颤。 国师眉头微微一皱,有些不太好的预感。 必须速战速决。 “锵——” 两人的灵力在空中撞击,形成的波浪瞬间折断了院子里所有的花草。 第一击、第二击—— 凌欢的剑快到捕捉不到残影,每次挥落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国师手里的阵法纹路忽明忽暗,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凌欢一路杀过来,本就灵力消耗不少。现在经过这样高强度的战斗,早就耗尽,此时是在燃烧自己的灵元在支撑。剑灵能发挥出来的实力受主人修为限制,即使有溯光相助,也极为吃力。 国师毕竟比她高两个境界,对上她这样不要命的打法,也不是全无招架之力。 不躲不避的中了一掌换得一剑刺穿国师腹部后,有灵力网朝她罩下,她巨剑抵挡,却被压得半跪于地。 院子里风声如鬼泣,飞沙走石令人无法睁眼。 凌欢嘴角沁出血迹,却无论如何都不肯后撤。 国师也伤的不轻,语气狠毒:“你乖乖束手就擒,我还能给你一个痛快的死法。” 凌欢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怒火:“你休想。” 言语间她再次点燃自己的灵元,哪怕灵脉已经经受不住这样的灼烧。 溯光眼看她已经有招架不住的趋势,正咬牙准备破釜沉舟现形对敌,法诀刚掐了一半,面色突然一愣。 凌欢的灵脉在翻然变化。 灵台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 那层阻隔她多年的屏障正在如蛛网一样产生裂纹。 然后,骤然碎裂。 她破境了! 厚积薄发,那些炼化后的灵元看似没有效用,但全都沉淀在灵台中,只等待一个突破点,便能瞬间破土,成长为破境的助力。 她终于跃上太清一境的台阶! 灵元还在燃烧,产生的灵力爆发出更强的力量,将国师的法器瞬间撕成碎片。 满天碎屑中,凌欢的身影高高跃起。 “啊——” 一剑劈下,犹如惊雷闪电,照亮国师那张惊恐的脸。 “噗嗤——” 周围安静下来,国师不可思议的盯着破开他三道结界直插|入胸口的长剑。 溯光骤然睁大眼睛,垂眸看向身前少女。 太清二境! 连跃两境?! 院子里一片死寂。 摄政王此时才乱了心神,后退好几步。 这女修连太清二境的国师都能斩杀,明显已经到了不管不顾的地步。 若还有理智,尚有谈判的可能。 可现在她显然没有理智可言! 国师强撑着表情迫使自己镇定下来,多年把持朝政练就的稳肃心态促使他大脑飞速旋转,寻找破局之法。 眼看凌欢拔剑转向他,他吞吞唾沫,强装镇定地开口。 “你以为是我害死了叶青书吗?” 他抛出诛心之言:“你有这么强的实力,在他面前可曾透露过半分?你成日做甩手掌柜,心安理得的享受岁月静好。你但凡真的将他当夫君,愿意和他共进退,他至于次次都兵行险招?” 余光扫过一旁死死攥着拳头的牧文归,摄政王扬起嘴角,乘胜追击。 “说到这,还得多亏了你,在最要紧的关头离开,惹他方寸大乱,否则还真叫他们成事了。” 牧文归倒戈投诚的时候就说,他知道叶青书最大的软肋,能叫他自乱阵脚。 这软肋就是凌欢。 又刚好,凌欢并未真的把他放在心上,她们之间并非牢不可破。 摄政王突然大笑起来:“最后捅他的两刀,一刀是牧文归,一刀是你。” “真正害死他的人,是你!” 攻心之术。 凌欢心绪大震,一口鲜血喷洒而出。 所有的灵力瞬间失去了控制,在她经脉中横冲直撞,灵台中已有黑色魔气隐隐成型。 摄政王见有成效,当即越过她往外跑。 谁知刚跑了两步,就被生生定住了步子。 剑尖自他背后没入,于前胸穿出,带出一串血珠。 身后传来凌欢咬牙切齿的声音。 “即便如此……你也别想跑。” 长剑抽离,摄政王的呆滞的转身,轰然倒下。 凌欢也再撑不住,后退几步,视线恍惚。 隐约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但是耳边莫名的噪声太大,她听不清。 天旋地转中,她倒入一个人的怀中。最后看见的,是黑鲛纱上张扬的龙纹。 …… “青书,我们明天还去吃阳春面。” 夕阳染红了天幕,巷中女子脚步轻快,一步一跳的往前走。 身侧长衫男人眉眼弯弯,温声应着:“好。” “哎呀!” 女子后退一步,提着裙子皱眉:“这怎么有个水坑。” 刚买的鹅黄珍珠鞋被浸湿了一片,直接透进去,脚一落地就想踩在沼泽,阴沉沉的冰凉。 男人无奈的轻笑:“我背你回去。” “好。” 女子纤细的身影跃上男人的后背。 行动间,两人的面颊相触。 时间静止,光影扭曲。 男人脸上的鲜活变成毫无生机的死灰。 …… 凌欢费力地想要掀开眼皮,像是溺在了一场没有尽头的深水里,神识浮浮沉沉,连一丝力气都使不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黏腻的嗡鸣声终于渐渐退去,一丝微弱的光亮强行挤进视野。 凌欢虚虚地眨了眨眼,半天才将视线聚焦。 上方的鹅黄床幔绣着精致的飞龙纹,明黄的流苏垂在床沿。 这里她很熟悉,是阳华宫,小皇帝的寝宫。 意识还在泥潭里艰难回笼,一张骤然放大的脸便直直撞入她的视野。 “欢儿你醒了?” 藏月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手,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媚意的桃花眼里,此刻盛满了藏不住的担忧。 “师尊……” 凌欢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哑得厉害,心口更像是压了一块巨石,闷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她下意识地想要调动灵力,可刚一动念,灵台深处便传来一阵剧烈的虚浮感,浑身灵脉更是如同被烈火灼烧般疼痛。 “别乱动灵力!”藏月一把按住她的手腕,秀眉紧蹙,“你这次强行破境,又大悲大恸,杀业太重。你可知,你现在灵台已经有产生魔气的迹象?” 凌欢愣了愣,呆呆地看着她。 “现在你必须立刻回去闭关,将这些魔气逼出体外。否则真凝结成了心魔,麻烦就大了。” 藏月深深叹了口气,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凡人有七情六欲,修士在修行途中,也难免会产生欲望、邪念、犹豫、或是自我怀疑这样的负面情绪。 这些念头若是一闪而过便罢,若是凝结久了,便会化为魔气。 魔气不及时逼出,在灵台深处凝结并产生自主意识,那便是心魔。届时,人很容易被心魔夺舍,自己的意识将被全部剥夺。 听着师尊的告诫,凌欢却只是自嘲地牵了牵苍白的唇角。 她没有回应藏月的话,右手隔着衣服抚上脖颈间挂着的菖蒲玉坠,望着那明黄的床幔出神。 殿门被人推开,一袭龙袍的小皇帝走了进来。 他刚处理完最后几个跳的最高的摄政王余党,勉强清闲下来。 瞧见凌欢醒了,小皇帝脚下的步子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凌欢……”小皇帝走上前来,声音有些低沉,“牧文归在牢里……一直叫嚷着想见你。” 凌欢转过头看向他。 此时的小皇帝,眼神里已经完全褪去了往日的怯懦,隐隐有了几分杀伐果断的帝王威严。 在凌欢不顾一切杀了摄政王和国师之后,朝堂大乱。小皇帝以雷霆手段迅速作出反应,借力打力,以最快的速度控制住摄政王麾下距离京城最近的两支军队。 曾经他和叶青书一起提拔上来的官员拧成了一股绳,借势将摄政王的余党几乎赶尽杀绝,再也翻不出半点浪花。 他自己也没想到,他们筹谋了这么久的大事,最后竟然会以这种方式完成。 作为摄政王的党羽,牧文归接下来要面临的便是不留情面的清算。 “就算他不想见我,我也是要去见他的。” 凌欢掀开被褥,由于灵脉灼烧,她 身子一歪,险些栽倒。 藏月想劝她,凌欢却轻轻推开了师尊的手,眼神执拗而冰冷。 有些账,总该去算个清楚。 天牢里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血腥与霉烂味。 牧文归极度颓废地坐在最深处的牢房角落里。 曾经意气风发和挚友把酒言欢的青年,如今满身污垢,发丝凌乱,身上的囚服早被血水和汗水浸得看不出原色。 听见脚步声,他有些恍惚地抬起头。 当看到凌欢和小皇帝走过来时,牧文归浑身一震。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干裂的唇瓣嗫嚅了半天,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明明有一肚子的话想说,一肚子的疑问要问。可在看到凌欢那张苍白虚弱的脸时,又通通被堵了回去。 他的神情又挣扎又倔强,眼中闪烁着近乎疯狂的光,拼命在“为生计有何错”和“背叛可耻”的深渊里拉扯挣扎。 凌欢在牢房前站定,冷冷地看着他。 “青书把你当成这辈子唯一的至交好友,你为什么……要这样害他?” 一听到熟悉的名字,牧文归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猛地扑到铁栅栏上,铁链撞击发出刺耳的巨响。 “他把我当知己?!他要是真把我当知己,就不会把你是修士这件事瞒得死死的!若我早知道你是修士,我何至于……” “因为我也在瞒着他。” 凌欢冷声打断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耳光,狠狠甩在牧文归脸上。 “我有意……瞒着我是修士这件事,他知晓我不好插手朝堂,点明了恐使我为难,所以他从来当做不知道。”凌欢重复,声音中带着些哽咽。 牧文归愣了一下,眼中的疯狂滞了滞,随即又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一般,怒道: “那赏赐呢?!是,我知道他更得陛下器重,可为什么陛下每次给他的赏赐,他都要偷偷藏着?” “胡言乱语!” 一旁的小皇帝终于忍不住怒斥出声。 “当时国库被摄政王把持,孤这个皇帝当得窝囊,吃穿用度都受限!就连孤给你们的那些‘赏赐’,有很多时候都是叶青书让出自己的俸禄,让孤给你的!” 牧文归如遭雷击,整个人委顿在地上,喃喃道:“不可能……这不可能……那灵石呢?他怎么会有那么多灵石?” 凌欢闭了闭眼,自嘲一笑。 “所以你是因为看到了我的灵石,觉得是陛下给他的独赏?牧文归,我是合欢宗宗主的亲传弟子,那些灵石,不过是我的月例罢了。我知晓你手头拮据,才拿出来想帮你,却不想……被你当成了他的罪证。” 牧文归的脸色瞬间变得比死人还要难看。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个药瓶。 “那……我被捕入内狱……” 话还没说完,凌欢就毫不客气的打断他。 “是,我承认那次我是来晚了些。” 凌欢看着那个药瓶,深吸一口气。 他是在怪她明明有实力,却不马上把他救出来吗? “修仙界不得过多插手凡界朝堂,我只能先给你药物保命,然后隐去身形守在牢房外,防止他们继续折磨你。可当时的情况,我若是不管不顾将你硬劫出来,以后怎么办?你还回朝堂吗?妻女是不是也要受连累?” 女子的声音虽然还带着病气,但掷地有声。 牧文归呆呆地跪在地上。 所有的自以为是,在这一刻被无情地撕碎。 这瓶药的来历,他问过摄政王,得到的是含糊的承认。 真相大白。 没有藏私,没有不公,也没有舍弃。 有的只是叶青书毫无保留的挚友之情,和凌欢在规矩之下能做出的最大善意。 而他,却亲手把这个曾有着共同志向的至交好友,推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啊——!啊——!” 牧文归突然揪住自己的头发,爆发出绝望而凄厉的惨叫。 他整个人瘫软在污血之中,泪水混着脸上的污垢留下来,他疯狂地用头去撞击地面,额头一片血肉模糊。 “是我害了他……是我害了青书!叶青书!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啊啊啊——!” 那是真正的悲恸与悔恨。 可大错已成,尘埃落定。 凌欢没有再看他一眼,绝然地转过身。 34. 皆是因果 踏出天牢那口阴冷大门,凌欢膝盖猛地一软,身子便直直地往前栽去。 “小心!” 小皇帝眼疾手快,一把揽住了她的肩膀。 一旁的曹公公想要来帮忙,却被小皇帝眼神挥退。 他已经不是孩子了,不至于连一个女子都扶不住。 眼看凌欢还要继续往前走,他只好半一屈身,不容抗拒的将她打横抱起,几步上了马车。 女子虚弱的歪靠在他胸膛,如丝萝蒲柳,让人很难想象她是如何单枪匹马越两境斩杀国师的。 回宫的路上,两人一路无言。 阳华宫内,又多了一位意料之外的客人。 凌云宗宗主琅玕。 他正和藏月相对而坐,不知在低声说着什么。 藏月出现在这里,是因为通过凌欢身上的弟子令察觉到了她走火入魔的倾向,火急火燎的赶过来。又碍于她状况实在不好,昏迷中还在不断重复着“是我的错”,不好长途跋涉的回宗门。 琅玕来此,便是听说了凌欢破境的消息,专程来道贺的。 瞧见凌欢回来,琅玕面上浮现出一抹欣慰的笑意,抚掌道:“后生可畏啊。本座刚从青囊谷出来,又特来向你们师徒道喜。最近几日合欢宗的接班人连破两境,青囊谷的传人也入了太臻境,这修仙界的未来,还是得靠你们。” 凌欢扯了扯嘴角,有些强颜欢笑地对着琅玕行礼。 “琅玕世伯谬赞了。晚辈身体不适,有些累了,想先去歇息。” 琅玕对小辈一向宽厚亲切,连忙挥手:“快去快去,身体最打紧。” 凌欢又告了声罪,便步履蹒跚地朝着偏殿走去。 本来小皇帝的意思是让她安心在正殿修养,但她执意要去偏殿。 眼看着凌欢的背影消失在帷幔后,小皇帝站在原地,似有欲言又止之色。 他有些犹豫,甚至不敢开口提让凌欢去看看叶青书的尸体。 毕竟……尸身残缺不全。 虽然这几天他命宫里最好的殓尸官尽力缝补,但依旧有许多残肢没能找回来。 他怕凌欢看了,会更受不住打击。 一些微妙的感觉回荡在胸口,带着些酸楚。他不知道这感觉是从哪里来,只能烦躁的在空气中乱挥一气,好像这样就能把它打散。 琅玕看着这两人之间流动的气氛,收敛了笑意,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口气。 藏月此时一门心思都在徒儿身上,听到他的叹息不由得又绷紧了神经,生怕是有什么异样她没察觉到。 “琅玕兄何故叹气?” 琅玕拉回视线,随便找了个话题:“本以为欢儿会好一些,结果也是被折腾得可怜。” 藏月微微挑眉:“听琅玕兄的意思,青囊谷那位情况也不太好?” “何止是不太好。” 琅玕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忧色。 “观澜那孩子虽然也破境入了太臻,但分身毁灭之时神识受损极其严重,至今还没醒过来。” 藏月闻言,不免有些诧异:“怎会如此严重?没有做防护措施吗?” 按理说用分身历劫破境的都不是什么低阶修士,以宗门对他们的在意程度,不可能不做任何防护。 最起码放个弟子令在身上,随时感知方向和状态啊? 还有神识,正常来说就算是封印了记忆,也会放一些灵力或者灵元在灵台,好在最后死亡关头保护神识不受损。 琅玕被在身后的右手停止摩挲扳指的动作。 他长叹一口气,深深地看了凌欢离开的偏殿一眼。 …… 凌欢又浑浑噩噩地躺了两天。 直到叶青书七日停灵的时间到了,要准备下葬,她才终于踏进了那间挂满了白幡的灵堂。 没有旁人想象中的撕心裂肺恸哭,她就静静地站在棺椁旁,最后看了他一眼。 那张脸在缝缝补补后依稀能辩出往日俊朗,只是再也不会温柔地对着她笑,唤她夫人了。 出殡时,天上下起了绵绵细雨。 翎国的百姓自发地涌上了街头,长街两侧跪满了身着素服的百姓,哭声震天,纸钱如白雪般漫天飞扬。 他被葬在城郊最高的那座山上,站在这里,恰好能将整座皇城尽收眼底,看着他所守护的百姓。 雨渐渐停了。 小皇帝站在墓碑前,看着一身素衣的凌欢,低声问:“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凌欢望着远方的皇城,眼神有些空洞:“先回宗门闭关,稳固境界,逼出灵台里的魔气。” 小皇帝眼神一暗,张了张嘴,眼底写满了不舍,又一句话都不肯说。 凌欢转过头,看着他那副别扭的模样,心中微微一软。 “如今翎国好不容易太平下来。留下的满地疮痍,可得由你来重建了。” 小皇帝的身子猛地一震,面色逐渐肃沉下来。 他面向故人的坟茔,迎着山风,一字一句像是在承诺。 “前人洒血,方换得今日之清明。孤当承其遗志,夙夜忧勤。当使四海之内,凡人百姓皆有田可耕,有衣可穿,免受流离之苦,无虞妖魔之灾。开平盛世,孤必亲手筑之!” 山风吹得他龙袍猎猎作响,那个被架空了十几年的小皇帝终于在此刻完成了他的蜕变。 凌欢深深看着他,如今人界共有小国二十六个,她如果没理解错的话,小皇帝这话里带的有……大一统的意思? “好!好一个开平盛世!” 一声清亮的长笑从不远处的树林旁传来。 琅玕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朝她们含笑走来。 “难得在凡尘碰见这般有志向、又有根骨的年轻人。” 琅玕走到小皇帝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太初四境,不错,修炼了多久?师承何人?” 小皇帝坦然回答:“三年,师承……” 他有些别扭的看凌欢一眼。 凌欢忙道:“我只是简单教他一些基本的心法,算不得师父。” 琅玕闻言更为诧异:“就这样,你就能三年修到太初四境?” 小皇帝没说话。 琅玕看着面前两人,思索片刻,笑起来:“那不知这位小友可愿意拜入本座门下?收你为徒不以凌云宗的身份,只以本座个人的名义。你不必去宗门修行,本座每隔一段时间,自会过来教导你。” 小皇帝彻底愣在了原地,最近忙的脚不沾地,也一直没考虑找修士正经拜师的事。这机遇来得太突然了,他还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凌欢在一旁提醒道:“修仙界如今只有两位无极境修士,琅玕世伯便是其中之一。” 小皇帝这才如梦初醒,双腿一屈,极为郑重地跪倒在地: “师尊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 在宫里将养好了精气神,凌欢便准备动身离开了。 小皇帝一路将她送到了皇城门口,浩浩荡荡的仪仗停在身后,他只是孤身站在最前方,目光拉得极长,满 是不舍。 凌欢对着他挥了挥手,转过身,正准备朝着飞舟的方向走去。 “允慎。” 少年天子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凌欢有些好奇地回过头。 少年站在阳光下,眼神无比认真地看着她,一字一顿道:“姬允慎,我的名字。” 这是在回答初次见面时,她的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你是皇帝吗?” 凌欢愣了愣,随即微微一笑,朝他挥手:“记住了。” 说罢,她转身上了飞舟。 飞舟四周设有放防风结界,但并未完全阻隔风力,还是有微风拂过发丝。 凌欢立在船头,感受到藏月的靠近,轻轻呢喃。 “师尊,我是不是错了。” 藏月并未回应,只在倾听。 “我一直认为和他们结为道侣只是为了修行,我从来没问过他们的想法,也没注意过他们在做什么、究竟想要什么。” 对叶青书如此,对辛暮也是如此。 她几乎是自闭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如何修炼,就算有闲暇时间也是只考量自己如何玩得开心。 她现在回想,发现自己竟完全不知辛暮和叶青书究竟有何爱好、是何口味。 “师尊。”凌欢迷茫的抬起头,“我是不是一个很冷血自私的人?” 藏月笑了,她摸了摸徒儿的发丝,欣慰道:“能有此反思便足以证明你不是那样的人。” “可我间接害死了青书。” “此间阴差阳错,皆是因果。” 凌欢神色复杂的看向脚下不断往后倒退的景色。 下意识回避的一些想法再次袭来,凌欢有些狼狈地叫停了飞舟。 “师尊……我需要回去拿个东西。” 藏月看着自家徒儿那副急慌慌的模样,心里大致明白她想去做什么。 她这几日以来一直刻意避开那个曾经和叶青书共同生活过的小院,如今要走了,终究还是得去看一看。 “去吧,我在这里等你。”藏月放柔了声音。 凌欢点头,御剑朝着那座熟悉的小院疾驰而去。 再度落入庭院,心境却不似从前。 曾经被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小院,如今已显现出荒凉。院子里的那棵玉兰树,不知是不是因为感知到了主人的离去,已经彻底枯死了。 枯黄的叶子落了一地,踩在上面每一步都有破碎的声响。 凌欢缓步走到树下,仰头看去。 原本繁茂的枝头,如今空荡荡的,只剩下一朵半枯的白玉兰,在萧瑟的山风中摇摇欲坠。 就在凌欢走近的那一瞬,那朵半枯的花像是耗尽了最后的生机,慢悠悠地从枝头飘落。 凌欢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接在掌心。 她深吸了一口气,指尖灵力微动,柔和的淡蓝色水光将整朵花包裹。 不过几息的时间,那朵原本即将枯萎的玉兰花便在灵力的作用下彻底凝固,化作了一枚拇指大小,洁白无瑕的永生花。 凌欢抬起手,将一直戴在耳后的金色发扣取了下来。 那是叶青书送给她的第一件生辰礼。 凌欢用灵力将那朵小巧的白玉兰镶嵌在发扣上。 金丝包裹着白花,刺眼,却又无比契合。 她抚摸花瓣,重新将发扣戴回了发间。 金丝为骨,白花为缀。 ——在凡尘的规矩里,这,算是为夫戴孝。 35. 卖蘑菇的…… 万锻山脚下,赤火绵延。 这里的风景与合欢宗的钟灵毓秀截然不同。 山峦呈现出一种历经锤炼后的暗铁之色,山间溪流裹挟着地热,常年蒸腾着白色的雾气,远远望去,整座大山便如同一尊盘踞在天地间的巨大铜炉。 八大宗门之一的天工府,便坐落在这万锻山巅。 天工府精通炼器之道,门中弟子以器修为主,修仙界近半数的极品法器皆出自此处。 也正因如此,万锻山脚下的镇子成了方圆数千里内最繁华的法器交易之所,终日车水马龙,炉火不熄,叫卖声与铁器碰撞的清脆声响不绝于耳。 凌欢一袭素衣,与溯光并肩走在喧嚣的街市上。 这是她闭关五年后的第一次出门。 魔气本就不好逼出,她又是头一次遇上,更是费了些心力。待好不容易把魔气全都清了,稳妥起见,她又用两年时间来稳固灵台。 如今修为稳固、心境沉淀,她这才重新踏出宗门,继续未完的游历。 长街两侧,无数修士在摊位前唾沫横飞地展示着自家的法宝。 溯光走在凌欢身侧,双手抱胸,目光斜斜地扫过那些流光溢彩的刀剑盔甲,俊美的脸上写满了明晃晃的嫌弃。 “这就是如今修仙界法器的水准?”溯光啧了一声,嫌恶地撇了撇嘴,“这些破铜烂铁要是搁在我们那时候,根本就是不入流的残次品。现在的器修,真是……唉算了。” 凌欢默默眨了眨眼,前面嘲讽的一堆话,都不如那句“唉算了”来得有杀伤力。 历经凡尘那一场浩劫,她的性子沉静了许多,耳后那枚白玉兰发扣在阳光下微微泛着冷光,衬得她愈发清冷出尘。 两人一路闲逛,走到了一处极为显眼的摊位前,好奇的驻足。 这摊位上卖的竟然不是法器。 干净的粗麻布上,乱七八糟地放着一堆堆肥硕的……蘑菇? 那些蘑菇长得极为古怪,伞盖上交织着五颜六色的斑纹,在万锻山特有的赤色阳光下,折射出一种近乎妖异的鲜艳光泽。 摊位后,坐着一个五大三粗的大胡子男人。 那男人的眉毛长得惊人,几乎与满脸的络腮胡连成了一片,整张脸被黑压压的毛发挡得结结实实,只漏出一双眼睛,怎么看怎么透着股诡异。 而大胡子身后,还摆着一张破旧的藤椅。 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正四方八稳地躺在上面,翘着二郎腿,一下一下悠闲地晃着躺椅。他的脸上盖着一片硕大的翠绿荷叶,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干净的下颌。 凌欢以前从未见过这种色彩斑斓的蘑菇,不免有些好奇,下意识偏头看向身侧的溯光。 溯光活得久,见得多,她有什么不懂的第一反应都是去问他。 溯光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我是剑灵,又不吃饭,怎么可能认识。” 凌欢无奈,只得走上前去,客气地轻声询问那大胡子:“这位道友,不知这蘑菇是什么品种?” 话音刚落,大胡子身后那张原本优哉游哉晃荡着的藤椅,突然停了下来。 因着本来藤椅的摇晃幅度就不算大,凌欢的注意力又不在他身上,故而这点微末的动静没引起她的注意。 大胡子大咧咧地一拍大腿,嗓门粗大:“哟,小姑娘好眼光!这可不是一般的蘑菇,这叫‘七彩爆灵无敌菇’!不仅味道是一绝,修士吃了,还能平白增长好些修为呢!” 一听这夸张到有些荒诞的名字,凌欢眼角微微一抽。 当她是傻子呢? 她神情古怪,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拿起来一朵仔细看看到底是个什么名堂。 然而,她的指尖还未触及那鲜艳的伞盖,斜刺里突然探出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啪”的一声,毫不留情地将她的手一巴掌拍开。 是躺椅上躺着的男人。 凌欢吃痛的揉着手背,这人什么时候起来的,她怎么一点都没感觉到。 可当她的目光落在男人的脸上时,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瞬间僵硬在了原地。 这个人她认识。 血煞门尊主,烬曈! 当年她和叶青书结伴前往翎都的凡尘路上,曾经和他同路过一段。那时候他受伤还隐藏修为,化名“莫十一”。 后来莫名其妙的就离开了。 曾经那些凡尘往事已如隔世,但这个男人的模样,却和记忆里没有丝毫偏差。 他穿着一身麻衣劲装,不像修士,倒像是凡尘中浪迹江湖的刀客。 那张极具攻击性的五官线条深邃分明,麦色的皮肤透着股野性。嘴里斜斜地叼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扯来的狗尾巴草,微微挑着眉,赤色瞳孔中沁着一种看谁都瞧不起的混不吝,阳光下熠熠生辉,居高临下地睨着凌欢。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凌欢浑身紧绷,指尖在长袖中死死攥紧,脑海中百转千回。 血煞门的大魔头,为何会出现在天工府的脚下? 烬曈吐掉嘴里的草屑,看着凌欢那张惊疑不定的俏脸,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微微弯下腰,凑近了几分,小混混调戏姑娘似的开口: “哎,我说这位小仙子,买不买啊?不买别瞎碰,碰坏了你赔得起吗?” 听着这犯贱的语调,凌欢狂跳的心脏反倒诡异地稳了下来。 他应当是没认出自己的。 毕竟已经过去了整整八年,当年在凡尘相遇时她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黄毛丫头,傻乎乎的什么都不懂。如今她修为大涨,气质皆与往昔大相径庭,他不一定能将自己与当年那个小丫头对上号。 想到这里,凌欢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深吸一口气,也假装素不相识,冷冷地收回手。 可烬曈显然没打算这么轻易放过她。 他双手抱胸,围着凌欢转了半圈,那一双深邃的黑眸里闪烁着不怀好意的碎光。 他忽然凑到她耳边,贱兮兮地笑出了声。 “我说……你盯着老子看这么久,眼珠子都快黏在我身上了。难不成是……爱上老子了?” 说到这,他又啧了一声,仿佛真的在考量怎么安置这个“倒贴上来”的“爱慕者”。 “可惜你来得有点晚了,在你前面还有百来个女修想嫁给我。你这长相也不出挑,修为也不够高,约莫着得排个二三十年吧。” 看着这张近在咫尺、写满了“欠揍”两个字的英俊面庞,凌欢的太阳穴狠狠地跳动了两下。 拳头慢慢攥紧,心里不断重复:不能动手,不能动手,动手了打不过…… 烬曈好歹是一门之尊,修为在太臻二境,她动手只有挨打的份。 惹不起咱躲得起。 她勉强扯出一个极度僵硬的假笑,皮笑肉不笑地讥讽道:“老板说笑了,我不过是第一次遇到做生意不买就不让摸的,稀奇得紧,所以得仔细瞧瞧,到底是何方神圣能摆出这么大的谱。” “哦,现在你见识到了。”烬曈收了没皮没脸的笑,咯吧咯吧的按了两下关节:“有什么意见吗?” 凌欢一刻也不想和这个危险分子多待,冷着脸转过身,抬脚便走。 “慢走不送啊,小仙子——”身后,还传来烬曈阴阳怪气的声音。 凌欢越走越快,身侧的溯光还在拧眉忖度:“一般来说,这种颜色鲜艳的食物,十有八九都是剧毒之物,这两个家伙搞什么鬼……” 有毒。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惊雷,猛地在凌欢脑海中炸响。 她的脚步霍然一顿。 不对劲。 早年的一些记忆在脑海中苏醒,她依稀记得在茶楼里听过说书先生的故事,说血煞门曾经在某个小宗门的食材里投毒,造成了灭门惨案。 投毒……食材…… 难道就是这有毒的蘑菇?! 凌欢猛地回头,远远地望向那个摊位。 烬曈背对着她,似乎在整理桌面上的东西。 那个摊位摆放的位置非常显眼,恰好是天工府弟子下山出山门后的第一家!而且,那粗麻布上堆积的蘑菇数量非常多,旁边地上还有好几筐,又各种找茬不愿意卖给她这种“散客”…… 那其实就是打算卖给天工府厨房负责采买的弟子的! 血煞门是要对天工府下毒手!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凌欢浑身的寒毛刷地倒竖了起来。 八大宗门同气连枝,如今天工府有难,她既然撞破了魔头的阴谋,绝对不能坐视不理! 必须去天工府报信! 凌欢心急如焚,下意识地撤开步子就要往万锻山的山道方向飞奔。 然而刚刚迈出了一步,后颈处毫无征兆的传来一阵痛感。 然后她就歪歪扭扭的倒在了地上。 “凌欢——!” 溯光吓了一跳,声音都变了调。 站在凌欢身后的,正是那一身麻衣、神色不知何时已经变得阴鸷冷酷的烬曈。 “尊主!” 大胡子男人此时也急吼吼地从摊位后冲了过来,一张毛茸茸的脸上满是狠辣,一边摩拳擦掌一边嚷嚷:“这小女修肯定是看出了我们的计划,绝不能留活口,干脆直接杀了,免得坏了我们的大计!” 大胡子一边说着,掌心已经凝聚起了一团漆黑如墨的魔气,眼看着就要朝着昏迷的凌欢下手。 溯光面色一沉,手指迅速掐诀,随时准备着现形救人。 然而有人比他更快。 “啪——!” 大胡子的后脑勺挨了一巴掌,险些以头抢地,掌心的魔气都被打散了。 他懵在原地,不可置信的看着烬曈眨了眨眼。 “……尊主?” “尊你个头!”烬曈恨铁不成钢的骂,“出门前老子怎么教你的?说了多少遍我们要低调低调,什么叫低调?” 大胡子委屈地抠手指:“属下已经很低调了啊,一路上连个脑壳都没开过。” “你低调个屁!” 烬曈额角青筋暴跳,黑着脸,抬手指了指周围乌泱泱的一大圈人群。 “你管这叫低调?” 这街上人很多,凌欢倒下的那一刻就有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再加上大胡子咋咋呼呼吆喝要杀人,此时此刻,方圆数丈之内,无数赶集的修士、凡人、小贩,凭借吃瓜的本能,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地将他们围成了一个严严实实的圆圈。 上百道目光,此时正齐刷刷地钉在他们身上。 周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突然,不知是谁打破了沉默,扯着嗓子爆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嘶吼: “不好啦——!快来人啊——!魔修当街杀人啦——!” 这一声喊,就像是往滚油锅里泼了一碗冷水,原本安静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张牙舞爪的来回乱窜。 烬曈把手里的狗尾巴草往地上一扔,骂了句什么,在引起更大的混乱之前把凌欢捞起来往肩上一扛,转身就跑。 眼看大胡子还在原地傻站着,他不禁回头怒吼。 “愣着干什么?跑啊!” “啊?哦哦哦……”大胡子也开始跟着跑。 烬曈又气急败坏的踹他一脚:“蘑菇拿上!兄弟们辛辛苦苦摘了好几天,丢了削死你!” 36. 不省心的…… 凌欢醒来时,是在一片昏暗潮湿的空间。 身子稍微一动,就有枯草碎裂的“沙沙”声。 转过头,眼前是一排粗壮的木栅栏。 这竟然……是个牢房? 走道里歪歪扭扭放着几盏昏暗的油灯,豆大的火苗在阴冷的地下风里颤抖。 不远处,三五个身着奇装异服、浑身散发着魔气的魔修正围坐在一张油腻腻的方桌旁,吆喝着推杯换盏。 大胡子也在其中,正踩着凳子,敞着衣襟大口灌酒。 “醒了?” 一声清冷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凌欢转头看去,只见银衣长发的溯光正盘腿坐在不远处。 见她看过来,有些极不自然地错开了目光,恢复了往日那副傲娇冷淡的模样。 “溯光……”凌欢揉了揉发痛的后颈,压低声音问道,“发生什么事了?这里是哪儿?” 溯光冷哼了一声,双手抱胸,目光斜斜地剜了外面那群魔修一眼: “你被那个卖毒蘑菇的男人砸晕了,引起了围观,他就把你带回来了。还交代外面那几个不长脑子的废物,让他们好好盯着你。” 凌欢揉着脖子的手顿了顿,想起昏迷前的一幕,心中一阵气闷。 这血煞门尊主,当真是个行事毫无章法的无赖。 下意识伸手去摸挂在腰间的弟子令,却摸了个空。 溯光适时解释:“人家不傻,知道先收缴弟子令。” 凌欢又尝试着发通讯符,却发现根本感应不到藏月或者辛暮的通讯契约。 这种情况只有一种解释:这里有非常强的隔离结界,类似于一些隔绝通讯符的秘境结界。 她深吸了一口气,稳住心态,缓步走到那木栅栏前,尝试和外面那几个正喝得面红耳赤的魔修沟通。 “几位……道友?劳烦问一下,这里究竟是何处?” 走廊静了静,那五个魔修齐刷刷回头斜睨了她一眼,随后便像没听到一般,继续转回去拍着桌子大呼小叫地划拳喝酒。 凌欢蹙了蹙眉,又拔高声音叫了两声。 见那几人依旧把她当空气,她只好先放弃,有些无奈地打量起眼前的这间牢房。 满地的稻草、一块黑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布、三面青石墙、一面栅栏…… 等下。 这栅栏的间隔……也太宽了吧? 凌欢有些狐疑地伸出手摸了摸,本以为这栅栏间定然布置了什么无形的魔道结界或是剧毒禁制。 然而手掌毫无阻碍的穿过去了。 她迟疑了一下,把胳膊继续往外伸。 小臂、大臂、肩膀、脑袋…… 整个人直接出来了。 凌欢站在牢房外,看着形同虚设的木栅栏,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过现在不是疑心这个的时候。 她按捺下心头的古怪,一脸懵然地走到那张围坐着五个魔修的方桌旁。 “打扰一下,我再问一次,这里到底是哪儿?为什么要抓我?” 突如其来的动静让桌上的吆喝声戛然而止。 五个魔修动作一滞,那大胡子一边把碗里的浊酒闷了,一边不耐烦地上下扫视了凌欢一眼。 “催什么催?连这儿都不认识?这里可是我们血煞门的地牢!” 话音落下,大胡子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整个人猛地一僵。 他看向空空如也的牢房内部,又转过头来看看站在桌边的凌欢。 “你怎么跑出来的?!”大胡子直接喊破了音。 凌欢摊开手,语气诚恳:“就……走出来的。” 一句话,让方桌旁的五个魔修瞬间面色大变。 他们目光整齐划一的看向木栅栏,他们魔修一贯都是五大三粗的大块头,这栅栏就是给他们量身定做的,还真没关过这么瘦的小女修。 “反了天了!”大胡子一巴掌拍在桌上,试图挽回他们血煞门的气势。 “敢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越狱?抓住她!” 五个魔修一改方才的懒散,一个个面露凶光,浑身魔气暴涨,伸出爪子就要朝凌欢身上押去。 凌欢眼皮一跳,连忙大喊:“等等!我有话要说!” 这一声高喊,携着灵力扩散开来。 所有人诡异的保持住攻击的动作,等着看她能说出什么所以然来。 凌欢大脑飞速旋转,背后的冷汗一层一层的往外冒。 她哪有什么话要说?单纯拖延时间罢了。 眼珠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桌面上。 那上面干巴巴的,只有一壶酒和几个碗,酒看起来也不是什么好酒,浑浊得很。 凌欢嘴皮子微动,急中生智道:“我……我……我有烤鸭!” 说完就想抽自己一巴掌。 这什么理由?真是到绝境开始口不择言了。 ……她怎么感觉这五个魔修的眼睛都开始绿油油的了? 但话已经到这了,凌欢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喝酒不吃肉,有什么滋味?正巧我储物袋里还有些吃食,你们如果不嫌弃的话……” 手指从腰间储物袋划过,灵光一闪,一只通体油亮、散发着浓郁酱香的脆皮烤鸭,和一只用荷叶包裹着的叫花鸡,便出现在那张方桌上。 这本是她从万锻山脚下的酒楼里,顺手买来准备当宵夜的。 “嘶——!” 地牢里响起了一连串倒吸凉气的声音。 五双眼睛在看到烤鸭的瞬间,瞬间燃起了近乎疯狂的绿光。 “肉!是刚出炉的肉!” “老子一年没见过活鸡了!给我!” 还没等凌欢把手收回来,原本还算是一个阵营的五个魔修,一刹那间变成五个阵营。 大胡子仗着身形高大,踩在桌上就去抢那只最肥的烤鸭。 “滚开!这是我先看到的!” 另一个枯瘦的魔修厉啸一声,十指如钩,竟生生在空中化作一团残影,硬是从大胡子手里将鸭屁股撕了下来。 “哎不是……”凌欢抬手妄图妄图阻拦一下。 但是没用。 这几个人很快就从争抢变成殴打,再从殴打一路发展成厮杀。 凌欢本以为他们会动用魔气互相攻击,却不想这些魔修一旦疯起来,竟是最原始、最凶残的肉搏。 “砰!咔嚓!” 大胡子怒发冲冠,反手钳住一人的肩膀。 下一秒竟硬生生把胳膊扯了下来。 断臂在空中挥舞出一连串的血,那被扯断手臂的魔修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咬在大胡子的肩膀上,生生撕下一大块带血的皮肉。 魔修的血是紫色的,虽然不是鲜红,但溅在脸上也足够让人毛骨悚然,脑中炸裂。 凌欢倒吸一口气,头发都快立起来了,下意识双手交叠捂住自己的肩膀。 五个人互殴扭在一团。 顷刻间,牙齿横飞、血肉飞溅。 这血腥而原始的厮杀,看得凌欢头皮发麻。 有尖叫堵在喉咙里发不出来,她们修仙界一向倡导和平,弟子们切磋也是温和派点到即止,哪见过这种场面啊! 她僵硬的挪动脚步,试图顺着这混乱的空隙悄悄往地牢大门口的方向跑。 然而刚迈出了一步,一条血淋淋的断手擦着她的耳廓飞了过去,“啪嗒”一声死死钉在她面前的石柱上,挡住了她的路。 凌欢:“!!!” 故意的吧!? 她脸色一白,急忙换个方向跑。 可又没走出两步,空气中又飞过来一个滴溜溜乱转、还连着血丝的眼珠子,正好砸在她脚边。 “……” 她痛苦的闭上眼,在残肢乱飞的战场中见缝插针的逃窜,狼狈回到那间木栅栏大牢里。 还好这牢房的木柱子虽然间隔宽,但柱身极为粗壮,歪打正着地替她拦下了好几波飞溅过来的桌子凳子腿。 刚才还是牢房的地方,现在竟然成避难所了。 现在就只祈祷他们不要把战场蔓延到这里。 打过来的话,这栅栏也不知道能不能撑得住。 凌欢不忍看外面一团血肉模糊的情况,对心理冲击实在是太大了,她现在已经开始反胃了。 但是又不能贸然出手阻拦。 她如今虽然到了太清二境,可以前几乎从未接触过魔修,根本不懂魔修的阶级怎么看。 正经修士是通过灵气修炼,高阶修士可以从低阶修士周身的灵气流转强度看出他是什么境界。 但魔修是通过魔气修炼的,境界怎么划分、分别对应灵气的什么境界,别说是她不懂了,这些年修仙界根本就没有对此做定义。 恐怕只有真正对上,不死不休的打一架,才能知道她的太清二境能打什么境界的魔修吧。 总之魔修路子诡异,在摸清虚实之前,她实在不敢贸然出手,只能缩在角落里暗自警惕,祈祷他们最后打的只剩下一个躺着动不了的,那她就可以顺利逃跑了。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着事,凌欢只顾着闭眼捂耳朵,没注意到身侧溯光的脸色冷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瞧着凌欢被吓成这样,心中莫名觉得烦躁,英挺的眉头紧紧锁着。 再看看那边打架的魔修,眼中更是无法掩饰的厌恶与愤怒。 暴力、血腥,在他看来就是野蛮未开智的象征。 而且不知为何,他只要看到魔修就烦,一感受到魔气的震荡就更燥,好像骨子里带着的厌恶似的。 天生气场不对付。 看着那些污血不断朝着牢房内飞来,溯光冷哼一声,用上灵力一拂宽大广袖,妥当的挡在凌欢身前,替她隔绝这些污秽。 五个人还在如野兽般撕咬扭打,地牢的地面已经被血染成了诡异的紫黑色。 就在那大胡子准备一脚踩爆同门脑袋的刹那—— “轰——!” 一股犹如实质般的庞大威压,毫无征兆从地牢上空悍然砸落! “砰砰砰砰砰!” 方才还凶威滔天的五个魔修顿时四散着飞了出去,狠狠镶嵌在墙上的各个角落,再也动弹不得。 待到烟尘散去,一袭劲装的烬曈从房顶的破洞跳了下来。 他嘴里换了根草叼着,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无赖样子,可那双深邃的黑眸扫过四周时,却透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瞧见满地的狼藉、缺胳膊断腿的五个属下。最后,烬曈的目光落在了缩在牢房角落、闭着眼捂着耳絮絮叨叨祈祷“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的凌欢身上。 他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踱步到蜷缩的女人面前蹲下,一把拽开她盖在耳朵上的手。 “小仙子,本座当真是小瞧了你啊。用这么点不入流的手段,就能挑得本座的得力干将起内讧。你们仙门这借刀杀人的本事,使挺溜啊?” 凌欢受到惊吓,险些一巴掌打过去,被扼住手腕。 见烬曈露面,她多少有些安定下来,至少血煞门的老大出现了,她不至于在这里被关到遥遥无期。 她定了定心神,努力做出不卑不亢的样子。 “尊主高估我了。我没有想过他们会内讧,我只是看他们喝酒无肉,好心给了他们一些……” 正常人谁能想到他们会为了两口吃的打成这样啊! 这合理吗? 她暗中腹诽,面上丝毫不敢表露半分。 要是让烬曈知道自己内心嘲笑人家的小弟,恐怕也要这么打她。 烬曈目光毫无波澜的盯住女子眼睛,像是想要从她的瞳孔中读出什么信息来。 凌欢头皮发麻,却不敢露怯,就算眼睛酸了也得瞪大了回看过去。 男人的瞳色和普通人不太一样。 黑曜石一般的纹路下,有着暗红色的底色,在牢房中如血色琥珀,带着妖异的美感。 如今这双眼眸中带着讥讽的冷笑,显然是一个字都不信。 凌欢看出来,索性也豁出去了,破罐子破摔道:“我要是真有心挑拨,趁着他们打生打死,早就跑没影了,怎么可能还傻乎乎地留在这里?” 烬曈看着面前明明心里害怕的紧、却还要硬着头皮据理力争的女子,眼底忽地闪过一丝极淡的恶作剧得逞的笑意。 他拍拍衣摆上沾的稻草,顺手把凌欢拎小鸡似的拎起来,吊儿郎当道。 “不让人省心的女人,还是得本座亲自盯着。” 37. 重新长出…… 万罗殿。 作为血煞门的主殿,此处远比凌欢想象得还要阴森恐怖。 她方一踏入殿门,便被迎面而来的诡异气势震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地面和墙壁上密密麻麻地镶嵌着无数森白的头骨,空洞的眼窝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尤为狰狞可怖。殿内极其宽阔,房顶极高又漆黑,看不见顶似的,透着一股压抑的死寂。 大殿正中央,矗立着一张足有三丈高的庞大王座,而王座之下,竟然是用无数极品灵石与金银珠宝堆积成的一座绚丽小山。 这般阴鸷血腥又暴发户的做派,确实符合烬曈的魔头身份。 凌欢咽了口唾沫,看着身前大摇大摆往前走的烬曈,冷不丁开口问道:“你是不是早就认出我了?” 烬曈闻言转过身来,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邪笑:“怎么,现在不装不认识我了?” 凌欢默然。 这人不仅一眼认出了她,竟然还能看出她是在假装不认识。 她定下神,抬起下巴,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底气更足一些:“你既然没忘了我,那应该记得,我的师尊是合欢宗主藏月。” 她故意提起师尊的名号,无非是想让这位魔头有所忌惮。 现在她弟子令不在身上,通讯符也发不出去,联系不上师门。为了安全起见,她必须有让烬曈忌惮的筹码。 烬曈挑了挑眉,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拉长了语调:“哦——原来你就是藏月那个护得跟眼珠子似的、唯一的宝贝徒儿啊?本来还以为是个内门弟子,没想到还是个亲传?” 凌欢:“……” 拳头攥紧又松开,凌欢默默压住拔高语气的欲望,耐着性子继续谈判。 “血煞门和合欢宗一向无冤无仇,属于互不招惹的状态。你要是杀了我,等于正式和合欢宗宣战。你们血煞门和天工府、千机阁一向不合,但以往属于打得有来有往、恰好平衡的状态,他们灭不了你,你也动不了他们。可若是得罪了合欢宗,三大宗门联手,你们血煞门还能不能顶得住就是两说了。” 她这话说得有理有据。 藏月把她当未来宗主培养,虽然现在还没有让她接手宗门内务,但必要的宗门间的往来和人情都是会同她讲的。 烬曈歪着脑袋,看似极其认真地听完了她这番长篇大论。 随后,极其无所谓地一抬手,摊了摊掌心:“本尊绑你了吗?本尊也没打算杀你啊。你想走,尽管走就是了,本尊可有拦着你一下?” “那你倒是把结界放开啊!”凌欢气结。 在来万罗殿的路上她就注意到了,血煞门的上方覆盖着一层极其强悍的结界。 这结界不仅限制人的进出,还能屏蔽灵力,想来她无法向外传递通讯符,正是因为此结界的存在。 烬曈故意露出为难的神色,啧啧两声:“结界啊……那可是为了保护本门弟子设立的,哪能轻易打开?万一你是八大宗门派来的卧底呢?”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来卧底?明明是你打晕我带我来的……” 凌欢正欲出言追问,大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却一瘸一拐的脚步声。 “成了!尊主,成了!” 只见那大胡子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脸上的胡子随着说话声一抖一抖的:“苹果把毒蘑菇卖给天工府的弟子了!价格已经谈妥,他们阔气得很,十筐蘑菇全都要了!但是说要让我们当家管事人亲自去送。” 凌欢没有注意怎么又是蘑菇又是苹果的,她的目光率先落在大胡子的腿上。 不对啊,刚才五人混战打架的时候,这大胡子的一条腿明明断了,怎么现在又是完好无缺的? 虽然走起路来还有点瘸,但那确实是一条完整的腿。 凌欢不由得开始自我怀疑,难不成刚才太害怕,产生了幻觉? “好!”烬曈一拍大腿,眼中闪过一抹兴奋的光芒,“老子亲自走一趟!” 说完,他雷厉风行地转过身就要往外走。 刚走到大殿门口,烬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脚步一停。 他回过头,促狭地瞅了凌欢一眼,屈指一弹,一道魔气倏然化为纤细坚韧的锁链。 锁链如灵蛇般掠过来,“啪嗒”一声,扣在了凌欢的手腕上。 烬曈轻轻一拽,便将猝不及防的凌欢拉得趔趄了几步。 “你这是干什么?!”凌欢怒目而视。 “你这女人过于狡猾,本尊必须寸步不离地盯着。”烬曈咧嘴一笑,不由分说地扯着魔索,带着她一路往外走。 凌欢反抗不得,硬生生被一路拖到了血煞门的飞舟前,被迫跟着烬曈上了飞舟,眼睁睁看着几个血煞门的小弟嘿咻嘿咻地把十个巨大的竹筐搬上来。 筐子里面全是五颜六色、一看就毒的蘑菇。 飞舟启航,速度极快地朝着天工府的方向驶去。 凌欢发现,那条魔气化成的锁链极其玄妙,它可以随着两人的距离任意放长,而且能直接穿过飞舟上的墙壁、甲板等一切实体的东西。 此时,烬曈正在飞舟的主舱内闭目打坐,似乎进入了深层调息。 凌欢瞧着手腕上延伸出去、穿过舱门的黑色魔索,眼珠子转了转,悄悄摸摸地出了门,在飞舟的后舱找到了正翘着二郎腿擦刀的大胡子。 凌欢凑上前去,试图打听消息:“哎,这位道友,你们……” 大胡子一听到动静,立刻警惕地抬起头。 一见是凌欢,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脸上明晃晃地写着“别想套我话”。 凌欢了然,故作转身的姿态。与此同时,手中灵光一现。 下一秒。 “叮——” 精巧的铜铃在大胡子眼前轻轻一晃,清脆的铃声伴随着灵力波动荡漾开来。 大胡子那对小眼睛瞬间失去了焦距,原本警惕的表情逐渐变得呆滞、迷茫,显然已经是被彻底控制了心智。 凌欢满意地收拢手指,放轻了声音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大胡子木讷地张嘴,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路异。” 凌欢眼中闪过一抹恍然,这下总算是对上号了。 当年她在紫光川的冰窟取溯光剑时,就是这个叫陆异的家伙带着一帮魔修气势汹汹的想要抢剑。 不过那时候陆异脸上的胡子和眉毛还没现在这般茂密,所以她一时之间还真没认出来。 她又问 :“你的腿是怎么回事?是接起来了吗?” 陆异道:“重新长出来的。” 凌欢:“?” 这还能重新长出来? 还这么快? 早听说魔修身体构造和正常人不同,但具体怎么个不同法,目前还是个空白。 她依稀记得藏月曾经提过一次,说千机阁一直有人在研究魔修,但具体到了什么程度不得而知。 若是再生能力这么强,那岂不是无敌了? 凌欢心情有些沉重。 余光看了看飞舟四周正在往后飘的云朵,她又问:“你们运这么多毒蘑菇,到底想要做什么?” 路异如实答道:“把毒蘑菇卖给天工府的后厨房。天工府的弟子都是饭桶,等他们吃了毒蘑菇做的饭,灵力紊乱丧失战斗力,我们血煞门就可以直接杀进去,把他们的法器库和灵石全抢光。” 天工府主修炼器之道,富庶程度在八大宗门里数一数二。 抢一个天工府,血煞门百年内恐怕都不用愁吃喝了。 凌欢抽了抽嘴角。 用毒蘑菇啊……剑走偏锋? 还是挺聪明的,知道直接下毒会被查出来。 八大宗门的后厨房要管几乎所有弟子的三餐,食材把控方面都是很严格的。 天工府她不清楚,但合欢宗的后厨,所有食材都是要医修查验过才会用。 如果直接在食材上投毒,很容易被医修查出来,风险高不说,还容易落下把柄。 但毒蘑菇就不一样了,这东西又不是人为投毒,就算被发现了也可以装傻: 什么毒蘑菇?我不知道有毒啊,不知者无罪嘛。 谁知路异听到她的话,竟然开始抱怨起来。 “我们本来打算直接下毒的,但是该死的青囊谷怎么都不肯卖瘟神泪给我们,还把我们的人打出来了……” 凌欢:“……” 你们这么大一个血煞门,连自己的炼毒药师都没有吗?用来害八大宗门的毒药还敢去八大宗门之一的青囊谷买?还要买人家的招牌剧毒瘟神泪? 人家敢卖给你们才见鬼了好吧? 血煞门的人头盖骨里长的是蘑菇吗? 不对,都是魔修了,还要买吗?难道不是直接抢? 内心吐槽的太多,以至于凌欢开始凌乱起来,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内心的无语,正打算再多套出点血煞门的计划。 突然,一道凉飕飕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她背后响了起来。 “小仙子,背着本尊在干什么呢?” 那声音太近了,几乎就贴在她的耳廓边,言语间还有温热的气息划过。 凌欢吓得浑身一个激灵,闪电般将手中的摄魂铃塞回了储物袋。 她僵硬地转过身,烬曈的胸膛几乎紧贴着她,她只能后退一步,往后仰了仰身子。 “没、没事……我就是,找这位路大哥聊聊天……” 眼看烬曈的目光落在路异明显不对劲的脸上,凌欢吓得心都快提到嗓子眼,竟然横生胆量,一把按在男人左脸上,推着他往右看。 “尊主你看!是不是快到了?” 38. 这是人品…… 可能是凌欢的动作太放肆,烬曈没想到她敢直接上手摸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就被推着脸侧过了头。 女子柔软温暖的掌心骤然贴上他冷硬的面部肌肤,像是覆上一团柔软的棉花。 烬曈的身子蓦地一僵,一瞬间竟是有些发愣。 那抹触感又软又热,带着一缕极淡的香气,像是一把细碎的火,顺着他的侧脸一路烧到耳根。 他活了这么久,还是头一次被一个女人如此直接地触碰。 这是一种……完全没感受过的微妙体验。 耳畔似乎能听到自己有些失序的心跳声,心中泛起阵阵难以名状的悸动。 “嗯。”他勉强应了一声,声音差点失真。 等理智回笼,他再次看向凌欢时,原本到嘴边的训斥却怎么也说不出了。 眼前的少女小脸白白净净的,长睫颤得厉害,眼眶周围晕着一层淡淡的红。 那双平日里灵动如水的星眸此时却写满了惊惶,正转着一点点晶莹的泪光,要落不落的,瞧着可怜极了,倒显得像是他这个大魔头在欺负她似的。 冷风拂过,她耳后的半朵白玉兰花藏在小巧的耳廓后,衬得她整个人愈发娇嫩,惹人怜惜。 两人本就挨得极近,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与悸动在空气中静静流动。 烬曈突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喉结干涩地上下滑动了一下,他有些狼狈地抬起手,一把拍落了凌欢还贴在自己脸上的小手。 “没大没小。” 他硬邦邦地丢下四个字,转身就走,原本想做的事全都抛诸脑后。 凌欢看着他略显仓皇的背影,原本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是落回了肚子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这家伙没注意到路异方才的异样,否则把她的摄魂铃也收走怎么办? …… 飞舟穿过层层云雾,最终降落在天工府指定的交易点。 这里是天工府山门外的一个小广场,很宽敞,来往的人也不多。 此时,广场中央正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一个身形清瘦的年轻弟子。 那弟子身形消瘦,虽然保养痕迹很重,但依旧能看出年岁不小,境界倒还是太初三境。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男弟子,神色间颇有几分傲慢。 眼见飞舟即将落地,烬曈站在船头,神色恢复如常。 他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轻巧地掐了个手势。 暗芒扫过,飞舟上所有魔修身上的魔气全都被隐藏起来。在外人看来,不过是一群寻常的行脚商。 飞舟稳稳降落。 路异抹了一把脸,扯开嗓子招呼道:“动作都快点!搬东西下船!” 几个魔修小弟赶忙应声,哼哧哼哧地搬着半人高的木筐下船,筐里装得满满当当,全都是昨日刚采摘的新鲜毒蘑菇。 凌欢跟在烬曈后面挪下了飞舟。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了那几个天工府弟子一眼,心中盘算。 这可是天工府的大门口,这几个弟子虽然修为不高,但好歹是名门正派的人。 只要自己能找机会把求救的消息递过去,让他们帮着传信给合欢宗,自己不就能逃出生天了? 思及此处,她故意放慢了脚步,坠在魔修们的最后方。 那两个跟在后面的天工府男弟子本就无所事事,打眼一瞧,一下子就瞅见了跟着魔修队伍里的凌欢。 这姑娘那张脸长得实在是明艳动人。 尤其是此时,她正一双杏眼“含情脉脉”地望着他们,嘴唇微张,一开一合的,像是在暗送秋波。 凌欢急得眼珠子都要飞出来了,一边用眼神示意,一边用极为夸张的口型拼命对那两人求救:“合欢宗!救命——” 那两个天工府的弟子听懂了,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暧昧不明的自得之色。 其中一人很是风骚地捋捋头发,整了整自己略显褶皱的道袍,用胳膊肘撞了撞同伴,得意地挑了挑眉。 瞧瞧,我们这英俊潇洒的容貌,勾的人家姑娘一见面魂都没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都要约他们去英雄冢共度春宵呢。 那不,人家可说了,“英雄冢,见面”呢。 “英雄冢”可是当地最有名的一家花楼。 他们二人没少去,但是没见过像这姑娘这么漂亮的,难道是新来的? 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地朝着凌欢挑了挑眉,还抬手给凌欢比了个“哥们儿明白”的手势。 凌欢见状,心里一喜,这俩人听懂她的求救了。 看样子也是挺聪明的,知道按兵不动,先报信再说。 她拍了拍胸口,彻底安心下来。既然消息已经送出去,师尊和师兄一定会来救她的。 为首的那个精瘦弟子倒是没注意到后面的眉来眼去。 他背着手走到竹筐前,伸长脖子检查了一下里面的蘑菇,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嗯,成色看着倒是不错。按照规矩,一筐按照一百下品灵石收,这十筐一共是一千下品灵石。” 不说品种,但论蘑菇这种食材来说,一筐的正常价格大概在六十下品灵石左右。 一筐一百下品灵石,算是很高的价了。 路异在一旁听着,咧开嘴刚想笑,却见那清瘦弟子话锋一转,笑吟吟的伸出手指比划:“不过嘛……这按例要返点八成。” 路异挠了挠脑袋,有点没转过来弯,还在傻乎乎地问:“啊?啥叫……啥叫返点八成?” 那清瘦弟子嫌弃地看了他一眼,连这点规矩都不动,怎么做生意的? 他端起架子,双手往袖子里一揣,踱着方步,慢条斯理地打起了官腔。 “这你就不懂了吧?我们天工府可是正经的大宗门,这采买一事,向来是要走流程的。每一步、每一个环节,那都得清清楚楚,绝对不能出一丁点的差错。这里面的门道,深着呢。” 他停下脚步,斜睨路异一眼,继续道:“首先,我负责食材采买,我肯买你们的货,那就是给了你们面子,这其中车马劳顿之苦,得给我一成返点。再者,后厨那边的管事核验辛苦,得要两成;最后,上头负责后厨膳食的长老日理万机,批复这笔开支劳心劳力,拿个五成,这不过分吧?一共八成。” 说到这里,他瞧路异还是一副没听懂的样子,干脆敞开了说:“也就是说,你现在得先给我八百下品灵石。然后拿着这字据,月底去我们天工府的内务阁,自个儿领一千下品灵石。明白了吗?” 路异脑容量本来就不大,绕来绕去当场就傻了,抠着手指头算了半天,愣是没算明白这笔账。 怎么他辛辛苦苦带着兄弟们漫山遍野采卖蘑菇,好不容易卖出去了,不仅拿不到现钱,还得先倒八百灵石进去? “这、这不对啊……”路异求助似地看向自家尊主。 烬曈站在一旁,将这天工府弟子的神情看在眼里,嘴角泛起嘲讽的弧度,无所谓道:“既然是天工府的规矩,那便依你。路异,给灵石。” 路异虽然憋屈,但尊主发话了不敢不听,只能肉疼地掏出了八百灵石递过去。 那精瘦弟子见状,顿时眉开眼笑,喜滋滋地给他写了个凭据,说是月底凭这个就能去天工府内务阁领灵石。 后面那两个健壮的弟子上前,衣袖一挥,将十筐剧毒的毒蘑菇尽数收入了储物袋中。 “合作愉快,下回有货还找我啊!”精瘦弟子哈哈一笑,三人转身御剑便化作流光飞走了。 烬曈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回船。” 路异带着几个小弟垂头丧气地跟着回到飞舟。 刚一进船舱,路异就憋不住了,开始大声抱怨:“尊主,这叫什么事儿啊!兄弟们在忙前忙后采了那么久的蘑菇,结果到头来不仅一分钱没捞着,还倒搭进去八百灵石!这天工府的人也太黑了!” 烬曈施施然地坐回软榻上,没事人似的:“你懂什么?我们的目的从一开始不就是让这些毒蘑菇顺理成章地进入天工府的后厨吗?只要目的达到了就行,区区几百灵石,本尊还出得起。” 路异一愣,随之恍然大悟。 他一拍脑门,嘿嘿傻乐起来:“对啊!俺怎么把这茬给忘了!还是尊主英明!” 然而,飞舟刚升空飞了没多一会儿,前方的天空中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破空声。 “站住!前面的飞舟立刻停下!” 凌欢听到动静,趴在窗户边往外一看,只见密密麻麻穿着天工府道袍的弟子正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足足有大几十号人。他们手中的法器连成网状,形成了一个合围之势,强行逼停了飞舟。 救援来得这么快?! 凌欢眼睛猛地一亮,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 定是刚才那两个弟子是个办事靠谱的,知道她身陷囹圄没有自由,为了她的安全起见先派人截住飞舟! 她满心欢喜地跟着烬曈和路异走上了甲板。 然而待她仔细看清来人的修为时,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怎么都是太初境的? 凌欢脸上的笑容瞬间裂开了。 这一群人的实力加起来恐怕连她都打不过,还指望来救她? 不是,那两个弟子到底有没有搞清楚事情的严重性?她都那么努力的传递“这人是魔头”的消息了,结果就叫来这么一帮纯送人头的气氛组吗? 还没等她想明白怎么回事,就见前面那个刚刚才交易过的精瘦弟子从人群里钻了出来。 此时他换了一副大义凛然的面孔,指着飞舟破口大骂:“无良商家!简直是胆大包天!竟敢在我们天工府的地盘上,贩卖有问题的蘑菇!” 路异一听,整个人都毛了。 他猛地转过头,压低声音,惊恐地问烬曈:“坏了!他们怎么知道这蘑菇有毒的?难道我们暴露了?!” 烬曈却显得泰然自若。 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单手撑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那精瘦弟子:“哦?有问题的蘑菇?那敢问这位仙长,我们这蘑菇有什么问题?” 那弟子傲然挺胸,扯着嗓子喊道:“有什么问题?你们这蘑菇不新鲜!我们万锻镇的商贩,那都是要受到天工府严格监督的!为了保证仙门中人的膳食安全,食材必须保证绝对的新鲜!