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皇帝赐婚后》 1. 第 1 章 “好些时日不见,怎么觉着林大人越发英武俊朗了?” 明德殿长阶旁,侍女压低声音私语,打破了东宫晨间的静谧。 另一人立时附和:“你难道才发现?我打入府第一眼,便觉他俊秀不凡。” “原来你早存了这般心思……我可听说,林大人至今尚未婚配呢。” 侍女面颊腾地泛红,急着辩解:“休要胡说!我只是据实而言,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不信你问问霖霜姑姑!” 二人悄声嬉闹时,霖霜的目光已然顺着她们的视线落了下去。 今日是魏珏册封太子的大典,朱雀长街旌旗如云,仪仗连绵蔽日。数百名明光铠禁兵列阵而行,步履沉雄,震得街面隐隐微颤。 此刻游行禁军已归宫城,只留东宫守卫肃立两侧。重名门内,卸了全副卤簿仪仗的一行人正缓步而入。 魏珏大步走在最前,紧跟其后的便是其心腹侍卫林寒之,他乃忠烈之后,极得魏珏宠信。 如今魏珏受封,他自然跟着前途无量。 林寒之本就生得俊朗,此刻一身墨色劲装勾勒出挺拔身形,愈加意气风发,无怪会引得众侍女频频侧目。 霖霜淡淡扫了林寒之一眼,目光却下意识越过他,落在前方那抹白底金线云纹的锦袍上。 锦袍之下的男人,面若冠玉,目如朗星,眉宇间带着几分温润沉静,即便身着繁复华丽的太子冕服,仍丝毫不能掩盖其清雅气度。 “姑姑……?” 霖霜长睫轻颤,迅速收回视线,轻咳一声,厉色道:“少阳殿的一应器具可安置妥当了?太子殿下在明德殿会见过近臣,便要回少阳殿歇着,你们还不回去细细查验!” 侍女们忙福身应是。 包括霖霜在内近身侍奉太子的人,都是今晨才从王府迁入东宫的。 霖霜怕她们有所纰漏,片刻后,便紧随跟去了。 行至少阳殿,霖霜便从外至里一一检阅。 及至西窗下,她目光落在窗边那盆开得正盛的迎春上,眉头微蹙,轻声道:“殿下素来不喜迎春,去换一盆玉兰来。” 话落,忽然有一侍女突然从霖霜身后闪出,脆生生道:“奴婢这便去换。” 她动作很是迅速,霖霜还未从窗下走开,她便安置妥当,而后笑着向霖霜行礼:“多亏姑姑提点,否则锦兰今日怕是要触了殿下的忌讳了。姑姑心细如发,锦兰日后定要更加勤勉地向姑姑学习!” 霖霜方才注意到,她是在明德殿前夸赞林寒之的侍女,是前不久才进王府的。 霖霜只莞尔一笑,淡淡道:“下回留心便是。” 话落,却见锦兰仍怔怔地望着她,眸光晶亮,一错不错。霖霜被她瞧得有些不自在,不觉微微蹙眉。 锦兰眨着眼,痴痴地道:“姑姑笑起来竟这样好看……” 霖霜耳根微热,正色道:“好了,莫要再油嘴滑舌下去。” 说罢,霖霜便要离开,锦兰却紧紧跟上来,“这句话是认真的!” “对了,姑姑,殿下册封,日前皇后娘娘赏了琉璃花簪,今日姐妹们都簪了,给东宫添添喜气,姑姑怎的不曾佩戴?” “姑姑肤似凝脂,那琉璃花瓣薄如蝉翼,日光下流光溢彩的,您戴上一定好看!” * 魏珏回少阳殿时,日已西沉。 魏珏虽是中宫唯一嫡出,但他的太子之位却来之不易。 当年七王夺嫡,当今圣上魏弗祯虽有经世之才,帝王之姿,但出身低微,势力单薄,起初在诸王中并无胜算。 可偏生护国公看中了他,有意扶持,但要求便是让魏弗祯迎娶他的嫡女,也就是如今的皇后沈婺华。 彼时魏弗祯已有青梅竹马的正妻刘氏,二人育有一子,也是后来的大皇子魏琢。 护国公相邀魏弗祯入府密谈的第十日,刘氏突然自缢于王府。 三月后,魏弗祯以正妻之礼迎沈婺华入门,红妆十里,鼓乐喧天。 自魏弗祯登基后,便对魏琢宠爱有加,即便他资质平平,也无强势外家支持,但魏弗祯仍多次在朝会之上,有意无意对群臣暗示,欲立魏琢为储君。 几经波折与摇摆,加上皇后母家的施压,皇帝才终于松口立魏珏为太子。 魏珏上位之路不易,此番得偿所愿,支持他的臣子们满腔积愫亟待陈说。 因此一谈便是大半晌,据霖霜所知,太子连午膳都没有用。 她知晓太子素有胃疾,便命人将晚膳中油腻荤腥的膳食一概撤下,改做了温中补气的黄芪炖鸡羹、清炒百合芦笋,并一碟清淡的金丝卷。 鎏金缠枝纹香炉上燃着袅袅沉香,魏珏正仰靠在紫檀木榻上,修长指节轻按眉心,满身倦意。 霖霜缓步入殿,裙裾无声拂过青石地面。她跪坐在案几前,敛袖布菜,动作轻柔利落如行云流水。 布膳完毕,又起身依序点亮殿内鎏金灯盏里的烛火。 一簇簇豆黄的暖光次第亮起,跃动的火光将她双眸映得流光溢彩,连细腻的脸颊上都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霖霜长睫微垂,睫下明媚的眸子微微斜睨向案几,见魏珏捧起瓷碗,正慢条斯理地用着汤羹,眼波复暗暗流转回来。 低声嘱咐完殿内侍女,她又轻步回到案前,执起银香匙,从素绢香囊中取出少许沉香末,轻轻添入炉中。 香灰微扬间,一缕新烟袅袅升起,清雅的香气在殿内缓缓弥漫。 一缕发丝滑落脸侧,霖霜缓缓抬手将它掠至耳后,指尖不经意划过鬓边新簪的琉璃海棠。 恰在此时,耳边传来碗箸落案的轻响。 霖霜不疾不徐地将香添完,方起身去收拾案上的餐具。 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今日怎的簪了这样艳丽的一支簪子?” 霖霜一贯流利的动作,在此刻有了滞涩的痕迹,指尖无意识地蜷缩,她抿了抿唇,缓缓启齿:“回禀殿下,是皇后娘娘所赐。” 话音甫落,她才惊觉自己的嗓音里带着一丝黏腻,导致声线里掺杂了不可察觉的微颤。< /p>霖霜脸蓦然有些热,好像方才燃灯时被火光烘着都没有这样热。 她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碗沿,未曾察觉在魏珏说出那句话后,自己的动作竟不自觉放慢下来——心底莫名涌起一股奇异的希冀,如同身旁被风吹起的烛火,轻轻晃着。 “你素来只穿素色的宫装,倒与它不相衬,确是艳俗了些。” 方才因他而起的心潮,此刻又因他而无声沉寂下去。 * 霖霜垂首走在少阳殿外的长街上,手里攥着一根簪子。 琉璃海棠簪表面冰凉而光滑,此刻握在掌心,却觉滚烫又刺人。 一股难言的羞愤忽而涌上心头,她不由得加快脚下的步伐,只想快些走回自己的寝室。 “霖霜?!” 林寒之甫一转过墙角,便与步履匆匆的宫女撞个正着,定睛一看,竟是霖霜。 霖霜眼底掠过一丝慌乱,随即垂首敛衽:“林大人。” 林寒之皱眉一瞬,随即舒展开眉梢,笑得爽朗:“经了裴景山一事,你我已算生死之交,还这样拘着礼数作甚?唤我寒之便是。” 他笑容明朗,如朝阳破云,心头方才那点因簪子而起的烦躁,竟像被风吹过般散去了。 霖霜也忍不住弯了弯唇,落落大方地唤道:“寒之兄。” “对了,那书生伤势可好些了?”她转而问道。 “正要向殿下回禀此事。”林寒之眼底带了几分赞许,“我倒真是小瞧了这个文弱书生——听郎中说,他意志坚韧更胜寻常武夫,胸前缝了数十针,硬是未吭一声。如今已能下地行走,总算性命无虞了。” 霖霜欣喜地交握双手:“这真是再好不过了。” 林寒之这时才瞥见她手里攥着的簪子,又扫过她鬓间略显凌乱的发丝,眼底多了几分疑惑。 霖霜被他看得有些讪讪,举起琉璃簪,解释道:“方才发簪不慎缠住了头发,便将它取了下来。” 林寒之恍然颔首:“难怪素来端庄持重的霖霜姑姑,会突然这般慌张,原是急着回去簪发。” 霖霜微笑着点头。 “家妹的头发自幼便是我梳的,你若是不嫌弃,我来替你簪上罢,也免得你再跑这一趟了。” 林寒之说得坦然而热忱,霖霜不好回绝,只得默许他接过发簪。 林寒之当真有条不紊地替她簪好了,霖霜还未来得及道谢,眼前突然闪出一道寒光,惊得她向后趔趄半步。 林寒之忙将她扶住,不免露出几分歉意的笑,而后慢慢将剑竖在她眼前,明亮的剑身正好映出她的模样,“你瞧瞧,如何?” 霖霜忽而噗嗤一声笑了,平心而论,林寒之簪发的技艺不算精湛,却也规整。 只是忽然觉着他们二人站在殿门前,对剑簪发的情景,莫名有些荒唐好笑。 连带着自己今日种种失常行径,此刻回想起来都显得有些可笑。 恐他误会,她忙敛住笑意,真诚道谢:“寒之兄的手艺,很是受用。” 2. 第 2 章 太子册封第三日,东宫依例设宴庆贺。 宴席设在西苑,待夜幕低垂,盏盏宫灯次第亮起,勾勒出亭台水榭的轮廓。 丝竹管弦之声袅袅传来,侍女们手捧珍馐美酒,步履轻盈地穿梭在暗香浮动的花园中。 一应宴席事宜皆由霖霜统筹操办,这三日她忙得几乎未曾停歇。 此刻见宾客陆续入席,诸事井然有序,霖霜终于松下一口气,她寻了处僻静的湖心亭,倚着栏杆坐下歇息。 连日辛劳加上紧绷的心弦松下,倦意上涌,她竟不觉睡了过去。 朦胧间,她忽觉一股浓重酒气逼近。 睁眼时,一张放大的男人面孔赫然出现在眼前,她惊得向后仰去,却被对方一把揽住腰肢。 “当心啊,我的霖霜姑姑。”男人满脸谄笑,浑浊的酒气扑面而来。 霖霜猛地将他推开,倏然起身退至亭柱旁。 借着廊外月色,她终于看清来人——正是她日前出府办事时遇见的户部尚书刘文厚之子刘昶。 户部尚书刘文厚,人如其名,为官忠厚勤勉,却子嗣不济,老来得子,遂百般溺爱纵容,成了如今这般不堪的纨绔。 昶字本有光明豁达之意,可这刘昶在长安城内仗着尚书府权势,横行霸道,恶名昭彰,说他是阴沟里见不得天日的老鼠都不为过。 霖霜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掩盖的厌恶,转身便要离开。 刘昶却踉跄着拦住了她的去路,见他喝得醉醺醺,霖霜恐生事端,只得停步厉声道:“我乃东宫女史,刘大人此举意欲何为!” 刘昶歪歪斜斜地作了个揖,口齿含糊地赔罪:“姑姑莫怪……想必姑姑是不记得在下了。” 霖霜冷然道:“上回奉旨公办,似乎与刘公子并无私交。” “姑姑真是贵人多忘事……”刘昶涎着脸笑道,“那并非姑姑与在下第一次会面,去岁清明湖画舫,您险些失足落水,正是在下出手相救啊!” 经他提及,霖霜隐约记起去岁与殿下湖上赴宴,船头宾客如织,确有人在她腰间掐了一把,如今忆起仍觉恶心。 但碍于他不仅是尚书之子,且位居四品度支司郎中,霖霜知晓,近日殿下正为修整泽州堰的拨款愁眉不展,而泽州堰的工程钱款调度之权,正在刘昶手中,霖霜只得强忍厌恶道:“多谢大人当日援手。” 冷声道谢后霖霜便要离开,他却骤然扑上前来,嘴里还不住胡言乱语:“既然承了救命之恩,姑姑合该以身相许……好姑姑,今夜便从了我罢!横竖你马上便是我的人了!” 霖霜被他突然的举止吓到,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她并未留心去听。 即便刘昶喝醉了身形不稳,但霖霜到底也奈何不了一个高大的男人,绝望之际,面前的人忽然直直倒在地上。 “这混账东西!”林寒之收回手刀,怒骂一声,随即转向霖霜,语气关切:“怎么样,你曾伤着?” 霖霜攥着衣袖的手慢慢松开,惊魂未定地摇了摇头。片刻后,问道:“今夜宴席贵客云集,守卫之责繁重,你怎会来此处?” “殿下今日身子不适,提前回了寝殿,少阳殿的人寻你不见,消息传到了我这处,我正巧在附近巡视,便试着过来看看,正瞧见你在此处,便赶了过来。” “殿下身子不适?那我便先回少阳殿了。”霖霜急着要走,瞥了一眼地上躺着的男人,心有担忧地问道:“他怎么办?” 林寒之不吝讥讽:“这酒鬼醉得人事不省,便是此刻把他丢进曲江池,他也能在水里睡上一宿,明早一准浑忘了,不必管他。” 霖霜放心的点了点头,片刻,她迟疑着向林寒之嘱咐道:“今日之事……还请寒之兄莫要告知殿下。” “你自是不愿给殿下增添烦扰,我明白。”林寒之拍拍她的肩,教她安心。 二人一道走出亭子,林寒之走在前面,他旁若无物从刘昶身上踩了过去。 见状,霖霜怔了一瞬,很快也提起裙裾,从刘昶身上走过去。 * 少阳殿前,一众侍女垂首屏息,战战兢兢地守在殿外。 霖霜步履轻缓地走近,低声问道:“为何不在殿内侍奉,都守在此处作甚?” 众人垂首不敢应答,倒是新来的锦兰攥着衣角,怯生生地回道:“殿下不许我们近身伺候,还发了好大的脾气……” 霖霜眉间轻蹙,太子殿下待下人一向宽厚温和,素日里并无甚特殊癖好,想必不是侍女们的错过,她低声道:“近日东宫事务繁杂,你们也辛苦了,既然殿下吩咐不必近前伺候,便都下去歇着罢。” 侍女们如蒙大赦,忙屈膝谢过,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霖霜在殿门外静立片刻, 缓吸了一口气,提裙迈入殿中。 殿内烛火昏黄,满地狼藉,她俯身将散落的器具一一拾起,妥帖地放回案上,这才缓步走向内室床榻。 床幔歪斜地垂落一半,太子衣衫半解,横卧在榻上。 霖霜轻轻将床幔拢起,挂回银钩上,随后跪坐在榻边,去给魏珏更衣。 他身上的盘扣只解开了一颗,床榻之内烛光昏暗,她看不清,只得凑得更近些。 酒气并不浓重,何以醉得如此厉害? 正思忖间,榻上的人倏然睁开眼,点漆似的墨眸清明澈亮,正沉沉地望着她。 霖霜心头忽然一跳,她慌忙垂眸,指尖重新抚上他衣襟前的盘扣。可经了方才那一眼,她的手竟有些不听使唤,微微发着颤,半晌也没能解开。 “你方才为何不在少阳殿?”魏珏问道。 见太子问罪,霖霜立时退下床榻,跪伏于地:“奴婢躲懒,去了掩月亭……奴婢知罪。” “罢了,起身罢。”说着,魏珏已从榻上起身。 霖霜稳了稳心神,上前为他更衣,待伺候魏珏重新躺下,她又去将殿内的宫灯灭了几盏。 正要退出内室,榻上传来低沉的声音:“孤口渴了。” 霖霜借着微弱的光,斟了茶水,小心奉至榻边。 待她收拾好茶具,正要再次退下,魏珏又道:“屋里太闷。” 霖霜依言推开半扇窗,这次她并未立即离开,而是在原地静立片刻,果真又听得他道:“再去灭两盏灯。” 如是反复,直至夜半,霖霜才得以在外间的卧榻上歇下。 甫一沾枕,内室又传来不轻不重的声音:“霖霜。” 她此刻才开始后悔自己早早遣散了侍女——原以为太子殿下醉后定然沉睡,无需值夜,岂料他非但毫无睡意,反而精神得很。 连日忙碌,方才又与刘昶那厮纠缠,此刻早已疲惫不堪,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 霖霜扯过薄被蒙在头上,决意假装听不见。 困意来得汹涌,不过片刻,她便沉沉睡了过去,连薄被滑落在地也浑然不觉。 内室再没传来声响,约莫过了一刻钟,寂静的大殿里响起沉而缓的脚步声。 魏珏披着一件素绫外袍,悄无声息地立在榻前,漆黑的眸子半垂,定定地望着榻上披着月光的女子。 3. 第 3 章 每月十五日,太子按例需进宫向皇后请安。 这日清晨,坤元殿的秋容姑姑便已候在宫门前,远远望见东宫的马车驶来,却见从车上下来的只有霖霜一人,不禁问道:“怎的只有姑娘一人,太子殿下呢?” 霖霜迟疑片刻,敛衽屈膝,款款行礼道:“殿下近日政务繁忙,实在脱不开身,特命奴婢前来向娘娘问安。” 霖霜的话只有半句属实,太子的确吩咐她代行问安,他虽诸务缠身,今日却是得闲的,她临行前,还瞧见太子殿下与林寒之一同在西苑漫步,神色闲适。 至于殿下为何不愿进宫,霖霜不敢妄加揣测,更不敢胡言乱语。 况且她原本就是皇后身边的人,数年前皇后将她从掖庭局捞出,带回坤元殿,后又将她安置在太子殿下身边,皇后娘娘对她有再造之恩,她断不能乱说什么教娘娘伤心的话。 秋容见她神色恭谨如初,便不疑有他,笑着引她入殿。 皇后沈氏正临窗赏菊,听闻儿子刚入主东宫千头万绪,无暇进宫也在情理之中。她自不会与亲生儿子计较这些,对待霖霜也格外热络,甫一进殿便免了她的礼,给她赐座。 魏珏的眉眼肖似其母,沈氏姿容丰艳,比儿子更多几分雍柔气度,身着石榴红联珠团窠纹锦半臂,下系洒金裙,云髻上簪着九枝赤金点翠凤钗,通身透着母仪天下的华贵。 “东宫初立,诸事繁杂,你在殿下身边伺候,难免辛劳。”沈氏话音方落,一旁的宫人已捧着描金托盘上前,盘中摆着上等的珠玉钗环,还有几匹柔光流转的绫罗锦缎,皆是难得的好物。 霖霜忙站起身,垂首回道:“为殿下与娘娘效力,本是奴婢分内之职,不敢受如此重赏。” “快些坐下,你还是这般多礼。”沈氏笑着抬抬手,语气里满是熟稔,“从前在坤元殿你便恪尽职守,凡事都替本宫想得周全,如今侍奉太子更是尽心竭力。这些赏赐比起你的忠心,实在微不足道。” 忆起坤元殿主仆相伴的旧事,殿内气氛一团和融,待说到动情处,沈氏朝霖霜招了招手,后者依言近前坐下,她轻握住霖霜的手,缓缓道:“本宫从不疑你的忠心,正因如此,才会将你送去珏儿身边侍奉。” “本宫常念着你的好,也盼你莫要忘了昔日情分。” 霖霜忙道:“娘娘与殿下待奴婢恩重如山,奴婢没齿难忘,定当尽心侍奉。” 沈氏满意颔首,接着道:“本宫便知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也难怪尚书夫人会相中你做儿媳。” 闻言,霖霜的笑意霎时间僵在脸上。 方才觉着皇后掌心温热熨帖,握得久了才觉出她长指上的护甲冰冷又尖锐,硌得她手心发疼。 “虽说刘昶算不上良配,但他毕竟官居四品度支司郎中,你若嫁与他作继室,也算是高攀。” “况且刘家夫妇对你甚是满意,刘夫人亲口许诺,只要你过门,便将中馈之权尽数交托,他们夫妇也会好生约束刘昶。” 霖霜只一味地沉默,沈氏见她脸色不大好看,面上的笑意便也收敛了几分,语气转淡:“恩情不是只记挂在嘴边的,如今殿下处境为难,正是你为他分忧的时候。刘夫人那边,本宫已经替你应下了。” 顿了顿,沈氏语气又软了几分,带着安抚:“本宫与殿下都不会忘了你的忠心。他日你成婚之后,亦可时常进宫走动,往后本宫的赏赐,只会比今日更多。” * 霖霜孤身行走在长长的宫道上,春日暖风融融拂过,她却仍觉浑身都透着凉。 皇后是这后宫之中最尊贵的主子,而她不过是万千宫婢中再寻常不过的一个。 她没有资格反抗,也无法挣脱。 她只是……不甘心。 为何她谨小慎微忠心耿耿,到头来却仍旧只是一件可随手拿来交换的物件? 霖霜忽然觉得,脚下这条宫道变得前所未有地狭长而逼仄,像一座永远也走不出去的牢笼。 霖霜游魂似的走着,突然被一道清脆的声音唤醒:“霖霜姐姐!” 她抬眼看去,一个梳着双环望仙髻的宫女正站在宫道尽头处。 她这才想起,每月跟着太子进宫请安后,都会去静安堂看望桂月姑姑,今日被皇后那番话搅得心神大乱,竟连这事都忘了。 侍女青禾快步迎上来,见她面色苍白如纸,忙问道:“姐姐怎么了?是皇后娘娘刁难了?姐姐迟迟没来静安堂,姑姑放心不下,便让我来看看。” 霖霜摇摇头,“只是有些事情耽搁了。” 霖霜与青禾一道回了静安堂,远远便见桂月姑姑正眉头紧蹙立在阶前,直至看见霖霜的身影,紧皱的眉宇才缓缓舒展。 霖霜趋步上前扶住姑姑的手。 桂月姑姑曾是已故太后最倚重的贴身侍女,太后薨逝后又在紫宸殿掌事多年。如今上了年纪,皇帝体恤她劳苦功高,特将寝宫清露殿东跨院的静安堂赐给她颐养天年,还专拨了宫人侍奉。 虽说如此殊荣在宫人中已属凤毛麟角,但她到底不是养尊处优的主子,掌心因劳作有有一层薄茧,肌肤亦称不上细腻光滑。 可霖霜握着这双厚实粗糙的手,竟觉得格外安心与温暖。 桂月牵着霖霜的手,一路走向内室,她将霖霜按在窗前的矮榻上,便去斟茶。 霖霜忙起身,“姑姑,快些让我来罢。” “坐下!”桂月回头瞪她一眼,见她乖乖坐了回去,这才将斟好的茶盅推到她面前,“在姑姑这里还这样殷勤作什么?” 霖霜不再推辞,双手捧起温热的茶盅,浅浅抿了一口。那暖流顺着咽喉缓缓而下,将心底的寒意驱散几分。 桂月在她对面坐下,温声道:“我在宫中侍奉多年,最明白一个理,身为奴仆,主子的话不能不听,也不能句句都听,更不必为了这些话委屈自己。”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霖霜泛白的脸上,语气愈发温和:“你与我不同,你还年轻,等熬到了能出宫的年岁,便能离开。届时天高任鸟飞,再回头看如今这些烦心事,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 桂月说了半晌,却不见霖霜有何反应,原以为是她不认同自己的话,须臾却听见一声低低的啜泣。 她忙问道:“这是怎么了?” 听得姑姑轻声细语 的问话,霖霜的眼泪更似决堤一般,“就是觉得……很累,殿下入主东宫,诸事繁重,我都要撑不过去了。” “姑姑,我不要回东宫了,我就想待在您这里,躲清闲才好!”哭着哭着,霖霜笑道。 桂月也跟着笑说:“好好好,就待在这儿,一直陪着姑姑才好呢!” 霖霜避开桂月姑姑的视线,目光落在窗前那只青釉暗纹的酒坛上。 常年随侍太子身侧,她也算见识过不少珍品,一眼便认出了来历:“这该是蜀郡岁贡的生春酒罢?” 桂月微微颔首:“前些时日陛下来此闲坐时带来的。到了我这把年纪,早已万事看淡,唯独放不下的,便是这口腹之欲,贪恋杯中物罢了。” 霖霜双眸发亮,“我能否沾沾姑姑的光,也尝一杯?” 桂月略一怔忪,随即失笑:“给你喝,姑姑有什么舍不得的!” 酒过三巡,桂月拦住了霖霜,“舍得归舍得,却也不能任你这般牛饮。你素来酒量浅,今日虽不必当值,但醉醺醺地在宫中行走,终究不妥。快些回去罢。” 霖霜双颊绯红,不满地嗔道:“我看姑姑就是不舍得!” 桂月也不与她争辩,只将酒坛抱走,转而拎起案头食盒塞进她手中,连哄带劝地将人送出了静安堂。 