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六零,吃瓜看戏》 1. 第 1 章 “农村是一片广阔的天地,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 慷慨激昂的广播透过窗户传进房间,吵醒了正在午睡的许青柠,她怔怔望着窗外陌生的老式楼房,懵了几秒钟才想起来。 哦,她穿越了。 谁能想到中暑都能穿越,晕倒之前最后一个念头:哦豁,不用站军姿啦。 睁开眼后发现确实不用站了。 好消息:不用顶着三十九度高温军训。 坏消息:人在一九六九。 许青柠郁闷捶床。 “咚咚咚。” 这么响? 许青柠吓了一跳,下一瞬发现是有人在敲门。 “来了来了。” 客厅里的贺群芳放下织了一半的毛衣去开门,看清站在外面的人,笑容微微一凝。 吕来凤笑容满面:“贺师傅,在家呢。” “是啊,今天休息。”贺群芳心里骂娘,嘴上客气地把人迎进门。 吕来凤张望一圈:“你家青苹在家吗?” 贺群芳:“不在,出门去了。” “那跟你说也是一样的。”吕来凤状似无奈地轻叹一声,“贺师傅,我也不是第一次上门了,多余的我就不说了。你家青苹再不报名下乡,我就得去单位找你们领导还有你家老二她们的领导谈谈了。” 贺群芳脸色微变:“你们这可有点不讲究了。” “领导布置的任务,我也是没办法,”吕来凤苦笑,推心置腹的模样,“贺师傅,我也是当妈的,知道你舍不得,我也舍不得,但还是让我家建国走了。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早走晚走都是要走的,那不如早点走。趁着人少好安排,咱想想办法,把孩子分到条件好的地方。” 贺群芳心道,鬼知道你是不是跟每个人都掏心窝子,忽悠着报了名。这名一报,分到哪可就由不得他们做主。就算分到条件好的地方,什么地方能比首都好? “那我也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要我家苹苹跟你家建国似的,是个小子,我就让她去了。可她是个丫头,还是个野丫头,我哪里敢放出去。想来想去,我就想着让她接我的班吧。” “那挺好。”吕来凤又不是非得当坏人逼人下乡,奈何政策摆在那,不得不上门催逼。要么逼着报名下乡,要么逼着找到工作,城里实在是养不起那么多闲散青年,“什么时候接班?” 贺群芳:“我的活苹苹拿不起来,容我和单位商量商量,个把月总是要的。” 吕来凤通情达理地点点头,贺群芳是食堂大厨,烧的一手好菜。这是个技术活,许青苹干不来,那就只能安排到其他岗位上,需要时间协调。 但怕是缓兵之计,对方故意拖延时间,便道:“可得抓紧办,就怕政策再收紧,不许接班必须下乡。你看,之前下乡还是自愿原则,今年就变了。” “好的好的,一定抓紧。”贺群芳满脸认真。 说完正事,吕来凤问起旁的:“听说你家小七好了?” 贺群芳面上笑容立刻变的真情实感:“哎,好了,能说能笑,机灵的很。” “你可算是熬出头了。”吕来凤道喜。 说来可怜,贺群芳的男人也是厨师,撞上特务投毒搞破坏,搏斗时牺牲了。特务奸计没有得逞,钢厂避免了大量伤亡,所以厂里给了厚厚的抚恤。 许家公婆另有儿子更有孙子,便想多拿多占,贺群芳自然不依。两边吵着吵着动起手来,混乱中许家小女儿滚下楼梯,硬生生摔傻了,这一傻就是十年。 没想到,这傻姑娘前几天又从楼梯上滚下来。醒过来后,竟然不傻了,也算是因祸得福。 贺群芳喜笑颜开:“可不是,压在心上的石头终于没了。” “你们娘几个的好日子在后头呢。”吕来凤关切地问了一句,“摔的严重吗?” “不严重,破了点皮,养几天就好。”贺群芳庆幸不已。 “合该孩子运道回来了。”吕来凤闲扯两句,告辞离开。 贺群芳关上门,看了看卧室,不放心地打开房门,对上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吵醒你了?” “广播吵醒的。”许青柠的声音有些嘶哑,语速很慢,这是常年不说话造成。原身不言不语不理人,与其说傻,更像是丢了魂。她们长得一模一样,她都怀疑是不是有点前世今生的关系。 “也该醒了,再睡下去晚上该睡不着了。”贺群芳摸了摸她脑袋上的纱布,“疼不疼,有没有哪里难受?” 许青柠摇头:“不难受。” 贺群芳放下心:“那就好,不舒服要说出来别撑着。” 许青柠点点头。 贺群芳接着问:“肚子饿不饿,想吃点什么?” 许青柠想了想:“苹果。” 贺群芳去厨房洗苹果,听见钥匙开锁的声音,回头就见老六许青苹推门进来。 见她垂头丧气的模样,贺群芳心里便有了数:“工作有眉目没?” 许青苹尴尬地挠了挠脸。 贺群芳嗤了一声:“你那些朋友自个儿还顾不过来,哪里顾得上你,早就跟你说了,别跟他们瞎混,你非不听。” “妈。”许青苹不乐意,“你又来。” “我说的哪一句错了,三年前你要是听我的,老老实实去食堂上班,下乡哪 有你的事。” 想起来贺群芳就一肚子火,小六学习不行,所以她早早打点好,初中毕业后到食堂当学徒工,成了正式工再想办法换个轻松点的活。 不曾想临毕业运动来了,学校停课闹革命。好在当时只学校乱了,钢厂没乱,小六照样能来上班。可这丫头脑子发热跟着起哄,天南地北四处跑,直到大串联被叫停才回京。可那时候钢厂已经停工停产闹革命,招哪门子工啊。 倒合了这丫头的意,不用上学不用上班,整天在外面瞎混。 一混混到六八年,学校终于复课,回去领了毕业证。 然后一二二一最高指示来了:66届、67届、68届初高中毕业生必须上山下乡。 小六属于66届初中毕业生。 这丫头终于着急起来,晚了,她着急找工作,别人也着急找工作。本来工作岗位就少,三届毕业生一起抢,哪里抢得过有权有势的人家。 许青苹讪讪:“那时候我不是小嘛,不懂事。我自己犯的蠢我认,不就是下乡,去就去,又不是龙潭虎穴。” “你说的倒是轻松,”贺群芳戳她额头,“夏天顶着大太阳干农活,蚂蟥能钻到你肉里去。冬天没暖气,靠自己硬熬,一个不小心就满手满脚的冻疮,又疼又痒恨不得剁了。早前下了乡的,哪个不是哭着喊着求家里想办法弄回来,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 许青苹无言以对,城乡差距大她当然知道,可这不是没办法了嘛。 贺群芳有办法:“再等一个月,要还是找不到工作,我提前退休,你接班。” “妈,你怎么就算不明白这笔账。你一个月能拿七十多,我接班当学徒工,一个月才十六块,差六十,整整六十!”许青苹翘起大拇指和小拇指比划六,心疼之情溢于言表。 她算经济账给贺群芳听,“妈,你五十岁退休,能拿80%那档退休金。要是现在退,只能拿60%那一档,还得五十岁后才能拿,里里外外差上万块钱!我上一辈子班都挣不到这么多钱,那还不如你每个月给我三十块钱,我在乡下有这三十块钱,能苦到哪里去,有钱能使鬼推磨。” “推个屁,不是什么问题都能靠钱解决。”贺群芳一巴掌拍掉她的手,“单就你这性子,我得天天担心你在乡下跟人干仗,一天都别想睡好。” “有什么睡不好的,我还能吃亏不成。”许青苹不以为然。 “你当是在厂里,再怎么闹都留着分寸,去了外头谁会跟你讲分寸。你一个外来户,人家有的是办法收拾你。”贺群芳瞪女儿,“心疼钱你就好好上班,努力涨工资。” “妈!”许青苹急了,“我接了班,那小妹以后怎么办?” 2. 第 2 章 “我上学啊。” 贺群芳和许青苹循声转头,看向不知何时走出房间的许青柠。 “我想上学。”许青柠化身失学儿童,满眼都是渴望。 贺群芳心软得一塌糊涂,忙不迭应和:“好好好,我们上学。”小女儿才好,她都没想到这一茬,是该上学拿个文凭,现在稍微好点的工作都有学历要求。 “那不正好。小妹上几年学,上到妈退休,然后接班。”许青苹振振有词。 贺群芳看着她,这丫头混归混,好歹知道疼人。旁人家为了接班,兄弟姐妹打起来的都有,她倒好,塞给她都不要:“这节骨眼上特殊,三届毕业生一块找工作,工作才特别难找,过几年不会这么难。有这么几年功夫想办法,总能安顿好你妹妹。” 许青苹反问:“以后的事情谁说得准,万一找不到工作怎么办?让小妹下乡?” “那就把你的工作让给她,”贺群芳激她,“难道你舍不得?” “怎么可能。”许青苹脱口而出。 “那不就得了。”贺群芳一锤定音,“你别犟,这一个月尽量给你找工作,找不到你就接我的班。” 许青苹张了张嘴,在贺群芳不善的视线下悻悻闭上,心里很不得劲。这一接班,家里收入大降,她不成罪人了。 “六姐别偷偷报名。”许青柠看过这种套路。 贺群芳立刻警觉,这是小六能干出来的事情,当下决定把户口本藏起来,并且警告:“你要是敢偷偷报名下乡,我一分钱都不寄给你,看你怎么办。” 许青苹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走过去捏了捏许青柠的脸颊:“你还知道偷偷报名。” 许青柠向后躲开:“六姐别下乡。”有些苦能不吃就不吃,没必要硬吃。 “好,不下乡,在家陪你玩。”许青苹问,“妈,小妹什么时候能出门?我看她挺好的,也该出去走走了,不能老这么关在家里。” 贺群芳:“后天换药的时候问问医生。” 许青苹主动道:“我带小妹去换药。” 贺群芳点头,大家都要上班,只有她有空,遂叮嘱:“要是医生说可以,就在附近转转,别走太远。” “知道知道。”许青苹笑眯眯看着妹妹,“带你去文化宫玩,那里最热闹。” 许青柠点头。 许青苹不满:“别光点头,你要说话,多说话。” 许青柠从善如流:“好,去文化宫。” 许青苹满意了:“乖~” 贺群芳好笑地摇了摇头,把洗好的苹果递给许青苹:“切两半你们分了。我揉点面,想怎么做?” 许青苹看许青柠。 许青柠想了想:“炸酱面。” 贺群芳开始揉面条,许青苹一边吃苹果一边逗许青柠说话。 五点,面条揉好,胡萝卜白菜心切成丝,只等老四许青菊回来开始做,吃个热乎。 姐妹七个。 老大已经结婚生子,住在婆家。 老二在市区工作,住单位宿舍。 老三响应号召下三线,在千里之外的山沟沟。 老四在钢厂附属幼儿园当老师,住家里。 老五也在市区工作,住单位宿舍。 老六老七无业,自然住家里。 大多数时候,家里只有贺群芳、老四、老六、老七母女四人。 不一会儿,许青菊回来了,第一件事就是询问许青柠怎么样。得知一切都好,才放了心,笑着道:“打了你爱吃的海带炖肉。” 许青苹捧起沉甸甸的铝饭盒:“四姐你又打菜回来,你别把这个月的饭票用完了,离月底可还有半个月。” 许青菊:“够用的。” “我想吃,会和四姐说,四姐不用每天买。”许青柠有点无奈,自从出院回家,许青菊天天从食堂打肉菜回来。因为她认为原身摔下楼梯是她的错,可事实上,原身是被老大许青梅的独生子程朝军推下楼梯。 念小学的程朝军放学后去幼儿园找许青菊一起回许家,程家饭菜差,他三天两头上姥姥家吃饭。 原身也在幼儿园,自从许青菊上班,她不再跟着贺群芳去食堂,而是开始上幼儿园,待在许青菊班上。 姨甥三一起回家,半路程朝军吵着要买吃的,许青菊是个疼孩子的,带去供销社给他买了不少零嘴,也给原身买了。 走到三楼,一个孩子在许青菊班上的邻居拉着她说孩子的事情,眼看一时半会儿说不完,许青菊就让妹妹和外甥先回家,许家在五楼。 没想到程朝军见大人不在,哄骗不成直接上手抢零食。许青菊听到动静不对赶上来,正看见气急败坏的程朝军狠狠一推,原身失去平衡一头栽下楼梯,当场昏迷,醒来就成了她。 许青菊笑笑,温柔地摸了摸她头上的纱布:“想吃什么跟四姐说。” 许青柠点点头:“好。” 片刻后,贺群芳端着香气四溢的炸酱面从厨房走出来:“吃饭了。” 母女四个围着饭桌坐下。 吃面的间隙,贺群芳和许青菊说起上学的事。 许青菊问:“是要现在上学还是九月份再去学校?” 贺群芳想了想:“已经耽误这么多年,能现在就现在,申请在家自学。学校里乱糟糟的,都不正经上课,还不如在家自己学,你们几个教教。更要教一教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千万别在外面说错了话。” 便是吊儿郎当的许青苹都正了正神色:“是要教一教,要是被人抓住话柄,还不知道要生出什么事情。” 许青菊赞同地点了点头,对她道:“你少出去玩,多在家陪陪小妹,和她说说外面的事情。白天你教,晚上我教。” 许青苹:“知道,我这阵子不一直都在家。” 许青菊笑了下:“那我明天问问光明能不能插班。”她对象高光明在钢厂附属小学当老师。 许青苹装模作样叹气:“小妹,上了学,你的好日子可就结束了。” 许青柠:“上学好。” “你当是你啊,不爱上学。”贺群芳瞪一眼许青苹,转向小女儿后立马变得和颜悦色,“别理你六姐,她不学好。我们好好上学,以后考大学。” 许青苹拆台:“妈,高考都取消三年了。” 贺群芳深感糟心:“就你话多,吃的都堵不上你的嘴。” 许青柠忍俊不禁,这个家挺好的,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饭后,许青菊带着许青柠回房间,探探她的学习能力。 房间很小,六七个平方,一张上下铺,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挤得满满当当。 许青柠坐在椅子上,许青菊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只能坐在床上。 饶是如此,许家的住房条件在当下已经算很好。 七十六平的三居室,除了三间卧室外,还有独立的客餐厅、厨房、卫生间。客餐厅卧室铺地板,厨房卫生间铺瓷砖,通水通电通暖气。 早前住的是苏联专家,两边闹翻之后,专家撤走,厂里把房子分下去。因着许父的功劳,许家分到了这套房子。 许青菊拿出本子和铅笔:“我们先认一下数字。” 许青柠点头,琢磨着表现的尺度。不用太聪明,她没想冒充天才,假的真不了。但得聪明点,早日摘掉文盲的帽子。 外面,许青苹洗好碗,打算找小伙伴交换下招聘情报,很多单位招工悄悄进行,尽可能肥水不流外人田,只流给职工子弟。 一开门险些撞上抬手敲门的许青梅。 “小六你走路能不能别横冲直撞。”往后仰的许青梅抱怨。 许青苹暗暗一撇嘴:“妈,大姐来了。” 贺群芳在上厕所,出来后随口问:“吃了没?” “吃过了,”许青梅可不敢像以前似的空着肚子回娘家蹭饭,堆着笑脸问,“你们吃好没?” 贺群芳回:“刚吃好。” “那正好喝点汽水解解腻。”许青梅献宝似的晃了晃手里的保温壶,里面装的是盐汽水。她丈夫程解放在高炉车间,车间温度高容易出汗,光喝白开水没用,得喝盐汽水,车间工人经常把自己的配给省下来带回家。 她抬高声音:“小六,拿两个杯子来。四妹,小妹,出来喝 汽水。” 许青菊和许青柠出来打招呼。 许青梅忙问:“小妹怎么样,好点没?” 神色间颇有些讪讪,毕竟儿子闯了这么大的祸,幸好小妹有惊无险,反而因祸得福,不然自己还怎么见娘家人。 许青柠慢吞吞回:“好点了。” 许青梅带着几分讨好:“那就好。过两天大姐带你出去吃顿好的压压惊,也是庆祝,我们家小妹终于好了。” 许青柠不置可否。 所有人都觉得程朝军歪打正着,可以罪减一等。只有她知道,程朝军应该罪加一等。 不吃白不吃,许青苹搭着许青柠的肩膀给她使眼色:“那去老莫吧。” 老莫是一家莫斯科餐厅,一顿饭能干掉半个月的工资,等闲没人舍得去。 笑容瞬间僵在许青梅脸上,她求救似的看向贺群芳。之前的医药费都是程解放跟厂里预支的工资,她哪有钱吃老莫。 贺群芳视若无睹:“听说那边的菜不错。” 小女儿是因祸得福好了,可难道要她谢谢外孙那一推?好了是小女儿运气好,不是外孙做得好。只到底是亲外孙,已经付了医药费再要赔偿不好说也不好听,那就狠狠宰一顿,让他们出点血痛一痛,省得不长教训。 话说到这份上,许青梅只能强撑着笑容应承下来:“那就老莫,我们也去开一回洋荤。” 许青苹乘胜追击:“大姐,我们什么时候去老莫?我和二姐老五说一声,让她们把时间空出来。” 她和老五是孪生姐妹,从来不喊姐。 许青梅险些维持不住,但是她能说别叫老二老五一起吗,只能硬着头皮说:“你二姐五姐是大忙人,看她们的时间定。” 看着强颜欢笑的大女儿,贺群芳生出一丝不忍,老大日子过得不宽裕,可想到为什么不宽裕,那丝不忍立刻烟消云散,都是她自找的。 让她别嫁,她偏要嫁。 程家就是个火坑,公婆两个懒得世上难找,懒到工人都不要当。五二年钢厂扩建,那会儿农村还没公社化,田地都是私人的。程家的田被征用,补偿了一个招工名额。可程父上了一个月的班后嫌弃太苦太累,把工作卖了! 工作嫌累捣鼓孩子倒是勤快,儿媳妇都进门了还在生,和老大同一天生了第十二个女儿。老大急产伤了身子再没生过,程母倒好,又生了三个,眼下肚子里还怀着一个。 两公婆只管生不管养,全扔给大的养。 贺群芳越想越生气,有时候真想撬开老大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都是什么。 