如果食材不新鲜,按律当罚!” 路异听到这里,好悬没一口老血喷出来。 可以说他们的蘑菇毒性不够强,但绝不能说不新鲜! 前者是业务问题,后者是人品问题! 他撸起袖子,气得满脸胡茬都但不住红光,破口大骂:“你放屁!我们的蘑菇都是昨天刚采下来的,怎么可能不新鲜?!” 那弟子冷笑一声,摊开手:“你看,你自己都说了是昨天采的!隔夜了懂不懂?隔夜了那当然就不算新鲜了!” 凌欢:“……” 虽然她的立场是正道,但是现在她有点吃不准天工府的意图了。 烬曈依旧不恼,甚至觉得有些好笑,余光扫了沉思中的凌欢一眼,慢条斯理地问:“那依仙长的意思,食材不新鲜,需要罚款多少灵石啊?” 为首之人竖起两根手指:“按照天工府门规,在万锻镇贩卖不新鲜的食材,罚两万下品灵石!否则永远取消售卖资格!” 一般情况下来说,宗门脚下的镇子属于宗门的直接管辖范围,在此经商或生活,都得遵守宗门制定的规矩。 不仅是万锻镇,合欢宗脚下的凤鸣镇也是如此。 “两万?!”路异这下是彻底忍不了了,撸起袖子就要从飞舟上跳下去跟人干架。 “慢着。”烬曈却抬起一只手,路异瞬间就被定在半空。 围在飞舟四周的弟子们齐刷刷后退了一步,已经有藏不住事的弟子开始面露惊慌。 他们完全感受不到船上这管事人的灵力波动,他刚才是怎么施术的? 一般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此人的修为远远高于他们,以至于他们根本感受不到一点来自他的灵力波动。 烬曈自然注意到这群人中间的气场变化,但好像没看见似的,偏过头,对着身后吩咐了一句:“小苹果,去给他拿灵石。” “好嘞!” 身后一个魔修小弟立马应声,一溜烟跑回了船舱,没一会儿就抱着一个沉甸甸的储物袋跑了出来。 烬曈接过那袋灵石,随手一扬,便轻巧地扔给了为首的天工府的弟子。 那弟子接住袋子,警惕之心未减,顾不上查验,转头匆匆带着人就走。 几十个太初境的弟子发挥出最大的实力,御剑嗖的一声就跑没影了。 飞舟的甲板上,一时间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目睹了一群魔头被正道弟子敲诈十筐蘑菇和两万零八百灵石的凌欢站在原地风中凌乱。 39. 你真不会…… 飞舟在距离天工府百里的半空中静静悬停着。 烬曈闭目盘坐在软榻上,周身魔气内敛,长睫微垂,似乎已经入定。 舱房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凌欢在不远处的榻上窝着,心思乱成了一锅粥。 拴着她手腕的魔气锁链缩短了一大半,先前她好歹还能在甲板上放放风,现在可好,活动范围被死死限制在离烬曈方圆不过五尺的狭小空间里,连舱门都够不着。 她一会儿想着先前那两个天工府弟子到底有没有看懂她的求救,一会儿又想着那两万下品灵石的巨额罚款,越想越觉得这天工府似乎和她们合欢宗的行事风格不太一样。 他瞧瞧烬曈,男人依旧闭着眼,不知道能不能听到外界动静。 “喂,尊主?” 凌欢试探着叫他,还找了个站在他立场的理由:“你真就这么白白给了他们两万灵石?” “你们血煞门这么好说话吗?” “你能听到吗?” 一连试探几句,烬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稳如磐石。 凌欢闭上嘴,心中大概有了数,这人应该是真入定了。 ……她这么大一个名门正派弟子在旁边,居然还敢入定? 也不知道是对自己太自信还是对她太轻视。 凌欢莫名的感觉到一丝被羞辱的意味。 不过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 趁着他入定,得想办法脱身。 凌欢指尖灵力凝结,缓缓形成一道屏障,贴着自己的手掌慢慢往小臂蔓延。 这是给自己手上覆盖了一层保护罩。 她想试试能不能暴力斩断这链子。 摊开左手,溯光剑无声无息的出现在掌心。溯光在虚海中感应到她的动作,不由得出言劝说:“你小心点,别没斩断最后还把自己弄伤了……” 话音没落,只听“哗啦”一声响。 凌欢五官扭曲,好险没叫出声来。 锁链没断,被剑划过瞬间绷直,强大的牵引力狠狠一拽,手腕处的娇嫩肌肤刹那间被勒得通红,火辣辣的疼登时顺着手臂蔓延开来。 此时她才发现自己设下的防护结界根本没用,那铁链只是“看起来”像是一个环拴在手腕,其实根本就是直接联通了手腕处的灵脉。 溯光是神器,奈何主人太菜,发挥不出来真正的实力。烬曈要是太清境倒还好说,哪怕是太清六境,溯光剑都能以神器本身的威力试试斩断他的禁制。 但是烬曈是太臻二境,相差太大了。 一股邪火涌上来,她气得脸都是红的,干脆舍了灵力的办法,开始上蹿下跳,泄愤似的往外冲。 冲到门口就会被锁链的反作用力拉回来,她又气又急,倒退着拽着自己的手腕使出吃奶的劲往后拽。 然而,无论她怎么折腾、怎么使劲,锁链另一端的烬曈依旧稳如泰山。 任凭凌欢拉得脸色煞白、气喘吁吁,他连身形都不曾晃动半分,好似根本感受不到这股拉扯的力度。 折腾半天,凌欢累的瘫在地上躺平,懒得管火辣辣疼的手腕,一脸生无可恋。 一直到了半夜,盘坐着的男子长睫终于微微一颤。 烬曈缓缓睁开眼,暗红色的眸子里古井无波。他的目光微微下移,在凌欢那只因为过度用力而破了皮、肿得通红的手腕上冷冷地扫过。 “你就这么想走?”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深夜特有的沙哑与疲惫。 凌欢死死攥着拳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咬牙道:“是!我本就是名门正派的弟子,你手段阴狠,心思诡谲,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 “手段阴狠,心思诡谲……” 烬曈低声呢喃着这两个词,自嘲地笑了笑,随后抬起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抹。 一片亮晶晶的东西飞出,正正好好地落在了凌欢怀里。 那是她的合欢宗弟子令。 “哗啦。” 一声轻响,缠绕在凌欢手腕上大半天、折腾了她一路的魔气铁链,在这一刻化作缕缕黑烟散去。 “你走吧。”烬曈重新闭上眼,淡淡地抛下一句。 凌欢当场愣住了。 她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恢复自由的手腕,又看了看怀里的弟子令。 幸福来得太突然,以至于她非但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反而浑身发毛,整个人警惕地往后退了一大步。 她咽了口唾沫,试探着问:“你……你真放我走?不会等我走两步,直接从背后一掌打死我吧?” 不少话本子里都是这么写的,反派“大发慈悲”放人走,等人高高兴兴转过身去就一刀把人捅穿。 烬曈额角青筋跳了跳,不耐烦地吐出一个字:“滚。” 凌欢歪着脑袋确认:“你真不会背后偷袭我吧?” 烬曈猛地扬手:“再多说一句,本尊现在就把你剁碎了当花肥!” “……哦。” 凌欢缩着如蒙大赦,一转身使出平生最快的度冲出了舱门。 来到甲板上,御剑就跑。 夜风如刀割般刮在脸上,凌欢将度提升到了极致。 为了防止后面有杀招追来,她时不时就回头看看。 漆黑如墨的夜色掩映下,不知何时竟无声无息地浮现出了好几艘巨大的飞舟,正在缓缓向烬曈所在的那一艘靠近。 那些飞舟通体漆黑,船头挂着暗红色的骷髅骨灯,制式几乎一模一样—— 都是血煞门的飞舟! 此时这些飞舟正收敛了全部气息,像是一群暗夜中的恶狼,形成以烬曈为首之势。 凌欢心里咯噔一下,又催快脚下溯光剑几分。 一路没命地跑出去几十里,直到彻底感应不到一丝一毫的魔气,确定身后没有任何人或者魔修跟上来后,凌欢才在一处荒山顶上落了下来。 她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整个人彻底松了口气。 颤抖着从怀里摸出通讯符,指尖灵力微动,赶忙将这两天惊心动魄的遭遇向藏月报备上。 通讯符化作一道流光飞走,很快就有了回信。 “此事复杂,我已想办法联系天工府掌门。你且先寻个安全的地方呆着,莫要轻举妄动。” 看着藏月的回信,凌欢心里却怎么也踏实不下来。 现在已经是后半夜,能不能联系上天工府掌门还是两说。 脑海里不断闪现出先前看到的好几艘血煞门飞舟聚集的画面。 那么多魔修突然集结在天工府百里之内,明显憋着大招。 联想到白天烬曈他们被“敲诈”两万灵石的精力,凌欢一个激灵:他们不会要泄愤去屠人家天工府满门吧?! 虽然……虽然那些弟子是黑了些,但因为这种事屠人满门……也有点过分吧? 犹豫良久,她还是站起身。 算了,去万锻镇周边蹲守看看情况! 她就远远地盯着动静,不靠近万锻山。 要是有不对劲,也好第一时间给师尊传信。 翌日,晨光熹微。 凌欢御剑路过天工府山脚下的万锻镇周边。 此地多是偏僻的山林崎岖小道,正当她准备找隐蔽的地方落脚时,一阵细碎而凄惨的小孩哭叫声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呜呜呜……奶奶……救命啊……呜呜呜……” 凌欢眉头一皱,立刻散开神识顺着声音探了过去。 只见几百米开外的一条小路上,一个约莫五六岁、扎着两个冲天揪的小女孩正跌跌撞撞地 跑着,边跑边哭,小脸蛋上全是泥土。 凌欢身形一晃,瞬间落在了小女孩面前。 “小妹妹,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小女孩一见突然来了个漂亮大姐姐,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小手指着不远处的山谷陡坡:“姐姐救命!奶奶、奶奶掉下去了!” “别慌,快带姐姐过去!” 凌欢抱起小女孩,顺着她指的方向几个起落便冲到了陡坡边缘。 探头一看,只见下方一个被杂草掩盖的深坑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蜷缩在里面,脸色惨白,嘴里出痛苦的呻吟声。 “老人家,您坚持住!” 凌欢二话不说,指尖掐诀,一缕柔和的灵力如绸带般探入坑底,小心翼翼地托举着老妇人,将她稳稳当当地带了上来。 落地后,凌欢赶忙喂了老妇人一颗疗伤丹药。 老妇人缓了半晌,这才拉着小女孩,颤巍巍地要给凌欢下跪:“多谢仙子救命之恩,多谢仙子啊……” 凌欢赶紧一把扶住:“使不得,顺手之劳而已!不过老人家,你们怎么一大清早跑这荒山野岭来了?” 老妇人抹了抹眼泪,摸着小女孩的头叹息道:“今早瞧着天好,老婆子我想来给妞妞摘点鲜嫩的野菜,回去做她最爱吃的野菜饼,结果这人老眼花,一不留神踩空就掉进去了。” 年纪大了本就骨头关节脆弱,老妇人摔这么一下,虽然有凌欢的丹药,但也不是马上就能全然无恙的。 眼看老妇人一瘸一拐的,一条腿不能沾地,凌欢干脆把人背起来,一手牵住小女孩的手,将人往家送。 路上她好奇地问道:“您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还自己带着这么小的孩子上山?这也太危险了,家里的年轻人呢?” 一提起这个,伏在凌欢背上的老妇人身子猛地一僵,随后长长地叹息了一声,眼角泛起了泪花。 “唉,哪还有什么年轻人啊……妞妞的爹娘,千里迢迢去翎国都城务工去了,现在只有那边的待遇好些……家里如今就剩下老婆子我,带着妞妞相依为命,出个意外,连个帮衬的人都没有……” 凌欢越听越觉得奇怪,按照常理来说,在大宗门脚下的原住民生活都是很悠闲富庶的,宗门崛起时带动的第一批富起来的人就是原住民。 可听这老妇人的意思,竟然是被逼得背井离乡赚钱了? “这不应该啊。万锻镇依偎着天工府,商贸繁荣,怎么连口安稳饭都吃不上?” 倒也不是凌欢站着说话不腰疼。 主要是有合欢宗脚下的凤鸣镇作为参考,这里的百姓因为依靠着大宗门,修士们往来繁华,带动各行都交易繁荣,随便在家里做些什么营生都能活得很好。 据她了解,凤鸣镇的百姓几乎没有往外跑的。 天工府按理说和合欢宗一样,位列八大宗门,就算经济上有点落差,也不应该差的这么多。 老妇人抹着眼泪,语气里满是绝望与麻木:“仙子有所不知。我那儿子本是樵夫,我们家世世代代都是在这山上砍柴为生的。以前砍下来的上等柴,都是直接专供天工府的。那时候啊柴价高,虽然累点,但日子过得红火,有奔头。” 说到这里,老妇人的声音已经开始颤抖。 “可最近十来年,天工府出了很多新规矩。来采办的仙师说,上头管事换了,这往后送柴火,得先‘返点’七成。我儿子砍的柴越来越多,拿到的钱却连买米都不够,日子实在过不下去,儿子一咬牙,就把砍好的柴卖给了镇上的其他散户商贩。” “结果……结果突然就被天工府督查处的弟子给查了!那些仙师凶神恶煞的,说我们的柴都是受了潮的、质量不过关,不仅没收了全部的柴,还当场开了两万下品灵石的罚款!” 40. 黑吃黑 两万下品灵石?! 凌欢听到这个数字眉头一挑,好熟悉的套路! “我们这种凡人农户,哪里出得起两万灵石啊!”老妇人哭诉道,“那些仙师说,出不起也行,可以每年交一成,但是要算利息,每年的利息又是两成。我儿子儿媳被逼得实在没办法,为了还债,只能背井离乡的去外面找活路。到现在整整三年了,他们拼死拼活赚来的血汗钱,连这罚款的总利息都还没交完呢!” 一瞬间,凌欢只觉得一股凉气顺着脚底心直冲天灵盖。 昨天的八成返点、蘑菇不新鲜罚款两万…… 今天的七成返点、柴火受潮罚款两万…… 这两者之间荒诞而又惊人一致的套路,宛如一根无形的线,瞬间在她的脑海中将一切线索串联了起来! 这根本不是什么个别弟子的中饱私囊,这分明是天工府内部已经烂透了、变着法儿地在对周边所有依附他们的修士和凡人敲骨吸髓! 凌欢咽了口唾沫,不死心的问:“婆婆,那……那是天工府某个弟子故意针对你儿子吗?” 老妇人凄惨一笑,“我们那一块儿一共六户人家,祖祖辈辈都是给天工府专供柴火的樵夫。现在啊,只有两户还在勉强供着,听他们说,采办的返点现在已经提高到八成了。剩下那四户,和我们家一模一样,现在谁也不敢去砍柴了,天天都在想办法砸锅卖铁凑罚款呢。” 凌欢沉默下来。 老妇人似乎是终于找到了个倾听者,不自觉地就想把多年来的苦水全都倒出来,絮絮叨叨的念叨。 “不止我们,镇上酿酒的王家、织缎的李家、还有养鸡的赵家……现在的日子,是一天比一天难过了。” 听着老妇人一声声血泪的控诉,凌欢只觉得心里堵得慌,一股难以名状的荒谬感胸腔里炸开。 她自诩名门正派,在合欢宗待久了便以为八大宗门都是表率,个个光明磊落,心系苍生。 没想到竟然还有这样压榨剥削的一面?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她说烬曈“手段阴狠,心思诡谲,道不同不相为谋”时,烬曈的表情。 所以那时候他是在讥笑她? 讥笑她天真可笑,一叶障目。 胸口好像有一股气在不安分的涌动,她头一次对“名门正派”的定义产生了些怀疑。 但她毕竟是根正苗红的合欢宗宗主亲传弟子,这些怀疑还不足以动摇她的立场。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江倒海的思绪,加快了脚步,快速将老妇人和妞妞安全送回了家中。 安顿好祖孙俩后,凌欢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与不安,火急火燎地朝天工府山门赶去。 当凌欢急匆匆地赶到时,眼前的景象让她彻底惊呆了。 昔日巍峨大气、仙气缭绕的天工府山门,此刻已经成了一片狼藉。 汉白玉柱倒塌,门牌也掉在地上断成两截。 果然出事了! 凌欢心跳如鼓,一路运起灵力,身形如电地穿过满地废墟,直奔天工府的主殿。 越往里走,损坏越严重。 凌欢特意留意了一番,受损最严重的区域是管事的、或者长老们居住的地方,底层弟子的住处倒是没什么变化。 走到主殿外的广场,这里聚集了很多弟子,其中不乏受伤的倒地的,哀嚎声此起彼伏。 凌欢拉住一个:“发生了什么?!” 那弟子显然是被昨夜的变故吓破了胆,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魔修……是魔修!昨夜、昨夜不少弟子吃坏了肚子上吐下泻,血煞门的魔修趁我们虚弱前来偷袭!带头的……带头的是那个大魔头烬曈!他功法诡异,掌门被他打得吐血重伤,四位长老也都受伤了!” 那弟子一边咳嗽着吐出鲜血,一边歇斯底里地抓着凌欢的袖子。 “他们逢人就砍,见东西就抢!他们……他们还把五长老抓走了!” 凌欢闻言大惊。 天工府五长老鹤九皋,那可是整个修仙界公认的炼器第一人。 传闻此人性格孤僻古怪,平时根本不见外人,常年将自己关在炼器室里,整日整夜地琢磨炼器之术。 在修仙界,法器的品阶往往与炼器师自身的修为品阶对应,可鹤九皋却是个打破铁律的怪物—— 他能炼制出远超自身品阶的法器。 甚至有小道消息流传,这两年他一直在闭关研究某种可以割裂时空的无极境法器。 至于那法器究竟是何用途,天工府上下将其视作头等机密,外界谁也探听不到半点风声。 在近些年炼器术逐渐滑落的天工府里,鹤九皋可谓是整个宗门的宝贝疙瘩,就指望他充场面。 这样一个核心人物被抓,无异于刨了天工府的根。 那边弟子还在哆哆嗦嗦的说。 “我就说昨晚不让李师弟出去逞能,他非要拎着剑出去迎敌,结果倒好,连人家的衣角都没摸到,就被打断了两根肋骨,真是不自量力……还好我在弟子舍里躲着没出去,他们也没闯进来抢,估计是看不上我们这些底层弟子的财物……” 后面的话,凌欢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 她脑子现在乱得很。 底层弟子无伤亡,唯独洗劫了长老管事的宝库,还精准地掳走了五长老鹤九皋。 这算什么? 凌欢想到凡人老妇人的血泪控诉,又想到那被榨干的百姓,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冲到血煞门找烬曈刨根问底的冲动。 她想去问问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以暴制暴?黑吃黑吗? 理智告诉她不能鲁莽,血煞门那种狼虎窝,以她现在的境界,硬闯很容易陷入被动。 但是不知为何,明明是令人生惧的魔头,她与烬曈相处的这一日中,却很少从他身上感受到杀气。 就好像……潜意识中认为他不会真的杀她。 犹豫片刻,最后还是冲动占据了上风。 无论天工府高层如何腐败,鹤九皋都是正道极其重要的炼器大宗师,绝不能落在血煞门手里! …… 血煞门,阴冷潮湿的地牢中。 四周的墙壁上渗着暗紫色的水渍,刺鼻的血腥气与霉味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鹤九皋此时被封住了浑身灵脉,狼狈地被扔在草席上。平日里纤尘不染的白衣裳早已被扯得凌乱不堪,清瘦的面容上沾满了污渍,原本一丝不苟的束发也散落开来,显得落魄至极。 此刻他正被一众魔修围在中央作观赏。 “啧啧,你们瞧瞧,这就是正道第一炼器师的手?瞧着细皮嫩肉的,怎么就能捯饬出那些厉害的宝贝法器来?”路异蹲下身,粗暴地一把拽过鹤九皋的手腕,翻来覆去地打量着,嘴里啧啧称奇。 旁边一个瘦巴巴光头魔修凑上前来,有些不满地嘟囔着:“异哥,尊主费这么大劲把这家伙抓回来干什么?依我看,直接一刀杀了不就得了。留着他,万一哪天炼出什么更厉害的法器拿来对付我们,那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听他这么一说,旁边的苹果猛地一个激灵,一拍大腿附和道:“对啊!大香蕉说得有道 理!正道这帮伪君子最是阴险,万一留出祸害来多麻烦?还是杀了最干净!” “啪!” 路异反手就是一巴掌拍在香蕉的光头上,清脆的声音在地牢里回荡。 “你是不是傻?尊主做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们这帮猪脑子指手画脚了?尊主既然没在天工府直接杀他,那肯定是留着他有大用处啊!这叫战略物资懂不懂?” “不过……”路异一边揉着自己下巴,一边在鹤九皋的双手上打量,仔细考虑。 “虽然不能杀……但咱们可以先把他的两只手给砍下来。” 听着这群魔修肆无忌惮、如同讨论牲口般的残忍对话,鹤九皋气得浑身颤抖,一双凤眸中满是屈辱与愤怒,死死地瞪着他们。 “阴险魔修!有种你们就直接杀了我!” 炼器师最看重的就是这双巧手,若是砍了他的手,在他眼里还不如直接杀了他来得痛快。 可他的愤怒落在周遭这群杀人如麻的魔修耳朵里,却只换来了一阵更密集的嘲笑。 鹤九皋怒气上涌,目光如钉,像是要把这群人生吞活剥了似的。 但他没有什么力气反抗。 他是炼器师,虽然修为境界已经到了太臻一境,但他自修道以来,所有的心血和精力全扑在炼器这一件事上。 可以说,炼器他是老大,打架他战五渣。 昨夜他之所以大意被抓,完全是因为守在炼器室门口的弟子被血煞门调虎离山。 而他当时正处于炼制镇山神器的最关键时刻,为了防止多余的灵力场干扰法器成型,他特意卸下了身上所有的防御法宝。 谁曾想中途烬曈就一脚踹开了炼器室的门,当场炸毁了器炉,将他生擒。 比起被抓,鹤九皋更心痛的是神器。 他改良了无数次的法子,已经炼制七七四十九天,眼看成败就要见分晓了,结果全被烬曈毁了。 言语间,几个魔修已经狞笑着上前,粗暴地掰过鹤九皋的胳膊,将他的双手死死按在地面上。 “来,先把手砍了,咱们就不用费劲盯着他了。” 路异一点都不带犹豫的,唰的拔出了腰间那柄泛着森然寒光的刀,高高举起。 鹤九皋终于露出惊恐之色,拼命挣扎、嘶吼,可根本没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柄刀朝着自己引以为傲的双手破风而来,目眦欲裂。 千钧一法之际。 “咻——” 一道璀璨的金色光芒裹挟着无上锋锐之气,宛如长虹贯日,毫无征兆地从地牢入口处暴射而来! 那金芒度快到了极致,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度。 “噗嗤!” 一声皮肉被利刃破开的闷响,路异高举着魔刀的那条右臂,竟被这道金芒齐肩斩断! 断臂裹挟着魔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激起一片烟尘。 “啊——!!” 路异脸色瞬间扭曲,捂着喷涌着紫黑色魔血的断臂伤口,往后连退了好几步。 地牢内的魔修们瞬间大惊失色,齐刷刷地转过头,目光射向金光亮起的方向。 又是一阵狂暴的灵力如潮水般席卷而来,那几个按着鹤九皋的魔修还没反应过来,就砰砰的全数被击飞了出去。 光芒敛去,一道娇小的身影如鬼魅般闪现。 凌欢一袭粉色长裙飘飘,手中握着溯光剑,横剑而立,将狼狈的鹤九皋护在身后。 她一双杏眼此时燃烧着熊熊怒火,扫视着四周的魔修,厉声喝道:“谁允许你们如此折辱他的?!” 41. 你这样本…… 地牢昏暗的幽光斜斜地打在凌欢身上,将她手中溯光剑的金芒晕染开来。 鹤九皋艰难的仰头,看着女子的背影,心跳如擂鼓。 “是你?!”路异咬着牙,因为剧痛而面部肌肉疯狂抽搐。 “你这个不知死活的臭丫头!尊主好心放你一条生路,你非但不滚,竟然还敢单枪匹马闯我血煞门地牢!既然你嫌命长,今天爷爷我就成全你!” 说罢,用左手捡起地上的刀,叫嚷着朝凌欢冲过来。 此时,鹤九皋已经强撑着从地上站起来。 凌欢头也不回,左手一把拉住鹤九皋的手腕,将他甩到自己身后:“五长老,跟紧我!” 鹤九皋一个趔趄差点撞到她后背。 潮水般的魔修已经红着眼蜂拥而上。 换做以前,凌欢面对这种场面早就吓得腿软了。 可自从上次在这里亲眼目睹了五个魔修互殴的血腥场面后,她的心理承受能力大大提高,砍人也是虎虎生风。 剑光暴涨,神器的锋芒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残肢飞舞,鲜血四溅。 溯光在虚海中痛苦的捂住了脸。 这砍一通下来,剑身都不知道脏成什么样了。 他得洗多少次澡才能把味都祛了啊…… 不对他不用洗澡。 更恶心了啊喂!!! 鹤九皋被凌欢拉着,在狭窄逼仄的地牢走廊里狼狈地躲来躲去。每当有魔修的兵刃即将擦到他的衣角,凌欢总会险之又险地一剑将其荡开。 然而,这里毕竟是血煞门的大本营。 四周的魔修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听到动静后,如潮水般越聚越多。 再加上魔修体质特殊,前脚被砍掉了胳膊腿的魔修,歇一歇竟然又恢复如初,甚至精力更盛,叫嚣着再度冲上来。 不过片刻功夫,凌欢和鹤九皋便被逼到了地牢尽头的死角。后方是冰冷坚硬的石壁,前方是黑压压一片、里三层外三层的魔修。 凌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握着溯光剑的手微微颤抖,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看着眼前犹如铜墙铁壁般的魔修群,心里忍不住开始犯嘀咕。 完了完了,这次玩脱了,难道今天真要交代在这儿? 站在她身后的鹤九皋也意识到形势不利,他看着凌欢单薄却倔强的背影,眼底光芒微动。 “这位道友……你有这份舍身相救的赤子之心,九皋今日便是死也瞑目了。”鹤九皋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决然,“但这群魔修的目标是我,你莫要再管我了!” 能放任他被抓来,掌门和其他四位长老一定受了伤,向其余宗门求救需要时间,援兵一时半会过不来。 他就算不修剑道,此时也多少能看出,如果凌欢不管他,独自往外闯,还是有逃出生天的可能的。 事已至此,能活一个是一个吧。 “不行!我既然来了,就绝不会把丢下你不管!”凌欢咬了咬牙,脑中飞速把所有的功法过了一遍,试图找到一个突破口。 “啪,啪,啪。” 几声清脆的掌声从黑压压的魔修人群后方传了过来。 这掌声并不算响亮,却仿佛带着一种天然的威压,让原本杀气腾腾的地牢在一瞬间陷入了寂静。 “你们这一个二个的,怎么把这地牢弄得这么脏?到处都是血腥味,真是坏了本尊吃早茶的心情。” 玩世不恭的声音随之传来。 魔修们瞬间安静下来,如潮水般往两边退去,恭恭敬敬让开了一条通道。 通道尽头,一身玄色长袍的烬曈慢条斯理地走了过来。 发丝未束,懒散的披在后背,长袍也没有腰带,松松垮垮的,看样子倒像是寝衣。 他修长的手指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白玉扳指,英俊邪异的脸上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神色,暗红色的眸子里盛满了恶劣的戏谑。 “哟,本尊当是谁呢。” 烬曈双手环胸,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凌欢,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痞气和调笑:“这不是跟本尊道不同不相为谋的小仙子吗?又自个儿偷偷摸摸地跑回来了?怎么,舍不得本尊了?” 听到这极具侮辱性的调侃,凌欢气得小脸通红,胸口剧烈起伏。 她一横手中长剑,指着烬曈正色道:“少在这里信口雌黄!烬曈,你身为一宗之主,趁夜洗劫天工府便罢,如今强行掳走五长老,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阴谋目的?!” 烬曈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微微眯起那双暗红色的狐狸眼,用审视的目光,在凌欢因为愤怒而显得神采奕奕的小脸上盯了半晌。 “目的?” 烬曈邪气一笑,突然毫无征兆地一抬右手,五指成抓,魔气喷涌而出。 凌欢只觉得浑身一紧,整个人便在巨大的拉力下凌空飞了起来,惊呼一声,直直地朝着烬曈的方向飞去。 烬曈长臂一伸,一把将飞过来的温软身躯稳稳地扣在了自己怀里,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本尊能有什么目的?不过小仙子,你出来游历可曾听说过本尊的传闻?” 温热的气音洒在耳畔,凌欢挣扎却不得解脱。 “本尊性淫,御女无度。” 凌欢骤然愣住。 不仅是凌欢,连鹤九皋脸上都出现了一丝怔愣,旋即大喊:“烬曈!你有什么冲着我来,为难女人算什么本事!” 烬曈轻蔑的扫视鹤九皋一眼,搂着凌欢转身,随口交代路异。 “给本尊好好照顾鹤长老,人家可是贵客,别少了他一根汗毛。” 话毕,就带着凌欢消失在众人视野中。 …… 烬曈回他洞府的速度很快,凌欢还没捋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就已经被扔到了柔软的大床上。 甫一沾床,她下意识的侧翻想要起身,奈何男人的速度更快,一把将她拉回来,欺身而上。 烬曈修长的右手顺着她的耳侧插入如墨的发丝间。 凌欢只觉得头皮一松,头上那枚用来挽发的簪子便被他拔了下来,随手扔在一旁。耳后的玉兰发扣也随之滑落,没入发间。 失去了束缚的青丝如瀑布般散落开来,铺在雪白的狐裘上,衬得她那张因为愤怒和惊慌而泛红的小脸愈发惊艳。 屋内的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停止了流动,浓郁的墨骨香与少女身上淡淡的合欢花香交叠在一起,迅速蒸腾出一股令人面红耳赤的暧昧气氛。 “登徒子!你放开我!” 凌欢心跳陡然加速,犹如擂鼓般在胸腔里疯狂乱撞。 她有些羞恼地伸出双手,死死抵住烬曈那坚硬如铁的胸膛,拼命地想要将他推开。 然而,此刻的烬曈却和平日里那个混不吝无赖判若两人。 他微微低着头,一双暗红色的眸子里盛满了妖冶与慵懒,眼波流转间,带着一种勾人心魄的邪气。 他任由凌欢的小手在胸前折腾,非但不怒,嘴角反而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那只插在她发丝间的手掌微微收拢,不轻不重地在凌欢的后脑勺上摩挲着。 接着,他的脸开始慢慢地、一点点地往下压。 凌欢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庞,看着他那两片薄润的唇瓣离自己越来越近…… 一乍,半乍…… 最后,两人的唇瓣之间不过剩下一指节的距离。 凌欢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彼此温热的呼吸在极近的虚空中交融、缠绕,烫得她长睫剧烈地颤抖。 可就在这暧昧到了极致、仿佛下一秒就要干柴烈火的关头,烬曈的动作却突然停住了。 他维持着这个极近的姿势,暗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凌欢,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凌欢就这么静静地躺在狐裘上,原本推搡他胸膛的手也卸了力道,一双澄澈的杏眼无比平静地看着他,眼神清明,没有半点意乱情迷。 两人就这么诡异地对视了几秒。 不 知道是不是错觉,烬曈瞳孔的暗红色似乎变浅了些。 他挑眉:“……你怎么不躲?” 这发展不对啊。 难道不是应该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推开他,然后迅速逃走吗? 凌欢微微歪了歪脑袋,红唇微启:“你又不会真的吻我。” 本来刚开始是有点害怕的。 但是随着距离靠近,她看清楚了男人眼底的情绪,就不慌了。 好歹是有过两任道侣的人,男人眼底有没有欲望她还是能分得清的。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 这人身体上根本就没有反应嘛。 烬曈眼底闪过错愕,面色古怪,难得的对下一步要做什么产生了迷茫的情绪。 眼看这女人越来越有恃无恐,他嘴唇蠕动半晌,最后恶狠狠的憋出来一句:“你这样本尊会很尴尬。” “尴尬?”凌欢眼珠一转,已有狡黠之色闪过。 经过这几次的交锋,加上刚才的试探,她现在已经差不多摸清楚了—— 眼前这个大魔头虽然嘴上恶劣、手段强硬,但对自己目前确实没有实质性的危险,更没有那些下三滥的龌龊心思。 刚才一身寝衣出现在地牢,恐怕也是刚醒,并不知道路异他们的所作所为。 虽然嘴上没正形,但实打实的交代了小弟们不准难为鹤九皋。 一瞬间,恶从胆边生。 两只胳膊突然一把搂住了烬曈的脖子,借着这股力道,她猛地一抬头,主动迎着烬曈的薄唇就贴了上去! 本来两人之间就只剩下一指节的距离,她这毫无征兆的突袭,两人的唇瓣差点直接结结实实地擦碰在一起。 还好烬曈反应快,一个激灵差点弹射起来,翻身坐到床尾的边上去,脸上头一次露出了惊恐的神色,满脸写着“这女人怎么比我还不要脸”。 “你……你……今日本尊没兴致,你赶紧给本尊滚!” 人在尴尬的时候会显得很忙,此时烬曈又是整理衣领又是拍身上的灰尘,最后还把头发拢到前面来再扔回背后,就是不敢看身后的女人。 凌欢慢条斯理地从狐裘上坐起身。 她收敛了方才的胡闹,组织组织语言,平静地开口:“行了,不逗你了。尊主大人,我有一些事情想要问你。” 烬曈背对着她,坐姿僵硬,没动也没说话。 凌欢深吸一口气,把心中疑惑尽数倒出。 “你昨夜大张旗鼓地夜袭天工府,其实从一开始,你的最终目的,就是五长老对吗?” 寂静的洞府里,只有凌欢清脆的声音在回荡。 “若只是偷袭,直接带人杀过去就好,你为何要大费周章的又让小弟们去采蘑菇,又窝窝囊囊的卖上一通,这么做目的为何?” 自从今日听那老妇人说了和烬曈卖蘑菇相似的经历,她心底就突然产生了个模模糊糊的想法。 烬曈绕了这么大的圈子,该不会是想要摸清楚天工府的烂账到底都出自谁的手笔,好在行动的时候精准定位打击? 路异他们被狠狠坑了一道,自然一腔邪火都对着坑他的人去。闯入天工府后,只顾着找罪魁祸首,完全没心思管其他人。 所以很多普通弟子完全没有受到影响。 这个猜测过于主观,而且不符合烬曈这个大魔头的名声。她越想越抓心挠肺,就是想知道个真相。 见烬曈还是不说话,凌欢只好换了个问题。 “你抓五长老到底有什么意图?” “……” “你想让他为你炼器?” “……” “什么样的法器让你这么重视,还得把第一炼器师抓来?” “……” 凌欢一边说着一边朝烬曈靠近。 “你怎么不说话?是默认了吗?” 见他还是没动静,凌欢大着胆子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往他肩膀上一戳。 然后睁大了眼,看着男人直挺挺的栽倒到了地上。 42. 你吓到她…… 大魔头突然在眼前晕倒,这种情况要怎么办? 凌欢蹲在直挺挺躺倒在地上的烬曈面前,双手托着腮,愁眉苦脸地盯着他看。 怎么办? 趁他病要他命,一剑捅死他? 可她心中有疑惑未解,拿起剑也下不去手。更何况,要是尊主死在洞府里,外面那成千上万的魔修得把她和鹤九皋剁成肉酱。 “真是不让人省心。” 凌欢叹了口气,认命般地抓起烬曈的胳膊,将人重新弄回了狐裘大床上。 人都晕了,衣襟大敞着也顾不得什么非礼勿视。 凌欢一把掀开他松垮的长袍,待看清他的胸口时,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烬曈那小麦色结实的胸膛上,赫然印着一个散着淡淡灵气的掌印。掌印周围,暗红色的魔气与金色的灵力疯狂撕扯,淤血严重得吓人,几乎连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紫黑色。 是了,天工府的掌门可是太臻三境的修为,其他四位长老也有两位入了太臻境,他以一敌五,想要全身而退是很难的。 中了掌门拼死一击的掌心雷,这人居然还能像个没事人一样的演登徒子来“非礼”她,真是坚强得很。 ……不过毕竟是血煞门掌门嘛,在小弟面前还是要面子的。 凌欢啧了一声,鬼使神差地伸出三指,试探着按在了烬曈那冰凉的手腕上,分出一缕神识想要去探他的灵脉。 动作做完了才想起魔修和普通修士生理构造完全不同,听说魔修是没有灵脉的,全靠魔丹运转魔气…… 等下。 烬曈为什么有灵脉? 凌欢诧异的看向烬曈的脸。 他不是魔修吗? 是魔修并非外界传闻那样没有灵脉?还是烬曈和普通魔修不太一样? 凌欢又加注了几分灵力,仔细去探。 烬曈的灵脉强劲通透,里面游走的灵力磅礴,看起来与普通修士无二。只是他的灵脉外壁被一层浓稠如墨的魔气死死遮罩着,不太明显。 本以为外层的魔气是附着于上面的类似于“污渍”的存在,但若是认真感受,便能察觉它们也是在流动着的。 这还真是……奇特啊。 凌欢心中大震,她的神识顺着灵脉一路小心翼翼地向上攀爬,越过重重魔气的封锁,最终来到了灵台处。 到了这里,她才诧异的发觉,灵台内有无数亮晶晶的灵元,但伴随着这些灵元的却是同样多得数不清的、长得和灵元一模一样却通体漆黑的“魔元”。 要知道正道修士一旦灵台被魔气侵蚀,轻则修为倒退,重则陷入魔障变成疯子。 但在烬曈的灵台中,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错落交织在一起,竟奇异的达成了平衡。 这样奇特的情况她从来没遇到过,好奇心瞬间高于一切,第一反应是等会儿一定要问问师尊见没见过这种状况。 凌欢没敢贸然往他的灵台深处去。 她深吸一口气,控制着神识顺着灵脉游走,使用合欢宗秘术,一点点地为他抚平灵脉的伤势。 合欢宗秘术对灵脉有疗愈之效,有伤能抚平创伤,无伤则强健培元。 细论起来,这还是她头一次用秘术给人疗伤呢。 和辛暮在一起的时候,是直接跳过了这一步,辛暮对她是一味付出,从不求她为自己做什么,也没让她为自己抚愈过灵脉。 后面的叶青书一介凡人,灵脉几乎没有,自然就没有疗愈的必要。 凌欢一边催动灵力,一边盯着烬曈的脸发呆。 今日发生在烬曈身上的令人费解的事情太多,为他抚平灵脉就不取灵元了。 可当她的神识走到某处时,突然发现了一个极其奇怪的东西。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拳头大小、圆润的类似三角形物体,通体漆黑如墨,静静地悬浮在丹田处,散发着古怪的吸引力,仿佛能把周围的一切都吸扯进去。 它不像是法器,看质地不像玉,真要说像什么的话倒像是……一块骨头? 凌欢敢确定,这绝对不是正常修士会有的东西! 那这到底是什么? 凌欢实在憋不住好奇心,正准备控制神识再靠近一些仔细查探。 突然,原本昏迷着的烬曈毫无征兆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眸子在一瞬间黑得彻底,再无半点先前的慵懒。 一股狂暴的魔气瞬间自他体内爆发,将凌欢的神识强行轰出了他的体外。 “哎!” 凌欢惊呼一声,险些一屁股坐到地上。 还没等她稳住身子,一只大手如鹰爪般死死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烬曈在床上坐起身,衣服松垮,胸口的淤血在昏暗的洞府里显得格外诡异。他那双彻底化为墨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凌欢,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冰冷与探究。 “你刚才……在做什么?” 他的声音沙哑,不带一丝温度:“你故意接近本尊,究竟有何意图?” 凌欢被他捏得手腕剧痛,骨头都仿佛要碎裂开来。 她疼得眼眶泛红,却倔强地没有挣扎,直视着他那双没有温度的黑眸:“意图?心中有惑,便来了。” “心中有惑?”烬曈嘴角扬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怎么,觉得本尊是个菩萨心肠的好人?” 凌欢抿着唇摇头:“不至于,但也没有到传闻中十恶不赦的地步。” 烬曈死死盯着她那坦荡澄澈的目光,想从里面看出什么诡计来。 但是什么都没有,那双眸子里没有一点熟悉的虚伪和算计。 两人就这么僵持了好一阵儿,烬曈手上的力道不仅没有松开,眼底的阴鸷反而愈演愈烈。 其实一开始凌欢问他夜袭天工府的真相时,他意识尚且清醒,只是陡然间被扒开了伪装,僵住了。 心境过于杂乱,导致他牵动伤势,陷入短暂的昏迷。 醒来后,他才能做出该有的反应。 一个在黑暗里待久了的人,看到光的第一反应是警惕与怀疑。 这个女人太聪明了,聪明到看穿了他荒唐行为下的本质。 但是在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人真的站在他这个恶贯满盈的大魔头的立场上去着想?怎么可能会有人觉得他是个好人? 假的。 一定是假的。 这不过是正道女修为了瓦解他的防线、为了救出鹤九皋而故意编造的谎言! “不管你抱着什么恶心的目的。”烬曈的面色彻底阴沉下来,整个人散着令人窒息的暴戾之气。 他猛地一拽凌欢,将她从床边扯了下来,声音冷酷如刀,“本尊告诉过你,昨夜是你最后离开的机会。既然你没走,那就永远别想再走了!” 凌欢的手腕痛得几乎要断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有些惊恐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此时的烬曈,眼睛已经彻底变成了深不见底的墨黑,那张俊脸不再有前几天的吊儿郎当无赖之色,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阴狠与疯狂。 凌欢的身体忍不住开始剧烈颤抖,她突然发现自己似乎要玩火自焚了,真正惹怒了这个喜怒无常的魔头。 可是她也没说什么啊? 哪怕是她猜错了,烬曈作为魔头,看到有人把他的所作所为往好的地方曲解,不是应该高兴才对吗? “放开我……你带我去哪?!” 烬曈根本不理会她的挣扎,强行拽着她的手腕,拖着她大步流星地出了洞府,一 路直奔万罗殿。 此时的万罗殿内,光线昏暗,四周的墙壁上密密麻麻的骷髅头正散着惨白幽光。 殿内的宝物御座下方,正有三个魔修正撅着屁股窸窸窣窣的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砰!” 万罗殿的大门被狂暴地轰开。 烬曈拽着凌欢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他一把将凌欢拉到自己身前,右臂搭在她肩上绕到颈前,从背后将她死死地禁锢住。 凌欢下意识侧首,还没弄清楚他的意图,下巴吃痛,被烬曈掰正回去,面向大殿中央。 “尊……尊主?!” 殿中那几个的魔修吓得魂飞魄散,急忙跪倒在地,疯狂叩头。 烬曈贴在凌欢的耳畔,声音低沉而残忍。 “你看好了。” 话毕右手猛地一挥,魔气脱手而出,气势狰狞,瞬间轰向其中一个魔修。 “轰——!!” 那魔修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出,整个人直接被那股恐怖的力量轰飞了出去,狠狠砸在了四周挂满骷髅的石墙上,像个熟透的西瓜一样,炸裂开来! 漫天血雾与碎骨残渣如雨点般飞溅,将墙上惨白的骷髅头染成了妖异的紫色。 “啊——!!” 凌欢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她吓得瞳孔剧烈收缩,一双杏眼里满是恐惧,忍不住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然而还没有结束。 烬曈的手指微微一动,第二道魔气如闪电般探出,将地上第二个吓傻的魔修凭空抓到了半空中。 手掌在空中狠狠一握。 那个活生生的人,就在凌欢眼皮子底下,直接被捏成了一团碎雾! “看到了吗?” 烬曈掐着她下巴的手指再次收紧,逼着她看着满地的碎肉与血泊,在她耳边低笑。 “本尊就是这么凶残暴戾、丧心病狂的人。本尊是魔头,杀人不眨眼。别说是那些自诩正道的外人,就是本尊养的狗,本尊心情不好,也一样随手杀了、捏碎了玩儿。” 温热的鲜血甚至有一滴溅在了凌欢惨白的小脸上,带着刺鼻的腥味。 烬曈那双墨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人类的情感,死死盯着怀里瑟瑟抖的少女,一字一顿地问: “你现在,还觉得本尊……不是传闻中的坏人吗?嗯?!” “啊——!放开我!放开我!!”凌欢开始疯狂挣扎。 本以为她的心理素质经过了两轮历练已经足够坚强,但是看了这场面,她之前那断胳膊断腿的根本就是小儿科。 身后是冰冷狠厉、随时可能把她也捏碎的杀人魔王,眼前是修罗地狱般的血腥屠宰场,自己又被死死钳制无法动弹。 凌欢吓得眼泪决堤,毫无形象地在烬曈怀里疯狂地尖叫、挣扎。 烬曈看着怀中惊惧的女子,眼底墨色淡了些,下一步动作微微有些怔愣。 就是这迷茫的一刹那,一道金光闪现。 有风在大殿中席卷成型,呼啸着朝烬曈而来。 紧接着,一只修长干净、带着淡淡玉质光泽的成年男子手掌,无声无息地扣上烬曈钳制凌欢的那只手的手腕。 虚空微微波动,一袭白色金纹长袍、金发如瀑的男子出现在视野中。 凌欢停下挣扎的动作,微微睁大了眼。 溯光? 溯光怎么现形了? 此时的他和平日里虚影形态的凌驾睥睨的神态全然不同。 高高在上的神祇面容上,覆盖着火山将爆的愤怒。 两个男人的视线交汇,金色与墨色在空气中撞出火星。 气氛紧绷间,溯光神色古井不惊,一字一顿开口。 “放手,你吓到她了。” 43. 哄完这个…… 兜兜转转,凌欢又蹲回了血煞门大牢里。 熟悉的大牢,熟悉的栅栏,熟悉的一群魔修围着桌子干喝酒。 缓过了心神,她坐在栅栏边,目光从那群魔修身上扫过,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要么说溯光和魔修气场不合呢。 这位上古大神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怎么遇上魔修就这般沉不住气,都在人前现形了。 在她身边,溯光正背对着她,整个人散发着“老子现在非常不爽”的意思,显然是在生闷气。 凌欢有些心虚地缩了缩脖子,试探着伸出一根手指,去戳溯光那纤尘不染的衣袖。 “那个……你别生气了嘛。”凌欢放软了声音,带着点讨好的意味。 孰料她刚一碰上,溯光就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往旁边挪了一大步拉开距离。 “别碰我。”他阴阳怪气地开口,“我耗费灵力强行现形是为了谁啊?还不是为了你这个不省心的臭丫头!结果你倒好,刚才在万罗殿反过来死死拦着我是几个意思?让我杀了那魔头不干净利落?” 凌欢见他挪开,死皮赖脸地又跟着挪了过去。 “哎呀,我知道你以前超级厉害,威震八方……” 溯光再走,她再蹭。 两人就像两只螃蟹一样在牢房的角落里一点一点地挪。 “可现在,你的实力不是被我这个小菜鸡给限制住了吗?” 凌欢揪着衣服一角,可怜巴巴地眨巴着杏眼。 “你看,你现在最高能发挥出什么境界的实力?能到太臻二境吗?不行吧。” 溯光板着脸没说话。 “就算勉强能到,那烬曈身上不止有灵力,还有魔气呢。”凌欢索性直接双臂一张,左右按在墙上,把人卡死在角落里,仰着头看他,琥珀色的眸子里水雾盈盈。 “他在天工府能以一打五,那五个里面可还有一个太臻三境呢!你强行现形本就消耗极大,万一真打起来,出了什么意外,留下我一个人孤零零在这里可怎么办啊……” 她声音软糯,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哭腔,那张本就明艳动人的小脸此时盈盈欲泣,看起来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原本还满肚子邪火的溯光看着她这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到嘴的训斥顿时卡在了喉咙里。 牢房里安静下来。 凌欢脸上弱小无助又可怜,但动作的气势可是一点不落,把他堵在角落里动都动不得。 ……虽说他没有实体,根本不会被她这种简单动作形成的包围圈困住。 但是鬼使神差的,他没能挣脱出来。 两人对视几息,溯光率先错开了目光。 他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冰冷的面容终于融化开来。 虽然还是有点别扭。 “罢了,不与你这小丫头一般计较。” 金光一闪,他化作一缕流光重新回到了凌欢的虚海之中。 凌欢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咳……” 一声略带复杂的轻咳声从斜对面传来。 凌欢一抬头,正对上隔壁牢房鹤九皋那双探究的眼睛。 剑灵正常情况下只有主人才能看见,鹤九皋乃是修仙界第一炼器宗师,在看到凌欢对着空气又是哄又是撒娇的时候就意识到她是在和剑灵说话。 联想到前些年修仙界闹得沸沸扬扬的“上古神器溯光剑认主合欢宗弟子为主”的传闻,再结合凌欢使出的功法,鹤九皋已经隐约猜到了眼前这少女的真实身份。 凌欢意识到自己刚才在“自言自语”,说不定会被当成傻子,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她想了想,还是决定主动开口转移一下话题。 “那个……五长老,您别害怕。那魔头虽然行事疯癫,但他其实并没有想要伤害您的意思。也许……也许他只是遇到了什么难处,想请您帮帮忙,炼制个法器什么的。” 虽然烬曈刚才像是疯魔了一样,在她面前直接捏爆两个人。 但就事论事,她还是能确定烬曈抓鹤九皋另有目的。 既然另有目的,那就不会轻易杀了他。 鹤九皋被困在这里,心里一定是害怕的,先安抚一下总归没错。 可谁知此话一出,鹤九皋原本眼中噙着的那一丝感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冷淡了下来。 大牢里的温度好像降了好几度。 凌欢冷不丁的打了个寒颤,还没来得及深究这寒气是从哪来的,就听对面男人珠帘炮似的开口痛斥。 “你如何知道他没有伤我的意思?难道夜袭我天工府、将掌门和几位长老打成重伤的人不是他?羞辱你刁难你,把你锁在这阴暗地牢里的人不是他?!” 凌欢怔愣:“……啊?” 她只是想安慰一下鹤九皋,怎么突然冲着她发起火了? 对面男人站起来,身上的铁链跟着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 “刚才是谁痛哭流涕的被关进来?这么快就忘了?竟还在替那丧心病狂的魔头说话!” 鹤九皋字字字珠玑,眼中满是恨铁不成钢之色。 凌欢瞬间愣住了。 原来他是觉得她在替烬曈说话? 天地良心!她可真没有这意思! 不说别的,刚才烬曈当着她面所行的残暴之事都做不得假。 连自己人都杀,他本来就是个疯子。 本来凌欢还打算查探查探烬曈对天工府的所作所为是否真如她所料存在内情,但现在她后悔了,是要想办法逃跑的。 小命要紧,烬曈情绪不稳定,她留下来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也被捏爆了。 哄完这个哄那个,凌欢一脸命苦的开口:“五长老你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就在此时,地牢走廊的那一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打断了她接下来的话。 “哎哟娘诶,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只见三个魔抱着脑袋从走廊尽头窜了过来,一屁股扎进了那群正喝着酒的魔修堆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旁边的苹果放下手里的大酒碗,斜眼瞅了瞅他们,纳闷道:“哟,冬瓜西瓜南瓜?你们仨今早不是去万罗殿当值吗?怎么吓成这副德行?惹尊主不高兴了?” 那个叫冬瓜的魔修浑身抖得像筛糠,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 “快别提了!我们哥儿几个寻思着殿里没人,想偷偷摸摸顺几块灵石出去赌一把,谁知道正撞上尊主发怒,直接把我这身壳子都给轰散了!费了老大劲才 恢复回来。” 一边说着,那冬瓜还气急败坏地一把揪住身旁同伴的耳朵,破口大骂:“臭西瓜,要不是你出的馊主意,我们能遭这趟罪?!” 坐在另一边的南瓜也跟着附和:“就是!明明是你出的主意,结果我俩被打了,你倒是好好的!” 凌欢整个人僵在原地,死死地盯着人群里那三个魔修。 那“冬瓜”和“南瓜”的长相,赫然就是刚刚在万罗殿内,被烬曈当着她的面,在墙上砸得稀烂、被活生生捏成血雾碎肉的那两个! “你……你们……”凌欢什么都顾不上,直接从栅栏中间钻出去,三两步跑到他们面前,“你们居然没死?!” 那两个魔修动作一停,转过头来,像是看白痴一样看着凌欢。 “正道的小丫头片子,大惊小怪什么?我要是能被这么轻易弄死,还算个屁的魔修?” 周围那群喝酒的魔修更是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这小仙子真逗!” 那南瓜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随手一伸按在西瓜头上,手指一使劲,“咔嚓”一声就把他的脑袋给拧下来了。 凌欢吓得往后跳了一步,避免紫色的血喷溅到自己身上。 那被摘了头的西瓜身体诡异的动了动,不仅没倒下,甚至还抬手抢过了同伴手里的酒碗,顺着脖颈的断口处就往里倒酒。 南瓜拎着西瓜的头,恶趣味的一步步逼近凌欢,像是拎了条蛇吓小姑娘似的,把脑袋一个劲儿往凌欢眼前凑。 那边牢房里有铁链声传来,鹤九皋被锁着,完全出不来,只能干着急。 “你们要做什么?不准靠近她!” “啊——” 凌欢闭上眼,惊叫着把那颗头打飞了。 然后那颗脑袋在空中化作了一团浓郁的黑雾,一路飘回了身体的脖颈上。 黑雾一阵蠕动后,便再次凝聚成了完好无损的肉身。 “奶奶个熊!”西瓜骂了一句,“行了,现在我也掉了一次脑袋,别再说尊主没打我的事了。” “……” 一众魔修嬉笑着回了桌边坐下,继续喝酒,竟也没人注意到凌欢这个“犯人”又跑出来了。 凌欢此时窝在角落,一颗心扑通扑通狂跳。 与其说是被那摘脑袋的举动吓得,不如说是被魔修那“不死之身”给震撼的。 她知道魔修与人不同,但是……但是…… 魔修竟然是杀不死的吗? 那若是有一天两方陷入不死不休的境地,人类修士在他们面前,岂不是完全没有胜算可言? 毕竟他们杀不死,就算是肉身炸裂、化为血雾,都能在短时间内重新凝结成身。 后背开始阴涔涔的冒汗,凌欢喉头干燥,吞咽唾沫都非常困难。 怪不得…… 怪不得修仙界对魔修喊打喊杀、围追堵截上千年,都无法将魔修彻底剿灭。 怪不得人们都说魔修手段残忍毒辣,杀人不眨眼。 因为在他们眼里,压根没有“杀人”这个概念。 在他们眼里,一言不合就可以把对方锤爆,反正要不了多久就能重塑身体。 对同类如此,对人族修士自然也是如此。 44. 搞心理压…… 翌日,地牢里那股黏腻冷酷的压迫感似乎散去了不少。 凌欢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身下的稻草都没了,换成了柔软的垫子,墙也变干净了。 甚至脚头还有一床被子。 藏月的传讯符到了,她抓耳挠腮想了半天,还是没敢说自己又自投罗网被困回血煞门了,编了点理由报了个平安。 看着通讯符发走,凌欢突然觉得哪里不太对。 ……这里什么时候能通通讯符了? 没等她再往下想,外面的几个魔修突然开始动起来。 烬曈那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地牢入口,守在这里的苹果冬瓜西瓜几个人第一反应是收敛了表情齐刷刷往后退一步。 面面相觑,互相都在传递一个问题:尊主是不是又生气了? 要知道,尊主以前几乎从不踏足这里的,也就最近这几天来得多一点,每次来都发火。 凌欢瞧见他来,赶忙站起来,朝着栅栏扑过去。 由于动作太急,整个人险些直接从栅栏缝隙卡出去。 “尊主!” 她还是规规矩矩地站在牢房内,双手扶着比肩还宽的栅栏,仰着那张素净的小脸,急切地问:“你什么时候能放我出去啊?” 出这个牢门好说,但是想出血煞门结界,还是得从烬曈这里下功夫,表现得听话一点总是好的。 烬曈停下脚步,斜睨她一眼。 那双如鸽血石般的眸子里此时盛满了散漫,前一日与溯光针锋相对时的阴鸷与疯狂荡然无存,看起来似乎是恢复正常了。 他换下了先前灰扑扑的麻布衣裳,穿了一件暗色的滚边长袍。 那衣料在昏暗的地牢角落里瞧着是黑色,可若是有外头的微光不经意间扫过,便能瞧见上面用极细的隐银线拓刻着波光粼粼的繁复海浪纹,走动间华光内敛,低调奢华得紧。 连平日里毛躁的长发今日都梳得干净利落,用墨玉冠在头顶束成马尾,只留额前一点点碎发。 凌欢注意到他这身打扮和气质,不由得怔愣片刻。 先前烬曈总是一副落草为寇的样子,搞得她时常会忘记这是血煞门的大魔头。 现在这样……像是个纨绔不良的世家公子。 不过整体来说,也算是有点一门之主的样子了。 注意到凌欢神色的异样,烬曈满意的收回目光,一个拂袖面向鹤九皋。 凌欢的牢房和鹤九皋是相对的,烬曈面向鹤九皋时,便是背对着凌欢。转身的动作幅度带着发丝轻扬,如缎的发丝间有银丝若隐若现。 他做完转身的动作后,整个牢里就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苹果在一旁笑得满脸狗腿,一点上前给尊主打开牢门的自觉都没有。 烬曈眼皮抽了抽,心中暗骂了一句蠢货,干脆一扬手,简单粗暴地将牢门上的玄铁锁链震碎,抬脚走了进去。 被沉重的铁链锁着手脚的鹤九皋撑着墙壁,咬牙站了起来。 他的灵脉被封,现在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这铁链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是个很沉重的负担。锁久了,血液不流通,又麻又痛。 即便这样,他也强撑着挺直了脊梁,脸上毫无痛苦之色。 此时若是在地上坐着,烬曈走过来,便是绝对居高临下的羞辱之势。 他鹤九皋身为名门宗师,沦落为阶下囚已经丢尽了颜面,绝不能再被这魔头践踏了尊严。 两个男人的身高相差无几。 此时两人的状态都不算好—— 一个被锁链折磨的抬不起手,一个重伤未愈还出来乱跑。 但也都强端着气势,谁也不让谁。 视线在半空中相撞,几乎要擦出火星子。 凌欢在对面紧张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双手死死攥着栅栏,生怕大魔头一个犯病,当场把这位天工府的宝贝疙瘩给捏成碎雾。 鹤九皋要是死在血煞门,他们两家怕是立刻就要进入不死不休的全面大战状态。 天工府闹成这样,必定要发动其他宗门世家跟团。 她们合欢宗为了保全同气连枝的体面,一定也要派弟子增援的。 ……对上这群不死不灭的魔修,那不是白白牺牲吗? 烬曈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了凌欢那溢于言表的紧张神态。 男人搭在身侧的手指紧了紧,心中冷哼一声,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溜溜滋味瞬间蔓延开来。 这死丫头,就这么担心这个刚认识了两天的男人? 鹤九皋注意到烬曈的视线往凌欢那边斜,心中亦是一紧,当即跨出半步挡住视线,厉声道:“烬曈!你的目标是我,休要牵扯旁人!” “呵,五长老倒是个怜香惜玉的。” 烬曈冷笑一声,双手环胸,有些市侩地挑了挑眉:“既然五长老把话挑明了,那本尊也就不绕弯子。本尊请五长老过来,不过是好奇一件事。” 他慢慢靠近鹤九皋,眼神逐渐锋利:“这几年来五长老闭关潜心研究的绝世神器……究竟是何物,有何用途?” 鹤九皋面色一沉,傲然拂袖,带起一连串铁链的叮当声:“宗门机密,无可奉告!” “行,你不说,本尊也不逼你。”烬曈勾起一抹恶劣的笑,微微倾身,“那本尊换个要求——本尊想请五长老挪个步,为我们血煞门,也打造一个一模一样的绝世法器,如何?” “痴心妄想!绝无可能!”鹤九皋怒目而视,气得浑身发抖。 烬曈也不恼,施施然出了牢房。 临走前,还不忘交代小苹果:“把五长老换到地牢最里面的那间。” 凌欢心头猛地一跳。 最里面的那间? 真把鹤九皋换过去,她连看都看不到他了! 这大魔头难道是软的不行,准备开始对鹤九皋下死手拷问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面上的惊惧与担忧,烬曈路过她身前时,本带着玩味的目光瞬间变得淡漠。 凌欢还想垂死挣扎一下。 结果还未等她开口,烬曈整个人便直接凭空消失在原地。 接下来的三天,烬曈平均每天都要来上七八回。 尊主的架子端的老高了,每回出现都穿得人模人样,什么织金暗纹的、乌羽缎面的、血玉禁步的,衣裳一天换得比她们合欢宗的还勤快。 他回回都从凌欢的牢门前施施然路过,然后踱步去最里面看望鹤九皋,一开口就是:“五长老,决定好了没?要不要为我血煞门炼制神器?” 一开始鹤九皋还很生气,后来发现他每回来都是只问一句,得到否定答案二话不说就走,也没下一步动作,慢慢地也没了情绪。两人公式化的一问一答,烬曈就走,一套流程非常固定。 凌欢蹲在草席上,看着他一次比一次精致的妆造,渐渐琢磨出了味儿来。 这大魔头就是来搞心理压制的! 温水煮青蛙似的先磨平鹤九皋的心气,然后再从外在对比一点点攻破鹤九皋的防线。 类似于“看啊本尊每日光鲜亮丽,你个只能天天一身泥”的挑衅。 不得不说,他这一招还真有点效果—— 现在鹤九皋看见他来已经懒得站起来了。 第五天大清早,烬曈正准备开始今日的巡视流程,突然外面传来“轰”的一声。 刹那间,整个地面都在摇晃,地牢顶部的碎石雨点般砸落下来。 烬曈霍然抬头,脸色骤变。 那是笼罩在血煞门上空的、由历代尊主加持的大阵结界被强行劈开的动静! 紧接着,一股恐怖的剑意如海啸般顺着坍塌的入口疯狂席卷进来。 在这股清正纯粹到极致的剑意压制下,满长廊的底层魔修瞬间惨叫着跪倒了一片。 连烬曈的眼中流露出极为罕见的诧异。 “尊主!尊主不好了!” 路异连滚带爬地从外面冲进来,慌张得声了调:“天工府和千机阁联手攻进来了!他们……他们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竟然把万剑宗那位师祖给请出山了!” 凌欢惊得睁大了眼。 万剑宗 师祖? 云随川? 那可是无情道活化石级别的泰山北斗! 他不是向来不管修仙界的争端吗?怎么会这个时候出山? 烬曈二话不说,周身魔气瞬间爆发,卷起地牢里所有的魔修,身形一晃便化作狂风呼啸而去。 护山结界已破,看守的魔修也走得一干二净,这可是逃跑的好机会! 凌欢轻车熟路地从栅栏缝隙里挤出去,一路狂奔到最里面的那间牢房。 正好牢门没关,鹤九皋也已经起身。 “五长老,把手伸开!” 凌欢急呼一声,心念一动,虚海中的溯光剑刹那间落入掌心。 