回到屋内,青禾正收拾着茶具,笑道:“霖霜姐姐今日倒是尽兴。” 桂月没有接话,只坐在霖霜方才坐过的地方,沉沉地叹了口气。 * 每月十五,随太子进宫请安,之后去看望桂月姑姑,并免去当日值守,这些都是太子特许的。 霖霜也没想到,甫一回东宫,便被太子殿下传召。 幸而在马车中小憩片刻,自觉清醒了许多,她不敢耽搁,即刻赶往少阳殿。 殿内,太子正批阅公文,并未抬头看她。察觉她进去,只淡淡道:“研墨。” 霖霜依言上前,执起墨块,却觉指尖绵软无力。 那墨块也格外不听使唤,在砚台里虚浮地转了两圈,便不受控地滑向边缘,她心下一急,手腕不慎带翻砚台,浓黑的墨汁顷刻倾泻,污了案下铺着的西域绒毯。 彼时锦兰也在殿内,打从霖霜进殿,她便瞧出霖霜的不对劲,见状忙快步上前,悄无声息地帮霖霜收拾打翻的砚台。 霖霜却怔怔地呆立在原地,连太子命她斟茶都没听见,还是锦兰暗暗戳了戳她的胳膊,方才慌忙去提案边的茶壶。 霖霜使劲咬了咬唇,尽力让自己稳住身形,可还是不慎将茶水洒在了太子身上。 她的心瞬间沉到谷底,立时跪地道:“殿下恕罪,奴婢该死!” 殿内一片死寂,良久,魏珏的声音冷冷响起:“都出去。” 侍女们屏息敛衽,悄声退出,偌大的殿里只剩霖霜与魏珏二人。 “殿前失仪,宫中酗酒,知法犯法,霖霜,看来是孤太过宠信你。”魏珏忽然将手中书卷撂在案上。 霖霜牢牢抿着唇,指尖攥得发白,一句辩解的话也不敢说。 半晌,魏珏拂袖离开,“你且好生跪在此处反省罢。” 4. 第 4 章 西域进贡的绒毯绵软厚实,裹着融融暖意,霖霜跪着跪着,醉意上头,不知不觉竟歪倒在绒毯上,昏睡了过去。 夜半意识朦胧间,瞥见昏黄的灯光下一只白底金线白底金线云纹锦靴,迷离的目光顺着那抹矜贵的金色缓缓上移,见太子不知何时已回到少阳殿,正坐于书案前,支颐闭目,似是假寐,又似沉思。 霖霜这才意识到自己竟在罚跪时睡了过去,立时惊醒,蓦然坐直身子。 这时,魏珏忽而缓缓睁眼,仍旧没有去看霖霜,只语气平静道:“醒了?” 霖霜跪得端正,语气中带着心虚:“奴婢——” 魏珏出声打断了她还未出口的请罪,“听闻母后有意将你许给刘昶作继室,你作何想?” 不似先前那般愠怒,他的语气淡淡,仿佛真的只是在问她的想法。 霖霜有些迟疑:“我……” 魏珏又道:“你可情愿?” 霖霜细细回想,那夜刘昶之所以敢在东宫之中任意妄为,想必不止是酒醉,而是已得了皇后沈氏的许诺。 眼下本就已是死局,霖霜神色灰败,声气微弱地回道:“皇后娘娘已经——” “孤问得是你。”魏珏再次打断她,那双凤眸眼尾微挑,目光直直看向她,“你,可情愿?” 霖霜第一次对那双墨眸无所畏惧,毫不避讳地与他相视,“不愿!” “我不情愿!” 千万般酸楚骤然涌上心头,她几乎忘却了谨守十余年的宫规礼法,只想将满腹委屈与不甘尽数剖白,哪怕知晓这份剖白轻如鸿毛,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漫长的静默在殿中蔓延,就在她以为这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夕时,魏珏却只是极淡地点了点头。 “孤知晓了。” 霖霜怔在原地,半晌没有反应过来。 魏珏已站起身,抬手轻轻按了按后颈,神色略带疲倦:“还不过来与孤更衣。” 霖霜这才蓦地回神,忙趋步上前。 波澜起伏的心绪尚未完全平定,她强迫自己镇静下来,有条不紊地褪下他的外衣,取过榻边叠放整齐的洁净亵衣为他换上。 在她俯身系他腰间的束带时,头顶传来沉沉的声音:“你是孤的人。” 霖霜系着束带的指尖,蓦地一颤。 “只需听从孤的命令,无需受制于皇后。身为东宫之人,便要有独当一面的风范,遇事当沉着应对,而非借酒逃避。” “即便是孤的意思,你亦该寻求破局之法,而非坐以待毙,唯有如此,才配待在孤的身边。” 她垂着眼,长睫轻轻颤动,低声道:“奴婢……记下了。” * 魏珏修整泽州堰的提议被门下省因“财帛不足、耗时耗力”为由而一缓再缓,反倒是礼部为佑圣躬万安奏建的大宝积寺,门下却是一路放行,户部拨款调匠雷厉风行。 不过短短半月光景,终南山西麓的工地上已是另一番景象。 “卢侍中如此,分明是不将殿下放在眼里!”林寒之攥紧佩剑,眉宇间尽是愤懑。 魏珏临窗而立,剑眉微蹙。窗外天色沉黯,云翳低垂,正是山雨欲来之兆。 河朔泽州堰即便能勉强撑过今年盛夏的汛期,恐怕也难抵来年春汛。 魏珏低叹一声,“卢绾不过是听从中书令崔贤之意,范阳卢氏与博陵崔氏近几年早已同气连枝,日前卢绾之女不是刚与崔贤的外甥订下婚约么?”他语气平淡,却透着洞明世事的冷澈,“如今这朝堂,早就是这些高门望族的天下了。” 林寒之急道:“难道就任由他们一手遮天?殿下何不亲自入宫面圣,陈明利害?” 闻言,魏珏不语,只轻笑了一声。 他如何没有面陈?两仪殿内,礼部官员振振有词,声称圣安即天安,天安即民安,修建宝积寺是为陛下祈福,自能得上天庇佑,令百姓免受灾厄。反倒说他修堤开渠看似利民,实则劳民伤财工程浩大,非一日之功,劝谏储君当持重,不可操之过急。 见魏珏如此神色,林寒之心下了然,却仍旧忍不住低声抱怨:“殿下上奏时,刘尚书百般推诿,竭力声称户部捉襟见肘。可近日属下听闻,光是为寺庙采购的金丝楠木就动用了三百根。这般珍贵木料,如今倒是一掷千金了……” “殿下,起风了。” 霖霜捧着件玄色外袍悄然走近,为他披在肩上。 退下时,她有意瞥了一眼林寒之,后者当即会意,将未尽之语咽了回去。 * 出了少阳殿,二人一前一后地走着。 霖霜在前,缓缓道:“你所说的,殿下何尝不知?眼下寻不到解决问题的法子,又何必再说这些惹他心烦?” 林寒之叹道:“我只是替殿下不公罢了。三百根金丝楠木,一根便要花费三千余贯,那可是整整百万两银子。刘文厚素来以清廉自持,此番竟也纵容礼部这般奢靡无度。” “各项工役的度支调度,如今都握在刘昶手中。”霖霜淡淡道:“刘文厚也不过是在替儿子周全。” 提及刘昶,霖霜神色不免黯淡,林寒之亦反应过来,他趋步跟近霖霜,“听闻……皇后娘娘,要将你许给他作继室?” “他这等无耻之徒,也敢这般痴心妄想!” “霖霜,你且安心。此事,殿下定有法子解决。” 闻言,霖霜心里不免也烦闷起来,没再搭话,只闷声往前走。 走了半晌,远远瞧见不远处站着的锦兰,方才想起今日要去栖云岭给太傅仲元德送一本古籍。 锦兰趋步向她走来,霖霜问道:“马车备好了?” 锦兰笑吟吟地点头,“一早便备好了,就等着姑姑呢!” 霖霜回首向林寒之道别,并谢他宽慰之情。 * 中正取士向来只重门风,仲元德却是高祖靖元年间,唯一凭才干学识获上上品的寒门子弟。 自地方小吏至晋国公,官拜宰辅,历仕三朝。 及至当今皇帝,他急流勇退,仅以太傅虚衔栖身朝堂。 皇帝曾许诺他三年后退隐还乡,如今三年之期将近,他便早早搬出皇城,在栖云岭之中为自己觅了一处清幽之境,俨然一副颐养天年之姿。 这位曾位极人臣的老者,却无半点威压之气,反倒格外亲和,甚至有几分……欢脱。 是以霖霜每每登门,并不只是奉命行事,与仲老先生相处,她亦觉轻松惬意。 行至山间院落前,霖霜轻叩门环,出来开门竟是仲元德本人。 霖霜不由地蹙眉左右探看,“侍奉太傅的小厮呢?” 仲元德身上乱糟糟的粘着许多黄色符纸,梳着道士的发髻,手里还拿着一柄桃木剑,花白胡须随着大笑颤颤巍巍,他指了指内院:“正忙着给老夫画符呢!” “其他侍从呢?”霖霜讶然。 “这栖云岭清静得很,”他广袖一挥,浑不在意:“除了你这丫头,谁还会来?只老夫一人,何须兴师动众?” 霖霜抿了抿唇,一时竟无话可说。 她回身关上门,院儿里满地的符纸和红线,她几乎无处落脚,只能紧紧跟在仲元德身后。 他却突然停下脚步,霖霜险些没稳住跌倒,她疑惑地看着仲元德,后者却促狭地笑看她,盯着她浑身发毛。 “小霖霜,你定是寻到了什么宝贝,才来找老夫的罢!还不快快交出来!”说着,佯装怒意,剑指霖霜。 霖霜暗叹一口气,也不知这般天资卓绝的三朝元老,怎的变成了老顽童! 霖霜撇撇嘴,从木匣中拿出一本古籍,双手奉上:“这是日前殿下外出巡查时偶得之物,知晓太傅热衷奇门异术,当即斥重金买下的。” 末了,霖霜不忘补充道:“花得可是殿下的私房钱!” 仲元德别有深意地点了点头,接过霖霜手里的古籍,笑道:“太子殿下两袖清风朝野皆知,倒不必你时时替他分说。” 霖霜脸颊蓦然绯红,她垂下头,做着欲盖弥 彰的解释:“忠心护主,乃分内之责,何来维护之说?” “小霖霜说得很对,分内之责嘛。”仲元德刻意学她语气重复。 霖霜见他存心调侃,于是不再理会,径直走向屋里:“我去给太傅收拾屋子。” 霖霜不记得不知从何时起,这位太傅迷上了奇门遁甲,尤其痴迷各类阵法。或许人年岁愈长,便愈会钟情这些玄妙之物。 霖霜尽量避开屋子里的各种阵图印记,将翻到在地上的木凳服气。 角落里还躺着一件古旧的玉器,玉质温润,是不可多得的古物,霖霜不禁笑叹着摇头:太傅当真视珍宝如浮云。 待收拾妥当,霖霜瞥见窗外天色已暗,便起身告辞。 仲元德终于从书卷中抬头:“小霖霜,你最知老夫喜爱研究奇门异术,能得这样的孤本,其中也定有你的功劳。说罢,你想要什么奖赏!” 霖霜下意识想回绝,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了,她思索一瞬,缓步走到案几前,跪坐下来。 她抿了抿唇,“太傅历仕三朝,门生遍布朝野。霖霜知晓您早已不问政事,却斗胆相问……户部之中,可有您的门生?” 抬眼迎上仲元德的目光,她又急忙补充,“霖霜绝非想为殿下谋私利,实是修整河堤关乎数万百姓生计,望太傅可以出手相助。” 霖霜深知,此番未经太子允准便向太傅求助,实属僭越。 但刘昶之事她亦牵扯其中,再不能坐视不理,即便日后殿下会怪责,她亦在所不惜。 霖霜语气渐低,神色恹恹:“修建寺庙随意便可挥霍数百两银子采购金丝楠木,分明是户部有意为难。” “金丝楠木……?”仲元德抚须的手微微一顿,“巧了,昨日恰有旧部门生送来问安手书,信中顺笔提及蜀地楠木年年超额采伐,今年合乎规制的金丝楠,竟只有百余根。” 此刻他神色清明,方才的嬉笑尽数敛去,一瞬竟似有了几分过去的影子。 霖霜心头一亮:“太傅的意思是——” 仲元德连连摆手,“我可没什么意思,只是闲话家常罢了。” 话音刚落,他又忽然挑眉:“对了小霖霜,方才你收拾屋子时,老夫可没盯着,你莫要趁我不注意,偷拿了什么东西去。” 霖霜瞬间心领神会,眼中亮起喜色,一面往屋内奔去取手书,一面回头笑唤:“多谢太傅!” * 骤雨忽至,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在青瓦上,哗啦啦连成一片,顷刻间便将宫苑笼罩在迷蒙水雾之中。 “雨势渐急,几位大人今夜便宿在东宫罢。明日一早,孤派人送诸位回府。” 几位老臣感激叩首,躬身退出了明德殿。 魏珏缓步迈出,长身玉立于廊下,负手望着眼前雨幕。 一阵夹着湿气的冷风穿廊而过,他拢了拢衣袖,下意识唤道:“霖霜——” “霖霜姑姑今日往栖云岭去了,殿下有何吩咐?”身后侍女轻声应道。 魏珏指尖微顿,只摆了摆手:“无事。” 他正欲转身离开明德殿,重名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他脚步微顿,抬眼望去。 一袭淡粉宫装的身影正纵马疾驰而来,竹笠下裙袂迎风飞扬,在滂沱雨幕中惊起一路水花,直奔宫门而来。 及至门外,她轻盈跃下马背,顺手将缰绳交予守卫,旋即提起濡湿的裙裾,向明德殿跑来。 那抹粉色在雨幕中穿梭,宛若被风裹挟的花瓣,轻飘飘地掠过雨丝,猝不及防便落在魏珏面前。 她白皙细腻的脸颊落满雨珠,仿佛花瓣上滚动的晨露。 纵然浑身湿透,她却似雨后初绽的花朵,透着蓬勃生气。 她摘下竹笠,福身向他行礼。 魏珏眉头皱起:“明知今日有雨,为何不乘马车前往?” 霖霜顾不得回答他的话,只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封以油纸裹得严实的信函,双眼晶亮地捧至他面前:“殿下!有好消息!” 5. 第 5 章 缮工监的甲级一号仓,是工部专门用作珍贵木料的存放与加工的。 偌大的仓库被一道半人高的铁栏从中隔开,东侧码放着各式名贵木材,西侧数十名工匠穿梭在各色木料之间,凿击打磨声音此起彼伏。 霖霜提着木箱从西角门迈入,空气里翻涌的木屑顿时扑面而来,呛得她直想咳嗽,但忽然思及自己此刻的身份,又堪堪忍住了,她暗自吐了一口气,忙跟上前面魏珏的脚步。 他们甫一入门便被人拦住了,“这是谁?怎的瞧着这般眼生?” 方才引路的中年男子忙堆起笑,快步上前:“李木匠染了风寒,今日请他好友来替工,这位师傅手艺也是极好的!”说话间,几块碎银已从袖口滑入那年轻守卫手中,“照例孝敬小兄弟的。” 魏珏低眉顺目,朝守卫微微颔首。 年轻守卫掂了掂银子,不耐烦地挥手:“快进去!” 存放木料的东仓看守很是严密,一连数日,二人始终寻不到机会进去查验。 前日霖霜弃马车冒雨赶回东宫,便是想将手书尽快交给魏珏,好让他及早找寻应对之策。 她原以为魏珏只是想借木匠身份混进缮工监,查证手书上的内容是否属实,但见他打磨雕刻木坯时熟练的模样,不禁让霖霜轻声惊叹,“殿……师傅竟这般手巧。” 魏珏神情专注,手下动作不停,随口应道:“从前烦闷时拿来打发时辰罢了。” “是吗?我竟从未没见识过您这般手艺。”霖霜道。 话落,魏珏停住动作,盯着木料沉默片刻,思绪忽然飘回多年以前——那时沈婺华刚将霖霜送到他身边。 彼时,他对霖霜诸多不满,她是从掖廷出来大字不识几个的野丫头,除了肯吃苦,几乎样样不通,偏生沈婺华却下了严令,定要她做他的贴身女史。 那段时日,他几乎日日不得安宁,她打翻过他的砚台,弄坏过他的孤本名帖,甚至险些火烧书房。 她本无姓名,宫人只唤她阿玉。 是他为她取名霖霜,便是望她能如冬霜春霖般持重有节。 那时他日日疲于对应教养霖霜,早将木刻之事抛诸脑后,回想起来,似乎就是从她闯入府邸的那一日起,他便未在碰过这些东西了。 魏珏颇不自在地轻咳一声,转移了话题:“且看今晚能不能有机会潜入东仓。” 夜晚换值时,倒真教他们寻到了机会。 趁着守卫交接松懈的空档,悄然潜入了存放金丝楠木的库房。 幽暗的库房里整齐的摆放着数根金丝楠木,空气中浮动着金丝楠木特有的清雅香气。 库房四周开着通风窗,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待适应屋内的光线后,眼前瞧着已明亮许多,借着月光,霖霜开始仔仔细细地查验每一根木料。 每根木料的纹理都颇具金丝楠木的质感,远远望去,丝毫看不出破绽。 可待她俯身凑近,鼻尖却萦绕起一缕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腥臊气,与金丝楠木的清雅香气格格不入。 霖霜心头一动,悄然从袖中摸出一柄近日做活计时随身携带着的小巧刻刀,她指尖稳而轻地在木料不起眼处划开一道细痕。 霖霜用手细摸了摸,“这似乎……是用猪皮胶黏贴的水楠木。” 身旁的魏珏闻声侧目,眉尾微挑,片刻后又重新将视线落在木料上。 方才他只注意到这些木料的纹理确是金丝楠木,却未想到他们竟胆敢以猪皮胶将金丝楠木的薄皮贴在价格低廉的水楠木上,以次充好。 魏珏微微颔首:“你说得不错。” 霖霜欣然抿唇浅笑,自打从栖云岭回来,她便去了东宫的弘文馆,彻夜翻阅了所有有关木料的典籍。 今日竟果真派上用场了。 二人原想悄无声息的返回西仓,突然传出一道声音:“是谁在哪里!” 魏珏立时动作敏捷地将霖霜拉至角落。 霖霜惊得倒吸一口气,魏珏忙伸手捂住她的口。 魏珏不愿在此刻暴露自己的身份,他不想打草惊蛇。 如此低劣的手段,户部派去采购的人不可能毫不知情。 蜀地的皇商,更不敢有如此胆量。 他们如此行事,只怕就是为东窗事发的一日,便可将所有罪责尽数推到蜀地商户身上。 见门口被月光拉的细长的人影渐渐走近,魏珏缓缓放开手,压低声音在霖霜耳边道:“你先从窗户翻走。” 魏珏小心谨慎地将霖霜托举到窗口,她信任魏珏做得任何决定,于是没有丝毫犹豫地立刻从窗下逃走。 她一路狂奔,直至双腿发软迈不动步,才踉跄着停下。 她终于忍不住回头望去——身后夜色沉沉,空无一人。 明知他是身份尊贵的太子,哪怕行迹暴露也性命无虞,但她仍旧忍不住担忧。 她拖着沉重的脚步缓步前行,一步三回头。 当霖霜再一次落寞地收回视线,黯然向前走时,一阵疾风忽然卷过身侧,一只大而有力的手蓦然将她牵起。 “快跑!” 方才还脱力的身子,此刻竟像被注入无穷气力,双腿登时轻盈如燕,她欢喜地紧跟上魏珏的步伐,任由他牵着自己在夜色里疯狂奔逃。 如此危急的形景,霖霜心跳加快,亦属寻常。 可似乎不该这样快…… 她直觉体内血液似乎随着奔跑的脚步而沸腾。 她既紧张又充满力量。 一种惊心动魄又蓬勃生机的力量。 身体的每一寸都在欢欣雀跃。 在这样千钧一发的时刻,这种莫名而起的欢愉竟掩盖住了恐惧。 高悬无尘的云端皓月与匍匐生长的汀边劲草,在一汪明镜似的湖水中猝然交织。 “他们不会寻来此处,孤已传讯于林寒之,他会前来接应。”魏珏放开霖霜的手,转身向湖畔走去。 霖霜怔立原地,手心似乎还残留着陌生的温度与气息,她指尖缓缓蜷起,声如蚊呐地应了一声。 湖边的草地沾着夜露,踩上去软绵微凉。 风掠过湖面,卷着湿润的水汽,掀起阵阵细碎的涟漪。 霖霜觉得有些冷,她不由得搓了搓肩膀,在魏珏身旁跟着席地而坐。 “冷吗?”魏珏回首问道,说话间,已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披在霖霜身上。 少时,霖霜仍旧紧紧攥着他的外袍,魏珏察觉到不对,伸手探向霖霜额头。 果真发热。 魏珏遂将霖霜扶起到远离湖边的大树前,又去捡了枯枝叶,燃起了火堆。 高热袭来,霖霜只觉头昏脑胀,昏昏欲睡。 身前燃着莹莹篝火,夜空星辰璀璨,魏珏紧挨着坐在她身侧。 这一刻,繁琐的宫廷礼节都被远远抛在脑后。 这里仿佛只剩下两个寻常男女,在篝火旁静享这如水夜色。 她似乎从未感受过如此美好的夜晚。 火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长睫在他眼底投下浅浅的阴影,清晰可数。 霖霜放任自己凝望了许久,才悄然收回视线。 披在她身上衣衫间清冽的香气将她轻轻包裹,她放肆沉溺其中。 困意几乎要将她吞噬,可她实在不舍得睡去。 * 霖霜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到东宫的。 她终究没能抵挡沉沉睡意。 醒来时,锦兰正趴在床头巴望着她,见她醒了,立时双眸发亮:“姑姑终于醒了!” 霖霜被锦兰小心扶起,倚坐在床头,她觉得浑身已清爽许多,再一摸额头,高热似乎退去了。 锦兰斟来一盏茶,双手奉于霖霜。 霖霜笑着道谢,伸手接过。 锦兰侍立在侧,待霖霜饮尽,忙上前接回茶盏。须臾,又蹲下身,将脚踏旁的一双绣鞋细细整理好,问道:“姑姑想要下床走动走动吗?” 霖霜眉头微蹙,勉强地笑了笑:“我只是你们的教养姑姑,我们之间并非主仆,你不必对我如此。” 锦兰面色微红,仍然努力笑道:“不瞒姑姑,我是花光了所有积蓄,才挤破头进东宫的。我想留在这里,便想在姑姑身上多学一些本事……” 听见她的坦诚,霖霜反倒如释重负的笑了笑:“那你更不必如此,姑姑很乐意教授每一个愿意上进的孩子。” 闻言,锦兰忽然双手扒在霖霜榻前,嬉笑着道:“姑姑真好。” 霖霜无奈地将她的手推开,佯作嗔怪道:“莫要在此处躲懒了,快去做事罢。” 锦兰离开片刻,又推门探进脑袋:“姑姑,窗下那件外袍需要我替姑姑清洗一下吗?” 霖霜视线瞥过去,顿了片刻,淡淡道:“不必了。” 锦兰走后,霖霜站在窗下发怔。 若不是静静安放眼前的这件外袍,她几乎以为昨夜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梦幻。 这件不合太子礼制的外袍,自然不会再被他穿起。 她本应将它丢弃。 指尖在粗糙而真实存在的粗布纹路上缓缓划过。 霖霜将它收回衣柜,放在最角落的地方。 6. 第 6 章 少阳殿。 “昨夜歇息的可好?”魏珏将批示完毕的文书搁在案头,眼帘低垂,语气平淡无波。 事已了,霖霜以为一切便如过眼云烟,随风消散,却未想到魏珏会再次提起。 她怔愣片刻,才回道:“很好,谢殿下挂念。” “那便好。”说罢,魏珏抬起头,面带倦色地松了松肩膀。 霖霜立时绕至他身后,用不轻不重的力度替他捏着肩膀。 她的视线自然不免触及他脖颈的肌肤,这本算不得什么,可就是这不经意的一眼,忽然让霖霜忆起昨夜被她遗忘的,支离破碎的画面。 她甚至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昨日你做得很好,孤理当奖赏。” 魏珏低沉的嗓音将霖霜从飘散的思绪中牵回,适时,侍女捧着朱漆托盘进殿,其上铺陈着一袭郁金裙,光彩夺目,仿若流淌的绚丽晚霞。 “库房偶得此物,与母后所赐海棠簪倒也相衬,或许合你心意。” 霖霜忙要谢恩,魏珏又道:“另准你三日休沐。” 清晨和煦的日光在霖霜发顶撒了一层暖融融的光,她捧着托盘步履轻盈地走在少阳殿外的宫道上。 