放着那么多钢厂子弟不选,偏偏选了一穷二白的程解放,还把自己的工作让给程解放。她那工作是接她爸的班,单位看在老许的功劳上,让她去工会,清闲又体面,多少人羡慕。她倒好,怀孕后想把工作让给程解放,但程解放只上过扫盲班,文化不够,最后跟人换成高炉车间的工作。 简直气死个人。 再气也是亲闺女,过了两年,自己给她在食堂找了洗菜工的活,她居然又把工作让给了小叔子,合着自己搭钱搭人情为程家忙活一场。 从那以后不管她怎么明示暗示,再没管过她的工作。人情越用越薄,自己又不是只有这一个女儿,得给其他女儿留着。 眼见贺群芳脸色越来越难看,许青梅一头雾水,自己不是答应了吗?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给二姐老五打个电话。”许青苹不给她反悔的余地,外甥已经九岁,她们都没吃过大姐夫一顿饭。倒是大姐带着外甥,三五不时回来连吃带拿,也该轮到她们吃点回来了。 许青苹风风火火出去打电话。 许青菊带着许青柠回屋继续学习。 许青梅倒了两杯汽水让她们带进去,然后在贺群芳旁边坐下:“小妹是该上几年学。” 贺群芳嗯了一声,拿起边上装毛线的竹篮。 许青梅拿起一个毛线团帮着放线:“妈,小六的工作有着落没?” 贺群芳头也不抬:“还没。” 许青梅叹气:“现在工作确实不好找,要不给小六找个婆家,结了婚就不用下乡。” 3. 第 3 章 准确来说,不是结了婚就不用下乡,而是结婚的对象有正式工作才不用下乡。 以至于未婚职工变得格外抢手,贺群芳没少被人攀交情,家里老二老三老五都有工作没对象,至于没工作没对象的小六,无人问津。 其实她家小六挺好看一姑娘,一米七的大高个,手长脚长身段好,浓眉大眼高鼻梁,可她吊儿郎当没个正型。 贺群芳抬起眼:“有人找你了?” “解放车间里的老赵,五级锻工,媳妇是五级缝纫工。小赵跟他爸一样是锻工,刚评上二级工,比苹苹大四岁,今年22。这一家我接触过,都是好相处的。”许青梅是个肚里藏不住事的,一股脑儿往外倒,“小赵是老幺,上面四个姐姐都已经嫁出去,都嫁在咱们厂里。” 听到这里,贺群芳别有深意地剜她一眼,厂里子弟喜欢内部找对象,老四找的高光明就是钢厂子弟,像她这样找农村的真没几个。 许青梅话音顿了顿,知道她妈又开始嫌弃丈夫了,程家条件是差了点,但婚姻就像脚下的鞋子,合不合适只有自己知道,她继续:“小赵见过小六,很喜欢。” 毕竟她家小六不犯浑的时候,挺好看一姑娘。 条件听起来真心不错,但贺群芳不会全盘相信,大女儿就不是个明白人:“是小赵找你,还是他爸妈找你做媒?” “他爸妈。”许青梅眉飞色舞,“他妈说了,结完婚就退休,让苹苹接班。” 贺群芳盯着大女儿:“小伙子肯定有不好的地方。”不然能看上她家小六?摸着良心说,她要有儿子,不乐意讨小六这样的儿媳妇,整天东游西荡惹是生非。 许青梅眼神虚了虚:“说不上不好,小赵有点内向,他爸妈看上咱们家小六活泛能来事。” 贺群芳懂了,小伙子肯定不是一般的内向,所以爹妈病急乱投医:“算了,苹苹喜欢机灵人。” 她还没急到胡乱嫁女儿的地步。 她不急许青梅急:“妈,难道你想让小六下乡。” 贺群芳:“我打算让她接我的班。” 许青梅愣了一瞬,才出声:“妈你现在退休,以后退休金得少一大截。” 贺群芳:“人比钱重要。” 许青梅嘴角动了又动,似乎想说点什么。 贺群芳低头继续织毛衣,她知道老大想什么,自己要是五十上退休,那时候军军正好接班。 许青苹也知道,走到半路猛地想起没带钱,幸好没带钱,不然哪听得见这一出好戏。这个小赵她知道,比她还矮,一米六五顶天了,还是地包天。 怕她接班,大姐居然想让她嫁给这么一个人。 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的许青苹用力打开门,惊得许青梅差点跳起来,眼见她气势汹汹,许青梅心虚地往后挪了挪屁股。 许青苹冷笑:“大姐你可真够会避重就轻的,居然好意思说只是内向,怎么不说他地包天鞋拔子脸,又矮又丑。” 贺群芳狠狠瞪一眼脸色发白的许青梅,猜到这个小赵肯定有不足之处,没想到这么不足。 许青梅弱弱辩解:“他是正式工,他妈还愿意让儿媳妇接班。” “妈也愿意让我接班,我用不着为了一份工作胡乱嫁人。”许青苹毫不留情戳穿她的小心思,“你不就是怕我接了班,军军长大后没班可以接,所以想让我结婚。至于我过得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别接妈的班。以后是不是也要这么对小妹,胡乱给她介绍个婆家,省得她接妈的班。” 许青梅恼羞成怒:“你看不上小赵,觉得我胡乱瞎介绍,你怎么不看看自己,好小伙子轮得到你吗?” “许青梅!”贺群芳厉声喝止。 许青梅抬高声音:“小赵再不好,只凭他是正式工,有的是姑娘愿意嫁给他。” 许青苹反唇相讥:“梁哥也是正式工,当年你怎么不嫁,偏偏嫁给穷得叮当响的大姐夫。你自己知道挑个好看的,轮到我就无所谓了是吧。” 许青梅顿时词穷,气势弱下来:“不乐意就不乐意,那么大反应干嘛。你要不是我妹妹,你当我愿意为你操心,好心当成驴肝肺。” 越说越委屈,诚然她不希望小六接班,但也是真心希望妹妹好。小赵爸妈一个月工资加起来一百多,只这么一个儿子,还不都是小两口的。家里只有三个人,三个人都有工作,一点负担都没有。一家三口都是老实人,小六进门就能当家做主。 总是嫌弃自己找了个条件差的,给她们找个条件好的,她们又不满意。 许青苹嗤笑:“得了吧,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你就是贪心,接了爸的班不够,又想接妈的班,是不是还惦记着这套房子。” “我没有,你别血口喷人!”许青梅气得站起来。 许青苹满脸嘲讽:“你死了这条心吧,你已经接了爸的工作,妈的工作和房子是我们六个的,怎么分我们自己会商量,没你的份。” 许青梅哽了下,扭头找贺群芳告状:“妈,你看她越说越不像话。” 坐在沙发上的贺群芳沉沉叹出一口气:“两份工作,给你的够多了,家里没亏待你,剩下的归你妹妹她们。” 许青梅顿时涨红了脸。 许青苹阴阳怪气补刀:“在娘家又争又抢,在婆家无私奉献,赵家看上我八成就是希望我学你。” 许青梅终于忍无可忍,夺门而出。 站在门口的许青苹被她撞了一下,揉着肩膀嘀嘀咕咕:“老这样,理亏就跑。” “你也是,到底是你大姐,说话别那么扎人。”贺群芳说她。 许青苹抬了抬下巴:“就要扎就要扎,不然大姐把我们当傻子。大姐那点小聪明,全用在我们身上了。” 想起被程家哄得团团转的大女儿,贺群芳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许青苹耸耸肩,回房间拿了零钱。 贺群芳莫名其妙:“去哪儿?” “给二姐她们打电话啊。”许青苹抛起硬币又接住,“吵一架就想赖掉老莫,哪有这样的好事。” 贺群芳:“……” 瞥见饭桌上的保温壶,许青苹嘿了一声:“大姐忘记拿了。” 提起来发现里面还剩不少,她给自己倒了一杯,吵得喉咙都干了。 贺群芳:“…………” 把人骂跑后,若无其事喝人汽水,还打算继续吃老莫。有时候,对这个闺女她挺服气的。 许青柠也挺服气,许青苹妥妥的外耗型人格,不爽就怼,绝不内耗。 羡慕,学习。 “可以专心学习了吗?”许青菊点了点耳朵竖起来的妹妹,墙皮薄,声音都传了进来。 许青柠陈述事实:“你也在听。”八卦之心人皆有之。 许青菊脸一红,掩饰性地抬手理了理鬓边碎发,忽然听见:“梁哥是谁?” 许青菊顿了顿:“大姐结婚之前的对象。”她不欲多说陈年旧事,转回之前的教学,“后面数字的规律和前面一样……” * 许青梅气鼓鼓回程家。 程家就在钢厂旁边的红星公社白河大队下面,走路约莫半个小时。 白河大队的日子在京郊这一片数得着,青砖大瓦房随处可见。盖因当年钢厂征地扩建,从队上特招了一百多个工人。十几年下来,队上近半人家有工人挣工资,日子自然过得富裕。 看着自家格格不入的泥瓦房,许青梅更气了。但凡家里多一个工人,日子都不至于这么紧巴巴。 可公公把工作卖了,小叔子程三宝更离谱,别人顶多从食堂顺一两油二两盐,他几斤几十斤地拿,劝他别这样,死活不听,终于被逮了个正着。 要不是自己求妈帮忙说情,哪只开除,得坐牢。劳改犯是坏分子是黑五类,全家都得跟着倒大霉。 觑着她阴沉沉的脸色,程家人不敢说话,只程朝军敢:“妈,姥姥不生我气了吧,我可以去姥姥家吃饭了吗?” 家里的饭一点油水都没有,还是姥姥家的饭好吃。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为了一口吃的把你小姨推下楼梯,害得我都挺不直腰杆说话。”许青梅一巴掌拍在儿子背上。 程朝军缩了缩脖子,知道撞在枪口上了,呲溜一下窜出门。前些天那顿打他还记着,屁股到现在还青着。 “天都黑了,你上哪儿去,回来!”许青梅追出去几步,哪里追得上,气得跺脚。 程母推程十妹:“傻站着干嘛,还不追上去。” 被推了一个踉跄的程十妹赶紧拔腿追。 许青梅这才放心折回屋。 “小十二,倒盆热水给你嫂子泡泡脚,来回走了这么多路肯定累了。”程母一如既往地殷勤周到,对这个儿媳妇,她比对女儿还好,嘘寒问暖不让干一点家务。 程十二妹赶紧去厨房,端来一盆热水后,拿着许青梅脱下来的脏袜子去洗。 双脚泡在暖洋洋的热水里,许青梅脸色慢慢缓和下来。 程母才敢打听:“亲家母还在生军军的气?” 许青梅脸色又沉下去,不是生军军的气,是生她的气。可她干嘛了,好心好意给小六介绍个对象,不乐意就不乐意,至于把话说的那么难听吗? 程母嘟囔:“人又没事,还不傻了,咋还生气呢。咱们军军才多大,又不是故意的。” 许青梅皱眉:“不是为着军军,我妈怎么会跟军军计较。是小六看不上小赵,觉得我寒碜她,把我好一通说。”< /p>“小赵这么好的条件她还看不上!”程母不可思议,双职工家庭的独子,正式工人,进门就能接婆婆的班,简直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人家。 许青梅哼了一声:“她眼光高着呢。” 程母忧心忡忡:“她不嫁人是不是就要接你妈的班?” 许青梅闷闷地嗯了一声。 程母着急:“那军军以后怎么办?姑娘家没工作也能嫁人,小伙子没工作可找不到对象。” “实在不行接他爸的班,到时候再说吧,军军才九岁,不着急。”许青梅不想再听程母唠叨,扭脸对一旁的程解放说,“明天上班你就跟老赵说小六年纪小,我妈还想留几年。” 程解放点了点头。 程母期期艾艾开口:“要不问问八妹行不行?” 本来打算再留几年,等八妹把小的带大再嫁出去,可要是能嫁个好人家换一份厚厚的彩礼,早点也行,反正十妹十二妹能当大人用了。 里屋照顾妹妹的程八妹不由自主屏住呼吸,她不想像四姐那样,被留到二十四岁,然后‘卖’给一个三十来岁的鳏夫当后娘。 许青梅面孔不受控制地扭了扭,小六再混账,起码模样拿得出手,家庭没负担还能帮衬。程八妹有什么,要模样没模样要家庭没家庭,还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闷性子。 到底是婆婆,她只能委婉拒绝:“赵家想找个活泼的,八妹太文静了。” 程母立刻换人:“十丫头活泼。” 许青梅:“十妹太小了。”自己就是太小生孩子,结果急产,连医院都来不及去,生在了家里,差点把命丢了。虽然有惊无险,可伤了身子不能再生,幸好军军是儿子,要是个女儿,程家哪能没话说。 “哪里小了,”程母不理解,“我十五都当妈了。” 所以你生一个死一个,许青梅差点脱口而出。 程母足足生了四个儿子十五个女儿,可活到现在的只有两个儿子七个女儿,死了一大半。 一来生孩子太早,前面几个生下来便夭折。二来好吃懒做不负责任,喂不饱孩子看不起病,更离谱的是睡觉都能压死孩子,还是两次。 “厂里和乡下不一样,至少得十八才结婚。妈,你放心,我会给八妹她们留意。”许青梅飞快擦干脚站起来,“我上个茅房。” 话音未落,人已经走到门口,仿佛被狗撵。 程母转头看程解放。 程解放苦笑:“妈,真的不合适,” 程母嘴角下撇,语气发酸:“我们乡下人配不上你们城里人。” 程解放没吭声,话难听,可理就是这么个理。 许青梅上完厕所回来,不见程母身影,松一口气,赶紧回自己的房间。 程家拢共四间房,许青梅一家三口一间,程父程母一间,六个女儿一间,还有一间堂屋。 堂屋墙角放着一块木板,晚上用两条长凳架起来就是程三宝的床,所以程三宝不爱回来。这个朋友家住几天,那个朋友住几天,实在没得住才回来,今天又没回来。 房间里黑漆漆的,许青梅一边摸索着拉亮电灯一边抱怨:“怎么不开灯?” 京城脚下,红星公社五十年代便通电,比很多城镇都早。 程解放:“今天月亮挺亮。” “月亮能当电灯吗?”许青梅哪不知道他是想省电费。其实他挣的不少,他是高炉炉前工,属于又累又危险的特殊工种,有特殊津贴,一个月杂七杂八到手五十上下,比很多坐办公室的都高,架不住要养十二口人。 要只有他们一家三口,日子不知道过得多好。许青梅重重坐在床沿,没个好声气:“你妈可真敢想。” 程解放走过去,抬起她的小腿放在自己大腿上,一边捏一边好声好气解释:“妈是想着八妹她们嫁得好,家里也能跟着好点。” “她少生两个,家里就能好点。”许青梅不加掩饰地翻了个白眼。 对于程母生个不停这件事,她拦过。可程父程母认为只要生的多,总有一两个出息,老了就能享福。 不用等老了,他们早就开始享福。 自从程解放工作,程父当起了老太爷,每天睡到日上三竿,然后捧着个茶缸子东游西荡消磨时间。下地挣工分?他得了羊癫疯,一干活就倒地发病。至今也不知道是真有病还是假有病,反正家里没一个人遗传这毛病。 程母连着怀孕奶孩子,自然也不用干活挣工分。其实孩子都是几个小姑子在带,程母只负责喂个奶。 带孩子、干家务、挣工分全靠几个小姑子,连才三岁的小十五都要干活。 有时候许青梅都觉得程父程母不是在生孩子,而是在生奴隶,所以乐此不彼。 4. 第 4 章 早上许青菊和贺群芳一起出门上班。 “妈,要不我把工作让给苹苹。”许青菊琢磨有一阵了,“你工资高,接班不划算,我工资低,还不到你的一半。” 贺群芳不喜反忧,她家老四打小就这样,替别人想得多为自己想得少,这性子太容易吃亏。 “你没了工作是不用下乡,可没工作说话办事没有底气,走出去人家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说句不中听的话,你没了工作,光明和他家里能没意见?” 许青菊沉默了一瞬才道:“工作是我的,跟他们没关系。” 诶呦,难得这么硬气。 贺群芳失笑,拍了拍她的手背:“是不是被你大姐提的事吓到了,放心,我宁肯你们在家当一辈子老姑娘,也不会随随便便把你们嫁出去。” 许青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贺群芳抬手理了理她耳边碎发,语重心长:“别担心钱的事情,这些年家里攒了一些,够用到我领退休金。我年纪大了有没有工作无所谓,你正年轻,工作是你最大的底气,不许随便让出去,姐妹不行,男人也不行。别学你大姐,她拎不清。” 许青菊轻轻点头。 “上班去吧。”贺群芳和她不同路,幼儿园在家属大院里面,她工作的食堂在厂区,“记得问问光明能不能插班,不能就算了,别叫他为难。” 能插班,也能在家自学。 傍晚,许青菊带回好消息。 贺群芳笑着道:“那明天上午小六带你妹妹去学校办入学手续,再去医院换药。” 许青苹伸手:“户口本给我,省得明天忘了。” 贺群芳看她三秒,转脸对许青菊道:“我给你,办完入学手续你收好,别给她。” 许青苹气笑了:“防我呢。” “就是防你。”贺群芳警告,“大家都在想办法,别好不容易有了工作,你已经偷偷报名。” 如果铁了心要下乡,哪怕没户口本,知青办大概也会特事特办。他们要完成下乡指标,巴不得有人报名。 许青苹撇撇嘴:“我没那么傻。” 她要报也只会卡在最后期限,能不下乡当然不下乡。 她不是三姐,没那么高的觉悟,三姐是真革命,放着首都的好日子不过,主动申请去艰苦的三线。 她属于假革命,当红小将是为了合群,不合群容易被孤立针对。再就是占便宜,大串联时期,火车公交车全免费,不管到哪儿当地都会免费接待食宿。那一年她把上海、天津、哈尔滨这几个大城市都转了一边,还想去重庆转转,结果不免费了! 第二天,贺群芳和许青菊早早出门上班。许青苹和许青柠晚了一个多小时才出门。太早,领导还没上班。 三月春风似剪刀,许青柠戴了一顶毛线帽,既能挡风又能遮住纱布,省得被人问东问西。 刚出家属楼,一辆自行车丁铃当啷冲过来,急停在一米开外。 许青柠下意识后退两步。 许青苹不退反进,用力踹一脚车轱辘:“要死啦,吓到我妹妹了。” “对不住,对不住,不知道是小妹。”唐援朝赶紧赔笑,他只是想逗许青苹,没想到旁边那姑娘居然是许家小妹。