金色的锋芒斩下,伴随着几声脆响,锁在鹤九皋手脚上的锁链应声而断。 “快走!” 眼看鹤九皋行动不便,凌欢上前两步抄起他的一条手臂架在自己肩上,带着他疾速往外跑。 此时的血煞门大本营,已经彻底沦为了人间地狱。 两人刚跑出来没几步,身后建筑就被不知从何处打来的一道法术击中,轰然坍塌成一片废墟。 天空中灵光大亮,无数的正道弟子与密密麻麻的魔修撕扯成片。法器的轰鸣声、咒法相击的尖锐爆鸣、交战时的咆哮声交织在一起,响彻云霄。 在一片混乱的战场中,凌欢下意识地抬头往那剑意最盛的源头看了一眼。 在漫天飞舞的正道弟子群最上方,静静地悬浮着一个白衣胜雪的身影。 那是一个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男人。 他五官深刻隽永,却无半点人间的烟火气。一柄通体散着浩瀚清光的巨剑,静静悬浮在他的身侧,只凭散出的剑意,便能将方圆数里内的魔气荡涤得干净。 他漠然扫视战场,目光古井无波。 仿佛世间的一切杀戮与血腥,在他那双深邃的眼中,都激不起半点涟漪。 似乎是察觉到了下方的视线,那不食人间烟火的白衣剑修微微垂眸,清冷如万古寒潭的目光与凌欢撞在了一起。 凌欢浑身汗毛倒竖,猛地打了个哆嗦。 那根本不像是活人的眼神。 又或者说,他像是高高在上,俯瞰蝼蚁的神祇。 虽说溯光初次在人前现形也是像天神降临一样,但他给人的感觉是悲悯众生的神。 而这个男人,则是以万物为刍狗的神。 好在,男人的目光并未在弱小的她身上停留太久。 他淡淡地扫视了一圈战场,似乎是确认胜负已定,下一瞬,连带着身侧的长剑,在虚空中如墨迹般淡去,凭空消失了踪影。 “呼……” 凌欢软了软腿,将目光转向战场的另一侧。 在那片建筑废墟上,刚刚重伤未愈的烬曈,此刻正陷入绝境。 天工府与千机阁的六位长老齐心协力结成了困阵,耀眼的金光化作无数道锁链,将烬曈的高大身躯死死地钉在虚空之中。 而在阵法上空,千机阁阁主面色冷峻,正催动一件法器,朝着烬曈兜头罩下。 凌欢因着合欢秘术的缘由,这一幕落在她眼里,却品出些其他意味。 她能看到此时烬曈身上的魔元正在不安的剧烈颤抖,向着法器所在方向。 甚至连他体内那块多出来的、圆润黑色的三角形“骨头”,此刻也仿佛受到了某种强烈的拉扯,好似下一秒就要破体而出! 先前凌欢从外界看是看不到烬曈身上的灵元魔元的,毕竟烬曈修为比她高,又有意隐藏。 但是现在她看得清清楚楚。 说明烬曈已经分不出心力来隐藏修为了。 “轰——” 有一个魔修被击落,擦着她的肩膀被斜打入地下,爆裂成一团紫雾。 鹤九皋明显的蹙起眉头,凌欢却莫名的镇定,好像这血腥场面根本无法对她造成冲击。 有弟子围上来,七手八脚的把鹤九皋接过去,乱哄哄的问了什么,凌欢没心思回答,神情一晃就被簇拥着一起上了飞舟,离开这是非之地。 45. 做我道侣呗 天工府内早有医修候着,鹤九皋一下飞舟,就被送到他的洞府,由医修检查伤势。 凌欢一路跟着,到门口才停下来。 屋门没关,她依稀看着四个医修围在鹤九皋两侧,神色凝重的捧着他的两只手仔细检查。 凌欢看了一会儿,没忍住多嘴提醒道:“那个……诸位仙长,他脚上也有伤。” 路异那帮人锁着鹤九皋主要目的就是防止他逃跑,所以锁在脚腕上的铁链更为厚重,且用的是极为阴寒的玄铁。 长时间贴着皮肉挨着,冰寒入骨,极易冻坏皮肉伤害灵脉。 最起码以凌欢现在的角度看过去,鹤九皋双脚的脚腕处已经高高肿起,袜子和裤脚上粘连着大片干涸的黑红血迹,皮肉模糊,看着十分吓人。 她见半天都没人去管伤口,不由得好奇:就这么晾着真的没事吗? “姑娘也是医修?” 一位医修闻言斜眼看过来,语气平平。 凌欢懵然摇头。 那医修冷嗤一声,头也不回的扔了句:“既然不是医修,就不要在此指导我们诊治。” 凌欢被怼得一噎,抿了抿唇退后一步,不再说话。 行吧,人家才是专业的。 说不定脚上的伤只是看着严重,手上的伤才是真真切切伤到了根基,所以得排个轻重缓急。 她偷偷拿眼去瞧榻上的鹤九皋。 只见这位五长老此时也全神贯注地盯着自己的双手,凤眸中满是克制不住的担忧与紧张,好似那双手比他的命还要紧。 凌欢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心想还好自己当时赶到的及时。 要是路异那一刀真的实打实砍下去了,真被砍掉了双手,那都不知道天工府得疯成什么样,怕是要当场举全宗之力去和血煞门拼命。 想到这,她脑子里突然拉回了一根弦,察觉到了一点极其不对劲的地方。 血煞门上方不是有结界吗? 可她当时去救鹤九皋的时候,单枪匹马直接就进去了,压根没感觉到任何结界的阻碍。 难道……是只能进不能出的单向结界? 凌欢百思不得其解,心里猫抓似的刺挠。 正好门外还守着两个弟子,一男一女,看服饰应该是天工府地位比较高的弟子。凌欢靠近她们一步,拽了拽那女弟子的袖子。 “道友,今日到底是何情况?万剑宗的那位师祖怎么突然出山了?而且我看他似乎也没怎么动手?” 那女弟子知道凌欢是救五长老的恩人,态度和善,低声解释道:“姑娘有所不知,是我们掌门和千机阁的掌门一同去无妄峰陈明危情,这才请得师祖出山。师祖出山的目的唯一,就是为了破开血煞门上空那层护山结界。” 另一人接着道:“血煞门的结界是由他们历代尊主一遍一遍加持的,路子邪门得很,千机阁钻研了这么多年都没研究出什么所以然来,所以正道才一直隐忍血煞门至今。可这次,那帮魔头竟敢直接抓走五长老,算是真的触了天工府的逆鳞。” “天工府千机阁互为毗邻,一向往来甚密,两位掌门这才一同去请了狩微仙君。仙君一剑破了结界,剩下的围剿之事,自然由我们两家自个儿的人手来解决,不便再劳烦仙君。” 万剑宗师祖本名云随川,但如今的修仙界没人敢直呼其名讳,要么以“师祖”代称,要么就以他的号坠上“仙君”二字,敬称狩微仙君。 凌欢听完,整个人立在原地,眼神更加迷茫了。 结界居然这么强?连千机阁都破不开,还要劳烦师祖亲自动手? 那她当时是怎么进去的?甚至还能顺畅地收发通讯符? 正当她想得入神时,洞府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只见天工府掌门庄弈一脸怒容地急匆匆进屋,衣襟上还沾染着些许未干的硝烟味。 凌欢身边的两名弟子赶紧迎上去,问了问跟着掌门一块儿回来的随行弟子:“战况如何?可曾诛杀那大魔头?” 那随行弟子苦着脸,垂头丧气地摇了摇头:“那厮实在狡猾,也不知修的什么妖法,在最后关头重伤之下,还是硬生生让他给跑了,掌门此时气得不行。” 跑了? 凌欢听到这两个字,心里竟莫名其妙地松了一口气。 她甩了甩脑袋,觉得自己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如今正道大胜,自己这个外人也该功成身退了。 于是她上前一步,对那两位弟子道:“既然五长老已安然无恙,我就先告辞了。” “慢着。” 里间突然传来庄弈低沉厚重的声音。 他缓缓踱步出来,一双精明厉辣的鹰眼直勾勾地锁在凌欢身上,沉声道:“你是藏月的弟子?” 凌欢规矩点头:“正是。” 庄弈面色稍稍缓和,却依旧带着上位者的威严:“刚才九皋已经与老夫说了大略情况。若不是你这丫头及时赶到地牢阻拦,他那双手怕是保不住了。这次算是天工府欠了合欢宗一个人情。” 凌欢抿唇一笑,客套道:“掌门客气了,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师尊经常教导我,八大宗门同气连枝,一损俱损。五长老有难,身为正道弟子,理当鼎力相助。” 本是一番滴水不漏的漂亮场面话,庄弈听了却并未展颜,反而往前逼近了一步,鹰眼微眯,声音低沉了下去。 “只是老夫有一事不明。那血煞门上空的护山结界周密,连千机阁都束手无策,你……究竟是如何进去的?” 他边说边再次打量凌欢。 他早已入了太臻境,而凌欢一个太清境的小辈,在他有意的探查下,修为几乎全然暴露。 凌欢心里咯噔一声,敏锐地察觉到了庄弈眼底深处那一抹一闪而逝的怀疑。 她心里有些憋闷,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道:“不知道。我当时过去,并没瞧见什么结界。” “胡言乱语!” 庄弈神色蓦地一厉,威压朝着凌欢当头砸下。 他继续逼问道:“那结界莫说是你,哪怕是以老夫的境界强闯,都无法进入。你一个区区太清境的小女修,是如何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进血煞门腹地,甚至还能精准找到牢房的?难不成……你身上是有什么特有的特殊法器?” 这话虽然在最后提到了“法器”,看似是看在合欢宗主藏月的面子上给了一个台阶,不至于把话问的太死。 可那质问的语气,赤裸裸的就是在怀疑凌欢与血煞门勾结、里应外合,想要探听天工府和千机阁的绝密信息! 凌欢本就有些疲惫,此时被庄弈这高高在上的有罪推定激出了一股子傲气。 她梗着脖子,硬生生挺直了脊梁,直视着庄弈的眼睛,冷冷地反问:“庄掌门,您这是在怀疑我与魔修串通一气吗?” 威压越来越重,空气仿佛凝固。 凌欢觉得胸口发闷,后背的衣衫瞬间被冷汗浸透,但她死死咬着牙关,就是不肯低头。 “哈哈哈,庄老弟,何必对一个孩子生这么大的气?” 就在凌欢快要支撑不住的紧要关头,一声熟悉的笑声从门口传来。 一袭青衫的琅玕笑吟吟地迈步走了进来,看似闲庭信步地走到凌欢身旁,宽大的广袖随意一挥。 那股压得凌欢喘不过气来的恐怖威压,瞬间被撤了个干净。 凌欢身子一轻,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险些有些站立不稳。 琅玕侧过头,给了凌欢一个安心的眼神,随后不着痕迹地往前跨了半步,将少女挡在自己身后,呈现出一副护犊子的架势。 他摇着折扇,笑眯眯地对着庄弈道:“欢儿这孩子我是最了解的。藏月悉心教导出来的、未来合欢宗的宗主接班人,品行高洁,必不会和邪派有所勾结。依我看啊,烬曈那厮生性狡诈,故意放她进入,说不定正是挑拨我们八大宗门内讧的计策罢了。” 琅玕作为修仙界唯二的无极境大能之一,又是凌云宗掌门,不论走到哪都是座上宾。 见他出面作保,庄弈原本阴沉的脸色瞬间如同翻书一般变得和蔼可亲起来。 他赶忙收敛了气势,哈哈一笑道:“哎呀,是老夫考虑不周了。丫头,老夫 也是关爱师弟心切,多问了两句,还望丫头莫要怪罪老夫啊。” 不愧是能当掌门的人,这脸变得也太快了。 关键是还很丝滑,让人一点都不觉得虚伪。 凌欢心里虽然气得翻白眼,但也知道在人家的地盘上不能得理不饶人,只能顺坡下驴,垂眸恭敬道:“掌门思虑周全,也是凌欢应当学习的地方。” 琅玕见状,上前笑着拍了拍庄弈的肩膀,看似打趣地开口:“不过庄老弟啊,你们想要破那血煞门的结界,尽管来寻我便是。何必大老远跑去无妄峰,打扰狩微的清修呢?” 庄弈肉眼可见地表情一顿,眼神闪烁了一下,讪笑道:“呃……琅玕兄说的是。只是当时情况危急,我第一时间便派了弟子去凌云宗求援,可贵宗当值的弟子说您并不在宗门内。老夫这也是病急乱投医,这才不得不去寻了狩微仙君。” 凌欢站在后面,瞧着琅玕和庄弈这互相寒暄,有些无聊地将余光注意到屋里。 鹤九皋手脚上的伤口都已经处理好了,四个医修正围坐在一旁的案几前,商量着开调理的方子。 而床榻上的鹤九皋,也正看着她。 两人目光在半空中骤然相对。 凌欢眨了眨眼,瞧着鹤九皋那副欲言又止、神情紧绷的模样,像是有什么极重要的话要私下对她讲。 她想了想,便抬腿绕过还在寒暄的两位掌门,径直走到床榻前。 此时,鹤九皋脸上的污渍已经清洗干净,这才让人真正瞧清楚了他的长相。 这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生得极为冷俊。只是长了一双斜斜上挑的丹凤眼,薄薄的嘴角微微向下撇着,带着一种天生的厌世感。 若是平日里不说话,瞧着便是个孤僻难以接近的主。 此时,那张削薄的红唇轻启,似乎极不擅长这种人情世故的客套,有些磕磕巴巴地开口:“凌……凌道友。地牢大恩,鹤某无以为报。你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法器、灵石……只要在能力范围之内,鹤某一定满足。” 凌欢盯着他那张洗干净后过分好看的脸,一时间有些出神。 她自认为不是什么好色的人,只是合欢宗的师兄们多是柔情妖媚型,看多了猛地换个不同的美人总是想多留意两眼。 而且鹤九皋现在并未刻意隐藏灵台,她神识扫过去,能看到他的灵元又多又纯。 太馋人了。 脑子一抽,不自觉地就脱口而出了一句:“我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你非说要报恩的话……那,做我道侣呗?” “……” 鹤九皋一下子僵住了。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脸色在短短几息时间内青青白白地变幻了一阵。 身为天工府长老,他当然知道凌欢口中的“做我道侣”是什么意思。 合欢宗秘术,是要从道侣身上获取灵元的。 他的神器还未锻造成功,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正在最关键的时候。体内的每一颗灵元都至关重要,此时万万不能有丝毫的流失与亏空。 可是…… 先前在地牢里义无反顾挡在自己身前的那个单薄背影,却像是一枚烙印,在脑海里怎么都挥之不去。 自己刚刚才拍着胸脯说了“能力范围之内一定满足”,结果人家女孩子不过是大大方方提了一句想要他当道侣,自己若是当场找借口拒绝,传出去,倒显得他这个天工府五长老不够心诚、知恩不报了。 退一万步讲,就算是他同意了,掌门师兄一定会反对的。 不过若是神器已成,应该就不必顾虑那么多了? 鹤九皋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了一大堆,最后终于开口:“等我……等我把神器铸成……” 说着他抬起头,却发现凌欢早已出门了,只留下一抹潇洒的背影。 那背影扬手挥了挥:“开个玩笑而已,五长老不必往心里去。” 鹤九皋唇瓣嗫嚅片刻,被包得严严实实的手慢慢抓紧了床单。 不知为何,心里没有卸下重担的轻松,反而诡异地觉得……有些空落落的。 46. 你不要乱来…… 凌欢在天工府住下了。 她本来是打算把鹤九皋送回来之后就走的,但是还没走出天工府的大门,掌门便亲自派了弟子死活将她拦下来。 那弟子传达了掌门的意思,言辞恳切。 大意是说这次围剿血煞门虽说让烬曈那大魔头侥幸逃脱,但血煞门精锐尽出,基本被杀了个七七七八八。 经此一役,血煞门几乎名存实亡。 这在正道眼中,绝对算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大胜。 天工府休整一月后要大办庆功宴,凌欢作为舍命救回五长老的大功臣,说什么也必须在场,好让天工府上下郑重道谢。 凌欢隐约猜到掌门是在为自己咄咄逼人的怀疑质问道歉,约莫是觉得自己做得太过了,这才借着庆功宴的名头把她留下,算是一种隐晦的低头方式。 她本有些犹豫,索性用通讯符发消息问了藏月。 藏月的意思是她也收到了庆功宴的请帖,宴前就会过来。 既然师尊都要来,那她也就安心留下等着了。 负责带她去内门住处的,是在五长老洞府门口回答凌欢问题的那个女弟子。 她叫元冬,是天工府内门弟子。 一离开主峰,这姑娘就彻底卸下了拘谨与严肃,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活泼了起来。 凌欢出于礼貌随口附和了两句。 哪知元冬是个不折不扣的话痨,见凌欢搭腔,顿时打开了话匣子,从平日天工府内门的作息到谁的炼器天赋超群,最后开始自顾自地掰着手指头数落起万锻镇哪家糖水好喝,哪家的烤鸭是几代流传下来的手艺。 凌欢听得好笑,紧绷了两天的神经也难得放松下来。 一路走过来,凌欢注意到沿途许多原本宏伟的院子都有些破败,断壁残垣间还残留着斗法的痕迹,不少杂役弟子正灰头土脸地在修缮。 元冬顺着凌欢的目光看过去,那张元气满满的脸蛋登时垮了下来,愤愤不平地挥了挥拳头。 “血煞门那帮魔头实在是太可恶了!夜里闯进来,就跟土匪进村一样,□□烧什么都干,咱们内门弟子的居所一半以上都被他们那给烧了,真是气死人!” 凌欢挑了挑眉,好奇地问了句:“那……那天夜里,你有迎敌吗?” 听到这话,元冬原本激昂的语气骤然一卡。 她极其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声若蚊蝇:“那、那天晚上……我喝酒喝多了,睡着了嘛。要不是第二天中午被师妹们叫醒,我都不知道宗门被人砸了……” 迎着凌欢有些古怪的目光,元冬嘿嘿干笑两声,颇为庆幸地拍了拍胸口:“不过我运气是真的好,我住的院子正好偏僻,魔修没摸过去,我自个儿在屋里睡得死沉,竟然也毫发无损,这也算傻人有傻福吧?” 凌欢失笑,心想也幸亏你睡着了,但凡出去可能都得躺个十天半个月。 天工府的内门弟子皆是两人居住在一个小院里,分居左右两间卧室。正好元冬对面的那间屋子空着,凌欢便在此暂时住下。 是夜,明月高悬。 凌欢刚盘膝在榻上调息了没两个小周天,就被元冬拽着去院子里喝酒了。 然后……凌欢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姑娘能睡死到连宗门被□□都不知道了。 这天工府的独门仙酿“百煅烧”,纯度高得吓人。 凌欢端着小小的白玉杯,两杯酒都还没抿完呢,对面的元冬就已经将三坛子吨吨吨进肚子了。 如牛饮水。 喝完没多久,元冬整个人就眼神发直了。 她晕晕乎乎地嘟囔了两句含糊不清的话,“啪叽”一声栽倒在石桌上。 “唔……血煞门……老娘一锤子砸扁你们……” 凌欢哭笑不得,看着这烂醉如泥的室友,无奈地叹了口气。 起身将元冬扶起来,半扛半抱地将人带回了对面的屋里,安置到床上。 凌欢扯过薄被,正准备给她盖好,一过身衣角却被死死拽住。 本该睡死的元冬“扑腾”一下又坐了起来。 眼睛瞪得溜圆,扯着嗓子不管不顾地嚷嚷开来:“不行!我的新法器!老娘的翻天印还没炼成呢……去炼器室……我要去炼器室!” 凌欢按着她的肩膀想把人按回去:“元冬师姐,天太晚了,明天再去。” “不!说干就干!我现在可有感觉了!”元冬力大无穷,一把将凌欢推开,跌跌撞撞地爬下床,撒丫子往炼器室的方向跑。 凌欢满脸无奈,犹豫片刻还是追了上去。 此时天色早已黑透,天工府的石道上冷冷清清,偶尔有两三个巡夜或者同样刚从酒馆回来的弟子。 看到元冬这副满脸通红、闭眼狂奔的死相,大家都心照不宣地嗤笑一声,摇着头懒得管。 凌欢就这么被她一路硬生生拽到了天工府的炼器峰。 天工府的炼器室集中分布在一座巨大巍峨的山峦之中,此峰便被称为炼器峰。 这原本是一座活火山,山体内全部挖空,分化成了成百上千个独立的洞府炼器室。 刚一踏入山体内部的甬道,一股滚烫的热浪便迎面扑来。 凌欢赶紧掐诀调动灵力护体。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在这厚厚的岩石深层下方,炽热的地火岩浆正在缓缓流淌,恐怖的温度让空气都有些扭曲。 内门弟子皆有属于自己的专属炼器室,门口都设有宗门令牌对应的禁制锁。 可元冬此时早就彻底喝断片了。 她拉着凌欢,在错综复杂的环形甬道里东倒西歪地一通乱转。 “唔……这不是我的……这间也不是……” 终于,在转过一个偏僻的拐角后,元冬打开了一间炼器室。 ……当然,凌欢并不确定这到底是不是元冬的。 毕竟一路走来,人家的炼器室都是锁着的,只有这一间是没锁门、直接被她推开的。 随着石门大开,里面的景象便映入眼帘。 这间炼器室中等大小,中央的铸造台下方正翻涌着赤红的地火。而此时,铸造台旁正站着一个身穿普通外门弟子服饰的男弟子。 石门推开的巨大动静,让屋里的男弟子动作一顿。 一瞬间,三人的视线在略显昏暗和燥热的炼器室内,毫无征兆地对在了一起。 三人皆是一愣。 尤其是凌欢,在看清那男弟子长相的刹那,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那张脸很普通,身形也有些消瘦。 可是在凌欢的眼里,此人身上不仅有密密麻麻的灵元,还交织着许多乌黑的魔元! 这种全天下独一份的奇观,除了烬曈,绝不可能再有第二个人。 这家伙……受了重伤被围剿,不仅没逃远,竟然还反其道而行之,神不知鬼不觉地易容潜伏进了天工府的腹地?! 灯下黑啊? 果然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贯彻了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的道理,居然还真有效—— 天工府所有精锐弟子都被向外派去搜查烬曈,门内倒成了最安全的地方了。 “唔……你、你谁啊?为什么在老娘的……炼器室里……”元冬醉眼惺忪地指着前方的男子,吐字不清地吆喝着。 而在铸造台前,烬曈嘴角微微 上扬,勾起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他不紧不慢地迈开腿,一步一步朝着门口的两人走了过来。 每走近一步,凌欢头皮就更发麻一分。 危险!极度危险! 几乎是处于本能,凌欢一把将醉得快要瘫倒的元冬拽到了自己身后。 勉强用偶遇陌生同门的语气说道:“这……这位道友,实在不好意思。我朋友今天喝醉了,误闯了你的地盘,打扰了。我们马上就走,马上就走!” 说完,凌欢搂住元冬的腰,转身就想往外跑。 然而刚仓皇前行了两步,一只略显冰凉的大手便毫无征兆地从后方伸来,稳稳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那一瞬间,凌欢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法,动弹不得。 紧接着,一缕带着玩味的熟悉尾调,在凌欢的耳畔猝然响起: “既然这位师姐醉得厉害……不如,由我帮你把人送回去,如何?” 凌欢浑身僵硬。 她侧过头,对上的正是那双平庸面容下,满是戏谑的鸽血眼眸。 “不用了!男女有别,不劳烦道友!” 凌欢一咬牙,硬生生挣开那只手的束缚。 将元冬往肩膀上一扛,就疯狂往回疾驰。 一路跑出炼器峰,烬曈还是阴魂不散的跟在她身后。 凌欢汗如雨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元冬一路拖回小院的。 把人扔回床榻,眼看她竟还要挣扎着起身,干脆甩了个昏睡咒过去。 世界终于清静了。 外面还有个大隐患。 凌欢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口,对着院子里那道身影勉强一笑: “今晚多谢这位道友一路护送了。我们已经安全到了,如今天色实在太晚,你也赶紧回去休息吧,免得耽误了明日的早课……” 然而,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男人低笑着欺身而上,推入房内。 烬曈的身材明明已经缩小了一圈,可此时在昏暗的房间里,他一步一步朝着凌欢逼近,压迫感再度席卷而来。 凌欢下意识地往后退,直到后背贴上墙壁,退无可退。 上次这男人发疯掐着她逼她看血腥场面的记忆还新鲜着,现在屋里就一个元冬,她是真怕他拿元冬再复现一次场景。 男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两人的距离极近,凌欢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气。 ……他不会又杀人了吧? 凌欢痛苦的闭上眼。 烬曈看着女子神态的变化,眼底微动,慢慢低下头,将唇瓣凑到凌欢那通红的耳廓旁,幽幽低语: “小仙子别装了,我知道你认出我了。” 凌欢心跳如擂鼓,强撑着最后的心理防线,瞪大了一双无辜的杏眼,装傻充愣道:“这位道友,你在说什么?什么认不认得?我真的听不懂,你若是再不走,我可要喊人了!” “呵……” 烬曈喉咙里溢出一声低沉的轻笑,看她像是在看小孩子玩闹一样。 小巧精致的下巴紧绷着,仅用两根手指就能轻巧的捉住。睫毛忽闪,如蝴蝶振翅,每一下都带着不自觉地撩人。 他忽然生了些心思,想要抬手摸一摸。 凌欢倒吸一口气,“啪”的将他的手打落。 “你要干什么!这里可是天工府,你不要乱来!” 随着凌欢的动作,一声痛苦的闷哼从男人喉间溢出。 下一秒,在凌欢极度惊愕的目光中,这个白日里还不可一世以一挑八的血煞门大魔头,周身气息瞬间散尽,直挺挺地朝着凌欢一头砸过来。 他昏过去了。 47. 你只拿了一…… 凌欢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昏死过去的烬曈给拖回了自己的房间。 幻形术只能改变别人眼中的他的样貌,真实重量是不会变的。 把这么一个高大沉重的男人弄上床,凌欢累得直喘粗气。 她站在床边,盯着榻上这个面色惨白的大魔头,心里一时间陷入了纠结。 如今她自己正住在人家天工府的地盘上,吃人家的住人家的。结果一转头,在屋里窝藏了天工府乃至整个正道联合追杀的最高等级逃犯。 这事吧……说出去多少有点不太道德。 可若是让她现在就去密报掌门,把烬曈直接交出去…… 凌欢瞅了瞅他那张脸,心里又有些动摇。 以现在这形势来看,烬曈若是这样半死不活的落入天工府手中,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直接被挫骨扬灰。 她把人交出去……那不就是间接算是她杀的? 平心而论,以她这几日对烬曈的了解,此人虽然行事作风可恶,让人无法琢磨,但也没到需得挫骨扬灰的地步。 就在她纠结万分之时,床上的烬曈忽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痛苦地蜷缩在了一起,额头上青筋暴起,原本被压制在体内的魔气瞬间失控,如同一道道黑色的细蛇般从他体内逃窜出来,缭绕在床榻周围。 凌欢吓了一跳,迅速在房间四周布下了一层厚厚的隔绝结界,生怕魔气外泄引来天工府的人。 到时候被抓个现形,她不就百口莫辩了? 做完这些,她急忙抢上前去,伸手探向烬曈的灵脉。 神识方一入体,凌欢便倒吸了一口凉气。 烬曈体内此时正上演着一场惨烈的绞杀,灵力与魔力正在他的灵脉中疯狂冲突,互相吞噬。 目前看来是灵力占了上风,在对魔力围追堵截。 而作为两股力量主战场的灵脉,此刻早已被冲击得千疮百孔、岌岌可危。 合欢宗的秘术,最大的特点便是灵脉的疗愈与修补。 眼看着这魔头快要自爆,凌欢也顾不上其他了,直接调用秘术,将自己的灵力源源不断地注入到烬曈体内的灵脉之中。 不管怎么说,烬曈不能死在这里,先保命吧。 这是一场极其消耗心神的持久战。 灵力与魔力在他体内打得不可开交,一会儿在这里捅个口子,一会儿在那儿捅个口子。 凌欢只能咬紧牙关,全神贯注地操控着自己的灵力和神识,跟在后面疯狂地修修补补。 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夜色褪去,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当凌欢终于将他体内最后一处暴动的灵脉关窍安抚下来时,她整个人就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浑身都是汗,脸色也白得吓人。 她还从没有如此高强度、高集中注意力的使用过秘术,一整夜下来头重脚轻,感觉自己被掏空。 就在她准备收回灵力时,神识却在不经意间扫过了烬曈的灵台。 或许是因为昨夜伤势太重、又被折腾得彻底放开了防线,烬曈的灵台此时竟然毫无保留地彻底敞开着。 在灵台深处,一颗颗雄厚的灵元正散发着诱人的光芒。 凌欢疲惫的眼珠子顿时定住了。 她瞧着毫无知觉的男人,心里的小算盘开始响起。 老娘辛辛苦苦帮你修补了一整晚的灵脉,拿一颗灵元当做报酬,不过分吧? 凌欢舔舔嘴唇。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时候烬曈还昏迷着,不用防着他反击。 此时不取,更待何时? 想到这,凌欢不再犹豫,风卷残云似的地勾走了一颗。 她已经很久没有取过旁人的灵元了,上次取灵元还是叶青书的,也早就炼化干净了。 当新的灵元进入她体内的刹那,凌欢不仅没有丝毫的生疏感,反而觉得如久旱逢甘霖的新鲜血液,一下子让灵台焕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容光。 大约是昨夜将秘术运用了成千上万遍,凌欢莫名觉得自己此时对功法的熟练程度,完成了一次从量到质的玄妙飞跃。 再加上新灵元的冲击,已经隐隐有了想要破境的趋势! 她趁热打铁,直接原地盘膝坐下,闭上双眼,开始全身心地炼化这颗刚到手的灵元。 本以为烬曈体内灵气与魔气混杂得跟个大杂烩似的,他的灵元品质应该好不到哪儿去。 可结果却完全相反,那颗灵元炼化所产生的灵气简直澎湃如大江大河,顺着她的四肢百骸疯狂奔涌,对她的修行益处极大。 凌欢彻底沉浸在这股前所未有的突破感之中,彻底入定了。 等她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窗外的日头已经西斜,橘红色的晚霞将房间渲染得有些暧昧。 而床榻上的烬曈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过来。 他此时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正斜靠在床头,单手撑着下巴,那一双透亮的眼眸,正笑眯眯地盯着她。 见凌欢睁眼,烬曈薄唇微勾,悠悠地开口:“不错嘛小仙子,太清三境了。” 凌欢下意识地有些心虚。 毕竟趁着人家昏迷不醒的时候偷摸拿了人家的灵元,怎么看都有点做贼心虚的嫌疑。 不过她很快就转变了思维,梗着脖子硬气起来,冷哼道:“看什么看?我累死累活一晚上帮你稳固灵脉,取你一颗灵元当做报酬,很过分吗?” “哦?”烬曈单眉一挑,语气古怪地反问道:“一颗?” 凌欢见他这副神情,以为他是不满自己偷拿,又怀疑她谎报,有些生气。 “你少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们合欢宗的秘术法则本就如此,给旁人疗愈灵脉后,抽取灵元作为对等的报酬,取了几个就是几个,没必要撒谎。再说了,你昨夜自个儿把灵台敞开,那不就是等于默认了让我自己进去取报酬的吗?” 烬曈听完,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你想到哪去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竟然带着一丝莫名其妙的气闷:“我是说……昨晚我的灵台都完全彻底地对你敞开了,结果你就只拿了一颗?” 他醒来得早,瞧见凌欢入定时周身围绕的那些灵力流转方式,一眼就瞧出这丫头是用合欢宗秘法拿了他的灵元在炼化。 可他灵元太多了,少个三五颗他自己都很难精准地察觉出来,所以也并不知晓她究竟取了多少。 结果这丫头忙活了一宿,扣扣索索地偷了一颗走? 不知道为什么,烬曈心里莫名有些生气。 他堂堂血煞门魔尊的命和灵脉,竟然只值区区一颗灵元? 这就是瞧不起他。 凌欢这下彻底傻眼了。 她以前在合欢宗的时候,经常听师姐师妹们围在一起吐槽,说自己的哪一任道侣平日里宝贝自个儿的灵元跟什么似的。她们稍微取一颗,那些人瞬间翻脸的、要死要活的、拿着本子算账的,多了去了。 怎么到了烬曈这儿,这魔头的语气倒像是嫌弃她偷拿得少了、没见过世面似的? ……这不是怕头一次拿灵元,不知道你的底线,得罪了你,再抓着我发疯嘛! 凌欢眨了眨眼,有些试探性地伸出两根白嫩的手指,小心翼翼地问了句:“呃……那,那我下次……就取两颗?” 眼看着烬曈的脸色在听到这句话后变得更加古怪,凌欢心里一惊,暗骂自己嘴贱,这不是巴着人家再重伤一次吗? 赶忙急匆匆地补充了句:“当然了!没有下次是最好的!我是说假如!假如啊!我绝对没有盼着你继续受伤的意思,你可别误会!” 人在极度无语的时候,往往会忍不住笑一下。 烬曈此刻便是如此。 他瞧着凌欢那副怂兮兮的模样,轻轻扯了扯嘴角,自言自语般低声呢喃了一句:“就知道……” 凌欢没听清,疑惑地追问道:“知道什么? ” 还没等烬曈回答,房间木门外突兀地传来了元冬那大嗓门的叫喊声: “凌师妹!凌师妹你修炼结束了吗?该吃晚饭啦!” 元冬今日酒醒后便颠颠地跑来找她,结果发现凌欢的住处外罩着一层防御结界。 她好奇地顺着窗户缝隙往里瞧了一眼,没看见床上如何,倒是看见凌欢面色肃穆地盘膝在地入定,便知道她正到了修行的紧要关头。 元冬虽然平日里大大咧咧,但在修行方面也是知道轻重的,便一直没敢打扰。 直到刚刚,她又偷偷顺着窗户缝往里看,发现凌欢已经没坐在原处,猜测她大约是结束了修炼,这才敢出声叫唤。 凌欢对着门外扬声应了一句:“元冬师姐,我这就来!” 修炼一天一夜,不提还好,这一被叫,她的肚子瞬间不争气地发出了“咕噜噜”的抗议声。 她是真的饿了。 凌欢站起身拍了拍裙摆,有些犹豫地回过头,压低了声音问了床上的人:“那个……你,需不需要吃点东西?” 高阶修士修为到了他们这个境界,早已能够自行选择是否彻底辟谷。 辟谷只是为了清心寡欲,斩断食欲的同时又节省时间修炼。 按理说,凌欢太清境的修为完全可以不需要凡俗食物,但她纯粹是嘴馋、喜欢世俗美食,所以平日里顿顿不落。 至于烬曈,她不知道这大魔头有没有辟谷的习惯。 但看他现在面无人色,正常情况下,吃点食物借助外力的供养来补补身子,总归是有益无害的。 烬曈斜靠在床头,模棱两可地微微点了点头。 凌欢权当他是答应了,便匆匆推门跟着元冬出了院子。 元冬昨夜本想尽地主之谊招待客人,结果先把自个儿招待醉了,丢了大脸,今天一整天都觉得十分失礼。 于是一到傍晚,她便拍着胸脯一定要带凌欢去万锻镇找最贵最好的酒楼吃饭赔罪。 这一次,凌欢倒是信她是真要赔罪。 因为饭桌上元冬滴酒不沾,只顾着一个劲儿地给她夹菜。 两个女孩子吃饱喝足,直到外面的天色完全黑透,才挺着圆滚滚的肚子慢悠悠地顺着青石山道回来。 快要走到自家小院的大门口时,身旁的元冬却突然毫无征兆地定在了原地。 她使劲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再猛地睁大,有些难以置信地死死盯着小院子的大门口,拉了拉身旁凌欢的衣袖,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凌……凌师妹,你帮我瞧瞧,我没看错吧……那站在咱们院门口的人,那是……五长老?!” 凌欢闻言,顺着元冬手指的方向望了过去,倒吸一口气。 那一身月白长袍、身形清俊却神色冷冰冰的男人,不是鹤九皋是谁? 此时的鹤九皋正孤身一人静静伫立着,似乎已经等候多时了。 凌欢点了点头,镇定回道:“嗯,是的,是五长老,怎么了?” “我的天呐!” 元冬震惊得有些失声,压低了嗓音惊呼道:“五长老在我们这是出了名的孤僻冷傲,除了掌门召见和铸造神器,他从来不会在人前露面的!他……他今天怎么居然会主动找到咱们的院子来了?!” 这话说完,凌欢心里咯噔一声。 坏了。 五长老平时不露面,现在却突然找上门来。 她的房间里还窝藏着一个正在被通缉的血煞门大魔头呢! 难不成……是哪里出了纰漏,被鹤九皋察觉到了?! 刹那间,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她那原本因为吃饱喝足而有些红润的小脸,在这一瞬间褪得没有了半点血色。 也就在这个关头,站在院门口的鹤九皋似有所感,抬头朝着她们二人的方向看过来。 隔着月色,他将凌欢脸上那一瞬间的神态变化,一分不落地全看在了眼里。 48. 你不是有…… 月色如练。 小院里面,气氛诡异得近乎凝固。 元冬和凌欢两人的腿肚子都在以一种极其细微的频率打着哆嗦。 元冬是出于严师对学渣的天然血脉压制,有一种突然被最严厉的先生突击抽查功课的恐怖感。 而凌欢的脑子里则是各种阴谋论疯狂刷屏。 天工府要是真查出她窝藏魔头,扣下一顶“勾结血煞门”的大帽子,到时候引得两宗交恶,她可就真成了罪人了! 鹤九皋敏锐地察觉到了身后这两个姑娘一步一挪、低头缩颈跟个鹌鹑似的模样。 他微微蹙眉,那张天生的清冷厌世脸登时显得愈发高深莫测。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掌门师兄时常语重心长地唠叨他:“九皋啊,你天生孤僻,平日里应当多笑一笑,省得弟子们见你跟见了鬼似的。” 思及此处,鹤九皋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地调动着脸部的皮肉,对着凌欢的方向,硬生生地将嘴角往上扬了扬,试图扯出一个“和蔼可亲”的温和笑容。 然而……他常年不苟言笑,这强行挤出来的笑容不仅没有半分温润,反而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阴鸷感。 “嘶——” 两声倒吸凉气的声音同时响起。 凌欢和元冬眼瞧着这位五长老露出了如此“狰狞”的表情,身子抖得比刚才更厉害了。 鹤九皋嘴角一僵,有些挫败地收起了神色。 他移开视线,对着元冬冷冰冰地吐出四个字:“你先回屋。” “是!长老!” 元冬如蒙大赦,连看都不敢再看凌欢一眼,脚底踩了风似的,一个闪身便飞速往自个儿的屋里狂奔而去,“砰”的一声把门关死。 凌欢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一个半抬的姿势,她刚才甚至连元冬的衣角都没能拽住。 一瞬间,寂静的小院里,便只剩下了鹤九皋与凌欢两个人相对而立。 凌欢眼观鼻鼻观心,两只手在袖中死死地攥在一起,因为极度的紧张,手心里全是黏腻的汗水。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鹤九皋那炽热而专注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自己身上,扎得她头皮一阵一阵地发麻。 而站在对面的鹤九皋,看着少女这副柔弱无助的模样,心中突然泛起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 这两日,他脑子里总是反复地回想起凌欢那句清脆大方的“那你做我道侣呗”。 那是一枚不知何时种下的因果,这两日只要一闭上眼,这句话就像是一道惊雷,搅得他心神不宁,彻底乱了套。 鹤九皋自十岁入门后,就被宗门着重培养,平日只和各式法器和材料打交道,从未接触过女子,也不知症结在哪。 独自在洞府里思虑至今,才隐约意识到,自己当时的反应应该是过于轻率与冷漠了。 人家一个正值芳华、名门出身的姑娘家,那么赤诚地向他表达爱慕之心,他却因为过于震惊,露出了类似于为难、僵硬的拒绝表情。 这对于任何一个女儿家来说,都是极其伤自尊心的大事。 他今晚专程过来,便是觉得自己应当有个男人的担当,来向她真诚地道歉,并把原因解释清楚。 可眼下……看着面前的少女已经羞愧到了如此地步,连看都不敢多看他一眼,鹤九皋心中那股愧疚之情顿时如潮水般泛滥开来。 他有些懊悔,自己终究还是来得有些晚了,定是这两日让她受尽了委屈。 感受到鹤九皋一直死死盯着自己,却一言不发,凌欢脑子里那一根名为理智的弦终于绷紧到了极致。 完了完了,彻底完了。 他一直不说话,肯定是在盘算怎么处置她,绝对是发现了! 不过…… 凌欢长长的睫毛颤了颤,脑子一转,突然有了另外一番计较。 这人是孤身前来的,一个人都没带。 难不成……他是顾念着自己好歹救了他一命的恩情,想要给她个坦白从宽的机会,把这事私下了结了? 联想到他郑重承诺的那句“必定报答”,凌欢紧绷的脊背微微松了半寸。 难道这就是他的报答方式? 帮她瞒下窝藏魔尊的罪责,然后想个妥帖的办法让烬曈“主动暴露”再抓? 既然大佬都给台阶了,那她就不能继续死鸭子嘴硬了。 只要现在认错态度良好,说不定还能在这位五长老手里争取到一线生机! 再好好谈谈,说不定还能放烬曈一条出路。 眼看着鹤九皋薄唇微启,似乎终于要张嘴质问了。 凌欢彻底豁出去,两眼一闭,大喊一声: “五长老!我错了!” 那声音清脆中带着一抹决绝,直接把鹤九皋到了嘴边的话给硬生生堵了回去。 凌欢紧闭着眼,两手死死攥着衣襟,语速飞快地坦白从宽:“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这是一时糊涂,被鬼迷了心窍!千错万错都是我一个人的错,我有错我认!您怎么责罚我都行,千万别牵扯到合欢宗……” 听着少女这带着哭腔、惊恐万状的连声认错,鹤九皋整个人蓦地愣住了。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莫名地紧了紧。 她……为什么会吓成这个样子? 认错?不敢了?一时糊涂? 难不成……当时她对自己说的那番话被人听了去,然后传到了掌门师兄的耳朵里? 而掌门师兄为了不影响他的炼器进度,私底下找过这丫头,对她施以威压,严厉地警告过? 是了,掌门师兄很多时候古板严厉,不容任何人忤逆,类似的事情在旁人身上发生过很多次,以前他也不是没听说过。 想到这里,鹤九皋原本清冷的凤眸蓦地一抿,眼底深处闪过一抹薄怒。 掌门师兄平日里对他管控严格他理解,但这如今已经涉及到了他个人的私事! 就算掌门师兄觉得不妥想要出面警告,那也应该冲着他鹤九皋来才是,背地里去恐吓人家小姑娘,算什么做派? 有了这番先入为主的“真相”,鹤九皋有些生气地深吸了一口气,盯着凌欢,沉声开口质问道:“掌门师兄……可曾来找过你?!” “啊?!” 凌欢一听这话,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傻在了原地。 掌门怎么也知道了?!! 这不完犊子了吗? 合着现在外面风平浪静没闹大,是顾忌着合欢宗的面子啊? 还是说……掌门嫌自个儿出面太兴师动众,所以特意先派了鹤九皋来做谈判使者,来探听她的口风和认错态度,好决定接下来是直接把她打成血煞门同伙,还是和平解决?! 看着面色阴沉的鹤九皋,凌欢满脸绝望地摇了摇头。 她此时眼眶通红,声音里都带上了清晰的哭腔,近乎哀求地颤声道: “没有……掌门、掌门没有专程来找过我……” 这副泫然欲泣、极度恐惧却还死死咬着牙不承认的模样落在眼里,一下子就坐实了鹤九皋的想法—— 这丫头分明就是被掌门师兄给恐吓得狠了! 一瞬间,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自鹤九皋的胸腔轰然上涌。 掌门师兄这次当真是做得太过分了! 他一拂衣袖,骤然转过身去,就要往院落外走。 他现在就要去主峰找庄弈问个明白! 然而,刚走到小院的大门口,鹤九皋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突然想起自己今晚专程跑这一趟的真正目的还未达到,冷静了些,有些僵硬地转过身。 隔着几丈远的距离,这位平日里以不苟言笑著称的人,脸颊有些异样的紧绷。 对着凌欢,他语速极快、隐隐带着一抹慌乱。 “凌姑娘!那日……我并非是有意要拒绝你!” 凌欢的神色卡在要哭不哭的状态,呆呆地看着他。 鹤九皋攥了攥拳头,耳廓已经烧红了,却强撑着不露端倪:“只是……现下这个时间,事关重大,我还不能……不能失去灵元!所以,待我神器铸成之后……届时,届时我定会……好好还姑娘的这份恩情!” 这一番话乱七八糟的,说得他自己都想抽自己一巴掌。 鹤九皋甚至连凌欢的反应都不敢看,整个人便化作流光,仓皇地消失在夜色之中。 跑得那叫一个快。 凌欢一个人站在院子里风中凌乱。 ……他什么意思? 不是在说烬曈的事吗? 失去灵元?神器铸成?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想了半天不知道什么意思,凌欢一脸惆怅,失魂落魄地推开房门走进了屋。 屋内的结界完好无损,烬曈此时正百无聊赖的坐在桌边嗑瓜子。 瞧见凌欢沉着一张俏脸,烬曈吐掉嘴里的瓜子壳,懒洋洋地问了:“怎么了?谁招惹 我们小仙子了?” 凌欢翻了个白眼,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他对面,没好气地拍了拍桌子: “还有心思吃呢,收你的来了!” “收我?” 听到这个词,烬曈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不屑地嗤笑了一声。 他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没骨头似的往后一靠,语气狂傲:“你是说鹤九皋?太臻一境的修为,他拿什么来收本尊?” 凌欢蹙眉,忍不住出言反驳道:“少在这儿吹牛了。你受了那么重的伤,现在的修为不得打个折扣?他太臻一境收拾你一个重伤号,还不是手到擒来?” “呵……” 烬曈笑得痞气,红色的眼眸里闪烁着不羁的光芒。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晃了晃:“小仙子,本尊的修为可不只是按照灵力来计算的。” 灵力? 凌欢脑子突然陷入混乱。 她张大了嘴,再看看烬曈。 烬曈笑眯眯的把自身屏障撤了,大方给她看灵台。 他现在意识清醒,境界又比凌欢高,有隔绝屏障在,凌欢看不到他的灵元和魔元。 凌欢盯着他看了好半晌,才讷讷猜测着问:“所以……你现在这具身体显现出来的太臻二境,只是你用灵气修炼的境界?魔气根本还没算进去?!” “小仙子挺聪明。” 烬曈直接承认了,甚至还伸出手在凌欢脑袋上极其顺手地揉了一把。 凌欢恍然大悟。 怪不得啊! 怪不得这魔头明明只有太臻二境却能越级一挑五打上天工府主峰! 太臻境往后的每一重小境界那都是天壤之别,中间隔着的鸿沟通常是呈十几倍甚至几十倍的递增趋势的。 太臻二境的修为,加上魔气力量叠加,他就能重伤太臻三境的天工府掌门,再伤四位长老。 彻底理清了这层逻辑后,凌欢拍了拍胸口,照这么说鹤九皋应该是没有发现烬曈在这里的。 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 可紧接着,她脑子里又冒出了另一个问号—— 既然不是发现了烬曈在这,那鹤九皋大半夜的跑过来干什么? 来就来吧,神色还那么凝重,又是发怒又是放狠话的,跟出了什么大事一样。 凌欢坐在凳子上,将鹤九皋临走前说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在脑子重新复盘。 ……拒绝?失去灵元? 凌欢脑子里灵光一闪,整个人彻底僵住了。 难道……鹤九皋刚才说的拒绝,指的是那天她脑子一抽说的让他做道侣的那句话?! “发什么呆呢?”烬曈伸手戳她脑门。 “没……没什么。”凌欢回过神来,神色诡异,“我就是……刚刚才反应过来,五长老刚才说的话,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哦?什么意思?” 事已至此,知道不是来抓逃犯的,凌欢整个人也彻底放松了下来。 她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一边从储物袋里开始往外掏吃食,一边嘟囔着回道: “就是他被救回来的时候,问我想要什么报酬嘛,我就说想让他当我道侣,结果他脸色可难看了。估计是回去琢磨了一下,觉得自个儿当场拒绝救命恩人有点面子上过不去,特意跑来找补一下。” 烬曈原本正在懒洋洋的摆弄她掏出来的那些糕点,听到什么关键词,他手上的动作突然顿住。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 然后很快恢复原状,好像刚才那是错觉。 烬曈往前坐了坐,离开椅背,胳膊撑在桌上,把几块糕点摞起来,再依次摆开,不经意地问:“你不是有道侣吗?” 顿了顿,又补充:“就那个……那个凡人,叫什么来着,我忘了。” 还恩爱得紧呢。 当然这句没说出来。 凌欢从储物袋里往外掏东西的手也跟着僵在了半空中。 房间里油灯的火苗轻轻跳跃了一下。 过了好半晌,凌欢才将最后半只烤鸭拿出来放在桌上,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了一片阴翳。 “他死了。” 听到这个回答,烬曈眸子里飞速地闪过了一丝极为复杂的异样情绪。 他重新靠回了椅背上,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声音听不出息怒。 “哦,那可真是……太遗憾了。” 49. 做小仙子…… “五长老!五长老您不能进去!掌门正与金阁主商议要事,吩咐了任何人不得入内——啊!” 门外守门的弟子阻拦未果,狼狈地跌倒在地。 鹤九皋面沉如水,浑身裹挟着尚未散去的怒气,大步流星地闯进议事殿。 殿内的庄弈和金措同时面色一变,齐刷刷地站起身看向门口。 鹤九皋此人,在修仙界是出了名的孤僻冷傲,从不讲什么人情世故,更不知委婉为何物。 他心中有气,便会直接发作。 此刻,他站定在殿中央,一双凤眸死死盯着自家的掌门师兄,直接冷声质问: “师兄,你为何要这么做?!” 庄弈与金措对视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底看到一闪而过的戒备。 庄弈不着痕迹地收了桌上的一些法器,随后对着金措摆了摆手,沉声道:“金阁主,今日先到此为止,改日再议。” 金措心领神会,对着鹤九皋微微颔首,随即便快步离开。 大殿内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庄弈收敛了先前的冷肃,换上慈祥面孔,叹了口气,缓缓走到鹤九皋面前,语重心长地开口。 “九皋啊,平心而论,打你入门到现在,师兄待你如何?” 听到这熟悉的语气,鹤九皋翻涌的怒气稍微冷静了几分。 他抿了抿唇,垂眸道:“……师兄待我,自然如亲弟一般。” “你明白就好。” 庄弈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流露出几分真切的疲惫与沉重。 “这么多年了,师兄为了天工府上下呕心沥血,你都是看在眼中的。可是现在……咱们天工府看似风光,实则人才凋敝。如今的年轻一代,连一个挑大梁的都没有。这样长此以往下去,迟早要没落,彻底沦为二流势力!” 鹤九皋听到这里,微微垂下了头,陷入沉默。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如今天工府的处境。 现在天工府的镇山神器神龙塔,还是出自千年前那一任掌门之手。 经历了仙魔大战后本就有所残缺,又经过千年岁月消磨,早已岌岌可危。 虽然每一代掌门都在进行修补,但其威力还是一代不如一代,犹如风中残烛。 新的镇山神器再不现世,天工府还有何颜面在八大宗门立足? 庄弈见鹤九皋沉默不语,眼底闪过一丝欣慰,拉高了语调继续煽动道: “所以,你要知道,师兄现在做的这一切,全都是为了我们天工府的未来!只要我们这次能够顺利拿到……” “——那师兄也不该替我做主,擅自去威胁凌欢!” 鹤九皋蓦地打断了庄弈的话。 他抬起头,眼神中透着倔强:“锻造镇山神器的重要性,我心里比谁都清楚。我既然答应了会拼尽全力去做,就绝不会懈怠。至于我个人的私事,我自己自会处理妥当,不劳师兄在背后替我操心!” 庄弈瞬间愣住了。 接下来的话硬生生地卡在了嗓子眼里,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过了好几息,庄弈才猛地反应过来—— 合着这小子今天气冲冲地闯进来,根本不是因为听到了他刚才和金措的谋划,而是因为合欢宗的那个小丫头?! 庄弈心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又好气又好笑。 虽然他压根不知道鹤九皋口中所说的“威胁凌欢”到底是个什么子虚乌有的事,但总归比知道了他和金措的秘密要好。 “哈哈哈哈,原来是这事。” 庄弈立刻就坡下驴,满脸慈祥地拍了拍鹤九皋的肩膀,极为大方地直接认了下来。 “是是是,是师兄不好!师兄这也是一时糊涂,太担心你的修为受损,这才多说了两句。既然九皋你心里有数,师兄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插手你的任何私事了!” 鹤九皋见他认错态度诚恳,便也没再得理不饶人。 他行了个礼,转身朝殿外走去。 走到门前,他脚步微微一停,扔下一句硬邦邦的话: “镇山神器,我会抓紧时间锻造。” 说罢,他化作一道流光,直奔炼器总峰而去。 …… 距离那天夜里鹤九皋突兀地跑来放狠话,已经过去了整整七日。 凌欢起初还有些担心,生怕是自己错判了形势,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结果一直无事发生,她也就慢慢放下心,确定了烬曈这家伙确实隐藏得滴水不漏。 天工府的后山种了漫山遍野的灵松,今日下午,元冬带着她去后山摘了满满一大箩筐的松子。 两人在院里支起个小铁锅,炒了一下午松子,满院子都是坚果香。 此时在屋里,凌欢正美滋滋地趴在桌子上,单手托腮,等着现成的松子仁。 而那位在外面能让正道修士闻风丧胆的血煞门尊主,此刻正慢条斯理地坐在她身旁。一双用来杀人放火的手,正耐心地剥着一颗颗圆滚滚的松子。 不消片刻,他面前就堆起了一小堆白嫩的松子仁。 凌欢见数量差不多了,就抓起一把塞进嘴里,嚼得嘎吱嘎吱响,心满意足。 “唔,天工府这松子绝了,比外面的好吃多了。” 烬曈瞧着她那吃得跟个小松鼠一样的津津有味模样,薄唇微微勾起,深邃的赤眸里浮现出一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纵容。 然而,这份温馨场景还没维持多久,房间的木门被人砰的一声暴力推开。 “不好了不好了!凌师妹!出大事了!” 元冬标志性的大嗓门平地惊雷般砸进来,直接把正吃松子的凌欢给吓得狠狠噎了一下,喷了半面桌子和烬曈半身。 凌欢一边捂着嘴剧烈咳嗽,一边还不忘给烬曈拍身上的松子碎屑。 烬曈哭笑不得的捉住她的手,先把她爪子上的口水擦干净。 元冬虽然性子大大咧咧,但为人极有分寸,知道凌欢是合欢宗的贵客,所以从来没有主动推过凌欢的房门。 正因如此,凌欢这几天也放松了警惕,并没有很刻意地在白天落锁。 今天能让元冬连门都顾不上敲的直接莽进来,肯定是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要紧事。 元冬傻傻的保持着推门的动作,看着屋里桌边坐着的两人的动作,脑袋瓜子嗡嗡的。 这屋里什么时候多了个人? 而且……而且……给凌师妹擦手的动作好自然而然! 凌欢在心底重复两遍没关系现在烬曈有化形术在身,只要我们稳住,她就看不出什么。 然后强行压下心头的狂跳,干笑道:“元冬师姐,你这慌慌张张的,到底怎么了?” 元冬瞅了瞅凌欢那虽然有些僵硬但好歹还算如常的神色,又看了看旁边那个面相极其普通的男人,两人都没要解释的意思,倒显得她毛躁了。 于是她自然的跑进来,也在桌边坐下,开始说正事。 “凌师妹你还不知道吧!就在刚刚,五长老的专属炼器室爆炸了!” “啊?”凌欢懵了。 “听说炸得可严重了!整个炼器峰都震了三震!”元冬说得吐沫横飞,脸上满是震撼,“现在掌门、大长老三长老全都过去了,什么消息都不让往外传,瞒的严严实实的!” 据她经验来看,越是瞒着不允许传播的消息,越重要! 凌欢仰起头,脑子里生成了鹤九皋那清冷不可一世的脸配上爆炸头的画面,有些呆滞地张了张嘴:“那……那我们要去探望探望?” 元冬:“……” 她挠挠头:“应该不用吧,五长老那边肯定被围得严严实实,咱们去也见不到啊。” 她只是内门弟子,又不是亲传的,平时也几乎见不到五长老,去凑什么热闹? 凌欢听完,也跟着沉默了片刻。 “……既然去了也看不着,那你这么着急来找我做什么?那语气搞得好像五长老的炼器室是我炸的一样。” “嘿!这你就不懂了吧!”元冬一拍桌子,那一层尴尬瞬间散去,一双眼里重新燃起了熊熊的八卦之火。 “那可是五长老啊!天工府千年来惊才绝艳的炼器第一人!别人的炉子炸了也就炸了,那属于 日常操作。可五长老自打入门开始,这还是他头一次炸炉呢!这绝对是惊天大事,作为好姐妹,我当然要在第一时间来跟你分享啊!” 凌欢:“……” 明白了,看热闹不嫌事大。 分享完大八卦,元冬的心思又落回这个新交的好姐妹……旁边安安静静剥松子的烬曈身上。 这男人……要细论长相吧,也不算丑,就是坐在凌欢这种大美人身边有点太埋汰了点。看身上穿的也是普通麻衣布料,没有什么纹路,认不出属于哪个门派,瞧着也不像是天工府的人。 整体气质倒还不错,人也乖巧,知道她们姐妹说话时不插嘴,乖乖做事,是个有眼色的。 元冬好奇地眨了眨眼,低声问凌欢:“哎,凌师妹,聊了半天,还不知道这位道友是……?” 凌欢赶紧打个哈哈,含糊其辞道:“啊……他啊,他是我的一位朋友。” “你朋友?”元冬挠了挠头,更纳闷了,“可你这朋友是什么时候来的?我都不知道啊!” 她倒也不是说怀疑有问题,只是单纯的好奇—— 她这几天也没出门啊?按理说有人来的话,她不至于完全没察觉。 凌欢有些结结巴巴地胡扯:“就……就今天吧。他来的时候你在屋里忙活,或许没注意。” 元冬一听,下意识地以为这位是合欢宗的弟子。算算日子,庆功宴临近,合欢宗宗主要来,肯定也是要先派弟子来安排事项的。 她本身就是个热心肠,一拍胸脯便站起身来: “既然是合欢宗来的师弟,我这就带他去内务阁报备一声,帮他安排住处。” “哎!别别别!千万不用!” 凌欢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拉住元冬。 “你误会了,他不是合欢宗的弟子……” “是不是合欢宗的弟子那都得安排住处啊?”元冬更迷茫了,“难不成要他打地铺啊?” 凌欢一个机灵:“对!他……他在我房里打地铺就成!不用麻烦了……” “啊?” 元冬嘴角扯了扯,脑子似乎突然转过来弯了,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荡。 然后她的眼睛慢慢睁大,泛起带着浓浓暧昧的八卦眼神。 “哦~我知道了,凌师妹……这位道友是你……在外面偷偷养的情郎吧?” 着做贼心虚的样子,一看就不是什么正当关系嘛! 她说得含蓄,当着人家面,没好意思说小白脸。 ……虽然他长得不太够格,但也许其他方面功夫比较好呢? 人不可貌相对吧。 凌欢被这突如其来的两个字给狠狠噎了一下,一张脸憋得通红。 她偷偷瞄了一眼旁边似笑非笑的烬曈,一咬牙干脆硬着头皮点头:“……嗯,算是吧。师姐,这事儿你可千万不要同别人说啊。” “放心放心!我元冬的嘴那是出了名的严实!”元冬一副“我早就看穿了一切”的过来人表情,极其熟稔地拉过凌欢的手,神神秘秘地分析。 “我一猜就是这样!他一个……额,普普通通的散修吧?你却是合欢宗主的亲传弟子,你师尊肯定是不同意你们在一起,对不对?所以你们才偷偷摸摸、私相授受,连出来历练都要私下里黏糊着,是不是?!” 听着元冬这一套逻辑闭环、甚至还自动补全了背景设定的大型脑补,凌欢额角青筋跳了跳,视死如归地回了两个字:“……是啊。” “嘿嘿,放心吧,我都懂!”元冬拍着胸脯,“往后我替你们打掩护,包你们在天工府的日子过得和和美美!那什么……天色不早了,我就不在这碍事了,你们该做什么就继续哈。” 说完,元冬贴心地替他们关好了房门,颠颠地回自己房间去了。 她不走还好,一走,屋里的气氛整个就不对劲了。 凌欢尴尬的转头,眼神乱飘,不太敢看身侧的男人。 烬曈好整以暇地托腮看着她,一只手拈起两颗松子送到凌欢嘴边,语调九曲十八弯。 “能做小仙子的情郎,我可真是三生有幸。” 50. 她算不算…… 凌欢一巴掌拍开送到嘴边的松子仁,没好气的说:“还有心思在这儿跟我插科打诨,我看这伤势也好得差不多了吧?什么时候走?” 烬曈马上改为捂心动作,俊脸一垮:“啧,你这小仙子怎的一点同情心也没有?本尊伤重得很,哪有那么容易恢复?” 凌欢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老巢都被一锅端了,你就一点都不着急?” 正常情况下不应该稍微养养伤就急着回去重整旗鼓卷土重来吗? 看当事人这悠哉悠哉的样子,凌欢觉得自己好像那个皇上不急被急死的太监。 ……不对,她是正道的人,她急什么? “端了就端了,再抢回来便是,有什么可着急的。”那边烬曈吊儿郎当的翘起二郎腿。 凌欢不自觉地又追问:“你的那些小弟们也七零八落的,你就不怕血煞门彻底散了?” 魔修不死不灭,几日前天工府和千机阁联手进攻血煞门那一战看似大胜,斩杀魔修无数,但凌欢知道要不了多久那些被打散的魔修就会重新凝聚成实体。 算起来,血煞门除了大本营被抢,其他似乎也没什么实际损失。 “无妨,他们自己会向我聚拢过来。”烬曈扔了一颗松子进嘴里,“只要本尊还活着,血煞门就散不了。” 凌欢咂咂嘴,心想您可真自信。 就这么有信心,觉得那群小弟重聚身体后还会死心塌地地继续跟着他? 跟着他这个老大,都被一锅端了,怎么不得另投明主什么的…… 不过现在修仙界除了血煞门之外,好像还真没什么很有名的大魔头占山头的。 烬曈看着凌欢不自觉替他操心的样子,低头低笑了一声,没说话。 …… 烬曈在元冬面前适当暴露了“情郎”身份后,带来了一个极大的坏处—— 这家伙如今是彻底不打算苟着了。 阳光刚洒进小院,烬曈便光明正大地推开房门走出去。 还极其自然地冲着元冬打了个招呼:“元冬师姐早,我陪小欢儿下山转转。” 身后的凌欢一阵恶寒,伸手就掐他后腰:咱说话正常点行吗! 元冬一愣,那张肉肉的脸上瞬间写上了“我都懂”三个大字,连声摆手:“去吧去吧!东街那边好玩的东西多,你们慢慢逛!” 烬曈自来熟的一应,调转步子就往院外走。 凌欢倒吸一口气,拉也拉不住他,只能提心吊胆的跟在后面。 这家伙不仅毫不遮掩,甚至还热情似火的四处主动跟人搭话。 “早啊,你这吃的什么,闻着真不错。”他朝不远处迎面边吃煎饼边走路的弟子一招手。 那弟子先是愣了一下,由于对方表现得太熟稔,还没反应过来根本不认识人家,就已经张口答了:“东街第一家的老字号煎饼,记得买瘦肉的。” “好嘞,多谢!”烬曈粲然一笑,又转头跟另一个人打招呼:“呦,师兄这么早就去炼器室啊?” “是呀,今天先生抽查,我得去准备准备。” “哪位先生啊?” “岑先生。” “那可不得了,他严得很呢,祝师兄好运。” “哎,借师弟吉言!” 凌欢好奇的凑上来:“你怎么知道人家先生严厉?” 烬曈挑眉:“不严他能这么一大早的跑去抱佛脚?” 凌欢:“……” 两人一路有惊无险的来到了万锻镇。 青石道路两旁开满了各式各样的灵器铺子、药材行,路边还有不少散修支起的小摊,叫卖声不绝于耳。 凌欢起初还紧绷着神经,可一路走下来,压根没有任何人对烬曈幻形后的那张平庸的脸产生半点怀疑。 她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彻底开启了逛街模式。 走着走着,烬曈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了一根红线,随手递到凌欢面前。 