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人迷小太阳穿成废物Alpha[gb]》 1. 第 1 章 “亲爱的洛兰德医生: “见信如晤。 “我和兰瑟元帅的强制保护协议还有六个月到期,但他对我的忍耐快到极限了……” 笔尖墨迹晕成一团。 写不下去了。 苏黎薇把信纸一揉,塞进垃圾口。回收系统嗡鸣着,将信纸和字迹碾作粉尘。 又到了和兰瑟提斯元帅强制会面的日子。 苏黎薇靠向椅背,黛眉微敛,眸如星沉。修长如玉的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划动。窗上树影,重叠着她侧脸的轮廓。叶片摆荡,影子摇动眉心。 仿佛万物有灵,不忍见美人蹙眉。 苏黎薇试图找到一些情绪支点来熬过今天。 但没什么用。 三年前,她病逝后穿到这个世界,帝国军队在边境救起她,而洛兰德是当时收治她的军医。说是雏鸟效应也好,反正苏黎薇一度幻想,她会一直留在边境,和洛兰德共度余生。 她都准备好了,只等得到正式身份就找洛兰德告白。 她觉得洛兰德也许,应该,大概率,不会拒绝她的。 却没成想,和正式身份一起来的还有一份匹配报告——她,对帝国的兰瑟提斯元帅,有单方面百分之百的匹配度。 这个世界经历过两次足以灭绝宇宙文明的“暗能黑潮”,而人类在第一次黑潮爆发后,分化出ABO三种性别。其中AO可以依靠腺体分泌的信息素激发潜能,觉醒精神力。而人类依靠SSS级以上精神力者建立的支柱,平抑了黑潮,熬过了两次大灭绝。 但高等级的AO作为对抗黑潮的主力,在第二次黑潮灾变后几乎死光了。 现在的人类文明还处于虚弱的恢复期,帝国控制的星域,只有全盛时期的十之二三。 恢复人口,特别是恢复AO在人口中的占比,成为了帝国的头等要务。即使是低等级的AO,也具备极高的生育价值。而繁育支柱对AO的强制匹配令,就代表着帝国的绝对意志,不允许任何对抗。 苏黎薇穿成了一个Alpha,作为珍贵的帝国资产,边境军区在发现她的第一时间就进行了上报。 而在得知强制匹配令时,苏黎薇还压根不明白所谓“百分之百匹配”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一度非常抗拒。 不过当她看到匹配对象的系统照片时,一切又豁然明了了: 帝国现存唯三的、初次觉醒时精神力就自然突破到S+++、公认为最有希望成为第四圣座,将会带领人类文明重返巅峰的帝国之光,兰瑟提斯·安德烈元帅—— 和苏黎薇前世暗恋的对象,长得一模一样。 苏黎薇上辈子从有记忆开始就一直生活在疗养院,医生说她活不过25岁。事实上她也确实没有。 好在苏家有钱,也不缺她一口吃喝,可以让她在疗养院好好住到死。 在苏黎薇记忆里,疗养院的生活简单,平静,规律,日子像整齐排列的干草垛。 而每次顾先生出现,就像春天短暂造访。 顾先生是疗养院的最大资助者。他一来,疗养院上下都围着他转。苏黎薇也会趁机偷跑出病房,和小伙伴们聚在走廊上,大家一起偷看顾先生,一边叽叽喳喳,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当然叽叽喳喳的是其他小伙伴,苏黎薇主要负责偷看。 所以即使没有几次近距离接触,苏黎薇却依然可以清晰地描绘出顾先生的眉眼、五官。 而在看到兰瑟提斯的一瞬,苏黎薇偏执地认为,他是在通过镜头,看她。 山是眉峰聚。 水是眼波横。 她认为,兰瑟提斯的凝视,是命运迟来的馈赠。 她认为,他的眉眼之间,是她追寻了两辈子终于得到的归处。 而她一头栽入其中,义无反顾。 但事实是,这并不是一个温柔的世界,照片上的兰瑟提斯也只是单纯地在注视镜头。 “噗……” 苏黎薇被回忆逗笑了。 刚醒来时的她,里里外外都透着清澈的愚蠢。 也不知道当时的洛兰德是怎么忍她的。 苏黎薇想起很多次,洛兰德医生欲言又止的表情。 说不定,洛兰德私心里也对她嫌弃得不行。 只是基于医生的职业道德,以及身为Beta在Alpha面前应有的下位态度,才对她保持了基本的礼貌。 她却还妄想贪图他。 苏黎薇叹息。 离开了温柔的医生,见到了俊美无俦的兰瑟提斯元帅,听着元帅的副手,语气平静地描述着元帅的决定,并推给她一份“强制保护协议”。 ——其实就是离婚协议。 繁育系统的强制匹配是不容对抗的。按道理,苏黎薇对兰瑟提斯元帅已有单方面百分百匹配度,只要元帅对她的匹配度在百分之三十以上,他们就会被强制匹配。 但兰瑟提斯元帅是帝国真正的掌控者之一。 而任何强制规则,在权力的主人面前,总得打点折。 苏黎薇虽然是一个Alpha,但却因为之前的“损伤”,已经无法觉醒精神力。所以元帅叫停了后续匹配度校验,并在初见时给了苏黎薇两个选择: “……如果您坚持,元帅可以直接带您回首都星完婚。但婚后,大概会发生一些我们都不乐见的情况。” 元帅的副手说得很委婉。 苏黎薇觉得其实他把“我们”换成“你”,会更准确一点。 当然,副手接着表示,如果苏黎薇愿意主动拒绝匹配,兰瑟提斯元帅可以让繁育支柱直接判定他们匹配失败。 作为补偿,元帅愿意为她提供一份为期三年的强制保护协议。 苏黎薇理解了。 为了绕过匹配规则,兰瑟提斯需要她主动提出离婚,并安分地度过三年离婚冷静期,而他会承担期间她的所有“合理”花销。 副手还在逐条讲述,苏黎薇没怎么听。 等他讲完,苏黎薇抬头,看向会议桌另一边。 兰瑟提斯元帅冷峻、沉默。陌生又熟悉的眉眼之间,似乎还压着些微不耐。 苏黎薇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她没有再多说什么,低头,签了字。 大概看在她还算识时务的份上,元帅把她带回首都星,转手塞进了中央战略科研院,让她混个正式身份,也方便两人履行冷静期内每月一次的强制会面。 其实,在感受到兰瑟提斯元帅的不耐后,苏黎薇一定会一直忽视心底隐约的刺痛,和元帅相安无事地度过三年,以免自取其辱的。 但在返回首都星后不久,元帅出了一次紧急意外事故,导致精神力严重紊乱。 没有人敢在一位S+++的Omega精神力陷入狂暴时,为他做精神疏导。 这是单纯的自杀。 但偏偏,苏黎薇虽然是一个无法感应到精神力的废物Alpha,却对元帅有单方面百分百匹配度。虽然她无法给予元帅需要的精神疏导,但她的信息素可能会起到一定程度的抚慰作用。 所以虽然“离婚协议”约定得非常严谨,三年内双方只需要完成强制会面,无需履行抚慰义务。 但这条主要是用来防苏黎薇的。 而当制定规则的人有需求时,再严谨的规则,也总能更灵活一点。 于是苏黎薇还是在元帅副手申明利害的“指点”下,“主动申请”并自愿履行了抚慰义务。 事实证明,信息素的抚慰很有效。 而苏黎薇也开始体会到百分百匹配度的威力了。 当两人肌肤相亲,元帅的身体对她的每一次亲近,给予着毫无保留的回馈;他倒映着她的温热眼眸,和难耐到极致时的暗哑低吟…… 总给苏黎薇一种无法摆脱的错觉。 水乳交融,缠绵悱恻…… 满溢的错觉让苏黎薇心中的刺痛再也无法压抑! 她终于开始贪婪地压榨着自己,去学习、去模仿,去对知识贪得无厌。从三岁小孩都知道的常识开始,到帝国的历史、文化,元帅为她指定的专业学科、上层圈子的交往礼仪…… 不知疲倦。 如饥似渴。 她竭尽所有地提升自己,希望能符合兰瑟提斯的标准。 而当她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成果,包装成不小心地透露,呈现给兰瑟提斯时,她以为至少可以让元帅看到她。 至少,可以让元帅知道,她是可以符合他的要求的。 但她得到的也只是元帅副手几句状若随意地提醒: “……一些来自边区的贫民,以为只要到了首都星,就会自动获得成为人上人的生活。但这只是一种肤浅又愚蠢的自以为是,还会让人更容易触犯到不应该触及的边界。您认为呢?” 副手说话时,手上将苏黎薇“不小心”混入每日简报的资料单独抽出来,放到废弃待销毁的纸堆里。 ……原来她的小动作,小心思,元帅一直都知道。 他只是不在乎。 有时候,苏黎薇也想知道,这两年来,每次兰瑟提斯注意到她又在做出那些“肤浅又愚蠢的自以为是”的举动时,眼中会是什么神色。 但光是想象本身,也太痛了。 苏黎薇勉强收拾起破碎心思,再和元帅履行抚慰义务时,也禁止自己再多肖想一分。 可理智归理智,每当元帅在她身下,灼热的呼吸流连在她手背上,仿佛恳切的催促,后背肌肉紧绷的线条,仿佛无法忍耐的微颤,依然让苏黎薇觉得…… 她拥有他。 她对他具有某种掌控的权力。 苏黎薇还没有完全适应Alpha的性别,无法理智地应对百分百匹配带来的□□吸引。 兰瑟提斯对她而言,是一个过于美好的幻梦。 心灵上,身体上。 她也只能不停地将心中如野草般滋长的情感,一次次刮除。 最好能杀死。 免得在元帅面前没了最后一丝体面。 也从那时起,苏黎薇开始无比怀念起刚刚醒来的时候。 在荒凉的帝国边境度过的日子,是她醒来后最开心的一段时光。 她怀念那时天真愚蠢的自己,总觉得获得了一个“健康”的身体,一切充满希望,一切好事,都会发生。 于是苏黎薇开始鼓起勇气,给洛兰德医生写信。 信里只有些日常琐碎,但那时的苏黎薇迫切需要有一个人能听她说说话——她已经快被元帅副手每一次的审视评估,和自己内心的漫长刺痛给逼疯了! 但边境星网连接不稳,不开放私人通讯。苏黎薇想要联系洛兰德,只能将最原始的信件,递到边境口岸,再跟随战略物资流转。 等待回信的时间,给了苏黎薇一些幻想。 她希望,基于基本的礼貌,洛兰德愿意再应付一下她。她幻想,能和洛兰德成为笔友。 毕竟洛兰德医生在最开始时,给予她的那一点温存,已经是苏黎薇心里最后仅剩的一点热乎气了。 她指望好心的医生能再可怜可怜她。 但最终从边境返回来的,只是她寄出的、未拆封的信件。 洛兰德医生已经调职。 苏黎薇也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但她也不认识其他可以写信的人。 算上上辈子,也没有。 茫茫两世间,似乎没有谁有义务要回应她。 于是她继续给洛兰德写信。 都是些寄不出去的信。 大概,就像孩子摔痛了,会叫妈妈。 没有人教导苏黎薇应该怎么应付心痛,所以她就下意识地向唯一给予过她无条件包容的人,寻求安抚。 哪怕只是幻想中的安抚。 然而止疼药吃多了会失效,幻想多了,也就不起作用了。 苏黎薇实在想不到她还能怎么办。 早上6:20,天光微亮。 实验室的门禁已经开了。 苏黎薇索性一推桌边,起身,抓起外套冲出门,准备用工作来麻痹自己。 但没想到,实验室居然已经有人了。 “昆塔?” 苏黎薇嘴里叼着面包片,一手扯着实验室外套,一边推开门,就看到昆塔正在调探测器的面板参数。 “你不是去十三区了吗?” 昆塔转身,半隐在碎发下,碧绿的眼眸微微闪动,似乎也有些意外。 不论看到多少次,苏黎薇都觉得昆塔的眼睛美极了。 像拥有迷宫般切面的顶级绿宝石,又像一片幽邃深远的碧海蓝天。 可惜如此充满异域的美丽,却只有苏黎薇一个人懂得欣赏。 其他人只把他的碧色眼眸,看作昆塔无法掩盖的基因“劣化”的表现。 维持帝国周边星域的支柱,在暗能侵蚀下,或多或少都存在功能受损。因此导致的人类基因变异,从而呈现出异化特征,还是比较常见的。 但这在首都星很少发生。 而昆塔出身十三区,是他们导师手下出身最低的人,还是一个Beta。 不过他硬顶着社会身份和无法使用精神力进行“高阶”操作的双重debuff,取得了他们组内最多的学术成果。 他的能力毋庸置疑。 在许多人眼中,昆塔就跟个科学怪人似的。 但苏黎薇和他相处下来,感觉他更像一个……笨蛋美人。 除了学术之外,昆塔对自身和外界表现出相当惊人的“不关注”。苏黎薇觉得把手表当鸡蛋煮了这种事,昆塔绝对干得出来。 或者,他已经干过了。 苏黎薇看到过不少次,昆塔在实验室长期过度熬夜后仿佛灵魂抽离,只剩□□还在机械运作的样子。 