不由细看,粉白粉白的脸,乌黑乌黑的眼,眼神灵动明亮,一看就不傻。 以前在许青苹身边见过几回,每次都是低着头不看人,这还是第一次看清正脸,居然是个挺漂亮的小姑娘,不愧是许家的女儿。许家姐妹都长得不错,大家私底下喊六朵金花,看来以后得改成七朵金花。 唐援朝从自行车上下来:“吃早饭了没?我请,算是赔罪。” “吃过了。给你记账上。”许青苹看着他挂在车头的木桶,里面有四条小臂长的鱼,“上哪儿摸来的?” “水库呗,还能是哪儿。”唐援朝取下木桶,“大的专门给你留着,给咱小妹补补身体。” 许青苹啧了一声:“当心被逮着。”水库里养了不少鱼,有人专门看守。 “能逮到我的人还没出生。”唐援朝扬了扬眉,“就算逮着了,这群王八蛋自己吃不说,还拿到黑市上去卖。敢抓我,我把他们那点事都抖出来,看谁先完蛋。” 许青苹竖大拇指:“厉害。” 唐援朝嘚瑟:“必须的。” “谢了啊,等一下,我把桶还你。”许青苹扭脸对许青柠道,“我把鱼拿上去,马上下来。”说完又不放心,从没让她单独在外面过,于是改口,“你跟我上去吧。” “我等你。”许青柠不想爬楼梯,五楼呢。 唐援朝好笑:“我这么大个人杵在这,你还怕小妹丢了不成。” 许青苹看看他,像是在评估可不可靠,几秒后才叮嘱:“看好我妹妹,不然揭了你的皮。” “走你的,这是你家楼下不是龙潭虎穴。”唐援朝觉得许青苹过度紧张,细想想也能理解,毕竟照顾了十年,心态上一时半会儿转不过来。要不是许家护得严实,漂漂亮亮的傻姑娘不知道会遇上什么恶心事,这世上从来不缺披着人皮的畜生。 等许青苹离开,唐援朝笑眯眯问:“小妹,听说你大姐给你六姐介绍对象?” 许青柠侧过身,正眼打量他。 十八九岁的模样,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个子很高,得有一米八几。寸头,剑眉星目,高鼻薄唇,是个帅小伙。还是个会打扮的帅小伙,皮夹克工装裤颇有范儿。 唐援朝也在看她,就见小姑娘眨了眨眼,澄净乌黑的眼里透出茫然。 对视半分钟,他懊恼地拍了下额头,忘了看着是个大姑娘了,但十年空白,实际年龄才五岁,哪懂这些,于是换上面对五岁小侄女的慈祥笑容:“今天没想到,下次给你带糖,奶糖喜欢吗?” 嗓子不知不觉夹起来。 许青柠忍笑,还是那副懵懂模样。 唐援朝心里犯嘀咕,这到底是好还是没好?不过不妨碍他自来熟:“小妹儿,我在家排老四,叫我四哥好了。以前常见,你有印象没?没印象也没关系,咱们今天就算正式认识了,以后有事只管言语。要是有人欺负你,报我的名字,我叫唐援朝……” 许青苹提着木桶飞快下楼,见妹妹好端端站在那里才彻底放心:“给你带了两罐我妈做的酸萝卜和辣白菜。” “就爱我姨做的泡菜,一碟能下三碗饭,比肉都香。”唐援朝喜笑颜开接过木桶,里面放着四个装满泡菜的玻璃罐头瓶,然后超绝不经意地问,“听说你大姐给你介绍了个对象。” 许青苹:“你消息够灵通的,不会全厂都知道了吧。” 唐援朝脚尖碾着小石子:“你不会为了不下乡,就跟那些人似的随便找个人结婚吧?” “我又不傻。”许青苹耸耸肩,“结婚还不如下乡。” “那倒不至于。”唐援朝笑起来,“能不下乡肯定是不下。要下,哥们陪着你一块去,罩着你。” “得了吧,你打架还没我厉害。”许青苹嫌弃,她可是跟隔壁范叔练过几年的。范叔是武当山上下来参军抗日的道士,解放后转业到厂里的保卫科。 唐援朝喊冤:“我那是让着你,让着你,好男不跟女斗,不信咱们找个地 方再比划比划。” 许青苹十分爽快:“时间地点你定。” 唐援朝瞬间卡了壳,你还真跟我打啊,咱俩多大的人了,还能跟以前似的抱一块在地上滚吗? 许青苹嗤笑一声:“就知道你不敢。什么时候去部队?” 唐援朝眼神飘忽了下:“不知道,不一定能去。” 许青苹皱眉:“你那后爸又吹枕头风了。” 他家里情况复杂的很,六个兄弟姐妹三个爸。他亲爸是军人,五一年牺牲在朝鲜。过了几年,他妈再婚,男的被派到南方工作,结果在当地找了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离婚后,他妈也找了个年轻帅气的小伙子,老妻少夫自然得宠。 唐援朝不屑:“小白脸说的可好听了,下乡锻炼人,让我锻炼几年再进部队。” “部队更锻炼人。” “他想让他侄子去部队。” “抢你的名额。” “可不是。” “干他。” 差点想说干的唐援朝赶紧把字咽回去:“这节骨眼上不能惹我妈生气,过了这阵看我怎么收拾他。” 许青苹拍拍他的肩膀:“需要吱一声。” 唐援朝瞬间笑得阳光灿烂:“必须的。你工作找的怎么样?” 许青苹叹气:“我妈打算让我接班。” 唐援朝喜上眉梢:“那也不错。” “不错什么啊,学徒工的工资和我妈差一大截,这段时间尽量找吧。”许青苹烦躁地摆摆手,“不和你说了,我得去一趟小学。” 唐援朝:“干嘛?” 许青苹:“带我妹报名。” “是该上几年学拿个文凭。”唐援朝让出自行车,“来回得走半个小时,骑车去吧,反正我今天没事。” “不用,正好带她认认路。”许青苹准备走人。 “等等,等等。”唐援朝急忙出声,“滑冰去不去,叫上黑子他们几个,大家都好久没聚了。” 许青苹:“没空,我忙着呢。” 唐援朝不满:“忙什么啊?最近叫你都叫不出来。” “忙着陪我妹妹,忙着找工作。大哥,都当是你啊。”许青苹没好气。 唐援朝讪讪地摸了摸鼻尖:“找工作也不差这一天两天的,正好带小妹去玩玩。小妹还没去过滑冰场吧,我跟你说可好玩了。” “你少出鬼主意,我妈知道了得抽我。”许青苹瞪他,滑冰场上最多的就是混混,动不动就因为抢道抢姑娘打起来。过年的时候就有两伙人打出火气,一个十六七的二百五捅死了一个差不多大的。 唐援朝悻悻然。 “自己玩去。” 许青苹拉上许青柠就走,可不敢让她和自己的朋友一块玩,家里真的会收拾自己。 唐援朝抬脚跟上,也不好好骑,仗着腿长坐在自行车上用脚蹬着地面往前:“那玩点别的,总不能一直把小妹关在家里,该出来转转见见世面。” “我自己会带她出去,用不着你操心。”许青苹眼神越来越危险,这王八蛋不会看上小妹了吧。她家小妹生得好,之前特意藏着,眼下‘活’了过来,再也藏不住。 她语气不善,眯眼警告:“别跟着。” 唐援朝呆在原地,茫然地抓了抓脑袋,又哪里惹到她了? 女人心,海底针。 男人心,一眼清。 许青柠看着许青苹笑,小伙子想当她六姐夫。 许青苹提醒:“以后别理那家伙,不是好人。” 许青柠虚心请教:“怎么不好?” 5. 第 5 章 许青苹被问住了,想了会儿才回答:“嘴贫,没个正行,反正不是个好人,理他远点就对了。” 许青柠慢悠悠问:“那你呢?” 许青苹:“……也远点。” 声音有点虚,不怎么可信呢。 心虚的许青苹果断转移话题:“记住路,咱们家住在56幢,整个家属院有一百多幢楼,长得差不多,你别走错门。” 许青柠惊讶:“这么多。” 许青苹:“钢厂有四万多职工,家属十几万,这样的家属院有四个,分一区、二区、三区、四区,我们是三区。” 住着上万人的家属大院配套齐全,许青苹介绍沿途建筑,能进去的还带她进里面转转。 “这是托儿所,满了三个月就能放进去,我们小时候在这里待过几年……” “这是理发店,剪头发的地方,男职工每个月发一张理发票,女职工三个月发一张,拿着票去不要钱,没票要付一毛钱……” “这是澡堂,洗澡的地方,里面有热水,还有浴池,过两天带你来泡泡,也是凭票……” …… 一路走来,许青柠最大的感想就是怪不得这个年代都想当工人,单位几乎把生活中的方方面面都包圆了。 边走边逛还要跟遇到的熟人寒暄,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幼儿园。 许青苹问:“眼熟不,有没有印象?” 许青柠摇头,她并没有继承原身的记忆,原身也没多少记忆就是了,出事的时候太小,说是五岁,实际三周岁多点。 “你在这上了四年学呢。”许青苹笑吟吟和看门大爷打招呼,“马大爷。” “来找你姐啊。”马大爷从门房出来开大门,不由多看许青柠几眼。 “大爷您不会也认不出来吧,这是我家小妹。”许青苹觉得好玩,遇到的好几个人都不敢认。 马大爷不敢置信瞪大眼,哎呦两声:“猛地一下子真不敢认。”仔细打量几眼,多俊的姑娘,满眼都是欣慰,“好了就好,好了就好。” 许青苹笑呵呵:“托您的福。” 马大爷开了门:“是孩子有福,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 许青苹挥挥手告别,带着许青柠去找许青菊。 许青菊和同事说了一声,和两个妹妹一起前往钢厂附属小学。 小学在家属院外,走过去约莫十五分钟。 到了学校,先去找高光明,他正好带一年级,许青柠挂在他班上。 高光明是个白净斯文的青年,戴着一副细边框眼镜:“小妹瞧着比之前在医院时好多了。” 许青柠状似腼腆地笑了笑:“高老师。” 高光明微微点头:“我带你们去教务处办手续。” 教务处丁老师昨天已经了解情况,今天主要是亲自确认是不是真的好了,他们就一普通学校,没法招特殊学生。 “叫什么名字?” “许青柠。” “出生年月?” “1955年8月。” “家住在哪儿?” “北钢三区56幢501。” 丁老师一边问一遍填表格,然后拿出一张空白的纸递给许青菊:“自学申请书写一下,就写因为身体原因申请在家自学,让你妹妹在末尾签个名,不会写名字的话按个手印也行。” 至于是不是真的身体不好,这不重要。其实不申请自学,直接不来上课都行,多的是学生神龙见首不见尾。学校虽然复课了,但教学依旧处于半瘫痪状态,老师哪敢管学生,都怕挨批斗。 许青菊写完申请书之后递给许青柠,许青柠一笔一画签名。 对着尸首分离的小学生字体,滤镜一米厚的许青苹夸:“小妹真厉害,这才两天就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许青柠笔尖一顿,莫名羞耻。 从教务处出来,拿着入学材料去财务处交学费,一个学期两块二,拿着收据去后勤处领书,只薄薄一本。 如今很多课程都取消,以思想教育和劳动教育为主。 高光明送姐妹三出去:“我还有课,就不陪你们了,有什么不明白的,随时来问我。” “你去上课吧。” 许青菊没让高光明送到校门口,自己带着两个妹妹离开。 走出小学,她掏出十块钱和几张粮票递给许青苹:“我也要回去上课了,中午你和小妹在外面吃点。” 许青苹推回去:“妈给我钱和票了。” “妈给的是妈给的,这是我给的。”许青菊笑着道,“不累的话,带小妹多逛逛,看着买点。” “那也不用这么多,五块钱就够了,妈昨天给了我二十。”许青苹只拿了一张五块的。 闻言,许青菊没再推让,叮嘱两句后离开。 许青苹把那五块钱塞进许青柠的口袋:“收好了,四姐给你的零花钱,留着买零嘴儿。”说着无奈地摇了摇头,“四姐那点工资都补贴给我们了。” 许青柠疑惑地眨了眨眼。 “四姐每个月给妈五块钱当家用,再时不时给我和大姐塞点,还有军军,这小子老缠着四姐要零用钱要买东西。其实四姐工资不算高,一个月三十出头。”许青苹皱皱眉头叹气,“四姐性子太好了,容易吃亏。” 许青柠望着渐行渐远的许青菊,小半个月相处下来,确实,许青菊是家里脾性最好的那个。 许青苹朝小学看了看,已经看不见高光明的身影:“高老师家里一直催着结婚,但妈说二姐三姐还没结婚,所以晚点再说,其实是怕四姐嫁过去受委屈。 高老师上面两个哥哥嫂嫂都是厉害的,高老师和他妹妹学习成绩很好,愣是不让继续念下去。高老师还好,到底是儿子,不让考高中,免费的中师考上了还是给上的。他妹妹就可怜了,考试没掉出过年级前十,可初中都不让上,念完小学就回家带侄子侄女。 上学才几个钱,他们家好几个人挣工资,再怎么都不至于供不起。实在不行就是借,大家都愿意借,读书是正经事。高老师哥嫂就是心窄,见不得下面的弟弟妹妹有出息。” 许青苹说着说着愁起来:“当哥嫂的不容人,当爹妈的偏心眼,纵着大的欺负小的。四姐老好人脾气,嫁过去还不得被欺负死。” 听得许青柠都跟着愁,买猪看圈,这婚是非结不可吗,她换了个委婉的问法:“四姐想结婚吗?” “四姐那性格,怎么说呢,结婚也行,不结也行。”许青苹耸耸肩,“反正四姐才二十,用不着那么早结婚。” 许青柠无比赞同地点头。二十,年轻着呢。 * 姐妹俩前往职工医院,说起来,许家老三许青竹之前便是这家医院的医生。 许青竹64年考上医学院,66年大量医护人员下放,医院人手严重紧缺,在校医学生顶上,她被分配到钢厂职工医院。没多久响应号召支援三线,目前在北钢定向援建那家 钢厂的医务所任职。 花了一毛钱挂号,进了诊室,许青苹脚步微微一顿,硬着头皮打招呼:“齐医生。” 齐思成含笑点了点头:“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没不舒服。”许青苹按着许青柠的肩膀坐在凳子上,“就是换个药,出院时市一的医生说隔三天换一次药。” 那天摔下楼梯后,先送到最近的职工医院,职工医院没把握建议转上级医院,于是急急忙忙转送到市区第一人民医院。 “那跟我去另一个房间换药。”齐思成站起来,打量许青柠,只看神态便知传闻不假,她真的好了,“恭喜,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许青柠眉眼弯弯:“谢谢。” 齐思成怔了怔,才道:“这么多年了,还是第一次听见你说话。跟你三姐打过电话了吗,她高兴坏了吧。” 许青柠嗅出点不同来,慢慢点了点头。 齐思成:“她在那边怎么样?” “就那样,老样子。”许青苹接过话头。 齐思成牵了牵嘴角:“三年了,她还不打算回来?” 许青苹干笑:“那边缺医务人员,短时间内三姐应该不会回来。” 齐思成:“缺到连探亲的时间都没有。” “来回一趟得大半个月,还得倒四五趟火车。”许青苹其实也有点怨念,三年了一次都没回来过,有那么忙吗,但是在齐思成面前肯定不能这么说。 齐思成扯了下唇角,洗手消毒之后示意许青柠坐下,开始解纱布:“伤口恢复的不错,再换一次药就可以了。” 许青苹忙问:“可以出去走走吗?” 齐思成:“可以,别剧烈运动别出汗。” 许青苹如释重负。 许青柠如蒙大赦。 见状,齐思成哑然失笑,一边换药一边问:“找到工作了吗?” 许青苹:“还没。” 齐思成:“打算下乡?” 许青苹:“我妈打算让我接班。” 齐思成沉默了一瞬,随后自嘲一笑,他家有个亲戚要随军,打算卖了火车站售票员的工作。他打电话问许青竹,她委婉谢绝。 “就这么不想欠我人情。” 许青苹茫然睁大眼:“什么人情?” 许青柠也抬眼望过去。 齐思成怔了怔,几秒过后才继续上药:“没什么。” 许青苹不信但没追问,她又不傻,联系前两句话,想来和下乡有关,许是他那边有什么门路,妈或者三姐拒绝了。大概率是三姐,要是妈,多多少少会提一句。 换好药,齐思成低头收拾残局:“好了,可以走了。” “还没付钱。”许青苹后知后觉想起来没付钱,按规矩都是先付钱再治疗,避免治完不给钱直接跑了。 齐思成:“不用了,就一点红药水和纱布。你姐虽然不在医院了,但她是代表医院支援三线,这点家属福利还是有的。” “被我姐知道我占公家便宜,一准得骂我。”许青苹掏出一块钱放在桌子上。 齐思成静静看了许青苹几秒,才淡淡道:“多了,两角五分。” 许青苹摸出两角五分的零钱,迅速带着许青柠离开。走出医院大门才长长松出一口气,打定主意下次换药再不来职工医院。 不经意间扭头,猝然对上一双闪闪发亮的大眼睛,那个亮呦。 许青柠好奇极了:“三姐和齐医生?” 6. 第 6 章 许青竹和齐思成是大学同学,两人在校期间开始交往。 齐思成父母都是铁路系统的,一个在火车站,一个在铁路医院。分配工作时,齐思成没去铁路医院而是跟着许青竹去了钢厂职工医院。 工作没多久,许青竹响应号召报名下三线。 一开始,齐思成想和许青竹一起下三线,但是齐家父母强烈反对苦苦哀求,他们只这么一个儿子,哪里舍得。最后,齐思成没去。 按照规定,一去至少三年,许青竹不想耽误齐思成,提出分手。 坐在长凳上的许青柠沉思脸:“真的分手了吗?” 齐思成那模样明显的念念不忘余情未了,许青竹也没另找对象。 空地上来回踱步的许青苹停下,叉腰,肯定点头:“在三姐那里早就分手,三姐这个人果断的很,说要下三线就下三线,无论齐医生和妈怎么劝都没用。你不知道,妈当时都哭了。” 舍不得三姐吃苦,也舍不得三姐放弃这么好的对象,齐思成条件真挺好,性格好长得好工作好,家境殷实父母和善。 “三姐说分手那就是真分手,在那边没找要么是太忙要么是没遇到喜欢的,不是为了齐医生。齐医生的话,”许青苹露出一个牙疼似的表情,“瞧着还没放下,到今天都没调走,他妈在铁路医院大小是个领导,把儿子调过去总不难。” 许青柠叹气,听着怪唏嘘的。 “不说不高兴的事情了,去吃午饭吧,我都饿了。” 许青苹领着许青柠走进国营饭店。 许青柠好奇环顾,对她来说一切都透着股新鲜劲儿。 约莫四十来平的店面,摆着七八张方桌,坐了一半的人。 