凌欢疑惑地低头看了看:“这是什么?” “算答谢礼吧。”烬曈语气还是那么不正经,“这不得谢谢小仙子的救命之恩?” 凌欢瞧着那根光秃秃的红线,有些嫌弃地拈起来:“就一根线啊?” 好歹也穿个珠子吧? 堂堂血煞门尊主……虽然落魄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嘛,总不至于连个小金珠都拿不出来。 烬曈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拉过她的左手,慢条斯理地将那根红线系在她的手腕上。 “你懂什么?”烬曈系好一个漂亮的结,拍了拍她的手背,“往后你若遇险,只需将这红线拽断,无论相隔多远,本尊能瞬间感应到,来救你一条小命。” 原来是法器,那确实是越不起眼越好。 凌欢举起白嫩的胳膊,对着天光看了看。 皓腕如雪,细细的一根正红色丝线缠绕在手腕处,将那肌肤衬托得愈发晶莹剔透,说不出的好看。 “这么细,平时不会蹭到哪里蹭断了吧?” 烬曈抱肘嘁了一声:“放心吧,除了你,谁都扯不断。” 凌欢心里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赶忙收回手,学着烬曈一贯的神情仰头哼了一声:“行吧,勉强收下了。” 两人并肩继续在喧闹的集市上往前走。 烬曈一边忙着在各个摊位上挑挑拣拣,一边问:“你……为什么想找他做道侣?老板,这簪子还有别的颜色吗?” 凌欢手里正拿着一串刚买的糖葫芦准备往嘴里塞,闻言没反应过来,眨了眨眼:“啊?谁啊?五长老?” 烬曈“嘶”了一声,头也不回的摆弄手里的东西,含糊道:“不然呢?你还跟谁说过让人家当你道侣这种话?” 凌欢咬了一口糖葫芦:“那确实只有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烬曈皮笑肉不笑地哼了哼,扔下手里的簪子大步流星去往下一个摊位,声音也一溜烟的跟着跑:“本尊只是可惜,你这小小年纪的怎么就瞎了。” 凌欢:“……” 翻个白眼,小跑两步跟上:“明明是他自己非说要报恩,问我要什么的。那我们合欢宗的功法秘术你也知道,需要找灵元多的人修炼。他灵元很多,我一时又想不到其他什么,就提了一嘴。” “哦……这样啊。”烬曈捏着下巴一咂嘴,语气欠欠的:“然后人家还把你拒绝了?” 凌欢:“……我看你就是找打!” 说着她飞起一脚朝着烬曈招呼过去。 烬曈像是早料到她有这一招,一个滑步撒丫子就往前跑。 两个人在繁华的街道上你追我赶,打打闹闹,引得不少人为之侧目。 中午时分,作为补偿,烬曈带她去镇上最奢华的酒楼吃了一顿大餐。 酒足饭饱后,两人离开了喧闹的集市,来到镇子外一处鲜少有人踏足的湖泊旁。 午后的阳光落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泛起细碎的金芒。 烬曈从随身储物袋里拿出了两根紫竹鱼竿,递了一根给凌欢,挑眉问道:“会钓鱼吗?” 凌欢摇头:“没钓过。” 钓鱼有什么意思?坐在那里拿着竿睡觉,还睡不安稳。 “来,我教你。”烬曈难得有些当师父的兴致,拉过她,简单地教她怎么甩竿,怎么把那饵料挂在钩子上。 交代完这些,并排坐在湖边的石头上,甩竿入水。 烬曈叼了根随手拔的青草,单手垫着后脑勺,往后一靠,懒洋洋地眯上了眼:“这钓鱼啊,修的是心性。有时候一整天没动静都是常有的事,小仙子,得学会平心静气……” “呀!动了动了!” 凌欢惊呼一声,下意识抓着鱼竿往上一抬。 “哗啦——” 伴随着一阵清脆的水花声,一条肥美大青鱼在半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抛物线,狠狠地砸在了岸边的草地上。 烬曈:“……?” 他坐直了身子,看了看在地上疯狂扑腾的大鱼,又看了看一脸兴奋的凌欢。 不是吧?第一次下竿,前后连三息都不到,就钓上来了? “运气,绝对是运气。”烬曈酸溜溜地嘀咕了一句,重新躺了回去。 凌欢美滋滋地将大鱼收进旁边的木桶里。 抬眼瞧见已经空了的钩子,想了想,从储物袋里抠了一小块绿豆糕,往钩子上一抹,再次甩竿入水。 “又有了!” 凌欢咯咯笑着,再次一扬竿,又是一条大鱼被钓了上来。 这一下,烬曈彻底躺不住了。 他“蹭”的从大石头上坐直了身子,一双眼死死盯着凌欢。 只见那丫头像是玩上了瘾,从储物袋里变着花样的拿鱼饵。 什么早上吃剩下的枣糕、不知道多久前买的果糖,都能拿出来试试。 试一次就能钓中一条。 最后又拿出了一个石榴剥开,用石榴籽当鱼饵,钓的不亦乐乎。 “怪不得那么多人喜欢钓鱼呢!”她扶着鱼竿用手肘使劲戳旁边的男人,“原来钓鱼这么好玩!” 烬曈看着已经快满了的木桶,陷入沉思。 直到木桶彻底满了,甚至有两条鱼因为太挤直接蹦了出来,凌欢这才意犹未尽地收竿。 “你看,这么多鱼够吃好久……” 她扭头跟烬曈炫耀,余光接触到什么,“啊——”的一声把整个桶都扔了出去。 她的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几十号人,乌泱泱的凑着,都在盯着她看。 要是人也就罢了,可问题是不是人,全是魔修! 凌欢这一瞬间头发都快竖起来了。 这群魔修什么时候来的啊!!她怎么一点都没感觉到? 这要是跟她有仇的,恐怕她都已经被砍成臊子了! 一旁的烬曈伸手优雅地接住了木桶,顺便还将几条飞在半空中的鱼给重新塞了回去。 凌欢此时说话都不利索了,结结巴巴地问:“你、你们……这么多人,都是什么时候来的?!” 离她最近的魔修,正是血煞门大护法路异。 他尴尬地挠了挠头:“约莫是你用绿豆糕钓上来鱼的时候?” 再旁边一个身形矮小的魔修忍不住惊叹:“小女娃,你这也太厉害了!你知道我们尊主平日里钓鱼,那可是经常一整天都钓不上来半条虾……” “行了,闭嘴。” 烬曈面无表情地一弹指,手动让他噤声。 场面一时间有些尴尬。 凌欢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今天烬曈突然来这偏僻的地方,主要目的应该就是和小弟们会面。 那她在这里……算不算是上了贼船? 烬曈干咳了一声,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凌欢说道:“咳……那个,既然都聚过来了,本尊便正式给你介绍介绍。” 他伸手指了指路异:“这个是路异,你应当知道。原本是殷夜那个死老头子身边的人,后来跟着本尊,如今是血煞门的大护法。” 殷夜这个名字凌欢知道,那是血煞门的上一任尊主,凶名赫赫,三四十年前失踪了。 接着,烬曈修长的手指顺着后面那一排千奇百怪的魔修挨个点了过去: “这个叫苹果、香蕉,后面那个长得高的是冬瓜、西瓜、南瓜……” 听着这一连串极其富有菜市场特色的瓜果蔬菜名字,凌欢扯了扯嘴角。 她听过其他魔修嚷嚷着叫小苹果大香蕉的,本以为是绰号,结果……是大名啊? 你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魔修门派,门人竟然叫苹果香蕉梨,这对吗? “嗯?有新人?” 烬曈语气一顿,眼眸微微眯起,定在某处。 凌欢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只见在那个叫南瓜的魔修身旁,正漂浮着一团浓郁的魔气。 那魔气似乎有了自己的意识,正疯狂地翻涌着。 烬曈指尖一划,弹出一道紫色光芒,那团魔气就开始在虚空中缓慢地拉伸、变形,逐渐凝聚出一个人类四肢和躯干的轮廓。 不过片刻,一个胖乎乎呆愣愣的魔修,便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还没穿衣服。 凌欢从来没见过这样奇异的景象,已经彻底傻在原地。 眼睛被一只大手遮住,耳旁有灵力划过的声音,再恢复视野的时候那魔修有了件衣裳蔽体。 等……等下…… 凌欢扒着烬曈挡在她眼前的手,懵懵然眨眼。 刚才发生了什么? 一个崭新的魔修,就在她面前,就这么……诞生了? 烬曈目光在两人手指相握的地方定了定,轻咳一声,同她解释:“修士在修行过程中,因为贪嗔痴而形成的魔障,被强行剥离出体外,飘散又聚集。当无数的欲望聚集到一定程度,就会演化出独立的意识。” 凌欢倒吸一口气:“然后化为实体,就成了魔修?” 剥离魔障,她熟啊! 先前她就因为叶青书的死而生了魔障。 一般来说,修士产生了魔障后有两种处理方式: 第一是自己想明白,完成自我消解,魔障便会沉淀为自身的力量。 第二则是修仙界运用最广的,也是最简单省事的办法,就是直接将其剥离出去,保持灵台通透。 她当时就是直接剥离了魔障的。 没想到这些被“遗弃”的东西,竟然会有朝一日汇聚起来,演化出自己的意识! 烬曈赞赏的看她一眼,瞧着少女充满好奇的亮晶晶的双眼,没忍住抬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尖。 “既然今儿让你撞上了,也算他有缘。来吧小仙子,给他起个名字。” 凌欢默默瞅他一眼,笃定这人肯定是自己不会起名,才把这活扔给她。 叹了口气,目光移回那群魔修身上。 “冬瓜、西瓜、南瓜……” 手指挨个划过,最后落到那新来的魔修身上。 “那不如你就叫……” 所有人朝她看过来。 凌欢左手捏了捏剩下的半个石榴,继续道:“就叫石榴好了。” 51. 美人去哪…… 本来凌欢看到血煞门的小弟们都完好无损地聚过来,便以为烬曈要回去重整旗鼓、杀回来了。 结果烬曈只是交代了路异他们几句类似于“最近别惹事”“找个没人的地方安生待着”的发言,便跟凌欢一块回了天工府。 溯光本来就瞧他不顺眼,这几天连虚海都很少出。这次知道他还要在这赖着不走,干脆直接降下屏障隔绝外界,蹲在虚海里眼不见心不烦。 凌欢本想劝劝,毕竟能和平相处是最好的。 但是一想到他的上一任主人长曦就是为了诛杀魔头而死,也就张不开那个嘴去劝了。 凌欢不是没怀疑过烬曈留在天工府的目的,也想过他是不是来这里卧底。 可烬曈老实的很,每天就是在屋里待着,摆弄摆弄几盆半死不活的花草,再同她斗斗嘴。 一连十几天过去,倒也是风平浪静,无事发生。 对面的元冬习惯了天天帮凌欢的“地下情郎”打掩护。 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元冬偶尔也会八卦一下她们。 “哎,莫道友,你家是哪里的呀?先前师从何处?” 烬曈还是用了莫十一这个名字,轻车熟路给自己捏造了一个落魄身份,面不改色地长叹了一口气。 元冬又探着脑袋问他们俩到底是怎么认识的、怎么就在一处了,烬曈幽幽地侧过头,用极其哀怨的眼神看了凌欢一眼,声音凄切: “唉,元冬师姐有所不知。在下原本也是正经仙门之后的修仙苗子,只可惜后来家道中落,家门被仇家所灭,重伤之下流落风尘……幸得前些日子凌姑娘路过,见在下生得有几分姿色,心生怜悯将我从那狼窝里解救了出来。在下无以为报,便只能以身相许,此生做牛做马伺候姑娘了。” “咳!咳咳咳!!” 坐在旁边的凌欢听到这话,差点被嘴里的苹果呛死,捂着胸口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一张俏脸通红一片。 不要脸!这魔头简直太不要脸了! 流落风尘?!亏他说得出来! 而旁边的元冬听完也傻了。 凭这莫道友的长相还能去青楼? 她眨眨眼,不由得再看一眼,却发现这人好像是耐看的类型—— 长相比头一次见的时候好看了不少? 她作惋惜状叹了口气,随即贼兮兮地凑到凌欢身边,压低声音艳羡道: “凌师妹,你这平日里瞧着这么乖巧的样子,没想到玩得也够野啊!” 能从青楼捡男人,平时没少去吧? 还以为是根正苗红好少年呢,在凌欢面前都不敢聊这方面的事,生怕让人觉得她是个不正经的。 没想到还是个同道中人! 她用胳膊肘一戳凌欢:“既然这样,咱俩都别藏着掖着了,有什么好的地处,都互换分享一下……这边西街春风阁的小倌不错,生得那叫一个俊美可人,主要是心思玲珑,说话能说到你心坎里,要不要去看看?” 凌欢咳得眼泪都快下来了,赶忙摆手:“不用不用……” 她哪去过这种地方啊? 过了两息,她眼神一转,又问:“你刚刚说的那家春风阁……很好玩吗?” “当然!走走走,择日不如撞日,师姐现在就带你过去开开眼界!” 两个姑娘瞬间一拍即合,当即出门下山。 只留下烬曈一脸懵然的坐在石凳上,脸黑的能滴出水来。 傍晚时分,凌欢终于踩着暮色,优哉游哉地溜达回了屋。 刚一推开门,里屋便传来了一声阴阳怪气的冷笑。 “哟,小仙子从温柔乡回来了?那春风阁的小倌儿们,伺候得可还趁心?玩得可好啊?” 凌欢听出他的语气不对,但是不知道他在犯什么病,认真想了想,说:“还行吧……但是没有想象中那般好玩。” 先说长相。 其实正常来说,那里的小倌面相尚且算是不错。但是凌欢是合欢宗出来的,论长相,哪里能比得上合欢宗美人云集啊? 看惯了宗门里的同门,再去看这些小倌,也就差了点意思。 再说才情。 是有一个尚且能跟她聊几句的,但是也只能聊几句,再多就接不上了。 凌欢自认为接触的男人不算多。 辛暮于修行之道见识宽广,能温柔通达的给她讲各路趣闻;叶青书饱读诗书出口成章,能将各种奇闻趣事流畅的拆解讲与她听;就连烬曈这个道不同的大魔头,都能给她带来很多新奇的知识—— 比如魔修诞生的原理。 总之与他们相处都是很有意思的。 但那些小倌显然不能带给她这样的体验。 所以这趟春风阁之行,凌欢算得上是乘兴而往,败兴而归。能在那待到现在,纯粹是不想拂了元冬的面子。 烬曈看着少女疑似回味的出神,额角青筋狠狠一跳,不自觉提高了音量:“哼,凡俗的庸脂俗粉罢了,没见识。那等地方,哪能跟本尊的珠玉宫相提并论。” 修仙界对烬曈的评价一向众说纷纭,但向来都是以“嗜杀成性,荒淫无度”为中心。 众所周知,血煞门里有一座极尽奢华的“珠玉宫”,里面藏着他四处强抢回来的七十四位绝色美人,且环肥燕瘦,各有特色。 凌欢听到这里,眨了眨眼,单纯地歪着脑袋问:“说起这个,尊主大人,你的珠玉宫在哪啊?” 她在血煞门那几天好歹也是四处逛过的,回想起来还真没见过疑似“珠玉宫”的奢华建筑。 血煞门里的建筑都是黑漆漆的,质朴的屋子里面堆着一堆一堆的财宝,连个装潢都没有,主打一个仓库风。 别说什么美人了,正常形态的人都很少见。 就连血煞门被攻破,围剿进来的那天,那么乱的情况下,她都没见到有姑娘跑出来避难的。 到了天工府,掌门张罗着办庆功宴这么久,她也没听说什么解救姑娘的事迹。 那么问题来了,美人去哪了? 而且她有一个一直都很疑惑的问题,本来是无伤大雅的,也就是某个时刻的灵光一闪。但话既然说到这了,她也正好问问。 “你那些美人都是从哪抢来的?只听你天天抢人的事迹,也没听说谁家丢过人啊?” “……” 烬曈脸上的表情一阵精彩的扭曲。 过了好半晌,还在强行挽尊。 “咳……珠玉宫那可是我的心血,哪能这么容易被你看到?美人……本尊英俊潇洒气度不凡,都用不着本尊抢,她们自己非要跟着本尊走。” “哦……”凌欢点头,继续追问:“那她们人呢?” “她们……她们……都比较懂事,怕本尊压力太大,极有眼色地跟别人跑了。” 凌欢张了张嘴,有些呆滞地看着他。 好像有千言万语要讲,但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怎么说。 她憋了半天,终是同情地把嘴闭上,点了点头:“……那,那确实是很懂事了。” 就在气氛最尴尬的时候,院门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规整的敲门声。 不等凌欢动身,对面的屋门推开,元冬跑去开了门。 来人是掌门的亲传大弟子,元冬看到他后规规矩矩的行礼唤了声大师兄。 那弟子随意一点头算作回礼,见凌欢从屋里出来,转向凌欢拱手:“凌姑娘,掌门有请。” 凌欢想着自家师尊明天就要到了,掌门找她商量一下接待的 细节倒也说得过去。不疑有他,对元冬点点头,便跟着那名弟子出了小院。 两人一路无言。 来到主峰的议事偏殿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四周静悄悄的,连个路过的弟子都瞧不见。 那亲传弟子在殿门口停下了脚步,侧过身,语气平淡地躬身指引:“凌姑娘,请。” 凌欢点了点头,提裙走了进去。 大殿内弥漫着一股极其寡淡、几近于无的香味。 凌欢总觉得这味道有些莫名的熟悉,似乎以前闻见过,可一时间想不起来具体在哪儿见过。 此时,天工府掌门庄弈正背着手站在大殿中央。 见凌欢进门,庄弈缓缓转过身来,目光率先落在凌欢脸上,然后不动声色的将她打量一遍。 “凌丫头,这几日在天工府住的觉得可还习惯?可有什么不妥、或者招待不周的地方?”庄弈露出长辈的标准慈祥微笑。 凌欢规规矩矩地行了个晚辈礼,回道:“一切都好,掌门费心了。元冬师姐待人极其热情,天工府其他弟子也善良友好。” 她一边说着,一边不自觉地抬起右手在耳边扇了扇风。 奇怪,这大殿里怎么这么热? 按理说这种议事殿都有结界长久的笼罩着,温度都是固定的,冬暖夏凉,体感舒适。 庄弈将她的动作和渐渐有些泛红的耳根尽收眼底。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缓步走得离凌欢近些,叹了口气,忧心忡忡地说道: “凌丫头,前几日……九皋在闭关锻造镇山神器的时候出了点岔子,险些伤着自己。这事你可有听说了?” 此时,凌欢已经觉得自个儿的俏脸开始大面积地燥热了起来,体内的血液流速快得有些反常,甚至连脑袋都开始出现了一阵阵细微的眩晕。 但理智尚存,她只能咬紧牙关,忍着身体里那股越来越怪异的热浪,顺着掌门的话头附和着问了一句: “那……那五长老现在,身体怎么样了?” 庄弈幽幽地看着她。 鹤九皋出事之后,他第一时间盘问了他身边所有的人,得知鹤九皋答应了凌欢等到神器铸成之后就同她结为道侣。 再联想到前几天鹤九皋突然闯进议事殿,没头没尾的责怪他这个师兄一通,也是因为这个凌欢。 那事情的原委就很好猜了。 这小子看上凌欢了,理智上又不想耽误炼器的进度,只能以“炼成神器后才能成亲”这样的理由来限制自己。 结果又没限制住,两方一拉扯,整个道心都不稳了。 说起来也怪他这个当师兄的。 成日里总是盯着他的修炼进度,完全忽视了感情方面,导致他成日醉心炼器,几乎没接触过女子。 稍微碰见个漂亮的,就陷进去了。 “九皋啊……太急于求成了。心浮气躁,道心不稳。若是一直这样下去,他是无论如何也没办法把神器铸成的。” 庄弈一边说着,一边逼近了已经有些站立不稳的凌欢。 “所以……为了天工府的未来,为了九皋的前途,还请凌姑娘去帮一帮他吧。” 他是男人,对男人的欲望再了解不过。 始终惦记着的,那都是没得到的。 一旦吃到嘴里,要不了多久就会索然无味,自然也就收了心,不再惦记了。 这女修来自合欢宗,修的是合欢宗秘术,与她交|合有失去灵元的风险。 为了规避风险,还是得用点特殊手段。 凌欢脑子里像是有无数蜜蜂在嗡嗡嗡的乱飞,眼前也都是花白。 没来得及理解庄弈是什么意思,排山倒海的眩晕感瞬间将她的意识吞没。 52. [锁] [此章节已锁]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当凌欢迷迷糊糊睁眼的时候,入眼的是一片浅灰色纱帐。 她有些吃力地转过头,发现自己此时正躺在一间陌生房间。 这房间的装潢极其节俭,没有任何装饰,干净整洁得近乎严苛。所有的桌椅、书架都摆放得板板正正、一丝不苟。墙边的玄铁架子上,摆放着许多法器,每件间隔的距离都是分毫不错的。 “唔……” 刚一动弹,凌欢便忍不住发出了一声低吟。 此时此刻,她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蒸笼里,皮肤表面泛着一层近乎妖艳的滚烫粉红。 她的意识一片涣散,思维迟钝,小腹内更是像有一万只蚂蚁在疯狂地啃咬,叫嚣着一种极致的空虚感。 凌欢咬了一下舌尖,试图调动灵力去驱逐这股热浪。 可谁知,灵力刚一运转,体内的药效就如同火上浇油般轰然膨胀! 作为合欢宗的亲传弟子,凌欢就算是再迟钝,也能看出缘由了。 这副症状,很明显是中了别春恨。 作为以双修秘术为根基的宗门,合欢宗对这种药应当是最了解的。但即使是合欢宗,也把别春恨作为禁药处理,不允许弟子们使用。 原因无他,这药限制对方的灵力运转,用在旁人身上强行取人家的灵元,无异于邪魔歪道。 上一任掌门还在的时候并未明令禁止使用此药,不少弟子为了方便,逢人就下药,导致合欢宗有很长一段时间在修仙界风评极差。 藏月当上掌门后,将一批完全令人丧失行动力的药物列为禁药,不允许弟子使用,这才保住了合欢宗八大宗门的地位,名声也逐渐好起来。 没想到在合欢宗都明令禁止的东西,却在天工府出现了。 还是掌门亲自下的。 简直龌龊! 屈辱、愤怒,如火山般在凌欢胸腔里炸裂。 她用尽力气,在床榻上挣扎着翻滚下来,扑通一声摔在冰冷的地砖上。 寒凉的温度让她的意识恢复了短暂的清明,她死死咬着牙,手脚并用地爬到了床边的玄铁架子旁。 瞅中上面的某件易碎品,伸手狠狠一够—— “啪——” 法器被她击落在地,砸得粉碎。 凌欢颤抖着抓起其中一枚锋利的碎片,用力扎进自己的左手掌心! 尖锐的疼痛瞬间将脑海中快要涣散的意识给生生扯回来了一线清明。 她一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边挣扎着抬眼看去。 这间屋子的所有门窗都关着,她明显能感受到这里覆盖着结界。别说她现在动不了灵力了,就是能动,也破不开太臻境修士布下的结界。 “溯光……溯光!” 她在脑海中呼唤溯光,但此时虚海中覆盖着屏障,是溯光自行降下的,她现在动不了灵力,声音根本传不进去。 意识又开始在剧痛后迅速模糊。 绝望之际,凌欢的视线突然扫到了自己手腕上。 那里有一根细细的红线,不仔细看几乎很难察觉。 “有危险,拽断它。” 这一刻凌欢也顾不上什么身份不身份了。 她不知道庄弈的最终目的是什么,师尊明日就会抵达天工府,庄弈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对她下手,难保没有拉扯合欢宗的意思。又或者图谋巨大,以至于他连同合欢宗主翻脸的风险都不放在眼里。 未知的危险才更可怕,绝对不能留在这里任人宰割。 她用最后的力气勾上红线,猛地一挑,发出细微的一声: “啪——” 红线应声而断。 做完这些,凌欢支撑不住脑袋,虚弱的趴在地上,用额头抵着冰凉的地板。 不过几息的时间,只听轰隆一声巨响。 那扇大门被人生硬粗暴的踹碎了。 光线强势侵入压抑的房间,漫天的木屑与玄铁残渣在狂风中疯狂旋转。 而在那一片耀眼的光晕与漫天飞舞的烟尘之中,一个高大的身影大步跨来。 肩膀被一双大手扶住,小心的抬起。凌欢的脑袋在空中虚无支点一瞬,就稳稳靠在结实的胸膛。 受伤的左手被人捧起,焦急的声音自头顶响起,掺杂着晦暗不明的怒意。 “谁伤的你?” 凌欢张开嘴,艰难的发出几个气音。 “走……离开这里……” …… 别春恨。 此药极为霸道,药性极烈且持久,不可动用灵力的同时还非常折磨人。 好在这药不要命,只要挨过这最难熬的几个时辰,待药效散去,对身体没有很大的损伤。 可这一阵,又岂是那么好挨的? “唔……热……” 凌欢此时双颊酡红,一双平日里灵动出尘的杏眼如今水汽氤氲,眼尾逼出一抹近乎妖异的艳红。 她已经完全烧糊涂了,只觉得浑身每个毛孔都像是被架在炭火上烤,而抱着自己的这个人,身上却带着一股令她疯狂渴求的清凉。 “凌欢,你清醒点!” 烬曈难得这样连名带姓的叫她,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将少女打横抱在怀里,脚下步伐极快,身形如电般穿梭在漆黑的山林间。 怀里的人儿宛如一滩春水,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非但没有安分,反而像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一样拼命地往他怀里凑。 微凉的夜风灌进领口,内心深处有焦躁的火焰在烧。 “扑通——!” 月色下,一汪寒潭荡起巨大的水花。 烬曈抱着凌欢毫不犹豫地跃入水中。 刺骨的潭水瞬间没过两人的胸膛,激得烬曈打了个寒战,神智陡然一清。 可凌欢却像是受了惊的猫儿,越发死死地勾住他的脖子,整个人如八爪鱼般直接缠了上来。 “别……别走……我好难受……” 少女呼吸急促,滚烫的吐息裹挟着黏腻的合欢花香,毫无保留地喷洒在烬曈的耳畔与颈窝。 她的手心很烫,指尖毫无章法地胡乱抓挠着,在慌乱中直接扯开了烬曈的衣领,那柔软滚烫的掌心,毫无阻碍地贴上了他的脖颈。 烬曈的身躯猛地一僵, “该死……” 他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呼吸沉重。 死死捏住凌欢那只作乱的小手, ……不行,她现在中了药,根本没有理智! 他自认名声不好,但是也绝不会做这种趁人之危之事。 他当机立断捉住凌欢的手腕,迫使她离开自己的皮肤。 可抓住手也没用,凌欢浑身软得像面条,手被扯开了,脸和身子还在本能地往他怀里蹭,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哼唧,委屈又难受得带了哭腔。 水浪从两人周身扩散,荡起一圈圈暧昧的波纹。 烬曈额角青筋暴跳,闭上眼,努力不去看眼前那张近在咫尺、满是潮色的娇颜。 他咬着牙,深吸了一口气,好不容易狠下心,才把八爪鱼似的凌欢从身上 扒拉下来。 然而,凌欢根本无法在水中站稳,刚一被松开,整个人直接倒头滑进了水里。 “咕嘟嘟……” 微凉的潭水呛入喉咙,凌欢痛苦地挣扎起来。 “凌欢!” 烬曈面色大变,暗骂了一句自己犯蠢,赶紧重新将人从水里捞起来。 怀里的少女剧烈咳嗽着,由于缺氧和药性的双重折磨,清秀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痛苦。 她死死闭着眼,眉头紧锁,身子颤抖得像是一片在暴风雨中飘摇的树叶。 现在好了,进退两难。 松手松不得,但继续这样僵持下去还指不定会发展成什么样子。 烬曈呼吸越来越沉重,最终一咬牙一狠心,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他将少女拉近半步,双手自她侧肋旁穿过,抱着她换了个方向,将她抵在水中的一块平整巨石上。 潭水顺着他湿透的发丝流淌而下,浸透了长袍。 烬曈深吸一口气,颤抖着将右手探入水中,生涩而笨拙地替她舒解那磨人的药性。 “嗯啊……” 意识模糊中的凌欢,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战栗瞬间袭遍全身。 那折磨了她一路的空虚仿佛在这一刻得到了些许满足。 那是一种全然陌生的异动,不得章法,只是凭借本能的摸索,倒像是隔靴搔痒。 “不……不够……” 凌欢难受地仰起头,修长的脖颈拉出一条绝美的弧度,双手本能地将面前的人抱得更紧,十指死死扣进他湿透的肩膀衣料中。 慢慢地,烬曈似乎在少女细微的反应中摸索到了些许门道,逐渐有了节奏。 水中惊鲤跃起,弯出一抹弧度,本能地想要逃。 可哪里逃得掉? 烬曈的左臂垫在她的后背与巨石之间,宽大的掌心扶着她的后脑,既是为了防止她把自己磕伤了,又能随时将人重新拉回来。 鱼儿拼命地想要逃。 烬曈右手猛地一按她的后脑,强行将她的小脸死死地按在自己的肩窝处。 两方力量对抗,男人被带得闷哼了一声,神色无奈,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凑在流泪的少女耳边低声抱怨道: “小仙子,我的胳膊要是断了,你得负责。” 此时的凌欢哪里还听得到他在说什么? 脑海中的理智早已被冲得连渣都不剩。 她双目失神地望着漆黑的夜空,嘴唇无意识地一张一合。 湖面随着两人的动作,撩起了一层又一层波澜。 好在早在跳下水之前,烬曈便已经在这里布下了结界。 就算有人从这岸边路过,也看不到任何动静。 呈现在眼前的,不过是一汪在月光下平静如镜的水面罢了。 夜,越来越深。 寒潭里的水冰凉刺骨。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怀里的人眼睫上还带着晶莹的泪珠,下巴搁在烬瞳肩膀上,歪着脑袋,呼吸均匀地睡着了。 烬曈暗自松了一口气,大手安抚性的地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虽然自己也难受,但理智占据上风,他还是做不到趁着凌欢神志不清的时候同她交好。 将人往上托了托,动作间垂下眼眸一瞄,痛苦地闭上了眼。 泡了这么久的凉水,不会憋出问题吧? “小仙子……” 男人的声音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我这次可真是……牺牲大了,你说什么都得负责!” 53. 本尊这可…… 鹤九皋这个人,一向是只做有挑战性的事。 他两耳不闻窗外事,成日就在自己的炼器室捣鼓他的法器。 他的炼器室是宗门绝密之地,除了他本人,就连掌门都不得入内。 他毕生信仰,就是没有法器做不到的事。 曾经庄弈在和他闲谈时,只是漫不经心地提了一嘴:“师弟,你说既然你能锻造强行取人灵力魔力的夺灵刺,那人的记忆……能不能也用类似的法器这样取出来?” 说完自己都笑了,连道是自己异想天开了,只是突发奇想而已。 没成想,鹤九皋听完当即就合眼沉默下来,整个人宛如一尊泥塑。 直到第二天一早,他才睁开眼,冷冷吐出四个字:“可以一试。” 庄弈太了解他了。 当鹤九皋说出“可以一试”的时候,基本脑子里已经对这件法器的基本构造和核心灵力纹路有了雏形。 眼看着鹤九皋一阵风似地匆匆扎回了炼器室,庄弈也只能无奈摇头。 二长老抚着胡须感慨:“我们这个小师弟啊,在这方面当真可以称作万古无一的天才,这世上,就没有他挑战不了的东西。” 然而现在,这个一路顺风顺水从未尝过败绩的天才,在两百多岁的年纪,终于遇到了他人生中的第一个坎。 他炸炉了。 惊天动地的巨响直接炸穿了山壁,滚滚黑烟伴随着狂暴的灵力余波,将方圆数里的草木瞬间化为焦土。 鹤九皋站在一片废墟之中,胸口剧烈起伏着,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就在刚才,他盯着炉中的地火出神,耳畔不知为何竟然突兀地响起了那个女修清脆动听的声音。 “你做我道侣呗。” 不过是这一瞬间的走神,指尖稳定牵引的灵力便出现了一丝偏差。 就是这一丝偏差,瞬间引起了灵力的狂暴逆流,地火爆裂,以至于整个炼器室都毁于一旦,许多摆在架子上的半成品法器和材料,也在这场爆炸中悉数变成了渣滓。 庄弈本就一直关注着他这边的情况,在听到动静的第一时间,便带着大批弟子十万火急地赶了过来。 庄弈本来是极担心他的,以为是哪种材料在融合时出了什么不可控的岔子。 但当他亲自查看了爆炸留下的痕迹和灵力残留后,脸色却瞬间沉了下来。 他发现造成这一切的原因,根本不是材料有问题,而是鹤九皋在控火时心浮气躁、神识不稳导致的。 庄弈对此非常气恼,当即挥退了旁人,劈头盖脸地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 以前也失败过很多次,但失败一次就有一次的经验,抓到了弊端也不算很浪费。 但这次是第一步就出了问题,直接炸炉,还殃及许多完好的材料,这就是纯浪费。 炼制神器的材料本就稀缺难寻,尤其百年才出一两的太乙玄髓,那是用一块少一块,这次直接炸没了,气得庄弈心脏一抽一抽的疼。 对着这个平日里宝贝得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多说的师弟,头一次严厉地斥责了几句。 面对师兄的怒火,鹤九皋低着头,一言不发。 任赶来的医修给他包扎好伤口后便默默地转过身,回了自己的洞府,砰的一声关上大门,不再出来。 这一关,便是好几天。 直到庄弈平静下来,到底是疼爱自家师弟,亲自来到鹤九皋的洞府前,在门口苦好说歹说,才终于把那尊闷葫芦给叫了出来。 为了开解他,师兄弟俩干脆去了后山的温泉,泡在氤氲的泉水里,认真地聊了聊。 庄弈那日言辞确实重了,少不得拉下脸来宽慰,感情牌打得顺溜。 从初入天工府时那个不善言辞的青涩少年,聊到如今他们携手将宗门发展到如今这般威震一方的规模,最后总结为这么多年风风雨雨,他们之间不仅是师兄弟,更是相互理解、相互帮扶的至亲。 一番谈心下来,鹤九皋真挚诚恳的认了错,感谢了师兄的谆谆教诲。庄弈也检讨自己过于心急,不该因为一次失误就过多苛责,兄弟俩和好如初。 看着鹤九皋状态调整过来,庄弈才放心下来,说自己还有事先走一步。 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下步子,看着水中的背影,叮嘱让他在这里多泡一会儿,平心静气,顺便疏通一下被震伤的灵脉。 “九皋,师兄都是为了你好。但愿过了今夜,你能收敛心思,莫要再被外物所扰,好好炼制神器。” 温泉池中,鹤九皋望着庄弈离去的背影,眉头微微一皱。 他总觉得师兄临走前这话的语气怪怪的。 不过转念一想,他们二人下午已经把话聊透彻了。也许庄弈的意思只是单纯的让他今夜好好休息一夜,明早重整旗鼓,重新开始吧。 摇了摇头,鹤九皋长舒一口气,整个人又往水里沉了沉。 独自一人在温泉里待了许久,直到夜色渐深,他才慢吞吞地从水里出来,只着了一身单薄的雪白中衣,散着未干的长发,慢悠悠地往回走。 然而刚走到洞府门口,他的脚步便蓦然一顿,整个人瞬间警惕了起来。 不对劲。 他的房门居然是大大敞开着的。 而且已经碎了一半,很明显是被硬生生从外面破开的。 有人闯入! 鹤九皋面色一冷,原本搭在臂弯处的繁复外袍瞬间穿戴整齐。他右手掐着灵力诀,身形如魅影般无声地飘进了门。 屋内的景象,让他的脸色更加阴沉。 床榻上的被褥有些凌乱,像是被人粗暴地翻找过。 而侧边的多宝架上,一件他不久前才做好的半成品法器被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碎片处还残留着一小滩暗红色血迹。 鹤九皋的第一反应是——什么人如此胆大包天,敢进他的屋子行窃! 他这架子上摆的很多都是半成品,或者是只有一个想法的模型,不曾对外公布过,但也都是被他亲自下了保护结界的。 地上的血迹和碎裂的法器,都分明表示了那贼人强行破开结界时受到了反噬,没有得逞,负伤逃走了。 “来人!” 鹤九皋心中动了真怒,压着嗓子唤守夜的弟子。 然而根本没人回应。 他眉头紧锁,索性展开神识,探查整个山峰。 然后他眉头揪得更紧了。 竟然连一个守夜的巡逻弟子都没有? 所有平时该在这个时辰执勤的人,全都不见了踪影。 这怎么可能? 天工府的防卫向来森严,尤其他的寒玉峰更是谨慎,不可能一个人都见不到。 除非是……掌门亲自下了手令,撤走了所有人。 师兄还是在怪他? …… 凌欢一睁眼,就被近在咫尺的一张脸吓得险些惊叫出声。 只见烬曈正趴在她的枕边,下巴搁在手背上,一双深邃如渊的黑眸此时正亮得惊人,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 “醒了?”男人声音带着点沙哑,嘴角却挂着抹玩味的笑。 凌欢脑子还迷糊着,身子已经下意识坐了起来。 身体一动,腰和腿就是一片酸麻,虚得很。 神志渐渐回笼,她想起什么,赶紧低头一看。 衣服已经全然不是昨天穿的那一套了!里里外外换了个遍! 凌欢的瞳孔一震,脑海里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她她……她们不会…… 烬曈目光灼灼的盯着她,好像那个没吃饱的狼。 “你、你……” 凌欢结结巴巴,一双手死死攥着衣领,昨晚那些断断续续的记忆开始走马灯似地在脑海里疯狂回放。 她想起来了。 她中了别春恨,最后的记忆是她哭着喊着抱住了烬曈的脖子拼命凑上去…… 然后……然后呢?然后呢! 她好像混混沌沌的,一会儿被抛上云霄,一会儿又掉进海底。那种感觉即便现在想起来,依然让她浑身发软,头皮发麻。 这脸可真是丢到家了。 一想到某种可能,凌欢的脸颊瞬间烫得能煮熟鸡蛋。 她尴尬得脚趾抓床单,支吾了半天,才硬着头皮,强装镇定地问床边的男人: “那个……昨晚……昨晚上我们做什么了 ?” 应该没到最后一步吧!? 救命,她是真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烬曈听完,并不急着说话。 他好整以暇地抄起双手,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趴在床沿,一双深邃的眼睛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她。 你说呢。 凌欢被他看得心里直发毛,心虚地移开目光,去看床尾的纱幔。 烬曈横着身子过来,脑袋出现在视野里。 她又赶紧看向床内侧的墙,谁知这厮竟然直接爬上床,伸着脑袋再次凑过来。 她目光移到哪,烬曈的那张脸就阴魂不散地追到哪,就非要与她对视。 “你别看了!” 凌欢羞愤欲死,索性一把扯过被子把脑袋蒙起来。 “哎——你什么意思?”烬曈伸手就去拽她的被子,两人拉锯战半天,最后烬曈获胜,将那颗被蹭的毛茸茸的脑袋从被子里扒拉出来。 “别躲了,我知道你都记得!怎么,提上裤子就不认人了?” 凌欢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差点从床上跳起来,伸手就去捂他的嘴:“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呢?快闭嘴!” “我不管。”男人极其傲娇地一扬下巴,那只手完全遮不住他接下来的话:“反正本尊这可是头一回,你必须得对我负责!” 凌欢脑子里天雷滚滚。 她嘴唇开合了半天,跟见了鬼似地盯着眼前这个魔头:“不可能吧……你,你……真是头一次啊?!” “废话!本尊骗你作甚?” 烬曈白了她一眼,回答得理直气壮。 他可不就是头一次这般……这般伺候女人嘛。 还差点把自己憋出内伤来。 而此时,一旁的凌欢完全陷入了巨大的凌乱中。 那个传闻中抢了七十四位美人在后宫的魔头是个雏儿。 然后这个雏儿还被她给……吃干抹净了。 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先震惊哪个。 她痛苦地抱住自己的脑袋,感觉自己像是那个话本子里的采花大盗。再一抬头看到烬曈幽怨委屈的眼神,又觉得自己变成了负心汉。 这感觉太奇妙了。 烬曈坐在床边,看着她那一脸大难临头的抗拒模样,心里莫名有些闷闷的,不大舒服。 但转念一想,她是名门正派未来的接班人,而他则是修仙界人人喊打的大魔头,也难怪她纠结…… 但是这个嫌弃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烬曈呲牙,突然倾身过去,两只手按在凌欢清瘦的肩膀上,前后一摇。 “喂!本尊长得差吗?实力很差劲吗?你当初为了灵元,连鹤九皋那种人都能凑上去找他当道侣!怎么,本尊的灵元比他差吗?你就这么看不上眼?!” 凌欢被他这一连串连珠炮般的攻势彻底搞懵了。 她下意识地定睛朝烬曈看去。 这一看,她微微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才情绪激动,眼前的男人此时竟然没有刻意遮掩灵台。 在合欢宗秘术的视野下,眼前的烬曈,灵台中正散发着庞大的灵力,一颗颗饱满醇厚的灵元,此刻正亮晶晶地闪烁着,散发着极致的诱惑。 勾引。 赤裸裸的勾引。 不仅是灵元。 凌欢的目光调整,落在烬曈的脸上。 这家伙此时已经彻底撤去幻形术,恢复原本的真容。五官深邃如刀刻,鼻梁高挺,唇瓣薄润,那双桃花眼此时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泛红。 此时他凑得极近,随着摇晃的动作,那张脸在眼前一遍一遍放大,让凌欢的心跳很不争气地漏了半拍。 “……” 对啊。 她不就是要找个高修为的人获取灵元吗? 眼前不就有一个现成的! 烬曈实力强横,灵元质量极佳。之前她偷偷采了一颗就能直接送她上了一个境界,如果再多采一些,修为岂不是要飞速上涨? 而且这人长得好看,脾气的话……相处下来也并非如外界传闻那样不堪,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反而还挺轻松的。 这么算下来,自己一点都不亏啊! 54. 当真是不…… 庆功宴当日,天工府山门前流光溢彩,瑞气千条。 当合欢宗的飞舟缓缓降落时,天工府掌门庄弈亲自带人迎出来。 两宗之主相见,自然少不了一番面子上客套寒暄。庄弈神色一如既往的端方儒雅,藏月亦是颔首回礼,你来我往,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熟络。 此时站在藏月身后的辛暮,却是不动声色地在庄弈身后弟子中扫视了一圈。 没看到凌欢。 藏月也注意到了异常,含笑问道:“庄掌门,我那徒儿这几日在贵宗叨扰,可有失礼之处?怎么今日不见她来?” 庄弈面不改色,依旧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容:“那孩子昨日便念叨师尊要来,本座方才已经遣人去叫她,想必在路上了。” 正说着,元冬行色匆匆地从另一边跑过来,回禀道:“掌门,凌欢师妹不在住处。” 庄弈眉头一皱,面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抹疑惑:“不在住处?那她去哪了?” 元冬咬了咬唇:“昨天傍晚您叫她去主峰议事后……好像就没回来。” “什么?”庄弈微微一愣,随即有些无奈地摇头:“这孩子,真是胡闹。昨日她还神神秘秘地跟本座说,要赶在师尊到来前准备一个惊喜,看来是到现在还没准备妥当吧。” 藏月失笑。 这孩子应该是准备的“惊喜”出了点岔子,正忙着补救呢,这倒也符合她的行事作风。 一行人随庄弈一同迈入琼华殿。 琼华殿内地方宽敞,殿内早已设下了宴席,八大宗门各自划分在八个区域。 现在只有千机阁、合欢宗和万剑宗到了,人不算很多,正零星的散落在殿内,各自交谈联络。 庄弈引着藏月来到合欢宗的席位前,此处恰好紧挨着鹤九皋的座位。 见藏月她们过来,鹤九皋默默起身,朝藏月所在方向拱手行礼相迎。 庄弈被他这动作弄得眉头一挑。 他这个师弟平日里最是孤僻,从来不参加宴席。就算被揪着出来露面,也是从头到尾是眼皮都不抬一下,跟自己独处了一个独立空间一样,任谁来都不理会。 今日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竟然这般有礼数。 不过庄弈也只是惊讶了一下,什么都没多说,笑着请藏月落座。 此时殿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凌欢急匆匆地从外面跑了进来,越过门槛,一路小跑到藏月面前。 她两弯柳眉微微蹙着,微红着脸,显然是一路紧赶慢赶才到的。 “师尊,师兄,我来晚了。” 藏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只见她穿了一身简单的粉色长袍,甚至连发髻都未曾精心打理。 倒也不是说敷衍,如今修士们大多讲究一个轻便自然,也没什么人会较真的追究谁衣衫不合体统。 但参加这种八大宗门全都到齐的宴席也还是都会打扮的庄肃些。 凌欢这一身装扮,确实不像来赴宴的样子。 “你这孩子,跑到哪去了?”藏月这话虽然是责备,但语气里可一点责备的意思都没有。 凌欢抿了抿唇,眼角的余光不着痕迹地瞥了旁边的庄弈一眼。 而庄弈此时也正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和蔼可亲,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甚至还打趣她:“凌欢丫头,让你师尊等了这么久,到底是准备了什么惊天动地的惊喜?” 对上庄弈的视线,凌欢牙根一阵发痒。 这老匹夫敢这么明目张胆的问,不就是吃准了她没有证据,又涉及名声,赌她根本就不敢在公开场合把事闹大吗? 再看看面前的藏月,凌欢后槽牙嘎吱一声响。 他还真赌对了,昨日除了烬曈没有任何人在场,她又不能把烬曈叫来当证人,这个时候翻脸只会让藏月难做。 虽然心里憋屈得要命,但凌欢经过这么多年历练,遇事到底是沉稳了,不会冲动莽撞。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邪火压下去,皮笑肉不笑的回:“还是托掌门的福,不然早就该回来了。” 旁边的辛暮耳朵微动,原本落在凌欢身上的眼神瞬间聚焦到了庄弈身上。 即使凌欢隐藏的非常好,但他还是敏锐的捕捉到她语气里那一丝微不可察的异样。 欢儿不对劲。 辛暮眸光微动,缓步走上前,动作温柔自然地将凌欢鬓角一缕不听话的碎发理了理,安置在她耳后那玉兰花发扣后,温声询问:“欢儿,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凌欢已经调整好心态,对辛暮展颜:“没事,就是去取东西的时候耽搁了一会儿。” 她说着,从储物袋里取出两件东西。 都是陶瓷制品,一个是小猫卧睡形状的陶瓷佩,下面的穗子用了银丝。一个是月牙形状的手串,用星星形状的陶瓷珠子穿着。 虽然形状和成色都不怎么好,但胜在制作之人用心,能看出是尽力打磨过的。 “师尊,师兄,这是送给你们的礼物。” 凌欢笑着仰起头,一双杏眼弯成了月牙,先将那枚小猫陶瓷佩递给辛暮,又将手串捧到藏月面前。 随着她的动作,一直遮在袖子里的左手露出,包扎的纱布也随之展现。 辛暮第一个沉不住气,上前就问:“你的手怎么回事?” 凌欢张了张嘴:“就……一不小心划了一下嘛,没事。” 这是昨天她中药之后为了保持清醒,自己用碎片划的。 今早醒来的时候已经包扎好了,应该用了镇痛的药,麻麻凉凉的倒是不疼。 见辛暮还要追问,藏月也开始皱眉,凌欢赶紧把手里有些纠缠在一起的手串抖开,强调道:“我的手不是重点,重点是这可是我跟着瓷器师傅学了很久才做出来的!你们看嘛!” 藏月这才看向那盛满心意的礼物。 想必手上的伤都是为了做这个弄出来的。 这孩子,还真是……让人心疼。 藏月心中一片柔软,有些宠溺地用指尖点了点凌欢的额头,随后伸出白皙的左手。 凌欢自然而然的将手串给她戴上:“师尊,这珠子可是我一个一个捏的,虽然有点丑……但是离远了看,还是很好看的。” 藏月晃了晃手腕,看着那釉色斑驳的链子,眼中满是笑意:“只要是欢儿亲手做的,哪怕是个泥疙瘩,师尊瞧着心里也喜欢。” 一旁的庄弈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神色不知不觉中淡了下去。 那什么破陶瓷手串连个法器都算不上,没有丝毫价值可言,可藏月竟然如此珍视。 看来自己低估了凌欢这个丫头在藏月心里的分量。 本来昨天他的计划是先让生米煮成熟饭,等今日一早,再命人将此事好好宣扬一番。 到时候全天下都会知道合欢宗的亲传弟子和天工府五长□□度了一夜,迫于舆论和名声,藏月也只能顺水推舟让凌欢和九皋结为道侣。一个弟子配他们天工府的长老,也算是她高攀了。 照现在这个情形看,还好昨日计划没得逞。 否则以藏月对这徒儿的宝贝程度,怕是会当场掀桌。到时候,他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还好,现在只要凌欢懂得审时度势,不把事闹大就行。 凌欢昨日是真真切切地中了别春恨的。中了这种药,一个小丫头怎么好意思四处宣扬?到时候她的名声也同样不好听,会引得外人想入非非。 因此对凌欢而言,什么都不说才是上策。 总结下来,这桩极算计,稀里糊涂地就算是这么过去了,大家表面上还是和和睦睦的,合欢宗也绝对不会因为这件事和天工府彻底交恶。 庄弈心定了定,笑得愈发和蔼,同藏月说了一声便转身去接其他几位宗主。 坐在旁边的鹤九皋自从见礼落座后,余光便一直不受控制地注意着合欢宗那边的动静。 此时,藏月已经在首位落座,辛暮和凌欢则并排坐在了次位。 凌欢自坐下后就一直兴奋地同辛暮说什么,两颗脑袋凑在一起离的很近。 ……就算是师兄妹,男女有别,如此亲昵也有些不妥。 鹤九皋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泛白,不过很快就恢复原状。 那边凌欢好奇地问辛暮:“师兄你如今正是破境的关键时候,怎么突然出来了?” 辛暮神色温柔,眼神始终注意着少女脸上的神色变化:“嗯,这次来看看你,回去后就要闭关,准备突破太臻境了。” “哇,师兄最厉害了!”凌欢由衷地赞叹,一双眼睛里亮晶晶的满是崇拜,掰着手指算了算:“你要是能在这十几年内突破,就能成为太臻境中最年轻的修士了!” 现在修仙界最年轻的太臻境修士是青囊谷那位小医仙,听说为了破境可费了一番功夫,这两年才刚休整过来些。 辛暮嘴角微扬,没有说话,只是目光缱绻的望着她,眼睛里的爱意藏都藏不住。 那边少女根本没注意,只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 “师兄你一定可以的,我就等着你的好消息啦!你要是破了小医仙的纪录,那我们合欢宗腰杆又硬气了不少。” 看着少女的笑容,辛暮心中微微一动,习惯性地伸出手去摸了摸她的头发。 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抬手解下自己腰间挂着的上好的羊脂白玉佩放在桌上,拿起凌欢方才送他的那枚小猫陶瓷佩,往腰带上系。 凌欢在一边歪着头看,见自家平日里做什么都细致体贴的大师兄此时竟然笨手笨脚的半天没系成,干脆拂开他的手,倾过身子自己上。 指尖灵巧地在辛暮腰间翻飞,不过三两下的功夫,便将那只丑萌的陶瓷小猫安置妥当。 “好啦。” 她欲收回手,却被辛暮按住手背。 不解地抬眼,对上辛暮认真的目光。 “欢儿,你手上的伤……当真是不小心划的?” 凌欢从这个角度看辛暮,视线穿过他的肩膀,正巧看到鹤九皋转过头来看她。 她赶紧错开目光,吞了吞唾沫,嗯了一声:“是自己划的,已经上过药了。” 这确实是实话。 辛暮从她眼里没看到说谎的迹象,这才肯罢休,将桌上放着的那块刚从腰间取下的羊脂玉往她面前推了推。 凌欢收他的东西早就收习惯了,自然而然地把那块玉佩塞进自己的储物袋里。 鹤九皋不动声色的收回了目光。 口中干涩,他下意识地拿着酒杯往嘴边送。没尝到半点滋味,才发觉杯里早已经空空如也。 他烦躁的撂下酒杯。 好在此时大殿内推杯换盏热闹非凡,大家都知道他这个五长老脾气古怪不善交流,没人上赶子来他这里自找没趣,自然也没人注意他。 鹤九皋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已经敛了神色,从容倒酒,仿佛刚才的失态是错觉。 55. 哪个宗门…… 八大宗门几乎快到齐了,溯光才打开虚海的遮罩,从里面幽幽钻了出来。 先四面环顾了一圈,没有见到烬曈那惹人厌的影子,心情顿时明媚了不少。 他就是掐着时间出来放风的,知道今天庆功宴,宗门云集,烬瞳不敢明目张胆跟着来,他才出来。 凌欢瞧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瞪他:“危急时刻见不到人影,现在一片祥和了,您倒是知道出来了。” 溯光被她这阴阳怪气的语气刺得一愣,纳闷地转过头问她:“你又怎么了?小祖宗。” 凌欢撇撇嘴嘀咕道:“算了,没事。” 昨天那个情况就算溯光出来了也无济于事,能发挥出的实力有限,又破不开周围结界。 溯光见她这般态度,只当她是女儿家闹小情绪。 他本就是心高气傲的性子,此时自己心里也有点动了气—— 明明知道他最讨厌魔修,还非要留下那个烬曈。他还没说什么呢,反倒是这丫头片子先生起气来了? 莫名其妙。 溯光冷哼一声,拉着脸扭向旁处,打算冷她两天。 凌欢早就习惯了他阴晴不定的脾气,本来还想问问他手上的戒指怎么又掉色了,见他这副欠他八百灵石的样子,也懒得张这个嘴。 就在凌欢与溯光闹别扭的当口,青囊谷的人也到了。 今日青囊谷谷主素尘,带着他的亲传弟子观澜一起来了。 这也是观澜成功突破太臻境后,头一次在人前公开露面。 素尘前脚刚一迈进殿门,原本坐着的几位宗主齐齐起身相迎,给足了面子。 青囊谷中全是医修,在修仙界的地位向来超然。如今各大宗门虽然也都在极力培养自家门内的医修,但各家医术追其源头那都是出自青囊谷。 各宗负责教授医术的先生们,隔三差五都得去青囊谷进修交流。 更难能可贵的是,青囊谷并不存在什么密不外传的独门绝技。任何医术,只要正道同门想学,他们皆会倾囊相授,对于世人的求医更是有求必应。 所以,若论八大宗门里哪一家最受人尊敬、最不可得罪,那毫无疑问便是青囊谷。 凌欢也收敛了心思,规规矩矩地起身跟着师尊行礼。 可当她抬起头,目光落在素尘谷主身后的观澜身上时,整个人却微微一顿。 观澜今日穿着一身极干净的天青色长袍,浑身上下并无过多的配饰,满头如墨的长发仅仅用了一根木簪简单挽起,整个人气质干净得不染纤尘。 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看到一个侧脸轮廓,凌欢的脑海中竟自动将他的脸代入了叶青书,心跳频率不自觉地产生了波动。 “青书……”她红唇微启,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声。 似乎是感应到了来自凌欢异样的目光,青年微微侧首,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凌欢那颗心却突然平静了下来。 那张脸和叶青书其实并不相像。 虽然两人的五官都属于柔和清俊那一类别,但叶青书身上带着的是一股斯文绵软的书卷气,而眼前的观澜,眉宇间却隐隐透着一种医者看淡生死的疏离感。 既然已经对视上了,凌欢此时也不好躲闪。她迅速换上标准的社交笑容,对着观澜微微点头以示友好。 观澜似乎愣了一下,紧接着,那张白皙的面容上肉眼可见地泛起了一丝紧张。 他像是触电般错开了目光,可刚转过去,又觉得这样落了礼数,于是又硬着头皮转回来,补救了一下,对着凌欢有些局促地颔首。 凌欢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只觉得有点好笑。 早就听闻这位青囊谷的小医仙性子内敛腼腆、极少与外人交际。 今日一见,可算是知道怎么回事了。 随着青囊谷的落座,八大宗门总算是全部到齐,庆功宴正式拉开帷幕。 作为东道主的庄弈站在首位,高高举起手中的酒杯,发表了一通慷慨激昂的豪言壮志。 总结下来,就是控诉血煞门平时在修仙界有多可恨,如何是正道的毒瘤、修仙界的毒瘤,言辞间表明这次他们一鼓作气将其彻底铲除,以后大家便都能过上安生日子了。 接着,他又挨个感谢了参与此次围剿的万剑宗与千机阁。 万剑宗的师祖云随川一如既往没来,大家这么多年也都习惯了,默认了他不会出席这种的场合。 凌欢坐在下面,百无聊赖地晃着杯中清酒,听着庄弈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只觉得一阵阵恶心与虚伪。 当庄弈说到激动处,声音陡然拔高:“那血煞门主大魔头烬曈,手段残忍,嗜杀成性!甚至还丧心病狂地屠杀过一个刚成立的小门派!当真是人人得而诛之!” 听到这里,凌欢握着酒杯的终于没忍住,清脆的声音突兀地在寂静的大殿内响起: “庄掌门,弟子资历尚浅,有一事不明。您方才说血煞门屠杀了那个新成立的小门派……不知那是哪一年的事?哪个门派被屠了?该门派又隶属于我们八大宗门中哪一家的管辖区域?掌门叫什么名字?出身何处啊?” 清脆悦耳的女声如银铃般在宽敞的琼华殿内回荡。 刹那间,原本热闹的宴席瞬间死寂下来,无数道惊愕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了凌欢身上。 主位上的庄弈脸色微微一僵,显然没想到一个小辈竟敢在此时当众拆台。 凌欢却像是没察觉到大殿内诡异的气氛一般,笑得一脸真诚,那双杏眼里全是单纯与好奇。 她无辜地眨了眨眼,继续道:“诸位前辈莫怪,弟子不过是在想,若是这个被屠的门派在八大宗门的管辖范围内,他们被血煞门灭门,却不见八大宗门派弟子及时支援救援,是否……是我们在各区域的管理、或是消息传递上有所疏漏?若是有疏漏,我们是不是也该自省一下?” 有多大的能力就要承担多大的责任,修仙界八大宗门各自有划分的管辖范围,在这个范围内如果有魔修或者邪祟作恶,他们都是要作出反应的。 若是有魔修灭门惨案发生,而负责护佑这片区域的大宗门置之不理,那就可以称得上是失职了。 庄弈面皮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眼底一片暗沉。 藏月也回过头来,静静地看着自家这个一反常态突然发难的徒儿。 她没说话,一双美眸深邃莫测,盯了凌欢半晌,叫人看不出喜怒。 凌欢接触到师尊的目光,心里有些打鼓。 这种场合口出狂言,细论起来确实是失了分寸。 正准备低下头认错道歉,藏月却突然轻笑了一声,语调慵懒地开口道:“是啊,庄掌门,本座听着欢儿这话,觉得也不无道理。总归在我继任合欢宗宗主之位后,合欢宗管辖的区域内,并未发生过此种惨案。” 说着,藏月美眸微转,直接看向隔壁席位的御兽宗宗主:“方野兄,这被屠的门派,可是在你们御兽宗的范围?” 御兽宗宗主方野本来就是个直肠子,性子大大 咧咧。 一听这话,他猛地一拍大腿,扯着大嗓门嚷嚷道:“当然没有!老子御兽宗的地盘上要是出了这种灭门惨案,老子的吞云兽第一个冲过去咬死他烬曈!这可是名声问题,哪能让他这么胡作非为?” 说完,方野又扭过头,问向他另一侧的凌云宗宗主琅玕:“琅玕老兄,是你们凌云宗范围的事吗?” 可还没等琅玕回答,方野自己又一拍脑门,自顾自地回答道:“看我这脑子,肯定也不是你们的啊!你可是无极境修士,这事要是出在你们凌云宗,那烬曈还能蹦跶到现在?早被你砍成臊子了!” 方野这大嗓门说话根本不过脑子,无形中把火烧得更旺了。 他问完凌云宗还不肯罢休,又兴致勃勃挨个去问远处的音雨楼和千机阁。 音雨楼楼主性子出了名的冷淡,垂眸坐在席位上自顾自地喝茶,懒得搭理方野这个没心眼的大老粗,却也没有出言反驳。 而千机阁阁主金措见火候有些不对,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说点什么,但在方野珠帘炮似的密集询问下,愣是连半个字都没插进去。 场面一时之间尴尬到了极点。 凌欢这一记看似天真的“求教”,直接将庄弈用来煽动正道情绪的由头,硬生生撕开了一个虚伪的口子。 一旁的鹤九皋,哪怕平日里再怎么两耳不闻窗外事,此时也听出了凌欢话语中那股故意针对庄弈的意思。 他的眉头紧紧拧在了一起,目光中带着浓浓的失望与不赞同,缓缓朝凌欢看过去。 若要说凌欢和自家师兄有什么过节,那应该还是那天她所言的道侣一事,后来师兄私自做主去警告了一番。 她竟记仇到现在? 若只是记仇也就罢了,因为私事上的过节,在这样的场合出言给主家难堪,实在是有些无理取闹。 谁料此时凌欢正巧扫视过来,同他失望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虽然鹤九皋很快就收敛了情绪,但还是被凌欢捕捉到了那抹不悦的影子。 他在责怪她不给庄弈面子? 昨夜那事若是成了,他就是最大的受益者,其他任何人都有立场责怪她出言不逊,他凭什么? 原本对这位五长老尊敬欣赏的心在这一瞬间沉下去,转变为异样的情绪,逐渐朝着厌弃而去。 脸上的笑容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淡了淡。 也是,庄弈是他的师兄,一丘之貉,站同一个立场才是正常的。 凌欢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一个余光都懒得再施舍给他。 大殿内的气氛凝滞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庄弈举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目光晦暗不明。 然而,就在这尴尬的顶峰。 “轰——!” 一声响彻九霄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天工府上空炸裂开来,震得整座琼华殿都在剧烈摇晃。 主位上的庄弈脸色骤然大变,再顾不得和凌欢这个小丫头纠缠! 他们天工府的护山大阵,竟然在瞬间被人以蛮力生生轰碎了! “这么热闹的场合,怎么也不派人去血煞门送张请帖,邀请本尊一起来啊?” 一阵狂妄至极的笑声传来。 紧跟着,殿门处涌起魔气狂风,两扇玄铁大门瞬间就成了粉末。 黑烟散去。 只见一身黑袍赤瞳的烬曈,手里拎着个不知死活的天工府弟子,带着乌泱泱一大片凶神恶煞的血煞门小弟,气焰嚣张地大步踏进了琼华殿的大门。 56. 绝忆之镜 主位之上,庄弈的目光落在烬曈拎着的那名修士脸上时,心里咯噔一声。 那人正是他派去镇守血煞门的亲传弟子。 当初攻下血煞门后,天工府便将那里的珍宝尽数收缴。 可因为那一战门中弟子损伤惨重,加之血煞门内的奇珍异宝多如牛毛,一时间根本无法悉数安全运回。 庄弈为了将利益最大化,便下令让核心弟子驻扎驻守,计划着过些时日,便将那里改造成天工府在外的分部。 可如今,负责镇守的弟子死了,这就意味着烬曈已经带人把血煞门的地盘给重新夺走了。 天工府留守的几百名精锐,连个求救信号都没发出来,怕是已经全军覆没。 “魔头放肆!” “这怎么可能?!” 殿中各大宗门的老家伙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纷纷长身而起,掀翻了无数案几。 而在这些人当中,又属天工府和千机阁的人脸色最为精彩,活像是青天白日见了鬼。 因为烬曈身后那群不怀好意冷笑的血煞门魔修,分明都在十日前的围剿大战中绞杀殆尽了。 可现在,这些人不仅毫发无损,甚至还比以往凶悍上三分。 这跟死了的人当场诈尸有什么区别? 庄弈彻底暴怒,那张脸上难得失去了稳重,五官甚至都有些扭曲。 他指着烬曈,厉声怒喝道:“烬曈!你这妖孽当真是胆大包天,今日竟然敢带着这群残兵败将擅闯我天工府,真当我正道无人能降住你吗?!” 面对庄弈的雷霆震怒,烬曈欠揍的笑了一声。 他身后的大护法路异松弛感极强,在满殿的剑拔弩张中捞了一把椅子放到烬瞳身后。 烬曈衣袍一掀,毫无坐相地往上面一坐,一条腿顺势搭在旁边的扶手上,斜眼看着主位上的庄弈,懒洋洋地开口: “我说庄掌门,咱们之前不是都说好了吗?本尊把魔骨交给你,再带着手下配合你演一出大戏,好提高你们天工府在八大宗门里的声望。作为交换,你替我们血煞门办一出金蝉脱壳,让我们做这修仙界的第九大宗门。” 此言一出,殿中突然陷入诡异的安静。 大魔头故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里满是委屈: “本尊带着兄弟们在外面风餐露宿等了这么多天,就等着庄掌门的喜报呢。结果今日一瞧,您这庆功宴办得热热闹闹,却连张请帖都没给本尊送。