心情欢欣雀跃。 “听闻霖霜姑姑立了大功,果真春风得意啊!” 霖霜停住脚步,回首望去,林寒之正抱剑倚在树下,眉梢眼角俱是揶揄。 见他有意调侃,霖霜本不欲理会,想起昨夜应是他送自己回住处的,终究该道声谢。 岂料林寒之否认道:“原是要送你回来的,可你烧得发昏,非缠着殿下不放,我只能作罢。” 恰此时,原本晴朗的天空适时飘来一朵云,将她头顶的暖光掩盖无余。 霖霜嘴角暖融融的笑意也就此冷却,她哪里敢去细问林寒之口中的“缠”,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含糊地应答了几句,脸埋在托盘里匆匆离开了。 * 原来不是梦…… 躺在榻上的霖霜圆睁着双眼望着帐顶出神。 半晌,她翻了个身。 还是不能相信自己竟真的冒犯了太子殿下。 视线落在不远处桌上华丽的郁金裙上,她不禁想到,难道是太子殿下觉得她平日的衣裙都太粗陋? 休沐三日……又或是在责怪她的僭越之罪,是以不愿看见她? 一阵胡思乱想,霖霜重新躺回榻上,长叹一口气。 罢了,太子殿下既未明着责罚,想来是念及昨日查案之功。 既未当即发作,此事应当便算翻篇了。 她这般自我宽慰,才算稍稍安下心来。 难得休沐,霖霜决意将烦心之事都抛诸脑后。 她召来东宫众侍女,交代妥帖诸项事宜后,便换了常服独自出府。 正值春日,惠风和畅繁花织锦,她赏花观景,品茗听曲,倒是十分自在畅快。 唯一晦气的,是回府之前,在醉仙阁撞见了刘昶。 醉仙阁是长安城里最负盛名的酒楼,歌台舞榭,陈设精雅,每日都有名伎献艺。 此前霖霜并不知晓刘昶在此长年有专属雅间。 不顾霖霜的回绝,他自顾自地撂下话,‘三日后醉仙阁有专程从西域找来的舞姬献艺’,让她定要前去与他一同观赏。 霖霜高高兴兴的出府,却带着一身晦气回来。 恰在此时,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在东宫前停下。 霖霜与林寒之各自掀帘下车。 霖霜满脸的不高兴,几乎遮掩不住,林寒之瞥见,几步赶上前问道:“三日休沐,玩得还不尽兴?怎的这样表情?” 霖霜不愿提起,瞥见他身后站着一个眼生的穿着粗布衣裳的小丫头,便转问道:“她是……” 林寒之故弄玄虚地回道:“这是我找来的饵,对付刘昶的饵。” 霖霜向他投去疑惑的目光,二人一道迈进重名门。 因刘昶之事霖霜始终参与其中,是以他也没有避讳,直接向霖霜道明缘由。 原是魏珏由金丝楠木一事推断,他们若敢在大宝积寺修建上贪墨,绝不可能只此一桩。 于是派户部眼前暗中查探,竟果真教他们找出些蛛丝马迹。 只是若想以此事治罪刘昶,必须有更加确凿的证据。 据眼线回报,相关账目花册,向来由刘昶贴身携带。 除了他的亲信侍从,旁人根本无从下手。 近日他们打探到刘昶偏好少女,便寻了这个小姑娘,想派她接近刘昶,趁机取得账册。 听罢林寒之的话,霖霜不禁面露忧色,“此事凶险,这样一个小姑娘——” 霖霜话还未说完,一直跟在林寒之身后的小姑娘骤然跑上前来,跪在她面前,声泪俱下道:“求姑奶奶成全!求您一定将这个差事交给我!姐姐重病在身,等着这救命的钱!我一定能做好!我不怕任何艰险!求求姑奶奶!” 霖霜抬眼看了一眼林寒之,终究没再说话。 * 夜里,霖霜照常当值。 沉默了一整晚,她终究还是按捺不住,躬身问道:“殿下也应允让那小姑娘去取账册?” 魏珏身着月白常服,闲倚在紫檀榻上,书卷半掩烛光。 “想要制伏刘昶,只能投其所好,若寻这般年纪的寻常少女,难免稚嫩怯懦,但若派训练有素之人前往,定会引起其警觉。” 他指尖轻捻书页,语气平淡地反问:“怎么,你有更好的主意?” 霖霜郑重福身,一字一句回道:“霖霜愿意前去。” 书卷被缓缓搁下,魏珏的视线凝在她低垂的眉眼间。 她继续道:“论心智与沉稳,奴婢胜于稚子。且刘昶因得了皇后娘娘的允诺,如今已将我视作他的人,对我自然少一些防范。霖霜以为,此事由我前去,最为稳妥。” 魏珏眸色不觉幽深几分,定定注视着她,语气凝重地提道:“纵有周全布置,但此事绝非万无一失。” 闻言,霖霜依旧低伏着身子,语气愈发坚定:“奴婢愿为殿下分忧。” 霖霜态度坚决,魏珏沉默片刻,终未再多言。 * 三日后,太子仪仗浩浩荡荡驶出东宫,前往慈恩寺为圣寿斋戒。 旌旗蔽日间,无人留意一辆青帷小车自角门悄无声息地驶出。 “那些银子给她了么?”霖霜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内,轻声问道。 “给了。一听说是你自掏的私房钱,她起初执意不肯收,说自己未曾出力,不该平白受赏。我几番劝说,她才勉强收下。” 霖霜闻言,放心地点了点头。 马车辘辘前行,转过下一条街,便到醉仙阁了。 车厢里的气氛渐渐紧张起来,林寒之忍不住地再三叮嘱:“此去凶险,若有半分险情,切记立即吹响口笛!” 这两日霖霜勤勉练习,如今已能做到将口笛含在口中,正常言语而不被人察觉了。 为了缓解他紧绷的情绪,霖霜故意轻吹一声口笛,笑道:“是这样吗?” 林寒之忙捂住她的嘴,神色愈发紧张,待看清她眼底狡黠的笑意,紧绷的神色才缓缓松懈下来:“从前在府里闯祸,只当你年少莽撞。后来裴景山城外遭劫匪时,又是你只身拖着他从乱贼中逃走。你到底是一介弱女子,今日要孤身面对刘昶这般狂徒,却又如此从容自若,真不知你是天生大胆,还是已胸有成竹。” 霖霜敛去笑意,掀开车帘望向窗外,语气沉静:“世上之事,并非畏惧便能躲掉的。” 闻言,林寒之一阵默然。 他与霖霜皆是孤苦无依之人,境遇却大不相同。 他尚有胞妹相伴,身为忠烈之后,自小便与魏珏一同养在皇后膝下,文韬武略皆有名师传授。 而霖霜自掖廷长大,她能有今日,所受过的苦楚,远非他能想象。 林寒之向她致歉:“或许我的过度紧张,反倒是轻看了你,抱歉。” 霖霜回首,眼底已漾起暖意:“寒之兄的担忧,亦源于对我的关切,我自然知晓。” 二人相视一笑,气氛重归融洽,遂开始复盘他们的计划。 成功取到账册后,他们不打算即刻脱身,而是由林寒之假扮刘昶继续待在醉仙阁。 刘昶在金丝楠木一事上的巨额贪腐,绝非他一人能成事。 若想揪出其同党,便绝不能打草惊蛇。 魏珏想在高官显贵云集的万寿宴上,携刘昶上殿,人赃俱获,借宴席上众目睽睽之势,让此事无法被轻描淡写遮掩过去。 令其 背后势力不及反应,更无从中斡旋的余地。 “这几日里,难免会有人前来找刘昶,届时……” 林寒之话未说完,霖霜已心领神会。 既要扮作刘昶的情人,届时少不了应付些亲密接触, 霖霜平静地道:“既入戏,便要做足,寒之兄放心,我知晓该如何做。” * 刘昶相邀霖霜的当日,其亲卫并未随侍身侧。未免有人日后用她做文章向魏珏发难,霖霜下马车前便戴上了纱幔斗笠,掩去大半容颜。 醉仙阁的伙计听霖霜报出雅间名号,当即殷勤领路,引她上楼。 甫一进门,霖霜骤然被人扑得向前趔趄两步。 “美人——美人——”刘昶从背后拥住霖霜,已急不可耐。 “刘大人。”霖霜语气平静,试图稳住刘昶。 奈何后者早已色欲熏心,仿佛什么都听不进去,任霖霜如何劝阻,始终没有停下动作。 霖霜只得蓦然将他推开,高声唤道:“夫君!” 闻言,刘昶霎时心花怒放,痴迷地望着垂在他面前白透的面纱:“你……唤我什么?” 霖霜强忍心头恶寒,语气温婉道:“我都知晓了,皇后娘娘有意将我许配于你,你自然是霖霜的夫君了。” 说着,见刘昶已然动容,她顺势牵住他衣袖,缓缓将人引到桌前斟了盏茶,“夫君请用茶。” 霖霜揭开斗笠,一双潋滟秋眸故作柔情地瞟向刘昶,瞬间将他迷得晕头转向,慌忙接过茶盏,连连应诺:“好、好。” 待他用罢茶,霖霜便主动替他解下外衣,挂去衣桁上。 期间,霖霜暗自将那衣裳里外摸了一遍,并未察觉藏有异物。 未几,小厮敲门送来酒馔。 霖霜心头一动,随即主动提出要喂酒给刘昶吃。 见平日清冷如霜的美人此刻巧笑倩兮,侍立在他身侧,刘昶满心欢喜,一把将霖霜拦腰搂坐在膝上。 霖霜原本就想借机将酒水洒在他身上,这般正好,跌坐在他膝上的瞬间,她毫不迟疑,抬手便将满盏酒往他脖子里一泼。 “哎呀!夫君!”她故作惊慌唤道,随即手脚利落地替他褪去衣裳,拎着便要往外走,“这衣裳脏了,我拿去让伙计清理干净。” 此刻她已改了主意,与其冒险在刘昶眼皮底下确认账册,再发讯号,不如直接将账册送出,若林寒之发现有异,便可立即进来扣押刘昶。 “慢着。”刘昶突然出声,霖霜只得顿住脚步。 “这是我的包厢,衣柜里备着我的常服,你拿一件给我便是。” 霖霜从衣柜取衣裳的功夫,心下已又生一计,“夫君身上也沾了酒渍,不如一并去洗洗罢。” 刘昶眼底幽光浮动,笑得别有深意:“也好,为夫洗去酒气便来与你相会。” 霖霜将他打发去屏风后沐浴,赶忙去翻他的里衣,果真有一本薄薄的账册,上面甚至清清楚楚记载了每笔赃款的明细。 她激动地心砰砰直跳,似乎连呼吸都有些困难,她稳住心神,正要起身吹响口笛,肩膀忽然被人按住。 刘昶冷哼一声:“母亲再三叮嘱我要提防你,竟果真教她说中了。” 说话间,他已将霖霜缓缓抱起,放在床榻上。 “不过母亲也说了,只要你成了我的人,心自然也就向着我了。” 他肥厚的手掌缓缓在霖霜苍白的脸上摩挲着,看着她惊恐讶异的神色,他得意地笑道:“还好母亲提点,我有意在这账册上下了十足分量的药,放心,等我们提前入了洞房,你很快就能恢复气力。” 账目既已被你瞧见,东宫你是回不去了。我会直接带你回府,你乖乖在府中待嫁便是。 “你既已看过账目,东宫是回不去了。事毕我会直接带你回府,你乖乖在府中待嫁便是。” 霖霜浑身软绵无力,口笛就在舌下,但她却无力吹响。 随着刘昶抚上她衣襟的动作,绝望在心底蔓延。 眼泪不自觉从眼角溢出,霖霜绝望闭上眼之际,突然一声巨响,有人破窗而入。 刘昶尚未反应过来,便被当场制伏在地。 一件带着体温的锦袍忽而盖在霖霜身上,她还未来得及看清来人,熟悉的清冽香气已蔓延鼻尖。 7. 第 7 章 待看清来人是魏珏,刘昶挣扎的动作骤然僵住:“太……太子殿下……” 魏珏身着墨色劲装,发冠亦是墨玉制成,脚踏黑靴,半蹲在他面前,冷冷睨了他一眼,后者立时噤声。 未免刘昶逃走,魏珏欲将他捆起住,手头没有趁手的工具,他随手便去翻身侧柜子中间的抽屉。 刘昶急得蜷在地上连唤:“别、别——” 为时已晚。 魏珏看着抽屉里整齐摆着的数根根精心锻造的细链和制作精美的绳索,微微蹙眉一瞬,仍旧利落取出几根,结结实实地捆在刘昶身上。 刘昶面色胀红,一声不吭地任由魏珏处置。 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侍从在门外道:“少爷,方才在楼下听见似乎是您房里的响动,可有事发生?” 魏珏眉峰低压,目光幽深地看着刘昶,他心虚地扬声道:“快、快滚!老子正快活呢!” 话落,魏珏冷哼一声,轻蔑地扫了他一眼。 “可有受伤?”转回榻前,魏珏轻声问道。 霖霜轻轻摇头,双眸如水望着坐在榻前的魏珏。 此行本就凶险,所有可能的结果她都早有预料,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此刻劫后余生,本该庆幸,但看着面前这张熟悉的脸,鼻尖却泛起难以抑制的酸楚。 霖霜双眸泛红,她忙垂下眸子。 沉默片刻,魏珏低声道:“是孤思虑不周。” 见魏珏有误解,霖霜急于张口解释,却发觉自己全然没有说话的力气,情急之时,魏珏忽而伏低身子,耳廓几乎贴住她的唇瓣。 他身上熟悉的气息骤然将她包裹,霖霜顿了片刻,才缓缓道:“……不是殿下的错。” 她说得小心翼翼,生怕自己的唇瓣会碰到他。 被绑在地上的刘昶见二人姿态亲密,急得挣扎起来:“殿下慎行!皇后娘娘已将她许配于我,如今她是我的未婚——” “咣当!”一声巨响,一个青瓷花瓶擦着他额角砸碎在墙上,瓷片飞溅。 “想活命,就闭上你的嘴。”男人冷声道。 刘昶悻悻地缩了缩脖子,再不敢出声。 霖霜望着面前通身墨衣的男子,在她的记忆里,殿下惯常穿得都是月白天碧等色,鲜少穿这样深沉的颜色。 此刻他眉峰间凝着未散的戾气,倒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平日的温润谦和,反添了几分桀骜邪气。 就像一汪常年平静的湖水,忽而涌起暗潮。 而她则不受控制地被卷入其中,越陷越深。 * 刘昶对她下的药并无解药,霖霜竭力向魏珏交代完账册之事后,便在榻上昏沉睡去。 醒来时,窗外已是夜色浓稠。 魏珏不知何时已换上了刘昶的衣裳,正坐在不远处的桌案旁,翻阅着被他处理干净的账册。 屋内只点着两盏银台烛,跳动的烛火将屋子映得暖黄。 方才的惊险已飘然散去,霖霜就这样安心地凝望着他。 “醒了?”察觉到霖霜醒来,他放下手中的账册,起身道:“孤瞧衣柜里备有衣裙,大堂的西域乐舞就要开始,换好后随孤一道出去。” 说罢,魏珏起身走向窗前,背对床榻而立。 霖霜忙垂首应是,低头瞥见襟前被扯坏的衣衫,她不安地环顾四周,蹙眉问道:“殿下,刘昶人呢?” “打晕塞进箱笼了。”魏珏淡淡道。 霖霜轻舒一口气,这才缓缓起身下榻,拉开衣柜,果然看见角落叠着几件衣裙,皆是艳丽夺目的样式。 她随手拿出一件,回到榻上,缓缓解下床帐。 那床帐是上等的云纱制成,轻柔薄透如烟雾,非但遮不住什么,反将榻内身影勾勒得朦胧绰约,添了几分欲盖弥彰的旖旎。 霖霜微微撩起眼皮瞟了一眼窗下那道挺拔的身影,殿下自是端方君子,但就这般在他近旁,仅隔薄纱宽衣解带,心下仍有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儿。 只是醉仙阁上下皆知刘昶今夜宿在此处,若等会儿乐起时不见人影,难免惹人生疑。 遂强压下心底涟漪,匆匆更衣。 待穿到一半,霖霜才惊觉这竟是套西域舞衣,殷红软纱裁成,腰间裙摆皆缀满细碎的西域琉璃珠,烛光下流光溢彩。 腰侧大片镂空,后背更是紧靠几根丝丝缕缕银线的系缚,下摆是片片错落裁剪的裙裾,行走间大腿轮廓若隐若现。 霖霜仓惶下榻,凉意瞬间贴上裸露的肌骨,双手徒劳地试图遮掩,奈何实在太过暴.露,竟不知该护着哪里才对。 偏这异域服饰繁复异常,她摸索了许久才勉强穿妥,已耽搁了不少时辰。 霖霜不敢再磨蹭,匆匆捞起一旁配套的金珠面纱系好,匆匆走向魏珏,声音略带局促地唤道:“殿下。” 魏珏闻声回身,目光落在霖霜身上,烛火在他眼底凝滞,只一瞬,便已撇开眼。 他喉结微动,声音比平日略低几分,“走罢。” 霖霜下意识想跟在他身后,却猝不及防地被他揽住腰身。 她这才反应过来,他此时并不是她的太子殿下,而是她的……情郎。 她本应从容配合,可当她感受到魏珏炙热掌心敷在她腰间的温度时,还是忍不住脸颊发烫,浑身无措。 魏珏行至门口,拿起桌上半副西域鎏金面具,戴在脸上。 走在二楼长廊上,霖霜才发觉今日这里的女子,都穿着西域的衣裙,男子带着西域面具。 行至二楼回廊,才见满目皆是西域装扮的男女。纵然魏珏已戴上面具,那较刘昶更颀长挺拔的身姿,仍能轻易辨认。 所幸刘昶包厢所在的位置,是贵宾专属,往来人少。 霖霜悬着的心堪堪放下,忽而听得身后一声门响,魏珏蓦然倒靠在她身上,脸埋进她脖颈,几乎将她整个人拥进怀里。 霖霜不禁僵直脊背,屏住呼吸,耳畔却落下男人灼热的低语:“霖霜,你要放松些。” 话落,霖霜脸颊红得更甚,却也迅速镇定下来,反手环住他的腰身,尽量让姿态显得自然亲昵。 就在这时,一对相拥的男女自他们身后经过。那华服男子路过时还笑着拍了拍魏珏的肩头,“宴席将将开始,刘大人这就醉得走不动道了?”说罢便大笑着携女伴离去。 这突如其来的招呼,让霖霜心头一紧。 好在二楼的贵客皆有专属的看台雅座,正对大堂舞台,视野绝佳,且彼此相隔有段距离。 这倒让她放松不少。 台下乐台之上,身披彩纱的胡姬如绽放的焰火,在琵琶弦音的催动下舞姿翻飞。 喧闹声与乐声交织,满是异域的靡丽热烈。 魏珏始终慵懒地斜倚在长榻,霖霜则倚在他怀里。她能感受到他姿态看似闲适,神经却紧绷如弓弦,遂也不敢有半分懈怠。 不知过了多少,垂在隔间的珠帘突然发出清脆的响声,几个勾肩搭背的男人醉醺醺地走进来。 你一言我一语地劝‘刘昶’同他们一处吃酒,“哥儿几个一处去热闹热闹!” “难不成接了大宝积寺的美差,刘大人眼里就再没有咱们这些兄弟了?” 魏珏顺势摆出醉态,连连摆手否认,东倒西歪地就要站起来,霖霜紧随起身。 电光火石间,二人匆匆对视一瞬。 她立即将他推回榻上,声音娇嗔:“公子方才还说今夜只陪妾身的。” “刘兄,你不能如此见色忘义啊!” 霖霜余光瞥见有人走上前来,情急之下,她未加思索便俯身吻住身下之人。 霖霜大脑一片空白,只凭着记忆里风月场所女子的模样学着去做。眼见那人越走越近,她只能硬着头皮,吻得愈发用力。 她毫无经验,毫无章法。 就在她觉得快要撑不下去时,魏珏原本撑在榻上的手缓缓抬起 ,温热的掌心覆上她的后颈,轻轻一收,便将她更深地压向自己。 方才一人的青涩莽撞,此刻已化为两人的交织缠绵。 “罢了罢了,来日方长,佳人在侧,我们还是不要这般煞风景的好。” 二人吻得太深,霖霜浑浑噩噩,竟不知他们是何时离开的。 她睁眼时,魏珏仍在深沉地吻着她。 霖霜看着近在眼前的男人,长睫根根清晰可见,高挺的鼻梁几乎与她相贴。 而她几乎是本能地在回应着。 直到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喝彩,魏珏才蓦然睁眼,眸色深沉如夜。 他倏地退开。 霖霜忙道:“殿下恕罪,方才——” “不,”魏珏立时打断她,霖霜剪水的眸子定定地看着他,他却很快移开视线,落向台下,“孤是说,你方才做得很好。” 往日里能让她心生欢喜的夸赞,此刻却像一桶油,浇在了早已燎原的心上。火势愈发汹涌,熊熊烈焰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 后头在雅座中的整晚,霖霜依然是在魏珏怀中渡过的。 不过经过了那一场吻,她再也没有伊始的那份坦然。 * 接下来几日,霖霜都与魏珏形影不离。 每日他们总会择时在雅座现身,只为让‘刘昶’在众人面前露脸。 先前那几个酒肉朋友数次登门求见,都在魏珏的示意下,被刘昶推拒出去。 这日,忽然有个陌生男人找上门来,刘昶一听来人的声音,脸色旋即骤变,竟主动喝斥道:“滚!爷不见!” 魏珏直觉不对,立时掏出腰间匕首,横在他颈侧,压低声音道:“说你在更衣,让他稍后进来。” 话落,他走至霖霜身旁:“霖霜,稍后要委屈你一下。” 霖霜没有丝毫迟疑,颔首应是。 少时,男人进门,目光一扫,便见纱幔后两道影影绰绰的身影,而床角原本悬挂帷幔的银钩上,此刻正勾着细细的银链,缚在女子凝霜皓腕与足踝之上。 他慌忙垂下眼,不敢再看,双手捧着一个雕花木匣,恭敬道:“刘大人,这是您上月在永宝行定下的。掌柜的特意吩咐小的给您通传,下月有一批新到的西域朱玉,已为您留了头席,万请赏光。” 魏珏示意刘昶应答后,又将他打晕。 男人垂着头,见木匣被人接过后,如蒙大赦般退了出去。 魏珏将木匣放在案上,先转身回帐内,替霖霜解开手腕与脚腕上的银链,指尖触到她肌肤时,霖霜轻颤着躲了一下,他眉峰蹙起,问道:“疼吗?” “不疼……” 霖霜目光闪躲,不敢去看魏珏的眼睛,待他取下银链,便立刻起身下榻。 瞥见案上的木匣,她忙顺势启开话头:“这是……?” 魏珏未答,大步走至案前,将那匣子打开,只见鹅黄锦缎上卧着枚流光溢彩的明珠,底下还压着张朱砂写的契书。 当“五十万两”的字样映入眼帘,霖霜难以置信地捧起木匣细细端详:“瞧着似乎是北海南珠,虽说也算名贵,却也实在难抵五十万两之数。” 魏珏坐在案前,抿了一口茶,眸色沉沉道:“传信林寒之,命他严查永宝行。” * 万寿节清早,林寒之带人押走了刘昶。 霖霜与魏珏照旧出门,处理完刘昶的林寒之折返看见他们时,脚步不由顿在原地,视线下意识闪躲了一瞬,才道:“殿下,这是从府里带过来的您和霖霜的衣装。” 霖霜这才注意到,她竟习惯性地挽住了魏珏的胳膊,脸颊骤然一热,她慌忙松开手去接林寒之手上的托盘。 魏珏眸色微动,亦不露痕迹地松开揽在她腰上的手,轻咳一声,转头对她道:“孤去马车里换。” 霖霜抿了抿唇,低声应是。 霖霜熟练地换上宫装,静静在房中伫立片刻,方才合门离去。 8. 第 8 章 含元殿内,不少朝臣围聚在一座赤玉雕成的八仙拱寿仙台前啧啧称奇。 “这座赤玉八仙拱寿仙台,玉质莹润通透,色泽又属上乘,实是难得罕物。” “莫说玉料难得,听闻这可是玉雕圣手璇玑大师的遗世之作!” 众人赞叹罢,纷纷向案前长身玉立的大皇子魏琢拱手道贺:“大殿下有此孝心,陛下见了定龙颜大悦。” 魏琢身形挺拔,站在一众朝臣间,亦是风姿卓然,气度不凡。 听着满耳的恭维之语,他不免面露得色,下颌微微抬高,睥睨众人。 只是他这风光并未持续太久,忽闻大殿外一声通传:“太子殿下到——” 方才簇拥在魏琢身旁的人,霎时间如潮水般涌向殿门处。 魏琢不屑地瞥了一眼,很快收回视线,兀自合上无人观赏的玉雕仙台。 “皇兄。”魏珏走上前来,向他颔首道。 恰此时,坐在殿下首座的中书令崔贤放下茶盏,冷声道:“太子新册储君,真是贵人事忙,陛下万寿圣节,竟也姗姗来迟。” “大殿下自幼承欢圣前,深得陛下宠爱,尤自恪守臣礼,早早在此恭候圣驾,太子殿下倒是好大的威风!” 