她很怀疑昆塔就是这个异世的爱因斯坦。 而苏黎薇自己当初作为一个无知无能的愚蠢关系户,被导师强塞给昆塔“带”时,他应该也是不太喜欢的。 但过了一开始的短暂生疏后,昆塔对她其实一直很耐心。 堪称人美心善。 所以苏黎薇也会在昆塔在实验室氪命时,给他带点吃的,防止他饿死自己。 但今天苏黎薇不知道他会在。她又左右看看,最后松开叼着的面包片,撕成两半,把没吃过的一半递过去: “喏,给。你来多久了?吃东西了吗?” 昆塔的研修期马上要结束了,已经不需要呆在科研所里。他应该很快就要离开首都星,回到他出身的星域去觅职了。 苏黎薇其实还有点担心,没了她的投喂,昆塔会不会要不了多久,就把自己饿死在某个不知名的实验室里? 一代爱因斯坦,就此陨落。 ……希望昆塔未来的新同事能对他好点吧。 “不……” 昆塔转身,一抬头,看到苏黎薇。 她站在门口,叼着面包片,一侧头发还压在衣领下,但她顾不上拯救,只是费力拽着外套的另一边衣襟,手使劲往袖口外钻。 像一只困在衣服里的小动物。 晨曦的阳光从她身后晕开,蓬松的发梢乱翘着,在光里变得透明。 然后,她抬头,看向他,无辜地眨了一下眼。 棕色的瞳孔在光线下显得有些浅淡,像刚刚泡开的蜜茶。 浓密的睫毛在茶面上搅了一圈,将眼底的一缕无辜和无措,和她眼中新鲜甜美的蜜色搅和在一起。 昆塔尚未说完的话,为之一顿。 而苏黎薇见昆塔居然又在走神了,然后不知道是不是在饥饿的提醒下,他好像终于想起自己还需要进食这种事。于是,他缓慢伸出苍白修长的手指,接过她的投喂。 “谢谢。” 昆塔细细地咬了一口面包片。 苏黎薇眼中流露出满意的神色。 说起来,他们两人的导师,白诺雅教授,陷入麻烦有好长一段日子了。最近大半年苏黎薇都没见过他。只偶尔能收到他回复的项目审批报告,证明他们的导师依然健在。但挂在白诺雅名下的大小项目,都在陆续叫停或取消,原本的同事们也纷纷跑路了。 偌大一个实验楼,只剩下她和昆塔两人坚守。 昆塔是快走了,她是无所谓。 而难得昆塔回来,实验室终于又有点人气了。 苏黎薇一边穿好实验室的白外套,一边和昆塔愉快寒暄。得知昆塔对手上项目的一个重点数据有点不放心,但实验条件只有科研所的大型仪器才能跑。 于是他趁着项目筹备的间隙,匆匆返回科研所,要自己亲自再跑一遍。 他也呆不了两天,拿到数据就要继续转战十三区了。 讲真,即使是苏黎薇自觉最努力、最刻苦,天天悬梁锥刺股的时候,她的工作强度也只能和眼前这位真·卷王之王,勉强持平。 而如今她已然放弃挣扎,安心地做一条咸鱼了。 但昆塔却还在努力工作,甚至强度更甚往昔。 苏黎薇心底不由得升起一阵景仰。 有昆塔这样的天赋和努力,他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愉快闲聊,但忽然间,昆塔话头一顿,看向苏黎薇身后。 苏黎薇还以为他又要开始神游了,但下一瞬,实验室大门被粗鲁推开: “苏黎薇阁下?” “嗯?” 苏黎薇听着声音很陌生,转头,看到门口呼啦啦涌进来七八个穿着行政庭的黑色制服,佩戴红色肩章的人,将她身后团团围住。 而为首的人本来一脸严肃,却在苏黎薇转过头后,猛地呼吸一滞。 虽然见过苏黎薇阁下的人,无不称赞她的美貌,但此刻,当苏黎薇转头蹙眉,向他看来。 她柔美的脸廓,仿佛瓷器柔和静美的弧线,浅蜜色的瞳孔里盛着荡漾的碎光。 晨曦随着她的动作,在碎发间晃荡流淌。 仿佛本该普照万物的明光,也为她的美貌流连。 2. 第 2 章(合并) 在苏黎薇无法用言语描述的美貌震撼下,来抓人的执行官也不自禁地放低声音: “阁下,这是摄政庭签发的紧急限制令。请您立即交出联络终端,和我们前往执政厅,接受调查。” ……? 苏黎薇懵了一下:“摄政庭?” 这个世界的最高权力机构,是控制着中央繁育支柱的灵修院。 灵修院之下,实际掌控帝国,维持帝国日常运转的最高机构,就是摄政庭。 ——也是兰瑟提斯日常工作的地方。 而一般人和这种机构根本挨不上边的。 “请问,是什么事情?”昆塔上前两步,有些困惑。 执行官眼中带着压不住的厌恶,撇了昆塔一眼。 一个异化种,还不配和他说话。 不过碍于这里毕竟是科研所的高等级实验室,在这种地方,他做派太硬也不是好事。于是执行官冷着脸甩下一句: “是与最近首都星频发的异相有关,其余信息,无可奉告。” 昆塔皱眉,看着执行官出示的纸质限制令。 如今,也只有摄政庭还保留着重要文件用纸质留底的习惯。 当然,苏黎薇也有。 昆塔看向苏黎薇。 而此时执行庭人齐齐脸色一僵。 ——从苏黎薇身上传来的精神力压迫,骤然放大。 一瞬间,直面苏黎薇的执行官只觉仿佛惊涛骇浪,正在上方酝酿,即将没顶扑来! 连昆塔一个感受不到精神力等级压迫的Beta,也仿佛在某种无形的威慑下,下意识地握起拳,摩挲指腹。 而苏黎薇只是有些恍惚。 她知道首都星异相的事。 之前,兰瑟提斯一直在第七星域边境,处理受损的枢机支柱节点。他匆匆返回首都星,除了要处理维尔曼上将意外身故,导致的帝国核心权力变动外,还有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调查首都星周围频发的异相。 也正是在调查过程中,元帅遭遇意外,导致频繁需要她的信息素抚慰。 而时至今日,兰瑟提斯元帅的精神力海已经自行修复,但他依然处于观察期,没有再亲自参与后续调查,而是一直留在摄政庭主持政务。 今天虽然是他们强制会面的日子,但元帅的日程并不会为此更改。 所以,针对她的限制令如果出自摄政庭,那就是他授意签发的了。 苏黎薇抬头,眼中蕴着阴郁,瞳孔也在睫毛的阴影下,显出一种幽暗的深褐: “我能看看吗?” 她伸手。 “看什么?!” “嘭”地一声巨响,实验室高密级的门被猛地踢开,门板肉眼可见的变形。 “……谢朗阁下?” 破门而入的人打破了实验室窒息的氛围,执行官也认出了他。 谢朗带着胸章军服外套半敞开,露出解开了几颗扣子的白衬衫。他还在一边挽袖子,一边对着行政官破口大骂: “你们又是什么东西?” 行政官抿一下嘴角,准备自我介绍。 但谢朗并没有听的意思,抬手指着苏黎薇: “她隶属科研所,轮得到你们执政庭的来抓吗?” 说着谢朗的视线在执行官的制服,和代表级别的肩章上扫过。 感受到谢朗眼中的不屑,执行官也不卑不亢: “我等只是遵从摄政庭的指令行事。” 谢朗手一伸:“指令呢?给我。” 他要得理直气壮。 执行官嘴角抽动。 谢朗在军事指挥院,组织架构上和他们互不隶属。但谢朗属于军官序列,一旦从指挥院出来,不论是进军区,还是进执行庭,级别只会在他之上。指不定哪天就要成为他的顶头上司。 这人他不好得罪的。 而众所周知,苏黎薇阁下平时深入简出,许多人想接近她却根本找不到门路。谢朗是在传闻里和她走得最近的人了。 按照这位的脾气和风评,特意赶来为自己朋友出头,也还算是“情有可原”。 执行官把心态放平,将指令转手交给谢朗,等着看他又能看出什么花来。 下一瞬,撕拉—— 谢朗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限制令一撕,随手一扔: “我没看到。” 执行官猛地握拳,手背冒起青筋。他喉咙滚动着脏话,只是一来,谢朗出了名的脾气差,他未必能骂得过。 二来,谢家和朗斯利家家底厚,眼前这位就算闯了天大的祸,第二天照样能跟个没事人一样,继续在军事所挂着。最多背个处分就能在圈子里继续混。 而他要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留下话柄,第二天还能不能继续在执政庭履职可就不一定了。 于是,执行官不和这二世祖多废话,阴着脸抬起手背的星网终端,把限制令重新调出来。 但此时苏黎薇终于反应过来了—— 首都星的异相背后牵连很深,以这个名义调动行政庭的力量来搞她的人,至少是冲着要把她撵出科研所来的。 所以,先不论来找她事的是谁,但至少派人来抓她这事,应该不是出于兰瑟提斯的授意。 他没必要这样做。 苏黎薇顿时感觉呼吸都顺畅了很多。许多滑向深渊的无端猜测,瞬间消散。 “你们先不着急。” 苏黎薇开口。 众人一愣,总感觉她语气莫名奇妙的……有点,开心? 行政官回头。 高等级的AO不加收敛时,自身精神力场会自行向外弥散。 行政官此时只觉周围仿佛有无数透明的精神力丝线,温婉地轻轻游弋着,悄然触碰着每一个在场者的心神。 高等级AO都拥有非常美丽的外貌,虽然这是高等级基因决定的,但也有一个市井谣传,说是高等级AO能通过弥散的精神力触丝,影响周围人的认知。 所以在普通人眼中,高等级精神力者光鲜俊美的外表,不过是一种精神力控制下的幻象。 在今天之前,行政官觉得这种说法,只是终生无法接触高等级阁下的下等平民们,幻想出来的无稽之谈。 但在这一瞬,他信了。 当苏黎薇阁下心情转好,便要万物都一起明媚。 她微微眯眼,迎着晨曦,美得不似人间: “我先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苏黎薇对谢朗说,然后又转头对昆塔指指自己的工作台: “一会儿原始数据跑出来了,你帮我记一下。” 昆塔点下头。 “走吧。” 苏黎薇对谢朗、昆塔摆摆手,然后示意行政官带路。 她态度忽然的转向,谢朗也有点懵住。直到看到她三步两步,踩着晨曦的阳光,几乎是有点雀跃的出门去了,谢朗才带着不可思议的神色,回头,问: “她这是吓傻了吗?” “她一直就有点……” 昆塔顿了顿,看着苏黎薇宛若出门郊游的背影: “……她大概只是不在乎。” “行。我服。” 谢朗抹把脸,大步走向苏黎薇的工作台,嘴里嘟囔: “还有比我更会乱来的人,也是让我享上帮别人擦屁股的福了。” 他两三下打开工作台的操作控制面板,一边工作日志,又回头喊昆塔:“喂,你与其发呆,不如来帮我找找资料。” 谢朗瞄着滚动的系统日志,手在工作台上下,胡乱翻找: “她最近都在做什么?这是惹到谁了?” 说话间,谢朗摸到台面下一个上了锁的抽屉。他试了两下,强拉不开。于是稍微集中精力,准备暴力破解。 昆塔却忽然从旁伸手,打开桌面的解锁程序,输入密码。 谢朗一挑眉,没说话。 * 苏黎薇虽然是被拘捕,但执行官的态度十分和善。 她和兰瑟提斯元帅的离婚协议中有非常严格的保密条款,两人关系一直没有公开,所以执行官的温和态度,应该是看在谢朗面上的。 即使谢朗的行为称不上友善,但他身后的权势很好的粉饰了这一点。 苏黎薇站在实验楼门口,等待执行官完成交接。而她静静地仰望着,横亘在天空中,覆盖了整个首都星的巨大奇观—— 中央繁育支柱。 占据了半边天幕的巨大柱体,一直向上,隐入星穹。 它基底周围的云层被光晕照成半透明的薄片,一片片地叠着,绕着柱身缓缓旋流,宛如朝拜。 金色的脉络从支柱表面辐散,贯盖天空,像星球被剖开的血管,一路延伸,没入地平线。其中光路流转,如同空间的金色血液在日夜流淌。 正是它,支撑着空间本身,维持着星域运转。 守护着人类文明。 如此宏伟,神秘。 不可触及。 也是兰瑟提斯日常出入的地方。 而苏黎薇即将第一次踏足其中,以受审的方式。 “阁下。” 执行官刚要行动,航行轨道中一个私人飞行器向着实验区急速掠近。 苏黎薇对小型飞行器没有任何研究,但也能从它隐藏的牌照上,知道来了个大人物。 航行牌照一片黑,还能上城区航道,证明是特许出行。 即使在首都星这种一块砖头随机砸死十个权贵的地方,拥有这种特权的人,也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所以执行官也理所当然地示意苏黎薇,稍作等待,让一让。 飞行器流畅秀丽的外观曲线,让它在连续横跃航道时也显得相当优雅。它速度极快,却非常平稳丝滑的急速变向,精准地泊在实验楼门口,将苏黎薇等人的前路挡得严严实实。 ——有种朱门不顾门口乞丐死活的美。 执行官只好带着苏黎薇又往旁边退了两步。 舱门打开,黑金衮边舷梯降下,露出内里的奢侈装潢,仿佛里面内置了一个豪华酒店。 