怎么……庄掌门这是打算过河拆桥,说话不算数了啊?” 整个琼华殿内的空气仿佛在瞬间凝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首位上的庄弈。 金措眼底赤裸裸地闪过怀疑。 难道庄弈这个老狐狸,私底下真的瞒着他跟烬曈达成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交易?硬的不行来软的?为的就是先把魔骨骗到手? 说好了拿到魔骨后平分的,这老东西居然私下和烬曈谈交易! 琅玕脸色更是阴沉得几乎要滴下水来,眼神中充满了审视与探究。 旁人或许不知道魔骨的存在,但他却是心知肚明。 千年前被长曦斩杀的魔头其实并没有完全消散,依旧留下了一块魔骨,据说得此魔骨者能号令天下魔修。 这么多年他也一直在寻找魔骨的下落,以前还同庄弈探讨过,那时候庄弈可是表现的完全不知情的样子。 如今听烬瞳的意思,魔骨竟然他手里? 庄弈不仅早就知道这件事,而且一直想私底下施展手段将魔骨据为己有? 怪不得! 怪不得当初围剿血煞门的时候,天工府放着他不请,非要舍近求远去请云随川出山。 原来庄弈打的是这个算盘—— 他就是怕自己发现了魔骨在烬曈手里,会伸手来抢呗! 庄弈被这四面八方投来的猜忌目光刺得后背发凉,但他毕竟是当了多年掌门的老狐狸,在短暂的失态后,很快便冷静了下来。 他冷哼一声,拂袖反击道:“一派胡言!烬曈,你行事向来卑劣,今日你如此攀咬本座,可是一点真凭实据都没有!想借此离间我正道同盟,你未免太小瞧了诸位宗主的慧眼!” 听到庄弈的辩驳,原本按捺不住想要发难的金措和琅玕眼神闪烁了一下,倒也没有立刻轻举妄动,而是再次审视地看向了中央的烬曈。 这家伙一向嘴里没实话,现在没有证据,确实不可尽信。 “啧。” 烬曈换了个姿势,有些惋惜地啧了一声。 “确实是本尊大意了,没有留个证据。只是当初你跟本尊密谈的时候,口口声声说千机阁的金措就是个废物,一点有用的消息都打探不出来。 你还特意叮嘱本尊,让本尊千万不要想着去投靠琅玕,说那老东西贪得无厌。 只要本尊把魔骨交给你,等你们天工府的神器炼制出来后,就能称霸修仙界,到时候,给我们血煞门一个全新且清白的正道身份,让我们光明正大地行走世间。 啧啧,承诺许得一套一套的,结果全是忽悠人的呢。” 这下金措的脸是彻底黑成了锅底,目光极其不善地钉在了庄弈身上。 先前,他和庄弈确实合伙在暗中查探魔骨的下落,还联手设局抓到了血煞门的上一任尊主殷夜。 当时他们千机阁把能用的手段都用了,秘密审讯了一年有余,什么消息都没审出来。最后还是庄弈用了天工府的法器才得到魔骨的一丝线索。 没想到啊没想到,庄弈嘴上说着是殷夜嘴硬审不出来不是他的问题,背地里却这么编排他? 而一旁的琅玕更是等不及,厉声喝问:“什么叫不要投靠本座?本座是和魔修同流合污的人吗?” 烬曈挑了挑眉,似笑非笑道:“应当是怕本尊把上古魔骨送给你凌云宗,以此来交换更好的条件吧。” “休得听他挑拨离间!” 庄弈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当即厉声打断,冷哼道:“琅玕兄,金阁主,此贼心思歹毒,所言全是一面之词!有什么证据能证明,这些话是出自本座之口?!” 烬曈微微垂下羽睫,有些惋惜、又有些无奈地耸了耸肩: “那确实没有证据。毕竟当时深更半夜的,密室里也没有第三个人在场。本尊总不能把自己脑子里的记忆亮出来给你们诸位瞧瞧吧?” 说到这,自始至终稳如泰山的鹤九皋突然抬起了头。 而主位之上的庄弈,眼底闪过一抹精光。 他忽然抚掌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琼华殿内显得尤为刺耳。 “烬曈,你这孽障千算万算,怕是没算到我天工府的底蕴。不瞒诸位,我们天工府,还真有这样一件法器,能将人的记忆毫无保留地当众呈现出来!” 说到这里,庄弈猛地跨前一步,居高临下地逼视着烬曈,气势逼人。 “烬曈!你既然敢上门攀咬本座,破坏正道同盟,那就要做好举证的准备!你可敢当着天下同道的面,用法器展现记忆,以辨清白?!” 听闻此言,烬曈那双赤色的眼底极快地闪过了一丝慌乱。 他惊疑不定地蹙了蹙眉,半信半疑地开口: “假的吧?记忆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怎么可能被取出来?莫不是你们天工府造了假的画面,故意做局来陷害本尊?” 殿内的其他几位宗主,包括一向不爱凑热闹的素尘,此时也都惊讶地看向庄弈。 记忆能被呈现在法器上? 简直是闻所未闻。 天工府居然捣鼓出了这般逆天的手段?怎么之前从未听说过半点风声? 若是有这样的法器现世,那日后所有的纠纷和案子,岂不是都可以用此法器一验真伪? 庄弈无比自信地将双手背在身后,傲然道:“此法器,乃是出自九皋之手!诸位同道当知九皋在炼器一途的声名,是否造假一试便知!” “掌门师兄,不可……” 坐在席位上的鹤九皋似有顾虑,当即就要起身制止。 然而,他才刚动了一下,就被庄弈的灵力给按了回去,坐在原处动弹不得。 另一边,烬曈低着头,似乎是在考量可行性。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抬起头,脸上恢复了玩世不恭的笑意:“行啊。既然是五长老炼制的法器,想来……质量和公正性上是没有问题的了。” 殿内众人虽然依旧觉得不可思议,但一想到鹤九皋那万古无一的炼器天才名声,能捣鼓出这样逆天的法器,倒也算是在情理之中。 说话间,庄弈的亲传大弟子已经领令,十万火急地将法器取来。 那是一面半人高的圆形镜子,材质似铜非铜,四周光秃秃的一片,没有任何繁复的铭文与华丽的花纹。 这贯彻了鹤九皋一贯的炼器习惯——质朴、好用。 只要能达到目的,绝不在外观上多加一丝一毫累赘的花纹。 大弟子将镜子安置在大殿中央后,就恭敬地退回到了庄弈侧后方。 庄弈指向那面镜子,扬声道: “此物,名曰绝忆之镜。法器启动,人脑海中的记忆便 会如实投放到这镜面之上。 烬曈,今日诸位掌门在此作证,若是镜中真有本座与你勾结、意图谋夺魔骨、并羞辱千机阁与凌云宗的话,我庄弈自请卸去这天工府掌门之职,任由你处置,绝不多说一句。” 庄弈的声音掷地有声。 随后,他话锋陡然一转:“但……若是最后证实是你这孽障在此含血喷人,那你带着你的人,滚出天工府。” 凌欢看着一脸义正言辞的庄弈,眉毛却是不自觉地拧在一起。 她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按照常理来说,这种对赌自证,庄弈如果真的是占理的那一方,他的赌注不应该提出“让烬曈当场自尽谢罪”或者“将其永世镇压”这种一劳永逸的要求吗? 可为什么……庄弈最后提出来的惩罚,仅仅只是让烬曈带着人滚出去? 这不划算啊。 倒不像是要惩罚魔头,反而……好像是生怕把赌注下得太大,会把烬曈给吓得临时反悔了似的。 庄弈到底想做什么? 思绪繁杂间,凌欢心中没由来地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一双杏眼有些担忧地看向了大咧咧坐在椅子上的男人。 似乎是心有灵犀,原本一直垂着头的烬曈飞快朝凌欢这边眨了眨眼,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瞧见这个眼神,凌欢那颗悬着的心才勉强放了下来,按捺住神色,静观其变。 “啧,墨迹。” 一直观望的溯光有些不耐烦地冷哼了一声。 “你们正道和这魔修到底在拉扯什么呢?直接打啊!这么多人还怕他一个?” 凌欢有些头疼,没好气地扭过头狠狠瞪了他一眼,用眼神警告他闭嘴。 在座的八大宗门,实打实和烬曈有仇的也就是千机阁和天工府而已,顶多再加上个凌云宗,其他都是偶有摩擦小打小闹。 而烬曈这个人以及手下的魔修打起来都是不要命的打法,真动手了,正道这边绝对吃亏,犯不着拿弟子的命去激烈冲突。 溯光假装没看见,双手环胸,不再言语。 而此时的大殿中央,庄弈已经不再废话。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灵力汇聚在绝忆之镜上。 古朴的镜面剧烈颤抖起来,一道金光从镜子正中心逐渐显现,在半空中迅速蔓延、编织,不过眨眼之间,便形成了一个直径约莫一丈的圆形灵力罩,慢慢朝着下方的烬曈罩下来。 眼看就要将烬曈彻底封锁在其中,结果就在后一秒,原本吊儿郎当的烬曈骤然发难。 一道魔气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甩向庄弈,带着呼啸的杀意。 这变故发生的实在是太快了,有能力阻挡的人都离得有些距离,根本来不及出手相救。 而庄弈此时正在全力催动绝忆之镜,若是躲开或者撤回灵力改为防御,就意味着要打断绝忆之镜的启用。 生死悬于一线。 庄弈眼中闪过一抹极度的狠辣与决绝。 他用最快的速度抓住距离自己最近的一个人,将其拽到身前,挡住魔气的攻势。 谁知那黑色的魔气并未化成杀招,而是瞬间缠住那人,将其拽进即将闭合的灵力罩中。 与此同时他自己疾速后退,轻巧地退出了金光的笼罩范围。 空间闭合,金光大盛。 绝忆之镜所形成的密闭囚笼,在这一刻彻底锁死。 人们这才意识到,刚才挡在庄弈身前的那个人是他的亲传大弟子。 法器一旦启动成功便不可逆转,之间那圆形光罩内,开始有无数金丝从四面八方钻入大弟子七窍。 “啊啊啊啊啊————!师尊救我!救我啊啊啊!” 那大弟子痛苦地跪倒在地上,双手抱头,发出一阵阵凄厉的惨叫。 庄弈怔愣在原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当即想要收回或者挡住绝忆之镜,可烬曈哪能让他得逞?早就在绝忆之镜四周布下了结界,谁的灵力都别想来捣乱。 悬浮在大殿中央的镜面上开始荡起波纹。 紧接着,有生动鲜活的画面,开始一幕幕显现。 最先显现出来的,正是最近的记忆。 庄弈的脸清晰可见。 “去取一瓶别春恨来,融入议事殿的香料中。” “将合欢宗那个丫头叫过来。” 待到目送凌欢进入大殿,他又等了半柱香的时间后,听到庄弈的传唤才进去。 然后将昏迷不醒的凌欢扛起来,一路送到了鹤九皋的洞府。 57. 他是帮凶 琼华殿内,落针可闻。 鹤九皋像是突然从噩梦中惊醒一般,霍然回头,盯住不远处的凌欢。 而此时的凌欢已经彻底傻在了原地。 她呆呆地看着镜子里的画面,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本来她已经做好了吃这个哑巴亏的准备,毕竟没有证据。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最不容辩驳的证据,竟然会以这样戏剧化的方式被公之于众! “庄弈,你这道貌岸然的畜生!” 辛暮拍案而起,断虹剑瞬间出鞘。 “你竟然用这样下作卑劣的手段对我师妹!真当我们合欢宗是好欺负的吗?!” 每个字都包含着无尽的怒火,把身旁的凌欢吓了一跳,她还从来没见过师兄这么生气的样子,赶紧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藏月。 而藏月却破天荒的没有出言制止,任凭辛暮对着天工府掌门“以下犯上”。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没有说话,那任由辛暮剑指庄弈而不加约束的态度已经表明了合欢宗的立场。 居然敢把歪心思打到她的徒儿身上,这已经不是什么私人恩怨了,若是忍气吞声,她们合欢宗的脸也别要了。 与此同时,一直隔岸观火的溯光也愣在了原地。 他呆呆地转过头,看着凌欢那张犹带惊愕的侧脸,心中瞬间翻起了惊天巨浪。 怪不得……怪不得今日一见面,这丫头就阴阳怪气他关键时刻见不到人。 怪不得她看自己的眼神里带着三分怨气。 原来她昨日遭遇了这些! 她在最绝望无助的时候向他求救,可他却因为那些芝麻大小的事同她生气,屏蔽了她的所有动静。 一丝难言的酸楚如潮水般在溯光心头汹涌澎湃,憋得他几乎要发疯。 紧接着,这股自责转化为滔天的怒火,疯狂地向上燃烧起来。 另一边,鹤九皋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他以自伤代价,强行冲破了庄弈压在他身上的定身咒。 他用袖口随手一抹嘴角的血迹,身形踉跄地推开阻挡的案几,来到凌欢的身侧。 他的目光,落在了凌欢那只缠着纱布的手上。 嘴唇微动,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只手,一圈一圈地将那纱布解开。 只见凌欢那白皙的掌心之中,有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不仅如此,她的其余四指上也是齐整的割痕。 从那伤口的角度就能看出,这根本不是什么不小心的划伤,而是她自己生生用蛮力握住了一片锋利的碎片,自己割伤的。 她用这样的方法来保持清醒,和别春恨的药性抗衡。 鹤九皋脑子里轰的一声,昨夜回到洞府时里面的处处异常都得到了解释。 他仿佛亲眼看到了她是怎么从床上挣扎下来,强撑着扑到架子边,打破易碎品,用痛感来转移注意力。 地上那摊血,是她留下的。 鹤九皋嘴唇嗫嚅半晌,才吃力的问出那句话:“昨晚……是你?” 凌欢看着他这副模样,眼神中却没有多少波澜。 她默默地把手掌心抽了回来,面无表情地将伤口重新缠好。 她的声音淡淡的,好像这件事对她造不成任何影响。 “情急之下,无奈之举。损坏了五长老的法器,抱歉。” 她嘴上说着抱歉,语气里终归是划清界限的意思。 鹤九皋现在最不想听到的就是她说抱歉。 大殿之内的众人皆是修为高深的修士,尽管凌欢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了所有人的耳中。 一时间,殿内众人的神色精彩纷呈。 一些人在感慨这合欢宗的亲传弟子心性坚韧。那别春恨是什么药?中药后平常人那可是手指头都抬不起来的,她竟然能冷静下来,以痛感制衡然后逃脱。 还有一些人目光则是落在庄弈身上,诧异他堂堂天工府掌门,竟然能做出这等强虏他宗女弟子、下药送人的龌龊勾当。 看到凌欢手上的伤口,辛暮脑海中最后一丝理智终于被吞噬。 他猛地暴起,浑身剑气瞬间化作滚滚惊雷,疯了般直接轰向主位上的庄弈! “师兄不要冲动!” 凌欢吓了一跳,下意识伸手去抓,慢了一步连辛暮的袖子都没碰到。 慌乱中,余光瞥见身侧一抹金光同样暴射而出,是溯光越过她追去了。她福至心灵,赶紧冲他交代:“溯光!快拦一下师兄……” 然而话还没说完,就见溯光周身的灵力在瞬间疯狂凝结,在人前现出了原形。与此同时,掌心用灵力化出一柄长达数丈的炽白光剑,与辛暮一前一后攻向庄弈。 凌欢张着嘴,后面的话生生噎在喉咙里。 溯光这是在发什么疯! 让他拦辛暮,没让他跟着一起上啊! “轰——” 辛暮的长剑在正面撕裂了庄弈身前的第一道防线,而在辛暮闪身躲避反击的瞬间,溯光的炽白光剑便以刁钻的角度无缝接上,擦肩而过的同时,光剑穿过了庄弈的腹部。 这变故发生的实在是太快。 庄弈原本根本没有把太清六境的辛暮放在眼里。他早已过了太臻三境,还有鹤九皋炼制的最高防御等级法器在身。 在他看来,辛暮就算再愤怒,想要伤到他也是痴人说梦。 甚至法器都用不上。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凌欢手里那个剑灵竟然也会在同一时间对自己出手,直接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剑灵居然能自行凝成实体,不用主人操控吗? 他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去考虑这个问题。 因为辛暮已经凌空回身,第二剑已经直奔庄弈的咽喉而去,分明是要当场杀人的阵仗。 “庄弈!” 金措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就要出手去帮庄弈阻挡。 然而,还没等他往前迈出一步,一道结界轰然降临在他面前,将他拦住。 “金阁主是不是也得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 琅玕那毫无温度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金措惊怒交加地转头,这才发现绝忆之镜上,已经开始显现出他的影子。 “庄掌门,还得是你们天工府的法器厉害。殷夜那老匹夫嘴那么硬,魔骨的下落不还是被我们挖出来了?” “只要等我们拿到魔骨,将天下魔修尽数化为我们的死士,到那时候,其他那几个宗门根本别想与我们匹敌,琅玕是无极境,但是毕竟只有一个人,能挡住我们的魔修大军吗?以后这修仙界,便是你我两家之言了,哈哈哈哈……” 这一下,整个琼华殿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原本还在观望的各宗长老、弟子纷纷哗然。 消息灵通的震惊于天工府和千机阁背后竟然包藏着这般野心,消息不灵通的还在疯狂追问魔骨是什么东西。 庄弈腹部血流如注,两眼猩红的看向殿内人群。 攻势再度袭来,他手掌一翻,祭出底牌法器,将自己笼罩在其中。 辛暮几乎是燃烧了所有灵力、不要命一般的疯狂进攻。 但那护身法器是出自鹤九皋之手,品阶几乎到了无极境,不是他能破开的。 溯光憋屈得很,他现在发挥不出巅峰期的万分之一实力,肺都快气炸了。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绝忆之镜还在疯狂地拉扯着那名大弟子的神识,把他的记忆如走马灯一样播放,将庄弈这么多年做过的所有脏事一件不落地全都撂了出来。 其中包括给御兽宗的核心法器留自己可控的口子、给凌云宗提供的留影石接了偷偷监视的功能、暗中用法器夺了万剑宗一个好苗子的元丹,还有不少压榨周围以炼器立身的世家阴私。 总之,都是毫无下限的腌臜事。 “庄弈!老子干你大爷!老子给了三千万上品灵石让你炼的法器,你敢偷摸留后手?!”方野这暴脾气直接破口大骂,当即就要冲上去打人。 万剑宗二张老唰的召剑,双目猩红:“我的徒儿失去元丹修为尽废原来是你们的手笔!” 琅玕脸色也不是很好看。 他们凌云宗为了安全,四处都放有留影石,甚至密室里也有。若是庄弈对这些留影石做过手脚,那么整个凌云宗都在他的偷窥之下…… 他眯着眼看着庄弈 的处境,默默出手拦住了几个妄图去帮他的弟子。 天工府另外四位长老眼见事态已经彻底脱离控制,不禁两两对视一眼。 要是再放任镜子播放下去,天工府千年基业将彻底毁于一旦! 他们瞬间达成共识,前后错开行动,两人去帮庄弈反杀辛暮,另外两人去毁掉天空中漂浮的绝忆之镜。 然而他们的身形才刚刚一动,就被结界罩住了。 “几位长老,当着本座的面动我的弟子和儿子,未免太不把本座当回事了。” 藏月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们身后,一头青丝无风自动,眼神中满是刺骨的寒意。 四位长老见状,纷纷掏出本命法器,强行冲破结界。 这行动一出,藏月再也没有了半分顾忌。 灵力化作无数道实质般的匹练,在四人跑出一步的瞬间击向他们。 砰砰数声,四个人齐齐飞了出去,直接砸穿了墙壁。 “庄弈,你的气运到头了。” 就在庄弈和辛暮溯光僵持不下的时候,一直冷眼旁观的烬曈终于动了。 他的身形犹如一抹鬼魅的血光,眨眼之间,便出现在了庄弈的身后。 右手盘旋着灵力和魔力交错的力量,带着毁灭一切的威势,轰然拍在了庄弈周身那层金光护罩上!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那件由鹤九皋亲手炼制、号称可挡无极境大能全力一击的护身法器,开始寸寸皲裂。不过片刻,就彻底爆碎成了满天碎光。 战局瞬间逆转。 辛暮、溯光、烬曈三人,明明是头一次合作,却发挥出了远超常理的默契。 攻势密集成网,连绵不绝。 不过两息之间,庄弈的身子轰然倒下,被三股力量钉死在地上。 “不……本座是天工府掌门!本座不能……” 他瞪大了眼睛。 眼底的怨毒、惊恐与不甘几乎要溢出来。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秒,他都无法想象,自己算计了一生,竟然会以这样的形式死在这里。 呼…… 随着主角伏诛,大殿中央那面绝忆之镜里的景象也终于彻底回溯完毕。 古镜上的光芒渐渐黯淡下来,恢复了平静。 而光罩之中那名弟子已经七窍流血,面部扭曲,彻底绝了生息。 使用绝忆之镜的代价,就是一条命。 被摄取记忆的人,必死无疑。 原本喧闹咒骂的琼华殿,也像是在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声音,安静了下来。 原来庄弈刚才一直想对烬曈用绝忆之镜,是想杀他。 各宗的掌门长老们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天工府的声誉,在今天彻底沦为了修仙界的笑柄。 天工府的弟子们也都慌了心神,其中许多长老心腹、参与了那些腌臜事的,都在悄悄的后退,找机会跑路。 血煞门的魔修们这些年和他们斗智斗勇,哪能让他们跑了?一个个抓小鸡似的跑去抓人。 剩下没参与的弟子则是满脸茫然的看向在场唯一一个还站着的天工府高层——鹤九皋。 此刻的鹤九皋,脸色惨白得没有半点人色。 他站在那一地狼藉的席位前,盯着绝忆之镜下死状恐怖的弟子,浑身止不住地剧烈战栗起来。 这法器诞生之时,他就同庄弈陈明此物的原理是将人脑搅碎,提取记忆。 他本人对此副作用毫无感触,只觉得自豪,毕竟提取记忆之术放眼整个修仙界,只有他钻研出来了。 原来这法器竟被用来惨无人寰的审问,只为了能夺到号令魔修,称霸修仙界的东西? 所有信仰被打破的绝望和深深的无力感开始疯狂地吞噬他的身体。 他引以为傲的宗门,他亲如父兄的师兄,他一生追求的极致的炼器之道,在这一天,都被砸得粉碎。 所有出自他手的精妙改良,都成了师兄手里最有利的刀,替他扫清障碍,达成目标。 原来他不是什么所谓的炼器天才。 他是帮凶。 58. 瓜还没吃…… 庄弈虽然被杀,但刚才的反扑架势不小。辛暮首当其冲,硬抗了他好几掌,此刻面色如纸,体内灵力开始疯狂翻涌。 在高强度的灵力运转与生死搏杀的刺激下,他的灵台开始震动。 藏月面色一变,当即出掌抵住辛暮的后背,给他渡灵力。 “暮儿,抱元守一。” 他现在正踩在走火入魔的边缘,灵脉受创,灵力乱窜。 若是不破不立,或许可直接突破太臻境。然若是失败,只怕是一身修为尽废,沦落为凡人。 “我来护法,就地打坐,立刻破境!”藏月语气严肃。事已至此,只能铤而走险博一把。 辛暮脑子里一片花白,他强撑着一口气,抬眼看向凌欢。 凌欢不着痕迹地将左手背在身后,眼神坚定:“师兄,我替你疗愈灵脉,你安心破境。” 辛暮瞧见她安好,这才点了点头,闭上眼盘膝坐下。 藏月长袖一挥,强有力的结界落下,将辛暮周围数丈之内与外界的嘈杂彻底隔绝。身后两位长老和弟子们迅速围过来,形成保护圈,防止有心之人来破坏他的进度。 凌欢则坐在他对面,右手覆盖在他手背上。 合欢宗秘术两人修炼过无数次,凌欢的灵力轻松的进入他的灵脉,轻车熟路的游走疗愈。 待到灵脉安抚下来,凌欢默默收回手,长舒一口气。 接下来破境就只能靠辛暮自己了。 轻手轻脚的退出守护结界的范围,此时她才有心思环顾四周。 溯光消耗太大,本来在人前现形就耗费不少灵力了,又这么酣畅淋漓的打了一架,支撑不住被迫回到虚海。 琼华殿里的人群也重新流动了起来。 如音雨楼这般未有进一步卷入这场风波的宗门,已经带着门下弟子悄然离去,不愿再蹚天工府这摊浑水。 鹤九皋作为如今天工府唯一还能站着说得上话的话事人,一边要指挥惶恐不安的弟子们收拾满地狼藉,一边还要面对御兽宗、凌云宗以及万剑宗的怒火。 青囊谷倒是没有立即离开,谷中弟子在为殿中一些被波及到的弟子疗伤。 大殿里人来人往,不少弟子在路过她们这里时,忍不住小声嘀咕。 毕竟辛暮这般年纪就要突破太臻境,在修仙界还是头一例。 大殿中央,烬曈倒是一反常态地没有离去。 他双手抱胸站在原地,一双赤色的眸子自始至终都落在凌欢身上。 看着她满眼紧张又担忧地盯着结界里的辛暮,又警惕四周可能到来的危险。不知怎的,就想起他第一次见到凌欢时的场景。 那时候,她和那个叫叶青书的书生是夫妻。 而辛暮就像个阴魂不散的鬼一样跟在他们后面,那双眼睛里全是嫉妒。 “啧。” 烬曈有些烦躁地将脑子里这些乱七八糟的陈年旧事甩开。 他迈开腿,目无旁人地走到凌欢身边,拉过她的左手。 刚才凌欢急着去拽暴起的辛暮,动作太大,掌心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正顺着纱布往下淌。 烬曈眉头皱了皱,心里那股憋闷的感觉更甚。 他重重呼气,却轻轻的把她手上已经被血浸湿的纱布解开,陷入沉思。 他自己受了伤从来都不处理,都是等它自己好,完全没有在身上带伤药的习惯。 刚准备叫路异找点药来,身侧便传来了一道清润的声音。 “让我来吧。” 凌欢和烬曈齐刷刷转头看过去。 说话的人,正是青囊谷的那位小医仙观澜。 观澜此时微微垂着清俊的眸子,从始至终都没有抬眼去看凌欢的脸,只是将视线落在她鲜血淋漓的左手上。 烬曈看着眼前这个气质干净的医修,心里突然泛起了一丝极其诡异且不爽的微妙感觉。 但低头瞅了瞅凌欢那确实吓人的伤疤,到底还是冷哼一声,将凌欢的手轻轻放在了观澜摊开的掌心里,自己则面色阴沉地后退了半步。 观澜自储物袋中取出青囊谷特制的玉露和纱布,半蹲在凌欢身前,细致耐心地替她处理伤口。 由于距离极近,随着观澜上药的动作,凌欢注意到他的天青色袖口上有几朵银丝绣的小花。 她莫名觉得眼熟,鬼使神差地开口问道:“小医仙,你袖口上这绣的是……” 观澜上药的手指微微一顿,轻声答道:“菖蒲花,我们青囊谷的图腾。” “菖蒲……” 凌欢的心头猛地一震,像是突然联想到了什么,呼吸有些急促起来。 “能不能让我看看你们的弟子令?” 修仙界的宗门世家皆有自己的专属图腾,往往也会将图腾拓印在弟子令上。比如合欢宗的图腾是合欢花,她腰间的弟子令上刻的就是合欢花。 观澜有些疑惑地抬了抬眼,但触及到凌欢那双带着期盼的杏眼时,还是很快垂下头,利索地将纱布打结整理好。 随后,他从腰间解下了一枚青色圆形令牌,默默递了过去。 凌欢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接。 指尖在交错间,不经意地触碰到了观澜温凉的掌心。 观澜的长睫微不可察地颤了颤,四指有些僵硬,但他状态保持的很好,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失礼的举动。 凌欢拿着那枚弟子令仔细看了看,不由得有些失落。 这上面的菖蒲花纹虽然和当年叶青书给她的那枚玉坠上的纹路有七八分相似,但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凌欢叹了口气,将弟子令还了回去:“多谢小医仙,是我唐突了。” 观澜接过令牌,再次抬头看了凌欢一眼,似乎还想要说什么。 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给凌欢留了一瓶药交代了每日换一次后,起身快步退回到了素尘身边。 素尘将自家宝贝徒儿刚才的行为全看在眼里,眼中满是欣慰之色。 自打五年前历劫回来,他不仅神识受损严重、历劫记忆全失,甚至患上了失语症,整整三年口不能言。 后来虽然失语症治好了,他还是愈发的内向自闭,不愿与任何人交流。 可今日他竟然会因为一个女子受了点伤而主动上前搭话,出手相助。这在素尘看来,简直是天大的好转。 另一边,烬曈本来是在凌欢身后守着的,但随着越来越多地人朝这边聚拢,周围那些窃窃私语不可避免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如果是以前,他才不关心那些人怎么说他,我行我素。 可现在,他发现那些人看完他之后,又会用一种异样的眼神去看凌欢。 那意思大概是“她是不是早就和魔头有联络”。 烬曈那张俊脸黑了黑,想要发作,余光接触到凌欢的身影后又破天荒地隐忍了下来。 冷哼一声,转身大步走出了琼华殿,大喇喇地在殿外一根盘龙石柱旁靠着,百无聊赖地哼曲。 因为他展现出来的实力实在是太恐怖,根本没人敢来招惹他,更别提赶他走了。 方圆十丈之内,所有人都是绕着他走。 烬曈虽然名声不好,但修仙界这么多人,被他实打实的修理过的也是少数。 大多数人也都是道听途说,并未真的见过 他杀人放火。 没亲眼见过,胆子就大。故而路过他身侧时,也敢偷偷摸摸地抬头看他一眼。 这魔头不杀人的时候还挺正常的。 也不知道他在这等什么。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大殿内的灵力场骤然一变。 是辛暮突破了太臻一境。 他额头满是汗珠,灵台空虚,境界不稳,刚收了功就昏昏沉沉的倒入藏月怀中。 一直紧绷着神经的凌欢这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藏月撤去结界,有些心疼地摸了摸辛暮的头,随后转头对凌欢道:“欢儿,为师带他回去闭关,你现在要和我们一起回去吗?” “我……” 凌欢突然想到了什么,转头在大殿里扫视了一圈,却并没有看到那一抹熟悉的身影。 走了吗? 招呼都不打一声。 ……不过他的身份尴尬,早些离开才是正常的。她刚才担心着师兄,确实也没顾上他。 凌欢抿了抿唇:“那我也回……” 话还没说完,余光突然瞥见大殿门框旁出现了一个人影。 烬曈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溜达回来,脸上是莫十一的化形,正单手撑着门框,好整以暇地盯着她。 凌欢话锋当即一转:“师尊,我先不回去了,我在这边……还有点私事要处理。” 藏月一瞧自家徒弟那闪烁其词的态度就知道这丫头有事,眸中闪过一丝疑惑,顺着她的视线往门边瞧了瞧。 凌欢不好意思瞒着师尊,上前两步凑到藏月身边,压低声音道:“师尊,我和烬曈结为道侣了。” 藏月瞳孔巨震:“……?!” 这丫头刚才说什么?? 和谁结为道侣了? 烬曈??? 不等她再多问两句,凌欢就一溜烟的跑了出去。 烬曈看见那抹淡粉色的身影冲着自己奔过来,眼底的憋闷瞬间消散了个干净。 伸手将人一揽,下一秒就化为一道流光,带她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 “你今天做的这些计划了多久?” 凌欢趴在飞舟的护栏上,有些好奇地扭头问向身侧的男人。 刚看到绝忆之镜里面的自己时,她怎么都没想到事态会这样一发不可收拾。 现场太乱了,她的眼神在镜子和庄弈那边来回转,瓜都没吃明白呢,人就已经死了。 这肯定是个蓄谋已久的计划,目的就是扳倒庄弈。 至于她被下药这件事……只是恰巧遇上了,被一起翻出来。 烬曈嗤之以鼻:“计划?本尊想干什么就直接干了,哪有什么计划?” 凌欢瞧着他那傲娇的小模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既然不是计划,那就是误打误撞了。 烬曈“完全没料到天工府有读取记忆的法器”、“临到头反悔出手攻击”、庄弈情急之下抓错人来挡箭、亲传大弟子“误入绝忆之镜”。 那可真是太巧了呢。 但不得不说,今天这一出,当真是让她把憋在心里的恶气全给报了。 如果只是把庄弈给她下药的证据亮出来,辛暮暴起杀庄弈,后期极容易被舆论反扑。 毕竟下点春药而已,又没成功,罪不至死。杀了庄弈,她们合欢宗难免落一个视人命为草芥的名声。 可现在不一样了。 因着烬曈的胡搅蛮缠,庄弈这些年干的那些背叛同盟、用邪魔歪道称霸修仙界的野心被抖出来,杀他是众望所归,以后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倒是个很完美的结果。 59. 会疼的吧…… 与天工府形成鲜明对比,血煞门倒是被收拾得干净利落。 被围剿时那些被轰塌的殿宇、碎裂的广场,基本都重新建立了起来。 甚至许多原本落败的角落都被精心修缮了一遍,反而显得比原先精巧不少。 凌欢一边顺着新铺就的白玉长阶往前走,一边啧啧出声:“我可算是知道你为什么不那么快夺回这大本营了。” 烬曈好笑地挑了挑眉,懒洋洋地开口:“哦?那小仙子倒是说说看,本尊为什么不快点夺回来?” 凌欢狡黠地眨了眨眼:“你要给天工府时间,让他们把这里恢复原状啊。毕竟他们攻占了这里之后,要把这改造成自己的分部,肯定是要花心思重新修缮的。你等人家把活全干完了,再带人抢回来,属于是白嫖了天工府一套修缮方案啊。” 烬曈闻言低嗤了一声:“那本尊倒还真没想那么多。” 凌欢煞有介事地咂咂嘴,凑近他几分,揶揄道:“不是因为这个,还能是因为想在我这里多蹭几顿饭?” 烬曈赤色的眸子里划过一丝宠溺:“对呀。” 凌欢切了一声,显然不信他的鬼话。 “少来。你当时肯定是想借着我打掩护,好暗中摸清楚天工府内部的弱点。” 比如今天那个绝忆之镜,她从刚开始就隐隐有预感—— 其实烬曈早就知道这东西的存在,也知道使用这法器的代价,所以今天在大殿里才故意用话引诱庄弈把镜子拿出来对付他,然后顺水推舟借刀杀人。 但她也只是猜测,没有证据。 同为八大宗门之一,合欢宗都对天工府有这种逆天法器的事一无所知。 烬曈却能算计得如此精准,说不定…… 就是他前几日潜伏在天工府时,暗中摸清楚的机密! 说话间,两人已步入了万罗殿。 这作为血煞门门面的主殿倒是没怎么被破坏,依旧维持着原先的格局。 最高处的魔王宝座依旧高高地安置于成堆的法宝珍玩之上。 唯一不同的是,四周墙壁上原本的那些骷髅头被拆了个干净。 这一拆,反而让整个大殿显得更加宽敞气派、视野宏大。 “这里天工府的人居然没动。”凌欢有些诧异。 烬曈在一旁淡淡开口:“庄弈那老狐狸也享受这种居高临下的感觉。” 留着这里不毁,对外可以说这是要留作纪念,对内就能坐在上面俯视众人,满足他的虚荣心。 凌欢瞧着那高耸的法宝堆,撇撇嘴:“椅子放得高一点,就是高人一等了吗?” 烬曈偏过头,眼神示意她:“你去坐坐看就知道了。” 凌欢被他勾起了好奇心,当即提起裙摆,顺着成堆法宝中间留出来的黑玉台阶一路小跑上去。 她在宝座前停下脚步,仔细打量着象征着“魔族之尊”的椅子。 这宝座通体漆黑,不知道是用什么材质打造而成,牢牢镶嵌在地上。椅子上方有微光散落,照在椅身上,能看到暗金色光晕缓缓流动。 两个宽大扶手的前端,分别蹲着穷奇和梼杌两只凶兽,虽然体型不大,但威严霸气,与宝座自成一体。 凌欢摸了摸其中一只凶兽的脑袋,随后衣摆一转,大大喇喇地在宝座上坐了下来。 她拍拍左右扶手,抬眼往下一看。 “哇……” 凌欢忍不住张开了嘴。 从这个位置居高临下地俯瞰过去,穿过宽大的大门,视线几乎能毫无阻碍地将整个血煞门收入视野之中。 凌欢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底下无数人密密麻麻匍匐膜拜的场景。 那一瞬间,一种掌控一切的兴奋感瞬间顺着脊椎骨爬了上来,激得她头皮发麻。 难怪人人都想称王称霸,这也……太爽了吧?! 如今修仙界大都主张平等与和平,各宗掌门的座椅一般都不会像这样设置得高不可攀,为的是给门内弟子一种平和亲近的感觉。 凌欢平日里没少坐藏月的椅子,但坐过那么多次,却从未有过眼前这种将乾坤踩在脚下、俯瞰众生的感觉。 烬曈不知何时也走了上来,慵懒地靠在宝座宽大的椅背旁,看着凌欢那一脸兴奋的表情,眼神宠溺。 他长睫微垂,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翳,突然换了个话题。 “刚才在琼华殿里,你师尊问你是否要跟她一起回去……你当时,原本是准备说什么的?” 凌欢脸上的兴奋表情瞬间僵了一下。 她马上开始装傻。 “啊?什么准备说什么?” “呵。” 烬曈喉间溢出一声低笑,却有些危险。 他伸手捏住凌欢精致的下巴晃了晃,佯装生气地挑眉。 “小仙子,你别以为本尊当时隔得远就什么都没听到。藏月问你要不要一起走的时候,你分明是想说……” “呀!你听错了!” 还没等他说完,凌欢就赶紧出声打断他。 “我当时的原话分明是……我先不回去了,我在这边还有私事要处理呢!” “私事?” 烬曈眯了眯那双狭长的赤眸,突然弯下腰,骤然凑近了女子的脸。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咫尺,连彼此温热的呼吸都缠绕在了一起。 他语调微扬,带着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近距离逼问道:“那小仙子倒是说说……是什么私事?” 凌欢有些尴尬地吞了吞唾沫,视线有些飘忽地落在男人削薄的红唇上。 “就是……就是你看啊,我们是道侣了,那我采两颗灵元……不过分吧?” 烬曈的灵元对她帮助极大,她现在还记得先前是怎么采了一颗灵元就直接助她破一小境的。 她馋啊! 烬曈目光始终盯着她,视线从她那双灵动的杏眼一点点下滑,将她的神色变化一路收录,最后黏在她那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红唇上。 他伸出手掌,抚上凌欢的后脑,顺从地将自己的额头贴上了她的额头。 来吧,随便你采。 凌欢一下子愣住。 她能清晰地察觉到,眼前这个男人的灵脉和灵台是完全开放的。 这……这么突然的吗? 只是愣了一瞬,凌欢就不再客气,匆匆放开自己的灵脉。 两人的灵力顺着相触的肌肤汇合,开始试探性地相互交融。 然而灵力到了灵台前,她就发现了一件比较糟糕的事。 她的灵台没法完全放开。 烬曈身为魔头,灵力常年与魔力相缠相斗,实在是过于霸道了。 这种纯粹的力量属性,与辛暮以及凡人时期的叶青书完全不同。 两人修为实力相差悬殊,她的灵台在触碰到这股恐怖力量时,会处于自保的本能,产生戒备与恐惧。 这种情况下,凌欢确实没办法主观控制自己的灵台—— 上次她偷采灵元能成功,完全是因为当时的烬曈半死不活的昏迷着,无法自行调动任何灵力。 那时候他的灵力就像是无主之物,可以任凭凌欢推过来送过去。在绝对的安全感和掌控感下,灵台自然会彻底开放。 可现在,烬曈是 清醒的,这股灵力有他自己的神识在主导。 哪怕他再怎么极力控制温和,对于凌欢来说,依旧是一个随时能绝对压制她的潜在威胁。 烬曈也不着急,神识和灵力停在她的灵台外耐心等着。 凌欢咬着牙尝试了两次,越急越不成,反倒憋得自己小脸通红。 她有些气馁地撤回了神识,脸色讪讪。 烬曈也收回了自己的灵力。 他直起身,看着宝座上一脸挫败的少女,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角:“小仙子,嘴上说着要同我做道侣,怎么身体还这么防备啊?” “不是……” 凌欢有些委屈地咬了咬下唇:“这个……这个是本能的反应,又不是我主观能控制的。你太强了,我的灵台碰到你的力量会自动锁死防御,我也没办法啊……” 她最早接触秘术的时候不也是这样? 辛暮还是她师兄呢,两人相处了那么多年她都依旧放不开,更别提烬曈才认识了一个多月的。 烬曈微微垂下眸子,修长的手指在下巴上摩挲了一下。 过了片刻,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在她面前半蹲下来,仰起头看她。 此时万罗殿顶端漏下来的微光恰好落在他那张深刻俊秀的侧脸上,将他那双赤红色的瞳孔映照得晶莹剔透,像是完美无瑕的鸽血宝石。 “我明白了。”大魔头语调微沉,目光灼灼,“既然你这灵台不听话……那就得用点辅助手段了。” “啊?什么辅……” 凌欢呆愣了一下,还没意识到他口中所谓的辅助手段到底指的是什么,就见烬曈的脸在眼前骤然放大。 炽热的唇毫无预兆地堵住了她接下来的话。 “唔……!” 男人欺身而上,一手环住她的纤腰,将她上半身压在了宽大的靠背之上。 那是一个近乎掠夺的吻。 烬曈的呼吸粗重而急促,在凌欢的唇齿间疯狂肆虐。 凌欢整个人被他的气息所包裹,不过片刻便被吻得有些喘不上来气,一双手无力地抵在他的肩头。 这大魔头吻技未免也太差了吧,连一点换气的时间都不给她留! 好不容易逮到空隙,她深吸一口气,缓解了缺氧的症状后,又报复性的反咬男人的唇。 烬曈意识到她在做什么,喉咙中发出低沉的轻笑,收敛了刚才突然上头的冲动,化为和风春水,慢慢滋养。 到了舒适区,凌欢满意的扬起唇角,开始在男人的怀抱里一点点软化、冰消雪融。 就在她被吻得晕晕乎乎的时候,周身突然一凉。 掌心直接按到了一片滚烫紧致的肌肤。 “呀!” 凌欢吓了一跳,残存的理智让她赶紧转头看向周围。 不会有人突然来吧? 烬曈不满的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的小脸掰正:“专心些。” 整座大殿都被他的结界覆盖着,别说人了,就是一只苍蝇都进不来。 同样的,这殿内的任何景色、声音,都传不出一丝去。 凌欢被迫收回目光,却在回来的路上又瞥见了不该看的东西,不由得倒吸一口气。 这这这……会疼的吧? 她受得了吗? 瞧见她这副受惊的模样,已经彻底化身为狼的大魔头恶趣味地凑到她耳边出言调戏:“怎么了?我的小仙子……为何看起来如此惊讶?” 凌欢一张脸此时红得几乎要滴出鲜血来:“你……这也太……大了。” 烬曈安抚性地咬了咬她的耳垂:“别怕,不会伤着你的。” 60. 花样全用…… 事实证明,这话说得有点早了。 他有点高估了凌欢的接受能力,也有点低估自己的尺寸。 毕竟他这还是头一次,连个参照都没有。 仅仅只是打了个试探性的头阵,凌欢的眉头便蹙在了一起。 虽然没有痛苦出声,但确实是不太好受。 察觉到身下少女的紧绷和颤抖,烬曈停住了动作。 他默了默,还是先抽身离开。 凌欢刚松了口气,突然身子往下一滑,被拉着往前带了半寸,膝窝分别被置于左右扶手的穷奇和梼杌身后。 她不由得惊呼出声,这敞开的古怪姿势吓得她赶忙想要往回蜷缩。 但烬曈速度比她快,两手扣着她的脚腕,俯身而下。 “啊——!!!烬曈你做什么!” 凌欢猝不其防尖叫出声,整个人因为角度问题卡在椅身和扶手之间,想坐直都做不到,只能任人鱼肉。 两只手想要去推烬曈的肩膀,却根本够不着。又改去推烬瞳的额头,结果被抓住手腕,只能在半空胡乱抓握着。 来自烬瞳的灵力覆盖上去,将她缠着纱布的手半握起来固定住。腕间红线飘逸着,随着他的动作变长,将男人宽大的手掌也缠绕在内。 男人的声音带着些许黏腻。 “乖……别再扯到伤口了。” 大殿结界之外安静祥和,结界之内疯狂和混乱交织。 …… 过了不知道多久。 两人已经交换了位置,烬曈半躺于宝座上,满面含春的玩着凌欢的头发。 凌欢软软的挂在他身上,一动不动。 “小仙子,你还行吗?” 他侧头看了看女子埋在自己颈窝的小脸,打趣她:“别睡呀,灵元还没拿到呢,起来再战。” 凌欢咬咬牙,抬起千斤重的眼皮瞪他。 奈何两眼通红,眼尾潮色未褪,瞪人毫无杀伤力可言,反倒带着一股不自知的媚态。 烬曈越看越觉得可爱,情不自禁的又去吻她。 凌欢逮着他胡乱咬了一通,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灵台已经完全开放了。 她提起精神来,泄愤似的一下子采了五颗灵元—— 都被折腾成这样了,不多采点那不是亏大发了? 安置好灵元,凌欢心满意足的收回灵力,打算先休息,等明日再炼化。 然而一转头,发现烬曈的神色好像有点变化。 他瞳孔中的赤色似乎褪去了些,变得更深更暗了。 凌欢怔愣片刻,突然有点不太好的预感。 小腹重新泛起酸胀,她当即想要起身,奈何方才在她后背轻轻摩挲着的手加重了力道,将她刚抬起的身子又按回深处。 “啊——烬曈,你……” 未尽的话全都被重新堵回去。 又一轮疾风骤雨来临,比方才更甚。 …… 凌欢醒来的时候,外面的日头已经偏西。 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 她翻了个身,抬起酸软的胳膊揉了揉眼。 “醒啦?” 烬曈神清气爽的声音传来,端着一杯清茶走到床边坐下。 “来喝点水。” 凌欢本就因为失水过多嗓子干涩,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 烬曈慢条斯理的拿出药膏,给她手上的纱布拆下来换药。 昨夜虽然很疯狂,但是她这只受伤的手一只被他的灵力护着,倒是没有被殃及。 凌欢默默看着烬曈的脸,暗自忖度明明自己才是合欢宗的,要采灵元。怎么现在看着倒像是被这家伙采阴补阳了似的。 纵欲过度使不得,使不得。 烬曈好整以暇的瞧着她,余光瞧见床尾的被褥皱在一起,随手想去铺平。 手刚伸过去,凌欢就一个激灵的把自己的脚收回来,紧紧缩成一团。 她是真怕了。 这家伙一拽她的脚踝就准没好事。 烬曈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倾身将床尾的被褥铺平,回来还不忘调戏她:“我要铺床单,你在想什么?” 凌欢:“……” 眼看少女的脸又开始羞愤交加,烬曈笑了两声,不再逗她,将人整个揽过来圈在怀里,一只手顺势放在她耳后,轻轻揉着她的头发。 凌欢靠在他怀里,内心嘀嘀咕咕一阵,挣扎出来仔细瞧瞧他的眼睛,是赤色的,再安心的靠回去。 之前她就隐隐有所察觉,烬曈的瞳色似乎和他的状态有所关联。 赤色多的时候,他就阳光明媚一些。 相反墨色占据上风的时候,整个人就是阴郁狠戾的。 他挑逗她的时候总是赤瞳,突然发疯抓着她杀人给她看的时候是墨瞳。 本来只是猜测,昨夜算是证实了—— 墨瞳的时候凶得很,都不知道从哪学来的花样全用她身上了,把她弄得死去活来,几次求饶都跟听不见似的,直到最后哭出声,他才好像被唤回了神志,放缓了安抚她。 但是他这状态是怎么切换的呢? 好像是她采了灵元之后。 想到这,凌欢突然有些生气,冷哼一声把人直接推开。 烬曈不设防,被她大力一掼直接跪到了地上。 烬曈:“……?” 凌欢越想越气,直接别过头去不看他。 烬曈不明所以,往前挪了挪,胳膊趴在床边,戳了戳凌欢的侧腰。 “小祖宗,你怎么了?” 是昨夜不满意? 不应该啊,他虽然没经验,但是满意程度还是能看出来的。 凌欢气愤道:“先前还说灵元让我随便采,结果我只拿了五颗,你就小气的不行,同我生气。” 她不是嫌五颗灵元少,也不是那种“你不给我灵元我就要生气”的人。 她是气这人假大方。 不想给就直说嘛,或者定个数,比如一次只准拿一颗,她都不会说什么的。 偏生嘴上说着“灵元任你取”,结果她取了又要生气翻脸,这是什么理? 烬曈嘴唇张合半天,没想到她竟然在气这个,哭笑不得的从地上爬起来,挤到凌欢身侧,死皮赖脸抱住她。 “你觉得我气你采我的灵元了?我哪有那么小气。小仙子,你都把我的灵脉摸了一个遍了,还没摸清楚怎么回事吗?” 凌欢讷讷回头,眼底闪过一丝迷茫。 她是把烬曈的灵脉摸了个遍,可是也没…… 不对。 他的灵脉是有灵力和魔力同时流动的,灵台中也不止灵元,还有魔元,以及一块奇奇怪怪的骨头……< /p>她骤然睁大了眼。 魔骨? 这东西她只在很小的时候听师尊讲故事时提起一次,传说是千年前那个祸乱人间被诛杀的魔头留下的,但也只是传说,没有任何人见过。 再后来听到它的消息就是在绝忆之镜里面,金措所说的,他们挖到了魔骨的下落。 原来魔骨真的存在,就在烬曈体内? 烬曈收起脸上不正经的表情,缓缓道来。 “你应当知晓魔气的由来。” 凌欢点头,魔气的主要来源就是人的灵台因为贪嗔痴而生出的魔障,被强行剥离又或是自行逸散出来,飘荡在空中,凝聚成气。 烬曈摊开两只手,左手是灵力凝聚成的金色火焰,右手则是代表魔力的紫色火焰。 “我有魔骨在身,可同时用灵气和魔气修炼。但是这两者在体内并不相融,必须要保持平衡。灵力有多少,魔力就得有多少,否则就会失衡造成反噬。” 凌欢长吸一口气,顿时悟了。 灵元是灵力形成的结晶,若是少了,自然就会失衡。 而魔力究其根源就是来源于人的欲念,占比多了,就会影响人的心智—— 这也是为什么魔修在修仙界总是被人讨伐的原因,他们本身就是欲念的载体,脾气暴躁,性格狠厉。 她取了烬曈的灵元,导致他体内魔力占了上风,他的欲望就会被放大。 所以他昨夜不是生气,就是纯纯的精虫上脑。 凌欢:“……” 有一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烬曈看她面露难色,又不正经起来,吊儿郎当的捏住她的脸。 “怎么,心疼我了?怕采了我的灵元之后,我被魔气反噬?” 凌欢气愤的挣开他的手,神色怏怏的。 还好意思说呢,他话都说到这里了,她哪还能下狠手多贪几颗? 那不是纯跟自己过不去吗。 烬曈不由分说地压住她,哄孩子似的连连道歉:“昨晚是我不好,我错了,夫人就饶我一次,以后我一定克制自己……” 他修为高,灵元也多,其实凌欢采十个八个的基本不会有很严重的倾斜。 但昨晚是他头一次开荤,情难自已,被微微放大的欲望一催,就容易失控。 凌欢叹了口气,也不再说什么,摊开身子又躺下了。 烬曈也跟着躺在她身侧,硬要抱着她。 凌欢抬头看看他的下颌,突然有些感慨。 在天工府发现他重伤潜入的时候,怎么都没想到她们二人会有今天。 “喂,烬曈。” 她伸手戳他的胸膛:“那日你在天工府看到我,是不是猜到我认出你的身份了?” 烬曈哼哼一声,算是默认。 “那你还敢跟着我?不怕我把你卖了?” “怕什么?赌一把喽。” 凌欢扯了扯嘴角,发觉这人是真的一点都不怕死啊。 就硬赌她心软,会救人呗。 “那幸亏你是赌赢了,要是输了呢?” “输了?”烬曈笑开,毫不在乎的说:“那就当送你个人情好了,毕竟我的人头还是挺值钱的。好歹是个认识的,便宜别人不如便宜你。” 凌欢:“……” 这人嘴里没一句实话。 61. 我的身份…… 时间飞快,凌欢在血煞门一待便是三年。 每天不是忙着采灵元就是忙着炼化,趁热打铁,修为一路上涨,已经到了太清五境。 旁人入了太清境升一阶都是难上加难,她一路狂飙的不知道东南西北。 直到烬曈的灵元开始对她的效用不那么大,她才开始松懈下来,跟血煞门的魔修们混在一块出去胡闹。 渐渐的,凌欢发现这些魔修其实相处起来还挺有趣的—— 主要是他们大都没什么脑子,格外好骗。 而且他们能无限复原,捶打一通后就会比原先更强,她骗着也没什么心理负担。 前日她还逗着苹果和香蕉玩,说香蕉的力气最大,果然苹果就不乐意了,两人掐了一架。 后来还是凌欢出主意,让他们从附近的山上搬石头过来,谁搬的多搬的快,谁就力气大。 然后两人吭哧吭哧的十几日没休息,运来了一堆石料,正好给总是决堤的河修了个河堤。 最终小苹果以还能艰难的站起来取胜,获得凌欢为她亲手提的“血煞门第一力气大”称号。 用红纸写着,上面像模像样的盖着血煞门的大印—— 以前血煞门没有印鉴的,还是凌欢来了之后觉得没有印鉴不专业,找人刻了一个。 结果烬曈也不用。 对外修仙界不认,对内魔修们也不看,最后都拿来给她盖奖状玩了。 类似的称号还有很多,比如石榴的“血煞门第一肚子大”。 他刚化形一年,身上的贪欲极重,尤其是贪吃。 每天两眼一睁,除了吃就没别的事。 血煞门的厨房原本是荒废的,自从凌欢来了后才收拾出来,招了十几个厨子,每日变着法做菜。 这里有保鲜的阵法,故而每次采买都是全门上下半个月的菜。但石榴只要一溜进去,一天就连根葱都不剩。 这直接导致血煞门附近好几个城镇的菜农们每天都得紧赶慢赶、挑着扁担拉着板车往血煞门送菜,一个个的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虽然累得够呛,但赚的也多。魔修们不会算账,都是凶神恶煞的扔上一袋灵石,只多不少—— 因为烬曈说过,凡人最怕的就是恶狠狠用灵石羞辱他们。 “他这么个吃法,真的不会把肚皮撑坏吗?” 凌欢看着蹲在回廊角落里疯狂往嘴里塞馒头的石榴,心惊肉跳的问身侧男人。 石榴现在整个人都像是个石榴,尤其肚子,比十月怀胎还大。 烬曈掀了掀眼皮,淡淡道:“等再过两年,他体内的力量完全平稳下来就会好了。” 魔修刚化形的时候,是其核心欲望最强的时候。 石榴应该是世间贪欲汇聚形成的魔修,贪吃,也不过是贪欲的一种具象化表现。 凌欢有些好奇地眨眨眼:“过两年?” 烬曈同她解释:“魔修体内的贪嗔痴三念,会随着在这世间存活时间的拉长逐渐变得平均起来。从极度贪吃,演变成平等的贪吃、贪玩、贪睡、贪财等等。各种欲望一摊薄,看起来自然就会和正常人差不多了。” 哦,原来是贪的更平均了。 凌欢咂咂嘴,心道这魔修的成长史倒还真是奇特。 在这些日子里,溯光也算是勉强习惯了血煞门这群不着调魔修的作风,不再像刚来时那般抗拒了。 每日出来的时间也逐渐在变长。 血煞门干的就是打砸抢的活计,仓库里各种功法剑法又多又杂,凌欢在里面淘了几本已经失传的剑术,每日兴致勃勃拉着溯光指导她一起练,剑术又是一个大拔高。 这日午后,凌欢正靠在后花园的藤椅上假寐,一睁眼便看到溯光在偷看她的话本子。 前不久才刚买的,《高岭之花的心尖宠》,作者不详。 这东西他平时根本不屑一顾,说是玩物丧志的东西,看了有辱智商。 所以他偷着看。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那张清冷的侧脸上,呆愣愣的,一副“这样也行?”的表情。 凌欢忍住偷笑的嘴角,目光顺着书封落在他的手上。 他尾指上那枚戒指,上面的流光似乎比前阵子更加暗淡了几分。 联想到烬曈的瞳色变化,凌欢突然福至心灵。 这戒指该不会也和烬曈的瞳色性质一样,涉及到什么身体状态变化吧? 想到这,她不免有些关心,当即从藤椅上跳了下来,直接凑到溯光面前,歪着脑袋盯着他瞧。 那边溯光反应飞快,一听到她的动静就把书扣下来,还赶紧换了个嫌弃的表情。 一抬眸就和凌欢的视线对个正着。 “你……你干什么?” 溯光呼吸停了停,脑子里突然就回想起刚才书里的一些污人眼的片段。 凌欢凑得很太近。 那张精致得毫无瑕疵,明明带着独属合欢宗媚态却又眼神清亮干净的小脸,几乎就要贴到他的鼻尖。 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合欢花香,混合着少女温热的呼吸,一下又一下地扫在鼻尖。 喉咙有些发干,呼吸也开始有了阻碍。 好歹是千年剑灵,只是失神一瞬,就马上恢复过来,手上灌注灵力现出实体,一掌按在凌欢脑门,把她推远了些。 “盯着我作甚?我脸上有花?” 凌欢被按的仰着头,诚实道:“你比花好看。” “油嘴滑舌。”溯光一身不自在的搓搓胳膊,侧过身去作势不理她。 “哎呀,我这不是关心你吗?” 凌欢无辜地揉揉额头:“我想看看你身上有没有什么变化……你的戒指颜色掉的可厉害了,你自己没感觉到吗?” 溯光微微一愣,有些疑惑地抬起手,看了看自己尾指上的圆环。 “……我什么时候戴了这么个玩意儿?” 凌欢:“……” 得,忘完了已经。 她叹了口气,既然溯光自己都能忘,想来也不是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 保险起见,还是多问了一句:“你最近真没觉得身体上或者是修为上有什么不对劲的变化吗?” 万一是因为她修为太低,看不出来呢? 所以还是问问本人才放心。 溯光看着她那含着担忧的眼神,心里莫名泛起一丝暖意,但嘴上却是一如既往的傲娇。 “我能有什么变化?我看你才有变化。” “我?我哪里变了?” “脾气变差了。” 凌欢:“……?” 她当即就不乐意了,一拍桌子:“怎么可能?我脾气好得很!师尊和师兄都说我温柔和善,没有比我脾气更好的人了!” “你看看你看看!”溯光立马指指点点,“我说一句你能顶我三句,还说不是脾气变差了?” 凌欢一下子愣在原地,难得的迷茫起来。 对啊…… 她又没有情魄,怎么会产生让自己气急败坏的情绪波动? 仔细回想这一年多的时间,她好像确实会闹闹小脾气。 前天还把烬曈给踹下床去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喜怒哀乐开始变明显了。 这是为什么? ……烬曈这家伙太气人了? 溯光见她突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原本有些戏谑的心情也渐渐沉了下来。 是他刚才说话说重了? 这丫头怎么突然心事重重的样子? 他张了张嘴, 觉得应该说点什么转移话题,又不知道该怎么起头。 目光落在凌欢抬起的左手手腕上—— 在那里,一根纤细的红线正虚虚缠绕着,衬得她肌肤愈发白皙。 这丫头或许见识尚浅,认不出,但他却认得。 那是烬曈的心缘血线。 此物不依靠灵力,是直接牵引在心头的,只要状态有异,血线的主人会在第一时间感受到。 溯光是打心底里讨厌看到凌欢戴着属于魔修的标记的。 但又想到这东西曾经救过凌欢一次,那次又是因为他的疏忽导致凌欢不得已向烬曈求救,他就没办法再多说什么。 万一以后再有什么危机的情况,他无法及时现身呢? 好歹是一个保命的东西。 …… 作为八大宗门中隐隐的领袖,凌云宗时常朝血煞门抛来橄榄枝。 琅玕想让烬曈主动投诚,带着血煞门投靠凌云宗,归入凌云宗麾下,单独成立一个分坛。 凌云宗给出的条件绝对算得上是宽厚,承诺只要血煞门名义上归顺、对外宣称两宗合并,强强联手。凌云宗不会插手血煞门的任何内部事务,这样一来血煞门就算是正统的正道宗门了。 烬曈斜靠在万罗殿的宝座上,三两眼扫完招降信,冷笑一声随手扔给路异他们拿去撸鼻涕。 琅玕这老东西精的很,他刚接手血煞门的时候,这人就来“威慑”过他一次。 两人交手,他发现琅玕没有想象中那么强。他的太臻境灵力和几乎等于太臻境的魔力一叠加,未必不能与之一战。 琅玕也发现他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为了保住无极境的面子,后面一直明里暗里的避免和他正面对上,美其名曰不愿殃及无辜弟子。 每次听到有修士讨论“琅玕宗主无极境的实力不是能碾压一切吗?怎么不直接杀了烬曈了事”这种问题,他都直想笑。 琅玕要是能杀他,早就杀他来刷威望了,还能留他到现在? 论死要面子,还得是正道啊。 他烬曈从接受魔骨被迫踏上这条不归路开始,就把这些名声啊面子啊的全都抛弃了。 直到一日,他带着凌欢去御兽宗山脚的鸣鸣镇挑宠物时,碰见了两个相识的修士。 那两个修士都是御兽宗的亲传弟子,御兽宗和合欢宗来往不少,自然认识凌欢。 又因为烬曈在天工府闹的那一通,对烬曈印象深刻。 此次见面虽然没有面露惊恐喊打喊杀,眼神也难免透露出一丝古怪。 凌欢察觉到异样,不想同不太熟悉的人解释太多,又不想传出有歧义的流言来给师尊带来困扰,便赶紧离烬曈远了一步,营造出一种“我们只是恰巧碰见”的氛围。 烬曈没说什么,只是耐心的等着她同那两个弟子进行交际寒暄。 接下来的行程里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到了晚上,一向精力旺盛的大魔头破天荒的规矩起来,只是额头相触,让凌欢采了灵元后,就安安静静抱着她。 直到凌欢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才听他声音低沉沙哑的问:“是不是我的身份让你感到为难了?” 凌欢本来就没把这种事放在心上,现在又困得慌,哼哼唧唧的咕哝一句:“为难什么啊……姻缘册上写的不是莫十一吗……” 当时她们去合欢宗的良缘司登记入册时,烬曈用的是莫十一的名字。 旁人去查,也只能查到凌欢的道侣是一个叫莫十一的散修,和烬曈没什么关系。 这还是烬瞳自己提议的,毕竟那时候血煞门正在风口浪尖上。 说完凌欢就支撑不住困意,沉沉地睡了过去。 而身侧的男人就那么轻轻搂着她,不知在想些什么。 62. 不是因为…… 当凌云宗的烫金请柬被送到血煞门时,凌欢正拉着烬曈窝在藏书库里整理书籍。 血煞门立宗三百多年,个中搜罗抢夺来的秘籍功法不知凡几。 只是魔修们一向行事粗犷,这些宝贝平日里根本无人打理,同垃圾场一样胡乱堆叠着。 凌欢瞧着实在是觉得暴殄天物,索性开始一点一点地按类别收拾,一边收拾一边学。 可这一收拾,却让她发现了一件奇事—— 她的记忆力好像变好了。 虽说还达不到传闻中过目不忘的境地,但那些偏门咒诀与功法路线,她基本只需看上两三遍就能大致记下。再尝试演练一遍,便能将其完全刻进脑海。 这种能力在她还在合欢宗当小菜鸡的时候是绝对没有的。 难道是因为修为提升了,各方面的能力也会随着提升? 意识到这点后,凌欢彻底兴奋了起来,一连半个月都陷入了疯狂作乐的学习之中,瞧见什么偏门古怪的法术,都忍不住要亲自动手试试玩玩。 凌云宗的传信弟子被路异拎小鸡仔一样拽进书库时,烬曈正依靠在书架第三层,怀里抱着一摞功法,耐心等地上坐着的小仙子看完手上那本后再一起分门别类的归置。 见那弟子进来,烬曈不动声色地往旁侧挪了一步,身上披风便将地上盘腿坐着的娇小身影笼罩住。 那凌云宗弟子挣脱开路异的束缚,满脸不悦的整理衣襟,然后对着烬曈开口。 “烬曈尊主,我们宗主命我前来为您送个请柬。” 他语气不忿,像是脖子上有人架着刀似的。 让他恭恭敬敬的喊烬曈尊主,真是跟要他命一样。 路异在一旁翻了个白眼,轻车熟路把那请柬夺过来。老规矩,拿去擦鼻涕用。 “慢着。” 梯子上方的烬曈却突然发了话。 他掀了掀眼皮,声音冷淡而威严:“拿上来,本尊瞧瞧。” 路异一愣,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老老实实闪身递了上去。 烬曈修长的手指挑开那烫金的封皮,上下扫了一眼,喉间溢出一声低哼:“云霄大会?” 这凌云宗在修仙界算是法修第一大宗门,门下弟子九成都是法修。 而这“云霄大会”,便是由凌云宗牵头、每五年举办一次的盛会,专供法修们聚在一起切磋比试论道的途径。 往年,血煞门在正道眼里就是一窝作恶多端的歪门邪道。 正道举办这类盛事时,别说给他们送帖子了,那是一个个恨不得烧香拜佛,巴望着这大魔头千万别去砸场子捣乱。 可今年,凌云宗却破天荒地把请柬送到了烬曈手里。 凌欢听到这话,耳朵微微动了动,却没有抬头。 联想到这一年来凌云宗变着法子送来的那些劝降信,这其中的深意便不难猜了。 琅玕无非是想借着五年一度的盛会,让烬曈看一看凌云宗的强横实力,以做震慑示威。 另一方面,应该也有进一步找机会与烬曈洽谈“归顺合并”的意思。 凌欢啧了一声,心想烬曈是绝对不会妥协的。 谁知,头顶上方却传来纸张合拢的脆响。 烬曈随手将帖子往怀里一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凌云宗弟子,散漫道:“本尊知道了。回去回复你们宗主,就说本尊应了,届时定会准时赴约。” 此言一出,藏书库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路异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今儿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他们尊主居然要去参加正道的虚伪活动? 那个凌云宗弟子显然也万万没想到烬曈居然真敢答应下来,整个人愣了好几秒,才神色古怪地转头告退。 待到其他人全都离去,凌欢将手里的功法摊开扔在地上,仰起脸来,匪夷所思地盯着身旁男人。 “你当真要去啊?” 烬曈在她身侧坐没坐相的一摊:“人家都这么上赶着了,本尊要是再不去,岂不是太不给他面子?” 