闻言,魏琢冷哼一声,拂袖走向殿侧坐席。 魏珏面色平静无波,他信步走至崔贤案前,随手拿起案上的白玉酒樽来回端详,声线温润如常:“崔相教训得是,孤初登太子之位,日后还有许多事需仰仗崔相这般时时提点。” 崔贤仍是四平八稳地坐着,只略敷衍拱手道:“老臣愧不敢当,太子殿下言重了。” “崔相如此垂爱晚辈,晚辈亦不敢忘记崔相的教诲。孤隐约记得崔相也是五月的生辰,今日孤不仅给陛下备了礼,还特意给崔相也备了一份薄礼。” 魏珏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却看得崔贤心底莫名不适。 曾几何时,魏珏亦曾在他门下听学,不过短短几年,这个比自己儿子还要小上几岁的毛头小子,眼底竟沉淀出几分不容轻觑的威严。 崔贤嘴角微抽,强压下心头的异样,沉声道:“殿下这是何意?” 魏珏从容地放下手中的酒樽,颔首道:“还请崔相,拭目以待。” 崔贤毕竟是身经百战的老臣,不至于因一个眼神便心生畏惧,只是心头那股不安感愈发强烈。 他抬眼环顾四下,今日该赴宴的重臣悉数到场,并无缺席。 目光落至下席,户部尚书刘文厚身旁,只有他一人,他不禁侧首问身后门生:“刘昶那厮怎的没来?” “听闻刘大人近日醉心风月,日日泡在醉仙阁里厮混,怕是把陛下寿辰都抛到脑后了!” 这倒是符合刘昶平日的纨绔作风,但他心下只觉何处不对,未及深究,大殿之外忽然响起响亮的通传声:“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百官命妇齐齐跪迎两侧,崔贤亦连忙起身,趋至案侧躬身跪拜。 丝竹悠扬,珍馐满案,最后一曲舞落罢,众臣纷纷献礼。 果不其然,大皇子魏琢所献赤玉八仙拱寿仙台深得魏帝欢心,众臣争相奉承喝彩,一时间魏弗祯龙颜大悦,酣畅笑声响彻大殿。 以至于在魏珏献礼时,他的目光仍流连在流连在那尊仙台之上,始终未曾向魏珏瞥一眼,还是皇后沈氏出言提醒,他方才略抬了抬手,示意魏珏起身。 魏珏所献《万寿无疆图》,未曾得魏帝一眼,便被掌事太监无声收入锦盒之中。 宴罢,魏帝移驾含元殿偏阁听戏,鼓乐声起,好戏连台。 戏过三折,魏帝连连颔首夸赞,直言魏琢此番安排的寿宴,甚合他心意。 席间又是一阵阿谀之声。 魏珏难得随众称贺,魏帝方露欣慰之色,他却再度行礼,言及他也有一处好戏要献给陛下。 到底是自己亲生的骨肉,相较迟钝的魏弗祯,沈氏一眼便瞧出魏珏的不对,可还未等她阻拦。 魏珏已在众目睽睽之下,派人将刘昶以及永宝行众人押解上台,并呈上近日依刘昶供词查获的一应证物。 此事一出,百官无不愕然,一时间纷纷交头接耳。 魏帝大怒,喝令三司会审严查此案,旋即拂袖离席。 沈氏亦是面色铁青,起身紧随其后,离去时凤眉紧蹙,愤愤地朝魏珏的方向瞪了一眼。 原本祥乐喧和的万寿圣节,竟以一场惊天风波草草收场。 修建大宝积寺的工程牵扯甚广,涉事官员不在少数。这一场猝不及防的发难之后,朝野上下不禁人人自危。太子魏珏偏要在帝王寿宴这般万众瞩目的场合公然发难,摆明了是要将此事闹到最大,杀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不少面孔都是面泛红光地进宫,脸色煞白地出宫。 唯有崔贤,依旧气定神闲地走在最后,魏珏含笑立在殿外望着他,朗声道:“不愧是崔相,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实在令人叹服!” 崔贤慢悠悠地回道:“今日是陛下寿辰,未曾想到最出风头的人竟是殿下,太子殿下年轻有为,行事果决,令某深为折服。” 说着,他抬手拱手回礼,语气意味深长:“前路漫漫,愿殿下一如今日一路风光。” 魏珏淡笑着颔首,未再多言。 * 坤元殿。 沈婺华面色沉愠,原本为寿宴而精心描画的妆容,此刻也不能为她增添半分神采。 “好啊!本宫养的好儿子!堪堪登上储君之位几日,便迫不及待摆出这样一场大戏!” 沈婺华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将秋容递过来的茶也一把掀翻在地。 魏珏立在下首,轻吐一口气,嬷嬷看着他的眼神悄然退下,他拾阶而上,亲自斟茶,重新递向沈婺华:“还请母后息怒。” 沈婺华颇不情愿地接过茶盏,抬至唇边,忽地想起什么,蓦然顿下茶盏,凤眸锐利如刃:“莫不是上一回霖霜那丫头进宫时,你们便已在暗中筹划此事,她假意应承本宫,不过是在蓄意隐瞒拖延!” “怪道你前几日推说政务缠身,不愿进宫请安,本宫竟还真信了你的鬼话!”

“这小小贱婢竟敢欺瞒于本宫!” 沈婺华拍案而起,怒不可遏。 这回,魏珏彻底歇了抚慰沈婺华的心思,兀自走向阶下,面无表情地坐在椅上,沉默了半晌,才开口道:“霖霜忠心事主,从无二心。” “当初是母后硬将她塞在我身边的,她从前在母后眼里是万里挑一的难得人才,怎么如今竟不是了?” 沈婺华没有想到,被自己训斥半晌的儿子竟会因这句话陡然动怒反驳,想必他还因当初她的一意孤行而不满,心中积怨未消因而趁机发作。 但她转念思及自己当初如此行事的缘由,恍然惊觉自己确有些被怒火冲昏了头,语气不觉缓和下来:“她的忠心本宫自然不疑,只是你胆子也太大了些。为何不事先与本宫商量一二,莫说你如此冲动行事,要得罪多少人。单是在你父皇寿宴上闹这一场,终是不好看的。” “父皇心怀社稷,自能体会儿臣苦心,不会多加责怪。” 沈婺华提了半口气,欲言又止,莫说他此番举动本就不算有错,即便真有不妥,若放在魏琢身上,实在算不得什么,说不定还要因他的果决与魄力,而大加赞赏。 她实不忍亲口告诉他,为人父母,亦心有偏颇。 最终,她只轻叹一口气,“事已至此,便罢了。此番定要闹出天大的动静来,你近日行事定要多加小心,莫要给人可乘之机。”顿了顿,她凤眸流转,面上终于有了几分笑意,“此事牵扯甚广,你一人之力定是忙不过来,你表弟入御史台任职不久,此案若有能用上他的地方,你不妨让他跟着多历练历练,到底是自家人,更安心可靠。” 沈忻是国公府二房嫡子,九品中正选拔委任的御史中丞。 如今朝堂之上,九品中正制的名额几乎被世族门阀垄断,遴选出来的官员多是素尸餐位的酒囊饭袋,真正有才干的寒门子弟却难有出头之日。这也正是魏珏立志要推行前朝已被废除多年的科考制的根本缘由。 他向来看不上这些靠着祖荫的世族子弟,但好在沈忻自幼勤勉向学,才学与武修皆属上乘,遂未再多言,只低声应了。 见势,沈婺华的心放下几分,母子二人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也渐渐消散。她脸上漾开温和笑意,目送魏珏转身离去。 行至殿门,魏珏忽而停住,微微侧首,语气淡淡道:“霖霜孤自有用处,上回之事,仅此一次。霖霜不是嫣儿,望母后以后莫要替孤做主。” 沈婺华方才宽慰的心不由地紧了一下,脸色变了变,才勉强应道:“本宫依你便是。” 殿外忽起一阵窸窣的响动,魏珏蹙眉迈出,方见一鹅黄绫裙的女子正仓惶立于窗下。 被魏珏发觉,她的面色一阵红一阵白,在原地顿了半晌才款款上前施礼:“太子殿下。” 方才在殿外隐约听见魏珏提及自己闺名,言语间竟有维护之意,她心下不免动容,鼓足勇气才敢上前见礼。 魏珏却只是淡淡颔首,便径直从她身边走了过去,留林嫣之一人蹙着眉尖,深深凝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 9. 第 9 章 林嫣之神色落寞地徘徊在芙蓉池的短桥上,鹅黄裙裾轻拂石砖,步步生姿,宛如阶前绽落的嫩蕊流霞。她眉尖微蹙,目光缥缈地落在粼粼池水之上。 “当真是九天神女……” 不远处柳树下站着的魏琢不禁轻叹着。 方才在坤元殿,沈婺华已将今日陛下寿宴上的风波一一告知于她,还再三嘱咐,让她近日务必在陛下跟前多为魏珏转圜。 她又何尝不想? 只是她入宫三载,至今不过只是个小小才人。 原本她自恃姿容出众,陛下曾御园繁花从中一眼看中她。本以为可以让魏弗祯为自己神魂颠倒,好以此为魏珏前程铺路。 可她终究错看了帝王薄情,也高看了自己这点微末资本。 伊始入宫之时,她确曾蒙沐盛宠,短短时日便从八品采女晋至五品才人。 但后宫美人云集,曾连日独宠自己的魏弗祯转眼便有了新欢。 她既无绝世之容颜,又无已故刘皇后与陛下那般深厚的情份。 如斯景况,想要争宠,谈何容易? 既无盛宠,又如何能帮助到魏珏? 林嫣之不禁回想起方才在坤元殿外撞见魏珏的形景,不免心底更添伤感。 一时分心,竟未察觉系在颈间的玉坠松脱,甫一动作,玉坠便掉落池中。 她俯身扶着桥栏探向水面,忽地被人从身后紧紧抱住,“姑娘不可!” 林嫣之心下骤然一惊,猛地回身推开那人,气愤地挥手扇过去:“放肆!我乃陛下册封林才人!岂容你轻薄!” 魏琢不顾被扇得红肿的脸,仍紧张道:“林才人万不可如此轻贱自己的性命!” 林嫣之定睛细看,才发觉眼前人竟是大皇子魏琢,自己情急错伤了皇子,不免羞赧,忙款款欠身道:“殿下恕罪。” “多谢大殿下搭救之恩,只是臣妾方才并无轻生之意,是妾的玉坠不慎坠入池中。” 魏琢脸色讪讪,退开半步,‘儿臣’两个字在舌尖绕了一圈,终究没能出口,他只道:“是本王有错在先,误会冒犯了才人。” “本王这便将人才玉坠找回,权当弥补方才的冒失之过。” “殿下——” 林嫣之话还未完,魏琢这厢已纵身跃入池中,虽是春日,池水并不冰凉,她也不免担忧。 宫中众人皆知,陛下因已故刘皇后的缘故,对大皇子魏琢宠爱有加。及冠之年便册封亲王,却仍不舍他分府别居,特准他留在宫中,居于离陛下寝殿最近的崇文殿。 这般荣宠,在诸皇子中绝无仅有。 万一魏琢有何不测,她如何担待得起? 正思索间,忽而一阵水花溅起,魏琢已然浮出水面,湿漉漉的掌心托着那枚玉坠,欢喜地朝她道:“找到了!” “许是落水时磕到了,竟碎成了两半……”魏琢浑身湿透地立在岸边,却顾不得自己,只小心翼翼地将破碎的玉坠捧到她面前,眼底尽是遗憾与心疼。 林嫣之轻绞手中丝帕,眸光流转间,抬眼斜睇了他一眼。再抬眼时,长睫已沾了细碎泪光,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这是生母留给嫣儿的唯一遗物,嫣儿竟没能好好护住它,都是嫣儿无用。” 闻言,魏琢果真立时上前扶住她,急切道“才人万莫这般自责!若夫人在天有灵,见你如此伤心,更要心疼了。” 林嫣之顺势轻倚在他胸前,肩头微微耸动,啜泣得愈发厉害。好半晌,她才缓缓退开,用帕子轻轻拭去眼角泪痕,垂眸赧然道:“让殿下见笑了。” 魏琢耳根泛红,连连摆手否认,手足无措地张了张嘴,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嫣之将帕子轻掩朱唇,眸光似蜻蜓点水般掠过他滴水的衣袍,低声道:“殿下这般……恐染风寒,此处临近妾的瑶光阁,不如殿下随妾移步宫中更衣,再回宫不迟。” 魏琢怔了怔,喉结微动,半晌才如梦初醒般连连点头:“好、好。” * 入夜时分,霖霜立于少阳殿廊下,望着侍女从殿内端出的一道道原封未动的菜肴,眉头微蹙,面色愈发凝重。 锦兰瞧见她,如见救星般捧着漆盘碎步上前:“姑姑!” 霖霜目光扫过托盘上的饭菜,沉声问道问道:“怎么这个时辰殿下还没有用膳?是不合口味?” 锦兰无奈地摇摇头:“殿下忙于政务,只一味地让我们将饭菜放在一旁,看都不曾看。这来来回回的,已经热了好几遍了。” 霖霜看着已经凝起油花菜色黯淡的晚膳,吩咐道:“让后厨重新做来。” 锦兰轻叹着应是。 “慢着,”霖霜忽然叫住她,“还是我去做罢。” 她接过锦兰手中的托盘,对她道:“你下去罢,这里不必你伺候了。” “是,姑姑!”锦兰如蒙大赦。 夜又深几分,霖霜提着食盒缓缓迈入少阳殿。 她默不作声地跪坐在案几一侧,将食盒缓缓打开,捧出里面的白瓷海碗和一碟翠绿的凉拌苜蓿。 魏珏一面翻着案上堆积如山的文书,一面捂着上腹皱着眉头。 霖霜知晓他定是不按时用膳,胃疾犯了。她拿起银勺,从白瓷海碗中舀了小半碗温热的汤,送至魏珏身侧,“殿下趁热喝一点汤罢。” 一缕浓郁的温润香气混杂着食材的鲜香漫入鼻尖,魏珏终于从书案抬起头,目光落在那碗汤上,眉宇间的倦色稍缓,轻声问道:“这是什么?” 霖霜不答,只含笑道:“殿下尝尝便知。” 魏珏浅抿一口,温热的汤汁裹挟着醇厚香气在舌尖化开,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恍然道:“是胡麻羊汤?” “殿下记性真好,这正是日前奴婢出府休沐时遇见胡商买的,殿下可喜欢?” 霖霜曾陪同魏珏赴陇右道,商谈与胡人贸易往来之事,他们曾以此款待。那滋味令她记忆深刻,因而特意向胡人讨了方子,闲时偶尔会做来解馋。 一碗温热的胡麻羊汤入腹,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脾胃,原本紧绷的胸腹渐渐舒展,胃里的滞涩不适也消散大半,魏珏闭目缓了缓,对着霖霜颔首道:“甚好。” 见汤已见底,霖霜重新舀了一碗,这回,她将滑软的汤饼一并盛入碗中。 见魏珏终于正经吃上了饭,霖霜暗自松了口气,转身去案几另一侧,着手整理堆积的案牍。 待将那些文书归置妥当,这厢魏珏也用完膳了。 霖霜收拾罢食盒,起身前,瞥见有一粒胡麻沾在魏珏唇边。 “殿下。”她轻唤一声,魏珏扭头过来,她便探身上前,用帕子替他轻拭唇角。 如此近的距离,霖霜视线不由落在他薄唇之上,不知怎的,醉仙阁雅座里的那一幕竟骤然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她脸颊蓦地红了,喉咙也莫名发干,不觉吞咽津液。 魏珏亦一动不动,一双漆黑的眸子沉沉地锁着她的红唇。 此时弥漫在案几上的沉香气息仿佛化为实质,如烟似雾似,悄无声息将他们丝丝缕缕缠绕,而他们却浑然不觉。 “太子表兄!”一道清亮爽朗的声音打破凝滞的空气。 沈忻一身官服尚未换下,不等通报便急匆匆跨进殿,风风火火地跪坐下来,道:“抓住了!在城外十里坡的庄子里,我手下的人抓住了赵修陵!” 赵修陵正是永宝行掌柜,亦是崔贤外甥,现任中书舍人赵榆的远房表亲。 刘昶正是通过向永宝行购买巨额珍玩,将赃银辗转送至赵榆手中。 “依我 看,定是赵榆给他透露的风声!”沈忻冷哼一声,“他以为赵修陵逃掉,他就能万事大吉了?!” 沈忻莽撞入殿,丝毫未察觉到这个屋子里微妙的气氛,他口若悬河地将自己抓获赵修陵的经过,以及对赵榆所作所为的愤懑鄙夷之情尽数倾吐。 半晌之后,他终于有些口干舌燥,讪讪地向霖霜咧嘴一笑,揖礼道:“还请姑姑赏杯雀舌解解渴。” 霖霜看着他略带憨态的模样,忍俊不禁地抿唇浅笑。 魏珏淡淡道:“孤这里只有去岁的春茶,若能勉强入沈中丞的口,再去斟来罢。” 沈忻自小娇生惯养惯了,此刻方意识到自己的不妥,忙笑嘻嘻道:“春茶最是清润,劳请姑姑快快斟来罢。” 沈忻闲适地用了茶,又闲话片刻方才离开。 霖霜望着沈忻远去的身影,眸中难掩欣喜,转向魏珏道:“如今擒住了赵修陵,殿下便可下旨传召中书舍人赵榆问话了罢?” 魏珏素来沉静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霁色,朝她笑着颔首。 * 经三司缜密查证,案情终有所获。 御史台奉旨拘押了以中书舍人赵榆、户部尚书刘文厚、礼部郎中王承业为首的一干涉案官员,查抄赃款共计白银七十万两,另有珍宝古玩、田产契书若干,尽数登记入册。 赵榆府中查出的银两仅七万两,赵母声称两月前曾在前往法华寺进香途中被山匪所劫,二十万两银票尽数奉给山匪,堪堪得以保存性命。 西苑花园的竹韵亭中,沈忻拍案而起:“一派胡言!什么香火钱需要二十万两?!” 此时,抱剑倚在亭柱旁的林寒之缓缓开口:“可是我昨日已派人查过,两月前上往法华寺的山路上,确有山匪劫道之事。被劫的并非只有赵府马车,还有两户过往商客。” “赵府当时可曾据实报官?”霖霜不禁追问。 林寒之将视线从沈忻转到霖霜身上,他蹙眉回道:“他们确有报官,只是在卷宗中只称被劫了随身几件首饰与少量盘缠。那群山匪与先前在城外劫杀入京殿试书生的是同一伙人。他们凶悍异常且行踪诡秘,极难追捕。加之赵府与两户商客所报损失轻微,刑部当时只做了备案,并未派重兵深究。” “同一伙?”霖霜继续问道。 她脸色倏然变了变。 “怎么了?”林寒之见她神色异常,问道。 霖霜抿了抿唇,一时垂眸不语,一旁正襟危坐的魏珏抬眸看她:“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魏珏一发话,一旁的沈忻也收了方才的怒色,双眸灼灼地盯着霖霜。 霖霜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依赵家在京中的权势,即便真遭山匪劫掠,也断无因惧怕而替他们隐瞒的道理。殿下可还记得,当初入京殿试举子出事时,殿下欲严令围剿山匪,却又遭到中书省的诸多阻拦。” 亭内一时寂静无声,霖霜沉默片刻,才继续道:“或许……赵榆那笔巨款并非被劫,而是与山匪做了交易……” 话至此处,她便戛然而止。事关当朝首批科考入京举子的安危,霖霜不敢再妄言。 沈忻终究年少气盛,沉不住气,脱口而出道:“你是说他们竟敢雇凶——” 话一出口,他便察觉自己失言,悻悻地闭了嘴,坐回去。 林寒之却面露不解,开口问道:“若只是私下交易,暗中交付便是,何必费尽心机演这么一出‘山匪劫道’的戏码?反倒容易引人非议。” 他一语道出关键,亭内再度陷入沉寂,众人皆各有所思。 魏珏的视线从远处缥缈的湖面缓缓收回,语气沉沉道:“是有人精心设局,既可为东窗事发时,给赃银去向寻个天衣无缝的借口,又可借山匪之手达成其目的,端的是两全其美之策。” 10. 第 10 章 即便有三司协查,大宝积寺贪墨一案再深究下去,便逾东宫之权。 在一番深思熟虑以及周密准备之后,魏珏决意亲自入宫面圣。 霖霜一早便为他整饬衣冠,她知每次魏珏面见陛下,都是慎之又慎。 看着魏珏频频望向铜镜的神色,霖霜在他身后轻声赞道:“殿下当真丰神俊朗,器宇不凡。” 片刻,魏珏压下几欲扬起的唇角,垂眸掩住眸底泛起的微光,从铜镜中抬眼,故作厉色地斜睇了她一眼,冷哼道:“巧舌如簧。” 言罢,他轻拂了拂衣袖,大步迈出殿门。 霖霜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唇角犹带三分未敛的笑意,故作恭顺地请罪道:“殿下教训的是。” 在他的身影即将消失在霖霜视线内时,她清楚地听见他扬声道:“赏。” 她方才还稍作收敛的笑意,此刻终于肆意绽开。 站在清辉轻洒的殿前,她阖眼仰面,任由暖融融的晨光浸透周身,舒展而惬意地,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 彼时,含元殿内殿,天子震怒,殿内气压如冰。 魏琢含肩弓背跪在阶下,语气怯懦委屈:“赵榆将那尊仙台送给儿臣时,只说感念儿臣一片孝心……” 说着说着,魏琢双眸含泪,跪着向前挪了几步,声线颤抖:“父皇,儿臣以母亲的名义起誓,儿臣绝不知这笔钱财的来源,更不知赵榆那厮竟以此打着儿臣的旗号在大宝积寺修建一事上大肆敛财啊父皇!” “父皇,请您一定要相信儿臣!儿臣万不敢欺瞒您啊!” 魏弗祯气得手脚发抖,半晌才终于说出话来:“你母亲!你如今倒是想起你母亲来了!你做出此等昏聩愚蠢之事,也配提你母亲!” “她若是还活在世上,只怕要比朕更寒心!” “她是何等的贤淑□□,怎么会生出你这般孽障!” “朕扪心自问,待你不薄!比你年幼的几个弟弟都已出宫立府,唯独你,朕感念你自幼丧母,便苦心留在身边亲自教养,反倒教养出这样的好儿子来!” “你非但蠢钝不自知,还让朕也沦为天下人的笑柄!” “朕——!”魏弗祯越说越怒,急火攻心下猛然起身,“刀、拿朕的刀来!朕要亲自砍了你这个忤逆不孝之子!” 说着,他不顾内侍阻拦,踉跄扑向壁前,一把抽出悬着的长剑,大步走向魏琢。 手中长剑高举未落,蓦然一阵血气上涌,若非魏琢及时上前扶住,险些栽倒在地。 “父皇——父皇!” 掌事太监火速传召太医,一番诊治后,魏琢跪扑到榻前,泪涕横流,“父皇,都是儿臣的错,儿臣死不足惜,若父皇因儿臣这个不孝子而损伤圣体,母亲在天之灵也必不会原谅儿臣!” “罢了罢了,”魏弗祯闭着眼深叹一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嚷得朕头疼,扶朕起来。” 魏琢忙抹干脸颊的泪痕,将魏帝扶坐起身。 “儿臣此番已痛彻悔悟,往后定当洁身自好勤勉向学,绝不负父皇教诲。” 经过方才一番雷霆震怒,魏弗祯只觉心力交瘁,再难提起怒气。 他语重心长道:“朕不指望你光耀宗庙名留青史,只盼你谨守为君为臣之本分。朝中不乏忠正贤明的肱骨之臣,平日里多与他们走动请教,学会识人人辨事。朕原本还指望你——罢了罢了。” 魏琢连忙连连叩首,口中不住认错:“儿臣记下了,日后定谨遵父皇教诲,绝不再犯。” 魏弗祯哀叹一声,终究是狠不下心重罚,“朕今日也累了,你退下罢。” 