一位穿着黑色日礼服,带着白色手套,银发一丝不苟梳在脑后的老者,从舷梯上稳步走下。 他的仪态彰显着无可置疑的贵族气度。 “……温斯顿先生?”苏黎薇有些不确定。 这位,应该是,兰瑟提斯庄园的老管家……? 苏黎薇之前在老庄园和兰瑟提斯会面时,见过他几次。但她有点记不清了。 执行官也立刻反应过来! 像温斯顿这种级别的贵族老管家,几乎不会在这种地方出入的。不过执行官也是有门路的,曾有幸参加过兰瑟提斯元帅庄园举办的私人宴会。他见过这位老管家,当即礼貌低头致意: “温斯顿阁下。” 温斯顿管家客气颔首: “我看到,您应该是在执行摄政庭今晨下发的特别限制令。“ 执行官愣了一下,瞬间紧绷。 对方冲他来的?! 不像谢朗,虽然温斯顿阁下和他没有直接隶属,但很明显,这位是他碰都不能碰的人。 “您的意思是……?” 执行官微微低头,额头开始冒汗,凝神听着对方接下来的话。 “这件事,是程序上的一点错漏,稍后会有正式指令纠正。” 老管家从外套口袋中,拿出一份对折的、带有兰瑟提斯家族纹样衮边的纸页: “这是一张临时特赦。” 执行官在老管家开口的一瞬,脑中飞速运转,心绪跟着老管家的话大起大落,此时终于大大送一口气。 他连忙上前,恭敬接过特赦令。 老管家对他礼貌点头,然后伸出两根手指,挥挥,示意让开。 执行官瞄一眼特赦令的内容,同时快速退到路边。 没他事了。 老管家也直接让开身位,微微躬身: “苏黎薇阁下,请。” 苏黎薇沉默地迈上 舷梯,走了两步,才忽然回神似的,回头。 晨光从她身后射来,仿佛亘古的壁画上,仙人站在神圣的光辉中,从高处,俯视人间。 苏黎薇神色复杂地看向身后众人,最后目光在“特赦令”上稍微停留。 她确认那是一张来自兰瑟提斯元帅书房的便笺纸。 “……谢谢。” 苏黎薇对老管家道。 不知道她在谢什么,老管家只能微微将身体压低,作为回应。 直到飞行器离开,执行庭的众人都久久难以回神。 短短时间,从谢家的二世祖,到帝国权力的最高层。 执行官也算见多识广,但他在执行庭的全部任职经历加起来,也不及这一早上的精彩纷呈。 他擦擦汗,低头,打开特赦令。 下方兰瑟提斯元帅的私章,货真价实。 这东西,整个摄政庭十年签不出来一张。 不过,苏黎薇阁下尚未觉醒,就已经表现出极强精神压迫力。外界普遍猜测,她大概会是继兰瑟提斯元帅后,第二位初次觉醒就直接突破S级的强者。 要是她真能成功觉醒突破,绝对会成为高等级的AO开始恢复的标志性事件。 第四纪元的黎明,说不得真就要来了。 围绕这样一位阁下,多方下注,神仙打架,总是难以避免。他们这些办事的夹在中间,稍微挨点小挂落,都够喝一壶的。 都说苏黎薇阁下,出身神秘,明媚无双的眼眸下,是深不可测的危险暗示。 “……真是名不虚传啊。” 身后有人小声感叹。 执行官心有戚戚,却只是冷脸,转身:“都少说话。” * 飞行器向着兰瑟提斯的庄园启程,苏黎薇看着天边渐渐远离的中央支柱,还在晃神。 今天是她和兰瑟提斯的会见日,通常在临近傍晚时分,元帅的副手韦林先生会通知她会见地点,并亲自来接她过去。 这也是苏黎薇的底气所在。 虽然不想承认,但在想清楚事情肯定是兰瑟提斯的疏忽导致后,她的第一反应是……跃跃欲试。 她就是想看看,等兰瑟提斯发现由于他的“不慎操作”,导致她“身陷囹圄”后,会是什么反应。 但没成想温斯顿先生提前发现,及时制止。 所以她想“试试”的事,还没有发生,就已经结束了。 “……一点错漏啊。” 温斯顿老先生在为她,或者为兰瑟提斯元帅的操作流程,作出解释,但苏黎薇没有怎么听。 见她心情不好,老管家让人送上新鲜的果汁,将空间留给苏黎薇。 苏黎薇头抵在舷窗上。 所以,明明对“兰瑟提斯元帅的回应”这种事应该早就认清了,但潜意识还是不死心吗? 还是只要有一点机会,就又蠢蠢欲动吗? 苏黎薇戳着玻璃里的倒影。 百分百匹配,真是惹人厌。 她真是惹人厌。 明明元帅都已经烦她烦得不行了。 【都让你别再去讨人嫌了,你是眼睛瞎,还是耳朵聋?!】 仿佛有个小人,拿着一把针,一边碎碎念,一边在她心里cos容嬷嬷。 而苏黎薇只能把自己蜷缩在窗边,沮丧地听着它数落。 * 谢朗的父亲谢赫上将,是帝国的现任大执政官。谢朗的内务管家深知谢朗对苏黎薇阁下的重视,在内部渠道得知苏黎薇卷入纷争的第一时间,立刻告知了谢朗。 所以谢朗来之前就看过限制令的内容了。 有人在找苏黎薇麻烦。 而首都星的异相背后,牵涉的面非常广。苏黎薇一旦被卷进去,就不好脱身了。所以把事情扼杀在苗头上是最有效的。 当前的第一要务,是赶紧找点证据去捞人。 谢朗埋头乱翻,将所有抽屉、物品抖出来,找了个遍。 最后,还是昆塔递过来一叠纸质文件: “你看看这个。” “就是这个!” 这是一组实验日志,也是针对苏黎薇指控的完美不在场证明。 谢朗拿着资料拔腿开冲,准备和帝国政务系统运转的速度,一决高下。 他身后,昆塔看了看坏掉的半扇大门,思考了一下维修经费的问题。又低头,看看一地狼籍。 他蹲下身,将被翻乱的物品、资料,一一归拢,按照原本的位置放回。 而在揭开一叠资料后,一张奇异的银色半透明叶片露出来。 苏黎薇一直把它压在上锁抽屉的最深处。 昆塔拿起叶片,手一顿。 叶片背后有字。 而他上次看到时,是没有的。 昆塔眼眸微敛,碧绿的瞳仁微收,化作一双隐约的竖瞳。 他将叶片翻过。 与此同时,谢朗在猛猛捶着呼叫面板,好不容易等来电梯,里面却迎面出来一个意外的熟面孔。 “韦林阁下……?” 韦林是兰瑟提斯元帅的第一副手,负责第一军的机要处理。 谢朗在不少地方和他打过照面。 所以即使心里着急,谢朗也勉强按捺地,先让了让。 韦林也有些急,只对谢朗略一点头,两人错身的一瞬,韦林瞄到谢朗手上的文件,便随口一问:“苏黎薇阁下在哪边?” “她不在。” 谢朗擦着他身侧冲进电梯。 而韦林脸骤然一沉,反手按住正在合拢的电梯门。 谢朗猛戳关门键的手一顿。 韦林返回电梯,按了下行,立即低头调出终端,死板着脸,开始调阅执行庭的系统台账。 谢朗瞥见他手里还抓着一张行政令,电光石火间,他忽然醒悟:“等下,你也是来捞她的?” “她已经被带走了?”韦林看着执行庭空空的执行记录,僵硬的脸色隐约有些发白。 3. 第 3 章(8.17更新) 苏黎薇在庄园等待。 元帅事忙,还没有回来。 也是,是她早到了。 老管家第一时间送上替换的衣物。 苏黎薇低头。 她还穿着实验室的外套。 科研所配发的实验人员外套面料挺括,裁线利落,肩线平直,腰线微收,穿上有一种制服特有的秩序感,苏黎薇其实挺喜欢。 但元帅古朴庄重的庄园,处处带着一种岁月温养出的厚重。老庄园沉静从容地,在时光流转中保持着缄默,侍奉了家族的一代代主人。 而苏黎薇的制服到了这里,忽然就变得皱巴巴。 像午夜十二点以后的南瓜车。 粗糙得扎眼。 于是她老老实实,上楼,洗澡,换衣。 在滑滑的温水里玩了很久泡泡,苏黎薇才懒懒地爬起来,抖开放在台面上的睡裙。 老管家准备的睡裙,像一团收拢的轻烟。苏黎薇只轻轻一提,它便如流水般淌开。 雪银色的长裙,处处缀着繁复的白色系带,从领口、袖口,到腰间、后背,名贵的丝料泛着柔润的珠光,一根根交织缠绕。 衣服是为她量身定制的,每一根系带的位置都精准地依据她的身形收束。 苏黎薇只需要随手一披,面料便无声地贴合上她的肌肤。 轻柔得像覆了一层月光。 细褶沿着她的身体曲线,一路向下,蜿蜒装点,到裙摆处又大大散开,后摆微微拖地。像一团轻薄的流云,在她的脚间缠绵。 苏黎薇抬头,看向镜子。 她曾经很喜欢这种风格的衣服,还会像第一次穿公主裙的小女孩一样,愉快地摆弄繁复的系带。 觉得它们跟花仙子的飘带一样,充满迷人的魅力。 但如今,镜子里。 装点在她身上,银月般的缠绵系带们,都失去了当初的光鲜。 她挨个系上,但动作越来越缓慢。 苏黎薇忽然感到一阵滑稽。 她有一种正在出卖自己的错觉。 【不,不是错觉。】 镜子里的人,在水汽的氤氲下,眼尾微微带着红晕,仿佛刚刚从一个温热的梦里浮上来。 也多少算是……秀色可餐? “……唉!” 台面上摆放着好几排精贵的护理用品,以及风格不同的昂贵首饰,等她取用。 但苏黎薇没有心情继续执行这场自我装点的仪轨了。 一个即将送出的礼物,先自己把自己包起来,一会儿还要自己剥掉包装,以取悦收礼对象。 这种事,有什么好做的? 苏黎薇察觉自己情绪不对,理智地叫停了乱糟糟的思绪。 但有时候,心态变了,连呼吸都成了一种煎熬。 她惰怠地将胸前最低的两根系带,随手一拴,推门而出。 墨色的合金门在身后无声滑拢。起居厅内,壁炉的火光,与墙上铜质壁灯的光晕,在墙面和天花板的装饰纹路里,沉淀成一汪汪深浅不一的暖金。 苏黎薇赤足,踏过微凉的黑木拼接地板,踩着织金暗纹的地毯,穿过起居厅,走向窗边。 柔软的织物没过她的足尖,承托着她的脚步。 地毯尽头,是一户造型精美的巨大落地窗。镶嵌的水纹玻璃上,蚀刻着繁复的银灰色星轨图纹——那是兰瑟提斯家族纹章的底纹,象征着初代家主统领的星域。 窗外,傍晚的恒星光辉正斜射进来,像一张淡金色的薄纱,轻轻罩在窗前的地板和圆几上。 一只墨绿的水晶花瓶摆在圆几中央,里面还斜插的几枝银灰色的永生星蕨。旁边丝绒的帷幔,松松地挽进阴影中。 光尘浮动,窗前静美得像一幅旧油画。 苏黎薇看到的第一眼就很喜欢。 后来,她把起居室沉重的木质大椅子,搬了一张过来,又从换衣间找了一块蓬蓬的白色大毛毯,搭在上面。 而她就窝在椅子里,迎着光,看着书,等着兰瑟提斯回来。 再后来椅子就一直放在窗前,毯子也一直搭在上面,成了偌大厅室里一道格格不入的亮色。 苏黎薇准备去躺椅子里懒一会儿。 以前,她大概会去先去壁炉旁边的书架上,淘点绝版书,增长一下见识,弥补一下自己和元帅之间的认知差距。 不过现在,苏黎薇琢磨着,她可以玩点游戏。 但老宅 把她的星网终端信号屏蔽了,想玩游戏得先问问温斯顿先生,能不能给她开个临时权限。 “唔……” 还是算了吧。 讨人厌就要有自觉,她还是玩点弱智小游戏吧,那更适合她。 苏黎薇努努嘴,拖着步子,边走,边抬起手腕,准备用终端系统自带的游戏,糊弄一下自己。 哗拉—— 忽然,苏黎薇听到身后传来一点轻微的、纸页翻动的声音。 她僵了一下,转身。 他已经回来了。 兰瑟提斯元帅坐在壁炉前,华贵厚重的木桌后,低头翻阅文件。 他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丝质衬衫,坐在昏暗的炉光中。两只开阔的袖口,被一对黑玛瑙袖扣松散地束着。他没有带领结,微敞的领口下一小片肌肤,在昏昧的光线下,映成一洼温润的暖色。 领口下的阴影,沿着胸廓紧实的肌肉起伏,顺着肌理的沟壑,缓缓收拢,最终没进襟前散垂的纽扣下。 一种沉静的,克制的,属于成熟男性身体的张力。 他坐在那里,像一副精心描绘的肖像。 苏黎薇见过很多次,知道此刻隐没在元帅薄薄衣料下的所有。 她立刻停止继续想下去。 兰瑟提斯修长的指尖,搭在翻开文件的纸页边缘,停下了翻阅动作。 他抬头,银白色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发丝散落,拂过他仿佛雕塑般的面庞。 他看着她,目光沉静,深邃。 苏黎薇忽然意识到,他在等她。 “……啊。” 苏黎薇的手下意识攥紧,试图掩饰,又不知道在掩饰什么。 “抱歉。” 苏黎薇闻声看过去。 兰瑟提斯骨节分明的双手,一只按着桌上的文件,像是按下暂停的公事,一只抬起半支在桌面上。 他瞥了一眼手下未处理完的公事,肌肉在衣料下微微放松。他稍微舒缓坐姿,开口,声音沉静: “今天的事,是你的导师白诺雅,把你牵连了。我签行政令的时候没有审核具体名单,韦林也没有仔细查看,不知道你在名单上。 “是我疏忽了。” 4. 第 4 章 “……哦。” 听着元帅的解释,苏黎薇的思绪也快速拉回现实。 她知道的。 兰瑟提斯不可能处理琐碎的具体事务。 她以为她差点被抓到元帅跟前去这事,已经被老管家轻松处理掉了,根本不会再过兰瑟提斯的眼。