凌欢被他这番不要脸的话气笑了,忍不住用手指戳了戳他硬邦邦的胳膊:“得了吧,你什么时候给过别人面子?” 说完她继续看手边那本功法。 看着看着,突然抬头又问:“不是因为我吧?” 烬曈伸手来掐她的脸:“小仙子未免太自作多情了些。” …… 凌云宗坐落在星罗山,绵延的山脉隐隐呈北斗七星之势排列,主峰之上更是云雾缭绕,万道霞光自虚空中垂落。 飞舟停在主峰巨大的广场上,凌欢带着合欢宗的师弟师妹们陆续下来。 入眼所见,钟磬齐鸣,仙鹤盘旋,好一派正道昌盛的恢弘景象。 修仙界各个宗门虽然侧重点不同,比如合欢宗主修合欢道,万剑宗主修剑道,但也不会只发展这一项其他全摒弃,因此每个宗门都或多或少存在法修。 这云霄大会就是法修们专项切磋的擂台。 凌欢如今算作是剑法双修,自然可参与。 这次合欢宗来参加的法修弟子有二十余人,藏月有心让凌欢历练,便传信让她回来,以合欢宗的名义参加。 “凌欢师侄,这才一年不见,修为就又精进了,当真是后生可畏啊。” 凌欢闻言转头一看,竟然是琅玕亲自来迎她了。 甚至话里话外都隐隐透着对她的偏爱,引得周围不少其他宗门的弟子纷纷侧目。 “琅玕宗主谬赞了,晚辈不过是运气好罢了。此次师尊有事在身不便前来,特意嘱咐弟子不可懈怠。” 凌欢不太喜欢被万众瞩目的感觉,赶紧规规矩矩地行了个晚辈礼。 琅玕带着她往里走,边走边唠家常似的说:“本座上个月刚从翎宫回来,允慎那孩子还特意向本座问起你最近过得如何了,说最近几年,竟是连你的回信都很少收到,有些担心你呢。” “姬允慎?” 凌欢微微一愣,心头有些惊讶。 她早年间姬允慎建立过通讯契约,平日里也偶有通讯。但仔细一想,这三年来,她确实极少收到他的通讯符。 ……难道是血煞门上空覆盖着的结界? 得,肯定是被拦截了。 回去得找烬曈说道说道,不能拦她的通讯符。 但面对着琅玕,凌欢自然不能实话实说,只能打个哈哈含糊其辞。 “最近在断断续续的闭关,许是通讯符没传到。” 琅玕倒也没有继续在这件事上多做盘问,将人带到住处,才吩咐这里的弟子好好招待。 这云霄大会一共要举办十日,她们要在这里住上十天。 弟子们被两人一间的安排进一片连着的屋舍。 安顿好师弟师妹后,凌欢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子,便带着几个师妹准备出去认认路。 “师姐!我还是第一次来参加云霄大会呢,我心里好紧张啊……我不会一紧张出什么大错,把咱们合欢宗的脸面给丢尽了吧?” 身旁叽叽喳喳说得起劲的师妹名叫曼夭,是二张老新收的亲传弟子,生性活泼好动,一张小嘴叭叭的就没停过。 她早就对这位凌欢师姐仰慕得紧,那可是修 仙界现有的最年轻突破太清境记录保持者。 要知道辛暮大师兄百岁入太清境,都已经是修仙界不可多得的人才了,而凌欢师姐现在未到百岁已经跨入太清五境,再努努力都能摸上太臻境了,简直就是天才中的天才。 可惜凌欢师姐经常在外历练,很少回宗门。这次听说凌欢要带领弟子参加云霄大会,她就算是法修这一门修的一塌糊涂,也硬是上赶子报个了名。 这一路上如同一个小尾巴一样,叽叽喳喳地围在凌欢身后问这问那。 凌欢面上保持着身为一带队师姐该有的持重与高冷,心里其实也没底。 师姐我也是头一次参加云霄大会,师姐我也很紧张啊…… 以前在合欢宗的时候,她太初一境的修为去了不仅什么都学不到还容易闹笑话。 后来出了山门不是在历练就是在闭关,修仙界正儿八经的各种活动和盛会基本没参加过。 上来就让她带队,师尊未免也太信任她了些。 回忆着辛暮以前带队去秘境时的语气和表情,她微微侧过头,声音清冷而安稳地安抚道:“无碍,这不过是各宗弟子间点到为止的切磋罢了。合欢宗的面子不至于让一个小弟子的失误就丢了去,输赢并不重要,切莫给自己太大的压力。” “哇……师姐你真好!” 曼夭顿时两眼放光,满脸都是崇拜的小星星。 她们凌欢师姐好成熟好稳重,更让人心动了哇! 一行人说说笑笑的沿着青石板路走了没多久,前方林畔突然传来了一阵刺耳的争吵声。 凌欢原本是不爱管这些小打小闹的鸡毛蒜皮的,刚准备带着师妹们绕道而行,但耳朵动了动,敏锐地听出其中一道女声格外的耳熟。 她挑了挑眉,脚步一折,还是选择过去看看。 果不其然,在不远处凉亭旁急头白脸跟人吵架的,正是许久不见的元冬。 自一年前庄弈身死、爆出惊天丑闻之后,鹤九皋匆匆继任掌门,带领天工府封山整改,清理门户。 这一年里,天工府在修仙界里沉寂得如同透明人一般。 天工府的弟子绝大多数是法修,炼器需要靠精准的灵力控制,他们修法修一道有天然的优势。 往年的云霄大会天工府动辄就能来上百人,今年却只到了寥寥五六人,由元冬带队。 只是走个过场,看起来没有要争什么名次的意思。 此时,元冬和身后的几名弟子正被一个不知是哪个世家的人围在了中间。 那世家弟子双手环胸,下巴抬得极高,一副高高在上的刻薄姿态,阴阳怪气道:“哟,这不是天工府的道友吗?咱们要是谁倒霉抽签对上了,可得提前跪求祖宗保佑,别被什么暗地里的阴毒法器弄个半死才好。” “你……你们薛家只会这样含血喷人吗?”元冬气得浑身发抖,“我们天工府新门规严明,参加正道比试的弟子绝不准动用任何投机取巧的法器!” “啧啧,说得真是好听。”那世家弟子挑了挑眉毛,“谁知道你们私底下藏了多少脏东西?用上了谁能看得出来啊?” 元冬口不择言:“你们薛家难道就没有阴私之事吗?” “哎,还真让你说中了。” 那弟子得意扬头,冲着周围围观的弟子们嘹亮道:“我们薛家的法器虽然种类和效用上总是被天工府压一头,但卖出给旁人的法器上可是从来不屑于动手脚的。 你们天工府若是做不到一心只专注炼器之道,非要玩些勾心斗角的旁门左道,不如趁早把这炼器第一宗的位置让出来。” 63. 大魔头都要…… 远处听着的凌欢眉头一挑,算是明白了。 这是趁着天工府名声还没恢复过来,拉踩一番好给自己家抬声望。 元冬也是个一点就着的急性子,这种情况下最忌讳和人正面冲突,韬光养晦低调行事最好。她倒好,被人直接牵着鼻子走了。 凌欢叹了口气,还是站出来打断了那弟子的慷慨陈词。 “这位……薛家的道友?法器一事暂且不提,现在比试还未开始,就急着给人扣帽子定罪,是否有些欠妥当了?” 那弟子愣了一下,转过身来看到凌欢的瞬间,两眼一亮,当即换了副神情。 “这位道友有所不知,我们淮庆薛家也是炼器世家,对这里的门道再清楚不过。他们天工府出来的弟子,谁知道带着什么根儿呢?比试场上道术无眼的,我这也是为了其他道友们的安全着想。” “那也得到了天工府作弊被抓现形的时候再说。”凌欢声音淡淡的,却带着威严,“事情未发生之前空口无凭的给人构陷罪名,传出去于你们薛家的名声很好听吗?” 那弟子似乎没想到凌欢会这么说,这话听起来像是在提醒他,这样行事会影响众人对薛家的看法。 但又觉得哪里怪怪的。 不过他对着凌欢这张脸,脑子也实在是不转圈,一下子就往好的方向代入进去。 他来到凌欢面前,一拱手:“多谢道友指点,在下淮庆薛家少主薛亭,不知道友名姓?出身何处?” 淮庆薛家? 这么一听似乎有点耳熟,应该是在哪里听过。 修仙界世家林立,听说过但对不上号很正常。 凌欢没有细想,微微颔首:“合欢宗弟子,凌欢。” 听到“合欢宗”三个字时,薛亭面上神色一怔,瞬间变得古怪起来。 “原来是合欢宗弟子,怪不得……美艳不可方物。” 凌欢听出他语气不善,淡淡说了句:“过奖。” 似乎是有所顾忌,薛亭只干巴巴的寒暄两句,就带着薛家的人匆匆离开。 周围看热闹的人也都散了。 元冬带着几个师弟师妹站在原处,面露愧色,迟迟没敢上前。 庄弈曾经对凌欢作出那样的事,妄图给人下药送上五长老的床,元冬越想越觉得心中羞愧,现在看到凌欢在面前也不好意思再来攀关系。 正犹豫着,面前突然出现了一只玉白的手,晃了晃。 “元冬师姐,这才几年不见,可就不认识我了?” 元冬面色有些尴尬,有些无措地嗫嚅道:“没……没有,我只是……只是觉得……” 她偷偷瞄了凌欢一眼:“凌欢师妹……你,你不生我的气吗?” 来这之前,鹤九皋还提到了凌欢,问她最近有没有和凌欢联络。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这个,元冬就难受。 那天现场太乱了,她忙得团团转,再回过神的时候凌欢已经走了,也没再主动同她联系过。 鹤九皋听了之后,沉默半晌,说若是有幸得见,希望她带个话,说天工府愿意赔罪。 元冬一听就知道不好,掌门都这么说了,肯定是凌欢非常生气,都上升到宗门层面了。 这也就导致了她看见凌欢都不太敢主动搭话。 当事人凌欢十分好奇:“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 “那天是我看着你被大师兄叫走的……我要是多留意个心眼,陪着你一起过去,或许后面的事就不会发生了……” 元冬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跟蚊子哼哼似的。 听到这话,凌欢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元冬师姐,你哪能未卜先知啊?掌门传唤我,任谁能想到他有这样的心思?这账怎么也算不到你头上,快别瞎想了。” 听到凌欢是真的毫不在意,并没有把这笔账算到她们私交头上,元冬一直压在心头的大石头这才轰然落地,恢复了往日的几分活泼。 既然偶遇了,凌欢便大方地邀请天工府的这五六个弟子一起闲逛认路。 天工府老老实实炼器的正经弟子这两年来受庄弈那一派系的连累,在外面不知道遭了多少冷眼。 如今猛地接触到合欢宗弟子们友善的目光,一个个感激涕零,两边很快聊得热络。 “元冬师姐,这次怎么是你带队呀?”凌欢好奇。 她依稀记得,元冬在内门弟子中算是垫底的——从入门至今,没炼成任何一件法器,次次都炸。 倒也不是嫌弃她炼器水平差,主要是这种盛会各宗门一般都会挑有声望或者地位高的弟子带队,元冬显然两样都不占。 难道是不炼器了,直接转纯正法修了? “唉,我也不想来的,现在我们天工府的弟子都不敢出门。要不是有其他事必须走这一趟,我也……” 她说着马上闭嘴,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这一年来天工府肃清门户,许多亲传弟子、内门弟子都被查出品行不端,逐出师门。 再加上很多人忍受不了旁人的白眼,自请离开,可用人手愈发的少。 连她这样平日里不务正业不思进取的都能得了掌门重用,可想而知门中弟子流失有多严重了。 出门前掌门特意嘱咐她,暗中行事,尽量不要让消息传出去。 她这次来,还带着个不太好说的任务。 半年前鹤九皋在清查庄弈过手的法器时,发现有一件夺灵刺不知所踪。 此法器用途是可以强行掠夺人身上的灵力或者魔力。 这法器最后一次使用,是在围剿血煞门的时候。 当时这法器是由天工府和千机阁一起催动的,目的应当是抽取烬曈身上的魔力来削减他的实力。 后来这法器就失踪了。 鹤九皋作为法器的制造者,知道它流落在外可能造成的巨大隐患,这半年来一直在明里暗里的派人寻找。 千机阁那边他亲自去了好几趟,阁主金措一口咬死这东西始终在庄弈手里,他只负责布下结界防止烬曈逃脱,后来就再也没见过。 后来又查到庄弈秘密会见过琅玕,鹤九皋便怀疑是琅玕拿走了夺灵刺。 几次传信试探,琅玕表示根本没见过这东西。但是这法器级别高,只有庄弈能动,庄弈在死前又只见过琅玕,鹤九皋查来查去,还是怀疑东西在凌云宗。 这次云霄大会,元冬她们来参会是次要,查探东西有没有在这才是主要。 一行人转过一处九曲回廊,她们迎面对上了一群人。 为首的两位,其一是凌云宗主琅玕,而另外一个竟然是修仙界饱受争议的血煞门尊主烬曈。 这两个完全不两立的人竟然能并肩走在一处? 所有人齐齐抬手揉了揉眼,集体以为出现了幻觉。 相比之下,凌欢倒是非常的淡定,目光在烬曈身上打量一番。 今天这人破天荒地穿了一身正式且张扬的红黑相间翻领广袖长袍,如墨的长发用黑金战冠高高束起,露出一张俊美到近乎妖异的面容。 那双标志性的赤色瞳孔,此时在星罗山万道霞光的折射下,就像是两颗遗落的宝石,闪烁着令人移不开眼的流光。 大魔头散漫的走着,左手里极不相称地端着个什么东西。 若是有人凑近了就能闻到那东西散发着酱肉的香味。 空气凝固一瞬,凌欢身后的弟子们齐刷刷后退一步,硬是把她给完全凸显出来了。 凌欢:“……” 好一群同甘共苦、仰慕我的好师妹。 她无奈叹了口气,正常朝着两人的方向点头施礼。琅玕自然是微笑应下,烬曈倒是比他还正经些,竟然驻足朝凌欢规规矩矩的行了同辈礼。 待到那群人过去,凌欢身后的弟子们才恢复了音量,看向她的背影更灼热了。 她们凌欢师姐看到大魔头那可是丝毫不慌,甚至连大魔头都要对她行礼! 这也太厉害了! 凌欢被她们的目光扎的心慌,也没心思闲逛了,匆匆带她们回了住处。 一推开她的屋门,果然桌上放着个油纸包。 拆开一看,是前天他刚提过的,星罗镇上有名的酱板鸭。 凌欢盯着还热乎着的鸭子,心中有些微妙的过意不去。 前几日师尊突然唤她回宗门,让她带队参加云霄大会时,她就隐约猜到师尊此举主要目的是给她安排个正经活,不想让她在公众场合和烬曈有过多的牵扯—— 她要是和烬曈一起亮相云霄大会,流言指不定会传成什么样子,还不如以合欢宗的身份去。 现在血煞门还处于“灰色地带”。 说他是邪道吧,他掀了天工府的黑暗遮布,也做过些好事,惠及周边;说他是正道吧,他又天天打砸抢的,行事作风我行我素,根本不受正道那些规矩的制约。 总之不好界定。 在烬曈明确表明立场前,她作为合欢宗未来宗主,还是尽量避免争议比较好。 把自己要带合欢宗弟子参会这件事传讯告诉烬曈后,本以为这家伙会生气,回些阴阳怪气的类似于“小仙子有了师弟师妹就不要道侣了”的话。 没想到他什么都没说,只说星罗镇上有一家酱板鸭很有名,你带着那群要操心的家伙肯定没空去买,到时候我给你带一只。 64. 这根本是要…… 云霄大会大会采取的是回合制,每日有两个擂台同时进行比试,各宗弟子们混在一起打乱了按照修为境界进行分组抽签。 因着凌欢如今已是太清五境的修为,在一众年轻弟子中算得上是高阶战力,加之运气使然,抽签的位置比较靠后。 这就导致前五天她完全闲着。 也不能算是完全闲着。 身为带队师姐,还是要给师弟师妹们临场指导的。 给输了比试的弟子总结经验剖析对手破绽,赢了的弟子更是不吝传授更有用的技巧。 短短几天下来,这帮平日里就对她崇拜有加的师弟师妹们,瞧她的眼神几乎都要拉出丝来了,简直恨不得把“凌欢师姐天下第一”写在脸上。 相较于合欢宗这边的热火朝天,天工府那边就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了。 一连两场比试,元冬在台上都表现十分淡然,敷衍了事地应付了几招便败下阵来。 凌欢坐在台下瞧着,心里倒也理解。 毕竟是被赶鸭子上架给硬推上来的,能指望她有什么战意? 目光游离的扫视一圈,最后落在评委席上的烬曈身上。 烬曈手底下那帮魔修不参加比试,毕竟这可是正道盛会,他们要是参加了只怕要遭到众弟子联合抵制。 是以烬曈身边只跟了路异一个。 这次琅玕给烬曈发邀请函,还让他在评委席上挂个名露个脸,八成是想要在众仙门世家面前强调一下凌云宗的实力和包容性,带点他们凌云宗黑白通吃的意思。 琅玕想要将血煞门势力收入囊中,得先洗白一番。 让烬曈在这种场合露面,是洗白的第一步。 ——凌欢是这么猜测的。 正想得入神,评委席上的烬曈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 他缓缓睁开双眸,隔着人潮精准地回望回来。 随之慵懒一笑,修长的手指在太阳穴上点了点,用极其暧昧的口型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洗干净晚上等我。” 凌欢倒吸一口气,只觉得一股凉气直冲脑门。 这大庭广众之下的!你在说什么!! 你不要脸我还要呢! 她赶忙别开眼,迅速四处张望一番,生怕被周围人瞧出了端倪。 正巧曼夭又凑过来同她讨论台上那弟子的招数路数,她手忙脚乱的应对了,才懊恼一捶腿。 怎么感觉她在跟人偷情似的? 不能这样,心态还得再练。 把脸上的异色压下去,她长呼一口气,一转头却看到元冬沉着一张脸,气呼呼地从旁处的小道里绕了回来。 “元冬师姐,你这是怎么了?”凌欢好奇地凑过去问,“是谁惹你不高兴了?” 元冬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气鼓鼓道: “怪不得薛亭先前敢那么嚣张地直接拦住我发难呢,原来薛家早就攀上凌云宗的高枝了!” 元冬越说越气,一拳捶在长椅上。 “他们薛家最早不过是个玩符箓的小世家,后来没落的都快没人了,走了狗屎运请到我们天工府的两个高阶弟子过去当客座长老,这才开始摸到门路发展炼器的,他们不少炼器技法可都是出自天工府!” “现在可好,见天工府落难,就攀上凌云宗,想取而代之啊!” 凌欢挑了挑眉,狐疑道:“你如何知道他们攀上凌云宗了?” “我刚才亲眼看着薛亭和凌云宗的大长老一起从机密之地出来的!那两人有说有笑,一看关系就不一般!” “比起这个……”凌欢微微歪头,眼神微妙地看着她,“我更好奇你为什么会去凌云宗的机密之地?” 各宗门都有其高阶弟子和长老才能进入的地方,这种地方就算是开凌霄大会,也不会朝外宗人开放。 而外宗人来参加盛会,也自觉不往机密之处去,这是常识。 元冬去那里做什么? “呃——” 元冬骤然卡壳,脸上闪过心虚:“我、我就是路过,走错路了嘛。” 凌欢一眼就看出她眼神躲闪,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她收敛笑意,认真地开口:“需要我帮忙吗?” 元冬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等意识到凌欢已经看出她另有目的,却依然选择了相信她后,简直感动得一塌糊涂。 什么叫义气! 什么叫一声姐妹大于天! 还不知道她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呢,都敢上这条贼船! 但密探人家宗门这种事到底算不上光彩,而且还很可能会惹怒凌云宗。 冷静下来后,元冬还是忍痛摇了摇头:“不必了,等我实在搞不定,再来找你。” 凌欢师妹要是不这么相信她,说也就说了。 但人家这么真诚,她绝不能把人家拖下水。 …… 十日的比试一晃而过。 到了后面几天,凌欢终于下场比了几场。 因为与她同阶层的太清五境年青修士本就寥寥无几,打来打去也就那么几个相熟的面孔。 那些人在她手里甚至连十个回合都走不过,凌欢轻轻松松地拿了个太清五境魁首的称号。 修仙界的传统,为了防止高阶修士的碾压导致低阶弟子丧失斗志,各个宗门盛会需得每个境界都设置头三名奖项,奖励阶梯式上涨。 太清五境已经算是弟子中拔尖的存在,那奖励自然是极其丰厚的。 云霄大会最后一日是弟子们最期待的授奖环节,所有获胜的弟子全部聚集在主殿前的广场上,都在猜测今年凌云宗会准备什么奖励。 不得不说,凌云宗确实财大气粗。 从太初一境魁首开始,每拿出一件法宝,都能引得在场弟子们发出艳羡的惊呼。 凌欢站在队列前排,看着前面那名太清四境的魁首拿到了一株千年碧空草,登时对自己的奖励有了期待。 很快,一名捧着青木盒的凌云宗弟子缓缓走到了她面前。 上首位上,一身月白宗主服的琅玕笑吟吟地站起身,伸手截住了本来要给凌欢颁奖的凌云宗大长老。 “藏月的宝贝徒儿,还是由老夫亲自来……” “——本尊来了这么久,一直闲着当个摆设,倒是一件正经事都没做。琅玕掌门,不如让本尊来尽尽心,如何?” 高台一侧,一直懒洋洋看着的烬曈突然开口,打断了琅玕的话。 琅玕并不恼怒,极为友好地退开半步,朝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烬曈起身简单理了理衣领,施施然走到凌欢面前。 两人相视一笑,烬曈伸出手,从青木盒中拿起了一件暗金色法器。 然而就在下一秒,异变突生。 两人周围的灵力场开始以恐怖的速度疯狂扭曲,原本晴朗的天空也瞬间暗沉下来,整个广场上突兀地刮起狂风。飞沙走石,迷了周遭无数弟子的眼。 而站在她面前的烬曈,整个人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死死地定在了原地。 那枚暗金色的法器在此时爆发出亮光,正在疯狂地抽取烬曈体内的灵力。 不仅如此,那东西甚至在拉扯他的元丹,大有将他整颗元丹硬生生剥离出来的架势! 凌欢突然认出了这东西—— 在天工府围剿血煞门的时候,庄弈对烬曈用的就是这法器。但那时候这法器并不是现在这个外形,而且抽取的是烬曈体内的魔力,没想到这次针对的却是灵力。 烬曈体内灵力占上风的时候,最多会驱逐魔力。而魔力占上风时,可是根本不管主人死活的。 凌欢大惊,下意识伸手去抓那法器,想要从他手中夺下来,却根本近不得他的身。 烬曈的灵力流失得实在是太快,体内灵力和魔力的平衡被严重打破。 魔力失去了制衡,在这一刻彻底暴走反扑,形成一股滔天的漆黑浪潮,正叫嚣着想要吞噬任何与灵力相关的存在。 灵脉几乎是瞬间一寸寸崩裂,有殷红的鲜血从他眼底流出。 “烬曈!” 凌欢看着他的双眸在短短三息之间化为深不见底的墨色,心口剧烈震动。 “烬曈,你冷静下来,不要轻举妄动……” 她徒劳的开口,声音却被狂风席卷吹散,根本连不成调。 烬曈周身黑色魔气缭绕成巨大的蚕茧,身体缓缓悬浮上半空,恐怖的杀意宛如实质般朝着四面八方狠狠压下。 许多修为低的弟子惨叫着倒 地,血雾四溅,痛苦万状。 不远处的元冬脸色惨白,惊恐万状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正在疯狂闪烁着示警红光的东西,扯着嗓子焦急大喊。 “夺灵刺!那是夺灵刺啊!!” 怪不得找不到呢! 这东西被人改造了! 但是出自鹤九皋之手的法器,最次也得用天工府的技法来改造…… 谁啊这么多事!! 凌欢猛地回头,逆着风暴大喊:“夺灵刺是什么东西?!” “那是违禁法器!它可以强行剥离修士的元丹和修为!!” 听着元冬的喊声,凌欢脑子里“轰”的一声。 剥离元丹,魔气就会疯狂反噬。 这根本就是要让烬曈死! 此时的琅玕也是一脸的愕然。 到这个地步了,他甚至还留了一线余地,没有下死手来压制,而是将灵力灌注进声音中,不死心的高声劝导。 “烬曈尊主!你既答应了来参见云霄大会,应当是已有言和之意!此时翻脸,到底是什么意思?!” 凌欢此刻没有时间去细想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眼看着天空中那道身影周围的魔气越来越浓郁,她咬了咬牙,直接腾空而起,视死如归地朝着烬曈冲了过去。 此时的烬曈已经彻底被吞噬了理智,完全被纯粹的杀欲与暴戾所控制。 无数魔气化作的利刃朝着人群射去,他的脸上开始浮现出嗜血的笑容。 “啊——!救命啊,魔头杀人了!!” “快跑,烬曈他发疯了!” 人群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眼见于此,琅玕瞬间一改刚才劝说的口吻,厉声怒喝: “原来你假意与正道修好,竟是为了混入我凌云宗,好在此对弟子们痛下杀手?既如此,就别怪老夫不客气了!” 话音未落,琅玕一跃到了与烬曈齐平的虚空中。无极境的威压瞬间铺开,右手成掌,带起漫天金色神雷,形成金罩,朝着烬曈头顶压下。 “世伯手下留情!他只是状态有异!!” 凌欢此时终于破开魔气形成的屏障,冲到两人中间。 她下意识地张开双臂挡在烬曈面前,眼神决绝。 “师伯听我一言!他现在只是被魔气控制了,只要找个没人的地方让他把体内暴动的魔力安抚下来……” 话还没说完,一缕魔气如触手一般缠上她的腰,将她猛地拉到身前。 凌欢猝不及防的落入他怀中,腰间被勒得生疼,一抬头就对上了一双深不见底的墨色瞳孔。 男人就这么盯着她,似乎是野兽在考量眼前的猎物应该从何处下口。他微微一偏头,目光落在女子雪白的脖颈。 纤细脆弱,仿佛轻轻一捏,就能轻易的折下来。 “烬曈……”凌欢突然有些怯了。 她打心底里对失控的烬曈就有些害怕,更别提现在这个疯狂暴走状态。 努力压住内心的恐惧,凌欢艰难开口,声音已经染上了哭腔:“你答应过我,会克制自己的……” 收紧在腰间的魔气似乎顿了一下。 “你这个样子……我害怕……” 好像是触发了什么令人不快的词汇,烬曈面部肌肉一紧,随即有微弱的脆响声响起,嘴角随之沁出丝血迹。 他有些茫然的环顾四周。 正前方,琅玕手中法诀已成,头顶的结界固若金汤。下方,无数宗门弟子自发成阵,路异已经被围住,另有无数剑气明晃晃的对着他。 凌欢见他似乎是恢复了神志,立马朝着琅玕所在方向大喊:“世伯求您收手,他是我的道……” 腰间缠绕的魔气猛地一震,直接打断她的话,将她高高抛了出去。 “啊——” 凌欢猝不及防,强烈的风声在耳边呼啸,整个人如同一只断了线的风筝,直挺挺地摔下来。 好在她跌落的方向,正是合欢宗弟子所在的区域。 “师姐——” 人群中的曼夭自始至终目光都没离开她,正焦心呢,瞧见这一幕当即掐上灵力,眼疾手快将人接住。 凌欢一落地就急匆匆的转身。 此时的天空之上,漫天神雷已经和爆裂的魔气撞击在了一起。 65. 我只要魔骨 “怎么会这样……” 元冬脸色惨白,磕磕绊绊地穿过人群,朝着先前变故爆发的核心区域跑去。 地上的碎石与残肢断臂散落一地,她在一片焦黑的深坑边缘,终于瞧见了那枚掉落在地的法器。 她将夺灵刺捡起,放在掌心翻看,眼中的浮现出一抹惊疑。 它已经被改造过了。 不仅外观和之前不同,连触发条件都改了。 原本的夺灵刺是需要使用者用灵力催动,对另一方进行灵力掠夺。 但现在变成了只要触碰它的人体内灵力超过某个特定的阈值,就会自动催动。 这法器出自鹤九皋之手,想要改造也需得使用天工府技法。 所以是谁改了法器? 那边凌欢咽下喉间的血腥气,心急如焚地环顾四周。 路异也被七八个宗门世家的长老围住,没有逃脱的可能。他的修为在魔修中固然算得上称霸一方,但架不住正道这边人多。 不出片刻,他就化为紫色血雾被打散了。 凌欢并不担心他,反正马上就会重聚回来。 她担心的是烬曈。 上空之中,已经陷入彻底疯狂的烬曈,正如同一尊正在苏醒的杀神。 他周身的黑芒几乎将半边天空遮蔽,琅玕虽然是无极境修为,一时半会竟也根本无法将他彻底镇杀,两人在高空中化作了一黑一白两道流光,纠缠不休的陷入了僵持。 然而,凌欢的心却在一点点地往下沉。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烬曈如今的真实情况。 灵力大量流失,剩下的也被魔气疯狂啃噬。即使是在这样的暴走状态下,烬曈顶多也只能发挥出太臻五境左右的实力。 面对无极境的琅玕,他撑不了多久。 果不其然,就在凌欢指尖掐紧的下一瞬,天空中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青色雷霆化作囚笼轰然合拢,浑身是血的烬曈在千钧一发之际,爆发出玉石俱焚的狠戾。 他竟是不闪不避,任由琅玕一掌落在自己的胸膛上,借力打力,用身躯强行撞碎了压制他的结界,化作黑芒瞬间遁走。 琅玕面色冰冷,当即去追。 “师姐!你脸色好差,是不是受伤了?”曼夭焦急地扶住摇摇欲坠的凌欢。 凌欢反抓住曼夭的手腕,语速极快地交代她看顾好其他师弟师妹,转身御风而起,朝着两人气息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现在的烬曈处境实在是太危险了。 自打她认识这个魔头以来,就从未见过他体内的魔气失衡到如此严重的地步。 他的灵脉就像是一杆天平,魔力灵力在上面达到相对平衡。 但若是一方失重得太过严重,造成了永久性损毁,那就没办法再恢复了。 就算今日能从琅玕手里活下来,能不能有重新聚起灵力、调整体内平衡的机会都是两说。 凌欢在茫茫山峦间发疯一般地向前疾驰。 她将自己的神识放大到了极限,一寸一寸地扫过下方的密林与山谷,心中不断祈祷这家伙千万不要被抓住。 在凌云宗闹了这么大一场,造成了不小的伤亡。烬曈此时落入琅玕手里,绝对是小命不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前方的魔力波动却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曼夭的通讯符飞来,凌欢接了一看,里面说琅玕已经回去了,没抓到烬曈。 没抓住? 凌欢悄悄松了口气,不过很快就有更大的恐慌取而代之。 没抓住,意味着烬曈可能破釜沉舟的用了某些术法,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无异于杀鸡取卵。 她不敢停下来,继续疯狂地在深山老林中搜寻。 “别找了。” 突兀地一声叹息传来,溯光的声音在她虚海中响起。 这段时间溯光在抓紧修炼恢复,很少从虚海出来,但是并没有主动屏蔽外界,故而也把这变故都看在眼里。 “魔骨的力量根本不是寻常修士可以承受的,尤其是他现在已经失衡成了这副鬼样子。他要是能自行调理回来,自然会来找你。可要是调理不回来……你去了也是白搭。” 溯光的语言已经极尽委婉。 他不觉得烬曈还能恢复过来。 这个时候恐怕暴乱的魔力已经毁了他的元丹,爆了他的灵脉。 就算找到他,恐怕也只能收尸了。 凌欢死死咬着牙,近乎绝望的问他:“难道要让他也像叶青书那样,孤零零的死在阴暗的角落,而我却什么都做不了吗?” 溯光蓦地顿住了。 心底莫名的情绪蔓延,胸口处有温热的瘀堵。 回想起当年凌欢看到叶青书尸首时的样子,他张了张嘴,竟再也发不出声音来。 如今,历史仿佛又在重演。 烬曈同样面临着这样的绝境。 他突然明白了凌欢在怕什么。 她怕又是因为她若有若无的回避,导致事态滑向无可挽回的结局。 胸腔中强烈的念力支撑着她,凌欢那双通红的眼眸里,燃烧着近乎病态的决然—— 这样无法补救的遗憾,她体会一次就够了。她已经失去了叶青书,烬曈不能再有事。 来到一处陡峭的断崖边,面对空无一物的前方深谷,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 就在这时,余光中出现一丝红色。 是那根系在手腕上的红线。 “无论相隔多远,本尊能瞬间感应到。” 凌欢眼神顿了顿,鬼使神差的伸出手指勾在上面。 烬曈都自身难保了,这个还有用吗? 丝线断裂声响起,四周安静得只能听到她自己的心跳。 有微弱的清风吹来,如爱人的手拨开额前碎发。 凌欢长睫一颤,似是感应到什么,霍然转身。 在身后几丈远的地方,有一道巍峨的身形轰然倒下。 “烬曈!” 凌欢身形化作残影冲了过去。她张开双臂,试图在对方倒地前将他接住。 两人呈相拥着的姿态、狼狈不堪地齐齐跌坐在地上。 凌欢的手掌触碰之处,全是黏稠滚烫的血迹。 他瞳孔依旧是深不见底的墨黑色。周身那令人窒息的漆黑魔气,此时如同千万条细蛇,在他的皮肤表面疯狂地缭绕啃噬。 也许是战斗消耗了太多,此时的他完全不似刚才暴走的状态,整个人安静地迷茫着。 凌欢在接触到他的瞬间,就调用灵力进入他的灵脉,用秘术徒劳的修补着。 可是魔气反噬实在是太严重了,修补的速度在破坏的速度前就是杯水车薪。 “哭什么……” 滚烫的指尖缓缓抚上凌欢的脸颊,颤抖着为她拭去泪痕。 “我……不会死的,别哭了……” 他说得没错。 魔骨不灭,宿主不死。 可他没说的是,如果一直这样被无休止地反噬下去,他的元神和所有作为“人”的理智,都会被彻底吞噬殆尽。 到那个时候,他就会变成一个没有记忆、没有情感的怪物。 ……这听起来似乎也不是什么好结果。 天边有灵力波动传来,伴随着阵阵威压,是琅玕要到了。 凌欢瞳孔震了震,脑子里电光火石的把各种可能性都过了一遍,竟然出奇的镇定下来。 让魔力失衡的是魔骨,琅玕的目标是毁了魔骨。 那么只要魔骨不在烬曈身上,两方困境全部迎刃而解。 她眼底闪过决然,游走在烬曈灵脉中的灵力转了个 方向,冲着魔骨所在之处快速探去。 察觉到灵力的异样,原本陷入半昏迷状态的烬曈直接被激得清醒过来,脸色剧变。 “你想做什么?” 那双眸子因为极度的惊惧而暴缩,哪怕他此刻连动一动手指都困难无比,却还是凭借着本能,想要甩开凌欢抓着他手腕的手。 凌欢根本不理会他的挣扎,实际上他这点微弱的力气也根本挣扎不开。 烬曈气结,又强行试图调动体内残存的灵力去反抗,然而就在这时,眼前落下一个精巧的铜铃。 “叮——” 凌欢飘渺的声音传来。 “把魔骨给我。” 岌岌可危的理智在拉扯,若是放在平时,摄魂铃对他根本不起作用。 但现在他是强弩之末。 狠狠咬破舌尖,烬曈再次开口:“我让你住手!魔骨并非你想象中那样,你会……” “叮——” 清风伴随着清脆的铃响,阳光下少女的眼眸呈现琥珀金色。 “你说过,我要什么你都会给我。” “我只要魔骨。” “给我。” 男人瞳孔中最后一点光芒寂灭下去,陷入混沌,任由凌欢的灵力在他灵脉中肆虐。 凌欢的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她已经触到魔骨,但是要怎么才能将它拿出来呢…… 师尊说过,一切功法究其本源,都有一套相似的运转法则。 就如夺灵刺,它的本质是吸纳和容器,所以它可以夺取人的灵力,也可以夺取人的魔力。 那合欢宗秘术,既可以采取人的灵元……是不是也可以取人的魔元? 灵元和灵力都由元丹调度,那魔元和魔力就是由魔骨调度。她如果能取魔元,是不是也能试试取他的魔骨? 凌欢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临时尝试着对秘术的运转方式进行一些改变,把魔骨当成一颗巨大的魔元去采。 那魔骨似乎是有灵性一般,被她的灵力一引,就自觉地缠上来,汇入她的灵力。 已经快进入她的体内时,手腕又被人猛地握住。 溯光暴跳如雷的声音自头顶响起:“你疯了?你要把魔骨引到自己体内?” 凌欢险些被拽开,咬牙切齿的低吼一声:“回去!” 语气不是平时二人吵吵闹闹拌嘴的嗔骂,而是命令。 她第一次命令他。 剑灵是不能忤逆主人的。 几乎是瞬间,溯光周身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缠绕控制,不容分说地拖拽着他关进虚海,任由他在里面无能狂怒。 没有了任何的阻碍。 魔骨成功引入凌欢体内。 “唔——!” 凌欢痛苦地扬起头,喉间发出一声闷响。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灵脉被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占满、拉锯。 按理说魔骨的力量比她本身的灵力强大太多,但却并没有想象中那种寸寸爆裂的痛感。 恍惚中她脑子里掠过一个想法,这魔骨对她好像比对烬曈温柔不少…… 虽然不怎么好受,但隐隐约约间似乎存在某种奇妙的制衡,魔力没有铺天盖地的吞噬她的灵力。 来自于琅玕的灵力波动愈发靠近,几乎已经到了眼前。 凌欢咽下涌到嗓子眼的血沫,一边迅速为烬曈修补灵脉,一边回头看了看身后不远处的断崖。 没时间了。 她站起身来,用灵力将烬曈从地上拉起来,一掌落在他肩头。 灵力层叠跌宕的推出,男人的身体向后飞去,在空中划出一道曲线,然后落入悬崖之下。 失去了摄魂铃的作用,烬曈在视线的最后一秒恢复了清明。 他在半空中,隔着重重迷雾,最后看到的是少女决然的背影。 66. 余孽未除干…… 凌欢连往下看一眼的时间都没有。 她豁然转身,拔腿就朝着相反的方向疯狂奔逃。 她现在一身都是魔气,就是个移动的活靶子。 灵脉里翻江倒海,她心中清楚此时最该原地打坐调理灵力和魔力的平衡,但是不行。 她得把琅玕往远处引。 否则重伤的烬曈肯定会被找到带回去,届时再想救人那就是难上加难。 凌欢咬着牙,心底发了狠,爆发出比平时强一倍的速度朝前奔袭。 她是藏月的亲传弟子,哪怕今日被发现了一身魔气,琅玕碍于整个合欢宗的面子,也不会直接将她就地斩杀。 只要过了这风口浪尖处,一切就都还有转圜与解释的余地。 ——她可以说自己杀了魔头沾染了一身魔气,至于魔骨?不知道啊。 她赌没有人能直接看穿魔骨所在之处,否则庄弈和金措也不会为了魔骨的下落对殷夜刑讯逼问——直接就能看到魔骨在烬曈体内,针对烬曈不是最简单的? 她咬着牙,死命地往前跑。 然后发现一件很悲剧的事。 本来魔力的反噬还没有那么厉害,但是随着灵力的调用,它开始躁动起来了。 灵脉开始发烫,脚步也变得虚浮,速度不自已的降了下来。 然而就在此时,又一道带着威压的灵力波动从正前方传来,比琅玕的还要强大纯粹。 轰然一声,剑气落下,将她前方的矮山生生劈开,截断了她的去路。 身体瞬间被击飞,凌欢狼狈的跌落在地,胸口炸开疼痛,脑子也变得花白。 在一片模糊的视线中,她隐约瞧见一道修长绝尘的身影,逆着阳光,正缓缓地落下。 男人生得一张举世无双、却没有丝毫人类情感的绝美面庞。如雪的白色长发随风在空中肆意飞扬,周身散发着超脱于世,不可侵犯的冷漠。 凌欢认出了眼前的男人,心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 吾命休矣! 这是万剑宗那位无情道师祖,云随川。 她在血煞门被围剿的那日见过一次,只看了一眼,就足够让她印象深刻。 师尊说过,无情道越往上越像怪物。他们断绝七情六欲,做事只会以最方便快捷的方式达到目的—— 多年前修仙界爆发过一次疫病,其势严重,连青囊谷都没法马上炼制出有效的药物。 云随川出山后,这疫病马上就止住了。 所有感染了病症的人都被集中到一座城里,然后…… 那座城湮灭了。 青囊谷一向以济世救人为准则,正带着所有弟子火急火燎的赶制药物,一转头病人全被清零了,直接把素尘气得吐了血。 从那之后青囊谷和万剑宗就一直不太对付,青囊谷的弟子遇到万剑宗的剑修都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她现在这魔气缭绕的样子,云随川一定会直接杀了她,不给她任何辩驳的机会! 此时男人那双古波无澜的双眸低垂,淡淡地扫了一眼下方的凌欢,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原是,余孽未除干净。” 随着虚无的声音落下,男人的背后浮现出一柄长剑。 剑身微微一颤,在刹那间化作了成千上万道密密麻麻的金色剑光。 呼啸声起,漫天剑光裹挟着必杀的剑气,铺天盖地地朝着凌欢轰然袭来! 没留一点余地,是必杀一击。 凌欢没有反抗,她知道反抗也没用,绝望地闭上了眼。 这下应该连骨灰都不剩了。 “狩微仙君——手下留情!手下留情啊!!” 有急切的嘶吼声从背后传来,是琅玕到了。但此时杀招已经到了凌欢面前,再没有收回的余地。 有实物撞击声响起,灵力和剑意带起的狂风吹乱了凌欢的头发,有如实质般划破她侧脸的皮肤,带起一片血珠。 凌欢闭着眼,察觉到不对。 她怎么还能感觉到疼? 她有些惊愕睁开双眼,顺着飞扬的尘土看去。 就在自己身前不足半尺的虚空中,溯光衣摆上的金边正在被撕扯着。他身前是灵力形成的屏障,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竟能爆发出无极境的实力,硬生生挡住了云随川的必杀一击。 “……溯光!” 察觉到虚海中的溯光剑在疯狂的颤抖哀鸣,凌欢目眦欲裂,声音都不像是自己的。 “你快让开——” 她死了,溯光剑可再易新主。 但这样硬抗,剑毁后,她还是会死。 没有必要因为她再搭上一命。 溯光面前的结界很快就被突破,无数剑光没入他的身体—— 他强撑着现出实体,成为她最后的屏障。 半空中一直漠然垂首的男人突然收束了攻势。 他看着现身后的溯光,无欲无求的脸上突然罕见地浮现出一抹诧异。 “……溯光?!” 漫天金色剑光在主人的控制下骤然收敛,化作漫天碎金消散于虚空。 就在云随川收手的同时,琅玕也终于到了近前。 他想也不想的直接一个闪身挡在凌欢身前,那张儒雅面庞上满是焦急。 “狩微兄!手下留情!” 琅玕一边暗中查探着凌欢的情况,一边对着半空中的男人劝说: “此女乃是藏月亲传大弟子,亦是云霄大会的太清五境魁首!今日之事疑点重重,涉及两宗来往,断不可私下随意处置啊!” 然而云随川像是没听到似的,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冰冷的眸子越过琅玕,声音平静得让人发指。 “此人,我要带走。” 琅玕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 这个老怪物简直是油盐不进! 他老早就知道这人根本听不懂人话,也绝对不会因为合欢宗或者他凌云宗的名头就给半点面子。 偏偏对方的实力又比他强太多,他是既打不过也惹不起,除了苦口婆心地继续劝,竟是毫无办法。 琅玕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心底的怒火,硬着头皮拉高了声线。 “狩微兄!你就算执意要将人带走,最起码也得先问过合欢宗那边的意思吧?” 云随川好像把他当透明人似的,随手在虚空中轻轻一点,就将地上虚弱匍匐着的凌欢整个提了起来。 然后转过身去,化作一道流光,瞬间消失在了天际。 “狩微——!!” 琅玕在后面徒劳的追赶了一段距离,还是骂骂咧咧的停下。常年维持的温和儒雅姿态在这一刻全部破防,他气急败坏的叉腰想了想,还是先给藏月发通讯符为好。 …… 凌欢是被活生生给冻醒的。 当她艰难地睁开眼皮,只觉得整个人仿佛被扔进了冰窖一样。 寒意顺着毛孔疯狂地往里钻,冷得她浑身每一处关节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 她有些吃力地坐起身,茫然环顾四周。 这间屋子很大,却也极其空旷。 墙壁、桌椅乃至穹顶的装潢,皆是统一的、泛着淡淡莹润白光的材质,没有任何多余的色彩。 这么一看更冷了。 “唔……” 还没来得及思考更多,凌欢便闷哼一声,整个人再次痛苦地倒回去,紧紧蜷缩在了一起。 她体内的魔骨此时正在疯狂折腾。 魔气在她的灵脉中肆无忌惮地冲撞,与她原本的灵力发生着大面积的排斥与拉扯。 凌欢咬紧牙关,试图去尝试调整体内魔力与灵力的相融性。 可她毕竟从来没有过容纳魔气的经验,完全不得章法。 她不调动灵力还好,这体内的灵力刚一运转,魔气就像是受到了挑衅一般,反噬得愈发欢快。 就在她痛得神智开始有些涣散的时候,一阵轻微的 脚步声缓缓停在床边。 凌欢艰难地掀起眼帘,顺着那皎白如雪的衣角向上看去。 云随川就静静地站在那儿,冷漠地俯视着她。 少女原本清丽脱俗的面庞上此时没有半点血色,长睫上甚至沾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因为极致的痛苦,她那饱满的朱唇已经被自己咬得毫无血色,更添一分凋零前的动人之色。 “你的灵力,过于弱小。” 云随川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开口,声音如同万年不化的玄冰。 “以你的修为,根本无法控制魔骨。” 凌欢嘴唇颤抖着,却是一个字也没有反驳。 她当然知道! 她又没打算一直留着这东西! 她只是暂时替烬曈保管一下而已,等烬曈养好伤恢复过来,她还要还回去的。 然而,还没等她将体内的这一口气喘匀,眼前的白发男人却突然面无表情地伸手,按在她肩上。 霎时间一股庞大的灵力灌入凌欢的灵脉,直直朝着魔骨所在之处而去。 他竟然是想将魔骨剥离出来吗? “啊——!!” 痛感袭来,凌欢尖叫出声,恨不得他赶紧把魔骨拿走。 但拿不出来。 她就奇了怪了,她从烬瞳那里拿的时候轻轻松松,怎么云随川从她这里拿的时候就这么费劲啊! 她已经完全混乱了,下意识想要反击。 奈何她那点灵力在无极境修士面前根本不够看的,那些所谓的“反抗”就好像是微弱的动了动。 魔骨自从进入她体内后就牢牢攀附在元丹附近的灵脉要紧处,感受到来自外界的威胁,更是抓的死死的。 而云随川此时的举动,就好像是要把她的灵脉也一起抽出来似的。 “放手……放开我……求你……” 凌欢激烈地挣扎着,可云随川那一双眸子自始至终都没有掀起一丝涟漪。 凌欢本就力竭,被这么一折腾,几乎是瞬间晕了过去。 当她再度恢复些许知觉的时候,空气中的冰冷依旧,但床边那恐怖的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凌欢虚弱地动了动手指,只觉得浑身上下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 不过万幸的是,她体内的魔力竟然已经奇迹般地不再反噬了。 难道是因为消耗太多,没劲折腾了? 倒也算是因祸得福。 她翻身爬起来,跌跌撞撞下床。 那个云随川一点都不像是个活人的样子,太吓人了,她必须赶紧走。 然而还没跑到大门前,脚下突然被什么东西一拽,她扑通一声就趴在了地上。 “啊——” 揉着胳膊肘支起身子,这才发现自己右脚脚踝处有灵光闪现。 竟然是一道锁链? 贴在皮肤上的环状物不知是什么材质制成,没有温度没有重量,根本感觉不到。 链接的链子也是虚无形态,像是光影投射出来的,没有任何触感,她甚至刚才都没发现。 是了,刚才没有感触,现在倒是直接把她拽回来了。 这锁链就是为了把她限制在这间屋子里。 凌欢咬牙,气得狠狠一捶地面。 师尊果然没说错,无情道修到极处就是怪物! 就在她咬牙切齿反复尝试能不能挣开锁链时,莹白色的雕花木门突然被打开了。 凌欢下意识蜷缩起来,呈现防御姿态。 并没有感受到那股熟悉的威压,她慢慢抬起头,从指缝里瞧去。 逆着光向她走过来的是一个少年。 说是少年也不尽然,只是从身形轮廓和脸型来看—— 他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婴儿肥,像是只有十六七岁的样子。 但等人走进看清了五官,又会惊觉他像是历经风霜磨练的人,眼里早已没有少年的光亮,有的只是和这四周陈设如出一辙的死板和沉寂。 67. 结界没护到…… 见进来的不是云随川,凌欢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把抓住那玄衣少年的胳膊:“放我出去!” 然而,那少年却像是泥塑木雕一般,连眼神都未曾变动半分。 来自凌欢的那点微末阻力根本阻挡不了他的动作,硬是拽着凌欢拖行了两步。 凌欢脱了手,眼睁睁看着他走到玉石桌边,将两样东西搁下,随后转过身便要出去。 “站住!” 凌欢强撑着站起身追了过去,再次抓住他的手腕。 她深吸一口气,极力让自己显得理智平和。 “我是合欢宗掌门藏月的亲传弟子,你们万剑宗没有资格在此私下囚禁我!今日你若放我走,我可以当做此事没有发生过!” 少年充耳不闻。 凌欢被这目中无人的态度弄得上了火,脚下一挪直接绕到少年的正前方,双臂张开挡住去路。 “你有没有听到我说话?!给个反应啊!你是哑巴吗?” 少年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微微垂头,一双干净却死寂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她。 冷漠的眼神和云随川简直如出一辙。 凌欢瞧着他这副表情,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这样就有一种……自己在和不是人的东西交流的窝火感。 “这里、到底是哪?” 她最后咬牙切齿的问出声。 她刚才已经悄悄尝试过发传讯符了,可根本发不出去。这屋子外面,显然是罩着结界的。 这里是哪?师尊知不知道她被抓了?师兄呢?她们会不会着急? 她一概不知。 这种情况真的很糟糕。 少年定定地看着她,沉默了约莫十息的时间。 然后突兀地,三个由灵力凝聚而成的字,缓缓在两人之间的半空中浮现。 【无妄峰。】 那字迹没有丝毫书法的样子,每一笔都是直挺挺的横折撇捺,不像是人写出来的,倒像是用几根木棍拼凑出来的图案。 凌欢盯着看了半天才勉强认出来,再打量打量他,狐疑道:“你……真不会说话啊?” 少年点了一下点头。 凌欢:“……” 突如其来的负罪感是怎么回事。 还没等她纠结出来要不要道个歉,对面少年就动了。 他右手食指凌空轻轻一勾,凌欢便觉得腰间一紧,下一秒双脚腾空,整个人被丢到桌边的椅子上。 随即屋门“砰”的一声被关上,瞧不见他影子了。 凌欢:“……” 行,不用纠结了。 无妄峰上果然都是怪物。 凌欢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将视线转移到了桌面的两样东西上。 一个白玉药瓶,一本心法。 药瓶里面不知道装的是什么,她对云随川防备心极重,生怕是什么有助于剥离魔骨的虎狼之药,看都没看便推到了一边。 谨慎的翻开那本心法,大致看了几页,是如何克制魔气的。 云随川的意图很明显,想让她强行压制魔气,好方便剥离魔骨。 压制魔力或者抽离魔力这样的尝试,庄弈在活着的时候已经对烬曈尝试过很多次了。要是有用,早就拿到魔骨了。 凌欢叹了口气,回忆着烬曈跟她说过的关于魔骨的内容,心中暗暗有了计较。 她要想办法让灵力和魔力在自己的体内相处融洽,达到平衡共生—— 烬曈不就是这么做的吗? 作为当代修仙界唯一一个成功将灵力与魔力完美交融的先驱,凌欢百分之百相信他的经验。 凌欢盘膝打坐,将神识沉入虚海之中。 那里悬浮着的神剑此时通体黯淡无光,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溯光也没了人影,因为重伤加上过度消耗,已经回到了剑身内部。 “溯光?你怎么样……” 凌欢心中钝钝地疼,试探着用神识去触碰剑身。 过了好一会儿,溯光剑终于微弱地闪烁了一下,给了她一丝回应。 凌欢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剑灵的灵力来源是依靠主人的。 灵识未散,只要她这个主人能够保证体内灵力充沛,溯光就能慢慢恢复过来。 也许是刚遭遇了极致危机后的回光返照,凌欢突然不合时宜的联想到一句“为了孩子也得保重身体”。 莫名其妙笑了一下,凌欢摇摇头,开始调节灵力。 魔骨此时正乖觉地附着在灵脉上,似乎也在恢复元气。 凌欢不敢轻举妄动去惊扰它,只是小心地调理自身灵力。 月上柳梢,屋里四处放置的夜明珠散发出冷冽的微光。 静谧之中,空气骤然凝固。 那一抹熟悉的威压再次降临。 云随川那一身一尘不染的白衣在空气中拂过,甫一出现,实现就落在桌上那本心法上。 很明显,没有翻动的痕迹。 “为何不学。” 云随川淡淡地开口,声音古井无波。 在床榻上打坐的凌欢睁开双眼,冷冷与之直视:“为何囚禁我。” 云随川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少女杏眸微红,依稀可见睫毛因为紧张而轻轻颤动,但目光却满是抵触和防备,倔强地逼视他。 ……已经多久没人敢这样看过他了? 云随川在心底冷笑一声,他没有耐心去跟一个弱小的晚辈玩这种口舌之争。 给了她减轻痛苦的方法,她自己不学,那就别怪他心狠了。 云随川袖口一抖,抬手的同时,灵力倾泻而出。 那边的凌欢甚至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便如同狂风中的落叶一般,被强势地吸卷到云随川面前。 不过是一个眨眼的工夫,两人的距离被无限拉近。男人的手掌扣在女子肩膀靠近颈脉的地方,两人之间只有一臂之遥。 没有任何废话,灵力蛮横的侵入凌欢的灵脉,强势朝着魔骨而去。 他还是要尝试剥离魔骨! “啊……!!” 剧痛如期而至,凌欢几乎要当场痉挛。 到了这个地步,其实魔骨能不能留得住已经不是很重要了,想拿就拿走好了。 关键是也拿不出来啊!她这不是白受罪吗! 她开始疯狂挣扎起来,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想先结束这酷刑。 余光瞥见云随川那只压在自己肩膀上的左手,直接发了狠的一口咬上去。 但男人太强了,周身始终覆盖着本能的防御灵力,她这一口咬下去跟咬了个铁疙瘩没什么区别,不仅伤不到他,还差点把自己的牙崩掉。 意识开始 大片大片地涣散。 恍惚间,凌欢看着近在眼前的那张脸,脑子里突然划过一个疯狂的念头。 云随川修的是无情道。 无情道是吧…… 不管了,先试一下,总比坐以待毙强! 在这一刻,她不知从哪里压榨出一股蛮劲,不退反进,身子猛地往前一窜。 云随川眼底闪过一抹诧异,他方才一直在防备凌欢往后逃脱,全然没防到她来这一招。 凌欢一头撞进他的怀里,手臂瞬间缠上他的脖颈,死死环绕着。 下一刻,她仰起头,重重贴上了云随川冰冷的薄唇! 云随川的瞳孔猛地一缩。 唇上传来陌生的温热,柔软的触感与浓郁的血腥气一同蛮不讲理地撬开他的感官。 凌欢撞得太狠,根本不是在亲吻,而是近乎撕咬般的碾压辗转,疼痛让她的唇舌毫无章法,却带着燎原的滚烫。 云随川只觉有什么东西顺着唇缝渗了进来,分不清是她的血还是自己的血,铁锈味在舌尖化开,竟莫名带出一缕若有若无的甜。 他修无情道千百年,心境如万年冰封的死水,从未有人敢如此越界,更从未体会过这般赤裸的、带着体温的触碰。 他能清晰感知到她急促的鼻息扑在自己脸上,潮湿而灼热,她的睫毛甚至扫过他的眼睑下方,带起一阵酥麻。 荒谬,且陌生。 愣了几息后,他拂袖重重将凌欢甩开。 凌欢的身子在空中划出一道曲线,落在地面滚了两圈后马上支起身子呈现防御姿态。 对面的云随川抬起指尖在嘴角一触,就沾了殷红的鲜血。 一股说不清的躁意与惊怒瞬间冲上脑门,此女竟敢如此放肆! 怒气后知后觉地上涌,抬眼又看到浑身炸毛的小兽一样的凌欢目光中的嘲弄,心头微震。 这女人是故意的! 意识到这个,衣袖下的手紧紧攥成拳,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生气过了。 挑衅吗? 一个太清境的小女修,也敢来挑衅他了? 要不是因为溯光认她为主,他顾忌着幼时长曦对他的恩情,他根本不必费这么大的功夫先把魔骨取出再毁。 结果这小女修倒好,竟还蹬鼻子上脸了? 不过云随川好歹修行千年,心性不是常人能比的,最初的怒火过后很快就意识到问题所在。 他受影响了。 不应该这样。 他修无情道,喜怒哀乐应当全部摒弃,他不该有这样的情绪波动。 云随川闭上眼,陷入长久的沉默。 凌欢过了胆子最大的那一阵,突然见不到对手的动作,又开始忐忑起来。 ……云随川不会恼羞成怒杀了她吧? 她吞吞唾沫,灵脉中痛感的余威还在,此刻是一点都不敢掉以轻心。 不知过了多久,云随川睁开眼,恢复了以往的目光。 白芒闪过,他的身形消失在屋宇之内。 “呼……” 这尊瘟神终于被逼走,凌欢浑身绷紧的力气才在这一瞬间被抽空,瘫倒在地。 她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迹,脸上闪过一抹劫后余生的庆幸。 看来这人的灵力结界没护到嘴上去啊…… 不管怎么说,今日这一关应该是有惊无险的过了。 68. 单纯的像个…… 这无妄峰上的屋子瞧着绚丽晃眼,可实际能用的东西几乎可以说是没有。 凌欢这屋里,就连床都是冷冰冰的玉石榻,连个软垫都没有,更别提被子。 ……倒是很符合剑修的刻板印象。 这无妄峰上不知是何气候,冷冽之气入骨,以凌欢太清五境的修为都觉得难以忍受。 万幸的是,云随川并未收缴她的储物袋。 毕竟是修仙界战力天花板,在他眼里,凌欢这点修为翻不出什么风浪来,压根不用担心她储物袋里会有什么逃脱用的法器宝物。 就算有,在这无妄峰的结界压制下,也都是废铁。 “呼……幸好我没有经常清理储物袋的习惯。” 凌欢跪坐在地上,储物袋里乱七八糟的东西摊了一地,各种罗裙、法器、小零碎散落各处,她坐在成堆的小山中间吃力地翻找着。 摸索出一条不知道什么时候随手塞进去的厚重兽皮大氅,毛绒绒的,厚实得很,铺开当床褥。 扯出两条早就不穿的披风,用灵力简单地飞快一裁,叠在一起,就算是简易被子。 她已经被关在这里整整三天了。 自从那天她发狠反击之后,那位无情道师祖就没再露过面。 不知道他下次出现会是什么时候,像他这种活了上千年的人,最是不吝啬时间,万一晾她个三五个月都不好说。 既然出不去,她还是得尽量让自己过得好受一些,这样才能养好精神,面对下一轮精神攻击。 “咕噜噜……” 一阵不合时宜的腹鸣声在屋里响起。 凌欢揉了揉发瘪的肚子,随手从零食包里掏出个红薯干叼着,心里却无比想念起热腾腾的阳春面。 她从来没有刻意去辟谷,这突然断了食,肠胃一时还真有些不适应。 至于云随川,应是早就不食人间五谷了,自然也想不起来给她这个“囚犯”弄点吃的。 在储物袋里挑拣半天,突然找到一件法器。 她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下,这好像是个攻击性的法器,是师尊给她的防身之物,说是威力不俗。 她拿到手后一直没机会尝试,这玩意……怎么催动来着? 凌欢微微蹙眉,一手拿着红薯干咬,一手拎着法器摆弄。 指尖闪过一丝灵力,试探性地往法器的核心符文里灌注了一下。 谁知那法器刹那间亮起刺目的强光,猛地脱手而出。 只听得“嗖”的一声锐响,一道灵力光束几乎是擦着凌欢鬓角的碎发,火花带闪电的飞射了出去! “砰——” 巨响炸开,那道光束直直地砸在墙壁上,虽然没能撼动坚固的墙体,却将靠墙立着的一排木架、连带着上面摆放的所有器物打了个粉碎。 凌欢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大跳,本能地抱住脑袋,尖叫一声直接趴在了地上。 几乎是在那动静刚一响起的瞬间,紧闭的屋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正是那个不会说话的玄衣少年。 少年身形如风,跨进门内后先是警惕地扫过房间,最后落在了那面遭受了无妄之灾的墙壁上。 墙体完好,只是架子碎成了渣。 凌欢痛苦扶额,这么大动静,人家肯定会以为是她要逃跑吧?这简直是打草惊蛇啊! 不过这样的动静都没对墙造成损伤,也侧面说明了用蛮力逃出去的不可能性。 少年似乎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破坏,走上前去极为熟练地一抬手,地上的碎屑就开始呼啸着被卷起、收纳。 趴在衣服堆里的凌欢歪着脑袋看他。 想到他来得如此神速,脑子里突然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 这小子,该不会一直都守在她的门外吧? 可她这几天可是一点动静都没听到过啊!要真在外面的话,那岂不跟块石头一样? 无妄峰的人,当真一个赛一个的诡异。 玄衣少年将残局收拾干净后,就准备离开。 可仅仅走了两步,他的身形却突然顿住了。 凌欢狐疑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在一地散落的小玩意边缘,正静静地躺着一只小木青蛙。 那是很早以前,师兄为了哄她吃药,特意买来的小玩意,纯粹用来哄小孩开心的。 一直被她丢在储物袋的角落里吃灰,方才掏衣服的时候,大抵是不小心被带了出来。 眼看着那玄衣少年此时竟然直勾勾地盯着小木青蛙,凌欢心中冒出一个荒谬的猜想。 这少年……该不会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吧?! 虽说以她现在的修为,根本看不透这少年的具体境界,也瞧不出他的年岁。 可这里是无妄峰哎,说不准就是个打小被圈养在此、年岁奇小但修为奇高的怪人呢? 想到这里,凌欢的心思登时活络了起来。 她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少年的神情变化,一边分出一缕灵力投入那只小木青蛙身上。 指尖轻轻一勾,调整了一下木青蛙的方向。 “咔吧咔吧——” 小木青蛙在灵力的催动下,发出一阵清脆的木质碰撞声,一蹦一跳地朝着少年过去,精准地撞在了少年的脚边。 少年缓缓低下头。 他看着那个被自己脚尖挡住、却还在不知疲倦地蹦跶着的小青蛙,沉寂的眼眸深处罕见地流露出一丝好奇。 凌欢清晰地捕捉到他脸上的微妙变化,当即心中大喜。 只要能勾起兴趣,就有戏! 她试探性地朝着少年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微微晃了晃。 少年听到动静,有些迟疑地抬起眼帘看向她。 凌欢冲他眨了眨眼,眼神示意了一下他脚边的小木青蛙。 少年在原地愣了好半晌才理解她要做什么,弯腰将那只小木青蛙拿了起来,上前两步,小心地放入她掌心。 凌欢微微仰起那张略显苍白的脸,冲着少年粲然一笑:“喜欢这个?来,我教你怎么催动它。” 少年没有说话,但那一双眼睛却仿佛被磁石吸引了一般,死死地盯着她手里的木青蛙。 这东西没什么诀窍,用的都是最简单的几乎不费灵力的开关。 凌欢做了一遍,将青蛙放在地上,便欢快地跳走了。 少年眨了眨眼,那双干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异,新奇地蹲在地上追着小青蛙往前挪。 凌欢瞧着他的动作,眼睛微微眯起,心中开始 飞快地盘算起来。 看这架势,这小子八成真的是个只有几岁心智的小孩,长年累月跟着云随川在无妄峰修炼,恐怕什么都没见过。 既然是一张白纸……那就好办了。 凌欢嘴角挂着笑,手腕一翻,宛如变戏法一般,又从储物袋里掏出了一只叶子蝴蝶。 指尖灵光一划,那蝴蝶顿时像是活过来了一般,扑棱着翅膀,轻盈地落在了少年的头发上。 少年头上没有任何装饰,仅仅用了一根黑色发带将长发全束。那只闪烁着微光的叶子蝴蝶,恰到好处地停歇在发带打结处,微微颤动。 少年整个人瞬间僵住,他似乎有些局促,眼珠向上看着,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摸头发。 像是头一回见到蝴蝶的猫,新奇中又带着小心翼翼。 瞧着时机成熟,凌欢状似随意地开口道: “小道友,你去给我拿一碗阳春面来,这只小青蛙和蝴蝶就全部送给你,如何?” 一口吃不成个胖子,她得先提一点很好满足的要求,令自己看起来人畜无害一些,让少年放松警惕,然后才能慢慢得寸进尺。 少年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好半晌,才有两个直挺挺的字在半空中浮现: 【何为】 少年的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一脸纠结的样子。 凌欢猜测着问:“你……不会不知道什么是阳春面吧?” 这个“何为”,难道是想写“何为阳春面”? 少年眉头舒展,这样子就是肯定了。 凌欢大为震撼。 居然有人连阳春面都不知道是什么? 而且看他这样子,似乎连这三个字都不会写。 “……罢了罢了。” 凌欢叹了一口气,循循善诱地提议:“那你先把我身上的锁解开,我随你一起出去,随便找个有灶台的地方,亲自做一碗给你尝尝,那味道可香了,怎么样?” 一听到“解开”两个字,少年那张呆萌的脸上瞬间恢复了冷漠,果断摇头。 云随川给他的死命令,他绝对不敢违背半分。 见状,凌欢也不哄小孩似的装温柔了。 变脸嘛,谁不会啊? 她有些赌气地撑地而起,劈手将小木青蛙夺了回来,顺带着将他头上的叶子蝴蝶也给收进了储物袋。 “不帮拉倒。既然不给面吃,那你出去吧,别在这儿碍我的眼。” 说完,凌欢转过身去,直接甩一个背影对着他,表示自己生气了。 玄衣少年在原地无措地站了好一会儿。 