东边墙上挂着一大一小两块黑板,大黑板上面用白色粉笔写着菜单:素面、鸡蛋面、炸酱面、打卤面……除了主食之外还有十二三个菜。 小黑板上面写着今日特供:牛肚汤,二两肉票八毛钱。 “嘿,今儿运气不错,有牛肚汤。”许青苹喜出望外,“这个可不容易吃到,食堂里都难得供应一回。要不要尝尝?” 许青柠欣然点头。 牛肚汤之外,姐妹俩各点了一盘白菜猪肉水饺。 店里人少,菜很快送上来。 许青苹拿起汤勺捞牛肚,一捞发现不对劲,汤下面都是牛肚,绝对不只二两,都快有半斤了。 后厨弄错了? 管他呢。 许青苹捞了满满一碗牛肚递给许青柠。 许青柠看看自己面前的小碗,再看看中间的汤碗,这个年月的国营饭店这么实惠的吗? “料好多。” 许青苹耸耸肩:“大厨心情好吧,尝尝怎么样?” 许青柠夹起一筷子塞嘴里,弹牙有嚼劲,每一个蜂窝都吸饱了汤汁,鲜香醇厚,忙不迭点头:“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姐妹俩循声转头,只见一个戴着厨师帽的青年端着两个盘子走来。 许青苹惊讶:“梁哥,你怎么在这儿?”看清他的衣服后立刻反应过来,“你调到这家店了?” 怪不得牛肚汤料那么足。 梁哥? 许青柠不由想到了前天许青苹和许青梅吵架时提到的‘梁哥’。 “是啊,这个月刚调过来。”梁庆丰把手上的红烧鲫鱼和小鸡炖蘑菇放在桌子上,“给你们添两个菜。” 许青苹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们够吃了。” “就当给小妹庆祝。”梁庆丰端详许青柠,见她眼神明亮,透着股机灵劲,顿时喜上眉梢,“前几天去看师父,老人家说你好了,果然是好了。” 许青苹介绍:“梁哥是姥爷的徒弟。” 许青柠恍然,贺姥爷退休前是前门饭店大厨,徒子徒孙成群,当下乖乖喊人。心里嘀咕差辈分了,那此梁哥非彼梁哥? 梁庆丰很高兴地嗳了一声,问许青苹:“工作有着落没?” 许青苹摇头:“还没呢。” “我也帮不上忙。”梁庆丰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 “哥有你这份心就够了。”许青苹耸耸肩,“实在不行接我妈的班。” 梁庆丰连连点头:“不下乡就好,姑娘家一个人去了外面,到底不放心。” 闲话两句,梁庆丰道:“你们慢慢吃,我后厨还有活,就不陪你们了。” 目送梁庆丰离开,许青苹看看桌上的鸡和鱼:“梁哥之前在市区的饭店,不知道怎么调到这里来了。” 许青柠就更不知道了。 “回头问问姥爷。”许青柠把菜往前推了推,“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多吃点。” 吃不完,真的吃不完。 分量十足的两菜一汤加饺子,两人很努力才吃了一半。 浪费是不可能浪费的,许青苹找梁庆丰借饭盒。 梁庆丰拿出两个铝饭盒一个网兜,又拿出刚刚抽空去隔壁店买的两大包点心:“本来想着休息天上家里瞧瞧小妹,今天遇上我就不去了。” 许青苹连连推拒:“不用了,梁哥。吃了你的菜再拿你的东西,回头妈知道了要骂我。” 梁庆丰硬塞过去:“就两包点心,又不是什么好东西,跟我见外了是不是。” 话说到这份上,许青苹只好收下:“哥你有空上家里来坐坐。” “好的好的。”梁庆丰憨厚地笑了笑,送两人出去。 走远了,许青苹嘀咕今天怎么了,走到哪儿遇到哪儿,看来不宜出门,便道:“拎着东西不方便,回家吧,下次再带你去文化宫。” “正好我也走累了。”许青柠看着沉甸甸的点心,“梁哥好客气。” 两个硬菜加上两大包点心,应该要十块钱吧。这段时间,很多亲戚同事探病,没有空手来的,但是除了至亲之外,没谁这么大的手笔。 “梁哥对我们一直很大方 ,”许青苹撇撇嘴,“比大姐夫大方多了,军军都九岁了,我还没吃到过大姐夫一顿饭。” 无端端和程解放比,难道就是那个梁哥,许青柠故作疑惑地啊了一声。 许青苹这个人能处,有瓜她真分享:“大姐和梁哥好过。” 许青柠问出自己的疑惑:“梁哥不是姥爷徒弟吗?” 许青苹失笑:“不是正儿八经的师徒,梁哥在姥爷身边当过几年学徒工,姥爷带过的学徒工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用不着避讳。” 许青柠点点头,作为一个优秀的听众,抛出问题:“后来怎么分了?” 许青苹嘴角抽了抽:“大姐背地里和大姐夫好上了,好死不死被梁哥撞破,弄得妈和姥爷都下不来台。” 许青柠想想那情形都替贺群芳和贺姥爷尴尬,出了这样的事情,对方还这么客气,足见厚道。 许青苹拧眉:“也不知道大姐怎么想的,大姐夫除了长的比梁哥好点,哪点比得上梁哥。” 长得好这一点就足够了,要不美人计怎么能历经千年不衰。 许青柠住院期间见过程解放,人高马大猿背蜂腰,五官端正棱角分明,硬汉型帅哥,有吃软饭的资本。至于梁庆丰,中等个头,五官平平,普普通通路人。 算算年纪,那时候许青梅十六七岁,高中生的年纪,小姑娘色迷心窍,也不是那么难以理解。 想想对许青竹难以忘怀的齐医生,许青柠犹豫了下问:“梁哥结婚了吗?” 许青苹沉痛摇头。 不会吧,不会吧,程朝军九岁了,九岁了! 许青柠:“梁哥多大了?” 许青苹:“比大姐大一岁,26了。姥爷姥姥没少做介绍,可都没成。” 26,在这个年代,委实不算小了。 许青柠估摸着贺姥爷晚上想起来都睡不着。 许青苹语气迟疑:“你说梁哥,不会还惦记着大姐吧?” 许青柠哪知道,她今天第一次见到人,只能茫然地啊了一声以作回应。 许青苹拍了下额头,自己也是傻了,居然问小妹:“惦记不惦记的,轮不着我们操心,一个个的自己想不开能怪谁。” 怪姐姐们过分美丽。 许青柠别有深意地瞥一眼许青苹,考虑以后要不要写一本书,书名《我的姐姐们》,要不《姐姐的爱慕者们》? 姐妹俩打道回府,许青苹依旧边走边介绍沿途建筑,想到哪儿说到哪儿。 许青柠听得津津有味。 “这是粮店,买粮食得拿着购粮本,每个人每个月能买多少都有规定。你的话一个月27斤,只有八斤细粮,剩下都是粗粮……” 突然没了声音,正准备进店长长见识的许青柠转脸看许青苹,发现她脸色铁青。 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见五个骑着自行车的青年把一个姑娘围在中间。那姑娘——许青柠脸色骤变,是许家老五许青棠。 7. 第 7 章 许青苹推着许青柠进粮店:“在这待着,别过来。乖,听话。” 说着把手里的饭盒点心塞给她,又摘下军绿色的斜挎包往她脖子上一挂,从包里摸了个东西戴手上。 许青柠定睛一看,居然是个铁做的拳扣,看着就让人觉得身上开始疼。 没等她说什么,许青苹已经一阵风似的刮了出去。 许青柠傻眼,在出去帮忙和出去添乱之间疯狂摇摆三秒,选择了抄起柜面上的枣木擀面杖:“姐姐,借用一下。” 柜台后面的售货员:“……” 她叫我姐姐嗳,我都能当她奶奶了。等等,小姑娘没付钱,大娘赶紧跑出去。 跑出去的许青柠再次傻眼,没等她跑到跟前,那五个青年已经骑上自行车溜之大吉。 她都准备好气沉丹田大喊耍流氓了,据说这年代的人格外热情,遇到流氓会群起而攻之。要是不行,试试看能不能乱棍打死臭流氓。 许青苹听到动静转过头,瞧着手抓擀面杖的许青柠:“你这是干嘛?” “你个小妮怎么拿了东西就跑,钱都不付。”大娘吭哧吭哧追上来。 许青柠脸色爆红:“我……我没跑,我就问问我姐她们,这个擀面杖好不好。家里的擀面杖旧了,该换个新的了。” “噗嗤。”许青棠忍俊不禁,走过去轻轻地捏了捏她的脸颊,“都能说这么长的句子了。好,买个新的回去。” 近距离美颜暴击。 许青柠小心脏怦怦跳,不是第一次见了,可还是会被惊艳到,这位五姐实在是漂亮的惊人。 这么近的距离,一个毛孔都看不到,皮肤白皙剔透,似水含情桃花眼,睫毛纤长浓密尾端带着一点卷翘,鼻梁秀挺,唇红齿白,整个人仿佛自带满级美颜滤镜。 许青棠伸出一根细白的手指轻戳妹妹脸颊肉,佯装不悦:“这才几天不见,不认得我了?” 不,我只是被你美呆了。 从盛世美颜中回神的许青柠乖巧叫人:“五姐。” “乖。”许青棠摸了摸她的脸,牵起她的手,“走,去买擀面杖。”说着忍不住笑起来,瞥到许青苹的手,笑容收起一半,“把你那玩意儿收起来,小妹跟着你都学坏了。” 许青苹撇撇嘴,摘下拳扣塞进衣兜。 回到店里,许青棠出钱买下那根枣木擀面杖,促狭地放进许青柠掌心:“拿好了哦,回去擀面,可不许拿来打架。” 许青柠:“……” 许青苹伸张正义:“你别欺负她。” “哪有,”许青棠无辜地眨了眨眼,“我逗她玩呢,对吧,小妹。” 许青柠只笑,不参与姐姐们的斗争。 走出店门,许青苹才问:“那五个怎么回事?” 习以为常的许青棠语气波澜不惊:“问我要不要一起看电影。有贼心没贼胆,也就嘴上花花几句,我说再不走就喊耍流氓,他们马上怕了,正准备跑,你就来了。” 许青苹嘿了一声:“还是我多管闲事了。” 许青棠斜她:“我可没说,知道你是怕我吃亏,我没那么不识好歹。”话锋一转,正色起来,“可你能不能别带那玩意儿,一个不好会把人打坏。” “我不带那玩意儿,他们看我一个女的不当回事,信不信还得约我一块看电影。我可没你好脾气,一巴掌扇不死他。”许青苹翻了个白眼,这种事以前又不是没遇上过,所以现在她直接亮家伙,识相的会跑,不识相的那就正好打一架,看看谁拳头硬。 许青棠哽了下:“暴力狂。” 许青苹反唇相讥:“麻烦精。” 许青柠左看看右看看,这大概是双胞胎的另类相处方式吧。 许青苹问:“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明天和二姐一块回来?” 许青棠回:“上午表演完了就地解散,正好有认识的人来这边办事,搭顺风车回来了。” 她是一名芭蕾舞演员,小时候代表学校去市里参加六一汇演,被一位评委老师相中,在对方的推荐下进入舞蹈学校,一学就是十年。 去年经过层层选拔进入中央芭蕾舞团,这是全国唯一的芭蕾舞团。 许青苹皱皱眉:“下次你还是和二姐一块回吧。” 许青棠不以为意:“二姐不回难道我就不回了,你就是瞎操心,大白天大街上的能出什么事。” 许青苹冷笑:“那是你没遇上坏的,一群人围着你,把你嘴巴一捂,巷子里一拖,你怎么办?别以为这种事情不会发生,多着呢,你不知道罢了。你当为什么急着把人往乡下赶,一群人闲着没正事干就开始干坏事。” 许青棠漂亮精致的面孔微微发白。 吓唬的差不多了,许青苹缓了缓语气:“以后留点神,有围上来的,能跑就跑就喊就喊,别不当回事,不是个个都那么好打发。” 许青棠悻悻地点了点头。 许青柠看的有趣,许青苹虽然是妹妹,倒更像姐姐。冷不丁对上许青苹的视线,她无辜地眨眨眼。 许青苹和颜悦色:“小妹也是,遇上这种情况要当心,别让他们靠近,可以喊人可以跑到店里找人帮忙。还有,以后我让你待着你要听话,不许像刚才这样 ,拿着根擀面杖跑过来。” 许青柠可乖可乖地点头,至于擀面杖什么,求别再提了。 “你差别对待的是不是有点明显。”许青棠小小的不服。 许青苹没好气:“你能跟小妹比吗?” 许青棠用力哼了一声。 姐妹拌着嘴回到家属院,门房葛大爷笑眯眯打招呼:“回来了啊,上午你们三姐打电话过来,让苹苹回一个。” 门房里有一部公用电话,供大家使用。 “让我回,专门找我的。” 许青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每次三姐指名道姓找她都是骂她。 许青棠幸灾乐祸:“你又闯什么祸了?气的妈向三姐告状。”老六不怕妈怕三姐,妈只动口不动手,三姐动口又动手,老六没少挨揍。 “我最近老实得很,都没出去玩。”许青苹喊冤。 “也许是问问六姐下乡的事情?” 许青柠猜测,许青苹下乡是家里的头等大事,但凡熟悉的人都要问上一声。 许青苹一想很有可能,顿时松一口气,去门房打电话,那边接电话的让稍等,得去叫人。 姐妹三个在外面等着。 许青苹蹲在花坛上。 许青棠娉娉婷婷站在花坛边。 许青柠坐在花坛上看许青棠,她自幼练舞,形体优美气质出众,再配上神颜,站在那儿就是一幅赏心悦目的画。 但凡走过路过都会不由自主看上几眼。 “我跟你说,上午我们去医院换药,遇上齐医生了。”许青苹如此这般一说,末了问,“你说齐医生卖人情是想和好还是单纯做好事?” “十有八九想和好,不过没戏,三姐不会吃回头草。”许青棠绕了绕发梢,“都分手了,没必要欠他人情,我给你弄了个——” 话没说完,传来葛大爷的大嗓门:“你们三姐的电话。” 许青苹跳下花坛跑过去,跨省长途死贵死贵,每一秒都是钱:“三姐,是我。” 晚了几步的许青柠许青棠一左一右夹着她,不约而同支起耳朵。 电话那头的许青竹开门见山:“我在这边给你弄了一个学徒工名额,跟着大师傅学修机器。你准备准备,收到录用通知书马上过来。” 许青苹傻眼,不敢置信地啊了一声。 “啊什么啊,不想来,想继续待在家里鬼混。”许青竹声若冷雨,“这几年我不在家,你都混成响当当的角了,是不是打算混进监狱捧个铁饭碗。妈管不住你,二姐忙顾不上你,我来管你。你麻溜给我过来,别逼我回来揍你。” 8. 第 8 章 许青苹如遭雷击,五雷轰顶不外如是。 许青棠一把抢过话筒:“三姐,学徒工是不是也得至少三年才能回来?” 许青竹:“小五?” 许青棠:“嗯呢,是我。” 许青竹:“规定上是这样,到时候再说,先把这一关过了,我这里条件再差,总比下乡好。” 许青棠幸灾乐祸看呆滞的许青苹,只怕她宁肯下乡也不愿意去三姐那边:“这也太突然了,老六需要点时间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难道她想接班,宁愿让妈提前这么多年退休,让小妹没保底。”许青竹知道怎么拿捏这个妹妹。 许青苹果然上当,抢回话筒:“又没说不去,你这冷不丁,总得让我缓缓吧。” 许青竹勾了勾嘴角:“那不就行了。我明天让厂里寄录用通知书,大概半个月后到。” “等等,”许青棠赶紧截过话头,“三姐,我这里有个当兵的名额,让老六和妈考虑考虑选哪个,明天再回你。” 许青竹猛地抬高声音:“女兵名额那么紧,你走了谁的路子?” 许青棠支吾了下:“一个朋友。” 电话那头的许青竹厉声:“什么朋友,你给我说清楚。” 电话这头的许青苹虎视眈眈:“什么朋友?” 许青棠绕了绕电话圈:“我对象。” 许青竹和许青苹异口同声:“你什么时候找的对象?” 许青棠:“就最近。” 许青竹:“做什么的,今年多大,家里什么情况?” 许青棠:“在汽车厂采购部,比我大三岁,父母都是军人。” 电话那头的许青竹沉默几秒才道:“小六,你问问清楚。算了,指望不上你,我给二姐打个电话。” 说完,干净利落挂断电话。 许青苹也把电话挂上:“大爷,我们走了。” “好的好的。” 葛大爷目送许家姐妹离开,不由感慨,一个寡妇带着七个女儿,家里没个男人顶门户,早些年没少受委屈。这几年随着孩子大起来,一个比一个有出息,算是熬出头了。 听听,多少人为了找个工作求告无门,那边老三弄到了学徒工名额。这边老五更厉害,当兵的名额都能弄到。现在当兵多难啊,比找工作都难,当女兵就更难了。 不过想想许家五闺女那模样,仙女下凡似的,大院里一半男娃子惦记着,厂长家小子都惦记,但追不上,这找的对象条件得多好。 许青苹也在琢磨,这男的什么情况,老五身边从来不缺追求者,光她知道的就能凑成一个加强连,她不知道的还不定有多少。 回到家里,关上大门。 许青苹支开许青柠:“小妹,回屋睡个午觉。” 你们是要进行什么少儿不宜的话题吗? 许青柠在心里啧了一声。 “干嘛呢,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许青棠好笑地打开自己带回来的布袋,里面是一个六寸奶油蛋糕,“小妹去拿三个碗过来,我们吃蛋糕咯。” 五姐好,六姐坏。 许青柠决定听五姐的话,转身去厨房拿碗。 许青苹指了指蛋糕:“你对象买的?” 许青棠:“对啊,今天中午我和他吃的饭,知道我要回来,就买了个蛋糕让我带回来。” 许青苹:“这玩意儿一个得十几块钱吧。” 许青棠嗯了一声:“他工资还行,父母还会接济点。” 许青苹静默了一瞬:“他爸妈具体做什么的?” 许青棠:“他爸是副军长,他妈是军报主编。” 许青苹嘶了一声。 拿碗回来的许青柠跟着抽气,这家世有点牛。 许青棠失笑,从蛋糕上切了一块大的放进碗里,先递给许青柠,俏皮地对她眨眨眼:“以后找对象,得选个条件好,别学大姐,只图长得好。当然,长得丑也不行。” 许青苹不满:“你跟她说这个干嘛。” 许青棠摸了摸许青柠的脸,巴掌大的雪白小脸,杏眼盈润清澈,笑起来会露出两个小梨涡,又甜又乖:“我们家小妹这么可爱,以后少不了追的人,可不能让穷小子骗走。” 你长得美你说什么都是对的,许青柠点头,好奇:“那五姐的对象长得怎么样?” 许青棠嘴角上扬:“还行,能见人。回头来市里玩,让他请你吃好吃的。” 许青柠看出来了,长得应该不错。 