魏琢却未起身,反而犹豫着嗫喏道:“听闻三弟正在严查此事,三弟行事一向雷厉风行……” 堪堪平息的怒意霎时再次翻涌上来,魏弗祯恨铁不成钢道:“即便他是太子,你也是他兄长,你母亲已被朕追封为孝懿皇后,你乃名正言顺中宫嫡出长子,如此怕他作甚!” 魏琢被训得脸色发白,依旧垂着头不敢说话。 魏弗祯瞧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又是一阵失望,只得挥了挥手:“你只管回去反省,余下之事,朕自会处置。” 得了魏帝如此承诺,魏琢这才神情轻松地离开了。 魏弗祯看着他轻快离去的身影,不由得又深叹一口气。 * 日已渐渐高升,林嫣之从清早等到将近晌午,周身渐渐燥热起来。 她有些烦闷地挥动水袖。 她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太急于求成,不该因难获圣宠,便将主意动到魏琢的头上。 他可是魏弗祯最宠爱的皇子,若他并未被自己吸引,反倒看穿她蓄意引诱,状告魏帝…… 林嫣之猛地心惊。 不但她要人头落地,更会牵连魏珏与皇后一族。自己计算落空,反倒给至亲招来灾祸。 她越想越是后悔,她承认自己那日的确太过心切才会动错了脑筋。 林嫣之决定不再等下去,她慌忙理了理鬓发,往寝宫的方向快步走去。 “林才人!” 听见身后男子的声音,林嫣之脚下步子加快,一时不察,脚踩住了裙裾险些绊倒,被一双伸过来的手扶住了。 “林才人小心!” 林嫣之从他手中忙抽回手臂,暗自扭身走去一旁。 魏琢只当她是因自己失约而气恼,紧跟上前解释:“我今日当真一早便要过来,只是……只是恰逢父皇派人传召。” 魏琢羞于将皇帝对自己那番疾言厉色的训斥说于林嫣之,只避重就轻道:“父皇盛怒,我着实脱不开身,你若不信——” 林嫣之立时打断道:“什么信与不信的,殿下言重了!殿下贵为皇子,行止自由,不必说与我一个小小才人。” 见林嫣之如此急于和自己撇清干系,魏琢不免有几分伤心与委屈道:“你还是不信我,还在生我的气……是吗?” 魏琢方才在含元殿哭红肿的眼睛,此时又泛起水光,林嫣之望着那一双眼,心中已下定的决心此时又有些许松动了。 他也许……并不似她所想的那般难以应对。 “殿下这话,倒教臣妾惶恐。只是宫规森严,妾恐与殿下过从甚密,妾蒲柳之姿,旁人如何置喙倒也无妨,只怕会让殿下因这等子虚乌有之事而声名受损,臣妾万死难赎其罪。” “上回殿下说可替臣妾修补玉坠,妾已按时来取。有劳殿下费心。” 林嫣之仍然没有回头,只暗暗朝他伸出一只纤纤玉手。 魏琢站在她身后,将袖中的玉坠搓了又搓,终究没有拿出来。 “原本与宫外的师傅约好昨日去取,不料昨夜内侍前来回话,师傅说才人的玉料断得厉害,修补起来颇费功夫,还需再等些时日。”魏琢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稳如常。 林嫣之终于侧首,眸光轻斜,睨他一眼。 魏琢好不容易镇定的神色,因她这一瞥,仓惶低下头去。 林嫣之眸光流转,慢慢回身,施礼道:“让殿下在百忙之中还因妾这般琐事而挂心,是妾身之过 。” 魏琢连连摆手,哀叹道:“是我办事不力,惹恼了父皇,害得你在此空等许久,是我的错才是。” 林嫣之抬眼望着他,语气中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陛下一向最疼爱殿下,是何事惹得陛下如此动怒?” “……臣妾失言,不该多嘴。” 魏琢深怕她再有误解,遂不敢欺瞒,将方才含元殿种种,逐一说于她听。 林嫣之拢在袖中的手不禁握紧,此事是由魏珏一手督办,魏弗祯竟为了庇护魏琢,意欲将此案压下,搁置不提。 “才人、人才!” 林嫣之骤然回神,忙收敛眼底神色,盈盈笑道:“大殿下不必如此懊恼,殿下聪慧仁厚,只是初涉世事,只要多加历练,定能展露锋芒。” 魏琢自知资质平庸,在诸位皇子中也算不得上乘,更莫说有魏珏这般珠玉在前,众人都只知称颂魏珏,倒是头一次有人这般赞许他,更何况这个人还是她…… 魏琢一时心潮翻涌,他情不自禁地握住林嫣之的手:“你所言……当真?” 正此时,不远处的桥上有人经过。 那熟悉的身影,林嫣之只匆匆一瞥便可认出。 她脸上的笑意愈加浓郁,不仅未责怪他的失礼,还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莞尔道:“自然是真的。” “殿下,臣妾的侍女还在等着,不便久留,臣妾先告退了。” 说罢,林嫣之匆匆离去,只留魏琢一人仍怔怔立在原地。 他只觉掌心与手背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温度与香气,久久不能散去。 * “三哥哥!” 魏珏走下石桥没几步,被林嫣之从身后追了上来。 他转过身,看着气喘吁吁朝自己走来的人,蹙起眉头:“林才人如今已是父皇妃嫔,这一声‘三哥哥’,孤担当不起。” 林嫣之自幼与兄长林寒之一同在皇后膝下长大,魏珏在诸皇子中行三,便跟着唤他一声三哥哥。 他是除兄长之外,她此生最敬重与倾慕之人。 当年,她眼见魏珏储君之路举步维艰,又念皇后养育之恩,这才应了她的请求,入宫为妃。 短短三载,却已是物是人非。 可她从不后悔。即便他恼她,甚至恨她,她都不会后悔。 她对他的苦心,他终有一日会明白。如此,她的所有付出便都是值得的。 面对魏珏冰冷的话语,她虽觉心下刺痛,却也很快压下,向他缓缓道:“三哥哥进宫是要向陛下查明赵榆贪墨之事吗?” 魏珏脚步一顿:“你想说什么?” 林嫣之将方才魏琢所言之事尽数转述于他,末了轻声叮嘱:“此事陛下心中恐已有定夺。三哥哥万不可贸然直谏,触犯龙颜,务要三思而行。” “孤身为东宫太子,监察案情本是职责所在,自当如实奏报秉公直言,一切但凭陛下圣裁。” “孤只说一次,这也是最后一次。朝堂之事,孤自有主张,后宫凶险,你只管周全自身,无需为孤徒费心力。”言罢,他微微颔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 林嫣之见他言语之间对自己仍有关切,便知他与自己一般,都不曾忘却旧日情分,心下不免浮起一丝暖意。 可她也清楚,若要一个如他这般骄傲的男子依靠女子之力,他定万般不愿。 况且自己这般贸然寻上他,若被旁人瞧见,难免给他招惹是非。思及此处,她决意暂且忍下对他的思念之情,日后还是将消息传与沈婺华。 11. 第 11 章 夜色沉沉,霖霜站在明德殿前,眺望着重名门外黑漆漆的暗巷。 锦兰走上前,跟着探着脖子往外瞧,半晌仍不见动静,忍不住低声问道:“姑姑,殿下的晚膳还要继续温着吗?” 霖霜侧眸看了她一眼,摇摇头:“这么晚还未出宫,想必今夜是留宿宫中了。” 锦兰应声退下,霖霜又在阶前立了半晌,正欲转身回房时,忽闻一阵清脆的銮铃声响自远处传来。她倏然回身,只见一辆青篷马车悬着两盏昏黄的绢灯,碾着夜色徐徐驶近。 霖霜疾步下阶迎去。 刚出府门,便见林寒之正搀着魏珏从马车上下来。 她忙上前搭手,几人簇拥着将魏珏扶进少阳殿。 服侍魏珏歇下后,霖霜退出寝殿,这才得空拉住林寒之:“这是怎么一回事?殿下怎么这会儿才出宫,还醉成这副模样?” 林寒之浅叹一声:“殿下一早便出宫了,在醉仙阁里喝了一日……” 霖霜面露不解,分明走时还好好的。 “陛下驳回了殿下继续深查的奏请,听闻户部尚书刘文厚已一力承担下所有罪责,在狱中自戕。礼部郎中王承业和刘昶等人被陛下下旨抄家流放。”林寒之道。 “赵榆呢?” 林寒之神色恹恹道:“革去中书舍人一职,酌贬为成州司马。” 成州虽远离长安却地处漕运枢纽,实是个清闲美差。如此处置,不啻是明贬暗保,令他得以全身而退。 霖霜道:“想来……是有人在保他,是中书令?” 林寒之情绪低落地摇了摇头:“中书令是否插手尚未可知,只听闻——”他皱起眉头,压低声音道:“此事不知怎的,大皇子竟也牵涉其中。” 此话一出,二人皆一阵沉默。 送走林寒之,重返寝殿时,却见魏珏脸色苍白,额间沁着细密冷汗,唇瓣微启,口中似有若无地呢喃着。 霖霜听不清他的吩咐,只好附耳过去,半晌才听见两个含糊不清的字:“……父皇。” 她心内一时莫名酸涩,命侍女取来用热水绞过的软帕,轻覆在他额上。 魏珏素有胃疾,这般酗酒之后,整夜辗转痛楚难眠。霖霜给他喂过醒酒的汤药,之后便守在榻边,寸步未离。 直至天色泛青,魏珏才渐渐安稳下来,她亦朦胧睡去。 再醒来时,已日上三竿,寝殿之内寂静空旷。 想来殿下已入宫上朝了。霖霜暗悔自己竟未能起身服侍梳洗,神色恹恹地沿廊往回走,却在转角处瞥见了林寒之的身影。 他正倚靠在一处回廊下,望着高处的阁楼。 霖霜走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不禁讶异道:“殿下今日这么早便下朝了?” 林寒之望着阁楼上那道孤清的身影,低声道:“陛下有旨,太子殿下在大宝积寺贪墨一案中查办有功,特准休沐,近日……都不必入朝理政了。” 此后数日,魏珏终日独坐阁楼之上。即便霖霜前去,也说不上几句话便会被他冷淡斥退。 她束手无策,决定去一趟栖云岭。 * 翌日,魏珏收到仲元德从栖云岭送来的书信,信上言数日未见,邀他前往栖云岭小住。 老师相邀,他自不敢推辞,当日便命霖霜打点行装。 栖云岭气候较都城清寒一些,幸而霖霜前一日已去过,特意拣选了几件厚实的衣裳,一并安置妥当。 两人抵达栖云岭时,日已西落。 仲元德穿着一身素色道袍,站在院子里,看着小厮在霖霜的指挥下,从马车上搬下一箱又一箱物什,不由捻须笑道:“小霖霜,你这是将半个东宫都搬来我这栖云岭了罢?” 霖霜笑着上前,打开了其中一个木箱,里头端放着一尊莹润的玉清天尊像。 仲元德抚须大笑,立时改口:“多多益善,多多益善。” 除却她和魏珏起居所用的一应物件,以及两箱备给仲元德的物件,她还额外带了许多山上少有的瓜果蔬菜,当夜便给他们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 仲元德极是称意,席间对霖霜赞不绝口。 谈及近事,他似不经意般问了一句,“大宝积寺一案如何?可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魏珏淡淡一笑,语气平和:“多谢老师挂心,现已尘埃落定。” 仲元德并未追问,只点了点头:“那便好,恰逢你休沐,便在我这里好好地住上几日。” 二人以茶代酒,叙话至深夜,霖霜便侍立在旁。 偶聊及魏珏少时旧事,仲元德忍俊不禁:“记得一年盛暑,皇后见你贪凉嗜冰,便命人将坤元殿的冰皆锁入冰室。也不知你如何寻来了钥匙,竟悄悄凿了一大碗的冰酪,一气吃尽。第二日听学时闹了一整日肚子。” 霖霜正立在窗下剪烛,魏珏轻瞥屋内突然晃动的烛光,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嗔道:“老师。” 仲元德朗然大笑,整间屋子都是他开怀的笑声。 霖霜收敛笑意,适时走上前道:“听闻望云峰的日出极美,不若明日一同上山观景可好?” 仲元德连忙摆摆手:“望云峰离此处有一个时辰的山路,我老咯,还是你们年青人去罢。” 山路果然崎岖难行,加之霖霜久居东宫,甚少这般费力走动,不过爬了一个多时辰,还未到峰顶,便见太阳正从连绵的青山峦嶂之后遥遥升起。 那红日起初只是一道极淡的金边,渐渐染透了云霞,将天际晕染成一片金红交融的绮丽。 虽不如在峰顶上看得那般壮阔无遗,但对于日日困在长安城里的他们而言,已是足够震撼心神。 霖霜竭力将这美好的盛景尽收眼底。 她抬眼去看站在身前的男人,他也正凝神伫立,望着日出升起的方向。 他就这么站在清辉漫染的光里,他似乎天生就该站在这样的光里。 霖霜微微一笑,悄然收回视线。 二人爬至峰顶时,日已跃至高空。 清凉的山间终于渗入一丝暖意,他们倚靠在一块巨石前,静静感受着穿破云层肆意铺洒的日光。 不知何时,霖霜感觉肩头微沉,侧首望去,魏珏不知何时已枕在她肩上睡着了。 她小心翼翼地伸手抚平他紧皱的眉头,目光温柔地落在他沉睡的容颜上。片刻后,她终于长长舒一口气,跟着仰靠在石壁上,闭目浅寐。 再睁眼时,暮色已垂。 凉风吹过,霖霜只觉脸颊额头凉飕飕的,身上却暖暖和和,再一看,才发觉,原来她不知何时已躺在魏珏腿上,身上还盖着他的外袍。 他正望着远山暮色,霖霜仰躺在他怀里,看着他修长的长睫,沉郁的神色。 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魏珏垂首看她:“醒了?” 霖霜方才冰冷的脸霎时热起来,她立时坐直身子,垂首道:“霖霜失礼。” 魏珏道:“天色已晚,下山罢。” 霖霜匆匆起身,跟在他身后一起下山了。 * 晚间,小厮青儿被仲元德派下山去采买,霖霜只简单烧了几样小菜,却不料屋内二人食食欲颇佳,霖霜进门时,盛白米饭的陶钵已经见底。 霖霜笑着问道:“二位还要添饭吗?我再去盛些来。” 仲元德忙放下手中竹箸,对她道:“老夫已经饱足了,你只问你家主子便是,他今日可是胃口大开,少不得还得再来两碗。” 霖霜含笑应了声,端着空钵退了出去。 * 山中屋舍简陋,不似东宫殿阁有守夜隔间,这几日霖霜服侍魏珏歇下后,便回自己房中安寝。 昨夜她早早服侍魏珏歇下,只因前日在山上睡了大半天,夜里竟辗转难免,直至后半夜才朦胧睡去。 醒时一瞧,窗外已天光大亮。 殿下素来起居规律,见自己误了时辰,霖霜匆匆起身。 甫一推门,却见仲元德早已衣衫齐整,正在院中徐徐舞着太极剑。 再抬眼看向魏珏的屋子,房门依旧紧闭着。 霖霜悄悄绕至仲元德身后,轻拍一下:“太傅。” 仲元德毫无防备,被人突然一拍,手中的木剑“铛”一声掉在地上。 “你这丫头,是存心想将老夫吓得出什么好歹来!” 仲元德捡起木剑,在她头上轻敲了一下。 霖霜揉了揉吃痛的脑袋,反驳道:“太傅福泽深厚,定会长命百岁!” 仲元德嗤笑一声,在石桌前坐下,霖霜忙提壶为他斟茶,顺势问道:“殿下已经出门了?” 仲元德咂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慢悠悠道:“老夫一早就在这院里练剑,压根没见着有人出门。他啊,是根本就没醒呢。” 霖霜颇有些怀疑地抬头看看天色时辰,“殿下还没醒?” “殿下不会出什么事了罢?!” 话落,便要提裙去敲门。 仲元德忙将她拦住,“能有什么事!我看他就是近来心神耗损,让他好生吃饱睡足,比什么汤药都管用!” 霖霜半信半疑地看着他,后者却一脸笃定地朝她颔首。 巳时三刻,霖霜坐在石桌旁,撑着下巴,看着慢悠悠在院里空地上推演阵法的仲元德,心内的烦躁与不安却越来越旺。 她终于等不下去, 陡然起身,走向魏珏房前,正要敲门,房门忽而被人拉开,魏珏衣冠整齐地从里面走出来。 霖霜终于松一口气,笑着唤道:“殿下。” 魏珏看着院中闲适的二人,抿了抿唇,静默片刻,“你们……都用过早膳了?” 霖霜这才恍然,今日自己本就起得迟,又因担忧魏珏而惶惶不安地空候了一早上,竟连早膳都忘了备。 “殿下一定是饿了罢?奴婢这就去准备早膳。” 说着,霖霜欢喜地向小厨房走去,经过仲元德身旁时,他还不忘向她投去自得的眼神。 说是早膳,用完已将近午时,仲元德用巾帕净手后,便起身要去小憩,只道:“地里还有些春茬的菜蔬要收,青儿下山还没回来,瞧你们闲着也是闲着,去帮老夫收了罢。” 春日尾声,午时的日头已带了几分灼人的暖意。 当真是久未劳作,不过半亩菜地,不一会儿霖霜便觉体力不支。 遂跌坐在田埂边上,望着泥土出神。 突然,她惊讶地轻唤一声,旋即笑着从地上站起来,直奔向不远处的魏珏。 “殿下,你看!” 霖霜轻拍一下正在俯身干活的魏珏,将一只小小的蟾蜍举在他面前。 魏珏回身看清霖霜手里那坨绿幽幽的东西,倏然后退了两步,被田埂扳倒跌坐在地上。 “什么东西!” 霖霜将它举近,“是蟾蜍呀殿下!” 魏珏立时站起身,转身就走,头也不回,一面走一面沉声道:“孤是问你拿这种东西作什么!” 霖霜这才反应过来,魏珏竟害怕蟾蜍。 素日清冷端方,喜怒不形于色的殿下,竟会害怕一只小小的蟾蜍,霖霜觉得有趣极了,她拿着蟾蜍便追上去。 果然,她越追,魏珏便走得愈快。 她手中握着能压制魏珏的“法宝”,心底不免浮起几分得意,一面佯作不知,一面抿唇偷笑,紧追不舍。 偏人一得意,便易忘形。霖霜脚下忽被杂草一绊,整个人结结实实摔倒在地。 手中“法宝”也趁机逃之夭夭,她还呛了满嘴的泥土。 她狼狈地爬起来,一双墨色锦靴映入眼底。 魏珏向她伸手:“可有伤着?” 霖霜想起方才故意捉弄他的行径,脸颊红红,讪讪地牵住他的手,低声道:“好像……扭到脚了。” 魏珏将她扶到一旁,揉了揉她的脚踝,问道:“好些了么?” 霖霜点了点头,忽而感觉嘴里还有未吐净的泥土,下意识呸呸了两声。 魏珏终于忍不住在旁低笑。 连日来,霖霜头一回见他这般真切的笑。她望着他唇边的笑意,也不由自主跟着笑了。 夕阳下,魏珏背着霖霜,一步步走回夕照浸染的小院。 为了犒劳二人,仲元德亲自下厨,备了几样清粥小菜,虽是家常滋味,却也清爽可口。 饭后,霖霜独自坐在门外窗下,借着昏黄的烛火,挑拣着白日收回来的菜蔬。 屋内,仲元德正与魏珏对弈。 见近日魏珏已心情大好,仲元德这才在落子间状似无意地开口道:“弈道之要,首在‘善弈者谋势,不善弈者谋子’,当舍则舍,方有后图。” 魏珏缓缓抬首,“学生谨记老师教诲。” 仲元德欣慰地笑了笑:“世事如棋,变幻无常。一时失之东隅,未必不能收之桑榆。” 一局毕,仲元德将手中棋子轻掷回棋篓,回首瞥了一眼灯下那道安静的身影。 “想必你已看出,此番是那孩子专程上山寻我,望能替你派遣心绪。你可莫要责怪她自作主张,这丫头一片赤诚,所作所为,皆是为你着想。” 魏珏将视线重新落回纹路交错的棋盘上:“我自然不会责怪她,霖霜……的确是难得的忠心又得力的下属。” * 霖霜的脚伤原本就无甚大碍,将养了两日便已好利落了。恰逢青儿下山归来,便帮着打点行装,启程返回长安。 临别时,霖霜不忘向仲元德深深行礼,眸中满是感激,含笑道别。 她回身走到马车旁,仰首看向魏珏,声如清泉:“殿下,可以启程了。” 她今日穿着一身月白素纱襦裙,发间戴着一顶小巧花环,那是他昨日在田埂闲坐时随手编的,被她讨了去。 身后是叠翠的青山,流云缱绻地浮在天际,山风拂过,吹动了鬓边的花枝,她站在熹微的光影里,笑盈盈地看着他。 魏珏耳边忽然响起昨夜仲元德对他的回话:“下属?那丫头待你的心意,早已逾越了主仆之份。” 12. 第 12 章 含元殿内,魏弗祯斜倚在龙椅上,垂眸翻阅手中奏疏,忽而闲闲地问道:“太子近日如何?” 掌事太监高牧躬身回禀:“回陛下,听闻殿下休沐这几日去了栖云岭,栖云岭山明水秀清幽静谧,最宜静养身心。” 魏弗祯冷哼一声:“他那性子,是该好生沉心静气。” 他坐得有些乏了,遂将折子撂在案上,起身踱了几步,行至殿侧画缸旁,随手抽出几卷画轴看了看。 “这幅万寿无疆图,是太子殿下为陛下贺寿所献。”在魏弗祯指尖触及其中一幅画卷时,高牧适时回禀道。 魏弗祯原无意打开,闻言,顿了顿,还是将画卷徐徐展开。 初时眼前一亮,渐渐地,脸色却沉下来,眉峰紧蹙,最后面色铁青。 “好个太子,竟敢以一副赝品来愚弄朕!” 魏弗祯勃然怒斥,一把将画卷掷在地上。 高牧忙趋步上前,拾起画轴仔细端详片刻,旋即伏地请罪:“老奴有罪!请陛下责罚!” 魏弗祯略不耐地瞥他一眼,“你这唱得又是哪出?” 高牧额头紧贴地面,声音恭谨微颤:“日前太子殿下曾向老奴探问陛下喜好,老奴便据实回了。想来正因如此,太子殿下才会临摹周老先生笔迹,绘制此图以贺圣寿。老奴实在罪责难逃。” 魏弗祯恍惚间记起,先前确有翰林院学士奏报,太子有一阵时常往翰林院画坊走动,原是为了这事。 心底方才骤起的冰棱,突然化作一汪静静流淌的清泉。 魏弗祯长舒一口气,声调恢复平静:“起身罢。” 高牧连忙应着,起身欲将其放回画缸,却被魏弗祯伸手取回。 他持着画卷坐回龙椅上,将它置于案上,再度徐徐展开。 起初还绷着唇角,目光沉沉扫过画面,忽而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转瞬却又沉了脸,厉声指着画上一处:“此处山石皴法略显板滞!周老的画,从来是枯润相生,雄浑中见空灵。” 少时,眼底却又透出笑意:“不过,气韵已得一二分,笔法也算周正,总是有些意思。” 魏弗祯缓缓将画卷收起,若有所思道:“太子确有几分才略,只是未免恃才激进,手段凌厉。” “如今还只是太子,便这般锋芒毕露,不知收敛。” 高牧垂首侍立在一旁,默不作声。魏弗祯抬眼冷冷睇他一眼,“朕莫不是在和哑巴说话。” 高牧将腰躬得更低,声音恭谨而惶恐:“老奴……老奴不敢回话。” “朕恕你无罪便是。” 殿内静了一瞬,方听高牧回道:“太子殿下秉性……肖似陛下当年……” * 魏珏回长安进宫上朝的第一日,魏弗祯下旨暂缓大宝积寺工程,将追回的贪墨赃银,尽数拨予泽州堰的疏浚与河堤加固,且由太子全权督办。 并宣谕,于八月初八,召鸿胪驿在册举子入宫殿试。 散朝后,崔贤大步赶上来,拱手笑道:“恭喜殿下,贺喜殿下!” 魏珏驻足,侧目看他:“何喜之有?” 崔贤笑道:“修整泽州堰工程浩大,陛下已尽数交予殿下之手,又将殿试之期提前。” “殿下此番峰回路转,重得陛下宠信,怎不可喜可贺?” 