最多是他知道了,点个头。 没想到,里面还会牵扯到她的导师。 苏黎薇忽然很难过。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很难堪。 但照理说,难堪,应该是她在元帅跟前的日常处境。 她应该已经习惯了才对。 苏黎薇低头,看着襟前垂散的系带。 沉默。 兰瑟提斯拿着关于限制令的完整调查报告,前因后果都核实清楚了。但见到苏黎薇对谈话不是很感兴趣,兰瑟提斯有点拿不准。 他犹豫片刻,到底没把报告给她,而是翻到最后。 报告底页压着一张烫金的演出套票,兰瑟提斯刚要抽出来。 “您准备休息了吗?” 苏黎薇打破沉默。 兰瑟提斯还在翻文件,看起来他是打算先完成对帝国的例行公事,再完成对她的。 她或许应该一如既往地,乖乖去窗边待着。 但一来,苏黎薇今天因为被导师牵连,劳烦元帅亲自捞了她一回,给他添了合约之外的麻烦,所以她自觉应该乖乖的,积极点,好好扮演元帅需要的角色。 另一方面,苏黎薇特别希望今天快点结束。 羞耻、惫怠、抗拒、难堪,还在不停涌来,让她几乎无法忍受了。 兰瑟提斯手一顿,抬头。 苏黎薇站在窗边,昏暗的灯光和傍晚的星光,在她身边交织。 雪银睡裙松松地挂在她的肩头,露出月牙般的锁骨。下方两根系带,欲坠未坠。半敞的领口下,胸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探出水面的白睡莲,饱满,柔软,姣色欲绽。 几缕不听话的发丝,沿着颈侧,没入衣料深处,而她也没有将它们抓出来的意思。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光影中,一手搭在椅背上,眼尾还带着些潮湿的慵懒,像稠艳的花枝,在夜色中酝酿着。 她略略敛眉,看着他,眸色带着些许暗沉。 ……和无法言喻的魅惑。 兰瑟提斯手指指腹,收紧到发白。 他手上的演出票,是正当红的明星在首都星办的最后一场巡演。兰瑟提斯知道苏黎薇喜欢他,早早定了包厢票。 但,苏黎薇发出了夜晚的邀请。 兰瑟提斯永远不会拒绝。 或许,等过后,她会更高兴接受。 兰瑟提斯想。 但灼热很快蔓延到意识,一波波,在吞噬着兰瑟提斯残存的理智。 苏黎薇软热的呼吸,在催垮他所剩不多的抵抗。 兰瑟提斯的精神力海,在渴望着苏黎薇,在不停向她索取。 但Alpha的触碰,总是稀少而吝啬。 而他压抑着,不能发出声音。 因为她不喜欢看,也不喜欢听。 夜晚的苏黎薇有她的喜好,这对兰瑟提斯而言,是极致的折磨。 但这已经是兰瑟提斯还能得到的、所剩不多的接近苏黎薇的机会。 他不能再做错了。 兰瑟提斯用尽最后的克制,压住澎湃的渴求。 好不容易,坚持到最后,在一片昏热的模糊中,兰瑟提斯还记得,之前的演出票。 他想告诉苏黎薇,希望在温存后的片刻,她能稍微软下一点态度。 兰瑟提斯勉强撑着,稍微起身。但未及回头,就听到她离开的关门声。 她走了。 巨大的落寞和极度的空虚,让兰瑟提斯视线模糊一瞬。 随即是痛恨。 他闭眼。 心中的痛,和身体内残留的极致余韵,一起涌上。 空虚的感觉越发强烈,吞噬兰瑟提斯的心神。 周围中浮动着的气味,她残留的信息素,还在持续刺激他的,作出反应。 兰瑟提斯放任着身躯中残存的情潮涌动,眼中却一片虚无。 过了很久,终于,他又想到那张套票。 巡演的最后一场,一票难求。 应该能讨她喜欢的。 【明天吧。】 兰瑟提斯在极度的难耐中,闭上眼,放任自己在一片狼藉中睡去。 再醒来时,身体的魇足和空落,依然强烈的冲突着,未散尽的情钰还在体内厮磨。 兰瑟提斯缓了许久,才找回思绪。 他起床,斟酌着一会儿怎么开口提出邀请。 “……早餐为她准备好了吗?” 听到询问,温斯顿管家微微低头: “苏黎薇阁下……” 老管家想了想,到底没有把苏黎薇说的“实验室还有事”这种过于敷衍的借口复述出来: “……她已经离开。” 今早的早餐是兰瑟提斯提前拟定的。 十三区Z-Ⅰ-63a星域主星出产的红霜莓,苏黎薇曾经很喜欢。 之前,她还亲自用它做过一次甜点。 那时候,苏黎薇还喜欢在结束后,留下来过夜,等第二天两人一起用过早餐,再一起离开。 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对做早饭再不感兴趣。 渐渐地,对早餐,也不感兴趣了。 然后是无法再挽留她的庄园。 她留下的次数,在逐渐减少。 Alpha的热情散去得很快。 兰瑟提斯沉默片刻,对老管家道: “下次换成达尼港的银鳞虾。” 老管家点头。 旁边,协助兰瑟提斯安排日程的内务管家,终于在兰瑟提斯“继续”的示意下,接着向他确认了最后一项行程。 兰瑟提斯点头,并示意把镶嵌了堪塔洛斯主星出产的宝石的权戒挑出来。 今天的行程里,他要听取堪塔洛斯区的年度汇报。 “早餐备好了,您需要现在用餐吗?” 见定好了行程,老管家上前询问。 兰瑟提斯摇头,走向换洗室,打开终端,查看会议纪要。 “对了,把昨天订的票,给她送去。”兰瑟提斯道。 内务管家收到指令,立刻去执行。 “另外,把那一层的包厢也都包下。”兰瑟提斯又道。 “是的。”内务管家微顿,“需要其他准备吗?” 兰瑟提斯手一停。 ——管家以为他是准备和苏黎薇发生某些亲密行为。 换洗室的自动装置感应到停留,大门无声滑开。 兰瑟提斯想到昨晚,苏黎薇从里面走出来时,赤足踩过地板的模样。 换洗室还残留着她留下的痕迹。 兰瑟提斯微微一窒。 “……不必。” 他声音微哑,能听出心情不好。 内务管家也知道自己问错话了。他背着冷汗,退出起居室。 换洗室内,兰瑟提斯站在水柱下,扶着微凉的侧壁。水流微微刺痛的打在背上,沿着后腰和腿根流下。昨夜的也混在水中,被一起带走。 兰瑟提斯等待着,重新泛起涟漪散去。 至少当下,苏黎薇对那位当红明星的热情,尚未消散。 他想。 她在科研所也没什么事,大概率会抽空去看的,所以兰瑟提斯率先提出邀约。 手腕终端传来提示,票务权限变更。 套票已经转送,被她接收。 但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向苏黎薇当面提出邀请,兰瑟提斯就不得不面对她即使拿到票,收到他的暗示,也依然选择独自前往的可能性。 身躯在渐渐冷下来,兰瑟提斯半阖着眼,感受着裕望缓慢从身体的每一寸,褪回到深处的阴暗角落,而他静静想着: 如果苏黎薇拿到多余的票,却没有邀请他。 他想看看,她又会邀请谁。 * 苏黎薇返回实验室时,很惊讶昆塔居然还在: “你不是要去十三区吗?” “我变更了一下行程。” 昆塔说着,递给她一沓实验数据,和一张账单——是实验室大门的维修费用。 “是谢朗动的手。”昆塔指指她工作台的抽屉,“为了找材料证明你被指控时不在现场,他把里面的东西都翻了个遍,后面我收拾了一下。” 苏黎薇拉开抽屉,随便翻翻,东西都还在。然后她才意识到,昆塔是误解了——他以为是谢朗找到证明材料,把她捞出来的。 但他误解得很好。 反正按照协议,她也不能透露和元帅的事情,这下正好不用找借口了。 此时苏黎薇的终端上,收到提示。 元帅的内务管家打来了这次会面的“打赏费”。 为兰瑟提斯工作的管家很多,苏黎薇记不过来。但她对这位内务管家的印象倒是一直挺好。 因为强制协议写得很明确,兰瑟提斯需要满足她相当程度的物质需求。 其他人在处理这一块的时候,都只是细致地照章办事,执行得非常人机。 只有这位内务管家会在权责范围内,根据苏黎薇的喜好,进行适当的调整。 而这一次,这位管家也没有让她失望。 在当期的赡养费用明细后,竟然还额外附带了一张伊什先生巡演的电子套票。 苏黎薇是伊什先生的真爱粉。 她超!级!想!去!看他的巡演。开票那天,苏黎薇熬夜蹲点刷终端。奈何实验室的内部网太烂,她熬红了眼,还是抢不过,没买到便宜的看台票。 其实元帅慷慨的抚养费,和苏黎薇自己在科研所存下的积蓄,都足够买张核心区的前排票的。 但随着强制协议快要到期,苏黎薇也终于逐渐清醒地意识到,她的未来,并不和兰瑟提斯相交。 离开元帅后,她需要在这异世,走自己的路。 也是时候,计划将来了。 而人一旦盘算起柴米油盐,什么大手大脚的臭毛病,都会不药自愈。 虽然伊什先生是她的真爱,但首都星的冬天也是很冷的。 苏黎薇不想被元帅扫地出门后,只能去睡大街。 也就只能在星网上支持支持她的偶像了。 但兜兜转转,她居然又有票了! 还是一张前排包厢的套票! 苏黎薇猜测,这应该是元帅收到的赠票。 她的真爱男神,虽然在广大的平民眼中是一位为了爱情不惜献出一切的纯爱战神,但在贵族圈内的名声却不太好。元帅也不太可能去现场看他表演,于是赠票就被闲置了。 内务管家应该是知道她喜欢伊什,于是就将赠票顺手划给了她。 赞美亲爱的内务管家! 苏黎薇热泪盈眶,破天荒地给内务管家回了个: 【谢谢。】 套票是双人的。 苏黎薇想起之前谢朗怒踹实验室大门,前来营救她的英姿。为了报答这份恩情,她决定约上谢朗。 苏黎薇打开终端,给谢朗发过去一条: 【在吗?】 谢朗秒回: 【啊?你放出来了?!】 【我还以为你被小黑屋了。】 【你怎么出来的?】 …… 呼啦啦十多条消息滚屏一样弹出来,看的苏黎薇眼花。她连忙回一个: 【见面说。】 【我得到了一张伊什演出的套票,一起去吗?】 苏黎薇把套票发给他看。 【……等下。】 【你要去看他的演出?!】 下一秒,谢朗直接发来视频请求。 苏黎薇接起来,对面的谢朗对着投屏咬牙切齿: “你知不知道,他身为一个Omega,却喜欢上了另一个Omega,而且对方还是结了婚的!” “啊?你也知道这些?“ 在苏黎薇印象里,谢朗应该不关注这些娱乐八卦的。而作为伊什先生的粉丝,苏黎薇当然要义正言辞,挺身而出,维护偶像: “星网上的谣言传得太离谱了你别信,事情不是你想——” “不是个屁!他就是一直在仗着身份,觊觎我妈!” 谢朗俊帅的五官扭曲着,一脸地深恶痛绝。 苏黎薇一愣一愣的。 所以,她的偶像,那个为爱奋不顾身,被家族放逐也依然无怨无悔,为了向爱人证明自己的心意,选择继续投身演绎事业,最后爆红星际的当代杜十娘兼朱丽叶,一直至死不渝爱慕着的对象,是,谢朗的,妈、妈妈? 苏黎薇有点晕乎。 这是什么展开? “他就是个破坏别人婚姻家庭的情妇,你也别去看了!” 谢朗抬手接收了套票,换上一脸阴沉的义正言辞: “票没收了!你以后不许再喜欢他。” “诶,不是,等等喂!!” 他挂了。 【你说清楚啊!】 什么叫她偶像是拆散她好朋友父母幸福婚姻的小三?? 这种毁她三观的消息,不能放了就走啊。 苏黎薇疯狂追问,渐渐地她的关注点,从质问谢朗,变成了求证传闻。 开什么玩笑,这可是第一手的八卦信源诶! 但苏黎薇一连发了十几条,谢朗只回了一个: 【见面说。】 苏黎薇噎住。 她呆呆地放空了一会儿大脑。 又忽然蹦起来! 她才反应过来:她票没了。 【你票还我!】 【不还!】 苏黎薇想发作,又理屈。 她心里难受,最后只能化为一股深沉的忧郁。 “怎么了?数据有问题?” 昆塔见她对着资料愁眉不展,过来,顺手给她工作台系统发了一份留档文件: “这是系统记录的原始数据。” 昆塔又和她说了一下,她仪器的设置问题: “……不过,几台仪器的使用上限也已经到了,就算设置对了,误差也很大。” 苏黎薇也看了一圈空荡又陈旧的实验室。 他们的导师深陷麻烦,搞不好会连首都星都待不下去。他们这实验项目组也说不定哪天就要倒台了。 陈旧的设备不具备任何更换的可能性。 昆塔摇了一下头,问: “你接下来准备去哪儿?” 苏黎薇眨眨眼。 似乎所有人都默认她会走。 “不。我不走。” 昆塔倒是不惊讶,只是平静地提醒她: “留下来没有意义。” 苏黎薇知道,但在她这里,这笔账不是这么算的: “大环境不好我就跑,那我不成了破坏大环境的人了?” “……?”昆塔微微卷曲的黑色长发,松散的束在颈边,美丽的绿眼睛里,充满困惑。 