长得好,工作好,家世好,年龄相当,条件真心不错,就是不知道人怎么样。 许青苹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什么时候认识的,怎么认识的,什么时候好上的?” “你怎么跟审犯人似的。”许青棠不满。 许青苹深吸一口气,假笑:“那么请问,什么时候认识的,怎么认识的,什么时候好上的?” 许青棠乐不可支,乐完了才回答:“去年国庆去汽车厂演出的时候认识,一直在追我,上个月在一起的。” “上个月。”许青苹眉头皱得更紧,“你别是为了我下乡的事情才答应人家。” “想什么呢。”许青棠白她一眼,“我答应是因为相处下来觉得人挺好的,你见了就知道了。再就是,看我没对象,一些人老缠着我,烦死了。” 这倒是,她一天没对象,狂蜂浪蝶就一天不死心。 许青苹正色:“你认真的吗,他认真的吗?” 许青棠笑眼盈盈 :“什么算认真,什么算不认真?” 许青苹义正言辞:“主席说了,不以结婚为目的的谈恋爱,都是耍流氓。” 许青棠作认真状:“那我争取不耍流氓。” “正经点,”许青苹没好气,“他家里知道吗,同意吗?” “这我哪知道,”许青棠摊手,“我们还没到见家长的份上。” 许青苹脸色顿时变得难看。 “干嘛呢,不就是谈个对象,谈得来就谈下去,谈不来就算了,你还怕我没人要。”许青棠扬了扬下巴,“他是条件好,但我也不差,追我的人多的是,有的比他家庭条件还好。” 许青柠暗暗点头,超级大美女缺什么都不会缺追求者,这个不行就踹,下一个更乖。 许青苹看着她切蛋糕,沉默了几秒才道:“好好谈吧,别吃亏。” 后半句说的含糊,许青棠听懂了,俏脸微红。 许青苹接着道:“当兵的事就算了,好意心领,我给三姐作伴去。” 许青棠美目一瞪:“你不是一直挺想当兵。” 许青苹实话实说:“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我不想你欠对方那么大一个人情,在他跟前矮一截。” 许青棠端的理所当然:“矮什么矮,他是我对象,帮我天经地义,要是一点忙都帮不上,我要他有什么用。” 许青苹被她的理直气壮震的瞠目结舌。 许青棠:“你少想那些有的没的,三姐那山沟沟没比乡下好多少,就三姐乐在其中。其他去了的,有几个不想办法往回调,可过去容易回来难。再说了,你不是最怕三姐,天天待在三姐眼皮子底下,这日子怎么过?” 回过神来的许青苹坚持己见绝不动摇:“我去三姐那边,妈和二姐肯定支持。” 许青棠气结:“三姐在那边肯定也欠了人情,怎么三姐的人情可以欠,我的不能欠。” “你这个人情太大了。” “大什么大,对他来说几顿饭的事情。” “对我们来说比登天还难。” 许青棠气得跺脚:“死脑筋。” 许青苹笑了笑:“知道你为我好,要是你俩已经结婚,那没的说,我欢天喜地去。可你俩才处上,真不行。你回了人家,就说我谢谢他,改天请他吃饭。” 许青棠身子一扭,气呼呼回房间。 “没事,你五姐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许青苹对许青柠道,“回屋睡一会儿。” 许青柠点点头,回了自己的房间。 倒能理解许青苹的选择,本就家世悬殊,才交往就欠下这么大一个人情,怕许青棠气短。然而许青棠具有超高配得感,对于大美人来说,帮我分忧解难,那是你的荣幸,就是这么傲娇。 9. 第 9 章 许青柠不困,拿出上午领到的课本翻看,内容有点眼熟,翻出红色的《语录》,果然是从语录上摘抄下来的语句。 一边吃蛋糕一边看,时间不知不觉过去,直到传来敲门声才从书上收回神。 “小妹,我进来了。” 许青棠拧开锁,见她握着笔坐在书桌前,不由笑,“这么用功。” 许青柠抿唇一笑。 许青棠走进房间,手上端着一个盘子,里面有一角蛋糕六七块桃酥:“睡了吗?” 许青柠:“没,睡不着。” “一直在写字啊,真乖。”许青棠放下盘子,“吃点东西休息休息。” 许青柠把桌上的东西往旁边挪了挪。 许青棠拿起写着字的本子看:“不错嘛,认识这么多字了,好好学。” 以后看看能不能上中专,中专毕业就有干部身份,还分配工作。不过中考和高考一样,在66年取消。大学至今没恢复招生,中专倒是恢复了招生,只不考试,靠‘群众推荐,领导批准’,说白了靠关系。 这话许青棠没说,还没影的事,她拿起笔教妹妹认新字。 教一个会一个,许青棠成就感满满,哄得大美人喜笑颜开的许青柠也成就感满满。 直到贺群芳下班回来,教学活动圆满结束,两人前往客厅。 提着一摞饭盒的贺群芳嗔怪:“棠棠回来了,苹苹怎么不来跟我说一声,我多打点饭菜回来。” 家里很少开火,多是吃食堂。别人家吃食堂不划算,她们家吃食堂最划算,二两的饭票能打到三两的饭。都是同事,手稍微一抖就有了。 许青苹接过她手上的饭盒:“家里有菜,今天吃饭的时候遇见了梁哥,他调到医院旁边那家店了,送了一道鱼一道小鸡炖蘑菇,还给了两大包点心。” 贺群芳纳闷:“他在市里干的好好的,怎么调过来了?” 许青苹耸肩:“没问,回头看姥爷的时候问问。” 贺群芳点了点头,转脸问五闺女:“不是说了明天和你二姐一块回的?” “我今天演出结束得早,正好有人来这边办事,就搭顺风车先回来了,回之前打电话和二姐说过了。”许青棠走过去挎住贺群芳的胳膊,“妈,小妹好聪明,一教就会。” 贺群芳笑眯了眼:“你四姐也这么说。” 许青棠建议:“小妹完全可以跳级,不然小学毕业都二十了。初中文凭总是要的,又是两年。要是再上个高中,上完都二十四了。” “你四姐跟我提过一嘴,学期末看情况再说。”贺群芳看向小女儿,“别有压力,慢慢来,咱们不着急。” 许青柠点点头,学习压力是没有的,有的是生活压力。 眼下是五二二学制,如果按部就班读下去,77年高中毕业,正好赶上高考恢复。考个大学分配个铁饭碗,稳稳当当一辈子。 可她没法心安理得啃老啃姐,少不得早点上完学早点自食其力。 贺群芳想起要紧事:“上午小竹给我打电话,她那边有个学徒工的名额,让小六过去。你三姐说她亲自跟你说,你和她通电话了吗?” 许青苹摸了摸鼻尖:“通了。我去。” 贺群芳难免不舍,两边隔了两千多公里,老三一去就是三年,中间一次都没回来过,小六这一去还不知道多久才能回来。不过老三说得对,得隔开小六和她那群狐朋狗友,不然早晚闯出大祸。 “去了那边乖乖听你三姐的话,跟着大师傅嘴甜点勤快点,逢年过节孝敬点,我每个月给你汇二十。” “不用这么多,学徒工有十几块钱的工资,妈你再给我十块吧,够我花的了,反正那边也没什么花钱的地方。”许青苹有点忧伤,那就是个山沟沟。 “行,不够了就说。”贺群芳打算走的时候给她塞上二百块钱,穷家富路,到了那边多的是东西要置办。 “妈。”许青棠摇晃贺群芳的胳膊,“要是可以当兵,你是想让老六去当兵还是下三线?” “那肯定是当兵,可女兵名额紧俏得很,哪里轮得到咱们家。”贺群芳意识到不对劲,猛地扭头盯着五闺女。 许青棠笑颜如花绽放:“我对象可以帮上忙。” 许青苹闲闲抱着胳膊看戏。 “你什么时候找的对象?”贺群芳一颗心提起来,她家小五生得太好,格外招人。一直以来,既怕她被欺负,又怕她走弯路。 “上个月。”许青棠主动说了宋凯旋的情况,见贺群芳脸色越来越凝重,声音越来越小。 坐在沙发上的贺群芳心里乱糟糟的,自然希望女儿嫁的好,但不用太好,上嫁吞针。哪怕新社会了,门当户对那套依然存在,只是大家不挂在嘴上罢了。 可都谈上了,还能要求分了不成,她只能说:“处得来处,处不来算了,别觉得人家条件好就委屈自己,咱们家不缺吃不缺穿,犯不着。也别求人家办事,好说不好听。” 许青棠小声解释:“我没求,他主动提的。” 贺群芳摩挲女儿鲜花一样漂亮的脸蛋,这孩子才工作半年,之前一直在学校。舞蹈学校是寄宿制,一群半大的孩子,单纯天真。 “傻姑娘,在外人看来就是你求他了。不说别人,就说他爹妈,知道你们才交往,就求了这么大的人情,人家会不会想你到底是喜欢我儿子,还是喜欢我儿子能帮你办事。” 许青棠抿唇不语。 贺群芳:“要是没别的办法,那只能厚着脸皮接了这个人情,可小六能去你三姐那边,就没必要欠这么大的人情。对他只是动动嘴的事情,但是对咱们家来说,那真是天大的人情。妈不踏实,小六也不踏实。” 坐在沙发扶手上的许青苹凉凉道:“我就说妈不会同意,死心了吧。” 许青棠怏怏不乐。 “小六就是嘴硬,她心里明白你是为她好。”贺群芳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别看姐俩老掐架,她俩关系最要好。 许青棠知道,可还是郁闷。每次都是老六替自己教训那些讨厌的苍蝇,难得自己能帮她一次,她居然不领情! 贺群芳转移话题:“有你爱吃的油豆腐烧肉,是我做的。” 许青棠配合地露出笑脸来:“妈做的油豆腐烧肉最好吃了。” “那就多吃点。你是不是又瘦了?” “哪有。” “瘦了,三八演出多,肯定是累到了。” “还好,已经忙完了。” “劳动节又要忙起来,别为了好看饿着自己,跳舞也是个力气活,吃不饱跳不好。”贺群芳老调重弹,依着她并不赞成小五学跳舞,训练苦得很,小小的人劈叉下腰。舞蹈学校还在市里,一个月难得回来两趟,可小五自己喜欢,也确实有天份。 “没饿着,我们伙食好得很,天天有肉蛋奶,”许青棠伸出胳膊,“看着瘦,都是肌肉。” “我摸摸。”贺群芳笑着捏了两把。 母女四个说笑着开始吃晚饭,今天许青菊值班。 一线工人三班倒,有些双职工家庭顾不上孩子,幼儿园便把放学后没人接的孩子集中在一个教室,安排一个老师照顾。 贺群芳看着端上来的酸菜鱼,讶异:“你们中午没吃,都带回来了?” “中午的鱼吃完了,这鱼我刚做的,唐援朝给了我四条鱼,每条有个两斤来重。” 贺群芳一直想把许青苹安排进食堂,压着她学过几手,是姐妹里厨艺最好的那个。 贺群芳 话都到嘴边了又咽回去,横竖小六马上要走,越发觉得去老三那边好,不然小六老跟唐援朝那群人胡闹,大男大女经不起讲究。 饭后,一家人坐在客厅里,一边拉家常一边等许青菊。 过了八点半还没回来,不免担心,许青苹打算去学校找找。 恰在此时,外面传来拿钥匙的声音。 “肯定是四姐。”离门最近的许青棠跳起来去开门。 门外除了许青菊之外还有高光明,高光明愣了愣,垂眼扶了扶眼镜:“五妹回来了。” 许青棠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喊了一声高老师打招呼,伸手拉许青菊进来。 高光明跟着进屋,笑着赔不是:“芳姨,说起话来忘了时间,让你们担心了。” 贺群芳客气道:“你们平时都忙,也就下班的时候有空说说话。苹苹,倒杯水。” “不麻烦了,快九点了,芳姨你们早点休息。”高光明告辞。 贺群芳在心里叹气,小伙子斯斯文文,挺不错的,正儿八经的中师毕业,虽然老师地位大不如前,成了臭老九。但老四自己也是老师,老四只初中毕业。 可高家哥嫂太刁,老四太老实。 就说这值班的事情,老四有一阵三天两头值班,她们觉得不对劲,打听了才知道有两个老师总是让她代班,她不好意思也不知道怎么拒绝。 最后是小六找那两个老师‘聊了聊’,她们才不敢欺负老四。 老四这么个老实性子,一旦嫁去高家,少不得要吃亏受委屈。有时候想拆了又狠不下这个心,只能这么不上不下地拖着。 “四姐,你可算是回来了,就等你了。”许青棠拿出还剩下三分之二的蛋糕。 许青菊:“这么晚了。” “宵夜呀。明天奶油就硬了,没新鲜的好吃。”许青棠使唤许青苹去拿碗和勺子。 “我不吃,吃甜的牙疼。”贺群芳摆摆手,“下次别买这么贵的东西,还不如买几斤肉实惠。” “吃个新鲜,难得吃一次。”许青棠看一眼许青苹。 许青苹暗哼一声,没拆台说是宋凯旋买的,不然妈一准念老五。 许青棠切了一块递给贺群芳:“我觉得好吃,特意给你们带的。怕颠坏了,一路都放在腿上,手都酸了,你尝尝嘛。” 什么牙疼,就是心疼,不舍得吃。 谁抵得住她撒娇,贺群芳也不能,只好道:“这块太大了,切块小的给我,吃多了真牙疼。” 没办法,许青棠把这块递给许青菊,重新切一块小点的给贺群芳。 分给许青柠的时候,她摇头:“我之前已经吃了两块,有点腻,不想吃了。” “那给你留着明天当早饭,再给二姐留一块。”许青棠看贺群芳,“军军才闯了这么大的祸,就不给他留了。” 唯一的外甥,之前家里有什么好东西都会特意给他留一份。哪想到这小混蛋居然为了一口零食推小妹,幸亏小妹逢凶化吉。 贺群芳轻叹一声:“不用给他留,冷他一阵,不然他不当回事不长教训。” 吃完蛋糕已经九点,各自洗漱回房睡觉。 第二天是周日,许青菊和许青棠都不用上班,贺群芳却要上班。工厂机器不能停,一线工人实行轮休制,食堂自然跟着轮休。 其实许青棠也不是固定周末休息,反而周末演出多,这次是正好赶上了。 姐妹四个都没出门,在家等老二许青兰回来。 公交车停运的早,周六下班后赶不上,许青兰都是坐周日最早那班车,大概上午十点到家,下午三四点又要走。 如今是单休。 十点差五分,大门从外面打开。 许青兰回来了。 10. 第 10 章 房间里‘学习’的许青柠听到动静,怀着敬仰的心情出去迎接。 如果说许青棠是许家颜值担当,许青兰则是许家智慧担当。 一路跳级,十五岁考上京大,毕业后分配到财政部,才二十三,已经是副科。 典型的别人家孩子。 许青兰留着齐耳短发,高挑清瘦,五官秀丽。不笑时显得冷肃,笑起来如春风拂面,冷肃揉成温柔。 “这几天有没有头疼?或者哪里不舒服?”许青兰指腹碰了碰许青柠头上的纱布。 许青柠弯了弯眉眼:“没有,我挺好。” 许青兰捏捏她的脸颊,露出欣慰的浅笑:“比之前胖了点。” “我一天吃五六顿。”吃的许青柠都有点不好意思了,真怕把许家吃穷了。家里的伙食水平远超她对这个年代的了解,大概率是为了给她补身体。 许青兰笑:“还在长身体,多吃点。想吃什么就说,二姐给你买。” 许青柠乖巧点头。 “新来的同事老家内蒙的,给了我两包奶疙瘩,你们尝尝。喜欢的话,我让她帮忙买点。里面还有几包蜜饯。”许青兰指了指桌上的包,旋即看向双胞胎,“小五小六,跟我进屋,有事跟你们说。” 许青棠瞬间头皮麻了麻,向许青苹投去求救目光。 许青苹耸耸肩,给她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没管姐妹俩的眉眼官司,许青兰径直走向房间,她和许青菊睡一个屋。 许青柠目送许青棠迈着沉重的步伐进入房间,凑到许青菊跟前,悄咪咪问:“五姐怕二姐?” 她也怕。 妈太忙,大姐不靠谱,一直以来都是二姐承担着长姐的责任,照顾她们教导她们。 小六说是最怕三姐,但她敢跟三姐顶嘴,不敢跟二姐顶。 许青菊打开包,拿了一颗奶疙瘩塞她嘴里:“不是怕,是……是尊敬。二姐最好了。” 最好的二姐拉开书桌前的椅子坐下,下巴点了点床铺:“站着干嘛,罚站?” 许青棠许青苹赶紧坐下。 许青兰不疾不徐开口:“小五能说说你对象吗,我挺好奇的,什么样的小伙子竟然能被你喜欢上。” “他叫宋凯旋……”许青棠主打一个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暗戳戳美化了下,生怕二姐不喜欢。 许青兰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语调:“听着倒是个不错的小伙子,回头约出来一块吃个饭怎么样?” 许青棠赶紧点头。 许青兰:“当兵就算了。” 许青棠闷闷嗯了一声:“我知道,不能欠那么大的人情。” 许青兰笑了笑:“问题出在小六自己身上,她得罪的人太多,偏偏小辫子一大把。昨天你们在门房打电话的时候没避着葛大爷吧,葛大爷嘴不严,我回来的路上就有人问我小六是不是要去部队。只怕这会儿半个大院都知道小六要去部队,已经有人给征兵处写举报信。女兵竞争太激烈,小六这情况,政审那关很难过,硬要过就太为难小宋了。” 去年复课后,她试过能不能给小六弄个中专推荐名额。卡在政审上,小六因为打架进过几次派出所。参军政审只会比升学更严。 许青苹讪讪地摸鼻子,不想去和去不成是两回事。 对上许青兰的视线,许青棠垂下眼,她没跟宋凯旋提过老六‘劣迹斑斑’。 许青兰收回目光:“去老三那边也算了,老三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不能再把小六送过去。” 许青棠许青苹不约而同露出疑惑之色。 许青兰不卖关子,问许青苹:“东风农场接收知青,以知青的身份过去,去不去?” 许青苹惊疑不定:“东郊那个东风农场?” 许青兰微微颔首:“那是部队农场,半军事化管理,每周放一天假。没有工资,只有生活补贴,每天五角三分。” “去去去,我去。”许青苹点头如捣蒜,能不去山沟沟谁愿意去,何况还是在三姐眼皮子底下。要不是怕三姐杀回来揍她,她都想说宁愿下乡也不去那边。 许青棠忙问:“二姐,老六去了做什么?” “东风农场主要养牛,过去了喂牛、挤牛奶、种牧草,领导安排什么做什么,别觉得琐碎就混日子。”