魏珏道:“陛下兴修水利,此乃万民之喜。殿试遴选天下英才,为朝堂擢拔栋梁,亦是万民之福。此皆为国事,非孤一人之私喜。” 话锋一转,他目光微冷:“倒是孤该向崔相道喜,大宝积寺一案在崔相运筹之下,几乎是有惊无险地被遮过去。只是不知,崔相这般好运,能延续到几时?” 虽此案终未直接牵连崔贤,却也令他折损数名心腹,更损伤圣心。连中书舍人一职的继任人选,陛下也未曾再交予他推举。 陛下看似袒护了他与大皇子,可将这水利工程与殿试重任交还东宫,又何尝不是对魏珏的补偿? 他的一番苦心谋算,反倒成全了魏珏。 崔贤本欲示好求和,见魏珏如此不留情面,只得忿然拂袖而去。 * 得了此消息,东宫上下欢悦。 负责水利工程与殿试事宜的相关臣工接连入明德殿议事,直至暮色四合,霖霜才从殿中退出。 路过西苑,瞧见竹韵亭中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已是暮春时分,园中绿荫渐浓,风过时,新荷的清气从湖面氤氲而来。 霖霜心绪随之轻快起来,她走上前,将托盘放在石桌上,坐在林寒之对面,问道:“想什么呢?” 林寒之还深陷在自己的思绪之中,无意识地低喃:“说来也奇怪,赵修陵把什么都招了,独独不肯承认那日他派人去醉仙阁找刘昶的事。” 闻言,霖霜一并陷入沉思。 片刻后,林寒之才将目光落在霖霜身上,笑问:“殿下还在议事?” 霖霜亦回神,点点头。 林寒之轻笑:“陛下……总算待殿下宽厚一回了。” 霖霜含笑认同,对 他道:“这段时日你里外奔波,劳心劳力,现下也终于可以好生歇息了。” 林寒之勉强点头笑了笑。 霖霜心知肚明,大宝积寺一事远没有真正了结。 太子殿下尚有补偿,而他呢……? 看着林寒之低落的神色,霖霜灵机乱动,忽然站起身道:“殿下。” 林寒之立时紧随起身,躬身垂首同唤殿下。 半晌不见动静,耳边只有霖霜嗤嗤的低笑声,林寒之狐疑地抬眼,看清她促狭的模样,佯怒道:“好啊,嘴上唤我一声寒之兄,却敢这般捉弄兄长!” 霖霜只得笑着讨饶,却见林寒之突然收敛笑意,朝着她身后恭声道:“殿下。” 霖霜笑嗔:“这么快便学去我的招数来对付我,我如何会上当?” 身后传来两声轻咳。 霖霜立时抿住唇,悻悻回身行礼:“殿下。” 魏珏的眼神不自觉在垂首而立的二人身上逡巡,不知是突然记起来还是临时起意,他忽而对霖霜吩咐道:“吏部已拟好殿试章程,三日后便会去驿馆宣旨。你先去走一趟,将入宫面圣的礼仪规矩,同他们讲明,以免横生枝节。” 霖霜微微福身应是。 说罢,魏珏便大步离开了。 霖霜原想在林寒之心绪转好之后,再宽慰几句,现下只得朝他撇撇嘴,快步跟上前方的身影。 * 魏珏突然觉得,仲元德的话根本没有任何依据。 霖霜待人,一向都是如此,无论是谁。 可当晚他却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身处醉仙阁,是西域舞姬登台献艺的那日。 窗外丝竹喧阗笑语盈天,而屋内却一片静谧。 耳边银链的泠泠脆响变得格外清晰…… 火红的舞衣被扯得凌乱地铺散在榻上,宛如流淌的熔岩,片片莹雪在这熔岩之下若隐若现。 它的主人,正伸出一双洁白纤细的手,时而轻捧起他的脸,时而紧紧抓住他的臂膀,将指甲深深陷入他皮肉间。 他却丝毫不觉痛楚,反觉血液翻涌,每一寸肌骨都灼烧起来。 女子腰间坠着的西域琉璃珠此时已被撩至雪峰上,在漏入窗隙的月光下,此起彼伏地荡漾着细碎的波光。 帐幔低垂难掩满室春光,他在汹涌翻腾的火海中浮浮沉沉…… “殿下、殿下……” 魏珏眸光涣散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脸,与梦中泛着潮红湿漉漉的容颜渐渐重叠。 13. 第 13 章 霖霜刚坐上马车,便哈欠连连。 昨日轮值守夜,她先是听见里间太子殿下唤她的声音,进去之后,却被殿下冷着脸喝退。 她一时茫然无措,只得依言退出。 重新躺回榻上,半晌后,听见内室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似是殿下起身下榻了。 隔着屏风望见烛火摇曳,没有殿下的吩咐,她不敢再贸然进去服侍,却也不敢安心睡去。 就这般半悬着心,浑浑噩噩熬了半夜。 马车骨碌碌摇晃前行,更催得人困意深浓,不消片刻,霖霜已倚着车厢沉沉睡去。 直至到了驿馆外,才被人叫醒。 驿馆的人认出是东宫的车架,恭敬地将霖霜引至举子们所居的西厢。 霖霜先去看望了那日受伤最重的裴景山。 时值七月,正是暑气最盛之时,午后闷热的小院里,一个身形清瘦的男子穿着一身浆洗发白的灰布长衫,斑驳的光影正落在他单薄的肩头。 “裴——” 驿丞正要出声唤他,却被霖霜止住。 但彼时裴景山已听见了他们的响动,他放下手中的书卷,抬头望过来。 看清是霖霜,他双眸亮起,正要执卷行礼,却因心绪激动,不受控制地猛咳起来。 霖霜忙上前斟茶递于他,岂料他连退三步,咳得更猛了。 霖霜只得放下茶盅,静立在原地。 半晌后,他原本苍白的脸,此时已咳得通红,倒显得脸色红润起来,拱手道:“不敢劳烦姑娘。” 霖霜问:“公子的伤势,如今可无碍了?” “承蒙姑娘搭救,晚生堪堪保住一条性命,姑娘大恩,晚生没齿难忘。” 说着,裴景山撩起长袍,便要跪下。 霖霜大惊,忙扶住他:“保护进京殿试举子的安危,本就是东宫职责所在,不敢承公子如此大礼。” 她说话间,目光往身后轻瞥了一眼。裴景山会意,侧身将她请入房中用茶。 霖霜见他缓缓合上房门,才低声道:“城外遭山匪劫杀之事,并非意外。此回太子殿下虽探得一些眉目,却因势所迫,暂不能即刻为诸位讨回公道。” “纵使身居高位,亦有诸多掣肘,还望公子体谅。” 裴景山忙道:“晚生岂敢有丝毫怨怼。某寒窗苦读十载,所求不过凭才学报效朝廷。奈何出身寒微,既无家世荫庇,又不懂钻营人情,始终难入中正官青眼。幸得太子殿下重兴科考,这才有机缘入京赴考,一朝能直面天颜,一遂胸中抱负。” “天下寒门学子,皆感念殿下再造之恩。”他言罢,向霖霜深深一揖。 霖霜轻轻托住他的手臂:“诸位这心意,我定会代为转达殿下。” 她一面寒暄问着他的伤势,一面信步在房中打量。 霖霜抬眼略扫视房间,屋内陈设极其简陋,除了驿馆本有的两张窄榻、一方木桌并两把旧椅,便再寻不出什么精细物件。没有置衣的箱笼,就连榻上铺的也不过是驿馆提供的素色粗布褥子。 书案上倒是垒着许多泛黄卷边的旧书册,案角搁着一块青石,压着几张边缘起毛的草纸。 裴景山紧攥着袖口,呆站在不远处,只觉霖霜的视线仿佛燃烧的火把,将所过之处都烧成灰烬。 草纸上因着浅淡的墨迹:愿以吾生所学,匡正时弊,使寰区大定,海县清一。 霖霜挪开青石,堪堪瞥了一眼,门外突然响起清亮的男声:“裴兄!听闻东宫派了女史前来!你还不快快——” 裴景山急促地咳了几声,勉强平复道:“薛兄,正是这位姑娘。” 薛征在门口愣了一瞬,方才行礼。 霖霜颔首道:“既然裴公子伤势已无大碍,我便不叨扰了。稍后会在前厅为各位应殿试举人宣告入宫事宜,还请二位届时准时前往。” 说罢便离去了。 薛征怔怔地望着她离开的背影,口中呢喃道:“原来这便是东宫的女史大人……果真气度不凡。” 待霖霜走远,他才撩袍跨进门,略有所思道地挠了挠头:“怪哉,我莫不是白日发梦了?怎觉着她瞧起来有些眼熟呢?” “正是那日在外城救了我……我们的姑娘。” 薛征恍然道:“原是如此,想不到世上竟有这般女子!” 他眼中满是对霖霜的赞赏钦佩之色,半晌才回过神,他看了一眼裴景山,不由喜道:“你今日气色很是不错,看吧,我早说了,我娘的土方子很管用的!” 裴景山低声应着。 待前厅宣谕仪程完毕,驿丞将霖霜送至马车旁。 她回身从袖中掏出一包沉甸甸的银子,递到他手中,叮嘱道:“入宫前,记得给诸位举子置办一身得体行装。另,他们所需的一应文房四宝,皆须备齐上品,莫要耽误了他们温书。” * 八月初八,殿试如期而至。 前朝的科考制度由于门阀垄断积弊丛生等种种缘由被废弃。纵然此回魏珏推行之时,已作了诸多改良,然终究在本朝尚属试行,官员铨选仍以九品中正为主流。 此次殿试,魏弗祯特意下旨,命科考及第的六名举子,与中正官评定的十二名上上品士子,一同于含元殿御前对策。 出乎众人意料,六名举子在殿试时大放异彩,对魏帝所题治世之策,民生要务,对答如流。 一时将几个上上品的士子也比下了下去。 魏帝见状龙颜大悦,当即下旨,将其中表现最为突出的裴景山与薛征二人破格擢升,与上上品士子中的六人一并擢入翰林院。 为庆贺,在他们入职翰林院的前一日。 魏珏为裴景山与薛征,以及其他四名举子在清明湖画舫设宴,一同游湖赏月。 酒过三巡,霖霜不胜酒力,便端着一碗醒酒茶,轻步走出厅堂,到船头露台透气。 “姑……霖大人。”不远处,同样在船头避酒的裴景山注意到了她,上前见礼。 “林大人?” 今日霖霜随魏珏出行,穿得是一身男装,听得裴景山如此称呼,她想起了林寒之,莫名好笑起来,她回道:“唤我霖霜便好。” 两个字眼在他心底潺潺流过,却始终没能唤出口,他道:“此次能顺利通过殿试,在下亦要感谢大人。” 霖霜脸颊泛着薄红,回首笑眼望他,连连摆手:“裴大人才思卓绝,早晚会出人头地。” 裴景山赧然谢过。 “说来,今日我还未亲自为裴大人道贺。” “愿以吾生所学,匡正时弊,使寰区大定,海县清一。”霖霜笑看着他,“祝裴大人日后仕途顺遂,也祝愿这盛世能如大人所愿!” 霖霜举杯,以茶代酒,一饮而尽。 裴景山没想到霖霜竟会无意间将他房里的诗句记下,他看着手中空空的酒盅,心头却是满溢着的。 已至盛夏,唯有湖面还存着一缕难得的清凉。他抬头望向高空中清冷的明月,忽然觉得,原来他也被这月光所眷顾。 霖霜饮罢,便抱着茶盅倒头趴在栏杆上了。 裴景山就站在离她不远不近的位置,笑看着对岸的璀璨灯火。 在他们身后的一片暗处,穿着云纹锦袍的男人负手走回船舱。 * 那日既是他们的庆功宴,也是魏珏的送别宴。 泽州加急传信至长安,泽州堰工程遇阻,事态棘手。魏珏当即向魏弗祯请旨,亲自奔赴泽州督查。 “殿下,真的无需奴婢随您一同前往?” 长安城中虽有未竟事宜,魏珏将林寒之留下也无可厚非。霖霜不明白为何太子殿下要将她一并留在长安。 “泽州路途遥远,且此行所涉皆是水利要务,你跟在孤身边并无用处。” “若有要事,孤会传信与你二人。” 听得魏珏如此说,霖霜只得应是。 直至马车疾驰远离长亭,霖霜都不肯收回视线。 此番前来送行的还有仲元德,霖霜送走魏珏后,便将仲元德也送上了马车。 “太傅大人一路慢行。”霖霜声音低沉,有些无精打采道。 仲元德哼笑一声,转身坐回马车,片刻后,他又从车窗探出手,掌心托着一枚小巧的铜符,语气闲闲道:“这是汇通商行的传信铜符,持此符可通过他们的私驿传信,可比官文还要快上几日。” 霖霜看着他手里的铜符,怔怔地愣了许久,才恍然双手接过,连声道谢。 * 魏珏离开长安后,霖霜的差事陡然少了大半。 可这份难得的闲暇,并未给她带来半分轻快,反倒让她心里空落落的没个着处。 夜里,她躺在自己寝房的榻上,望着帐顶的绣纹出神。 她忽而觉得心底空了一大片,好像胸口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一起随魏珏去了千里之外的泽州。 她翻过身,伸手探向枕下,摸到了那枚冰凉坚硬的铜符。 心底那抹怅然,才好像被填上了些许。 14. 第 14 章 太过空闲的日子让人觉着无聊,霖霜便寻了些事来做。 她见院中几盆花木因连日暑气有些萎顿,便决定亲自修整一番。 待到申末时分,太阳西斜,暑气渐退,总算凉快了些。霖霜坐在竹韵亭中,修剪着一枝木槿的残花。 锦兰端着一盆海棠走上前,放在她脚边,状似无意地提起:“林大人一晌午都在湖边坐着,想来是殿下近日不在,他遇到了什么棘手的难事?” “是吗?”霖霜随口应了一声。 太子殿下离开长安时曾叮嘱他二人需相互照应。霖霜忙完手头的活计,便朝湖边走去。 果见林寒之神色黯淡,独自坐在湖边树下。 霖霜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怎的在这毒日头下坐了半晌?” 见林寒之仍然沉默地垂着头,她面色也跟着变了,不禁抓起他的衣袖:“是殿下出了什么事?!” 魏珏从泽州发的书信都是由官驿的驿丞直接交给林寒之的。 林寒之见霖霜面露急色,忙道:“没有没有,殿下安好。” 霖霜稍稍安心,一双眼还是看着他。 林寒之避不开,只得长叹一声:“明日是家妹的生辰……” “是人才娘娘?”霖霜终于收回视线,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不喜欢这个称呼。”林寒之没有任何掩饰地表达自己的愠怒。 霖霜只得低声道:“抱歉……” 林寒之突然苦笑一声,“该说抱歉的是我。你不过道出事实,我却无端迁怒于你。” 霖霜只是浅浅一笑,顿了片刻问道:“她入宫有两年了?” 林寒之眉头紧锁,声音沉了下去:“已三载有余。” 霖霜望着他侧脸,轻声问:“你该是想念她的罢?” 林寒之冷哼一声,“想她作甚?自她决意入宫那日起,我权当没有这个妹妹了。” “她已经死了。” 话说到此,霖霜再不好接口,只得默然。 林寒之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话让她陷入尴尬的境地,缓了缓语气,又道:“嫣儿小时候并不这样,即便父母早逝,她依然乖巧懂事。” “只是后来……” 霖霜道:“可她早已长大。” 林寒之抬起紧锁的眉头看着她,她慢慢道:“她不再是个事事需听兄长安排的孩子了。她想为自己做主,做她想做的事。” 林寒之愈加愤懑:“那还要我这个兄长作甚!” 霖霜眼眸清亮地望着他:“自是做兄长该做的事。” 林寒之疑惑地看着她。 “如从前一般疼爱她。” 林寒之神色终于有所松动,他被霖霜口中的“从前”所牵动,露出几分别扭的笑:“还能回到从前吗?她曾那般决绝地忤逆我……” 他其实想问,她还会如从前一般敬爱他吗? 霖霜轻轻笑了一声:“那不是一回事。” 林寒之虽然还是有些迷茫,可他莫名觉得心底轻快许多。 * 八月十五,又到了入宫向皇后请安的日子。 魏珏虽不在长安,但他离开时已将十五入宫请安一应事宜交代与霖霜。 她一早便将魏珏为皇后准备的节礼仔细放进马车,正要登车时,身后忽然有人唤她。 林寒之大步赶上前,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面上带着些赧然的笑意,同她道:“昨日你同我说的那些话,或许我还需要一些时日才能想清楚。不过……”他将手里的食盒递给她,“今日是嫣儿生辰,这里头是她从前爱吃的几样点心,劳烦你替我带给她。” 霖霜笑着应下了。 * 霖霜原想从坤元殿出来后再去林嫣之的瑶光阁,未承想,她在坤元殿请安时,林嫣之正侍奉在侧。 自从刘昶一事过后,沈婺华与霖霜见面时,二人面上都如从前一般。 却到底与从前不同了。 霖霜顺着她的话,从容不迫地应答了几句,便告退出了坤元殿。 待林嫣之从坤元殿出来,看见宫道上候着的霖霜,明显有点愣住了。 霖霜从容上前向她见礼,先向她道了生辰之喜,而后将手中的食盒递与她,简单道明自己的来意。 林嫣之望着那只食盒,沉默了许久,鼻尖渐渐泛酸。她眨了眨眼,才伸手接过。 二人一同往外走,霖霜浅浅与她寒暄几句。 虽说她们都曾待在皇后身边,但霖霜在坤元殿伺候时,林嫣之正随兄长住在宫外魏珏的王府中。 待她被沈婺华指派往王府时,林嫣之恰好又回到沈婺华身边。 细论起来,她们相见的时候实在不多,算不得熟稔。 是以,当林嫣之提着食盒,含笑对霖霜说“其实……我很羡慕你”时,霖霜着实怔住了。 她杏眼微圆,望向林嫣之,只听对方继续轻声说道:“从前便听哥哥提起,说你胆识过人,又勤学肯吃苦,年纪轻轻便掌东宫内务,行事妥帖周全。” 说到这里,她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艳羡:“你才能出众,堪作太子殿下臂膀。” 亦能日日陪伴在三哥哥左右…… 这句话她自然无法说出口。 “才人娘娘过誉了,奴婢不过是尽本分,为殿下分忧罢了。”霖霜垂眸浅笑。 林嫣之还是无法接受魏珏身边的人对她用这个称呼,便道:“听闻你年长我些许,若不嫌弃……便同哥哥一般,唤我‘嫣儿’罢。” 霖霜并非随意僭越之人,但她看着林嫣之眼中的热忱与率真,犹豫再三,还是道:“好,嫣儿。” 因曾生活在相同的环境,二人尚有话可叙,半晌才道别分开。 林嫣之忽被身后蓦然蹿出的人影惊得一颤。 在回瑶光阁的路上,林嫣之忽被从身后蹿出的人影吓了一跳。 “嫣儿!”那人唤她。 林嫣之看清来人面容,惊魂稍定,这才想起,今日原是与魏琢约好一道庆贺生辰的。 这些时日里,她又“偶遇”过他几回。在试探出魏琢的确不是什么危险人物后,便愈加大胆与他接触。 伊始,魏琢总以新的理由,推说玉坠还未修好,下次再还给她。 对他的心思, 她心知肚明,却也不戳破,反而诸多暗示,推波助澜。 她曾“无意”对魏琢透露过自己的生辰,他果真眼巴巴等着今日。 奈何林嫣之原本就未曾将他放在心上,与霖霜聊得投机,便将与他的约定抛到了九霄云外。 幸而他只在瑶光阁附近等着她,若是让他瞧见她与霖霜在一处…… 虽说林寒之一直在魏珏身边做事,即便霖霜与她有所往来也属寻常,可林嫣之到底心虚。 越是心虚,她便越要虚张声势,“吓死我了!” “谁让你来这里的!若是被旁人瞧见了可怎么是好!”一动肝火,便觉身上越发热起来,林嫣之连连挥着帕子。 有些话,不戳破时是一回事,戳破了,便是另一回事。 林嫣之的话,让魏琢也意识到他们此刻的行径并不光彩,脸色顿时白了白,只低声道:“我已让小禄子去附近守着了,不会有人瞧见。” 林嫣之察觉自己的口不择言,忙道:“我知你一片好意,念我在宫中孤苦无依。你既为我考虑,我自然也当为你着想,你贵为皇子,我不能让你因我这般贱躯而声名受损……” “嫣儿,我不许你这般轻贱自己!”魏琢急道。 见话头已被带过,林嫣之这才暗暗松了口气,垂下眼帘,略点了点头。 魏琢将她引至一处僻静之地。山石环抱着一方小池塘,水面上漂满了荷灯,昏黄的光在水波里轻轻摇晃。 林嫣之故作讶异:“这……这些都是你安排的?” 从小到大,兄长与三哥哥没少为她筹备生辰礼。眼前这般景致,并未真正触动她心弦。 魏琢却对此毫不知情,他只沉浸在其中,向她依依诉说:“我娘在世时,每逢生辰,她也会亲手为我放荷灯……” 林嫣之问道:“是……孝懿皇后?” 魏琢不以为意地扯了扯嘴角:“什么孝懿皇后,不过是死后虚名。” 他神色黯然,林嫣之心中微动,想起他也和自己一样,自幼便没了母亲。 魏琢忽而抬眼看向她,目光灼灼:“我虽努力去学,可这荷灯扎得远不如我娘扎得好看,还望你莫要嫌弃。” 林嫣之重新将视线落在满池荷灯上,“这全是你亲手扎的?” 魏琢点点头,兴致盎然:“若是在夜晚,便更好看!只是我们不便约在夜里……” 说到后面,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语气也变得小心翼翼,不敢再去看林嫣之。 一小池塘的荷灯,称不上什么盛景,如魏琢所言,他扎得荷灯也不算好看。 但此刻,林嫣之再看向身侧的人,忽而觉得,他也有几分可爱。 * 一场暴雨来得猝不及防,霖霜和几个侍女赶忙去搬院儿里的几盆花木。 几人忙得浑身湿透,却仍站在屋檐下相视而笑。 林寒之忽然出现在院里,他披着一身蓑衣,神色肃穆不同寻常。 霖霜直觉不好,勉强维持着笑意问道:“怎么了?” 他踏上前一步,雨水顺着笠檐滚落。 “泽州来信,殿下出事了!” 15. 第 15 章 屋外仍旧大雨如注,霖霜站在林寒之身后,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出神许久。 她走上前:“只带这些衣裳?我来收拾。” 林寒之看了她一眼,时间紧迫,他也顾不上太多礼数,只点了点头,转去整理其他细软。 重名门外,霖霜紧攥着林寒之的衣袖,谆谆叮嘱道:“到了泽州,查明缘由,便即刻给我回信。” “不,不必急着回信。保护殿下周全要紧……”她没有意识到自己说最后这几个字时声线中的颤抖。 林寒之郑重颔首,道:“朝中奏疏约莫明日才能抵达中书省,恐崔贤等人暗中作梗,你须得尽快进宫面见皇后娘娘。” 马车碾过积水,很快消失在朦胧的雨幕中。 站在一旁的锦兰撑着纸伞,声音带着几分担忧:“姑姑,何时安排进宫的马车?” 霖霜回神道:“即刻。” * 霖霜在坤元殿候了一整日,沈婺华却连魏弗祯的面都没见上。 沈婺华面色焦灼地在殿中踱步,嘴上却道:“不可能,那帮贱民岂有天大的胆子敢谋害皇储!这可是诛灭九族的大罪!” 地方官府暗中勾结豪绅,借兴修水利之名行兼并土地之实。 民以食为天,土地才是百姓真正的天子。 太子殿下牵涉进其中,只会更让他们以为是皇帝也要绝了他们的生路。 既没了生路,还怕什么诛灭九族? 但这些话不是沈婺华此刻愿意听到的,霖霜只能缄默不言。 及至傍晚,宫门就要落锁,霖霜只得颓然返回东宫。 * 翌日,宫中依旧风平浪静,没有任何消息传出。 霖霜从坤元殿出来,径直奔向静安堂。 桂月正闭目仰在院中树下的竹榻上纳凉,听见脚步声,眼也未睁:“我说了,这里不用你伺候了。” 