苏黎薇玩了一个他听不懂的梗,只能在心中偷乐,一边面上装作深沉地点头: “我得想点办法,帮帮我们导儿。” 顺便,把那个拿她当软柿子捏,来找她事儿的人也划拉出来,一起清算了。 虽然知道形势不利,但苏黎薇还是准备义无反顾地跳进他们导师的战壕里。 昆塔也没再说什么,只点一下头:“有需要就通知我。” 嗯,又多了一个战友。 她就说嘛,他们昆塔,人美心善来着。 “好的。” 苏黎薇大大点头。 但说归说。 苏黎薇坐在工作台前,独自思考半晌后,开始了有条不紊地搜集公开资料。 在实验室熬了两晚,熬得头昏眼花的,苏黎薇才一边灌着提神饮料,拿着经过梳理的公开资料,又捋了一遍。 一切指向一个关键地点:十区边缘,一个编号5766-62的行星。 导师和他的对手正在帝国刚刚收复的星域,进行激烈的产业博弈,这颗行星就是双方布局的焦点。 而恰好,这颗行星也是迪亚里翁家族势力扩展的一块拼图。迪亚里翁家族作为扎根当地的一股关键力量,在基本面上,和导师的产业布局没有利益冲突,反而有很多可以互补的地方,是导师的潜在盟友。 但根据公开资料,迪亚里翁家族没有和导师建立联系,反而和导师的对手,展露了初步的合作意向。 苏黎薇在一些社交场合,和迪亚里翁家族的不少人打过交道,彼此印象都还不错。 或许,她可以试着在这里,帮导师争取一下? 苏黎薇翻开当地的产业相关资料,借助帝国政务公开系统对比查找。 查来查去,最后,她发现迪亚里翁家族在当地的重要矿业,是由迪亚里翁·法尔直接负责的。 “……诶!” 苏黎薇没想到是这个结果。 她知道法尔。 而且,据她所知,这位迪亚里翁·法尔,可能,应该,大概率,是有点讨厌她的。 他私下对人说过一些对她的评价。 那可算不上什么好话。 苏黎薇确认自己没有的罪过法尔,也不太在意他说了什么。但现在要求到别人头上去…… 事情有点难办了。 但,总不能就这样放弃吧? 苏黎薇痛苦地看了看自己没日没夜地干了两天,整理出的资料,和5766-62行星的产业报告。 好不容易找到了可以发力的突破口。 “别了。” 苏黎薇捂着脸,一点也不想重头再来一遍。 她决定动用她在首都星的重要人脉—— 谢朗,首都星上层贵族圈内的著名混子。 他和法尔,算是首都星年轻一代Alpha中的绝代双骄。 虽然从风评上看,他俩更像一个对照组,类似小鱼儿和花无缺。法尔从口碑和实力上,对谢朗取得了惨无人道的胜利。 但据苏黎薇所知,他们其实是在一个小圈子里,穿一条裤子长大的,私下关系一直挺好。 想要法尔卖她面子,也只能通过谢朗了。 苏黎薇看看现在的时间,打开终端,给谢朗发过去一条: 【票不用还了。】 【没打算还你。】谢朗依然秒回。 苏黎薇无视他的回复,继续道: 【听说,你和迪亚里翁·法尔关系不错?我看了一下他最近发的几篇公开产业报告,我有点私人看法……】 苏黎薇翻到相关资料,把法尔在建的重点项目圈出来,委婉表达了自己想要蹭项目的意思。 【你能帮我牵个线吗?】 谢朗都没看苏黎薇发的资料,还是秒回: 【这还不简单,你票面上那情妇开演唱会的时间,正好他们家要办慈善晚会,我带你去,你直接跟他说吧。】 苏黎薇勉强忽视了谢朗对她男神使用的蔑称,回了一个: 【行!】 然后她丢开终端,伸个大大地懒腰。又放空大脑,发了会儿呆。 苏黎薇在兰瑟提斯元帅身边,旁观了足够多,知道权力游戏的本质,是利益交换。 谢朗是她的敲门砖。 而接下来,就要看她能掏出什么来和法尔交换了。 苏黎薇眨眼,大脑在重新预热,思考。 法尔在5766-62行星主持的矿业项目,快摸到产业瓶颈了。而苏黎薇自己的研究项目,也做出了一些有价值的发现。其中一些,正好和法尔目前采用的底层技术,存在交叉。 她能从产业报告里,一眼看出法尔会遇到的问题,并且知道大概的解决路线。 但口说无凭。 苏黎薇琢磨了一圈,又思考了一下他们实验室的设备。要重新设计一套技术验证方案,工作量也很巨大啊…… ……是时候启用大召唤术了! 苏黎薇蹭地起身,来到昆塔的工作间,敲敲敞开的门。 昆塔抬头,看到苏黎薇顶着略显蓬乱的头发,扶着门口,问: “你什么时候走?” “有什么事?” 苏黎薇立刻站直了,说出自己的要求。 昆塔直接点头:“资料发我。” 苏黎薇立刻愉快地将繁琐的设计工程,交给昆塔处理。 但剩下要做的,也还有很多。 苏黎薇瞥一眼日期,算算时间,一边给自己下了长期的提神饮料定时配送单,顺便也给昆塔定了一份。 “唉,这活真不好干。” 她吐槽着,掰掰胳膊腿,疏松着筋骨,尝试捡起旧的肌肉记忆。 准备开始氪命。 * 谢朗原本担心苏黎薇非要找他把票还回去,就一直没敢删。 而每次看到终端里静静躺着的套票,谢朗都非常糟心。 那个伊什,好好的贵族不当,非要追着上门来当他母亲的情妇。 他对母亲的纠缠就已经够烦人了,现在,居然连他的朋友也要被勾走了? 谢朗都有点要自闭了。 兴好,苏黎薇最后表示不要票了。 谢朗大松一口气,连忙把票翻出来,赶紧删。 然后他发现,删不掉。 票务系统提示:特殊座次,不能销毁,无法提前作废。 这居然是一张嘉宾席位的票?! “她还有钱搞这个?” 谢朗一阵狐疑。 伊什对母亲的纠缠,让他自己的家族都无法忍受,最终将他扫地出门。 但伊什转头就去做了明星。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这位贵族Omega,作起明星来,确实非常称职。而他一个高等级的贵族Omega,放到娱乐界,简直是爆杀。 现在伊什的演出票,已经是出了名的非常难搞,而且巨贵,到了谢朗花之前都需要先想一下的地步了。 苏黎薇一个给实验室打小零工的,攒了几年的小钱,这次怕是倾家荡产了。 谢朗品着这里面的门道,忽然猛地一捶桌面。 他回过味来,终于意识到: 能弄到他手上这个票,这他妈是真爱啊! 5. 第 5 章 谢朗恨得更咬牙切齿了! 但票是不可能还的,呆在他终端里挂着也相当碍眼,谢朗只能把票转给内务管家处理。 然而此时一个扎眼的名字,忽然从他的联系人列表里跳出来: 昆塔。 他是苏黎薇的同事,虽然是个异化的Beta,但苏黎薇平时看着还挺尊重他的。 谢朗几次有限的接触下来,确信这是个不会说好话的人。 于是谢朗一个鬼脑发动,决定把票转给昆塔。就让他去看了,回来再在苏黎薇面前,说点不中听的话,然后他在趁机阴阳怪气两句。 一定会让苏黎薇非常酸爽的! “哼哼。” 气死她。 一想到苏黎薇吃瘪的样子,谢朗不由自主地发出了邪恶的哼笑。 他愉快地把票面的入场人员,从“2”锁定成“1”,向安检系统填报了昆塔的名字和终端号,然后给昆塔发消息: 【你好,之前多谢你帮我找到关键记录……】 谢朗一边把票转给昆塔,一边叫来管家,让他去查一下法尔最近在忙什么。 谢朗是在琢磨着,怎么在法尔那里,给苏黎薇拉个肥差,把票价给她补回去。 结果管家听完,一副老怀堪慰地样子: “少爷,我这就去。” ……太久没回谢家老宅,这声“少爷”古老得叫谢朗牙酸。他勉强点头。 管家似乎以为他打听法尔的情况,是准备跟着一起去干点“正事”? 嗯,那就让他这么以为吧。 * 昆塔捎带手将苏黎薇要的流程设计弄完,然后继续有条不紊地处理手上的事。 一切都很顺利,他要的数据也如期跑出来了。 昆塔漫不经心地将数据导出。 在某个原始数据出来的一瞬,他只是看了一眼,就将数据随手当做方差抹了,随即将这一组实验数据彻底作废,并把初始实验参数一并抹除。 以确保后续任何人无法溯源。 而在操作的同时,昆塔瞥了一眼实验台,从仪器的反光中,确认此时监察系统正在自检,实验室处于短暂地监管盲区。 一切都很稳妥。 他继续按部就班地完成收尾工作。 归好工作台,他打开终端,将工作流程表清空,顺手清了一下垃圾信息。 然后,昆塔发现了一条有点特殊的垃圾消息。 他眉头微蹙,回忆片刻,才想起来,这个终端号是谢朗。 为了预防苏黎薇的事还需要提交后续资料,谢朗添加了他的联络终端。但他们两人也不可能再有什么交集,所以苏黎薇的事一结束,昆塔就把谢朗删了。 看完谢朗一长段前言不搭后语的无用消息,昆塔思考了一下,决定当没看见。 不过消息下面,居然还有一个删不掉的附件。 “嗯?” 谢朗发来了一张演出套票,上面的名字,昆塔看着有点眼熟。 他记得,苏黎薇好像挺喜欢这人的。 昆塔见过苏黎薇守着仪器等数据的时候,曾经一边开小号,为这个人写极尽真挚赞美的小作文,一边在评论区和匿名网友相互问候。 于是昆塔准备把票直接过给苏黎薇。 但票务系统弹出提示,入场人员已录入安检,无法更换。 昆塔皱眉,点开票务系统的购买须知,查看细则。发现已经录入安检的信息确实改不了,但他手上这张原本是双人票。虽然入场人员已经登记为“1”,不过还是可以去现场报错,申请人工操作,恢复成双人票的。 倒也不是完全不能用。 就是麻烦点。 昆塔起身出门,才发现苏黎薇在他的工作间门口,留下了饮料和面包。 他提起吃的,路过苏黎薇空空无人的工作台,到她的工作室,敲门。 人不在。 昆塔看看票面,又看看现在的时间,给苏黎薇发消息: 【我刚刚得到一张伊什的巡演套票,日期在今天,你要吗?】 * 苏黎薇觉得,全世界都在为她牵线。她明明就是命中注定,一定会在今天见到偶像的。 但偏偏被棒打鸳鸯。 苏黎薇给昆塔发去拒绝消息的时候,心如刀绞。 要不是她已经在法尔家的晚宴上了,她一定会立刻放谢朗鸽子的。 要不是为了导师,她绝对当场就扭身暴冲了! 可惜。 都怪这个诡计多端的谢朗! 谢朗被苏黎薇幽怨地盯着,却毫无自觉。 他穿着一身华丽的黑色缎面暗纹礼服,手上带着满嵌名贵宝石的戒指,襟前缀着层层叠叠的宝石链。灯光映来,宝石晃动,如傍晚微风拂过的粼粼湖面,碎光交错,在他胸前璀璨生辉。 他左耳下缀着一枚张扬的赤色长耳钉,仿佛一簇在他脸侧燃动的烈火。 说起话来时,他从上到下,一身的宝彩碎钻,仿佛都在一起耀眼地跟着附和。 在苏黎薇眼里,谢朗身上永远带着一股原始冲动的、随性不羁的率真。 他永远神采飞扬的褐金色大杏眼里,全是纯粹的阳光活力,在蓬勃满溢。 苏黎薇觉得,谢朗就像一只金毛大狗似的。 连一身的珠光宝气,也被他的气质压服,成了他鲜活生动的衬托。 也就是谢朗,能用他数值拉满的一张俊脸,把这种从头到尾的骚包打扮,穿得如此理所当然。 而苏黎薇则低调多了。 她穿着一件剪裁精致的掐腰小黑裙,胸前叠挽着一串珍珠链。 谢朗嫌弃她寒酸。 但苏黎薇坚持申明,她这叫经典的优雅。 也不是谁都需要像谢朗一样,在每个社交场合,都把自己打扮成一只公孔雀的。 而持续保持着开屏状态的谢朗,还在一手忖着吧台,跟她不停地大包大揽。 他提出一系列诱惑条件,包括可以动用他的人脉,帮助她导师白诺雅的种种事宜。 而谢朗唯一的要求是: “你别粉他了。” “不行,我是伊什老师的真爱粉。”苏黎薇一拍台面,坚定振声。 “你——!”谢朗气急败坏。 “得加钱。” 苏黎薇痛心疾首。 谢朗上一秒还准备破口大骂,下一秒嘴角一翘!他知道苏黎薇不是真要“加钱”,而是要开条件。不过哪怕就是加钱,谢大少爷也无所谓: “加多少,你开个数!” 此时宴会大厅的伴乐悄然变调,熟谙社交礼仪的宾客都明白,宴会的正式流程结束了,接下来是相对轻松的自由社交环节。 主位上,迪亚里翁·莫克尔阁下,和她的Omega,德里斯阁下,也相继放下香槟、餐具,一边和身边的宾客攀谈,一边起身。 会场的气氛开始随意起来。 苏黎薇也站起来,到处寻找法尔的身影: “人呢?你看到没?” 殊不知,她在找人,别人也在找她。 从宴会一开始,在场不少人就一直在暗暗打量苏黎薇。 首都星从上到下,对这位神秘的Alpha都充满好奇。 特别是苏黎薇刚刚经历了一点小风波。 虽然关于她被下了限制令又光速取消的具体情况,执行庭的人各个讳莫如深,知道内情的人极少。 但至少通过这件事,苏黎薇阁下背景深不可测这点,已经得到了相当程度的验证。 不少人早就想和她结交的,此时好不容易在谢家晚宴上撞到她,有心人当然不会放过此等良机。 一时间,宴会厅人心浮动。 “在那里!” 苏黎薇也终于眼尖地看到法尔,正站在侧厅门口和人交谈。