许青兰看着许青苹,目光带上几分严厉,“你好好工作,安分上两年,以前的事就能用一句年轻不懂事揭过去。到时候你要是还想当兵,会好办很多,我会看着办。” “我一定老老实实安安分分。”喜出望外的许青苹只差对天发誓,又期期艾艾,“二姐,你没少为我的事找人吧?” “知道就好,”许青兰没有一味否认,“所以去了那边老实点,别动不动跟人打架。” 许青苹讪笑着缩了缩脖子。 许青兰叮嘱:“去农场的事情别对外说,免得节外生枝,别人问起来就说去老三那边。回头只说你不想去,偷偷报名下乡,运气好分到了农场。知道吗?” “知道知道。”许青苹用力点头。 许青兰:“妈那我会说。不用告诉四妹小妹,她们心眼实,不会骗人,容易被看出来。” 姐妹俩自然应是。 片刻后,三人走出房间。 许青兰问正在吃东西的两个妹妹:“好吃吗?” 许青柠十分捧场:“好吃。”都是真材实料可不是几十年后的科技与狠活。 许青菊也点了点头。 “那我让她帮忙买点寄过来。”许青兰笑望着许青柠,“你五姐说你学习进步很快,我看看学得怎么样。” 一旁的许青苹怪腔怪调:“小妹,二姐要考考你。” 许青兰不咸不淡瞥过去。 许青苹立刻低眉顺眼,安静如鸡。 看得许青柠都愣了下,忽然有点小紧张来着,就像……就像班主任检查作业。 许青柠悄悄溜一眼拿着她的‘作业本’翻看的许青兰,感觉更强烈了。 许青兰:“才几天能写成这样不错了,有空照着字帖练练,字如其人,要把字写好。” 看着自己的狗爬字,许青柠心里苦但她不能说,她字挺好看的,从小开始练,可作为一个初学者,哪敢露出来。 许青兰对许青菊道:“光认字识数不够,把我们以前的课本拿出来,四妹你辛苦点,多教教。耽误了十年,得追回来。” 许青菊轻声应好。 许青兰低头看手表:“十一点了,去吃饭吧。” 收拾收拾,姐妹五人去职工食堂找贺群芳一起吃午饭。不然等她下班,许青兰和许青棠已经回市区,面都见不上。 一开门,隔壁502的大门也从里面打开,黄月芬笑容满面走出来:“兰兰和棠棠都回来了。” “婶子。” 许家姐妹纷纷喊人。 黄月芬笑眯眯地嗳了一声,两眼放光走近几步:“听说棠棠有对象了?条件老好的。” 许青棠笑笑:“还行,就那样。您吃了吗?” “还没呢。”黄月芬没被带偏,她专门等着许家姐妹出门,就是想问问,“听说你对象给苹苹弄了个当兵的名额?” 许青棠神色如常:“没有的事,葛大爷听岔了,说的是要是能去当兵就好了,我三姐那边到底太远了 。” 黄月芬半信半疑:“听岔了?” 许青苹插科打诨:“婶子,我大爷耳朵有点背你又不是不知道。当兵这样的好事哪能轮得到我,就我这样的,人部队也不要。” 把黄月芬逗笑了:“我们苹苹多好的姑娘。”小儿子被胡同那片的小混混欺负,自行车都被抢走了,多亏她去要了回来。 许青苹笑嘻嘻:“您是我亲婶子,那肯定是看我哪哪都好。” 黄月芬轻捶她两下:“真要去你三姐那,那么老远,一年到头都回不来一次。” 许青苹煞有介事地叹一口气:“总比下乡好点。” “那倒也是。”黄月芬十分庆幸自家孩子没赶上这一茬。 黄月芬还是更关心:“棠棠什么时候把对象带回来让我们瞧瞧?”瞧瞧什么样的小伙子,居然能摘下他们北钢这朵最美的海棠花。 厂里喜欢许青棠的小伙子不要太多,她家老大都喜欢,不过只在心里想想,这么好看的姑娘注定不能落到寻常人家,寻常人家根本护不住。 许青棠笑眼盈盈:“还早着呢。” “毛脚女婿总得上门。”黄月芬打趣,“做妹妹的都有对象了,兰兰你也该找起来了,别是找好了不告诉我们吧。” 许青兰含笑道:“瞒着谁也不会瞒着您,回头找到了,一定带回来让您把把关。” 黄月芬知道是客套话,但听着舒坦,顿时眉开眼笑:“你找的那肯定好。” 许家老二打小就稳当有成算,读书工作完全不用人操心,哪家当爹妈的说起来都羡慕的不行,恨不能是自家女儿。 闲话两句,许家姐妹下楼。 黄月芬正准备回屋,就见对面的503的门开了,薛老太撇着嘴角儿走出来:“你还真信啊,肯定是要去当兵,怕别人求她帮忙,所以不认。呵呵,长得好就是占便宜,小嘴一张,要什么有什么。” 合着这老太太一直躲在门后听来着,黄月芬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随口敷衍:“不能够吧。哎,我得去做饭了。” 懒得搭理这老太太,横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许薛两家结了仇的。 薛宝国的媳妇生孩子的时候大出血没了,薛老太就想撮合儿子和贺群芳。 老太太打得一手好算盘。 贺群芳工资高油水足,许家都是女儿,养起来负担轻,小时候可以干活,长大嫁出去换彩礼,许家的大房子自然归他们老薛家的孙子。 贺群芳才不上当。 她工资比薛宝国高,女儿乖巧懂事。薛宝国五个儿子都不省心,小儿子才生出来更是费人的时候。 得是多想不开才自讨苦吃。 薛老太就记恨上了,在外面说三道四,还当着孩子面说没爹怎么的怎么的,更过分的是往许家门口泼脏水倒垃圾。 事不大,但恶心人。 直到那次之后,这种膈应人的恶心事才收敛。 薛家小子欺负许青柠,被许家姐妹摁着打了一顿。 薛老太气势汹汹带着鼻青脸肿的孙子上门算账,一口一个傻子,把贺群芳气得背了过去。 大伙儿正给贺群芳拍背顺气,谁也没想到许青苹这丫头居然从厨房摸了一把菜刀直奔薛老太,要不是边上的人拉了一把,薛老太真会被砍中。 薛老太吓得当场尿了裤子。 这么多年过去了,黄月芬依然记着。 被几个姐姐七手八脚抱住的许青苹红着眼睛冲着瘫在地上的薛老太嘶喊:“放开我,我要砍死老妖婆,我砍死她!” 那是她第一次,在一个孩子眼里看见滔天的恨。 11. 第 11 章 第三次打发走问东问西的熟人。 许青棠手指玩着辫梢,郁闷又不解:“昨天下午的事,这传的是不是太快了。” “咱们大院就没有秘密,东边放个屁西边晚上都能知道他中午吃了什么。”许青苹有时候也挺服气那群八公八婆。 许青棠忍俊不禁,笑着笑着笑容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厌恶和忌惮。 一辆自行车横冲直撞穿过人群,惹得行人纷纷避让,碍于骑车人的身份,到嘴的脏话硬生生咽回去。 刺耳的刹车声近在咫尺。 许青柠发现许家姐妹脸色多多少少都有了变化,许青苹还一步跨到许青棠面前,皱眉看着自行车上的人。 那是个二十左右的男人,体格健硕,脸上笼罩着阴沉之色,显出几分凶相。 许青兰上前一步,面带微笑:“有事?” 孔鹏飞没看她,盯着被许青苹挡在身后的许青棠:“他们说你有对象了?” 质问的语气,宛如捉奸,许青兰脸上笑容淡了,不悦蹙眉,正要说什么。 许青棠从许青苹身后走出来:“是啊,回头介绍你们认识。” 孔鹏飞脸上阴沉之色更重,仿佛能滴下水,声音近乎从齿缝里挤出来:“好,认识认识,哪个单位?” 许青棠据实已告:“汽车厂采购科,宋凯旋,宋朝的宋,三军凯旋的凯旋。” 许青苹吃了一惊,拉她衣角。孔鹏飞这混蛋明摆着要去找麻烦,这王八蛋阴的很,别人追不上就算了,他追不上就威逼利诱。仗着有个当厂长的老子,用替自己解决工作当条件逼老五跟他处对象。 “宋、凯、旋!” 孔鹏飞一字一顿,仿佛生嚼,深深看一眼许青棠,骑上车再次横冲直撞离开。 许青苹拧眉不赞成:“干嘛告诉他,他一准去找宋凯旋麻烦。” “宋凯旋跟我说过,要是有人纠缠我,他来解决。”许青棠眨了眨眼,桃花眼里盛着浅浅笑意,“他总不至于这点麻烦都解决不了吧。” 要是解决不了呢? 许青苹怔怔望着她,忽然觉得她此刻的笑容有点陌生。 许青柠看着许青棠,她是那种无论主观审美如何都得客观承认的美。这样的美不可避免吸引狂蜂浪蝶,好的坏的都会有。 那么,她答应宋凯旋的追求是出于喜欢还是……寻求庇护? “谁的情敌谁解决。”许青兰打破凝滞的气氛,笑了笑,“小五的对象可没那么好当。” 许青棠瞬间笑靥如花:“就是嘛,难道让我解决,他坐享其成,哪有这样的好事。走啦,走啦,我好饿。” 姐妹一行继续前往食堂,到了之后,先去后厨找贺群芳。 正值饭点,里面忙得热火朝天。 贺群芳随手拿起一个小碗,捞了满满一勺猪肉粉条:“小七,帮妈尝尝咸淡。” 啊,这个? 许青柠呆了呆。 许青苹已经接过碗,熟门熟路抽出一双筷子:“快尝尝,咸了淡了?” 手捧着碗被按在凳子上的许青柠低头看看肉多粉少的碗,抬头看看肉少粉多的锅,很是好奇贺群芳怎么练出一勺下去,不挑不抖全是肉的手上功夫。 “怎么不吃?”许青苹反应过来,“有点烫,那等等。” 许青柠一边等一边心虚环顾,发现大家对于她抱着个碗偷吃的事都是善意的笑容,顿时放心,这大概是厨子的福利吧。 “柠柠,帮姨尝尝这鱼熟了没?”圆脸大姨递过来一碗豆腐炖鱼,碗里都是肥嫩的鱼肚,只有零星的豆腐沫。见她露出赧然之色,而不是木然,不由感慨,“真好啊。” 早些年,许青菊还没去幼儿园上班,贺群芳不放心把小女儿送托儿所更不放心留家里,都是带到食堂。小姑娘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不像一个人,更像一具木偶,看的他们都揪心。 猪肉粉条、豆腐炖鱼、黄豆猪脚,许青柠一边吃一边看着姐姐们应付大家旺盛的好奇心。 许青棠有对象了,那可是大新闻。 等她吃完,许家姐妹赶紧去食堂吃饭。 食堂很大,桌椅很旧。 哪怕是周末,依旧人头攒动,比大学食堂还热闹,毕竟四万职工。 许青苹眼疾手快抢到一张刚空出来的桌子:“二姐,你和小妹占着位置,我们去打饭,要吃什么?” “让小妹去打。”许青兰不赞成大包大揽,她们不能永远跟在她身边,她得学会独立生活,“小妹,帮我们打饭好不好?” 哄孩子的语气。 许青柠配合地露出跃跃欲试的神情:“好啊。” 许青兰带着她选了一个窗口排队。 许青苹去另一个窗口排队,许青菊和许青棠占位置。 七八分钟后终于轮到,窗口后面是八个大铁盆,一盆杂粮饭,一盆馒头,一盆土豆丝,一盆油渣炒白菜,一盆咸菜豆角,一盆尖椒豆腐干,一盆洋葱炒蛋,一盆猪脚黄豆。 素多荤少,但在当下算得上油水十足,也就钢厂家大业大,才能提供这样的伙食。 许青柠递上一大两小三个搪瓷碗和饭票:“我要十个馒头,两份猪脚黄豆,两份洋葱炒蛋。” “两个人吃这么多?”打菜的大姨认得许家姐妹。 许青柠甜甜地笑:“我四姐五姐六姐也来了。” 有被甜到的大姨从一堆洋葱里精准舀起一大勺鸡蛋。 端着满满当当的饭菜回去,许青兰打趣:“看来得跟小六说一声,以后都让你去打饭。” 手里的馒头个个偏大一圈,洋葱鸡蛋猪脚黄豆绝不只两份的量。感觉让她来,应该没这待遇,她笑起来可没小妹甜。 “好啊。”许青柠早就待够了家里,希望每天都能出去放放风。 回到座位边,发现两个青年端着碗站在那。 听见许青棠略带烦躁的声音:“有人,马上来。”下一秒徒然欢快,“呐,回来了。” 两个青年恋恋不舍离开,找了离得最近的空位,坐下后还在一眼又一眼地看。 看的人不在少数,有的含羞带怯偷偷看,有的不加掩饰盯着看。 许青棠早已经习以为常,许青菊却是浑身不自在,见到回来的许青兰和许青柠如见救星,离开座位上前接过许青柠手里的馒头。 许青兰无奈地笑了笑,四妹性子过于腼腆内向。 刚坐下,许青苹也端着两碗菜回来,环顾一圈,瞪退两个眼神露骨的,没好气地放下碗:“下次出门让老五把脸蒙上。” 许青棠把碗拖到桌子中间:“想看就看呗,看看又不会少块肉。演出的时候,下面几百上千号人盯着看。” 许青苹皱起眉头:“不一样。” 许青棠不以为意:“有什么不一样的,不都是看。”望了望门口,“妈怎么还没来?” 说曹操曹操到,贺群芳来了。 “妈,这里。”许青苹站起来挥手示意。 贺群芳穿过挤挤挨挨的人群走来:“等我干嘛,先吃啊。” 许青棠抱着贺群芳的胳膊:“一家人难得一块吃顿饭,当然要一起吃。” 贺群芳拍了拍她的手臂,回忆了下,上次坐在一块吃饭都是上个月的事情了,老二老五不是每周都能回来,便是回来两人也不一定能凑一块。 “还差老三,没良心的丫头,都不知道回来看看。” 至于老大,以往妹妹们回来,她也会过来一起吃顿饭,最近不好意思上门,这会儿提了只会扫兴。 许青兰递馒头:“今年可能有时间回来一趟。” “她年年都这么说,年年都不回来。”贺群芳想起来就愁,“兰兰,你好好说说她,她也就听听你的话。” 许青兰心道,我的话也不听,不然不会下三线。当初她也不支持老三去,可老三那脾气,认准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好的,我回去就写信。” 吃完饭,母女六个离开食堂。 许青兰单独带着贺群芳走到空旷的地方说了农场的事:“在农场要干农活,肯定会吃点苦受点累,但小六那性子得磨一磨。十八了,再闹出什么不能再以年纪小搪塞。去了农场离开现在的圈子,她想胡闹都闹不起来。” 喜出望外的贺群芳连连点头,千里之外的山沟沟和十几里外的郊区,她当然更喜欢郊区农场。不说每周,一个月总能回一趟家,有个什么自己也够得着。 “是该让她吃点苦头,这丫头被我惯坏了。” 许青兰垂了垂眼睑。 前两年太乱了,混乱放大人性中的恶。 四妹老实怯弱,五妹貌美如花,七妹浑浑噩噩。家里得有个敢闹能闹不好惹的人,不然人善人欺。所以,小六胡闹,她没下狠手管,反而有意无意纵容。对这个妹妹,她问心有愧。 “小六在农场安分上两年,以前的事就算过去了,谁还没个年少轻狂的时候。到时候招工参军还是进修,我会看着办。” 贺群芳不想她为难:“能办就办,不能办你别勉强。这次,你没少求人吧。” “说不上求,”许青兰笑着道,“找了一个老同学帮忙,那边本来就招知青,没费什么事。” “你别哄我,这档口把人安排到那边当知青和找个工作一样难。”贺群芳没那么好骗,“都是我这个当妈的没用,叫你们几个当姐姐的为小六操碎了心。” “妈,你别这么说。亲姐妹,为她操心应该的,小六也没少替家里操心。”许青兰宽她心,“至于小五的事,你别太担心,我会看着。” 贺群芳不瞒她:“小五那对象,我心里不踏实。” 许青兰知道她为什么不踏实,宋凯旋家世太好,怕对方只是谈着玩玩,怕对方家里棒打鸳鸯,怕小五受了委屈她们无能为力……归根究底是门不当户不对的自卑。 静默了几秒,她道:“妈,一般人护不住小五。” 贺群芳怔住,她何尝不知道。就说那个孔鹏飞,拒绝了还是纠缠不休。食堂的领导给她透过话,孔鹏飞打过招呼,不让小六进食堂,这混蛋想逼着小五去求他。 “我会去打听打听宋凯旋为人,也会找机会和他接触下。要是不行,就让小五断了。妈,小五比你想的成熟,你别太担心了,有我呢。” 怎么可能不担心,但贺群芳点了点头:“小五那边,你多留意。”话锋一转,“你自己的事情也上点心,过完年二十四了,一眨眼就是二十五,时间过过很快的。现在是你挑人家,过了二十五人家就要挑你了。” 许青兰笑容依旧:“要有合适的,我会见的。” 见了之后就没下文了,这几年不是没相过亲,小伙子条件都挺不错,可愣是一个都没成。 贺群芳想想就愁:“我在这边留意着,你自己在单位也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一个单位的才好,容易分房子。” 中午只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吃吃饭说说话很快便过去。 贺群芳回去上班,许家姐妹回家。 走到楼下,意外发现唐援朝蹲在花坛上,脚边散落了一地撕得七零八落的叶片。 见到她们,唐援朝跳下花坛,大步迎上去。 见他脸上有淤青,许青苹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跟谁打架了?输了还是赢了?” 12. 第 12 章 “你这不是废话,我能输,孔鹏飞那王八蛋比我严重多了。”唐援朝下意识用手背碰了碰脸,疼得一哆嗦还得硬撑着不龇牙,“丫的狂犬病又犯了,大马路上横冲直撞,差点撞到我,我能惯着他,跟他打了一架。” 许青苹呃了一声,没说孔鹏飞为什么犯病。 不用她说,看见许青棠,唐援朝心下了然,肯定是孔鹏飞听到了风声,他也听到了:“你五姐这一阵最好别回来了,当心孔鹏飞找茬。” “谢谢啊,我会当心的。”许青棠笑盈盈道谢。 “见外了不是。”唐援朝转回脸,佯装随意地问许青苹,“你要去部队?” “没有的事,葛大爷听岔了。”许青苹搬出那一套说辞。 唐援朝暗暗松一口气:“那是去你三姐那边?” 许青苹下意识看了一眼许青兰,才嗯了一声。 唐援朝点点头:“总比下乡好。” “那是。”许青苹想起来,“我这定了,你去部队的事情抓紧点,别到时候只能下乡。” 唐援朝浑不在意:“下乡就下乡吧,当兵跟坐牢似的,我本来也不想去。” 许青苹皱眉:“你脑子进水了是不是,当兵多好的事情。你不去正好如了你后爸的意,他晚上做梦都能笑出来,以后指不定怎么嘲笑你。” 唐援朝拳头击掌:“可不是,那我回去催催我妈,丢什么也不能丢面儿。” 许青苹给了一个孺子可教的眼神:“还有事没,没事我就上去了。” “没事了,我就顺道过来提个醒,”唐援朝从兜里摸出一把糖,“别人给我的,我又不吃,给小妹吧。” 