那脚步声却未停,直到了跟前。她方睁开眼,微微一怔:“霖霜?你今日怎么进宫了?” 十五刚过去几日。 霖霜没有犹豫的时间,她径直问道:“姑姑,您近日可曾见过皇上?” 桂月见霖霜神色焦灼,不由坐直身子:“前日倒是过来坐了坐。霖霜,是出了什么事?” 霖霜半蹲在她膝边,眼眶倏然红了:“姑姑,殿下在泽州遭遇围困,音信断绝。我……想求见陛下。” “竟有此事?!确该尽快面见圣上。”她沉吟片刻,“只是听闻大皇子染了伤寒,这几日圣上多半在崇文殿照料,前日回含元殿不过歇了半宿。你便是去了,恐怕也见不到圣上。” 霖霜搭在她膝上的手慢慢滑落,指尖冰凉。 忽然,一双手轻轻握住了她。 桂月的声音低而稳:“随我进屋去拿令牌罢,但我也无法确保你一定能见到圣上。” * 凭着桂月给的令牌,霖霜一路穿过重重宫禁,直至崇文殿外,被高牧拦在了寝殿阶前。 “你是哪个宫里的?”高牧问。 但此时霖霜却又将袖中的令牌藏紧了,若表明她与静安堂的干系,便成了静安堂与东宫的干系。 遂只回道:“奴婢是东宫女史。” 高牧压低眉头,正要盘问,见崔贤大步走近,忙迎上前去:“崔相。” 崔贤与高牧寒暄了两句,听得殿内传来魏弗祯的声音:“何人在外喧哗?” 高牧只得将崔贤与霖霜一并引入殿内。 这几日魏弗祯虽未临朝,却每日召崔贤至崇文殿奏对要务。 魏弗祯此时穿着一身素青常服,倚坐在椅中,眉宇间满是倦色。 听完崔贤例行回禀,魏弗祯正欲起身返回内殿,陡然瞥见霖霜,脚步略一停顿,高牧便在旁回话道:“这奴婢是东宫女史,奉皇后娘娘之命而来。” 霖霜顺势跪地道:“陛下——” 崔贤打断道:“臣适才还有一事未及禀明,泽州堰堤坝有刁民聚众滋事,微臣已发文遣州司马前往弹压。”说着,他垂下的眼神瞥向霖霜,冷冷地瞪她一眼。 魏弗祯拂手道:“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你看着处置便是。” 霖霜无视崔贤递来警告的眼神,再次叩首道:“殿下加急信函传至东宫,泽州地方官府牵涉豪绅兼并土地一事,以致民变骤起,太子殿下遭围困已三日音信不通!” 魏弗祯身形一滞,缓缓坐回椅中:“将文书呈报上来。” 魏弗祯将霖霜的加急信函与崔贤呈上的奏报逐一翻阅,最终下旨命河东道节度使领兵前去查办。 然圣旨虽下,此后数日却再无音讯传来。 恰逢大皇子病势转沉,魏弗祯更是将崇文殿宫门紧闭,除了太医,连崔贤都不见了。 霖霜一度夜里梦魇,梦见魏珏还穿着那身临走前她给他换上的衣裳,飘在冰凉的河上。 她从梦中猝然惊醒,在闷热的夏夜里,生生惊出一身冷汗。 霖霜从枕下摸出铜符,决定给泽州去信。 夜半三更,她点起昏黄的油灯。 笔锋落下,尽是诉不尽的焦灼与思念,一封封书信,承载着她全部的祈愿。 * 转眼半月已过。魏琢这场伤寒来势汹汹,直至这两日,神志方清明些许。 白日昏沉睡了一整日,入夜醒来,见魏弗祯和衣卧在外榻,他便轻悄起身,踱出殿外。 他恍惚觉着自己似乎已有百年未见林嫣之,即便知晓有违礼制,他却还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他只觉得似有神明降落在瑶光阁,正召唤他的灵魂。 自打知晓魏珏遇难的消息,林嫣之便整日忧心忡忡,这日夜里还未上榻,只支颐独坐窗下,对着一盏孤灯垂泪。 而魏琢正在院儿里树下,痴痴地地瞧着窗下他的神明。 他忽然觉得, 这半个多月来缠身的病痛,那些灌下去的苦药,都算不得什么了。 * 这日,霖霜刚从汇通商行中走出来,门口卖芙蓉糕的老妪对她笑道:“阿玉姑娘又来寄信了,泽州的小郎君可还安好?” 从林寒之离开长安后,东宫便再没有收到泽州寄来的信。 霖霜所知道的关于魏珏的零星消息,也都是每月十五入宫请安时,偶听得沈婺华说起。 她每隔七日,便会往泽州去一封信。 如今已过去三个月,风雨不曾间断。 老妪卖的芙蓉糕清甜绵软,味道极好。每回寄罢信,她都会买一些回东宫分与几个小姑娘吃。 为了不泄露身份,霖霜便随意扯了一个慌,久而久之,连她自己对老妪“郎君”的称呼,都听得习惯了。 她只颔首笑了笑。 老妪将一袋芙蓉糕递到她手里,霖霜明显感觉手中一沉,“阿婆,给多了罢?重称一称才好。” 老妪连连摆手,笑得慈和:“不多不多,你回回都多给我银钱,快些拿着罢!” 霖霜笑着推拒,老妪又道:“快些回去罢,看着天色,今日怕是要落雨了!你多拿些走,我今日也好早些收摊回家了!” 霖霜只得笑着应是,走至半路,雨未曾落,落下的竟是雪。 白皑皑,亮晶晶。 起初细密如盐粒,渐渐便成了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 路上行人减少,唯有霖霜仍呆呆站在原地,伸手望向漫天飞雪。 一辆马车驶过,车幔被风卷起,一片雪花融化在她指尖,她看见马车内熟悉的脸。 霖霜在原地怔了片刻,便提裙向东宫方向跑去。 东宫到汇通商行约莫五六里地,平日霖霜也是打发时光,便都是步行往返的。 雪片簌簌落下,及至她跑回东宫时,地上已积起了薄薄一层雪。 门前又停了几辆马车,应是收到消息登门之人。 霖霜站在重名门前,一路上的雪已浸湿了她的鞋袜,可心底却似揣着一团火似的。 锦兰瞧见冒雪归来的霖霜,端着托盘上前道:“殿下此次回京宫里也没提前传消息,姑姑也没在府里,现下后院儿一团乱呢,姑姑快去瞧瞧罢。” 霖霜颔首,复向她嘱咐了几句,方才提着芙蓉糕向后院儿走去。 待安排整顿停当,霖霜领着几个侍女一并入明德殿侍奉。 看着端坐殿堂之上,侃侃而谈的男子,霖霜心头暖意上涌,几乎能将所有冰雪消融。 恍惚间,她似乎看见魏珏抬眼向她看来,甚至对她微笑颔首。 枝头融化的一滴水,坠入她心底的一片池,惊起层层涟漪。 霖霜垂下头,趋步走上前去。 霖霜仍如往常一般服侍他,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久别重逢的喜悦,又让一切寻常的举动在她心中都变得万般不寻常。 16. 第 16 章 魏珏平安返回长安,还将泽州水利一事处置周全妥帖,避免了一场动乱。 霖霜与林寒之此番皆有功劳,魏珏论功行赏,毫不吝啬。 林寒之擢升为太子左卫率,赏绢百匹,金带一围。 而霖霜则授东宫掌笺,赏锦缎十端,玉簪一对。 霖霜心中欢喜难言,其实无论赏的是什么,她都是欢喜的。 欢喜到险些忘了,她曾往泽州寄过的那一封封书信。 不过殿下当时身陷险境,又事务冗繁,想是根本没空去拆阅那些信件。 过后的几日,她特意在“无意”间提及在泽州时是否收到汇通商行发出的信件。 但魏珏只是面露疑色,向她反问了几句。她含糊遮掩过去后,愈发放下心来,带着自己暗藏在深处的秘密,兀自欢喜。 泽州水利之事起得突兀,又发酵迅速,短短时日便激得民怨沸腾,魏珏如何能不疑心是有人刻意为之? 他本就忙得昼夜不歇,在得知魏弗祯多日不曾上朝,崔贤一人独揽朝政之后,更是将长安送来的一应书信,尽数搁置一旁。 也是霖霜那日打问过后,在下人整理从泽州带回来的文书里,他才注意到那一盒来自汇通商行的书信。 厚厚一沓信笺从木匣中倾泻出来,着实让魏珏惊诧半晌。 他眉头微蹙,随手捡起一封撕开。 熟悉的娟秀的字迹,发皱泛黄的信纸,他仿佛感觉心口忽然被人揪住。 他的双眼竟有些不够用了,一时不知该先看信上那字字滚烫的真情,还是该看信纸上深深浅浅的斑驳痕迹。 他控制不住地去猜想,这些痕迹到底是怎么产生的。 那些泪痕在此刻仿佛从纸上飘然而起,又重新汇聚成晶莹的泪滴,一颗颗落在他心上。 后来,它们又化作淅淅沥沥的雨,在他心里下了一整日,让他做什么都心神不宁。 * 入夜,他正襟危坐,垂首对着案牍,心思却早已飘远。 听得门口传来脚步声,方轻咳一声,重新将视线落回书卷上。 耳侧响起泠泠的水声,茶香霎时四溢。 盏声轻落,茶壶与茶盏皆被规矩地放好。脚步声又起,纱绢的宫灯被人轻轻抬起,响起毕啵的烛火爆裂的声音,烛火轻轻一跳,光晕随即柔和了几分。 少顷,那脚步声又转去窗边,只听轻缓的卷帘声,夜风被隔在帘外,殿内更添静谧。 这些细碎的声音不知为何充斥在他脑海,丝丝缕缕,缠得他愈发无法专注。 他终于开口道:“坐下歇歇罢。” 闻言,锦兰手上的动作骤然一滞,她几乎要以为自己幻听了。 一旁值夜的侍女也怔怔望着她,这让她否定了幻听的念头。 她轻蹙眉头,亦步亦趋地走上前,小心谨慎地坐在魏珏案前。 “殿……” “你不必……” 二人同时出声,锦兰被魏珏的声音打断,她忙道:“殿下请讲。” 魏珏重新低下头,状似漫不经心地问道:“霖霜呢?” 锦兰迟疑着回道:“今日不该姑姑当值,姑姑此刻想必在寝院歇着,奴婢这便去请姑姑前来。” 魏珏却道:“罢了罢了。” 他目光仍落于书卷之上,只是整夜未曾翻动一页。 * 翌日清早,锦兰回到寝院时,见霖霜正哼着轻快的小调,手里摆弄着一顶颜色鲜亮的花环。她不禁睁大了眼:“这个时节还有开得这样好的野花?姑姑哪里弄来的?我也想要!” 霖霜笑道:“这是从栖云岭带回来的那顶,我晒干了而已。” 锦兰凑近瞧了瞧:“怪不得总觉着它有些眼熟呢!姑姑是如何弄得?竟这样鲜亮!” 霖霜抿唇笑了笑:“秘密。” 锦兰轻嗔一声,旋即长长打了一个哈欠,转身往自己屋里走。行至门口,忽又回首道:“姑姑,昨夜殿下似乎有事寻你,我说要来唤你,殿下又道罢了。” 霖霜疑惑一瞬,道:“我知道了。” 虽算不上什么大事,但有了锦兰一句提醒,霖霜在当值时便格外留心。 入夜伺候更衣时,也比平日谨慎些。 魏珏垂首望着霖霜梳得得体干净的发髻,感受着她修长纤细的手指正在他衣带间来回游走。 周身似乎也被她的气息萦绕包裹。 他一向习惯霖霜服侍的,但此刻却忽而觉得有些不自在。 他突然合上衣裳,对霖霜道:“天色尚早,处理公务一整日,着实闷得慌,出府走走罢。” 霖霜忙应是,转身取来一件常服,魏珏却言要自己换上。 霖霜只得去殿外等候。 * 长安街头,冬日的夜晚虽寒,却繁华依旧。 灯火璀璨,人流如织。 二人并肩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凉丝丝的风拂过脸颊,总算将他心底那几分莫名而起的闷热驱散些许。 心境松快,魏珏便闲闲开口道:“你是个喜欢热闹的人,想必我不在长安的日子,你没少出府闲逛罢?” 霖霜的视线正掠过一排排商铺,不经意间扫到汇通商行的牌匾,突然心虚起来,听见他如此问,忙道:“也……不常出来的。” 似是怕他不信,又补充道:“公子不在府中时,奴婢亦有诸多庶务需要料理。” 魏珏闻言,挑眉笑道:“原来霖霜姑姑公务如此繁忙。” “公子说笑了。”霖霜抿唇浅笑,方才因心虚强装出的那点严肃,瞬间瓦解在唇角的笑意里。 流光溢彩的灯火中,二人并肩含笑前行。 人群外忽然传来声音:“阿玉姑娘,旁边那位便是你从泽州回来的小郎君罢!” 霖霜循声望过去,正是之前总在汇通商行门前碰到的卖芙蓉糕的阿婆,不知她怎么夜里也出来摆摊了。 可霖霜已没无暇去想这些,魏珏正蹙眉望着她,似是在等她的反应。 “公子,你看!” 霖霜心一横,使了一招最蠢的法子,拉着魏珏往前走,假装没听见,顺势转移他的注意力。 “这灯笼真好看啊!”霖霜提起一只细细端详。 那灯笼确是精巧绝伦,灯面绘着霓裳仙子,灯芯晃动,光影流转如画,风一吹,外层的纱罩缓缓转动,宛若仙子踏云飞升,实在美丽至极。 却实在也没有美丽到让人忘记一切,霖霜一面“专注”地瞧着灯笼,一面用余光瞥着身侧的魏珏。 此时魏珏已品出些什么,他垂眸看着霖霜努力“专注”的模样,唇角不禁勾起,他收回视线,转对摊贩道:“这只灯笼多少银子?我们买了。” 揣手站在一旁的老头儿忙笑嘻嘻道:“三十两银子。” “三十两?!宫里师傅的手艺也不过是这般价。”霖霜不禁低喃。 那老头儿闻言立刻鼓吹起来:“我家亲戚就在宫里当差呢!我实话说于你罢,就是圣上用得灯笼,都不及这个好呢!” 霖霜不禁嗤笑一声,那老头却是一副“与你说不明白”的模样。 霖霜提起一口气,欲与他理论一番,魏珏垂首道:“时辰不早了,回府罢。” 霖霜忽而意识到这不是她一人逛街,不该为此等小事误了太子殿下的时辰,忙噤了声,提着灯笼跟上去。 彼时,街上行人已稀疏许多,越往东宫方向,四周便愈加幽静。 渐渐远离喧嚣的街市,步入深长的窄巷,那盏灯笼却愈发显出它的好看。 霖霜心里又有些肯定魏珏的眼光了。 二人一同步入少阳殿,她问道:“殿下,奴婢将这盏灯替换掉殿前的宫灯可好?” 魏珏摇摇头,霖霜静候示下。 “你不是说它好看?”他语气淡淡,“明日带回你寝院罢。” 霖霜怔了一瞬,旋即弯了弯眉眼,欠身道:“多谢殿下。” 魏珏命她前去打水,待她回屋时,他已换好了寝衣。 伺候魏珏梳洗罢,霖霜便退至外 间卧榻上歇息。她将那盏灯笼吹灭,搁在窗下,借着月色,静静地望着它。 屋里融融的炭火烧得正旺,暖意催人入眠。不多时,她便带着浅浅的笑意安然入梦。 * 腊月十五。 霖霜从静安堂出来,看见廊下站着的林嫣之,讶异道:“嫣儿?” 林嫣之忙将欲行礼的霖霜扶起,嗔怪道:“都唤我嫣儿了,怎还行这般虚礼?” 霖霜笑了笑。 林嫣之道:“我知你今日会进宫请安,打问了秋容姑姑,说你来了静安堂,便在此处候着,你不会见怪罢?” 霖霜摇摇头,“怎会。” 林嫣之随口闲聊道:“听闻静安堂那位姑姑向来深入简出,倒不想你与她还有这般交情。” 霖霜与桂月相识与十多年前,彼时太后刚薨逝不久,灵柩暂厝于静安寺,静安寺是皇家御用寺院,霖霜那时不过十多岁年纪,在静安寺做最低等粗重的活计,每日温饱都成问题。 寺庙附近负责供应果蔬的村庄有人染了疫症,很快便传入了寺中。桂月年岁渐长,又因连日跪守灵堂,寝不安席食不甘味,身子早已虚乏,不幸染上了疫症。 太后一去,这些从前掌事的婢女,也失了往日风光。 桂月被随行的郎中草草诊视几句,便被发落到后山独院,说是隔离医治,实则形同弃置,每日只在门口搁些粗劣药材与冷透的饭食。 同桂月一起被关的还有其他染了疫症的人。 霖霜便是其中之一。 她症状尚算轻的,可与她关在一处的人接二连三死了好几个,她心中怕得厉害。 于是她每日都是第一个冲到门前,从小洞里把药材和饭食都拿进来。 吃饱饭,努力熬煮药材。 喝完自己的那份,再分几碗,放在院儿里给剩下的人喝。 桂月是那个院儿里曾经身份最尊贵的,至少对于她们来说。 桂月总是懒懒地躺着,似乎不屑于与她们争抢汤药,又像是将生死置之度外了。 可某一日,她却第一个走上前,拿走了霖霜熬好的药,还双眼明亮地道了一声谢。 后来,她们都痊愈了。 太后的灵柩择吉日入陵,那些从宫里出来的身份尊贵的婢女也都回了宫。 再后来,宫里来了一批内官,在静安寺选了几个手脚利落的洒扫丫鬟入宫。 霖霜也被选入其中。 掖廷再苦,也比静安寺好上许多。 霖霜入宫那日,桂月姑姑曾在教习所出现过。 霖霜一眼便认出了桂月,当她以为昔日贵人或许早已忘记她时,桂月对她笑了笑。 桂月虽然从未在她面前提及掖廷一事,但霖霜知晓,静安寺那么多挤破头想入宫的杂役,为何她成了幸运的其中之一。 桂月回宫数月后便侍奉在皇帝身侧,身份悬殊,霖霜便再无缘与她相见。 也是后来入了坤元殿,她才又有了这样的机会。 霖霜将飘远的思绪收拢,最终只淡淡道:“不过一些机缘巧合。” 林嫣之原本也是随口一问,此时也看出霖霜在有意避而不谈,便抿唇笑了笑,浅浅附和了一句“原是如此”,立马调转话头道:“此番来找你,实则是有一事,想劳烦你。” 霖霜抬眸看她。林嫣之缓缓从袖中掏出两个荷包。 一个绣着苍松翠柏,是给林寒之的。 另一个绣着劲竹凌云,是给魏珏的。 霖霜应了她的请求。 这时,林嫣之又摸出了一个荷包,赧然笑道:“这是给你的,我绣工不佳,还望你莫要嫌弃。” 荷包上绣着亭亭净植的白莲,清妍舒展。 她对霖霜说:“在我心里,你一直便是如莲花般高洁的女子。” 也许是因那莲花纹样繁复,霖霜觉得属于她的荷包,竟比另两个还要精致些。 这一瞬霖霜的确有些触动。 她接过荷包,真心实意地道了一声谢。 17. 第 17 章 霖霜没想到甫一入东宫,便在少阳殿阶下,遇见了林寒之,她便顺势将荷包交给了他。 能与妹妹冰释前嫌,林寒之自是满心欢喜,他目光灼灼地看着霖霜,满腔感激的话,倒不知从何开口了。 霖霜忙抬手道:“真要谢,日后出府办差时,替我带两包芙蓉糕便好。” “买!自然要买!你想吃多少,都买得!”他朗声大笑道。 霖霜与林寒之分开后残留在嘴角的那点笑意,在迈上少阳殿石阶时,被她恭谨地收敛起来。 她整饬衣襟,敛衽拢手,轻步入内。 待殿内庶务料理妥当,霖霜才跪至魏珏案前,自袖中取出那枚绣着劲竹凌云的荷包,双手高举过眉,恭敬奉上。 魏珏的目光如蜻蜓点水般掠过那枚荷包,随即移开。 方才他站在少阳殿外阶上往下瞧时,只觉高处凉风阵阵。 此时低处的那团火,正汹汹燃向他,他又觉得太过炽热耀眼。 暗处仿佛生出千万只眼,似乎都在凝睇着他。 魏珏握着书卷的指节不由蜷起,他尚未想好要如何回应她的献礼。 他心思辗转间,霖霜脆生生开口道:“禀殿下,这是瑶光阁林才人托奴婢转交于殿下的。” 那团火焰刹那间在他眼前熄灭,那些躲在暗处的眼睛也消失不见。 他本该松一口气,却莫名觉得空落落的。 魏珏将书卷扣在案上,语气中几分烦躁不耐:“你是东宫的人,不是瑶光阁的人。何故听旁人差遣?” 霖霜举在眉前的手,不觉往下缩了缩。 他又道:“林才人是后宫嫔妃,不宜与东宫交往过密。日后瑶光阁的东西,不必送到这里来。这东西,你从哪儿来的,便送回哪儿去。” “是……殿下。” 霖霜悻悻地将荷包带回寝院。她趴在案上,对着那枚荷包发呆。 既是林嫣之交托于她的东西,她如何好再送还回去。更莫说还要转述那般不近人情的话。 毕竟,他们也曾一同长大。她深觉太子殿下这般作为,未免过于寡情。 可转念一想,东宫与后妃过从甚密,又的确不妥。 霖霜伏案长叹一声,最终还是将林嫣之的荷包暂且收进了抽屉里。 今夜本该是她值夜,却又被临时换了人。 霖霜后知后觉——自己已经许久不曾值夜了。 伊始,掌事太监还会派她去做别的差使,后来便是无缘无故地频繁换人。 她几乎记不起,最后一次值夜是在何时了…… * 继上回魏琢痊愈之后,紧接着魏弗祯又病倒了。 到底是上了年纪,症状来得比魏琢还要凶猛。 彼时魏珏还在忙着善后泽州事宜,且魏弗祯病重的消息,封锁得极其严密。唯有后宫几个侍疾的嫔妃和以崔贤为首的重臣知晓,以免造成朝堂动乱。 崔贤等人跪在皇帝榻前,看着皇帝病情每况愈下,崔贤斗胆向皇帝进言,改立太子。 上回崔贤的外甥——前中书舍人赵榆东窗事发之际,门下侍中卢绾便即刻废除了他女儿与赵榆的婚事,火速将卢赵两家的干系撇得干干净净。 自那以后,卢绾便与崔贤也甚少来往。 以往这种时刻,卢绾总要跟在崔贤后头应和几句。此番他却只是伏腰跪着,将头埋得很低,丝毫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在崔贤眼神的示意下,中书侍郎兼工部尚书膝行两步,伏地泣奏:“陛下数日不曾临朝,东宫门前却车马不绝、热闹不减。太子殿下甫从泽州归来,便忙着遍邀朝臣宴饮往来。除了东宫的几个辅臣,翰林院的两个编修也上门去了。” “日前微臣也曾巡查泽州,如今泽州百姓,人人称颂太子贤德,竟不知有天子矣。” 另一大臣紧随其后:“老臣观此次随殿下回京的泽州士子、臣工,乃至此前被陛下破格擢拔的那两位寒门编修,无不唯东宫马首是瞻。他们感念的是太子的知遇之恩,而非陛下浩荡皇恩。” “陛下在世,尚且如此……往后……”他哽咽难言,涕泪横流。 崔贤适时地接过话头,徐徐道:“诚然,太子殿下龙章凤姿,确有经世济民之才。然行事雷厉风行,手段酷烈……” “陛下可还记得前朝贤太子之事?当年贤太子得势之时,亦是功勋卓著、群臣归附。一朝登基,便将先帝宠妃鸩杀于冷宫,将其幼子流放岭南,永绝后患。” “大殿下仁厚宽和、孝友恭谨,若他日荣登大宝,必能兄弟敦睦、上下归心,可保我大周基业,绵延万世,四海太平。” 几人在魏弗祯榻前轮番哭谏,声声泣血。 皇帝闭目良久,终是长叹一声,气息微弱道:“取朕的笔墨纸砚来。” * 年节转瞬即至。 真龙天子或真有神明庇佑,所有人都以为已然病入膏肓的魏弗祯,病情竟奇迹般地日渐好转。除夕夜宴之上,他强撑着损耗大半的精神,在 御座之上坐了片刻,接受百官朝拜。 宫中灯火璀璨,丝竹悦耳,盛大的宫宴缓缓开席。魏珏与众位朝臣宗室,一同被宣入宫。 霖霜随侍入宫,在出宫前,她将自己亲手所制的荷包回送给了林嫣之。好在林嫣之忙着与自己寒暄,倒是未问起那个荷包的事。让霖霜免于不知如何回答的尴尬。 晚上回东宫,碰见林寒之,她将林寒之的那份也送了出去。 这荷包她一共预备了五枚,仲元德与桂月的那两枚,早前已随节礼一同送出。 现如今剩下的,便只有魏珏的这枚了。 她日日揣在身上,却始终没能敬送出去。 今日同乘一辆马车入宫,原是极好的机会,可他不是在垂眸翻阅手里的文书,便是闭目养神,甚至连斟茶也是自己动手。 从头到尾,他都不曾给她一个眼神,她根本找不到可以递送出去的机会。 或许是她的错觉,太子殿下近日,似乎与她疏远了…… 宫宴之上,霖霜寸步不离地跟在魏珏身侧,陪着他周旋应酬一众宗室朝臣,紧绷了整整一晚,身心早已疲惫不堪。 可直至回到东宫,卸下差事下值,她却又格外精神,一丝困意也无,便一个人信步到西苑。 年节下的西苑,红灯高悬,彩绸拂檐。