她连忙调出终端上的文件,反手抓着谢朗,准备捉着他过去,为她助攻。 但骤然间,大厅地面传来巨大的震动! 苏黎薇刚一迈步,就往前一扑。 “哎——!”谢朗连忙反手抓过苏黎薇,一把揽着她的腰,把她拉回吧台旁。 “怎么……”苏黎薇有点懵。 她抬头,大厅上方,巨大的枝形吊灯在来回晃荡。 第二波震荡接踵而至。 整个大厅在剧烈的动荡中陷入静默。有几位Omega显得有些惊慌,也立刻被身边的人安抚住了。 但所有人脸色都很不好。 德里斯阁下快步走回主位,作为宴会主人的Omega,做着简单的解释。而迪亚里翁·莫克尔阁下则匆匆转入侧厅走廊。 迪亚里翁家的大小管事,也开始进场维持秩序。 苏黎薇也连忙扶着吧台踮起脚,看向法尔。 但她只来得及看到法尔转身时扬起的一抹铂灰色衣摆,匆匆消失在侧厅的走廊。 ——他也跟随莫克尔阁下一起离开了。 “哎……!” 苏黎薇一阵懊丧。 “是异相。” 谢朗看过终端上管家发来的消息,放下手。 苏黎薇扶着吧台坐回去,随意点头。 她猜到了。 以迪亚里翁庄园的防护级别,就算是外面叛军集结,围了首都星,对着庄园正面硬轰上几发星舰炮,都闹不出这么大动静的。 不过: “异相的影响已经这么严重了?” 苏黎薇看着上方持续剧烈晃动的吊灯。 “这次是南区部分空间结构自塌缩了。” 谢朗看着明暗不定的大厅中,神色各异的人群,摇头: “其实自从维尔曼上将意外身故开始,很多事情就不太对了。” “嗯?”苏黎薇偏头。 但谢朗只是摇摇头,没说话。 * 兰瑟提斯在演出现场。 豪华包厢的内部,布置得像一个奢华的高级套房。而元帅把会客厅当成临时会议室。 在开场前,他还在听情报系统的内部简报。 演出包厢的整层都被元帅包下,跟来汇报的几位,和跟在元帅身边的处理事务的工作团队,一会儿汇报完还要去填空包厢。 当然,伊什阁下的最后巡演,万人空巷,千金难求一票。公私两便的事,所有人都挺乐意。 不过元帅摆出如此手笔,大家也心领神会。一会儿到了需要的时候,所有人也会非常识趣地自行消失的。 而兰瑟提斯听完汇报,又确认了一遍,隔壁包厢已经完成安检登记,预定的人数是“1”。 苏黎薇还是选择独自前来。 这说不上好,但也不是最坏的情况。 在开场前,最后的一点空闲时间里,兰瑟提斯一边等人,一边思考一会儿他应该怎么合理地对苏黎薇解释,他的出现。 但隔壁包间一直无人前来。 直到演出正式开场。 在包厢内,众人的沉默中,兰瑟提斯元帅终于准备动身离开。 其余几位纷纷准备跟着起身,并默默地相互看眼色。 忽然,整层包厢的寂静被打破。尽头的廊门被猛地推开,包厢外传来一阵年轻的嬉闹声。来人经过兰瑟提斯的包厢门口,径直进入了隔壁。 但隔壁包厢,就是元帅为他一直在等的人留的吧……? ……包厢里死一样的寂静。 负责今晚安保事务的副手,手有点抖。 因为被告知元帅包下整层包厢,是准备和某位阁下共度良宵,所以他把警备都排在外围。 此时除了元帅身边,周围包厢都没有安排守卫。 面对突发情况,元帅自己不发话,一时竟然没人敢动。 “这是……找错包厢了?” 一位管家助理顶不住压力,试探地发问。 但闯入隔壁的小情侣并没有给任何人缓冲的时间,直接就按在墙上,开始进行一些明显是不可描述的行为。 而隔墙是两个包厢公用的。 内务管家在来人的第一时间,意识到了不对,这会儿正顶着元帅的低压气场,吭哧瘪肚的埋头查证情况。 而温斯顿管家只略一躬身: “我去问问。” 元帅终于动了。他点了一下头。 温斯顿管家立刻离开,隔壁的动静也随即中止了。 内务管家内心感慨万千: 确实,事情没头没尾的,一下子还真不好查。 还不如直接走上去问。 ——他还得学。 内务管家继续一边埋头调阅演出的安检资料,一边反思人生。 此时,空间骤然震动,隔壁传来短促地惊叫! 在场两位有军队职衔的副手,终端上同时收到紧急提示。 “是异相干扰。” 副手立刻汇报了异相的方位。 紧接着是第二波。 演出现场,惊恐情绪急速蔓延。 “大家稍安勿躁。” 舞台中央,正在表演的伊什,稳住舞台上的参演人员后,第一时间回头,开始安抚观众。 他语速从容,磁性的声线沉稳温润,字字掷地,干净利落地镇住全场。 伊什解释着当前情况,引导所有人听从安排,有序退场。 而这时候,兰瑟提斯元帅已经在私人飞行器里听紧急汇报了。 这次异相影响范围极广。 飞行器内召开的临时会议上,内务管家在安排行程,下发内部通知,调动相关人员前往摄政庭。 军务秘书正在远程汇报当前异相造成的空间干扰。 此时温斯顿管家在门口悄然现身。 元帅抬手。 所有汇报骤然停下。 老管家上前,低声道: “票的安检记录是开场前人工变更的,买票的是哈德涅家的小公子。” 兰瑟提斯在私人终端上,查看温斯顿管家发来的汇总资料。而老管家带着助理在旁边,等候询问。 元帅一眼扫下来,看到套票最后倒卖出去的成交价格,额头一跳: “……哈德涅知道他小儿子在败家吗?” 【不知道。】 老管家心说。 不过他盘算着,最近可以挑个适当场合,提醒一下哈德涅大公,要多多注意家风和教育问题。 而从最后买票的人 开始,往上溯源,事情脉络已经很清楚: 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苏黎薇阁下一开始是把票转给了谢朗。 或许是谢家那位Alpha,对大明星有意见,想办法阻止了苏黎薇阁下来观看演出吧。 而谢家大少爷自己当然也不会来。 于是他把票又当做顺水人情,指定转送给一个和苏黎薇阁下共事的Beta。 然后,这位十三区底层平民出身的Beta,大概是觉得奇货可居,一直把票囤到了最后。 本来完成登记的票,其他人用不了,应该只是废票一张的。 但没有想到,还真有傻子愿意上钩。 哈德涅家的小公子冲冠一怒为红颜,为了能带着小情人来看演出,在最后时刻,用翻了十倍的价格,买了昆塔倒卖出来的票。 在验票进场后,他又重金贿赂演出现场的内部人员,绕开安检系统的二次核验,走人工通道进了场。 兰瑟提斯扫完资料,也没什么好想的,关掉终端,抬头。 其余人纷纷拾起资料,准备继续汇报。 “还有一个人。”温斯顿管家轻声道。 不论是现场与会的几位副手,还是远程参与的几位机要秘书,都是带着军中或者政务系统高级职衔的。 但温斯顿管家一开口,所有人却齐齐一顿。 然后都把刚刚提起的气口给按下。 兰瑟提斯元帅转头。温斯顿管家拿来一份纸质文件。 元帅沉默地接过去,打开。 温斯顿管家开始眼观鼻鼻观心。 温斯顿管家的祖上一直世代服侍兰瑟提斯家族,跟随兰瑟提斯家族几度沉浮。他自己也是跟随上一任家主,从即将失落的帝国边疆,来到了帝国的权力中央。 温斯顿管家见证了兰瑟提斯家族在上一任老家主手中,从一个地方大贵族,挤进了帝国的核心权力门槛。 然后在这一任家主手中,抵达了无可置疑的权力巅峰。 他也赢得了两代家主的信任。 之前,温斯顿管家奉命离开首都星,去查验一些和苏黎薇阁下相关的前尘过往。 重点是要去寻找一个名字发音里带有“顾”,背影和兰瑟提斯元帅极度相像,但声音却十分不同的人。 但老管家动用了一切手段,这事却至今依然没有眉目。 不过另一件事倒是得到查实: 苏黎薇阁下被军队从遗失星域边境救起时,负责救治她的军医,名叫洛兰德。 他就是苏黎薇阁下一直在尝试写信联系的*旧情人*。 虽然苏黎薇阁下的去信,被边境的形势阻拦了。军医也在合理地调动下,离开了原驻地医院。 经温斯顿管家确认,两人之间的联系,已被彻底切断。 但当下,元帅和苏黎薇阁下感情冷淡。 虽然苏黎薇阁下和旧情人早已没有往来,但时机合适时,未必不会旧情复燃。 所以在察觉洛兰德正在走程序,寻求首都星职位时,老管家直接动用行政手段,把他按在边境,不让他动。 然而对方竟然有办法绕开政策禁令,拿到首都星裁议庭直接发去的调职批文。 温斯顿管家推测,这背后极有可能是来自灵修院的干涉。 要再进一步处理,他需要得到兰瑟提斯元帅的直接授权。 “他想来,让他来。” 元帅看过资料,扔在一边。 一个边境来的底层军医,一个Beta。 兰瑟提斯到想看看,他能在首都星搅出多大动静。 元帅随即转向与会众人: “继续。” ……在场的所有人感觉头皮都收紧了! 顶着兰瑟提斯元帅恐怖的精神威压汇报工作,能稳住声音不抖,就是他们能维持的最后体面了。 每个人都开始被迫回忆起,当初元帅刚刚受伤时,被他不加收敛的精神压迫压制的恐惧。 直面帝国现存唯一的S+++级精神压迫,真是他们努力为帝国效力换来的福报啊! 但元帅的精神力损伤,不是早已经痊愈了吗?怎么还会有这么大的精神压迫收敛不住地溢散出来? 高级幕僚们只能憋着劲。 而温斯顿管家上前,轻轻拾起元帅放在一边的调查资料,准备按照保密等级归档。 只是当老管家拿起资料的时候,才发现文件外壳上,元帅刚刚翻看时手按住的地方,留下了几道裂纹。 调查资料是最高级别的保密授权,外壳用的是最高等级的防爆材料,用高能粒子射线都划不开的。 老管家默了默,准备等会儿归档前,去换个壳。 不怪元帅心情不佳。 这前狼后虎,内忧外患的。 好像,兰瑟提斯家族的历代家主,情路确实都不太顺。 温斯顿管家琢磨着,他还是得抽空回趟兰瑟提斯老家的祖地,把祖宅那边的风水再重新摆一摆才行。 * 数周后。 大范围异相引起的波澜逐渐平息,首都星恢复了繁华,处处歌舞升平。 只有上南区多出来一小片禁区。 异相彻底摧毁了禁区内的空间结构,里面的物理规则完全混乱。 天空向两侧倒斜,如同折成V形的纸页。地面的浇筑层断裂拱起,巨大的碎块,如陨石般击穿城间航道。 数百米长的航行导轨,从空中砸落,插进四周的高楼。 无数被碎裂的空间,整齐切断的建筑,失重地悬浮在半空。一些漂浮的断裂楼层中,应急灯光还在不停闪烁。 碎石和渣土,在混乱的引力规则推动下,在空中无序的缓慢漂移。 像空间被撕开的创口,无法愈合地,静静腐烂着。 洛兰德伸手,取下了一只悬浮在空中的破烂布偶,端详片刻,摇头松手。 布偶重新悬浮起来,和碎石一起,飘向远处。 这场突发的异相,让洛兰德终于得以突破最后的阻碍,以紧急抽调的名义,顺利来到了首都星。 处理这片禁区,将会是他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的日常工作。 这并不是一份令人振奋的工作,不论是从异相造成的悲剧上,还是从洛兰德的个人发展前景上。 但,一想到此刻,他就和苏黎薇,置身在同一片行星土地上,洛兰德的心就不由自主地一阵阵悸动。 他只能握住胸前的叶片吊坠,稍微缓解身体中起涌的渴望。 当初的他,为什么要迟疑呢? “我之前觉得你来首都星是个错误,但不得不说,首都星的水土确实养人啊。” 洛兰德的儿时老友,已经是首都星行政体系内的一个老油子了。他目前恰好和刚来的洛兰德,分在同一个应急工作组。 此时老友从洛兰德身后走来,一边发着上班前的牢骚,一边和洛兰德闲唠: “你看你。我记忆里,你只有小时候和我一起光屁股在七街疯跑的时候,才是真正开心的。 “但看看现在……” 老友挥开挡路的大块碎石,看着混乱的空间废墟: “这鬼地方到底有什么好让你高兴的?” 6. 第 6 章 两人说话间,洛兰德松开了手。 老友看到他胸前挂着一枚银色半透明的小叶片。 “嗯?纪念品?” 电光石火间,老友猛然领悟: “啊,我说你怎么放弃军中的大好前程不要,非要来首都星重新奋斗,就是为了这个啊?” 老友看着脸上的神色变动,好气又好笑: “是心上人送的?你心上人也在首都星?你这是来追爱的?” 老友开始不停揶揄。 洛兰德在内心轻轻点头,但没接话。 老友说了半天,见实在套不出什么有用信息,痛骂洛兰德不仗义,这种事都要瞒。 “不是,只是她……” 洛兰德斟酌地开口。 老友连忙摆手: “你不想说就算了。” 老友和洛兰德是在边陲一起长大的,他们共同经历了那场改变所有人命运的异种叛乱。老友自己幸运些,至少家人都还在。 但洛兰德却在变乱中,失去了Beta双亲,成了战争遗孤。 虽然帝国的社会福利系统,对战争遗孤有成熟的收养条例。更不用说洛兰德是烈士的后代,边陲的人也对他多有照拂,洛兰德的后续发展看着也还算好。 