工具人许青柠想起昨天他说下次见面给她带糖,这小子说话居然还挺算数。 许青苹见包装不错,没在副食品店见过,伸手接了过去。 唐援朝挥挥手,骑上自行车风驰电掣离开。 许青棠撞了撞许青苹的肩膀:“唐援朝挺热心,专门跑来给我提醒。” “这小子还是挺讲义气的,”许青苹把五颜六色的糖果塞进许青柠口袋,正了正色看许青棠,“听见了没,这阵子就别回来了,避避风头,孔鹏飞这人不讲规矩的。” 许青棠:“……知道了。” 呆子。 热心的唐援朝不想去部队,他想响应号召下三线,去艰苦的地方为人民服务。 左等右等终于等到他妈回来,唐援朝想当一回嘘寒问暖大孝子,奈何被他小后爸捷足先登。 卫俊杰殷勤接过谭敏手里的公文包:“吃了没?给你留了饭,要不我给你下碗面条?” “在外面吃过了。”谭敏看向唐援朝,眉头微皱,“又跟谁打架了,对方有没有受伤?” “孔鹏飞,嘴角破了点皮,死不了。” 唐援朝一点都不怵,跟别人打架,他妈会训他,跟孔鹏飞不会,因为他妈跟孔厂长是死对头。两人水火不容,闹得最凶的时候,两边人马持枪械斗,惊动上面,派了部队过来镇压。 谭敏果然没有再问,对卫俊杰道:“泡杯茶,浓一点。”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看向儿子:“有事快说。” 唐援朝嘿嘿一笑,凑过去坐在扶手上殷勤捏肩:“妈,跟您商量个事儿。” 谭敏没说话,只看了他一眼。 唐援朝不敢磨叽,赶紧道:“妈,我想来想去,之前我闯了不少祸,要是去了部队,人家少不得说您这个书记徇私,要不我还是别去了。” 谭敏不动声色地问:“那你想去哪?” “去贵州吧,咱们厂不是定向援建那边的钢厂吗。我去那边,回头别人不想去,你就能说你把儿子都派过去了,对吧?”这可是唐援朝琢磨了半天的理由,多完美。 谭敏冷笑:“我还得夸你深明大义是不是。” 语气不对,唐援朝顿时头皮发麻。 谭敏冷冷盯着他:“许青苹要去贵州是不是?” 唐援朝僵住。 谭敏诘问:“她去贵州你去贵州,她要是下乡,你是不是也打算下乡?” 话说到这份,唐援朝豁出去了:“我就想跟她一块。” “别想。”谭敏往后一靠,“你的入伍手续已经办好,下个月一号走,不去就是逃兵,计入档案,一辈子完蛋。” 平地一声雷,惊得唐援朝跳了起来,不敢置信:“昨天我问你还说没办好。” 谭敏抬了抬眼皮:“骗你的,省得你作妖,我没那么多时间跟你耗。你不也在骗我,嘴上答应我去当兵,私底下找你王叔说不想当兵。” “你怎么知道。”唐援朝反应过来,气急败坏,“王叔出卖我,王叔怎么能这样,亏我那么信任他。” 谭敏气笑了:“为你好才告诉我。拿自己的前途追姑娘,你可真有出息。多新鲜,我居然生了个情种。” 唐援朝涨红了脸:“你……你明明都知道,为什么还要逼我去部队。” “因为我是你妈,我生了你就得为你的人生负责。”谭敏盯着他的眼睛,“你放火她敢煽风,你杀人她敢递刀,她不会规劝你只会跟着你胡闹甚至火上浇油。你们俩继续凑在一起,指不定给我捅出什么篓子。” 唐援朝立刻反驳:“她刚刚还劝我好好去当兵。” “那又怎么样。”谭敏波澜不惊,“你们一起闯的祸更多,家里有你一个已经够我烦,我不想再多一个让我烦的儿媳妇。” 唐援朝被噎了个半死,面红耳赤说不出话。 谭敏深谙打一棍给个甜枣,缓下神色:“也是你们太年轻,还不成熟,所以不懂事。你去部队锻炼几年,她去贵州锻炼几年,对你们都好,想来她家里也是这么想。” 加重语气:“扪心自问,许家放心把女儿交给你吗?” 唐援朝的脸乍红乍白。 谭敏语重心长:“去了部队好好表现,做出点成绩来,成为一个值得信赖的真正男子汉。” 定定站了一会儿,脸色变换不定的唐援朝咬了咬牙:“妈,我去部队,我一定好好表现给你长脸。” 谭敏微微挑眉,知道他要提要求了。 “妈,你给青苹在厂里安排个工作好不好,贵州太远了,在咱们厂基层也能锻炼。”唐援朝目露哀求。 “既然是锻炼,当然要去艰苦的地方,你要去的部队在云南,靠近边境,条件更艰苦。”谭敏这次是下了决心要治治这个儿子,他哥哥姐姐成器,便放养了他,纵得他一身毛病。 她忍着糟心苦口婆心:“你们长大了,不再是小孩子,不能永远这么鬼混胡闹。离开现在的圈子,对 你和许青苹都是好事。援朝,眼光放长远一点,不要只盯着眼前这点得失。” * 许青梅也听到了风声,急忙回娘家。 走到楼下,正撞上几个邻居凑在一起晒着太阳择菜,手上忙嘴上更忙。 “条件好又怎么样,小年轻被皮相迷了心窍,人爹妈可不傻,哪个好人家能让个舞女进门。”唾沫横飞的薛老太满脸鄙夷。 “什么舞女,人家那叫舞蹈演员,正儿八经拿国家工资的公职人员。”有邻居说公道话,文工团的姑娘不要太受欢迎好不好,工资高福利好。 “正经个屁,打扮的花里胡哨,在一群男人面前扭腰摆胯,骚情成那样,不就是想攀个高枝。看着吧,攀不上,人家跟她就是玩玩,玩腻了一脚蹬开,转头找个门当户对的好姑娘。” 说着说着薛老太发现坐在对面的邻居脸色不对,顿时咯噔了下,下意识回头。 还没看清是谁,就被人揪住发髻提起来甩了一巴掌,力道大的她脑瓜子嗡嗡嗡。 “我让你满嘴喷粪,让你满嘴喷粪。”许青梅抡圆了胳膊扇过去,“死老太婆,自己心里脏就看什么都脏,我家小五找个条件好的怎么了。不找好的,难道找你孙子这样要什么没什么的废物点心。也不撒泡尿照照,你孙子配吗,给我家小五舔鞋底都不配!” 被打懵的薛老太听到孙子骤然回神,嗷的叫了一声,挥舞着手臂要打许青梅。 打不过。 许青梅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年少力弱面薄的小姑娘,被欺负了只会红着眼睛说你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 现在的许青梅骑在薛老太身上,抓着她的头发破口大骂:“我家小五找了个好对象,看把你眼红的,老毛病又犯了。我上回怎么跟你说的,再胡说八道,我撕了你的嘴。” 说着用力拧她的嘴。 躺在地上的薛老太剧烈挣扎鬼哭狼嚎:“打老人了,打老人了。” “打的就是你这个死老太婆。”许青梅半点不尊老,“老不死的东西,自己不好过就见不得别人好。就你这样的,想过好日子,下辈子吧。早死早投胎,说不定能过上好日子。” “梅梅,梅梅,算了算了,别把人打坏了。”有邻居上来劝架。 “老东西命硬的很,打不坏。”许青梅随手抓起一把扔在地上的烂菜叶,塞进嗷嗷叫唤着的薛老太嘴里,“我让你喷粪,让你喷粪。” 邻居嘴角抽搐,菜叶上有一只菜青虫,好肥一只呢,也不知道许青梅是没看见还是故意。 感觉到嘴里有什么东西在动,等意识到什么,薛老太整张脸都绿了,想吐出来,可许青梅捂着她的嘴,她根本挣不开,只能发出呜呜呜呜的声音。 看得几个邻居不由自主喉咙发紧,跟里面钻了条虫子似的。 “兰兰,兰兰,快劝劝你姐。”有人眼尖地发现了从楼里走出来的许家姐妹。 许家姐妹是被热心邻居喊下来,这个邻居还去敲了薛家的门。当下正跟边上的人说:“喊了半天都没人来开门,不在家吧。” “什么不在,都在呢,今天又不用上班,是不敢露面。” 说话的邻居朝许家姐妹的方向呶呶嘴,风水轮流转,都不用三十年,只用十年就够了。许家女儿已经长大,轮到薛家怕许家。 13.第 13 章 声音不高不低,足够地上的薛老太听见,瞬间面如死灰,反抗的动作骤然停下。 许青兰冷眼看了一会儿,才走过去搭上许青梅肩膀:“大姐,差不多了。” 许青梅一边起身一边嫌弃地甩掉手指缝里的几缕花白头发,警告薛老太:“再让我听见你喷粪,我就往你嘴里塞粪。” 躺在地上的薛老太呜呜咽咽哭,也不知道是身上疼得哭,还是儿孙不闻不问心疼得哭。 “见笑了。”许青兰朝在场邻居笑了笑,旋即折回楼里。 许家姐妹纷纷跟上。 许青柠看看走在前面的许青梅,因为不喜程朝军,又听了一些往事,在她眼里的许青梅:糊涂,好色,熊孩子背后的熊家长。现在又添了两条:护短,泼辣。 人果然很复杂。 回到家里,许青棠笑眯眯问:“大姐,老妖婆说我什么?” 上来喊她们的邻居只说大姐和老妖婆打起来了,二姐问为什么打起来,邻居含含糊糊说老妖婆说她坏话,至于说什么,邻居不肯说。看那支支吾吾的态度就知道肯定很难听,老妖婆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还能是什么,眼红你找了个好对象呗。”许青梅也不愿意细说,“她就是嫉妒,要是她孙子孙女找到条件好的对象,尾巴能翘上天。” 双眼亮晶晶地拉拉许青棠胳膊,“他们说你找了个军人子弟,在汽车厂采购科上班?” 许青棠嗯了一声。 许青梅追着问具体情况。 许青棠简单说了下,听得许青梅心头火热,爱不释手地摩挲她的脸:“也就这样的小伙子才配得上我们家小五,自来这美女就是要配英雄的。” 许青苹呵了一声:“人你都没见过,就英雄了。” 许青梅白她一眼:“老子英雄儿好汉懂不懂,再说了,我相信小五的眼光,一般人哪能入得了我们家小五的眼。” 许青苹用力啧了啧。 许青梅瞪她一眼,接着问许青棠:“这丫头要去部队?” “不是。”许青棠再次搬出那套葛大爷听岔说辞,大姐嘴上没门,告诉大姐等于昭告天下。 许青梅露出明显的失望之色:“还以为咱们家终于要出个军人了,”犹豫了又犹豫,还是期期艾艾开口,“小五,你看能不能跟你对象说说,当兵不敢想,是个工作就行,老三那边到底太远了。” 许青苹沉下脸:“大姐。” “干嘛!”看她脸色难看的紧,许青梅怕她又犯浑,把话往回收,“好了好了,就当我没说过。反正又不是我去贵州,你爱去就去。” 死脑筋,她们跑断腿办不成的事情,小五那对象几句话就能办成,干嘛不试试。试试又不会少块肉,万一成了呢,有枣没枣打一杆子再说嘛。 许青苹故意道:“嗳,大姐,反正你也没事干,要不你和我一块去贵州吧,让大姐夫申请支援三线。这样一来,大姐夫就能顺理成章不管他家那个烂摊子。” 许青梅吓了一跳,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吭哧吭哧憋出一句,“再怎么样,那都是他爹妈,不能不管。” 许青苹哼笑,不知道的还当大姐是多孝顺的儿媳妇。 以前只觉得大姐是色迷心窍,被程解放这个狐狸精迷得神魂颠倒,好好的工人嫁给一穷二白的农村小子,贴钱贴工作。 后来慢慢琢磨过味儿来,大姐图程解放长得好是真,懒也是真。 大姐她不想上班不想干家务不想带孩子,她什么都不想干,只想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大姐也确实过上了这样的日子,程家的日子穷归穷,饿着谁也没饿着她。家里家外的活是丁点不沾手,孩子的吃喝拉撒全靠小姑子,她只负责逗孩子玩。 大姐总是抱怨程父程母懒,其实她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她和程父程母才像是亲生的。 她们姐妹私底下说起来都是庆幸大姐当年急产伤了身子不能再生,不然生下来的外甥女只怕就是翻版的程家姐妹。人还没灶台高,就要烧火刷锅做饭。 “你姐夫肯定不会同意,”许青梅果断转移话题,“你什么时候走?” 许青苹煞有介事地回:“看三姐那边的情况。” 许青梅:“日子定了跟我说一声。” 许青苹点点头:“正好二姐老五在,大姐,咱们商量商量哪天去老莫?” 许青梅僵了僵,硬着头皮道:“你们定吧,我都有空。” “这周末怎么样?”许青苹征询大家意见。 许青兰:“那天我有事。” 许青棠:“我有演出。” 许青苹:“那换个日子。” 许青兰:“我最近都忙,别等我,你们去吧。” “也别等我了,我难得周末休息。反正老莫我去过了,去不去无所谓。”许青棠承许青梅为她教训薛老太的情。 闻言,许青梅明显地松一口气,少一人能省好几块钱。 许青苹知道她们想给大姐省钱,便没再抓着不放,不过她可没这么厚道,这顿饭她非吃不可。 “那就这个周末,四姐,你可不许跟我说也有事。” 许青菊张了张嘴,她也不好意思去,大姐夫挣的都是辛苦钱,家里负担又重。 许青兰了然,在她开口之前说:“四妹去吧,正好去看看姥姥姥爷。” 于是,许青菊轻轻点了下头。 到了三点半,许青兰和许青棠便要回市区,再晚赶不上末班车。 万恶的单休,在家想多待一天都不行。许青棠好歹过了一夜,许青兰在家的时间满打满算六个小时都没有。 想双休,至少得到九十年代。 光是想想,许青柠便觉得前途一片黑暗,暗无天日那种暗。 许青棠走了,她带来的影响却还在。 吃过晚饭,高家兄弟把弟弟妹妹和孩子都打发出去,至于高光明,他住职工宿舍。 一家人关上门,开家庭会议。 高老大清清嗓子:“爸妈,许家老六下乡的事情解决了,是不是能上门和贺婶子商量商量光明和许青菊的婚事。他们谈了快一年,也该结婚了,总不能一直这么不上不下地拖着。” 高老二出声附和:“虽然许家老二老三还没结婚,可现在是新社会,又不是旧社会讲究个大的不结婚,小的也不能结。” 真等大的都结了婚,说不定反而结不了婚。 看看许家老五找的对象,文工团的姑娘不愁嫁,还能上嫁。许家老二老三都是大学生,工作体面,模样虽然不如老五那么出挑,但放人堆里也是尖尖。这种有模样有文化有体面工作的姑娘,日后找的对象差不了。 有上那么几门得力的亲戚,许青菊能找到更好的,光明却找不到比许青菊更好的姑娘。嫁鸡嫁狗不嫁吃粉笔灰的臭老九,男老师找对象格外难。 高父赞同地点了点头,对高母道:“老四的事情是不能拖了,拖来拖去指不定拖黄了,这两天你找贺师傅谈谈。” “我明儿就去,年前我和贺师傅提了一嘴,她说忙着她家老六下乡的事情以后再说,眼下忙完了总能说了。” 高母当然不想错过许青菊这个儿媳妇,她受够了两个厉害的儿媳妇,就想要个软和的儿媳妇。许青菊不仅性子好,娘家还疼闺女,许青梅三天两头带着儿子回去打秋风,也没听许家姐妹在外面说一句不是。 高老大高老二对视一眼,互相使眼色让对方开口。 见状,高父皱眉:“你俩作什么妖?” 桌子底下挨了一脚的高老大干笑两声:“就是吧,老二那天跟我说。” 高老二不可思议瞪大眼,合着成了我说的? 高老大在心里冷哼一声,都想的事情凭什么让他当坏人:“老二说贺婶子一直不松口,是不是想招赘不好意思说,等着我们提。” “招赘!”高母猛地提高声音,“怎么可能,青菊不是老大又不是老小,排在正中间,怎么可能让她招赘!” 开了头,剩下的话就好说了,高老大言之凿凿:“贺婶子没儿子,哪能不想招女婿,不然以后老了怎么办?老大已经嫁出去。老二老三老五条件好,能往上嫁,要是招赘就只能往下找,多可惜。老六是个混子,指望不上。老七说是好了,可傻了整十年,肯定和正常人不 一样,能不能结婚都不知道。爸妈你们想想,是不是只有青菊招赘最合适。” “而且青菊脾气最好,”高老二出声帮衬,“留个好性子的在家里,出嫁的女儿回娘家才自在。” 说的高母动摇起来,不想还好,一想还真是这么一回事,许青菊最适合招赘。难道贺群芳真打这个主意,所以故意抻着不松口,等他们主动提入赘。 “想得美!”高母勃然大怒,“她自己没儿子就想抢我儿子,做她的春秋大梦。” “其实入赘除了名声上不好听,”高老大顶着高父的冷眼高母的怒火继续,“但好处实实在在。许家那么大的房子,以后就是光明的。要是靠他自己,干一辈子都住不上这样的房子。” 说着说着,高老大心里泛酸。 他们家十几口人挤在三十来平的两居室里,为了住得下,硬生生用木板隔成六个房间,夫妻亲热跟做贼似的。厨房改成了房间,只能把锅碗瓢盆放在走廊上做饭。厕所和同一层的十几户人家公用。 许家才那么几口人,住的却是三室两厅一厨一卫的大三居。 便宜老四了。 “爸妈,你们不一直想让光明换个工作不当老师,咱们家是没办法,可许家有办法,他们家路子比咱们家多。许青苹这样的混子都能去部队,给光明换个工作还不是手拿把掐。” 高老二知道爹妈犹豫什么,“虽然是上门女婿,可上头没有老丈人,许家一屋子女人,还不是光明当家作主,跟一般的上门女婿那不一样。青菊好说话,过上几年,可以把孩子的姓改回来,明招暗娶这种事又不是没有。” 高老大连连点头:“虽然丢了面子但得了里子,面子往后还可以找回来。” 大房子和换工作的好处摆在眼前,高母不免动摇,心神剧烈摇晃,拿不定主意,下意识看向高父。 高父不知何时拿了根香烟在抽,一双浑浊的眼睛沉沉锁着一唱一和的两个儿子。许家想不想招赘他不知道,两个儿子想把弟弟赘出去,他听得明明白白,两兄弟显然已经私底下通过气。 高老二唉声叹气:“爸,妈,不是我们当哥哥的狠心,实在是家里这情况娶不起媳妇。要房子没房子,要钱没钱。” 不说还好,一说高母顿时来气,家里为什么娶不起媳妇,还不是两个大的心太狠。 老大媳妇进门的条件是一份工作,自己只好把工作让给她。得了工作,工资自然归他们。两口子带着三个孩子住家里,每个月只交十块钱,哪里够,还不是吃他爹的工资。 轮到老二媳妇进门,她有工作,但是她要求一碗水端平。买个工作得千儿八百,取个吉利,她要八百。