他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又看了看凌欢决绝的背影,脸上极快地掠过了一抹委屈。 但他到底是个守规矩的,终究是没再纠缠,默默地转过身出门。 直到听到身后传来清晰的关门声,凌欢才慢吞吞地回过头。 她若有所思地盯着门缝,半晌,嘴角勾起了一抹弧度。 云随川修为太高,是一块千年铁板。但眼前这个负责看守她的少年,单纯得简直像是个漏洞。 她得想办法抓住这个送上门的破绽。 只要他有好奇心,有喜怒哀乐,便迟早能被她找到撬动的机会! 69. 我们聊聊…… 无妄峰,试剑台。 狂暴的剑气疾风骤雨般在虚空中撕裂开来。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交错如电,带起阵阵刺目的光芒。 云随川长发飞扬,面无表情。招招狠厉、裹挟着排山倒海般的威压,毫不留情地朝着眼前的玄衣少年强攻而去。 少年的身形在漫天剑气中腾挪闪烁,抵挡得极为吃力,可硬是咬紧牙关,凭借着本能与惊人的韧性强撑着。 若是有心之人仔细观察,便能看出少年的每一剑都有云随川的影子,两人路数同出一源。 像是师承云随川。 但云随川又没有个“师”的影子,看他如同看一件死物,招招都是奔着要命去的。 ……云随川看谁都像死物。 “砰——” 终于,云随川落下最后一剑,一记浩瀚的剑波轰然炸开。 少年避无可避,瞬间被庞大的力道击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剑台边缘,将那块饱经沧桑的玄武岩撞得粉碎。 云随川这才淡然收回手掌,衣袂飘飘,呼吸频率都没有丝毫影响。 他转过身,抬脚便走。 少年跌落在碎石堆里,捂着气血翻涌的胸口,那张木讷的脸上倒是没露出什么痛色——这种程度的对练,他早就习惯了。 云随川走了两步,脚步忽地一顿,似乎想起了什么。 “好好看守那女子,莫要出差池。” 少年垂首,有些僵硬地点了点头。 他擦拭一下嘴角血迹,将长剑归鞘,不等胸口翻涌的血气平静下来,就朝着凌欢所在的房间走去。 他现在的日子一成不变。 每日除了陪云随川练剑、当个人肉沙包之外,剩下的所有时间,便是守在凌欢的门外。 一站就是一夜,一动不动。 其实和以前的日子也没什么区别。 以前他每日就是练剑,然后守在云随川的屋外听差遣,现在只不过是换了个屋子守着而已。 无妄峰上只有他们二人,云随川平日里也很少有其他活动,差遣他也不多,频率大概在二三十年一次。 这几天云随川已经将灵台中被凌欢制造出的几乎可以省略不计的魔障熟练的逼出,在查阅典籍,试图再找找有没有其他能将魔骨剥离、且不伤宿主性命的法子。 本来不用这么麻烦的。 要不是溯光拼着鱼死网破的架势,大有“她死了我就自毁”的意思,他大可以直接连人带魔骨一起除掉。 舍一人而得天下太平,怎么看都是最好的选择。 奈何那块魔骨的主人是千年前那位最强魔尊玉染,玉染统治魔修的时候,他还是个孩子。仙魔大战发生之时,他才刚踏上修行之路。 那场大战惨烈至极,几乎焚毁了所有功法典籍,即使是留下来的也大都残缺不全,以至于他现在想要找点参考都无从下手。 既然找不到剥离的办法…… 云随川合上那卷残损古籍,寒潭般的眼瞳中闪过一丝果决: 那如果直接用灵力侵入其体内,强行在她的灵脉之中将那块魔骨彻底捏碎销毁呢? 虽然这个法子极有可能让凌欢当成爆体而亡,但大义当前,一个小女子的生死无足轻重。 千年前的仙魔大战绝对不能再重演,哪怕有一点点的趋势都要及早扼杀在摇篮里。 他当即决定去试试。 等他到了凌欢所在屋舍,破天荒地在原地愣了一下。 这原本死寂如冰窟的屋子里,竟然开始有颜色了。 原本光秃秃的石窗上,不知何时被挂上了一条淡粉色的纱幔,挡光用,一层一层的,剪裁得极为粗糙,风一吹还能看出是女子的罗裙袖子在空中飘荡。 那张冰凉的玉石榻上铺上了厚实的兽皮垫,一床用两种颜色披风拼凑剪出来的“被子”正乱七八糟地丢在上面,甚至还有一半落在地上。 而凌欢本人正盘膝坐在那堆色彩正中央,闭目打坐修炼。 云随川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突然多出来的紫绿淡粉,在这座死寂了数千年的无妄峰上,显得格格不入。 莫名像是平静的古潭里突然被扔进了一颗石子,留下一道细微的涟漪。 他闭了闭眼,将这些不该有的古怪情绪迅速摒弃。 随后,他重新恢复了一贯的视万物皆为草木的冷绝,举步走到床边,面无表情地朝着凌欢伸出了手。 凌欢虽然在打坐,但对周围气息的变化极其敏锐—— 毕竟身处敌营,就算平静了几天也难保不是故意营造的假象。 因此就算是聚气修炼,她也不敢完全入定屏蔽神识。 感受到那股熟悉的威压骤然逼近,她吓得浑身一个激灵,瞬间在床榻上往后一滚,惊惧而警惕地瞪着他。 “你……你进来都不知道敲门的吗?!” 云随川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听到这话,脸上似乎掠过一丝匪夷所思。 “此处是无妄峰。” 云随川淡淡开口。 意思是这是他的地盘,他敲不敲门,全凭他乐意。 更何况,他被奉为正道师祖这么多年,那些各宗各派的掌门、天才小辈们,哪一个不是巴不得他出关指导一二?见了他哪个不是诚惶诚恐地参拜? 在这世上,还从来没有谁,敢在意他这位师祖进门前有没有敲门这种小事。 凌欢瞧见他那只微微抬起的掌心里开始有淡淡的金芒灵力划过,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这人三天没来,准是又想到了什么新招数来折磨自己了! “等一下!!” 眼看那魔掌就要落下来,凌欢几乎是破了音地大喊了一声。 见云随川的手势微微一顿,她赶忙深吸一口气,极力放缓了语调。 “狩微仙君,您先别动手!这三天我一个人待在这里,其实已经彻底想明白了。” 她调整姿势,板板正正的跪坐在床上,用带着商量和讨好的口吻,温声细语地说道: “我知道您为什么要囚禁我、为什么要对我动手。因为这大魔头的魔骨阴邪,极其容易影响人的心智。一旦我在外面失控暴发,很有可能连带魔修暴动,殃及天下苍生。您这么做,全是为了正道大义着想,我都理解的!” 不管怎么说,高帽先戴上,总归不会错。 云随川神色微动,似乎是在考量。 有戏! 凌欢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继续试探着打太极。 “而且这几天,我自己也在尝试着去剥离和安抚它。您看,它最近在我的体内似乎很乖觉,完全没有暴动的迹象。所以……或许我们不用采取那么激进的法子去剥离销毁它呢?留着它,说不定以后对付魔族还有妙用……” “不要抱有侥幸心理。” 云随川冷冽的目光落下来,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小九九。 他冷冷地告诫道:“一旦它爆发反噬,造成的灾难与损失,是绝无可逆的。” 他至今还记得千年前无数魔修如蝗灾过境,浩浩荡荡涌上天际,朝圣似的朝着魔尊玉染汇聚。遮天蔽日,带着欲望和邪念形成的威压叫嚣着撕裂天地。 听到“绝无可逆”四个字,凌欢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果然还是说不通么…… 余光瞥见云随川的右手一动,吓得她连滚带爬的从床榻上扑过来,一把抱住云随川的大腿。 “师祖!狩微仙君!不成了不成!我今日……我今日正值修行瓶颈,浑身灵力运转不畅,灵脉都快堵死了!咱们改日,改日成吗?!” 她仰起一张惨白的小脸,颤巍巍、近乎无赖般地喊。 云随川:“……” 这话怎么说得好像他是个登徒子似的。 看着这个死死抱着自己大腿、毫无仙家风范、毫无骨气少女,这位数万年不曾有过凡人情绪的大冰山脸上难得浮现出一抹无奈。 他抬起另一只手,有些头疼地扶了扶额,冷声道: “你给我起来。” 凌欢充耳不闻,抱着他的腿继续耍赖:“不起来!除非您先答应我,今天绝对不动手!” 云随川眼底闪过一丝嫌弃,随手一挥衣袖。 一团灵力瞬间将凌欢笼罩,随后像拎小鸡仔一样,轻而易举地将她拎起来,隔空扔到了远处的椅子上。 捋了捋被抱出了褶皱的衣摆,云随川换了另一个话题。 “溯光呢。” 凌欢原本正庆幸逃过一劫,听到这两个字,神色突然一哽。 脑海中闪过那日云随川漫天金光要将她斩杀,却在最后关头因为溯光的出现而生生收手的画面。 难不成他想要溯光剑? 想到这里,凌欢的神色戒备了起来,小心翼翼道:“它先前为了救我,神魂损耗太大,现在根本无法维持现形,在虚海里沉睡呢。” 还特意强调了是为了救她。 意思是强行杀了她夺剑,极有可能会触发溯光的自毁。 修仙界的神器认主后,若是主人身死,神器可以另择他主。但是有器灵的神器大多与主人心意相通,对主人极度忠诚,主人死后它是会选择自毁的—— 这也是修仙界有灵识的无主神器存在不多的原因,因为大多数都在千年前随着主人的陨落而自毁了。 后面的修士自己修行都费劲,更别提蕴养器灵。 凌欢不认为溯光会为了她自毁,毕竟他对长曦那么忠诚,长曦死的时候他都没自毁,更遑论她这个半路接手的半吊子主人。 ……小小利用一下,给自己的小命多上一层保险,他应该不介意。 云随川闻言,陷入了长达两秒的沉默。 他虽是万剑宗师祖,但他没有剑灵。 说出去可能没人信,但他确实没有,具体原因他也不知。 但剑灵的有无对他来讲并不是很重要,剑灵这种东西论修为比不上主人,又无法离开主人身旁太远,于他而言根本没用。 虽然没有剑灵,但他也知晓剑灵与宿主同气连枝,依靠主人的灵力来蕴养自身。 如果这时候凌欢的灵力出了岔子,溯光也会跟着受牵连。 他想让溯光好好恢复。 那剥离魔骨的事……就暂时先缓缓吧,待他再寻个妥帖的法子。 左右这无妄峰上方罩着他亲手布置的结界,外面还有石灵守着。 石灵是被他日复一日拿来练剑的试剑石所化形而成的灵体,论剑道,几乎已全得他的真传。 一旦魔骨真的有什么异动,初期不至于无法控制。 想到这里,云随川拂袖一挥。 一排白玉雕琢而成的精致药瓶,整整齐齐地落在桌上,里面都是顶级蕴补丹药,修仙界千金难求的那种。 他侧过首,冷冷地睨了凌欢一眼,丢下几个字。 “抓紧恢复灵力。” “是是是,多谢狩微仙君,弟子一定刻苦修炼!”凌欢胆战心惊地点头应承。 云随川收回目光,转身打开门径直走了出去。 随着大门的打开,门外那个笔直的身影顿时显露了出来。 玄衣少年听到身后的动静,侧过身来,对着走出来的云随川微微颔首算作行礼。 云随川好似没看到他,脚步一点停留的痕迹都没有,身形一闪就消失在了原地。 凌欢瞧见那尊瘟神彻底走了,这才长长的松了口气。 玄衣少年走过来准备关门,她赶紧抬手呼唤:“道友等一下!” 少年动作停住,目光投向她。 凌欢打量着他那张木讷的脸,有些诧异地问:“你这两天,该不会是一直都在这里守着吧?” 少年定定地看着她,随后点了点头。 凌欢眼中的诧异更甚,追问道:“就你自己吗?没有旁人来换?” 少年理所当然地点头。 看来是没有其他人。 凌欢心中有数,作势叹了口气,开始打感情牌:“辛苦你了,我知晓此事牵连甚广,容不得出错,只是如此烦劳道友,我心中也愧疚万分。若是道友无聊,可以进屋坐坐。” 听闻此言,玄衣少年像是被点了穴道,突然顿住了。 那双干净的眼睛里浮现出大片的迷茫,歪着脑袋思索了半天,周围的空气才慢吞吞地再次浮现出两个字: 【何为】 凌欢瞧着那两个字,猜测他可能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无聊”。 她嘴角微微勾起,好整以暇地站起身,语调欢快地发出邀请。 “总归这里也没有其他人,你家仙君一时半会也不会再来。进来坐坐,我们聊聊呗?” 70. 笨学生 眼看少年在门槛处神色犹豫,凌欢眼珠子转了转,慢悠悠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方白玉棋盘,“啪嗒”一声搁在桌上。 “会下棋吗?” 少年的眼眸里明显被勾起了几分好奇,在原地踌躇了片刻,终于还是没禁住诱惑,抬起脚迈了进来。 凌欢抿唇一笑,指尖灵光微动,迅速将黑白棋子各自在棋盒里摆放好,自己先在桌边落了座,随后伸手一指对面的石椅: “坐,我教你怎么下。” 少年顺着她指引的方向,端端正正地在她对面坐下,很有乖学生的架势。 凌欢当即开始简单地给他介绍起下棋的规矩。 她神色自信得很。 但其实她的棋艺委实算不得精妙。 这个认知是她后来在山下的棋馆里意识到的。 她的棋艺最早是辛暮手把手教的,师兄妹对弈,她十局九胜。 后来闲暇时和叶青书下棋,也是胜多败少。 听说叶青书的棋艺在翎国几乎没有对手,这一下子就把她的自信心给抬上了天,以至于信心满满地去参加了棋馆的比试,结果第一轮就被刷了下来,倍受打击,从此再也没下过棋。 不过,用来对付眼前这个白纸一般的少年,她那点半吊子的水平足够了。 再者,对弈这种活动最适合用来套话。 时间拉得长,对方在绞尽脑汁思索下一步怎么走的时候,神经紧绷,对人的防备心就会在不知不觉中有所松懈。 凌欢抱着这般不怀好意的想法,开始耐心地传授棋艺。 不出半个时辰,凌欢就抱着自己的脑袋,在桌边抓耳挠腮、痛苦不堪。 “哎呀!你怎么又把子落在死路上了?!说了多少遍,气,气啊!没有气了这子就死了!” “你这都是第十五次悔棋了!怎么就听不懂呢?!”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笨、这么不开窍的人!! 教学生本就令人憔悴,教笨学生更是让人窝火。 凌欢气得直掐大腿,咬牙切齿地瞪着他: “哎,你……你简直是……哎,算了!” 她一把将棋盘上的黑白棋子全部拨乱,努力调整呼吸,控制住自己想要暴起打人的冲动。 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凌欢决定换个简单的话题。 “下了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抱默默地看着她,唇瓣微抿,没有反应。 凌欢皱了皱眉,难以置信地问:“你……不会连个名字都没有吧?” 少年垂下浓密的睫毛,认真地想了想,随后点头。 他自生出神智以来,这无妄峰上便只有他和云随川两个人。 云随川叫他也从不叫名字,使唤他往往是一个眼神或是一缕气息。 反正峰上没有第三人,云随川只要开口,便是同他说话,自然也犯不着大费周章地起个名字来作区分。 凌欢有些同情地瞧着他,歪了歪脑袋:“那我以后怎么称呼你?总不能每次都叫你‘喂’或者‘那个谁’吧?” 见少年依旧一脸木讷地不说话,凌欢一合掌,干脆利落地决定道:“罢了,我给你取个名字如何?” 她说干就干,站起身来,轻盈的步子绕着少年转了一圈。 走回侧旁时,她忽然俯下身,一双明亮如星的杏眼凑得极近,直勾勾地盯着少年的脸仔细瞧了瞧。 两人之间的距离在这一瞬间骤然拉近。 少年那张干净稚嫩的俊脸近在咫尺,甚至还带着一抹未褪尽的婴儿肥。凌欢近看之下,这才发现这小子的睫毛竟然是纯粹的银白色,细细密密的,落在他那双墨玉般的眼眸上方,微颤时,倒像极了某种飞鸟身上莹润干净的羽毛。 “……不如,就叫折羽吧?” 少年歪了歪头,神色有些懵懂。 凌欢当即从储物袋里扒拉出纸笔铺在桌上,提笔写下“折羽”两个大字,递到他面前。 “呐,就是这两个字。” 少年盯着那纸看了许久,随后空气中,一点一点艰难地凝聚出了两个歪歪扭扭鬼画符一般的字迹。 笔画颠倒,结构更是惨不忍睹。 凌欢抬起袖子,一挥手把半空中那还没写完的金色字迹直接打散,叹了口气: “字可不是这么写的。行了,我教你。” 她不由分说地把那支紫毫笔塞进少年指尖。 随后,凌欢直接站在他的侧后方,俯下身,用自己的右手温柔地捏住了少年的手指,试图带着他一笔一划在纸上临摹。 少年的手掌极为宽大,指节修长坚硬,带着长年握剑磨砺出的厚茧。 凌欢那只纤细白皙的柔荑压根无法将他的手整个包住,只能将将覆在他的手背和指关节上,用力地捏着他的指尖来引导笔锋。 少女温软柔和的身躯在这一刻,近乎无缝地从后方贴了上来。 隔着单薄的两层衣料,属于凌欢身上那股淡淡的、好似合欢花初绽般的温热体香,毫无防备地将折羽整个人笼罩了进去。 那若隐若现的温热触感,像是最细密的电流,顺着他的手背一路酥麻地窜上了心尖。 折羽浑身紧绷,呼吸在这一瞬间微妙地停顿住了。 他从未与任何生灵有过这般亲密的接触。 手背上贴着的那只手软得不可思议,像是一团温热的棉花,却又带着让他无法抗拒的力道。 微微抬起眼帘,顺着这个角度,恰好能看到凌欢那精巧而微微紧绷的雪白下巴。 少女此时正死死地盯着纸面,小脸上满是严肃,仿佛教导他写字是一件庄重的大事。 然而事实上,凌欢此时已经在心里肠子都悔青了。 她怎么就给他取了个笔画这么多的字?! 早知道这小子连字都不会写,她就应该起个“小山”或者“小月”这样的好写的名字! 握着他的手,带着他在宣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了七八遍,凌欢才放开他,揉了揉有些酸胀的手腕。 “行了,你自己写一遍我瞧瞧。” 身后的温热骤然离去。 折羽身形顿了顿,并没有立刻动笔。 他的目光有些讷讷地落在了自己的右手手背上—— 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方才少女掌心那抹细腻的余温。 直到凌欢狐疑地歪头瞅他,折羽这才大梦初醒般收敛了心神,开始捏着笔,慢腾腾地在纸上写了起来。 凌欢在一旁斜着脑袋瞧着,只见在折羽的笔下,那两个字虽然依旧写得像是树枝划拉,直来直往毫无笔锋。 但最起码,笔画和结构都对了。 “行,写得不错!” 凌欢一拍他的肩膀,笑眯眯地从他手里拿回笔,在“折羽”二字的旁边,行云流水般重新写下了两个字。 “我叫凌欢。” 她手指从两个名字上挨个划过。 “折羽是你,凌欢是我。” 语调里带着循循善诱:“现在,我们也算是正式认识的朋友了。以后在这无妄峰上,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都可以来跟我说。当然,我需要什么的时候嘛……相信你也不会坐视不理的对吧?” 折羽垂下眼眸,静静地看着纸面。 宣纸上,轻盈灵动的“凌欢”两个字,与旁边那生硬死板的“折羽”紧紧挨在一起,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凌欢等了半天也没见他有点表示。 只见他慢吞吞的将桌上的纸折起来,放在手心一捏,不见了。 凌欢:“……” 不会吧,她就小小的提了那么一下,套个近乎,这是生气了? 然而下一秒,折羽却抬起头看着她,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 接下来的一个月,云随川都没有再出现过。 最开始,折羽还还像往常那样站在院子里守着。 后来,凌欢叫他帮忙打水、进屋写字的次数多了,他看守的点位就默默地从院子里挪到了廊檐底下。 再到了后来,干脆直接变成了在门边。 响应速度越来越快。 在这期间,凌欢也尝试过整点高雅的,教他弹弹琴、吹吹笛子什么的。 奈何折羽就像是个沉不下心的顽童,唯独在练字抄书的时候,能安生坐上大半天。 为了不让自己年纪轻轻就被气出毛病来,凌欢聪敏地选择了只教他写字—— 每天带他写个几遍,然后大手一挥,直接给他布置个抄写个几十遍的功课。 他抄字的时间就可以聊天似的问问他关于无妄峰的布置什么的。 当折羽抄写到第三十遍“阳春面”的时候,凌欢已经趴在桌面上哈欠连天,昏昏欲睡。< /p>沉静了许久的虚海之中,骤然闪过一抹光亮。 凌欢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一睁开眼,就看到熟悉的颀长身影,此时正慵懒矜贵地坐在面前。 “溯光?!” 凌欢打了个激灵,瞬间坐直了身子,一双杏眸里盛满了激动,脱口而出道:“你恢复过来了?!” 眼前的溯光看起来脸色还有些虚白,周身色彩也浅淡了几分,像是隔着薄雾,不似往日那般怼起人来精神抖擞。 左指尾戒处,原本的七彩只剩一层浅紫色霞光。 溯光此时正单手托着下巴,漫不经心瞧着她。 凌欢这突如其来的动静,自然在引起了桌前正苦练书法之人的注意。 折羽有些茫然地停下了手中的笔,顺着凌欢那激动万分的目光一起看了过去—— 什么都没看到。 溯光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尾调慵懒至极的轻哼,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嗯。” 他一双凤眸微微转动,感受到折羽的目光,随意地回看过去。 “这是在作甚?” 凌欢这才想到还有个云随川的人在这,赶忙收回视线,简单交代折羽继续练习,然后示意溯光跟着她,快步走到屏风后。 指尖飞快地在空中勾勒出一道隔音结界,将她与溯光笼罩在了其中。 瞧着她这副偷偷摸摸的紧张模样,溯光眼眸深处极掠过一抹复杂情绪。 “我的天,你可算醒了!” 凌欢围着他转了好几圈,眼都红了,急切地追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对劲?还是说,需要我怎么帮你?” 这几天溯光根本没有反应,她也不知症结,只能吃补充灵力的药,再加上抓紧修炼,往虚海中提供灵气。 现在看来,这方向没偏。 溯光看着她发红的眼尾,以及想要摸他却不敢轻易乱动的手,心底某处突然软了一软。 “没什么大碍,最要紧的那一阵已经过去了,接下来好生修养即可。” 对上凌欢的视线,他又不自觉地补充了一句:“两月,最多两月就能完全恢复。” 有了具体的期限,说明大概率不是骗她宽心,凌欢这才放下心来。 溯光错开目光,凝重地环顾了一下四周。 “此乃何处?” 提起这个,凌欢一张脸瞬间垮了下来,垂头丧气委委屈屈地咬着牙。 “这里是万剑宗的无妄峰。我被狩微仙君给强行关起来了。他三天两头就想着怎么把魔骨剥离出来,快要折磨死我了!” 刚一说完,她马上想起什么,隔着结界指了指外面那个正在写字的玄衣少年,压低了声音。 “那个孩子,就是云随川派来监视我的。还好有点傻,我现在正努力地想办法跟他打好关系呢。” 当面说人坏话不好。 但是有隔音结界在。 那小子连字都不会写,探着也没有修为,肯定听不到。 溯光看着外面那神色木讷的玄衣少年,眼眸微微眯起,罕见地陷入了沉默。 凌欢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她憋了这么久终于有一个能说话的自己人,恨不得要把这段日子攒下来的苦水全都倒了。 “你是不知道,这几天可把我给气坏了。那小子笨得简直是天崩地裂!教他能把我给气死。” 不当师尊不知师尊累,她现在是真佩服师尊藏月,她当年笨得一点都不开窍,师尊居然还能温柔地一遍遍教导…… 要是换了她,恐怕一天得动手八百回。 听着少女终于鲜活起来的抱怨声,溯光忍不住扬起嘴角,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无声息地融化。 他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少女。 她还在絮絮叨叨的控诉。 湿润的樱唇一张一合,尽显娇俏可爱。 过了许久,溯光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落下,似有似无的叹息。 “……抱歉。” “啊?” 凌欢正说得起劲,突然听到溯光好像回了句什么,赶忙停下来询问。 “你刚才说什么?” 溯光笑起来:“没什么。我是说,辛苦你了。” 说到底,还是他如今太弱了。 弱到保护不了她,才至于……要让她在这冰冷的囚笼里,卑微地讨好别人。 71. 练习剑都…… 无妄峰是万剑宗所在青莲山脉中最高的一座山峰。 山顶高耸入云,直插九霄。 此地终年积雪不化,寒风如怒兽般在山谷间咆哮。放眼望去,周遭除了一片触目惊心的苍茫雪色,便只有那万载不改的孤寂与冷冽。 白衣白发的男人静默地坐在一座延伸向悬崖边缘的石台上,盘膝打坐。 漫天飞雪纷纷扬扬地落下,却在触及他周身三寸时,被一层无形的护身结界悄然挡开。 雪花在结界上浅浅地堆积、凝结。 远远看去,就像是被封印在一颗精美的水晶球中遗落于人世间。 风吹过男人的鬓角,带起几缕霜雪般的发丝。 云随川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缓缓睁开双眼,目光平静地落在了自己的右手上。 六百年前,当他步入无极境后,这世间便再难找到任何一个能让他倾尽全力去试炼切磋的对象。 剑之一道,若是没有合适的对手,长时间收束手脚,便再难更进一步。 为此,云随川曾寻遍天下名山大川,最终在万丈临崖的深渊之下,寻到了一块试剑石。 此石通体坚韧无比,哪怕他用全力一击,也只能在上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正适合他修行之用。 后来,随着他修为日益精进,试剑石亦开始显得有些不堪重负。 他便分出自己体内的一缕神识,存放在试剑石上。 这样做一来能够极大地提高试剑石的耐久与坚韧度,使之不至于被他的剑气击碎。 二来,他在练剑时可以通过这缕神识开启共感,在剑招攻击试剑石的同时,他自己亦能承担一部分的反冲之力。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算是跟自己对弈了。 但不曾想,这块试剑石在他的神识与灵力的浸染下,历经数百年,竟然渐渐开化出了灵智,最终聚灵成人,化出了肉身形体。 对于这个诞生于自己剑下的生灵,云随川并不怎么放在心上。 横竖这石灵天生口不能言,性格也极其内敛木讷,算得上乖觉听话。 偶尔还能帮他干些收拾废墟、打扫石台的杂活,他便顺其自然地将其留在了身边,全当多了个随侍。 石灵虽然在其他方面极不灵光,但毕竟是感应了他这个剑道师祖一缕神识而化形成功的,在剑术一途上的天赋非常之高。 长年累月地看着云随川练剑,石灵竟然无师自通,得了他的几分真传。 现如今若是单纯论及剑道造诣,这整个修仙界里,能与云随川硬对上百招而不落败的人,恐怕也只有石灵一个。 当年那缕放在石灵身上的神识,云随川也一直没有收回来。 只要他想,随时都可以通过那缕神识,直接连通石灵的感官,见他所见,感他所感。 “……” 风雪之中,云随川垂下眼睑。 石灵最近似乎开始有些不太安分了。 “哇——折羽你好厉害!” 石墙小院里,凌欢正大喇喇地坐在门槛上,表情浮夸地欢呼鼓掌,看得身边溯光一阵恶寒。 “这是不是太假了点?” “你别管。”凌欢保持着表情,嘴皮子不动用腹语回:“管用就行。” 她现在已经摸透了,折羽就吃这一套。 自己没什么情绪,就容易被强情绪影响。 前日她就用这一招让折羽把她的活动范围给放大了呢。 也没做什么,就是故意耷拉着脑袋,可怜巴巴地抱怨说这屋里太闷了,连口新鲜空气都吸不着,想到门口透透气。 折羽当时显然懵了一下。 云随川设下的这道灵力锁链精妙无比,平时里若是不触及边缘,是完全看不见其形体的。 凌欢猜测他也许不知道她身上被下了灵力锁链。 于是站起来,走到可活动范围边缘,再往外一伸腿。 “哗啦”一声,那一圈白玉般的灵力锁链登时在她纤细的脚踝处浮现出来。 折羽见状,有些不知所措地蹲下身子,试探性地拉了拉那条锁链。 事实上,他自己也并不知道这链子到底是个什么法宝,更不知道该如何去解。 可不知为何,当他看着凌欢那一双满是期盼的眸子时,脑子里下意识地闪过了一个“要是这链子能再长一点就好了”的念头。 就是这一瞬间,那条原本紧紧绷直的莹白锁链,竟然真的像是活物一般,顺从地朝着延伸拉长了数丈。 ……他都不知道这是什么,居然也能控制吗? 于是,凌欢今天才能舒舒服服地坐在门槛上看折羽舞剑。 她也是今日才知道,原来折羽并非是什么都不会,他剑道强的可怕。 不管是招式还是剑意,都隐含至高之境。 凌欢看了一会儿,意识到自己似乎一直都轻敌了,忍不住用胳膊肘悄悄戳了戳身旁的溯光,一脸凝重地问: “你觉得他剑法于你相比如何?” 溯光淡淡地瞥了院中的折羽一眼,薄唇微启:“路数不同,不好评判。” 凌欢沉默下来。 以她如今的眼界,自然也能瞧得出来。折羽的剑法,是走的一路激进、甚至有些偏执的狂攻路数。 整套剑招下来,竟然没有任何一个防御招式,主打一个以攻为守—— 要么一击毙命,要么被一击毙命。 普通修士没人敢用这样的招式。 这不是胜负已定吗?遇上境界低的就杀,遇上境界高的就死。 但折羽显然不是普通修士。 凌欢在心中暗暗估算,如果自己和他对上,恐怕一招都接不住。 “唰——!” 随着折羽最后一记干净利落的回刺,漫天剑气骤然收敛。 “好!我记住了!” 凌欢当即从门槛上站起身,眼睛亮晶晶的,有些跃跃欲试地喊道:“让我来试试!” 让折羽舞剑前她们就说好了,不能总是她教折羽东西,礼尚往来,折羽也得教她一些东西。所以这次折羽舞剑,其实就是在教她剑法。 演示结束,她再重复动作,这是正常教习流程。 说着,她走到折羽身旁,伸手想要去拿他手里的剑。 她并不想动用溯光剑,一方面是因为溯光才刚刚恢复,还需要修养,经不起折腾。另一方面,云随川还“疑似”对溯光虎视眈眈,没有到万不得已的情况,凌欢可不想明晃晃的拿出溯光剑来挑衅。 然而折羽却并未第一时间松手。 凌欢去握剑柄,却扣住了他的手指。 温热的掌心贴在蜷缩的四指上,明明没用力,却刺激得他没忍住更加握紧了剑柄。 拿了一次没拿到的凌欢:“……?” 折羽的佩剑,剑鞘和剑身看起来都非常普通,通身漆黑并无光泽,甚至带着几分陈旧。 和她们合欢宗剑修弟子平日里用的练习剑差不多。 凌欢先入为主,想当然地觉得这应该也是万剑宗弟子的练习剑。 ……练习剑都不舍得给她用用? 凌欢诧异地抬起头,正好对上了少年那一双微微震颤的瞳孔。 四目相对,少年的眼神就像是触了电一般,仓促地错开。 随后,有些狼狈地松开手,后退两步。 凌欢本来见他不肯放手,都打算放弃了,没成想他又反悔,两 边各退一步的结果就是剑险些脱手掉到地上。 还好她眼疾手快,一个半蹲身双手握住剑。 好在这把剑并未开锋,否则她抓在剑身上的左手肯定要受伤了。 折羽似乎也非常珍惜这把剑,瞧瞧,被这动静吓得连背都绷直了。 凌欢注意到他的异样,心中不解。 摔一下怎么了?一把剑若是摔一下就坏了,还怎么做武器?供起来得了。 更何况还没摔着呢。 她将剑拿到手里轻轻掂了掂。 这一掂量,才察觉出端倪来。 这柄外表看起来灰蒙蒙、甚至还没开锋的练习剑,在入手的瞬间,竟然沉重如千钧,能感受到剑身内隐隐流转着古朴厚重的剑气。 剑柄末端坠着个圆环形状的剑佩,通体黑色,在阳光下有银丝闪耀,通透如猫眼,虽然没有花纹,但依旧漂亮。 她右手持剑,左手指腹在剑身处好奇地来回摩挲,轻弹剑身,凑近了认真地辨别。 材质也很是奇怪,似铁非铁,温润中又带着精钢一样的坚韧。 ……倒像是石料? 但是石料怎么会有如此韧度,而且也没听说哪家宗门用石剑给弟子当练习剑的。 罢了,这不是重点。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杂乱的念头甩开。剑影虚晃,漂亮地挽了一个剑花。 脚尖点地,第一式刺出,长剑在刹那间化作了一道流光。 “沙沙沙——” 剑风带起院子里的落叶飞舞。 凌欢的身姿轻盈,却在柔韧中带着一抹刚劲。动作行云流水,虽然在一些精妙的细节处仍有微小的滞碍与生疏,但整体的流畅度却高得吓人。 一旁的溯光静静地看着这她。 凤眸微微眯起,眼底若有所思。 或许是一直在身边看着所以并不觉得,这丫头……比起以前,当真是聪明了太多太多。 折羽刚才所展示的那套剑招,看似简单狂野,实则极难掌握。 可凌欢居然只是走马观花地看了一遍,在没有任何指导的前提下,仅凭肉眼便能将其复现出七八成来。 回想起当年,这丫头连最基础的剑诀都要学上一年半载,还总是出错。 原来她在不知不觉中,成长了这么多。 随着最后一式带起的剑气,凌欢漂亮地单手收剑。 因为运动,少女白皙的小脸上泛起了一抹健康的红晕。她伸手擦了擦额角的微汗,扬起手,潇洒地将长剑抛回给不远处的折羽。 “接着!” 折羽神情一晃,抬手接住长剑。 他垂眸看了看还残余女子体温的剑柄,沉寂片刻,走到凌欢身边将剑重新递给她。 凌欢疑惑抬头:“?” 下一秒折羽的手掌就包裹住了她的手背,与她一同握住剑柄。 剑气破风,他带着她的动作将那套剑法再次重复。 只不过这次比方才更慢一些,带着生涩的循循善诱之意。 每次凌欢教他写字,都是握着他的手,带着他抄写几遍,然后才放手让她自己写。 写字如此,想来这练剑……大概也是如此吧? 凌欢显然是没料到这一步发展,身形被带着原地一旋,惊讶的抬头去看折羽的脸。 少年比她高一头,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少年带着青涩弧度的下颌线。 随着抬头的动作,额前碎发随风飘起,扫过少年脖间。 “唔……” 风雪中,白发男人睫毛轻轻一颤,始终笔挺的后背弯出些微妙的弧度。 他咬了咬牙,喉间几乎是挤出两个字。 “蠢货。” 72. 疑心尽可…… 幽掖山下,有一道巨大的裂谷,名唤“晦渊”。 此地乃是魔气聚集的极恶之地。 晦渊上方,附有八大宗门联手设下的结界,每隔百年便需八位掌门齐聚加固一次,以防止里面的魔物或是魔气外散、祸害人间。 然而,因这晦渊延绵足足百里之广,且根本无人知晓其最深处究竟连通向何方,故而经年累月之下,总还是会有一些漏网之鱼逃窜出来。 凌欢以前听烬曈提起过这里。 因为晦渊魔气浓郁,无数魔物滋生,这里就成了许多魔修的诞生之地。 其中有些能力强的,能找到结界松动的缝隙逃出来。而那些弱小的,便只能像一滩烂泥一样,永远活在最底层,互相吞噬厮杀。 幽掖山并不是什么好地方,凌欢还从来没来过。 这里地处极西之境,越是靠近晦渊的范围,周遭的温度便降得越发厉害。 放眼望去,只见乌云蔽日,天穹低垂得仿佛压在人心口。 四周是望不到头的死气沉沉的森林,那些古树的枝桠怪异地扭曲着,在昏暗的光线里宛如无数张牙舞爪的鬼影,阴森恐怖。 凌欢此时正缩着脖子,怂包地窝在云随川身后,被周围阴冷的妖风冻得瑟瑟发抖。 今天一大早,云随川突然出现,二话不说拎着她就出门御剑而行。 还以为是师尊和万剑宗这边谈妥了,要放了她呢,结果眼睁睁看着云随川带着她直奔极西而来。 这里的温度诡异得很,寻常的寒冷本可以用灵力护体御寒,可在这幽掖山,用灵力却根本不管用。 不仅如此,凌欢甚至绝望地发现,自己越是运转灵力,周遭的阴冷之气侵袭得就越快,反而被冻得越厉害。 她吸了吸鼻子,有些眼巴巴地看着前面衣袖翻飞、岿然不动的云随川。 瞅着那宽大如云的雪白大袖,凌欢缩了缩肩膀,暗戳戳尝试着想要往他的大袖下面钻一钻,借着他的护身结界避避风。 结果她才刚动了一下,云随川便似有所感。 他侧过首,毫无温度的目光精准地扫了过来。 凌欢脊梁骨一凉,吓得赶紧挺直了背,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挨冻。 眼看手脚都快要被冻得连知觉都快没有了的时候,突然丹田深处涌起了一股奇异温热的暖流。 凌欢目光一顿,赶忙将神识探向自己的灵台。 这一看,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 此时此刻那块魔骨,正在缓慢地调动着魔力,顺着她的灵脉慢慢向上蔓延。动作极尽温柔,像是一条轻软的毛毯,妥帖地为她驱散了周遭所有的寒意。 凌欢直接愣在了原地。 她用神识细细的排查自己的灵脉。 只见在同一条经络之中,她原本的灵力和这股魔力各自占据了内层与外层,并道而驰,互不干扰。 更确切地说,是这股强大的魔力此刻正乖巧、刻意式微的,尽量避免了与她本身的灵力产生任何冲突。 凌欢百思不解。 魔骨当年在烬曈体内的时候,可不是这样啊? 那时烬曈需要耗费极大的心神去控制体内的灵力与魔力平衡,稍微有点参差不齐,就会产生反噬。 尤其是魔力占据高地的时候,那反噬得尤为激烈,魔骨简直就像一头嗜血的疯兽,叫嚣着要把宿主彻底吞噬殆尽。 可现在呢? 她体内的这点灵力,跟魔骨的魔力比起来,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 怎么这魔骨不仅没有对她进行反噬,反而还温顺得像个伏低做小的受气包似的? ……难道是被云随川吓得了? 还没等她琢磨出个所以然来,云随川漠然的目光便再次落在了她的身上。 凌欢心头一紧,赶忙压下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疑惑,换上天真无害的表情,无辜地朝云随川眨了眨眼。 “狩微仙君……我们来这里,究竟是要做什么呀?”她找了个话题,想让云随川别再盯她了—— 可别再看出来她正在用魔力御寒。 云随川居高临下地打量她一眼,墨玉般的瞳孔中掠过一丝考量。 下一刻,只见男人袖子轻轻一挥。 “呀——!” 凌欢整个人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直挺挺地直接朝着密林深处坠落了下去。 好在她只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惊慌一瞬,很快就调用灵力在空中一个漂亮的翻身,稳稳当地安全落地。 稳住身形的凌欢气得直咬牙。 这也太喜怒无常了吧?说干什么就干什么,都不跟人商量一下! 还没等她在心里多问候云随川两句,周遭异变突生。 “吼——斯哈!” 伴随着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吼,只见周围那漆黑粘稠的迷雾中,缓缓走出一群浑身上下乌漆麻黑,连五官都没有的“人”形怪物。 它们散发着腐朽的魔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指引着,朝凌欢聚集过来。 凌欢心头一凛,到了这一步也顾不上云随川会不会看到了,先自保再说。 只见她素手一扬,璀璨的剑光应召而出,化作一道闪电落入她掌心。 人在危机情况下的时候,总会先使用出最近常练习的招式。 凌欢目光凌厉,手中长剑横劈,两招瞬间带起滔天剑气,将那些“怪物”通通打散。 然而还没等她松口气,远处幽暗的丛林里窸窸窣窣的声音更加密集,似乎有更多更多的怪物被这边的动静所吸引,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 凌欢的剑风呼啸,再次清空了一大片。但眼前的怪物却越杀越多、黑压压的一片让人头皮发麻。 她顾得了左边顾不了右边,险象环生。正当她咬紧牙关,准备叫溯光帮忙的时候,周遭的空气猛地一滞。 她又被拎小鸡一般的拎了起来。 云随川重新将她放回了身后。 莫名其妙经历这么一遭,凌欢脚掌一挨着飞剑,整个人就虚脱般地瘫软下去,小脸吓得惨白。 云随川在烈烈风中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直到等她彻底换过这一阵劲来,男人才淡淡开口。 “上次魔骨暴动之后,晦渊有大量魔物开始外逃。” 凌欢捂着剧烈起伏的心口,不明所以地抬起头看着他。 在对上男人那仿佛在观察试验品般的眼神时,突然明白过来。 “所以……” 凌欢眼里的光芒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 “你是在怀疑,晦渊的魔物集体外逃,是因为我体内的魔骨?你今天故意把我扔下去,就是为了验证这个猜测?” 云随川没有说话,但眼神已经很明显的给出了答案。 看着沉默不语的男人,凌欢只觉得心头一阵一阵的发寒。 她突然想起了师尊曾经对云随川的评价—— 他就是个没有心的怪物。 如今看来,果真是一点都没错。 跟这种怪物,当真是没有办法进行正常的沟通和交流。 “呵呵。” 凌欢冷笑了一声,什么无辜可怜都懒得装了。 “那请问狩微仙君,您现在可确定了?晦渊魔物的出逃,当真是因为我体内的魔骨吗?” 云随川依旧沉默。 只是,那双如寒潭般的眼眸在看想少女的脸色时,竟然罕见地闪过了一抹不知所措。 他现在能确定,晦渊的魔物集体出逃和魔骨关系不大。 魔骨对于这些魔物确实有着本能的吸引力,但这种“吸引”并不是强有力的吸附,而更倾向一种冥冥之中的牵引和朝拜。 据他所知,魔骨在烬曈身上有些年头了,没有道理换个人就突然吸引一批魔物出来。 确实是他想错了。 看着凌欢抱着胳膊,因为气愤和残留的寒意而在微微发抖的模样,云随川伫立了片刻。 最终还是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长袖一挥,取出一架飞舟来。 他拎着凌欢,落在了飞舟的甲板。 这架飞舟的品阶极高,始一踏入,四周自带的防御结界便隔绝了外界所有的风力和阴寒。控温结界运转,舟内的温度如春 日般温暖舒适。 凌欢感觉自己僵硬的四肢终于活过来了。 她连看都不想看云随川一眼。 瞧见甲板不远处有一张白玉座椅,她默默地挪过去,赌气地将自己蜷缩在椅子里,闭上双眼,摆出一副拒绝沟通的姿态。 仙君测过,疑心尽可消了吧? 飞舟毕竟体型庞大,其速度自然远远比不上云随川自己御剑。 来的时候不过一个时辰,回程至少得三个时辰朝上。 长久的死寂在甲板上蔓延。 一白一粉两道身影,各自坐在甲板的一端,气愤安静的诡异。 不知过了多久,对面的云随川忽然抬起头,突兀地打破了平静。 “你刚才用是破岳剑诀第三式,横断关山。” 男人长身而起,清冷的目光锁死在凌欢身上。 “只得其形,未得其意。” 听闻此言,蜷缩在石椅上的凌欢瞬间睁开了双眼,瞳孔巨震。 她刚才用的是折羽教她的剑法。 竟然是云随川自创的,被万剑宗奉为第一机密的功法,破岳剑诀?! 折羽教她的时候可是一个字都没提啊! 那她现在这算怎么回事? 偷学了人家万剑宗的不外传绝学,还被正主给抓了个现行? 在卖了折羽把自己撇干净和使用忽悠话术糊弄过去之间犹豫了两秒,决定还是不要把折羽得罪的那么死。 “我……那个,我其实……” 凌欢支支吾吾现编,额角上冷汗都快下来了。 “其实……就是折羽在院子里练剑的时候,我一不小心看了一眼,只看到一式,比葫芦画瓢尝试了一下……其他什么都没看到……” 云随川并未对她这番辩解作出反应,他神色平淡地迈开步伐,走到了甲板中央宽敞的空地上。 只见他右手微微一抬,召出本命灵剑劫尘。 他反手握剑,在凌欢近乎呆滞的目光中,一剑击出—— 正是破岳剑诀的起手式。 风起,衣袂猎猎。 这一刻的云随川,浑身不染一丝纤尘,宛如九天之上的谪仙。然而与之美好外表相反,他挥洒出的每一剑都带着磅礴的力量,完全抛弃了所有防御姿态,主打一个极致攻杀。 凌欢坐在椅子上,整个人都看呆了。 这是……在警告她吗?还是嘲讽? 这剑意大老远都带着要杀人的意思了。 她抖了抖小心脏,赶紧错开目光,再也不敢多看一眼。 这破岳剑诀在万剑宗有多金贵,她也是有所耳闻的。 听说只有掌门的亲传大弟子才有资格修习。 她一个外人偷偷学了,本来就已经不好解释了,现在还这样在他面前炫耀…… 该死她怎么还记住了!她记性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 心里正乱七八糟的纠结着,就听云随川如阎王点卯的声音传来。 “你,过来。” 凌欢抬起头,一双毫无波澜的凤眸静静地看着她。 见她有反应,还往自己身前的空地上示意了一下。 凌欢只觉得自己的头皮一阵接一阵地发麻。 她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起身,僵硬地挪动着步子,慢吞吞往那边蹭。 刚到了距离男人约莫三步远的距离,云随川忽然抬起了右手,看那架势竟然是想要来擒她的手腕?! 他想要废她的武功?! 凌欢大惊失色,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向后一窜,“噌噌噌”往后退了好几步,直到后背撞在飞舟那白玉质地的船舷上,退无可退。 她脸色难看至极,强行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笑。 “那、那个……我,有点晕船,我反胃!” 话音未落,凌欢就仓皇地一溜烟向船后逃窜,撞了两下结界没撞出去,反身钻进一间船舱,砰的关上了门。 “……” 云随川那只抬到半空中的右手,有些僵硬地停顿着。 轻风吹拂过来,带起他那垂至脚踝的白发轻轻飘动。 73. 被老前辈…… 飞舟在云海中穿行了数个时辰。 寒风在舟身外呼啸,下方的云层厚重如墨。天空早已彻底黑透,却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船舱里的凌欢见外面许久都没有动静,原先紧绷的神经渐渐松懈了下来。她蹑手蹑脚地推开舱门,趴在船舷边往下方张望。 这一看,倒是些吃惊——脚下不是回无妄峰的路,甚至不像是万剑宗所在的青莲山脉附近。 从那隐约可见的纵横阡陌与星星点点的微光来看,倒像是人界的某个城镇。 凌欢不知道云随川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也没打算去问。 问也是白问,跟他说话纯粹是自找没趣、对牛弹琴。 到了就知道了,是死是活反正她也反抗不了。 她现在已经完全麻木了,哪怕云随川把她拎到哪里顺手宰了,她也能做到内心毫无波澜,就这样吧。 又飞了半晌,飞舟终于在无人的暗处缓缓降落。 两人下了船,云随川在前,凌欢在后,径直踏入了那座高耸的城门。 直到进了城,才发现这里并非什么寻常的世俗城镇,而是人界某个小国的国都。 也许是此时夜色已极深,街道上连半个人影都看不到。长街寂静得诡异,甚至听不到半声犬吠,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沉闷而压抑的死气。 凌欢对凡人间的事情向来不怎么关切。 修仙者辟谷长生,而人界小国林立,凡人们为了地盘和利益今天打过来、明天杀过去,今日交战、明日和亲乃是常态。 云随川没有在街道上多作停留,他身形如电,裹挟着凌欢,速度极快地朝着中央那座皇宫掠去。 与外面街道的萧条不同,这座皇宫一跨进来,便觉繁花迷人眼,华丽无比。 放眼望去,到处是雕栏玉砌、飞檐翘角,甚至连宫殿的瓦片都用纯金打造,在月光下闪烁着奢靡光芒。 此时分明已快入子时,可眼前那座最大、最奢华的宫殿里,依旧灯火通明,传出阵阵笙歌欢笑。 云随川长袖一挥,指尖泛起一缕微光,两人身上便覆上了隐身诀。 随后,他带着凌欢直接穿透了大殿厚重的朱红墙壁,悄无声息地站在了角落。 只见殿堂中央,一个衣衫不整的中年男人正拥着个舞女,手中酒杯按在她嘴边,笑得满脸淫邪。 “来……美人,来喝……” 那男人显然已经醉得连路都站不稳了,面色红得极不正常,浑身散发着浓烈的水酒与脂粉气。他粗鲁地掰开舞女的嘴,硬生生将烈酒往里强灌。 “陛下,陛下别……咳咳……噗!” 舞女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一口酒不小心喷洒在了皇帝的脸颊。 皇帝的笑容瞬间僵硬,那双混浊的眼里爆发出戾气。他猛地一伸手,掐住了舞女脆弱的脖颈,手臂青筋暴起,像扔垃圾一样将她狠狠掼在了地上。 “贱婢!找死!来人,拖出去乱棍打死!”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舞女吓得面如土色,额头在地板上砸得砰砰作响,鲜血直流。 可并没有什么用,两旁立刻跨步上来两个侍卫,一左一右架起她的胳膊便往外拖。 大门打开,大殿外站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手捧战报,面色苍白。 见皇帝此番行径,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地厉声痛哭: “陛下!不可再如此荒淫无度下去了啊!强征暴敛发动战端,欲强行吞并周边邻国,如今我宁国早已是民不聊生!陛下再行如此荒诞之举,宁国的社稷就要亡了啊陛下!” 原本暴怒的皇帝突然安静了下来。 他缓缓转过身,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珠子一点一点变得狠厉。 他一步一步慢吞吞地走出大门,来到那老臣面前,盯着他半晌,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微笑。 下一刻,没有任何预兆地拔出了身边侍卫腰间的佩刀—— “噗嗤!” 冰冷的长刀干净利落地刺穿了老臣的心口。 “你……” 老臣双眼死死瞪大,鲜血从嘴角喷涌而出,轰然倒地。 “啊!” 角落里的凌欢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一幕吓得眼都睁大了,下意识就要跑去阻拦,奈何刚跑了一步就“砰”的撞在结界上退了回来。 是云随川在他周边下了结界,有此结界在,凌欢离开不了这个范围,且还能屏蔽通讯符。 “能看出异样么。” 身侧,云随川那冰冷的声音缓缓响起。 凌欢胸口起伏着,没有搭话。 云随川居高临下地看着那皇帝,语气冷漠如刀:“此人已被魔气彻底迷了心智,已无半点理智可言。他此刻所表现出的色欲、暴虐与狠厉,皆是来源于那魔气。” 凌欢彻底沉默了下来。 她似乎猜到了云随川今晚带她来这里的用意。 云随川是要让她亲眼看看,一个人被魔气侵蚀后会沦为什么丧心病狂的样子。 而她体内拥有的是千年前魔尊的魔骨,若是有一天她失控被魔骨控制,造成的后果只会比眼前这个皇帝可怕千倍万倍。 云随川想用这种方式,让她看清后果的严重性,以此来理解他的“良苦用心”,不再反抗剥离销毁魔骨。 凌欢垂下眼帘,一言不发。 而此时,大殿前的皇帝一把拔出了带血的长刀。 手指沾了刀刃上的滚烫鲜血,放进嘴里舔了舔。 随后猛地转过身,用带血的尖刀指向旁边的侍卫:“你说!孤要一统天下,孤有错吗?!” 侍卫吓得连连磕头:“陛下乃真龙天子!理应一统天下!” “哈哈哈哈!说得好!” 皇帝仰天狂笑,那双眼睛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没错!那些低贱的凡人都是一群蝼蚁!反正在这世道里都是要烂透的……不如全都烂在孤的手里!哈哈哈哈——”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向古井无波的云随川,眼底忽然轻微地震了震。 那震动的幅度极小,快得如同错觉。 而此时凌欢心绪乱成一团麻,完全没有察觉到身边男人这微妙的异样。 那近乎疯魔的皇帝还在癫狂地大笑着。 然而下一秒,一道带着烈火的金色箭矢破空而来,宛如九天落雷,瞬间撕裂了漫长黑夜,一箭刺穿了皇帝的胸膛。 笑声戛然而止。 凌欢呼吸猛地一窒,霍然抬头看向那箭矢射来的方向! “轰轰轰——!” 沉重而严整的铁靴踏地声铺天盖地而来。 无数身着亮银色重铠的精锐士兵,如同一条银色的巨龙,带着无与伦比的肃杀之气,势如破竹地压过了宫门。 而在半空中,一道高大的身影御风而立。 那是一名看着尚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少年。 他黑发全束,头戴金冠,身着金纹龙轨的黑色龙袍,五官深刻英挺。少年身形高大,此时右手正握着一把一人高的金色长弓,周身皆是久经沙场练出来的凛冽威仪。 少年薄唇微启,灌注了灵气的声音宛如洪钟,响彻整个皇宫。 “宁国昏君李旻,荒淫好战、滥杀忠良,今已伏诛!自即日起——宁国国土,尽归于翎国所属!” 其声如惊雷裂空,顷刻间传遍四野。 凌欢在看到那少年面容的瞬间,一双眼眸猛地亮了起来,脱口而出叫道:“姬 允慎?!” 刚落回地面上的年轻君王身形猛地一震,急促地转过头朝凌欢这边看来,目光殷切。 然而,空旷的台阶上一片虚无,哪里有半点人影? 姬允慎眼底那炽热的光芒黯淡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自嘲。 ……又是幻觉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波动,面色重新恢复了冷酷,沉声与几位跟上来的副将交代进一步的事宜。 后方的银甲卫动作迅速,分出几队将大殿团团围住。先前那个被按在地上的可怜舞女也逃脱一死,趴在地上感激涕零的磕头。 凌欢看着姬允慎好像完全没看到自己的动作,这才想起身上还挂着云随川的隐身诀。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男人,却见这位师祖此时正盯着某处,罕见地在出神。 凌欢眨了眨眼,试探性地去解身上的隐身咒。 云随川似乎根本没精力维持,她居然一下就成功解开了。 “姬允慎!” 身形显现的瞬间,凌欢向前跑了两步,停在限制她行动范围的结界边缘,朝着远处人群中熟悉的背影挥手。 姬允慎挺拔的身躯僵在原地,见周围几位副将都被声音吸引抬头看过去,才确定了不是幻觉,不可置信地再次回头。 只见在那辉煌奢华的宫殿台阶之上,一袭粉衣的少女正踮着脚尖,巧笑嫣然地朝着他招手。 最后一点迷茫彻底转变成狂喜,原本笼罩在他周身的沉郁肃杀之气倾刻间烟消云散。 “凌欢——” 姬允慎惊喜的呼唤她的名字,如多年前一样朝她飞奔而来。 凌欢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把抱了个满怀。 “唔!” 少年还穿着战甲,虽然他有灵力在身,不必像其他人一样包裹得那么严实,但胸前也有玄铁护甲,猛地撞上去也硌得够疼。 感受着少年那因为激动而剧烈跳动的心脏,以及远处数千将士目瞪口呆的视线,凌欢有些哭笑不得,连忙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喂!这么多人看着呢,你干嘛啊?” 姬允慎这才如梦初醒,耳根瞬间红透,赶紧松开凌欢站直了身子。 左手握拳抵在唇边局促地干咳了一声,目光扫过下方。 众人心领神会,齐刷刷转过头去,打扫战场交代要事看天看地,一个个都忙得很。 姬允慎不好意思的搓搓手,表情却是怎么都收不住:“凌欢,你怎么会在这里?” 今年宁国的皇帝像是发了疯一样的四处打仗扩张,输了斩杀将士赢了就屠城,像个疯子一样。 翎国本来和宁国还隔着一个朔国,但朔国被宁国这作风吓得直接破了胆,急着忙着归顺了翎国寻求庇护—— 现在的人界小国里面,只有翎国称得上强盛,能让百姓安居乐业衣食无忧。 是以翎国的军队刚一进入朔国,就受到了百姓的夹道欢迎,大家欢天喜地的从朔人变成翎人。 然后整装待发一鼓作气,直取宁国皇城。 姬允慎自己都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而且还能在这里再见到凌欢。 凌欢摸了摸鼻子,无奈地朝自己身后努努嘴:“额……我是被老前辈给带过来的。” 姬允慎一愣,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只见在凌欢身后那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一袭白衣胜雪、满头华发的“老前辈”,悄无声息地显现了出来。浑身不带半点尘埃,一双墨瞳冰冷如万年不化的雪山。 不知是不是错觉,姬允慎总觉得这位“老前辈”目光不太友善。 凌欢侧过身,礼貌地介绍道: “这位就是万剑宗的师祖,狩微仙君。” 74. 她又丧偶…… 将那横死的老臣安顿好后事,又雷厉风行地理清了宁宫的残局,姬允慎特意脱去冰冷沉重的玄铁铠甲,换了身儒雅的墨青色广袖长袍,来寻凌欢说话。 没了刺目的兵戈锐气,褪去了帝王的冷硬肃杀,此时的少年墨发半绾,衣袂飘飘,平添了几分温润与舒朗。 凌欢打量着他这身行头,忍不住打趣道:“这么多年不见,你这变化当真是大得很。” 姬允慎闻言,瞬间挺直了腰杆,漆黑的眼眸亮晶晶地看着她:“变了?哪里变了?” 凌欢背着手,绕着他慢吞吞地转了半圈,煞有介事地总结道:“嗯……变黑了些,高大威猛了些。” 说着,她还伸出手在两人的头顶比划了一下,叹气道:“哎,以前我是能经常揉你脑袋的,现在都够不着了。” 这小子比她高了一头还多,也不像是以前在宫里被囚着的文君样子,以至于凌欢现在想要摸他脑袋,得踮着脚贴的极近才行。 姬允慎垂眸看着她,不禁失笑:“你的重点……居然是在这儿?” “那可不?” 凌欢点点头,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指俏皮地勾了勾,示意他自觉点。 姬允慎抄起双臂,明知道她这是又要摸自己的头发,故意拿捏起架子,挑眉往后退了一小步,偏就不如她的愿。 凌欢板起脸:“嗯?” 少年马上破功,无奈轻叹一声,到底是对她毫无办法。 他认命地微微弯下腰,主动把脑袋凑过去。 “唉……摸吧摸吧。” 在她面前就别想要什么君王的脸面了。 凌欢嬉皮笑脸地在他发顶狠狠揉了几下,最后还拍了拍,像哄小狗似的:“真乖。” 姬允慎脸上一副嫌弃万分的表情,可眼睛里却全是纵容。 因着他这一弯腰压低了身形,两人的面庞在烛光下骤然拉近。 凌欢一抬眼,少年的面容就撞入视线。 烛光柔和地晕染在他白净又充满朝气的脸上,剑眉星目,五官深刻,早已褪去了当年的文弱,隐隐带着属于帝王的意气和野心。 凌欢猝不及防被晃了一下,脱口而出道:“还俊朗了不少。” 听到这话,姬允慎尾巴几乎要翘到天上去,眼底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不远处端坐着的白衣男人,此时却淡淡地抿了一口灵茶,目光悄无声息地从这边扫过。 极轻极淡的一眼,却带着莫名的威压。 凌欢浑身陡然一紧,如芒刺在背。 她赶忙收敛了脸上的调侃与嬉笑,规规矩矩站直了身子。 说实话,云随川竟然能答应在这里留上一阵,凌欢也是万万没有想到的。 昨夜,云随川在宁国皇帝的尸体旁站了极久。周身散发出的森寒气场,压得周围将士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没人敢轻易靠近。 最后还是姬允慎顶着压力上前询问是否有何不妥,云随川才收了威压。 后来,姬允慎说接下来他要一鼓作气继续挥师向南,把相邻的丰兰国也一并收入囊中。 攻打宁国实在是太顺利了,因为宁国暴政导致国力空虚,军队早被打光,甚至对阵时阵前全是强拉来的老弱妇孺,翎国军队一路入皇城几乎未费吹灰之力。 而丰兰国虽不如宁国这般倒行逆施,但其君主亦是个残暴奢靡的庸主。 姬允慎原本并不想如此急功近利地扩张版图,可经此一役他方才幡然醒悟,他若能早一日铲除这些暴君,百姓们便能早一日过上安生日子。 在殿前亲眼目睹了忠臣惨死的凌欢深以为然,极其赞同姬允慎的想法。 姬允慎试探着问她,要不要同他一起去丰兰国看看? 凌欢自然是想去的,可她如今连人身自由都没有,更别提去战场了。 岂料云随川在听闻姬允慎接下来要挥师攻打丰兰国后,不知出于何种考量,竟破天荒地默认了留下来看看局势。 凌欢猜不透他的心思—— 祖宗的心思你别猜。 但只要不用回无妄峰关禁闭,对她而言就是天大的喜事。 他们在宁国皇宫里整顿逗留了一日。 到了正午时分,琅玕居然也到了。 姬允慎大为惊讶。 他昨夜不过是照例给师尊传讯报备战况,顺口提了一句遇到了凌欢与狩微前辈,怎么师尊竟然亲自过来了? 琅玕一入宫门,便径直前去见云随川。 看到全须全尾地站在云随川身旁的凌欢时,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狩微兄,你将人扣了就走倒是轻松,万剑宗跟合欢宗都快打起来了。” 他好说歹说,劝得云随川松口,撤了凌欢周围的结界,让她可以自由收发通讯符,先给藏月报个平安,先安抚住。 下午姬允慎忙完公事便急慌慌地跑来寻凌欢,一开口竟是要与她切磋剑法。 凌欢有些意外,没想到这小子多年未见,见面的头等大事居然是找她打架。 不过她也同样好奇,现在的姬允慎实力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两人一拍即合,当即来到大殿前的开阔空地上,拉开了架势。 琅玕左右无事,便微笑着邀请云随川一同落座高台,看看小辈们这些年有何长进。 凌欢素手一扬,溯光跃然入手。姬允慎亦召出自己的本命灵剑万钧,隐隐有雷霆之声呼啸。 其实他用长枪更顺手,但一寸长一寸险,既然是切磋,还是同凌欢一样用剑。 像模像样的见礼后,战局一触即发。 凌欢研习剑道的时间远比姬允慎要长,招式灵动刁钻。可姬允慎的每一招每一式,皆是在战场上实打实拼杀出来的,刚猛娴熟。 凌欢平日里鲜少与人对战,实战经验大有不足,几个回合下来,渐渐招架的吃力。 眼看着姬允慎一记破空斩落下,凌欢旧力已尽,就要抵挡不住。 “横断关山。” 一直在一旁默默观战的云随川忽然开口。 凌欢猛地一愣。 因着不久前才听云随川提过这个招式名,所以很快反应过来,他是让她用这一招。 脑海中快速闪过此招式,凌欢心头一喜,如此一来确实能反制对方的招数。 而且人家师祖都发话了让她用,那就是不计较她“偷师”了! 学都学了,不用白不用! 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电光石火间,凌欢身形如燕,在空中半旋转身,溯光剑划过一道刁钻的弧线,一招“横断关山”精准地挑在了万钧剑力道最薄弱之处。 “铛——!” 姬允慎招式被生生挑开,战局瞬间反转。 高台上,琅玕眼中难掩诧异,侧目看向身旁的白衣男人。 只见云随川面无表情,唇瓣微启,毫不避讳的再次指点:“沉腕收力,重心向前。” 凌欢心领神会。 她的身形化作残影,连续三次反制了姬允慎的后招。 银芒一闪,冰冷的剑锋停在了少年 的咽喉前半寸处,劲风吹散了他额前的碎发。 这场比试以凌欢的胜利告终。 琅玕一边含笑鼓掌捧场,一边不经意地问:“狩微兄,这丫头刚才用的……可是你的破岳剑诀?你亲自指点的?” 云随川长睫微垂,未置可否。 这般姿态落在琅玕眼中,自然便算作了默认。 琅玕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也没有再多追问。 “承让啦,陛下。” 凌欢利落地收剑入鞘,笑眯眯地对姬允慎拱了拱手。 输了比试的姬允慎有些蔫头耷脑的,像只打架输了的大狗狗。 凌欢瞧着好笑,终究是没忍住,又伸手去呼噜他的脑袋:“好啦,我比你早修行多少年呀,输给我又不丢人,犯不着这么沮丧。” 姬允慎低着头,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 凌欢凑过耳朵去听:“你说什么?” “没有!” 姬允慎猛地抬起头,漆黑的眼眸里重新燃起熊熊斗志:“还是太弱了!往后孤定要比现在更加勤奋修炼才是!” 凌欢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拍拍他的肩膀:“你如今都已经是太清二境了,在这个年纪能修到如此地步,搁在八大宗门里都是天才好苗子。” 姬允慎有些执拗地偏过头去,小声哼哼:“谁稀罕跟他们比。” 凌欢秀眉一挑,瞬间反应过来这小子的心思,顿时双手抄胸:“好啊你个姬允慎!出息了是吧?拜了个厉害师尊,心里就盘算着怎么超过我了?!” 姬允慎被拆穿了心思,顿时开始支支吾吾起来,眼神忽闪着转移话题:“那……那你现在是什么境界?” “本姑娘如今可是太清五境!你想超过我,早着呢!” 姬允慎微微抬眸,目光落在了她耳畔那一枚精巧的玉兰发扣上。 那是她当年在翎国时便常戴着的物件,她说过是叶青书送给她的。 少年的心头微不可察地一颤。 