今夜东宫僚属与赴宴宾客便是在此处设宴,此刻众人早已尽数散去,四下便只剩下无边的寂静。 她漫步走在灯火阑珊却格外清冷的西苑,不由长叹一口气。 谨慎自持如殿下,连旧友林嫣之所赠荷包都拒了,还会收她一个不受宠的奴婢的荷包吗? 她抬眼望了望天上那轮清冷的明月,又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荷包。 好巧不巧,她绣得正是山间明月。 霖霜不禁勾唇自哂,她顿下脚步,最终,只抬手将它挂在干枯的树枝上。 恹恹转身离去。 * 西苑的阁楼上,魏珏正与林寒之凭栏议事。 “……殿下?”林寒之见魏珏久久不语,低声提醒道。 魏珏收回落在远处那道身影上的视线,神色如常:“你确信遗诏一事属实?” “属下得到确切消息,陛下的确在重症之时,确曾在含元殿内立下遗诏。”林寒之信誓旦旦道。 “只是……属下便查当日在场重臣的府邸,却并未探得任何有关遗诏的消息。”他又补充道。 魏珏沉声道:“那遗诏,如今多半仍藏在宫中。” 18. 第 18 章 瑶光阁附近假山后的一处杂物间里,一男一女同裹一床厚厚的棉被,相依躺在榻上。 “嫣儿,你还冷吗……?” “是我无能,委屈嫣儿了……” 方才云雨之时,二人早已肌肤相亲,抵死缠绵。可此刻风停雨歇,魏琢却又变得怯生生的,只敢言语抚慰,再不敢有所动作。 林嫣之主动往他怀里靠了靠,伸手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口轻轻蹭了蹭:“有殿下在身旁,妾身不觉得冷。” 闻言,魏琢一颗心几乎要被揉出水来。一阵酸涩涌上喉头,他紧紧拥住怀里的人。他想用这世间最温柔的话语回应她,却哽咽得发不出声。 最终,他只以颤抖的声线,一声声轻唤:“嫣儿……嫣儿……” 这逼仄破旧的小屋,四面漏风,榻下只摆着一盆将熄未熄的炭火。 或许正是因为这份寒冷,才让二人紧紧相拥。 魏弗祯一直不舍得让魏琢出宫分府,娶妻纳妾之事便也一并搁置。 若说林嫣之是枝头熟透的蜜桃,魏琢却还只是田里半生的青瓜,只空长了年岁。 林嫣之察觉到他身下的异样,缓缓伸手,言笑晏晏,轻声逗他:“殿下还想要吗?” 魏琢霎时满面通红,慌忙垂首,可目光所及,尽是她洁白如玉的肌肤。他最终只将头深深埋进她颈间,压着声音道:“没、没有……” 林嫣之将手收回,轻轻抵在他胸前,稍稍拉开些许距离,与他面对面,而后凑到他耳边,低低一语,热气拂过他耳畔:“我很欢喜殿下这般疼我。” 初尝云雨的男人,如何经得起这般撩拨,立时血脉贲张,再也抑制不住。 二人又是一番荒唐,待从那间破屋里出来时,天色早已黑透。 近来林嫣之承宠本就不多,加上头一回应付魏琢这般血气方刚的男人,显然有些力不从心。 走出屋子时,双腿几乎打着颤。 “你冷么?”她的里衣已被弄得污浊不堪,只得丢弃。出门前,魏琢将自己的里衣替她穿上了。 魏琢拢了拢空荡荡的袍子,强忍住发抖的嘴唇,道:“不、不冷。” 林嫣之看着他不由自主蜷缩的模样,正要取笑,腹中却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起来,倒是她自己先难为情了。 荒唐了一日,两人都还不曾进食。魏琢满脸愧色:“对不起——” 林嫣之打断他的话,“殿下,你今日说了多少个对不起了!你说不腻,我都要听腻了!” 林嫣之嗔怒,快步独自往前走去。 魏琢下意识又要道歉,生生忍住了,只趋步去追赶她。 二人行至瑶光阁前,林嫣之停下脚步,回身望着他,语气软了下来:“好了,快回去罢。莫让人瞧见了。” 魏琢痴痴遥望殿门,“我当真……不能进去坐坐么?” “当然不可!”林嫣之惊道,旋即又哄他道,“来日方长。难道……你想让我东窗事发……” 魏琢慌忙捂住她的嘴,“我即刻回去便是。” 魏琢终于恋恋不舍地转身离开。 林嫣之甫一踏入殿门,便对迎上来的丫鬟道:“即刻伺候本宫沐浴更衣。本宫要去坤元殿见皇后娘娘。” * 泡在热气氤氲的浴桶里,林嫣之仍觉心魂未定,惊心动魄。 日前她从沈婺华那里听得皇帝疑似留了遗诏一事,早已心急如焚。 但若贸然去魏琢那里探问什么,又怕引起他的警觉和疑心。 好在连老天爷都在帮她。 她也不知魏琢竟会拖着病体,深夜赶来瑶光阁,瞧见她为三哥哥被困泽州而对窗垂泪,便以为她是在担忧他。 魏琢病愈后,便迫不及待地寻来,情真意切地向她剖白心迹。 恰逢她正想探听遗诏的消息,索性将计就计,与他上演了一场“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戏码。 魏弗祯竟当真立下了遗诏。 虽说那诏书上的具体内容,连魏琢自己都不甚清楚,可林嫣之心底仍是隐隐不安,直觉不妙。 她定要尽快将这个消息告知皇后娘娘,好让三哥哥做好最坏的打算。 温热熨帖的水浸润着身子,将一日的疲惫都卸了去。她舒服地长舒一口气。 * 夜幕低垂,窗外几个女史正在院儿里闲话,时不时往霖霜屋里瞥上一眼。 霖霜能察觉到,这些时日,她们对她的态度已然不如从前。 不过人情冷暖,向来如此。这跟她早年在静安寺,乃至在掖庭的处境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她收回视线,起身点燃案上的烛火,从桌上拿起那本未读完的怪志杂谈,闲闲翻阅起来。 窗外忽然响起一阵匆匆的脚步声。霖霜还没来得及抬头,那人已像一阵风似的卷进了屋里。 霖霜睁大了眼瞧着她:“这是做什么?” 锦兰满脸喜色,“姑姑!少阳殿今日传姑姑值夜!” “是吗?”霖霜自觉她已经格外克制,但脸上的笑意哪里还能藏得住? 锦兰连连点头,她朝霖霜头上望了一眼,急道:“姑姑怎么早早把发髻都拆了?!快让我来给姑姑梳妆罢!” 说着锦兰便将霖霜拖至梳妆镜前,将她按在椅子上,飞快地替她拢发簪钗。 紧赶慢赶,霖霜值夜的时辰还是晚了。 她略有些忐忑地跨进少阳殿,心下惴惴,若是殿下以为这些时日不传她值夜,她便这般懈怠,便是罪过了。 好在还未入内殿,便听见林寒之爽朗的笑声传来。</p >她想,殿下此刻心情应当不差。 霖霜放下悬着的心,步入殿中。 林寒之见霖霜进来,知是太子殿下歇息的时辰到了,便起身告退。 临去前,路过霖霜身侧,特意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腰带,让她瞧见腰间并排悬着的两只荷包。 一只是林嫣之的,另一只便是她的。 霖霜含笑与他对视一眼,便匆匆往魏珏跟前走去。 许久不曾近身侍奉,霖霜疑心自己已经生疏,便先在殿中各处检视一番,又将服侍魏珏的诸般规程在心中默过一遍,方才缓缓行至他身侧。 不料头一步便卡住了。 她伸手去解魏珏腰封时,一眼瞥见他腰间系着一枚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荷包。 她的动作倏然凝住。 “你也觉得,”魏珏低沉的声音自头顶徐徐落下,“孤在西苑捡到的这只荷包,很别致?” 霖霜哑然半晌,方嗫嚅道:“是……是……” 在霖霜终于压制住纷乱的心绪,有条不紊地服侍魏珏更衣毕,准备退出外榻时,却又听他轻声问道:“你还没有细说,它如何别致?” 霖霜没有抬头,却分明觉着他的视线正不偏不倚地落在自己身上。 她暗暗宽慰自己:只是碰巧他捡到了自己挂在树上的荷包罢了,算不得什么。 它原本也只是一只普通的荷包,若真要论起来,它的意义与她送给林寒之的那只,并无分别。 可不知怎的,此刻在她心里,它的意义却全然变了。 它成了一个盛满少女心事的绚丽水泡,此时正愈胀愈大,仿佛稍一触碰,它就会破碎,然后将那不敢为人所知的满腔情愫散落一地。 霖霜愈发心虚,半晌不知该如何作答,甚至开始胡言乱语:“这轮明月的确……的确栩栩如生……” 魏珏轻嗤一声,又丢出了新的问题:“那你觉得,是孤的这枚荷包好看,还是林寒之身上的那枚好看?” 霖霜觉得自己的脊背都紧绷起来,数日不曾值夜,太子殿下怎的变得如此难缠,甚至有些……刻薄了。 她正左右思忖,该如何回应才能殿下不觉得她是在敷衍。 下一瞬,那个藏在心底的泡泡,突然炸开,发出烟火一般的声响。 “都是你绣得,可不准厚此薄彼。” 烟火已然消散,却在她心底留下阵阵余音,令她久久不能回神。 霖霜呆若木鸡地立在原地。这回,是魏珏主动走近,在她面前轻声道:“孤很喜欢,孤就当是你亲手送给孤的。” * 霖霜躺在外间的榻上,窗边霓裳仙子的灯笼已被她带回寝院。 可此时,它仿佛还挂在窗边,琉璃灯罩正在她眼前飞速旋转,让她头晕目眩。 19. 第 19 章 年后诸事暂歇,总算有了几分清闲。 年前,国公府二房嫡子,魏珏的表弟沈忻已与平南侯嫡女定了亲事,年后便紧锣密鼓地行纳征之礼,备办聘礼、妆奁,只待佳期。 “公子觉得这柄如意如何?” 三人站在一间玉器铺里,正为沈忻挑选贺礼。霖霜端着一柄羊脂玉如意问道。 “质地与雕工尚可,只是这色泽欠佳。”魏珏淡淡扫了一眼。 店掌柜立时上前道:“瞧着三位客官器宇不凡,当真是行家啊!这柄如意是上个月才从于阗运来的料子,玉质细腻温润,莹润通透,就是色泽稍逊几分。不过价钱却也实在公道,”他笑着伸出两根手指,“仅需八百两银子。” 霖霜一听,不由得与林寒之暗暗对视一眼。 这价钱,可半点也谈不上公道。 魏珏听罢,一言不发,只淡淡环视店内一周,便提步往外走去。 三人在街上继续闲逛。路过一个卖荷包的摊子,林寒之随手拈起一枚,举到霖霜眼前,调侃道:“瞧瞧,这个才是上品绣工。” 此前,霖霜曾在他面前夸口,说自己的绣工是世间一等。 霖霜斜睨他一眼,轻哼一声,作势要去摘他腰间的荷包。 林寒之敏捷地一闪,躲到魏珏身侧,顺势俯身拎起他身上的那只,凑近端详贴:“我怎么觉得公子的这个荷包,比我的要精致许多呢?” 这荷包原也不是魏珏独一份的,“精致许多”更是无从谈起。但霖霜还是不免脸颊泛红。 林寒之分明是在插科打诨。平日魏珏向来不予理会的,今日却破天荒地伸手,将荷包从他指间抽走,眉尾微扬:“难道这不是应当的么?” 这倒让林寒之语塞了。他讪讪地挠了挠后脑勺,笑道:“是,公子说得极是。” 霖霜也没想到魏珏会这般回话。她讶异地朝他瞥了一眼,却正正撞上他的视线。 那样的眼神,就仿佛……他在等着她看他。 霖霜的脸“唰”地一下更红了,只闷头向前走。 夜幕渐渐低垂,街上灯笼次第亮起,须臾间便点亮了整条长街。 今日正值元宵佳节,路上游人如织,愈发热闹。 街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喧腾的锣鼓声,原来是舞龙的队伍正穿街而过。 人潮汹涌间,三人很快被冲散了。 霖霜起初还兴致勃勃地踮脚望着那条远去的长龙,待她转头想与魏珏说话时,才发现身后空空如也。那两人早已不知被挤去了何处。 她慌忙逆着人流往回走,回到原地,四处张望,却怎么也寻不见他们的踪影。 好在那一波人潮已随着舞龙队伍渐渐远去,街巷里总算不那么拥挤了。霖霜开始沿着街边来回找寻。 她想,实在找不到,便先回府等着吧。 正匆匆在人群中梭巡时,竟远远望见了魏珏的身影。 她心头一喜,正要赶过去,偏偏又一拨人流涌来,拦住了她的去路。她只得踮起脚,高高挥着手喊道:“公子!公子!” 行人语声嘈杂,再加上摊贩叫卖此起彼伏,魏珏哪里能听得见。 霖霜只得奋力朝他挤过去。 “公子!公子!”费了好一番功夫,她终于挤到魏珏身侧,一把攥住了他的袖子。 魏珏回身,在看清霖霜的一瞬,眼神由警惕化为融融暖意,“霖霜!” 霖霜跟着笑起来。 待周身的人潮渐渐退开,她忙不迭地松开手。 这回却换魏珏握住了她的手腕。 “此处人多,别再走散了。” “好……”她不自觉地声如蚊呐,脚步也变得沉重,走得越来越缓。 过了一会儿,她觉得自己好像是在被他拖着走似的,遂加快步子。 可她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她暗恨道:自己怎么连走路都不会了! 她仿佛成了一具提线木偶,全身的动力,皆来自于手腕那处。 四肢百骸都失了自主,连眼神都无法自由安放了。 最后索性低垂着视线,任由魏珏牵着她走。 目光无意间瞥见他腰间那枚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的荷包,忍了这许多日,终是忍不住开口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个荷包是我的?” 气氛并未如霖霜预想中那般窘迫,魏珏语气自如坦荡:“你将它挂在西苑枝头的那日,我就在阁楼上。” 霖霜抿住唇,没有说话。好不容易鼓起勇气问出的话,竟这般轻易得了答案,她一时反倒不知该如何再接话。 “这荷包,本就是要送与我的,对不对?”魏珏又问道。 他问得这般轻描淡写,可今夜他每一句问话,每一个字,都似千斤重石,沉沉压在霖霜心口。 她要竭力顶起这些巨石,而后大着胆子回道:“是……” 之后,她便没有再听到魏珏的问话。她抬起头去看他,发觉他正扬着唇角在笑。 他没有在看她,她便可以肆无忌惮地看他了。 他长得当真美极了,尤其在这样笑的时候,尤其…… 这笑容与她有关的时候…… 那夜头晕目眩的感觉再次涌上来,她觉得自己仿佛也要化作那盏灯笼上的霓裳仙子,乘风而起,翱翔九天了。 好一会儿,霖霜终于想起来还有一个人,她问道:“林寒之呢?” 魏珏回道:“方才府中有要事,我便让他先回去了。” “原是如此……” 霖霜回答的语气很遗憾,心中却诚实地“嘭嘭”跳起来。 她第一次对林寒之的公务缠身感到庆幸。 她能清晰感受到,握在她腕上的手,温热而有力。 她小心翼翼地,将指尖轻攥住自己衣袖的一角…… * 二月十五。 魏珏带着霖霜入宫请安,这回,他没让霖霜随他一起去觐见皇后,而是径直放她去了静安堂。 霖霜笑盈盈地看着他,“多谢殿下。” 正要转身离去,他忽然又叫住她,“莫要太晚,我会在宫门等你。” 他轻柔的话语像流淌的春水,潺潺从她心间划过,霖霜点了点头:“好。” “来者何人!” 静安堂门前突然多了两个她从未见过的宫女,未等霖霜回话,青禾已从门里探出身来。她怯怯地看了她们一眼,努力挺直腰板道:“这是姑姑的客人。” 那两个宫女对视一眼,侧身将二人放了进去。 踏入静安堂,霖霜才发现,不止门外的两人,院儿里也多出几个生面孔。 皆是身形高大的女子。 霖霜侧眸看向身旁的青禾,青禾挽着她的手臂,凑近她耳边低声道:“近日姑姑生了一场病,陛下怕静安堂人手不够,便多拨了几人前来服侍。其实哪里用得着这许多人?我觉得我服侍姑姑,就服侍得极好呢!姐姐说是不是?” 霖霜朝她笑了笑,“你放心便是。纵有再多的人来,桂月姑姑也最疼你。” “姑姑最疼的还是姐姐!”话虽如此说,但青禾心下还是很高兴,她笑着吐了吐舌头。 霖霜将她带的大小包裹,都搁在窗边长榻的案几上。 桂月闻声从里间走出来,瞧见眼前堆成小山似的包袱,不由笑道:“这是从宫外搬了座山进来?” 霖霜和青禾不约而同“噗嗤”笑出声来。 霖霜上前扶了桂月在矮几旁坐下,关切道:“听青禾说您身子不适?” 桂月摇摇头:“上了年纪,难免有几日不爽利,再寻常不过。你莫听她胡说。” 青禾站在原地瘪瘪嘴。 霖霜立在案前,将那些包袱一一解开。里头有长安城各色有名的点心吃食,还有些小巧的奇珍古玩。 < p>桂月伸手拿起一个小木盒,问道:“这是什么?” 霖霜笑回:“这是如今长安城里时兴的机关盒,许多人都在玩儿。” 桂月皱眉瞧了瞧,笑嗔道:“这该是小孩子玩得把戏罢,将老身当小孩子哄!” 霖霜笑着接过来:“有趣得很呢,您瞧!”说着,她就上手摆弄起来,可摆弄了半晌,愣是没能解开。 桂月在旁看不下去了,伸手夺过:“这处该从这里穿过去。” 青禾忙凑过去,目不转睛地盯着。只见桂月左旋右转,三两下竟真将它解开了。 “姑姑真厉害!”青禾惊叹道。 三人围在窗下,笑声融融。 桂月随手翻着案几上的几个锦盒,问道:“这些东西,要不少银子罢?” 她虽久居宫中,但长安城中的几家老字号她也是知道的。这回霖霜带进宫的这些点心,皆出自那几家最有名的铺子。 那些奇珍玩意儿,怕也值不少钱。 “你可别瞧着你如今也是个掌事的姑姑,便这般花钱如流水。你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常将有日思无日,莫待无时思有时。” “我的话,你可听见了?” 霖霜正帮着青禾一道将东西归置整齐,闻言笑着回头:“我的好姑姑,知道了知道了!” “我一定将您老人家的教诲,时时放在心上!”说罢又转过身去,与青禾说笑:“这盒胭脂是我专程给你带的,是云锦斋最新的样式!” “是吗?!那姐姐快给我抹上,咱们去院子里瞧瞧!” 话落,二人便一溜烟去院儿里了。 见霖霜这般不放在心上的模样,桂月只得长叹一声,由着她去了。 霖霜和青禾在院儿里嬉闹了一会儿,她估摸着殿下离宫的时辰快到了,便起身向桂月姑姑辞别。 青禾依依不舍地送走霖霜,搀着桂月往屋里走,边走边道:“姑姑有没有觉得,姐姐今日心情格外好?” 桂月抬眸瞧了她一眼,眼神反倒渐渐沉肃下来。 * 沈婺华半挽着长发,斜倚在美人榻上。秋容立在她身后,正轻轻替她捏着肩。 大殿之内,除了母子二人与贴身侍奉的嬷嬷,再无旁人。 沈婺华眉间锁着忧思,望着座下神态闲适的魏珏,语气里不禁透出几分急切:“本宫这里已得了确切的消息,年前你父皇病重之时,确曾写下遗诏!” “此事,儿臣亦有耳闻。”魏珏神色从容,“母后安心,儿臣自有主张。” 沈婺华颇有几分质疑地睨了一眼稳如泰山的魏珏,不得不说,她这个儿子遇事是比她更能沉得住气,行事一向又颇有主见,遂只得压下满腹焦灼。 她的视线从他面上缓缓滑落,不经意间落在他腰间那枚荷包上。 她目光微顿:“本宫记得,你向来只喜佩玉,不喜佩荷包的。是什么样的好物件,竟能入了你的眼?拿来让本宫也瞧瞧。” 魏珏微微一怔,旋即解下荷包,交到秋容手上。 沈婺华接过来,洁白修长的指尖在绣纹上轻轻划过。 “这针脚好生眼熟。”她抬眸,唇角噙着一抹别有深意的浅笑,“日前霖霜托人送进静安堂的包裹里,也有这么一只荷包。这只……是她绣给你的?” 魏珏不答,算是默认。 沈婺华眼底的笑意愈发深了。她将荷包递还到秋容手中,看着魏珏不紧不慢地重新将它系回腰间。 “原来,你已有主意了。” * 接近午时,日头渐渐升高,暖融融的光线洒在朱红的宫墙上。 霖霜披着金色的日光,笑着朝他快步走来。 魏珏脸上亦带着笑,看着霖霜轻盈的身影,耳边忽然想起离开坤元殿时沈婺华对他说的话:“做戏,须得真些。越真越好。” 他脸上的笑意,霎时褪去。 20. 第 20 章 章节内容获取中,请稍后…… 如果长时间获取不到章节内容,请刷新本页。 被皇帝赐婚后最新章节、被皇帝赐婚后以五易十、被皇帝赐婚后全文、被皇帝赐婚后免费、被皇帝赐婚后以五易十 《被皇帝赐婚后》简介: 简介:骊山叛乱,太子魏珏被困整整七日。潮湿阴冷的山洞里,那个矜贵倨傲的男人对霖霜说:“成王败寇,孤死生不悔,却有一憾。”未等她答复,魏珏又道:“孤想见一见你穿喜服的模样。”霖霜终未回话,却将靠在她肩头面色苍白男人的手,握得更紧了。*霖霜自六岁起便跟在了太子魏珏身边,她是魏珏最得心应手的侍女,也是他最得力的女官。叛乱平复,魏珏荣登大宝。霖霜真是走运,多年情谊此次又护主有功,这回定是要封妃受赏了。众人如是想。新帝登基的同一日,霖霜却被赐给了此次平乱有功的御前禁军侍卫林寒之。骊山叛乱,太子魏珏被困整整七日。潮湿阴冷的山洞里,那个矜贵倨傲的男人对霖霜说:“成王败寇,孤死生不悔,却有一憾。”未等她答复,魏珏又道:“孤想见一见你穿喜服的模样。”霖霜终未回话,却将靠在她肩头面色苍白男人的手,握得更紧了。*霖霜自六岁起便跟在了太子魏珏身边,她是魏珏最得心应手的侍女,也是他最得力的女官。叛乱平复,魏珏荣登大宝。霖霜真是走运,多年情谊此次又护主有功,这回定是要封妃受赏了。众人如是想。新帝登基的同一日,霖霜却被赐给了此次平乱有功的御前禁军侍卫林寒之。旁人皆视霖霜为笑柄,她却不以为然。她自小在东宫长大,深知后妃恩宠只在帝王一念之间,哪有做正头夫人来的自在?不过,这也算全了他骊山那日的心愿。霖霜以为她会如此度过平静而安稳的一生,却不料万寿节当天,圣明贤德的新帝于漫天烟火消逝的一瞬,在黑暗中牵住了她的手。他唤着她的小名,声音低哑失态:“阿玉,朕悔了……”1v1,sc,he-----------------预收《被赐婚给宿敌后》地牢里,秦胭捧着一碗浓黑的药汁递到那个阶下囚手里,莞尔道:“七殿下,自请罢,秦胭不愿冒犯殿下。”秦胭看着那七皇子饮尽最后一滴药,便从容地起身离开地牢。她是东宫女官,勤恳服侍太子数载,而今又为太子除掉了最后一个政敌。不日,太子荣登大宝,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功成身退,新帝却将她留在寝殿:“朕初登大宝,根基未稳。满朝文武皆不可信,世间唯一可倚重之人,唯有你。眼下这件棘手之事,朕只能交予你。”*月余后,秦胭穿上凤冠霞帔,悠悠红烛下,喜帕被人挑起,面前显露出一张白皙病态的脸。曾被她囚在地牢,亲手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