别人家的彩礼两百块钱顶天了,她居然要八百!可不给不行,不给她告老二强|奸。只能东借西挪凑了八百块钱给她,直到今天债还没还清。 “你还好意思说家里没钱。”高母瞪高老二,不忘狠狠剜一眼高二嫂。 高老二干干一笑,厚着脸皮继续说:“家里情况就这样,要是娶媳妇你和我爸少不得借钱。万一许家要求比照我和大哥要彩礼,你们上哪儿去凑这笔钱。可要是上门,该许家倒给我们彩礼。” 借钱是你和我爸,彩礼是给我们,高老二分的门清。 “先要彩礼,结完婚再提换工作的事情。”高老大算盘打的噼里啪啦,婚前提了换工作哪好意思再要彩礼,总不能又要钱又要换工作。 “我的彩礼是八百,”高二嫂无视高母愤怒的视线,笑嘻嘻地说,“我一个初中生都值这么多,四弟可是中专生,哪能比我少。” “光明一年能挣四百,往后几十年的工资全归了许家。给爸妈三年工资应当应分,总不能白养他一场。”高大嫂两眼冒精光。 许家有钱,贺群芳一年能挣小一千,许家姐妹工资也不低,尤其是许青兰,比贺群芳工资都高。让许家掏出个千儿八百,小菜一碟。 五个人十只眼睛全看着一家之主高父。 高父一口接着一口抽烟,笼在烟雾后面的脸晦暗不定,片刻后,吐出最后一个眼圈,他捏着烟屁股用力摁在桌子上,仿佛下了某种决心:“让光明回来一趟。” 14.第 14 章 早春的风,冰凉刺骨。 许青菊走出家属楼大门时,正好迎面刮来一阵裹着寒气的风,不由打了个寒噤,无意间看见花坛边的高光明,眼底泛出愕然,紧接着涌上喜色,快步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高光明迎上前:“买了你爱吃的笋丁鲜肉烧麦。” “我在家吃过早饭了,”许青菊有点儿不好意思地看看他手上的铝饭盒,“等很久了吧,下次别买了,我都是在家吃的。” 高光明笑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说:“再吃点,凉了就不好吃了。” 许青菊勉强吃了一个烧麦后实在吃不下了,饭盒里还剩下三个:“你吃掉吧。” 高光明摇摇头:“我也吃过了。” “那给苹苹和小妹,她们俩刚起来,还没吃。”许青菊出门的时候,两个小的才起床,看见对方要去厕所,一个跑得比一个快,最后还是小妹捷足先登,隔着门都能听见她得意的笑声。 高光明含笑点点头:“那你送上去。” 许青菊转身上楼。 “忘记拿东西了?”过去开门的许青柠疑惑。 刚爬完五层楼的许青菊微微有点喘:“光明买了烧麦,你们尝尝。” 怕高光明久等,她把饭盒递过去,家门都没进,便转身下楼。 “我好像听见四姐声音了。”许青苹甩着水珠从厕所出来。 许青柠拿着饭盒走向饭桌:“高老师送了烧麦,四姐拿上来给我们。” 许青苹挑眉:“难得啊。” 许青柠看她,目光里透出明显的疑惑。 许青苹拿起烧麦咬一口,吃人并不嘴软:“难得高老师想起来给四姐送一次早饭。” 她没谈过对象,但是见过别人谈对象。远的不说,大姐谈过两个三姐谈过一个,对比下来,觉得高光明对四姐不够殷勤。 “以前没有过?”许青柠惊讶,送早饭应该是情侣之间挺普遍的小情趣吧,反正女生寝室楼下,从来不缺带着早餐苦等的人。 许青苹仰头回忆,末了耸耸肩:“我印象里没有。” 确实没有。 所以许青菊不免有些受宠若惊:“今天怎么过来了?” 高光明微微一怔,他住的职工宿舍在小学边上,来回一趟半个小时,只为送个早餐,在他看来实在没必要。可昨天家里让他上点心,对许青菊好一点。 “想来就来了,你不喜欢?” “怎么会。”许青菊连忙摇头,“就是觉得太折腾了,早上那么冷。” 高光明望着她,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不折腾,我乐在其中。” 许青菊脸颊微微泛红,羞涩地侧过脸避开视线。 高光明有一瞬间的恍神,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她有几分像许青棠,毕竟是同父同母的亲姐妹,怎么可能没点像的地方。姐妹俩最像的是鼻子,鼻梁秀挺、鼻尖小巧、弧度流畅,是许青菊五官中最好看的地方。平平无奇的脸因为鼻子生得好,成了清秀。 但要是和浓墨重彩瑰丽多姿的许青棠比,清秀沦为寡淡。模样寡淡,性格也淡的像白开水一样。 会和她交往是因为妹妹的撮合。 许青菊和晶晶是小学同学,同班同桌,两个人的命运却截然不同。 晶晶成绩很好,可家里不愿意供下去,小学毕业后不得不回家带侄子,十五岁进缝纫车间当临时工,至今都没转正。 许青菊成绩不好却能继续上初中,没上高中是考不上。初中毕业后,家里出钱出力塞进幼儿园当老师。 境况不同,两人难免疏远起来。 直到前年冬天带了她们六年的小学班主任不堪受辱,烧炭自杀,两个人在葬礼上重逢,慢慢又开始来往。 后来,晶晶有意撮合他们。去年夏天他们正式在一起,不知不觉竟然已经快一年。 许青菊隐觉气氛古怪,转回脸,见高光明两眼发直无焦距,明显走了神:“光明,你怎么了?” 高光明倏尔回神,垂眼敛了敛思绪:“一整晚都没睡好,恍了下神。” 许青菊不免要问:“怎么会没睡好?” 高光明望着她:“昨天我爸妈叫我回去,问我你六妹下乡的事情已经解决,那是不是该把我们的事情办起来。你也知道,我爸妈一直盼着我们早点结婚,我今年二十二了,我大哥二哥三姐在我这年纪都已经结婚有小孩。” 提及婚事,许青菊刚刚恢复正常的脸又红了,手脚都无措起来,更不好意思再看着高光明,也就没有发现高光明很冷静,冷静的不像在说自己的婚事。 高光明静静看着羞涩局促的许青菊,不由自主地想起昨天。他们口口声声为他好,字字句句为自己,从爸妈到哥嫂各有各的算盘。 娶进来要花钱,许家不会像二嫂家吃相那么难看,要八百块的天价彩礼,但不说高标准的三转一响,最基本的二十四条腿家具总是要的,不然会被人笑话。 赘出去不用花钱反而能赚钱,许家还会心有亏欠。 五妹想转正式工,下乡的六弟想回城,明年初中毕业的七弟不想下乡,侄子侄女一年又一年长大。 家里一点力都使不上,要钱没钱,要关系没关系,但许家有钱有关系,所以他们商量好了,想把他‘卖’一个好价钱。 见多了‘卖’女儿的,他们家却想‘卖’了儿子。 多滑稽。 高光明压下汹涌而起的怒火,脸上浮现恰到好处的忐忑和期待:“阿菊,我们结婚吧。” 许青菊脸红似火烧,低着头不敢看高光明。 “我家条件就那样,家里没有住的地方,只能委屈你跟我在外面租房子。其实不住家里也好,对你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我上面有哥哥下面有弟弟,我爸妈对我也就那样。像我们这样排中间的,向来是爹不疼娘不爱。”高光明自嘲一笑,神情里透出几分真情实感的悲伤。 许青菊慢慢抬头,见他难过的模样,心疼却无法感同身受。 孩子多了,父母难免一碗水端不平。便是他们家,爸妈也有点,重视大姐疼爱小妹,所以二姐三姐努力读书,五妹爱撒娇,六妹会闯祸,姐妹们用自己的方式争取 父母的注意力。 唯有她,读书不行,撒娇不会,闯祸不敢,是家里最不起眼的一个。 不过家里并没有亏待她,姐姐妹妹有的,她都有。无论上学还是工作,家里都尽心尽力。 许青菊嘴角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惯来是个嘴笨的,也恨自己嘴笨不能安慰他。 “幸好我还有你,”高光明拉起许青菊的手,“阿菊,嫁给我,好吗?我会对你好的。” 许青菊脸红的能滴血,绯色一直蔓延到颈后。 “诶呦,小两口干嘛呢。” 斜刺里冒出突兀的调笑声。 高光明触电似的甩开许青菊的手,许青菊怔了怔。 “赶紧结婚吧,两个人关屋里想怎么亲热就怎么亲热。”来人语不惊人死不休,说的高光明都不自在起来,更别说面薄的许青菊,再顾不上刚刚那一闪而逝的情绪。 “什么时候吃你们的喜糖?我从去年就开始等着了。” 打趣两句,邻居问起许青棠对象和许青苹当兵的事,她属于信息比较落后的,听到的还是第一个版本。 许青菊告诉她第二个版本。 自觉掌握第一手资料,回头上班有谈资的邻居心满意足离开,脚步都快了几拍,显然迫不及待要和同事八卦,不,分享。 许青菊收回目光:“感觉是个人都知道了。” 高光明习惯性地扶了扶眼镜框:“你五妹和六妹是我们厂的名人。”区别是一个美名远扬,一个恶名远扬。 许青菊无奈失笑。 “还以为你六妹要去部队。”高光明状似随意地说,“其实去部队比下三线好,你五妹对象那边要是有路子可以走走。” 许青菊:“哪好意思麻烦人家。” 高光明勾了勾嘴角:“从男人的角度来说,会很乐意帮女朋友分忧解难,何况对将军家的公子来说举手之劳罢了。” 许青菊摇头:“那也不行,求人矮三分。” 高光明目光沉了沉,她没有否认,还以为传言夸大其实,原来是真的,怪不得孔鹏飞这个厂长公子都铩羽而归。 “倒也是,能不求人还是不求人的好。”高光明顺着她的话说,轻笑,“你五妹都找好对象了,我们更该定下来了,总不能让她跑到我们前头。阿菊,我们结婚吧。” 许青菊咬住下唇,有害羞有欢喜还有说不上来的茫然不安。 结婚后的生活会是什么样? 大姐回来总是抱怨程家的种种不是,同事三天两头抱怨公婆偏心姑子刁钻丈夫装聋作哑。 她怕自己结婚后也会变成‘怨妇’。 沉默将时间拉的格外漫长,饶是自觉十拿九稳的高光明都生出几分忐忑和烦躁,她在犹豫什么,难道自己一个中专生配不上她一个初中生。 压了压情绪,高光明露出不安的神色:“你不想和我结婚?”苦涩一笑,“也是,我一个要什么没什么的臭老九,凭什么……” “你别这么说,”许青菊急忙出声打断,“我,我回去问问我妈。” 15.第 15 章 下班后,许青菊没急着回家,特意等在贺群芳回家的必经之路上。等到人后,忍着羞臊说了高光明找她谈婚事。 贺群芳并不意外,年前高母就催婚,她那会儿忙着小六下乡的事情,哪里顾得上,也是不怎么想答应就是了。高家哥嫂太跋扈,当爹妈的做不到一碗水端平,纵着大的欺负小的。偏阿菊是个不争不抢的软性子,嫁过去少不得吃亏,所以她推脱等小六解决的事情再说。如今小六下乡的事情已经解决,高家果然又来催。 亲母女没什么可遮遮掩掩,贺群芳直接说了自己的顾虑。 其实许青菊心里也怵高家哥嫂,但是:“光明说我们不住高家,他在我们大院对面的甜水胡同看中了一间房,打算租下来。” 贺群芳嘴角动了动,到底没把自己的想头说出来。 她想的是,阿菊和高光明结婚后,让他们住家里,没家里明明住得下却去外面租房子的道理。待在她眼皮子底下,就不信阿菊还能让高家人欺负。 可住进来之后,高光明对家里这么大的房子能没点想法?他没有,高家也会有。这得事先说清楚,不能觉得他先住进来就都是他这一房的。 之前想着老大有宅基地,老二老三老五条件好,找对象时挑一挑,挑个有房子的不难。老四老六却难,这几年福利房越来越难申请,多的是人排了七八年还没轮到。 幸好家里房子大,加上阳台有九十来平,抵得上筒子楼里两三套房,住得下老四老六两家人。房子归她们姐俩,小七也托付给她们。老四在幼儿园上班照顾起来方便,老六泼辣护短。等她走了,两个姐姐总能给她们小妹留一张床吃一碗太平饭。 如今小七好了,可病了整十年,以后怎么样不好说。所幸房子够大,三姐妹挤一挤也挤得下。 事关房子,那是大事中的大事,一个不好姐妹生出隔阂,贺群芳不敢一个人做决定,打算先和老二商量商量。 “总不能人家一提咱们就答应,我们是女方,少不得推一推,就说我要考虑考虑。” 许青菊轻轻点头。 母女俩回到家里,鞋还没换好,就听见许青苹问:“四姐,今天高老师怎么突然想起给你送早饭了?之前可从没有过。” 扶着墙换鞋的许青菊骤然愣住。 贺群芳也愣了愣,这可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心里一动,问许青菊:“光明是早上和你提结婚的事情?”她之前以为是下班后提的来着。 许青苹挑眉:“就说今天怎么突然送起早饭。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果然是真理。” “你怎么跟吃了枪子似的。”贺群芳皱眉,小六脾气冲,但不是这么个冲法。 许青菊同样疑惑又不解,还有点不安地望着许青苹。 许青苹告状:“高光明甩开了四姐的手,小妹都看见了。” 听得贺群芳一头雾水,看向小女儿:“怎么回事,说清楚点。” 早上的时候,许青柠出于好奇,趴在阳台上围观。她现在拥有一双没被电子产品荼毒过的鹰眼,在五楼照样能把楼下看的一清二楚。 亲眼看见高光明甩开了许青菊的手。 虽然这个年代风气保守,哪怕是夫妻都不能在外面过分亲昵,但是许青菊作为女方都没急着撇开,他一个大男人至于反应那么迅速吗? 反正许青菊被甩开那一幕,在她看来十分刺眼。 许青柠愤愤不平:“早上四姐和高老师在楼下手拉手说话的时候有人过来,高老师马上甩开了四姐的手,四姐都没甩他。” 居然被妹妹看见了,许青菊顿时红了脸,小声解释:“被人看见了不好,我也想松开,只是反应慢。” “高光明反应是不是太快了点。”许青苹不爽,“回头人家说起来,我过去的时候,高老师马上甩开了许老师的手,和许老师马上甩开了高老师的手,是不是两回事?” 贺群芳本来没觉得怎么样,不就是一个反应快一个反应慢,老四本就是慢性子,可被两个小的一说两说,说的有点不舒服起来。 便是许青菊,也被勾起了早上被甩开时一闪而过的失落,她压了压情绪:“不都一样,我自己反应慢,哪能怪人家反应快。幸好遇到的是桂花婶子,要遇上纠察的,还得检讨。” “四姐!”许青苹气结,“这不是反应快反应慢的事情。既然怕纠察,他拉你干嘛,遇上人了,马上甩开,好像你主动他嫌弃似的。以后遇上别的事,他是不是也会这么毫不犹豫地甩开你。” 许青菊怔住。 许青柠看着许青菊,内向的人多敏感,不爱说话不代表没想法,反而更容易多想。一旦旁观者替她戳破当局者迷的窗户纸,就不信她不翻来覆去细想,很多事禁不起细想。 囿于人设,很多话她不能说,心智没有停留在五岁已经是意外之喜,说深了属于反常,事出反常必有妖。但她可以口无遮拦,因为‘童’言无忌。 “高老师是为了结婚才送烧麦吗,结婚以后,高老师还会给四姐送吗?” 许青苹直接呵呵:“追人的时候都不送,难得送一回是为了结婚,还指望结婚后。” 贺群芳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静静看着低头不语的许青菊。有些事不能深想,一旦深想越想越不对劲。平时不献殷勤,难得 献一回殷勤是为了结婚。结婚这么大的事,就送个早饭?好歹去外面下个馆子,正儿八经谈一谈。 “阿菊,你心里怎么想的?” 许青菊脸色微微泛白,眼底都是茫然和无措:“妈,我不知道,我……我现在有点乱。” 贺群芳心里一软,老四打小就不是个果断的性子,逼着她现在说出什么来,那是强人所难,遂温声道:“那你好好想想,结婚是一辈子的事情,可不能嫁错了人。” 许青菊抿紧了唇,慢慢点头。 贺群芳松一口气,幸好老四不是老大那个棒槌,老大不听人劝,任她磨破了嘴皮子,死丫头梗着脖子硬要往火坑里跳。 细想想,高家比程家还坑。 程父程母偏心大房,老大在程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还没人敢给她气受,不然她能闹个天翻地覆。 老四在高家,估计只有吃亏受气的份,受了委屈,老四只会往肚里咽。 晚上,许青菊辗转难眠。 第二天起来眼底明显泛青,谁都没多问。 早餐格外的丰盛,笋丁鲜肉烧麦、萝卜丝馅饼、煎饼果子、油条、炒肝。 贺群芳起了个早,专程去小学旁边那家店买回来。不就是烧麦,老娘也能给闺女买,还能买更多。 她们家离大富大贵远的很,但隔三岔五吃点好的不成问题,可不能被一点小恩小惠哄走。 家里伙食算好的,可这么油水十足的早餐头一回遇上,许青柠吃得津津有味。 吃完早饭,许青菊跟家里人打了一声招呼,出门上班。 许青柠捧着煎饼果子走到阳台上。 还没出门的贺群芳纳闷:“干嘛呢?” 许青柠贯彻童言无忌人设:“我看看高老师有没有来送早饭?” 饭桌前的许青苹吸溜一口炒肝,问:“来没?” 许青柠趴在阳台上,目送许青菊单薄的身影越走越远,高光明没有来。 难得送个早饭是为了提婚事,提完就不送了? 到底是没心还是没情商? 许青苹喝光碗里的炒肝,抹抹嘴:“妈,我总觉得高光明对四姐不够上心,你想想当年梁哥怎么对大姐,齐医生怎么对三姐。” 至于大姐夫,嘿,是大姐倒追人家。 货比货得扔,人比人气死人。 贺群芳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脑袋,她昨晚上也没睡好,越想越觉得得拆。 之前只是对高家不满,对高光明大体是满意的,如今对高光明也不满起来,阿菊嫁给他图什么呢?图他一间房都没有,图他家里人难缠,图他不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