联想到合欢宗的秘术和她现在的修为,姬允慎藏在袖中的手指紧了紧,语气不太自然:“你现在……有道侣吗?” 凌欢微微一愣,神色淡了几分。 “应该是……没有吧。” 她今日收到师尊藏月回传的通讯符,里面说了不少这些时日发生的事,其中便提到了莫十一的“亲人”前来报丧,称其因病重不治离世。 她之前和烬曈结为道侣时,在良缘司留下的名字是凌欢和莫十一。 道侣其中一方离世,两人的名字便会从良缘册抹去。 所以……她现在大概算是又“丧偶”了吧? 不过凌欢心里清楚,烬曈绝对还活着。 因为她左手腕上那条红线还在,依然隐隐泛着微光。此番报丧,想来是那家伙遇到了什么事必须要舍弃莫十一这个身份。 姬允慎好奇宝宝似的又问:“听说你们合欢宗弟子挑选道侣,要找比自己修为强上许多的?” “倒也没有什么硬性的标准。” 凌欢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不过最好是找比自己强三个境界以上的吧……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姬允慎大窘,又是叉腰又是挠头的,身上生了虱子似的。 “没……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当年叶卿……好像也不是什么厉害的修士……” 提到叶青书,又惊觉自己好像是戳了人家的痛处,不禁小心翼翼地偷瞄了凌欢一眼。 见凌欢神色平静自然,这才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75. 把无情道…… “嗖——!” 金色箭矢的凌厉破空之声呼啸而过,一箭穿透了敌方主将的心口。 噗嗤一声,乌黑魔气随之喷涌而出。 失了统帅主将,丰兰国的残余军队瞬间土崩瓦解,溃不成军。 战场之上弥漫着浓郁的漆黑魔气。 在这里,人们的贪婪、恐惧、嗜血与杀戮欲望被这股诡异的气息无限放大。 无数扭曲的阴暗情绪疯狂地汇聚、飘散,形成积压之势。 凌欢此时高高立于云层上方,俯瞰着脚下战场,一双秀眉紧紧骤起。 这魔气未免也太多了些…… 以往凡界爆发战争的时候,也都是这般恐怖的景象吗? 那些飘散在空气中的魔气,如附骨之疽附着在人身上,将他们心中的欲望无限放大。 而当这些兵卒战死沙场后,他们那被放大了的绝望与仇恨,又再次转化为更加纯粹精纯的魔气,陷入下一轮的膨胀、滋生。 不过短短一个时辰而已,凌欢就看到了四五个快要凝聚成形的魔修。 她下意识地侧过头,看向身侧的白衣男人。 云随川依然是那副清冷出尘的模样,面容平淡。 可不知为何,凌欢总觉得他的内心并不似外表这般平静。 事实证明,失去民心的暴政是何等脆弱。 从攻下宁国到一路南下打穿丰兰国,姬允慎的军队仅仅只用了八天的时间。 沿途的城池百姓早已不堪暴政折磨,闻风而动,一座座城池大开城门望风而降。翎国军队大破敌阵,入丰兰国境如入无人之境。 姬允慎除了每日要与手下将领商讨下一步的安民与进攻计划之外,就是扛着剑跑来找凌欢比试切磋。 凌欢虽然嘴上抱怨这小子怎么突然变成了个武痴天天打架,但心里却不得不承认,与姬允慎比剑确实有意思。 姬允慎实战经验丰富,和她对上的时候也不会刻意留手让着她,许多她原本只记住了浅显动作的招式在切磋中融汇贯通,甚至还能根据自身状况作出更合适的调整。 大大弥补了她因为缺乏实战而形成的疏漏。 第九日,银甲精骑踏破了丰兰皇都的宫门。 众人一路搜寻入宫,在国库里找到了那位丰兰皇帝。 只见那老皇帝一身穿金戴银,浑身挂满了沉甸甸的金珠宝玉,整个人呈一种极不正常的疯魔状态,坐在金山银山里癫狂地哈哈大笑。 姬允慎挑眉,果然此人身上魔气很重,又是一个被控制了神志的。他抬手打出一道灵力将这发疯的老头禁锢在原地,冷声吩咐两旁将士上前将其押走。 岂料,就在将士们伸手去抓的刹那,那老皇帝眼中突然爆发出一抹疯狂之色,不知从哪来的一股蛮力,猛地挣脱了身上的灵力压制,一头撞向了身旁那根粗壮的大理石柱子—— “砰!” 血花炸裂,气绝身亡。 一股厚重漆黑的魔气在他尸体上升腾,慢慢打着转儿向半空中逸散。 凌欢站在大殿中央,用余光瞥了一眼远处的云随川。 云随川并没有跟进这铜臭味弥漫的国库,此时他正一袭白衣,负手站在门外,背对着大殿,不知在眺望着什么。 凌欢清澈的眸光闪了闪。 她略一思索,抬手按住了上前准备收尸清理的人,缓步走到那老皇帝的尸体旁,蹲下身子,手指轻轻按在了老皇帝的额头之上。 随即,那股原本正在向上蒸腾逸散的魔气仿佛受到了某种感召一般,开始朝着她所在方向凝集,化作了一条漆黑的细线,顺着凌欢指腹的皮肤,悄无声息地被尽数吸入她的体内。 一旁的姬允慎以为她是在查验伤口防止敌君假死,便也在她身旁蹲了下来,压低声音关切地问:“可有发现什么异样?” 凌欢没有开腔回答。 她的神识正注意着丹田处的魔骨变化。 随着这股魔气入体,原本沉寂在丹田中的魔骨开始安安静静地运转。 新进入体内的这股魔气,就像是找到了归宿的溪流,顺从地附着在她灵脉的外侧慢慢游走,温和地向着魔骨汇聚而去。 凌欢轻咬下唇,心中疑惑。 这魔气在她体内,比想象中要乖觉好驯服? 她美眸微凝,鬼使神差地想要尝试着像平日里操纵灵气那样,去主动驱动这股刚刚入体的魔气。 可还没等她把这个大胆念头落实,一只冰冷的手掌毫无征兆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力量之大,几乎要将她的腕骨捏碎。 云随川竟不知何时已如鬼魅般站在了她的面前,直接将蹲在地上的凌欢拽到眼前,被迫与他对视。 凌欢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浑身一激灵。 本来就在干坏事,还被抓包了。 对上云随川那双充斥着深邃危险的眼眸时,心里更是咯噔一声,暗叫不好。 云随川这一次是真生气了。 ……他们无情道也会生气吗? 把无情道都给惹恼了,她小命还留得住吗? 男人那原本平淡如水的面容此时阴沉得可怕,漆黑的瞳孔中仿佛有风暴在凝聚,低沉的声音冷得能滴出水来: “你在做什么?” 凌欢背脊一阵一阵的发凉,连带着声线都止不住地有些发颤,强撑着辩解道:“我……我只是想检查一下尸体的情况罢了。” 云随川冷笑一声,大殿内的气氛随之如实质化的巨石压下,周围那些普通的凡人,瞬间被这股无形的威压震得后退好几步,一个个气血翻涌,眼中满是惊骇。 原本蹲在一旁的姬允慎同样被压得皱了皱眉。 他本以为云随川只是好意提醒凌欢不要沾染魔气,可当他注意到云随川不善的眼神时,才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 “放开她!” 姬允慎没有丝毫犹豫,径直一步跨到两人之间,展臂将凌欢挡在身后,左手落在凌欢被云随川死死钳制着的手腕上。 云随川微微侧目,含着警告含义的眼神射向姬允慎。 姬允慎毕竟为君多年,即使年岁尚轻,身上养成的上位者威严亦不遑多让,此刻毫无畏惧的与这位修仙界第一的师祖对视。 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火星在剧烈碰撞噼啪作响。 凌欢被掐得手腕生疼,可任凭她怎么暗中用力,都甩脱不了。 气氛越发剑拔弩张,姬允慎厉声质问:“狩微仙君!你身为前辈,对一个晚辈如此刁难,究竟是何意?” 云随川看都未看他一眼,薄唇轻启,发出一声嗤笑:“你,同她是何关系?本座行事,与你何干?” “你——” 姬允慎被这句话给噎了一下。 少年张了张嘴,脸色青白交替 。 他竟然找不到理由去反驳。 他和凌欢好像确实没有什么实质上的关系。 意识到这一点,姬允慎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憋闷得慌。 眼看气氛朝着诡异的方向狂奔而去,冷静下来的凌欢心里明白,自己的小动作终究还是没能瞒过云随川的眼睛。 现在姬允慎若是真的将云随川彻底惹怒,谁知道会造成怎样的后果? 再屠一次城? 凌欢打了个激灵,赶忙伸出没被控制的左手,慌乱地想要去抓姬允慎的胳膊,试图阻止他再继续激怒云随川。 姬允慎也动了一下,似乎想做什么,两人动作相撞,凌欢的手就握住了姬允慎的半只手掌。 随着抓握的动作,柔软的手往下一滑,包裹住男人的两根手指,用力捏了捏。 姬允慎浑身猛地一震,倏然回头看她。 凌欢面色凝重,对他缓缓摇头。 他的目光又随之向下,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喉结微微滑动。 凌欢正火速在脑海里组织语言,没注意到姬允慎的异样,也没注意到对面云随川眼底转瞬即逝的暗色。 大殿里落针可闻,空气莫名变得比方才还要诡异。 凌欢深吸了一口气,终于理清了混乱的思绪。 她松开姬允慎的手,改为在他肩膀拍了拍,将他推开,毫无畏惧地直面云随川。 “狩微仙君。” 凌欢的声音清脆而平静,毫无保留地直视着云随川的眼睛。 “前辈修仙千载,应当比谁都清楚这魔气究竟是如何产生的吧?它非凭空凭空出现,自然也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消失。” 云随川冷冷地看着她,没有开口。 凌欢顿了顿,继续道:“任由这些魔气在凡尘飘荡,自由聚集成为不确定灾祸;抑或是延续祖制,将其镇压在晦渊深处,变成不知何时就会引爆的火药——这真的是解决良策吗?” 听闻此言,云随川眼底明晃晃的挂着“小辈狂妄”的意思。 “将魔气吸入体内,借由魔气来提升修为,就是你认为的解决之策?” “魔气本就产生于人自身!” 凌欢毫不退缩,声音清亮: “它是人强行剥离出的贪念与欲望!修行者在修炼途中,本就会滋生各种贪嗔痴,不从源头心性上自行开解,反而简单粗暴地将这些负面情绪割裂抛弃,这本就是一种懦弱的逃避之计!” 云随川眼神微眯,语气冰冷如刃:“难道你就未曾逃避过?” “正是因为我当年也曾一时逃避,将它们剥离出了体外,才任由那些淤阻搁置了多年。表面看起来天下太平,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凌欢毫不退缩,逼视着男人。 “可只有我自己心里最清楚,那些困扰我的疑惑,从来都没有真正得到解决。” “日后若是在修行路上再次遇到那些心魔,它依然会是我迈不过去的坎。” 凌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此刻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无比澄澈坦荡。 她看着云随川,一字一顿地清晰说道:“不真正地去面对它,就永远也解决不了它。” “狩微仙君,如果晚辈没有记错的话……你们无情道才最擅长剥离一切贪嗔痴与七情六欲的方法吧?” “那这世间飘散的魔气,你们贡献了很大一部分呢。” 76. 小医仙 云随川活了上千年,这还是头一次被一个小辈挑衅到脸上,说不气那是假的。 意识到这样的情绪将要影响道心,他马上调息运气,准备将这些不利于修行的情绪剥离。 就在刚要动手的时候,脑海中却猝不及防地响起了凌欢那掷地有声的话语—— “简单粗暴地将其剥离抛弃……这本就是一种懦弱的逃避之计!” 这小丫头话里话外都是在嘲讽他只知道像个懦夫一样逃避,根本不敢直面内心的欲望与瑕疵。 云随川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僵硬片刻,剥离情绪的动作就生生停滞下来。 笑话,他修仙界第一人,轮得到一个小丫头对他的修行方式指手画脚? 不知是赌气还是怎么,他生平头一次停下了剥离情绪的法诀,任由那股莫名的烦躁在胸膛内横冲直撞,尝试着自行将其平复。 …… 这一夜,凌欢难得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一片白茫茫的虚无天地,没有日月星辰,亦无草木山川。 而在那片虚无的最深处,正静静地坐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一身广袖暗紫色长袍逶迤垂落,一头泼墨般乌黑柔顺的长发没有半点拘束地倾泻而下,长长地摇曳散落在洁白的虚无地面之上。 周身萦绕着交织缠绕的金色与紫色光芒,随着呼吸微光闪烁。 凌欢好奇地走上前,倾身凑近观察,这才发现男人生得极好看。 眉若远山含黛,肌理如玉。神情慵懒,令人赏心悦目。 凌欢眨了眨眼,心生好奇,她好像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 出于试探,她伸手在男人面前轻轻晃了晃。 “喂,醒醒?” 仿佛是受到了某种感召,男人倏尔睁开了双眼。 那一双宛如紫水晶般的眸子里,有难以言喻的情绪一闪而过。 四目相对,凌欢心头突然像是被什么击中,狠狠颤了一下。 很快她就意识到,是这个男人的情绪牵动了她的。 “你是谁啊?”她下意识后退一步,警惕地开口。 听到她的质问,男人眼底似乎有万千情绪在这一瞬间熄灭。 凌欢心头又颤了颤,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从这男人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委屈? 还未等她再多问两句,男人手指微微一抬,她整个人腾空而起,失重感让她一激灵,猛地睁开了双眼! “啊——!” 凌欢猛地坐起身,大口喘着粗气,一颗心怦怦跳地厉害。 待缓和一些,她有些茫然地揉了揉太阳穴,尝试着去回想梦中那个男人的长相,却发现无论自己怎么努力,脑海里关于那人的面容都是一片模糊,怎么也记不清了。 “奇奇怪怪的……” 凌欢嘀咕了一句。 应该是最近被云随川折腾得心境起伏太大,做梦也是乱七八糟离奇的东西。 她摇了摇头,不再多想,起身用灵力换个衣裳,再掐了个清洁咒整理妥当后,伸手推开了房门。 姬允慎一身劲装,正在院子里练剑。剑光霍霍,带起呼啸的风声。 凌欢有些诧异:“你怎么在这?”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个时间他应该正在和大臣们议事才对。 姬允慎收剑入鞘,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转过头冲她笑道:“今日结束得早,就想来找你打架。见你没起,就自己先练练。” 凌欢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摆手道:“今天不练了,没什么兴趣。” 姬允慎见她脸色有些苍白,眼神一紧,马上走了过来:“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正好今日青囊谷的弟子到了,若是身体欠安,可以找他们来看看。” “青囊谷的弟子也来了?”凌欢微微一愣。 不过她马上就反应过来。 青囊谷向来以悬壶济世、救死扶伤为立宗之本,如今凡间战乱频发,死伤无数,他们作为医修第一大宗自然不可能坐视不理。 凌欢下意识地转过头,看了一眼隔壁云随川住的厢房。 从昨日起那扇门就一直关着,到现在也没动静,不知道是不是被她那番大逆不道的话给打击到了。 不过既然他没动静,应该也不会限制自己的自由。 凌欢想了想,开口道:“我没事,下午和你一起去赈灾安置处看看吧,也许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地方。” …… 刚刚并入翎国版图的宁国与丰兰国,如今满目疮痍,民生凋零,无数百姓流离失所。 姬允慎手段虽然雷霆,却极懂爱民之道。每攻下一座城,第一时间就会在城中设置安置所,施粥赠药,安抚民心。 青囊谷此次派出了弟子三百,四散各地开堂义诊。 在丰兰皇都的义诊堂,就开在安置所的最中心。 此地的义诊乃是由青囊谷赫赫有名的小医仙观澜亲自领队坐镇。此时此刻,义诊堂前早已排起了望不到头的长龙。 凌欢和姬允慎到的时候,正巧看到一身天青色弟子服的观澜正与琅玕交谈着什么。 出于礼数,凌欢与姬允慎并未冒然上前的打扰,而是停在远处静静等候。 那两人谈论的并非什么机密要事,加之并未设下隔音结界,以凌欢如今太清境的耳力,能清楚地听到对话内容。 “……观澜世侄破太臻境也有些年头了,境界终于算是彻底稳定下来,可喜可贺啊。” 观澜声音清润如泉,态度谦虚地颔首道:“多谢前辈关心,如今晚辈神识修复得差不多了,过些时日还要恭请前辈为晚辈主持洗髓礼。” “应当的!看着你们这些晚辈一个个都这么争气,本座心中甚是欣慰。能为你们洗髓,本座乐意之至。” 修仙界一贯的传统,若有小辈跨入太臻境,须由无极境的前辈为其行“洗髓礼”——即洗涤灵脉、调养元丹,排除体内积淤,好让小辈往后的修行之路走得更加平坦顺畅。 这是一代代前辈与后辈之间的薪火传承。 如今修仙界达到无极境的,只有云随川和琅玕两位。 云随川性情古怪孤傲,千年来从不过问世俗闲事。是以破入太臻境的弟子,其洗髓礼几乎全是由琅玕主持。 观澜当年入太臻境时神识受损严重,这些年来一直在青囊谷闭关温养,这才导致洗髓一事耽搁至今。如今他神识修复完全、境界彻底稳固,也是时候将洗髓礼提上日程了。 注意到凌欢和姬允慎走近,远处的两人很快结束了对话。 琅玕朝他们二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过去。 姬允慎上前,恭敬行礼:“师尊。” 琅玕侧过身,笑着为两人引荐:“允慎,为师给你介绍一下。这位乃是青囊谷医仙素尘的亲传弟子观澜。观澜世侄,此乃本座座下弟子姬允慎,亦是如今翎国之君。” 姬允慎随之向观澜行平辈礼:“观澜道友。” 观澜思索片刻,文雅回礼:“原是国君陛下。” “不敢当,修行者面前不论身份,道友唤我允慎便是。” 还未等琅玕开口介绍身侧的少女,观澜便已顺势朝她微躬施礼,温声道:“凌欢道友。” 凌欢微微一诧:“你记得我?” 身旁的姬允慎也随之投来疑惑的目光。 也难怪凌欢感到惊奇。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她和这位小医仙仅仅在三年前有过一面之缘,彼时她从天工府掌门手下逃出一劫,手上受了伤,得小医仙帮忙处理了伤口。 只是一点小插曲而已,青囊谷的医修每日接触的病患不知凡几,本以为他定然 不记得自己了,没想到居然能一口叫出她的名字。 听到凌欢的询问,观澜那双清澈如水如玉的眸子微微一动。 他似乎想开口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最终还是轻轻地抿了抿薄唇,将所有的情绪化作浅浅微笑,一带而过。 凌欢也没有在这件事上深究。 观澜毕竟是医仙素尘的亲传弟子,也是未来青囊谷的接班人,过目不忘本就不奇怪,认清各路宗门的大弟子更是基本素养,算下来倒是自己有些大惊小怪了。 见他们小辈相聚,琅玕自知自己在场他们难免拘谨,故而也不多留,交代了几句就离开了。 观澜也不再耽搁,伤患太多,他一点首席弟子的架子都没有,细细为每个病人诊脉。 义诊堂前人头攒动,哀吟声、咳嗽声、孩童啼哭声交织成一片。 观澜坐于诊案之后,指尖轻搭在一位老妇枯瘦的腕脉上,眉目低垂,神情专注。 那老妇耳背,听不清嘱咐,周围声音又嘈杂,他便微微倾身,一字一句地重复用药之法,未有半分不耐之色。 “……这药一日两煎,饭后温服,切记不可贪凉。”观澜提笔开始写方子,同时又温声补了一句,“阿婆,你脾胃虚寒已久,往后少食生冷之物,便是夏日也要忌口。” 老妇连连点头,眼睛里全是感激。 凌欢在一旁看得有些出神。 观澜的五官生得并不浓烈,眉峰清淡如远山,眼尾微垂,带着天然的温润与悲悯。他的声音像是山涧清泉流过玉石,不急不缓,字字清晰,仿佛每一句话都经过深思熟虑才肯出口。 这样的人,光是站在那儿便让人觉得安心,难怪有“小医仙”之称。 “凌欢道友?” 清润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 观澜已将方子递到她面前,修长的手指捏着薄薄的纸张边缘,指尖沾了些许墨渍,却丝毫不显邋遢,反倒衬得那手背的肤色白得近乎透明。 “劳烦了。”他微微颔首,礼数周全。 凌欢连忙接过方子准备送去抓药,转身的瞬间下意识扫了一眼纸上的字迹。 墨迹尚且湿润,字字清隽端正,一笔一画皆有风骨却不失柔和。 她愣了一下。 这字迹……好像在哪里见过? 可无论怎么在记忆里翻找,都像隔着一层浓雾,抓不住那个确切的画面。 她本就对字迹不太敏感,此时的熟悉感又来自不知从哪看到过,一时之间对不上号。 “怎么了?”观澜察觉到她的异样,“可是方子有何不妥?” 凌欢猛地回神,对上那双清澈如玉的眸子,忽然有些不自在地别开了视线。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的字写得好看,多看了两眼。” 这话说得敷衍,观澜却像是信了,眼底漾开一点温和的笑意,没有再追问,继续为下一位伤患诊脉。 另一边的姬允慎扶着一个伤了腿的青年正往长椅边走,不远处一个维持秩序的将领瞥见他的动作,吓得脸都白了,急头白脸的跑过来就要从他手里把人接过去。 “陛……” “闭嘴!”姬允慎比他反应快,两眼一瞪,硬生生把他后面的话堵了回去。 那将领赶紧闭嘴,皱巴着脸看着自家陛下给一瘸一拐的青年当拐杖,把人安置在长椅上。 逮着个机会,他才赶紧凑过去,压低声音道:“陛下,这种粗活交给末将来做就行了,您金尊玉贵……” “什么金尊玉贵。”姬允慎嗤笑出声,“今日没有什么陛下,孤……我不过是个来帮忙的,吩咐下去,谁都不准拿我当陛下看。” 话刚说完,又瞅见观澜写好了下一张方子,赶忙过去帮忙。 留下一脸懵然的将领在原地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77. 他要杀妻…… 脚不沾地地忙活了一整下午,到了天色彻底黑透的时候才清闲下来,三人也得以歇上一口气。 观澜面色尚且还算镇定自若,而满场跑前跑后的凌欢脸上早已挂上了倦态。 送走了今日义诊的最后一个伤患后,凌欢揉了揉咕噜噜作响的肚子,一溜烟摸去后方的小厨房里找吃的去了。 姬允慎见状,也正准备跟过去瞧瞧情况。 “陛下,请留步。” 后方的观澜叫住了他。 姬允慎回头,面露疑惑。 观澜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笔,轻声说道:“近期城中战乱刚平,死伤者众,若是不及早干预,极易爆发恶性疫病。在下拟一张预防的药方,还请陛下命人按照此方熬煮汤药,分散给城中百姓饮用。再配合以苍术、艾草配以雄黄在城中各处熏蒸消杀,如此防患于未然,方可保全城无虞。” 姬允慎驻足听完,深感有理,便索性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那就有劳小医仙了。” 观澜微微颔首,行云流水地在纸上写下了防疾的药方递过去,随后继续整理记录今日的病案。 姬允慎接过那张墨迹未干的药方,拿在手里仔细端详了一会儿。 “叶卿……?” 他含糊不清的开口说了句什么,似乎是在重复药方上的名字,又好像是在唤门口的守卫。 暗淡的烛光下,观澜修长的背影纹丝不动,没有因为这句含糊的话产生任何反应。 姬允慎目光从他身上扫过,终究是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起身走到门外,唤来随行的将领,将药方交代下去,吩咐明日一早就开始分发药物。 安排好了一切,姬允慎重新转过身来,对着案前认真攥写病案的观澜客客气气地行了个平辈礼。 “今日多谢小医仙出手相助。青囊谷妙手仁心、悬壶济世,果真是名不虚传。孤在此替翎国百姓郑重谢过。” 观澜连头都没有回,声音清润如水:“分内之事,陛下谬赞了。” 听着背后沉稳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观澜目光才重新聚焦起来,凝定在眼前的病案之上。 只见那原本清秀工整的字迹中央,有一团显眼的墨迹—— 看起来是从笔尖不小心滑落的墨珠所造成。 观澜盯着那墨迹良久,心思忽然乱了。 此时再整理病案恐有疏漏,他合上手札,靠在椅背上。思索良久,还是起身出了门。 另一边,凌欢在小厨房里找到了两个已经凉了的包子。 经过在无妄峰被折腾的那一通,她基本已经习惯了辟谷,按理说吃不吃都是可以的。 可今日这实打实的忙活了一下午,嘴里到底还是有些发淡,馋得很。 她叼着包子走出门,迎面碰上了来找她的姬允慎。 大方的分给他一个包子,两人边走边吃,迎着夜晚凉爽的微风,肩并着肩慢吞吞地朝着皇宫的方向溜达。 刚刚经历了政权交替的丰兰皇都宁静祥和,白日里的躁动喧哗在此刻都得到了安抚。 凌欢啃完了包子,满足地伸个懒腰,惬意感慨道:“果然还是充实起来好啊,一吃饱就困。” 姬允慎眨了眨眼,侧过头看她:“累了?” “有点。” 姬允慎嘴角一勾,走到她身前半蹲下身子,拍了拍自己宽阔的肩膀:“来,孤背你回去。” 凌欢贱兮兮地凑过去打趣他:“呦,您不是天子吗?纡尊降贵的背我,这合适吗?” “嘶——” 姬允慎咬牙,转身作势要去敲她的脑袋。 这时候说他是天子了?使唤他的时候可一点都没这意思呢! 凌欢绕着他灵活躲闪,两人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中央原地嬉笑着转了一大圈。随后凌欢瞅准时机,猛地一跃,直接跳上了少年的后背。 姬允慎顺势将她托住,故意猛地往前一倾身,作势要把她扔下来,吓得凌欢惊叫一声,手臂赶紧圈住他的脖子。 “哇——姬允慎你故意的!” 姬允慎计谋得逞,得意地大笑起来,加快步子撒欢似地向前跑了好远。 清脆欢快的笑语声在寂静的夜色里传出了老远。 谁都没有注意到身后拐角处,一抹天青色悄无声息地溶入了黑暗之中。 凌欢今日确实是累了。 趴在姬允慎背上闹了一阵就开始乏了,加上步子一晃一晃的,不一会儿就垂着头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感受着耳畔来自少女的温热呼吸声,姬允慎嘴角的笑容渐渐变得温柔。 他将步子放得很慢,看着面前的路,头一次生出了要是再长一点就好了的念头。 月华如练,轻柔地铺在青石板路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又暧昧地交叠在一起。 夜风拂过,卷起少女身上淡淡的馨香,与他自己的气息悄无声息地缠绕。 他赶紧正了视线,耳根却悄悄染上了热度。 回到凌欢暂住的小院,一进门便看到月色笼罩的石桌旁,云随川与琅玕正相对而坐。 桌上摆着一壶茶,两人似乎正在对月论道。 瞧见姬允慎背着凌欢进门,琅玕微微一愣,用口型无声询问:“欢儿这是睡着了?” 姬允慎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同样用口型回答:“嗯,她今日累得不轻。” 琅玕会意地点点头,手势示意姬允慎把人送回房中歇息。 然而他动作刚做完,对面神色平淡的白衣男人突然长身而起,凭空跨越了数丈距离,直直地出现在姬允慎面前。 姬允慎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背上便陡然一轻。 只见云随川广袖微拂,直接将熟睡中的凌欢轻飘飘地托了起来,稳妥地置于怀中。 他甚至连看都没有看姬允慎一眼,冷漠转身化作一道白虹,瞬间消失在院中。 “你——!” 姬允慎脸色大变,下意识地便要去追。 “允慎!不可!” 旁边的琅玕手疾眼快,一把按住了姬允慎的肩膀,对着无奈地摇了摇头。 姬允慎身形微微颤抖着,袖中那一双紧握的拳头因为过于用力而失去血色。 他还是太弱了。 在无极境的绝对压制面前,他根本连留住她的资格都没有。 “师尊……” 姬允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咬出来的。 “我……我要变强。” 云随川那毫不将他放在眼里的目光就好像刀子一样扎进心底。 他头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在真正的强者面前,自己那点可笑的帝王之尊脆弱得如同薄纸。 他要变强,他要站到那最高处,让任何人都不敢再轻视他的存在。 琅玕欣慰地看着这个徒儿,安抚地拍拍他的肩膀:“放心,有为师在,你会成长起来的。” 他负手看向苍穹,瞳孔在星空的反射下深不见底。 “待你一统人界,将这天下气运尽握掌中,届时无论是谁,想在你面前肆意妄为,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资格。” …… 这一觉,凌欢睡得极好。 然而当她睁开双眸时,眼前的场景却让她心跳一滞。 这一片白花花的装潢…… 她怎么又回到无妄峰了!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卧房内的寒气似乎消散了不少,身上还盖着被子,要不然她早就被冻醒了。 凌欢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 一偏头更惊悚了。 只见白发及地的云随川此时正端坐在不远处的木桌旁,手中的茶水早已放得没了温度,透亮的茶盏正在两指间来回碾动。</p >他似乎在考虑着什么。 很危险。 凌欢突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见她醒了,云随川微微侧首,上下打量她一眼,薄唇轻启,石破天惊道。 “你,做本座的道侣。” 凌欢眼珠子差点直接从眼眶里瞪出来。 试问:一个修无情道修了上千年的老祖宗,突然向你发出“结为道侣”的邀请,其背后的真实目的究竟是什么? 一、他突然疯了,深深地爱上了你。 二、他遇到了瓶颈,要杀妻证道。 ……这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哪个吧? “我不同意!” 凌欢头皮发麻,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当场拒绝。 云随川眉心微蹙,语气中流露出一丝不解:“为何?” 凌欢强压下心中的惊恐,扯出一个虚伪的微笑:“弟子资质愚钝,修为微末,实在配不上师祖您。” 云随川淡淡道:“本座的道侣,修为如何并不重要。” 凌欢在心里疯狂翻白眼:是啊,反正都没你高,拿来证道用的,那可不修为不重要吗?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拒绝:“那也不行!你我之间毫无感情,不能结为道侣!” 听到“毫无感情”四个字,云随川的眉头皱得更深了,眼底掠过一抹显而易见的不耐。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本座今日是来告知你的,并非来与你商议。” 话音落下,凌欢整个人僵住了。 想到什么,她心里咯噔一声,缓缓收敛了脸上所有的伪装。 “你什么意思?” 云随川轻描淡写地开口:“本座适才已传讯寻真,让她去良缘司,将你我的名字正式登记落册。” 凌欢安静地看着男人的脸,一股邪火涌上心口,冲得她脑子都白了一瞬。 八大宗门同气连枝,各宗的良缘册皆有阵法相连。 为了方便跨宗门结为道侣的弟子,只要在其中一方宗门登记,其余七大宗门的良缘司便会同步显现。 按照铁律,结为道侣登记时,必须由男女双方同时到场方可生效。 ……但云随川是谁? 他是万剑宗乃至这正道的师祖! 只要他开这个口,万剑宗掌门莫寻真一定会替他办好这事,哪管什么人有没有到场?! 云随川看着眼前面色铁青的少女,心头微动,莫名的又补了一句:“左右你们合欢宗的功法也是需要寻找道侣的。与本座结为道侣,你并不吃亏。” 这话里的意思已经不是她“不吃亏”了。 甚至还有她赚大了的意思,不接受就是不识好歹。 “你——!!” 凌欢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眸里燃起了熊熊怒火。 合欢宗弟子确实需要寻找道侣共修,可这绝不是他仗势欺人、罔顾她的意愿强行替她做决定的理由! 他把她当什么? 一件物品?一只随手抓来的宠物? 在他眼里,她的意愿从来就不重要。 将她关在这无妄峰,随手定下道侣名分,连问一声的必要都没有。 何其狂妄,何其可笑? 强烈的愤怒与无力感交织在一起,压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她从床上跳下来,赤脚往外跑。 然而刚走了两步,就被脚腕上传来的力道拽得一个趔趄。 那灵力锁链的长度又缩短了,最早的时候好歹还能到走到门口,现在根本出不了床边三丈距离。 凌欢闭上双眼,压制着体内那几乎要暴走的火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拳头握紧又松开,灵力闪过又压下。 她深吸一口气,冷声开口。 “我累了,现在不想看到你。” 78. 他不是人…… 无妄峰上的时间流淌痕迹很小,不知不觉间又过去了两月有余。 云随川自那日单方面宣布两人结为道侣之后,便再也没有在她面前出现过。 这两个月里,凌欢也罕见地安静了下来。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跳脱活跃地跟人斗智斗勇,亦不再主动去找折羽搭话闲聊。 绝大多数时候,她只是安静地坐在床上,除了打坐修炼,就是蒙头睡觉。 折羽本就是个沉闷的性子,凌欢不说话,他绝不会主动开口。如同一尊雕像般,成日不变地默默守在院门口。 魔骨一直在凌欢的丹田内静静蛰伏着,与周围的灵力泾渭分明地各据一方,已经到了只要不主动用神识去探知就会忘记它存在的地步。 很多时候凌欢自己都在暗自纳闷,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难道是因为她的修为实在太低,魔骨瞧不上她,干脆拿她当空气? 与此同时的虚海之中,溯光的虚影正围着魔骨转了几个圈,眉宇间透露出古怪的神情。 凌欢分出一缕神识入内,好奇地问他:“你有什么发现吗?” 溯光捏着下巴,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思索了良久才有些迟疑地开口:“奇怪……怎么感觉这上面的气息很熟悉?” 凌欢闻言默了默。 她突然记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遇到烬曈的时候,溯光也曾说过烬曈身上的魔气很熟悉。 彼时烬曈身上的魔气来源于魔骨,而魔骨又出自千年前那位魔尊。 魔尊死于长曦之手,而溯光是长曦的剑灵…… 全都串起来了。 难怪溯光看着这魔骨会觉得眼熟。 那边已经将上一任主人忘得差不多的溯光还在嘀咕:“奇了怪了,盯着这东西看久了,怎么有种想要打人的冲动?” 凌欢:“……” 不敢接话,根本不敢接话。 果然是剑随其主,杀魔尊的本能都刻在骨子里了。 溯光又绕着魔骨转了两圈,终于放弃似的收回视线,斜睨着她:“你就打算一直这么搁着它?“ “不然呢?”凌欢摊手,语气无奈,“我又拿不出来,云随川也拿不出来。它自己不闹腾,我还能主动去招惹它不成?” “好吧。”溯光恨恨一叉腰,怎么看魔骨怎么不顺眼。 看来还要和它再共处一段日子。 为了这臭丫头,他忍。 虚海归于沉寂,鼻尖却突然捕捉到了一缕熟悉的味道,凌欢缓缓睁开眼。 不远处的桌子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只瓷碗,还在冒着热气。 她下意识地转头望向门口,只见折羽那修长孤峙的身影正站在门槛外。 虽然只露出了半个衣角,凌欢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周身散发出的局促与不安。 这孩子也许是沉寂了太久,稍微有一点点情绪波动,就会在举手投足间表现得非常明显。 所以这东西是谁放的,不言而喻。 凌欢收了灵力,从榻上起身。 远远望去,那碗里热气腾腾的是阳春面。 她只是在最早想要和折羽打好关系的时候提过一次想吃阳春面作为借口,以为这小子早就忘了呢,原来还记得。 然而她才刚走出两步,脚踝上的灵力锁链便显现而出,哗啦一声将她的动作扯住。 凌欢看了看自己与桌子之间那剩下的一丈远的距离,无奈地对着门口轻喊了一声。 “折羽。” 少年几乎是瞬间便跨进了门槛,如雪的眸子直直看向她,眼神中带着无声的询问。 凌欢指了指脚踝上的锁链,又指指桌上的面,语气有些委屈:“我过不去。” 折羽垂眸看了一眼,默不作声地走到凌欢身侧,蹲下身子,将手掌按在灵力锁链上,如之前那般将锁链的长度延长了一截。 本就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因为云随川似乎将这锁链多加了一道禁制。 没想到居然成功了。 折羽自己也有点不太敢相信,下意识地仰起头看向凌欢。 却不想此时的凌欢也正垂着眼帘瞧他。 四目相对。 少女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忽然漾开了一点笑意。 无妄峰上终年不化的寒意仿佛被融开了一个小小的缺口,有阳光顺着那个缺口淌进来,落在少年木然的眉眼间。 折羽的呼吸停了一瞬。 像是被某种微妙的力量定在了原地,瞳孔微缩,连心跳都漏了半拍。 等他回过神来,凌欢已经越过他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竹箸,低头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折羽还蹲在原地,不知自己要做什么。 他应该走了。 面已经送到了,锁链也放长了,凌欢没有同他说话,他似乎没有继续留在这里的理由。 他起身原地踌躇片刻,最终还是朝着门口走去。 “折羽。” 身后传来少女轻若未闻的声音。 他转过头。 桌旁的少女微微低着头,袅袅上升的汤面热气将她精致清丽的五官虚掩得有些模糊。 可不知为何,他却能清晰地从她身上感受到了脆弱与无助。 “谢谢你。”她说。 …… 夜幕降临,满天繁星。 漫天风雪裹着凌厉的剑意呼啸而过,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在雪幕中交错撕扯。 玄衣少年被剑气击飞,狠狠砸在试剑台边缘的碎石堆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一身白衣胜雪的云随川静立于台中央,面容淡漠。 “你今日下山了?” 折羽捂着胸口从碎石堆里爬起来,闻言动作顿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云随川并未对他下过不得下山的禁令。 只是这漫长的几百年间,折羽从来都未曾产生过下山去看看的念头。 可今日他去了。 对于一个普通人而言再寻常不过的采买事项,于折羽来说却是一片完全陌生的领域。 他拿着写着“阳春面”三个字的纸条,在一片喧闹的集市里艰难寻找了许久才找到。 身上没有灵石,面摊老板见他背后剑上的剑佩不错,便让他以此作为交换,这才有了凌欢能吃上的那碗面。 云随川并未对此多说什么,只是面无表情地抬起了手中劫尘。 “再来。” 折羽抹了把嘴角的血沫,重新握紧了手中长剑。 剑光再起。 当折羽重新回到凌欢所在的院落时,却发现卧房里的灵灯依然亮着。 他怔了一下。 往常这个时候,凌欢早已结束修炼熄灯安歇了。 折羽站在门外想了想,下意识地放慢了步子,走到门前停住。 没一会儿,屋里便传来了少女试探的声音。 “折羽?是你回来了吗?” 折羽这才伸手推开了屋门。 屋内的光线温和,凌欢此时像是已经准备安寝,衣裳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一头乌黑的长发完全披散在脑后, 整个人显得柔软而松弛。 她赤着脚走到折羽面前微微偏头,几缕发丝随着她的动作从莹白的脖颈边滑落。 “你怎么了?” 折羽有一瞬间的茫然与困惑,他不太明白凌欢究竟是在问什么。 下一秒,嘴角处传来一抹冰凉的触感。 那是女子的指尖。 凌欢的秀眉蹙起,指腹在少年血迹未干的唇角轻轻一擦,关心道:“你……受伤了?” 折羽眉头压下来,眼底疑惑之色未散。 他从凌欢的眼里看到了……担忧? 她为何要担忧? 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凌欢见他这副呆愣的模样,忍不住轻叹了一声,伸手拉住少年冰冷的手腕,牵着他走到桌边坐下,然后开始从储物袋里往外拿瓶瓶罐罐。 折羽端正地坐着,目光追随着她的动作。 凌欢将治疗外伤的药拿在手里,在指腹上倒了一些,对折羽抬了抬下巴。 “把衣服脱了。” 折羽眨了一下眼。 “穿着怎么上药?”凌欢理所当然的催他,“快些。” 折羽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玄色外袍。 他确实没有处理伤口的习惯,这些伤口过几日自己便会愈合,不必理会。 可凌欢这般笃定地指挥他,他便也顺从地抬手,将衣裳褪下,赤着上半身坐在她面前。 看着那新旧交织、几乎没有一块完好肌肤的惨状,凌欢轻轻吸了一口冷气,诧异道:“是他打的?” 折羽点头。 这些创口确实来自于云随川。 凌欢没再说什么,只低低叹了口气。 折羽总觉得她的叹息里有一些他理解不了的意思,但还没等他发出询问,肩膀的某处就传来一阵凉意。 少女那沾着药膏的指尖,轻柔地敷上了伤口。 折羽的脊背猛地一僵,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击中,整个人从肩到腰都绷紧成了一条弦。 凌欢感受到了少年的紧张,不由将手上的动作放得更柔:“疼吗?那我再轻一些。” 折羽偏过头,望着对面那片空无一物的墙壁,连呼吸都停滞了。 几百年来,受创对他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突然遭人小心翼翼地对待,竟比挨上成千上万剑还要难熬。 好不容易熬到所有的创口都敷上了药膏,凌欢又拿起了桌上的白纱布。 她倾下身子,一手绕过少年的肩膀,另一只手则顺势从他的肋下穿过—— 青丝顺着少年的脖颈倾泻,她用几乎是一个半环抱的姿态,将他圈在了臂弯之间。 两人的距离在这一刻拉近到了极致。 折羽甚至能极其清晰地感受到女子那温热的呼吸。 ……不对! 折羽猛地站了起来。 凌欢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手里的纱布差点脱手。 她退了一步,愕然抬头看向他。 少年一把捞起桌上的外衣,用灵力胡乱套回身上。甚至来不及整理整齐,便低着头,逃也似的冲出了房间。 “哎,折羽?” 凌欢还保持着拿着纱布的动作,呆呆看着空荡荡的门口。 片刻之后没见到拐回来的人影,脸上的关切之色才逐渐褪去,化为冷静。 她抬手看看指尖,上面还残留着折羽的血迹。 暗红色中掺杂着金色的光芒。 他……原来不是人族么? 79. 鹤九皋真…… 翌日清晨,凌欢被一阵推门声惊动。 她倏然睁开双眼,神识在瞬间绷紧。 据她所知,无妄峰上除她之外只有两个人。折羽从不会主动推门进来,云随川则是从来不走正门。 有外人来了? 屋门被彻底推开,门外女子一身利落劲装,干脆地迈了进来。 她瞧着约莫二十多岁的年纪,身形削瘦却不羸弱,四肢修长,肩背笔直,带着常年习武之人特有的干练。 小麦色的皮肤在无妄峰苍白的天光下显得非常健康,一头墨发只用一根玄色发带束成高马尾,几缕碎发松散地落在额侧,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她浑身上下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干净利落得近乎寡淡。 唯独那张脸,和她这一身飒爽完全不搭。 像是刚从被窝里被拽出来似的,双眸半眯着,眼下悬着两团浓重的乌青,整个人透着一股三天三夜没合眼的倦怠。 她进门之后先是茫然地环顾了室内布景,最后才把目光落在了凌欢身上。 凌欢迅速从床榻上下来,规规矩矩地朝那女子行礼:“莫掌门。” 来者正是万剑宗现任掌门,莫寻真。 莫寻真接任掌门之位没多久,从前还是亲传弟子的时候就和凌欢打过交道。 那时候的她还是神采奕奕的,不像现在这么…… 一股子要死不死的味道。 她是上一任掌门座下最小的弟子,也是唯一一个女弟子,上面还有六个师兄。 奈何到了老掌门隐退的时候,六个师兄一个比一个跑得快,谁都不愿意接这个掌门之位,最后硬生生推给了她。 自万剑宗掌门换代之后再见她,留下的印象也只停留在话不多、不太爱搭理人、看着就不好惹这几个层面上。 以前凌欢还不太明白为什么大家都不愿意做这个掌门,现在看到莫寻真这幅鬼样子才算是理解了些。 ——掌门不好当啊。 ——磋磨人啊! 不过莫寻真怎么想起来上无妄峰看她了? 她被关在这里两个月了,这是头一回有外人踏足此地。 凌欢心中燃起希望,上前一步,期待地开口:“莫掌门,你是来放我走的吗?” 莫寻真慢吞吞地垂下眼帘,目光在她身上游走,最后定在她脚踝处那道因为靠近活动范围边缘而现形的灵力锁链上。 那圈莹白的光环箍在少女纤细的脚腕上,随着她走动的动作微微晃动,莫名扎眼。 视线重新回到凌欢身上。 少女今日只穿着一身素白的广袖长裾,青丝未绾,披散在肩头。面色带着苍白,唇色也淡,像是风一吹就要折了似的,倒真有几分菟丝花的意味。 莫寻真自幼在万剑宗长大,剑修通常都是摸爬滚打皮实得很,对这类一看就娇娇弱弱的女修实在谈不上什么欣赏。 她收回目光,语气平直:“不是,师祖不同意,我也没办法。” 凌欢嘴角撇下来,果然白高兴一场。 她早就听说过的,云随川在万剑宗的地位超然,掌门想见他都不一定见得到,更遑论左右他的决定。 莫寻真说没办法,那就是真的没办法。 凌欢重新打起精神,问:“那莫掌门今日来是有什么事?” 莫寻真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只巴掌大的玉色小件,瞧着像是个圆滚滚的娃娃模样,通体莹润。 “天工府鹤掌门今日来了一趟。”莫寻真语气像是在梦游,“他说你先前在他那儿定了一件法器,如今炼制好了,托我给你带过来。” 凌欢一怔。 天工府?鹤九皋? 她什么时候在天工府定制过法器? 凌欢拧眉思索了片刻,脑子里忽然划过一道灵光。 先前在血煞门时,她救过鹤九皋一次。后来鹤九皋信誓旦旦说要还这个恩情,也一直因为整顿天工府而没顾上。 她都快要忘了。 莫非鹤九皋是想用这件法器抵了当年的救命之恩,彻底跟她清算干净? 倒也有这个可能。 毕竟他现在是掌门,人情这种东西还是能不欠就不欠。 既然如此,她还是收下吧。 刚要伸手去接,便听莫寻真又补了一句:“鹤掌门说,尾款十万上品灵石。” 凌欢伸到一半的手猛地僵住,下巴险些砸到脚背上,声音一下拔高了八度:“夺少?!” 莫寻真似乎对她的反应有些不解,微微偏头:“十万上品。” 这不是她们早就定好的价格吗? 修仙界定制法器、丹药等,都是这个流程。先付定金,交付物品的时候要同时付尾款。 凌欢蹬蹬后退两步,跌坐在椅子上,彻底傻了眼。 十万上品灵石?! 什么东西就敢要十万上品灵石? 鹤九皋真的不是在讹她吗?! 似有千言万语想要脱口而出,但还是忍住了。 刚才她都开开心心伸手去拿了,这时候说不要,多没面子? 再说了,鹤九皋这个时候搞这么一出万一有其他用意呢? 先看看情况再说。 她心一横,咬着牙开始翻储物袋。 灵石一堆一堆被她掏出来,在桌面上堆成小山,上品中品下品混在一起,看着好不壮观。 莫寻真看她这么难为的样子,很是贴心地拿了个专门放灵石的小储物袋,把袋口给她撑开。 凌欢把能凑的都凑出来,估摸着有七万八千多块上品灵石,一脸肉疼。 “莫掌门,我身上暂时只有这么多,剩下的……你跟鹤掌门说一声,日后再补上。” 莫寻真思索片刻,点了点头,收好储物袋留下那个娃娃法器转身离开。 凌欢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门口,突然觉得自己好生命苦。 没有自由已经够可怜了,现在连灵石都没了。 ……师姐们说的没错,她们合欢宗就是和万剑宗犯克。 她认命的叹了口气,开始摆弄手里的娃娃法器。 像这种新法器一般来说都会附上使用法则,供主人参照。等完全掌握了用途,就可以把法则抹去,旁人就无法得知无法使用。 凌欢指尖划过灵力,很快就有蓝色带着光亮的字符从娃娃上方显现出来。 她简单辨认片刻,照着上面的法子将灵力注入其中。 …… “这是什么意思?” 万剑宗主殿,鹤 九皋看着面前那一大堆灵石,有零有整的,眉毛跳了跳。 莫寻真语调平平,理所当然地说:“尾款啊。” 让她帮忙交易,不就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吗。 怎么这俩人一个个表现得都怪怪的。 鹤九皋嘴唇开开合合,无奈捏住了眉心。 本就是个由头,想让莫寻真帮忙先把东西送进去,说是凌欢早就定制的法器不容易引起怀疑。 莫寻真也许是瞧着法器奇特,问了句这多少灵石,他就随口说了个数。 ……怎么还真把灵石给要来了? “不能赊账吗?”那边莫寻真还在问,看样子竟是想要先替凌欢填上窟窿。 鹤九皋叹息:“不是……唉,罢了。” …… 折羽这几日在跟着凌欢学画画。 凌欢每日修炼结束后,便在院中的石桌上铺开宣纸,教那孩子描摹眼前的景致。 折羽入门极慢,握笔的姿势依旧僵硬,画出的线条直来直去,毫无圆融婉转之意。 凌欢掰着他的手教好几遍,效果都不甚理想。 要是换做以前,凌欢早就不耐烦了。但是现在或许是心态有所改变,竟出奇的有耐心。 虽然效果不好,但胜在学生态度认真嘛。 起初,是从最简单的近景物什画起。 院落里的梅树、落雪的房屋、内室里摆放的瓷器与桌椅…… 虽然无“神”,但好歹有了“形”。 见他基本掌握了笔墨,凌欢便开始指点他尝试画远景。 画这终年积雪、辽阔死寂的无妄峰全景。 此时此刻,画纸平整地铺在石桌之上。 一阵微凉的风吹过,白梅树上的几片花瓣纷纷扬扬飘落而下,恰好沾染在了纸上尚未干涸的浓黑墨迹之中,勾勒出一幅别样的意境。 凌欢一手研磨,微微侧过头,似是不经意般轻声开口问道: “折羽,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 少年的笔尖一顿。 他抬眸茫然地看向凌欢的脸,凌欢却没有看他,目光飘向树梢上盛开的朵朵白梅。 刚才那句似有似无的询问好像是一场错觉。 折羽蹙着眉思索,半晌后轻轻摇了摇头。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无妄峰。 自他诞生的那一天起,这片冰冷的雪山便是他的整个世界。 退一万步讲,就算真的离开了这里……天下之大,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往何方、能落脚何处。 凌欢好像没有看到他的回应。 她收回始终落在梅花上的视线,往画纸上一扫,神情鲜活起来。 “不错嘛。”她真心实意地夸赞,“虽然树的排列走势有点歪,屋舍大小也有参差,但整体……还是很像样的。” 说着伸手指了指西南角的一片大空白:“不过这里怎么空荡荡的,什么都没画?” 折羽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这里啊…… 不是他偷懒没有画,而是这里本来就是一处空地。 以前不曾觉得,现在将全景落于纸上才觉得有些突兀。 看了折羽的解释,凌欢纤细的手指在石桌上轻微叩击着,若有所思。 80. 果然还是…… 试剑台上风雪正疾。 两道身影在漫天银白中交错碰撞,剑气撕开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 云随川甚至连脚步都未曾移动半分。劫尘在他手中轻描淡写地一抬,剑尖精准地点在对方力道最盛之处。 “铛“的一声金石交鸣,折羽整个人被那股力道震得向后滑出数丈,靴底在积雪的石台上犁出两道深痕。 “你,心思有异。” 云随川收剑而立,衣袂在风中飘动。 他似乎还要说些什么,身形却忽然顿住。 偏过头,望向无妄峰西南方向的某处虚空,眉头几不可察地一拧。 折羽不知发生了什么,却见云随川的袍角一旋,整个人化作一道白虹,眨眼间便消失在原地。 折羽愣了一瞬,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从未见过云随川在切磋途中忽然离场。 联想到什么,他眉心一跳,连忙朝着云随川消失的方向追去。 无妄峰西南麓,云层低垂,密林错落排布,隐约显现出某种阵法的雏形。 凌欢觉得自己一颗心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她将灵力催动到了极致,素白的身影在林间穿梭如燕,发丝被狂风扯散在身后。 然而,因为灵力在体内的短时间高速流动,那块一直安分蛰伏着的魔骨竟然被触动了。 陌生的力量像是被灵力的动静惊扰,骤然从沉眠中暴起。 魔力顺着灵脉逆流而上,与正在高速运转的灵力纠缠一起。 凌欢的灵脉中炸开一阵剧痛,灵力运行的畅通感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魔气强行嵌入造成的淤塞与阻滞。 她的脚步猛地一滞,身形踉跄了一下。 坏了! 平时不动的时候魔骨乖乖巧巧的,怎么偏在这时候发难? 她完全不懂如何平衡这两种力量! 以前在烬曈身边时,她见过他控制灵魔平衡的方法,可那需要极精细的神识操作和长年累月的练习,她从未真正亲手尝试过。 如今魔骨被触动,她根本不知该如何压制。 魔气在她灵脉中疯狂逆行,像是潮水倒灌进了河道。凌欢的眼前一阵发黑,脚步虚浮,整个人几乎要扑倒在地。 但她还是强撑着往前跌撞了两步。 最后一层结界就在眼前,只要一伸手就能触到—— 然后她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额头重重磕在那人坚实的胸口,眼前一黑,顺着惯性向后跌去。 一只修长的手掌扣住了她的腰将她拉回,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箍进怀里。 凌欢闷哼一声,挣扎着抬起头。 入目的是一张完美到近乎非人的面容。 白发如雪,在无妄峰的寒风中微微拂动。那双墨色的瞳孔正垂下来,定定地看着她。 云随川。 凌欢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云随川的目光顺着少女凌乱的发丝和急促起伏的胸口一路向下,最后定在了她的脚踝。 “你如何挣脱飞铃的?” 飞铃便是锁在凌欢脚腕上的法器,上面附着他的神识烙印,只要有任何外力试图干扰,他会在第一瞬间察觉。 可凌欢竟然挣脱开了,他还完全没有感觉到。 凌欢咬着牙,没有回答。 她扭动身体试图从他怀中挣脱,可那只扣在她腰间的手稳如磐石。她的灵力还在与魔气互相冲撞,此刻连调动起一丝一毫的反抗之力都很是勉强。 挣扎之间,有东西自袖中滑落,“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是一张卷成卷的图纸。 云随川一抬手,那张纸便从地上飘起来,在虚空中缓缓展开。 上面的笔触可见生涩僵硬,但该有的要处都极尽精确。 是无妄峰的鸟瞰图。 山峦、屋舍、断崖、阵眼……全部都按照实际方位一丝不苟地标注了出来。 尤其是那些暗红色的标记点,恰好将无妄峰外围阵法的薄弱之处一一标注清楚。 云随川将那张纸扫视一遍,眼底的诧异渐渐沉淀下来,化作某种意味不明的深色。 “你能根据这个来破我的阵法?” 语气里难得带上了情绪。 这女子竟然根据无妄峰上山石布景以及院落的位置,推出了可能存在的阵法,然后找到薄弱之处钻空子。 这是何等的天赋? 他还真是小瞧她了! 凌欢抬起头,毫不畏惧地直视着他的眼睛。 她的脸颊因为方才剧烈的奔逃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唇色却惨白。琥珀色的眸子此刻烧着一团火,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小兽终于露出了獠牙。 “你凭什么关着我。” 她的声音低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凭什么把我锁在这里?你问过我愿不愿意吗?” 云随川内心微动,本可以不必回答,只需强硬的将她束缚带回即可。 可对上凌欢那倔强的目光,鬼使神差的开口:“魔骨在身,如此才方便管束你。” “管束?”凌欢气笑了,随之笑意越来越冷,眼底逐渐有暗色涌动。 “云随川,这个世上能管束我的,只有我师尊。她教我养我,才有资格管束我。你又是凭什么?” 云随川轻轻蹙眉:“自然是为了天下苍生。” “天下苍生?”凌欢嘴角的嘲讽之意愈发强烈,“你为天下苍生做什么了?你成日高坐神坛,不理民生疾苦,现在倒是要用他们当借口来管束我了?” 云随川千年来未曾起过波澜的心境猛地一震,或许是因为被踩中了痛处,首先涌上来的是愤怒。 凌欢也像是失去了理智一样,完全不顾面前这个人的实力能对她造成多强的压制,毫不怯懦的逼视他,大有一副“有本事你直接弄死我”的意思。 眸底浮起一抹极淡的紫色,转瞬即逝,却带着一股陌生的、不属于她的戾气。 以前从不曾有过的一种念头正在侵蚀她的神志。 凌欢意识到这个,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紧咬的牙关间泄出一丝压抑的低喘。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思绪正在被某种东西搅乱,愤怒的情绪被无限放大,像是有一双手在背后替她推波助澜。 她不自觉地向后挣扎了一下,可腰间那只手仍然牢牢扣着。 徒劳的挣扎在云随川眼中显得有些可笑,可少女眼底翻涌的戾气却让他眸光骤然一凝。 他看到了那一闪而过的杀意。 她竟不自量力的想要杀他? 果然还是被魔气侵染了。 云随川没有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手腕一翻,灵力如潮水般涌出,瞬间将凌欢整个人笼住。 下一瞬,两人的身影便从原地消失。 折羽赶到的时候,地面上只剩下一张被揉皱的纸。 他站在空无一人的雪地里,四周残留着浓烈的灵气与魔气交织后的余韵,像一场刚刚平息的风暴。 他从地上捡起了那张纸。 虽然已经皱巴巴的,可上面的地图和标记依然清晰可见。那些生硬笨拙的笔触,是他一笔一划画出来的。 怪不得,这几日凌欢教他作画总是耐心十足。 原来是另有目的吗…… 折羽的指尖微微收紧,纸上被捏出一道细长的折痕。 不知怎的,他忽然又想起了早些时候,少女坐在石桌对面随口的一句问话。 “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 她问他这句话,是不是曾有一瞬间想过……要带他一起走? 他当时的反应……是拒绝了? 他拒绝了。 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个的折羽低着头,站在原地,心绪如这满天风雪般纷乱彻骨。 而此时莹白石屋内,凌欢正经历着此生最为混乱的几个时辰。 她被扔在床榻上,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还未 来得及缓过这一口气,脚踝处便传来冰凉的触感。飞铃重新缠上来,比先前箍得更紧,灵光刺目。 紧接着手腕和膝弯处也被数道灵力锁链缠绕,整个人被固定在床榻之上,半点都动弹不得。 魔气还在灵脉中疯狂冲撞,凌欢的神志早已模糊成一片。 她什么都顾不得了,愤怒、挣扎、反抗的情绪全部混在一起,本能地将体内所有的灵力化作各种招数朝禁锢着自己的男人身上砸去。 太清五境放在如今的修仙界算是排在前列,全力一击的威力不可小觑。可落在无极境的云随川身上,却像是雨滴落进大海,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来。 云随川附身逼近,眼底燃着一簇意味不明的火焰。 那张向来毫无表情的面容上罕见地浮现出被激怒后的冷厉,墨色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 他伸手捏住凌欢的下巴,力道不重,却足以让她无法挣开。 凌欢下意识地咬紧牙关,偏过头想躲,可下一瞬男人的唇便覆了上来。 一个全然没有温情的吻。 冰凉的薄唇碾过她因为奔袭而干燥的唇角,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 凌欢呜咽了一声,浑身绷紧成一条弦,却根本挣不开四肢的束缚。 她感觉到他的气息压下来,冷冽如雪松,却带着某种陌生的、极具侵略性的东西。 到了这个时候,恐惧才后知后觉的涌上。 她本能的咬紧牙关,小兽一般撕咬着,想要逼退他。 然而下一秒,云随川的灵力就强势的撬开了她的灵台。 “唔——!” 凌欢痛苦地叫出声来。 无极境的修士可以在不伤害神识的情况下强行撬开别人的灵台。 云随川的灵力像一柄烧红的铁锥,毫无阻碍地破开她的灵台防线,长驱直入。 那感觉像是小小的沟渠一瞬间被大江大河倾灌而入。 速度太快太猛,凌欢根本来不及承载这样庞大的力量。 极致的痛感在脑海中炸开,意识被这股陌生的灵力冲得七零八落,四肢被锁链扯住无法蜷缩,只能浑身颤抖的承受着。 云随川的掌心贴在她后颈,拇指按在她颈侧跳动的脉搏上,轻轻摩挲着,似乎在测量承载上限。 灵力在她每一寸灵脉中肆意流淌,将她本身的灵力挤压到角落。 直到魔骨不再有动静。 …… 再醒来时已是深夜。 无妄峰顶端距离星空很近,漫天的星河倾泻,加上白雪覆盖,夜晚也同样明亮。 鹤九皋送来的法器静静躺在地上,这是个傀儡,能在短时间内全然模仿主人,连灵力轨迹都能一并复制了,作瞒天过海之用。 但现在显然是不行了,因为云随川已经发现了此物的用途,随手破解了,并针对此作出了防范。 凌欢浑浑噩噩地从床榻上撑坐起来。 灵台中密密麻麻全是云随川的灵元,撑得她头痛欲裂。 那些陌生的灵力每动半分,就在她的灵脉中刮出一道隐约的刺痛。 口干舌燥得厉害,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凌欢想要下床去倒杯水,可脚刚触到地面,飞铃就显现出来,将她圈禁在这方寸之地。 凌欢低头看了一眼脚踝上那道莹白的灵光,忽然笑了一声。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能再继续把魔骨当成不存在了。 它看似安静蛰伏,只是因为她在无妄峰的这些日子里几乎没有大量调用过灵力。 可一旦她需要全力施为,魔气必然会被灵力带动作乱。 她如果再不去学会如何平衡这两种力量,下一次想要做些什么的时候,还会被同样的问题掣肘。 而灵台中这些来自云随川的灵元,她得先炼化了才行。 不然这样撑在灵台中,实在是太难受了。 凌欢用灵力隔空从桌上取了水来润润喉咙,闭上眼,将神识沉入灵台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