但老友知道,他一直没有走出那天的阴霾。 自从双亲去世后,洛兰德从未开心过。虽然日常洛兰德也会和人说话,会打招呼,会笑,但一旦转开头,他脸上的笑会立刻消失。 每次他们走在街上,看到战场运来的白色裹尸袋,洛兰德都会陷入长久的沉默。 后来他们一起以优异的成绩,被推选来首都星深造。学业结束,老友选择留在首都星,但洛兰德却不顾当时导师的挽留,执意返回边陲。 再后来,就听说洛兰德最后选择了进入军中,成了一名战地军医。 老友非常惊讶,他以为洛兰德不会去那种会勾起他悲伤回忆的地方。 但洛兰德却说: “至少现在我知道,自己真的有能力,不用只是看着,而是真的可以为他们,做点什么了。” 老友知道,洛兰德是想说,他终于可以为当年的双亲,做点什么了。 所以老友以为,洛兰德会一直当军医,直到他真正地和当年的惨剧和解。 他在军中的晋升势头也相当不错。 但…… “没想到啊。” 老友还在感叹,唏嘘过往。 而洛兰德微微低头,纤长的睫毛下,一片平静。 他想起,在边陲,那个寒冷的午后,苏黎薇闲来无事,就来敲他的门,央求他教教她怎么制作标本。 洛兰德随手从窗边摘了两片银霜叶,一边演示。 苏黎薇就在一边,一板一眼的学。 她全神贯注地摆弄着剪刀和镊子,微微掘着嘴,手很生。 边境午后冰冷的白色天光,在她脸上铺成一片薄薄的霜。 她像是童话仙境中的精灵,降临人间。 披着美丽的银纱,来到他身边。 最终她的制作步骤出了偏差,叶片坏了,被她恹恹丢弃。 而她离开后,洛兰德从回收系统中把破损的叶片捡回来,将它制作完成,假装是他们共同完成的作品。 但洛兰德却不敢让苏黎薇知道,只把叶片压在抽屉的最深处。 后来,苏黎薇离开了。 洛兰德又把它拿出来,挂在窗台。 以前,每当洛兰德完成一件完美的标本制作,都会感到满足,以及,宁静。 但在苏黎薇离开后的漫长时光中,洛兰德看着窗台上摇动的叶片,想了很久。 他终于意识到,即使他将过去的细节,保留得再完美。 它也既不会增多,也不会减少。 从此,夕阳斜映,花影摇动,却都与它无关。 它只是固定在那里,固定在时光中,等待被淹没。 多少年,他只是作茧自缚地,编织着自己的生活。 但明明,在那个冰冷的午后,她就在他身边。 她来,敲开他的房门,眼中充满好奇和喜悦。 他们并坐在窗前,他捏着她的手,教她如何拿稳镊子。 那么贴近。 为什么,那个时候,他没有鼓起勇气,戳破自己最后一层薄弱伪装,向她表明心意? 为什么,他明明看到了苏黎薇在完成会面后,沉默沮丧地返回,却最终没有上前? 为什么,他明明知道苏黎薇离开前始终郁郁,却没有对她说: 不要走,留下来。 留在我身边,我会保护你。 不会再让你伤心。 【是啊,为什么呢?】 黑暗中,一个声音问他。 就因为对方是兰瑟提斯·安德烈吗? 所以他就只能在剩下的漫长时光中,独自咀嚼着放任苏黎薇离去的悔恨。 让他的余生,都只能在对她的追忆中,逐渐化作凝固的标本。 【是啊,你不就是一只,永远只会躲在黑暗中,愚蠢又懦弱的蛆虫吗?】 黑暗中的声音发出低哑的嘲弄笑意。 但洛兰德抬眼,让声音消失。 “……那就定好了,明天晚上,下城区的松木原酒吧,何塞搞到的内部票,说是还有大明星会去办活动。大家也好久没见你了,正好一起热闹热闹。”老友说着。 “好。”洛兰德笑着应下。 老友却忽然长叹,一边将工作的防护服递给洛兰德,一边拍拍他的肩: “大家都是真为你高兴啊。” 【高兴吗?】 “我也很高兴。”洛兰德点头。 大概是因为,心有期待吧。 胸前的吊坠,微凉的摇曳。 就像边陲的枯银柳,会在春风中一夜萌发。 洛兰德曾经失去了热烈,失去了渴望,失去了棱角。而在很长时间里,他认为这并不是坏事。 但如今,老友们又都说,他又变成了小时候的样子。 大概,像窗外的萎败枯叶,总会在春风到来时,重新舒展脉络。 宛如新生。 【你就是我的新生。】 洛兰德轻轻道。 而他也已经不再是那个只能任凭父母在外,为了保护他,流尽最后一滴血,而他只能蜷缩在黑暗的地窖里,瑟瑟发抖的无用孩童了。 他已经下定了此生的决心,也来到了首都星。 他们正在接近。 他们就要重逢。 * 苏黎薇一边在做更深入的数据,一边等着谢朗再找机会给她和法尔牵线。 结果谢朗家里,知道他在打听帝国边缘星域的产业分布,还以为谢朗是终于想干点正经事了!谢家父母欢天喜地地把自家孩子推给法尔,让法尔帮忙看着点。 法尔在接到谢家长辈的暗示后,直接把谢朗拉进了5766-62行星资源开拓项目组里,让他当了个管分包的小头目。 而谢朗转手就把苏黎薇“招”进自己项目名下。 苏黎薇本来泡在实验室,想抢在下次和法尔正式见面前,将最后的验证数据链路跑通。她熬红了眼,整理出数据,搞出了一份一百多页的正经验证报告,再去问谢朗。 然后谢朗就愉快地向苏黎薇宣布,现在她已经加入项目组,并且正在他手下打工了。 苏黎薇就这样成功“蹭”到了项目,但从头到尾没见到法尔一面。 这不是她的本意。 当然,谢朗发过来的前期调研费还是很香的。 苏黎薇一点也不心虚地收了,然后转手把整理出的实验数据传给谢朗,还附上了她的可行性验证报告。 谢朗立刻弹过来两条消息: 【不是,你真干活啊?】 【不是说好了是去蹭项目的吗??】 撤回。 撤回 片刻后,谢朗又重新发来两条: 【收到。】 【帮你转给法尔了。】 谢朗本来不在意这些小事的,但看到报告的页数,他有点意外地点开。 虽然谢朗是圈内知名学渣,但好歹也是在中央学院混过几年,最基本的学术素养还是有的。 他翻了几页,就知道这份报告,苏黎薇是用了大心的。 就一个边缘星域的矿产项目而已,至于吗??? 谢朗拧着眉头,嘀嘀咕咕的,还是把报告直接转给了法尔。 而报告交出去后,苏黎薇总算了松口气。 她在白诺雅手下,名义上做的是基础理论方面的研究。 但她实际上在做的,是探索精神力海的本质。 苏黎薇一开始醒来时,连这个世界的基本常识都不知道。后来到了科研 所,她各方面能力都进步飞快。其他人把她的进步理解为“记忆复苏”。 但苏黎薇自己清楚,她其实是在重生后,身体素质被大幅加强,而且还拥有了过目不忘的能力。 她认为,这是精神力海带来的影响。 苏黎薇的精神力海,处于深度受损后的“静默”状态,对各种外界检测没有任何反应,基本等于是AO里的植物人了。 但苏黎薇还是很好奇。 她自己完全感知不到的、那个在她意识里保持着绝对静默的“精神力海”,到底还有没有在她身上造成其他影响? 而法尔正在主持推进,5766-62行星上高品质埃努晶矿的开采工作。 埃努晶矿,是一种会在特定条件下,对精神力场产生共鸣的特殊矿石。它在精神力修复领域的相关研究中被广泛使用。 苏黎薇也研究过这种晶矿。 她本人在接触埃努晶矿时,会产生一种非常玄妙的感应。 虽然她无法将自己的感应,转化成可靠数据。但她也花了很长时间,设计各种实验,记录下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她认为其中一部分发现是非常有价值的。 目前,埃努晶矿开采的通用技术路线,效能很低。但如果有条件,沿着她的初步发现做更多的技术验证,把数据跑通,或许可以极大程度的优化晶矿的开采效率。 不过,又或许,她的这些发现,也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有价值。 因为他们的导师白诺雅不懂技术,只会一味给她申请的立项批款,提供不了其他帮助。所以苏黎薇曾经试着把做好的报告,提交给兰瑟提斯。 但报告最终也没能通过元帅副手的审查,送到元帅眼前。 而这次,她或许可以让法尔帮着长长眼,验一验她的研究成果,看看到底有几分成色。 那就等法尔的回复了。 手上的事情告一段落,苏黎薇瘫在工位上,缓缓酸痛的肌肉。老半天了,她才又勉强提起精神,看看时间。 而日程表上硕大的标红提醒,让苏黎薇终于意识到—— 她和兰瑟提斯元帅强制会面的日子,马上又要到了。 压抑感开始一点一滴,从心底渗出。 没了其他事来分散注意,煎熬的感受开始一点点浮上来,淹没她。 【这样的日子赶快结束吧。】 苏黎薇痛苦地想。 她又猛地蹭起来,打开星网终端的娱乐版面,展开疯狂自救。 ——只要我刷新页面的速度够快,烦恼就追不上我。 苏黎薇不停给自己心理暗示,但就在她即将落败,快要被身后追逐的负面情绪逼入深渊时,她忽然刷到一条重磅消息: 伊什阁下准备举办一场粉!丝!见!面!会! “昆塔昆塔昆塔!!!!” 苏黎薇哭着喊着,敲开昆塔的工作间。 伊什的最后一场巡演被迫取消,除了全额退票加经济补偿外,为了回报粉丝,伊什还准备在下城区的松木原酒吧,举办一场临时的粉丝见面会。 作为对巡演取消的弥补,见面会不收取进场费用。只要在之前巡演中有过登记记录的人,都可以免费验证入场。 “昆塔昆塔,你之前登记了吗?”苏黎薇可怜巴巴地问。 昆塔点头。 “那快快快。” 苏黎薇一算时间,发现他们现在掐着点过去,还能赶上。 但昆塔却没动。他碧绿的眼睛里有些犹豫地,上下打量了苏黎薇:“你多久没睡了?” “噢!”苏黎薇意识到,昆塔这段时间基本上和她一样,一直泡在实验室里,“那,你先休息着,我一个人去。你把身份信息借我用用?” 为了见偶像,苏黎薇不惜舔着脸建议。 “……一起去吧。”昆塔思考片刻,最终起身,关掉实验仪器的控制面板。 苏黎薇知道,昆塔大概是怕她猝死在伊什的见面会上。 其实苏黎薇也好久没有这么高强度地工作了,她感觉此刻自己身体里流淌的不是血,是提神饮料。 但真爱的力量是无穷的! 今天,就算她骨头溶解在提神饮料里,她就是用手指甲抠着,都要爬到酒吧去见偶像! “我们赶快!” 苏黎薇一边拉着昆塔,一边奋力安利: “我跟你说,我男神可美了!” 7. 第 7 章 洛兰德握着一杯淡酒,听着大家谈天说地。 在场的人,多是他在首都星求学时期认识的。 多年过去,大家各有发展。首都星,居不易。他们都是从不同边区来的,过去关系都不错。难得重聚,人很齐。大家都开心地调侃当年,说着现在。 在战区当军医自然有很多见闻。洛兰德挑着说,大家也都挑着听。偶尔插科打诨两句,欢笑不断,气氛轻松。 而一个和洛兰德来自同一区的老同学,是知道洛兰德过往遭遇的。听他言笑晏晏,忍不住慨叹: “真好,我还在以为,你会一直走不出来,就那么在边区守一辈子呢。” 洛兰德老友心里一个突突,连忙圆场: “都一样,在哪里都是为了帝国效力,为第四纪元事业添砖加瓦嘛!” 大家又哄笑。 洛兰德也笑。 “哎……!” 老同学意识到说了不合时宜的话,张嘴想圆两句,但他人老实,又嘴笨。 其实,洛兰德也一直以为,自己会一辈子在边境终老。 或者途中某一天,死在战场。 而他平静地接受这种未来结局。 直到有个人告诉他,他是爱的幸存者,然后成了爱的奉献者。 不是怯懦。 是爱。 “爱让你活下来,然后从你手中,流向你的战友们。”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中情感,饱满真挚的荡漾,像露水顺着叶片流淌。 她说挽救生命这件事,从他的父母,传到了他的手里,再由他传给更多的人。 如同传火。 而洛兰德如同漫长苦旅中的行人,忽然被半途降临的精灵点化。 从那一刻,过去开始远离,渐渐褪去血腥的底色,成了一个模糊的印记。 “确实都一样。”洛兰德对老同学点头道,“不过首都星的人,精气神还是更光鲜一些。在战区大家都很严肃。有些底气还是要在繁华里才养得出来。” 老同学一愣,知道在洛兰德心里,过去的,应该是真过去了。 他也信服地点头。 “哈,这么说,改天得带你去底城新区,看看真正的‘首都繁华’。” 老友拍着桌子大笑。 所有人又在起哄。 但这时,一个老朋友忽然停下吵嚷,大力摆手: “快听!” 所有人转头,看向远处的酒吧中央。 临时建起的小舞台上,大明星穿着一身常服,坐在高椅上,姿态随意,声音款款,唱起了一首人人都会的经典曲目: “……星海漠漠,一片荒芜,长夜泱泱,万古空寂……” 慢慢的,全场跟着一起应和。 身边的老友,也快步走到包厢外的看台,扯着喉咙,加入嘶吼。 洛兰德也站起来,跟过去。 这是一首从繁荣纪元传唱到现在的老歌。 那时候,人类刚刚度过了第一次暗能黑潮爆发,第二王座树起了繁育支柱,人口正在快速上升。 所有人都以为,文明最黑暗的前夜,已经过去。 无数高等级AO和开拓船一起,沿着暗能航道,冲向黑暗的星空,进入人类文明从未涉足的未知星域。 他们将合适的死星,改造成繁育星核,通过星网脉络,接入中央繁育支柱,哺育着人类文明。 中央繁育支柱成了宇宙搏动的心脏,而一代代开拓者牺牲在星海中,再没有返回故乡。 那是人类文明的黄金时代。 冲向星海的开拓者们,留下了这首歌,纪念他们曾无数次地在前进的路上,遥望身后,群星深处的故乡。 繁荣纪元,无数壮怀激烈的故事,都被岁月消去了声音。 但这首歌却传唱至今,成了人类文明的一个印记。 也是所有人从小听到大的共同记忆。 洛兰德之前听过的版本,大多都遵循着歌曲的本意,诉说着无尽的悠远乡愁。 但此时,舞台上的人唱起熟悉的娓娓旋律,依然带着漫长又荒芜的忧伤底色。 但起伏的音调之间,却更多是一重叠一重的,带着痛的释然。 抵达群星的人,回望归途,心有苍凉。 而舞台上的人,回望人世,过往莽莽。 但曲调到了高潮,他微微颤抖的声线,仿佛依然在诉说着,人生启程时,最初的悸动和期望。 千帆尽头,此心依旧。 非常特殊的演绎,非常动人心弦。 洛兰德听得入神。 他总觉得台上的明星,和他曾经听到苏黎薇随意哼唱这首歌时,虽然技巧天差地别,却又……殊途同归。 苏黎薇会喜欢他的。 洛兰德想。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而一曲唱罢,舞台上的人开始和台下呼喊的观众直接对话。 现场互动,让气氛骤然热烈起来! 人群开始涌向舞台前方。 “走走走,一起去。”老友呼喊着。 洛兰德一行人也离开包厢,跟着人流前进。但很快就遇上了现场分流管制,他们被迫绕行。 “这边!”老友招手。 洛兰德刚要转身,但忽然间,他心中划过一股莫名悸动!他带着强烈的预感,抬头,看向身后的北区看台—— 总感觉,那里有什么。 “怎么?”老友挤过来。 “没事。” 感觉一闪而逝。 北看台上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洛兰德便转身,跟着老友,进入人流。 * 北区看台上。 苏黎薇带着黑口罩,将脸挡得严严实实。 因为伊什知道他的很多粉丝都是普通人,所以特意将见面会安排在下城区,一个很亲民的酒吧里。但这边管理就相对松懈,现场很多人一边呼喊,一边直接举着终端,在星网上直播。 星网热搜都快爆炸了! 苏黎薇生怕自己被拍到某个爆款小视频里,被谢朗看到了,来找她算账。所以即使带着口罩也不太敢往前凑。 不过这浓重的偷感,也别有一番趣味。 虽然被分配到最远的看台,只能远远看到舞台上一个模糊的轮廓。但,管它的! 她的偶像! 活的! 苏黎薇一直跟着人群合唱、呐喊。 临时布置的酒吧场地,没有什么华丽的装置,伊什也没有穿演出服。 他大部分时候,只是坐在舞台中央。 就像和老朋友结束聚餐后,又来酒吧小饮的普通夜晚。 他闲聊着,说着巡演过程中,他和粉丝之间发生的,一个又一个动人的小故事。 他声音温宛,讲得诙谐有趣,温情默默。 气氛很温馨。 伊什为每个小故事,配上合适的歌,说完一个,轻轻唱着。 故事和歌。 像手工的粗陶杯,装着午后的热咖啡。 像发白的小板鞋,配着破洞的牛仔裤。 如此自然,如此合拍,如此令人动心。 这不是什么粉丝见面会。 这是 一场伊什精心设计过的,回馈粉丝的盛情演出。 即使没有华丽的舞台。 却涌动着最质朴的情感。 ……这就是明星和粉丝之间的羁绊啊! 她就知道,她没有粉错人! 苏黎薇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直欢呼,一直合唱。 但到了最后一曲。 她刚刚跟着唱了两句,就合不下去了。 她捂着脸,蹲下,在人群中,放声哭泣。 ——伊什翻唱的这首歌,是苏黎薇粉上他的理由。 他的声线颤抖着。 苏黎薇知道,伊什是在唱自己。 无数个日夜,他的歌,伴随她度过。 在歌声中,苏黎薇幻想着,她和伊什是在一起,做着同一件事: 为了所爱,燃烧生命。 虽然男神的爱慕对象是好朋友妈妈这种事,还是有点过于震撼。 但不管了。 苏黎薇蹭地起身,吸吸鼻子,提气,对着遥远地舞台挥手,带着哭腔大喊: “伊什!你一定要幸福啊!” 她的爱情故事BE了,但她男神的爱情故事一定要HE啊! 苏黎薇喊完,终于燃尽了。 她已声嘶力竭。 昆塔默默给她递纸。 苏黎薇抓过去,用纸巾捂住脸。 眼泪很快浸透纸巾。 “谢谢。” 苏黎薇终于哭完,抬头。 她鼻尖带着一点薄红,睫毛上带着碎钻一样的水光,眼底格外清透。 像雨后的澄净天空。 像倒映着月亮的潭泉。 昆塔手指发紧。 不知道是因为听到了苏黎薇的呐喊,又或者是小故事已经讲完。伊什终于不再保持表演的状态,而是开始直接回应台下的呼喊。 之前还沉浸欣赏演出的观众们,也纷纷抛去了最后的矜持,热烈地涌向他! 苏黎薇连忙戴好口罩,扶着看台,探身,然后兴奋转头,哑声问:“你去吗?” “你去吧。”昆塔摇头。 于是苏黎薇将用过的纸巾随手扔在看台台面上,小跑着加入人群。 涌动的人群,在主通道前,交错分流。 昆塔守着她未喝完的果汁杯,俯视下方。 他注意到,有人在监视苏黎薇。 现场安保外松内紧,管控其实非常严密。 昆塔一边观察,一边思索。 监视苏黎薇的人,在有意隔开她,不让她接近某个区域。 昆塔向那个分流的区域中看了一眼。 ……没有发现什么危险。 昆塔敛眸,思考片刻,然后打开终端,开始处理上午的实验数据。 直到和苏黎薇一起,在散场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迎着凉风,昆塔终于感觉透气不少。 而苏黎薇意犹未尽。 她还在说着,伊什曾经为爱冲锋的种种传说。 而当夜,她整个行程的详细经过汇报,就摆在了兰瑟提斯的桌案上。 兰瑟提斯调阅着苏黎薇和昆塔一起观看演出的监控。 在苏黎薇离开后,昆塔盯着她留下的纸巾和饮料,看了一会儿。 兰瑟提斯微微眯眼。 ——异化的Beta,在盯着苏黎薇在杯子上留下的唇印。 然后,他动了。 兰瑟提斯以为他会把杯子拿起来。 但下一瞬,昆塔抬头,直视监控。 【很敏锐。】 兰瑟提斯看着他碧绿的竖瞳想。 8. 第 8 章 兰瑟提斯看着监控画面: “十三区……” 这个异化Beta来自之前收复的遗失星域,帝国行政力量的触手还没有深入到他出身的混乱底层社区。他的背景,有些细节,难以调查清楚。 还有,那个军医,洛兰德。 苏黎薇的突发奇想,稍微打了一个措手不及。这种纰漏以后不会有了。 兰瑟提斯看着监控中,洛兰德的背影。 【不像。】 他又调过洛兰德脸的正面,对比五官。从轮廓到神色,和他相似度很低。 看来,她只是雏鸟效应。 她抽屉下面压着的,那张相似的叶片,大约只是对一段过往的单纯纪念。 【没什么特别。】 兰瑟提斯判断,苏黎薇并不能从洛兰德身上,找到她想要的那个影子。 但兰瑟提斯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他的判断力,无法作用在苏黎薇身上。 他在所有的空闲时光里,思考苏黎薇的内心。 但直到下一次强制会面时,她坐在他眼前。 他看着她。 清楚地知道,她是他穷尽手段,也解不开的一道谜题。 他甚至无法分辨不同的人,在苏黎薇心中的真实地位。 他可以掌控苏黎薇接触的一切外部条件,知道她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却无法稍微触及一点,她深藏的内心。 她的心,充满奇思怪想,一些旖旎迷人,一些光怪陆离。 她的心里,装着一整个绚丽的世界。 只要她允许,只要能进入她心中。 那么万物鲜活生动,万物美好且有灵。 但她从不对他展露,她心中的美丽风情。 即使是在她还迷恋着他的时候。 而兰瑟提斯也早已在漫长的、管理帝国的岁月中,感到无趣,然后是疲倦。 掌握绝对的力量,他的选择太多了。 怎么选,都一样。 然而,人总要做些什么,来对抗时间的荒野。 独行其中的兰瑟提斯,选择了抵制和冷漠。 他用无止境的前进,和外部的对抗,来填充内心。 他听到内心的空洞中,传来的呼啸声,变成了时光流逝的底噪。 而他漠视它。 因为兰瑟提斯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其他的对抗方式。 直到一份百分百匹配的结果,递到他手上。 当时的他,却只以为只是又一场权力阴谋的序幕拉开,像过往千百次的重演。 却并不知晓,那将是他被迫要面对的,此生的课题,和答案。 所以轻忽。 所以错失。 所以落得如今下场。 桌前,苏黎薇随意翻着兰瑟提斯给她的调查档案。 是关于她的导师,白诺雅的。 其实里面很多东西,她也查得到,但细节上还是有模糊的地方。 比如,如果不是元帅告诉她,那么她不会知道,她差点被抓的事,既是导师的仇家来拉她下水,也是导师的将计就计。 是导师故意将事态扩大,利用她,来惊动元帅。然后借元帅的出手,为他站台。 苏黎薇是走关系被塞进科研所的,导师白诺雅是为数不多的几个,一开始就明牌知道,她和兰瑟提斯关系很深的人。 导师一直对她多有照拂,也是在卖元帅的人情。 而这次,算是导师对过往人情的一次提现。 这就算了。 元帅的调查报告,不仅把这事查了个底掉,更把白诺雅过去的所有阴私,都抖得一干二净。 他身为一个贵族Omega,在人生谷底的烂泥中,挣扎求存的狼狈和屈辱,在字里行间,纤毫毕现。 苏黎薇不喜欢这样。 她知道导师身上带着灭门深仇。 知道他曾经借由和一位在贵族圈中,以风流著名的Alpha的婚姻,度过了家族倾覆的灭顶之灾。 并在婚后不久,在那位Alp ha猝死风流场后,继承了她的所有家族财产,和政治权力。 然后一直在潜心谋划,复仇。 她知道,在首都星的顶层贵族圈中,白诺雅是一位人尽皆知的*黑寡妇*。 而这就已经足够了。 剩下的,苏黎薇自有判断。 她不喜欢别人将导师的狰狞过往,再一点一点,撕开给她看。 ——她宁愿没看过这个报告。 对于尊重的人,苏黎薇会保持合适的边界,不会去主动刺探别人的隐私,更不会去挖掘别人的伤痛过往。 不过,上层社会也有自己的规则。 隐私,只存在于相同阶级的人之间。 而元帅连她都不一定尊重。 所以她既没有立场,也没有意义。 元帅有自己的做事步调。 但苏黎薇也有她的。 “我认为,你再留在他那里已经不合适了。” 看到苏黎薇翻完报告,兰瑟提斯拿起一直放在手边的文件。是温斯顿挑选出来的,科研所里合适苏黎薇的新导师的人选资料。兰瑟提斯也已经亲自过了一遍: “我让温斯顿——” “……关于这一点。” 苏黎薇抬眼。 她眼底涌动着些许隐晦的情绪,是……不满。 但兰瑟提斯不知道,那是她对她前导师的,还是对他的。 然而,看到苏黎薇一边说话,一边将调查报告草草合上,随手一放。 【是对他。】 兰瑟提斯确认,他又误判了她可能的反应。 兰瑟提斯心中一沉,身体内部的深层肌肉骤然收紧。 他凝神,留心观察苏黎薇的细微表情,思考这次误判的严重程度,以及如何挽回。 “未来的事,您不必太在意。” 苏黎薇开口,状若平静,仿佛只是在说“今天该吃什么”之类的既定小事。但她说的却是—— “总之,我们的强制保护协议也快要结束了。” 9. 第 9 章 兰瑟提斯在等苏黎薇对白诺雅的判决,却等来了他自己的。 “等协议结束后,我——” “以后再说。” 兰瑟提斯按在文件上的指尖,痛到发白。 他几乎无法维持声音。但他不能让她再说下去。 苏黎薇抬眼,琥珀般的蜜色眼眸中,充满疑惑。 她微微偏头,碎发从耳后滑出,蓬松地落进肩窝,发梢在光中微微翘起。 仿佛春日午后绿叶间照落的光斑,在她的肩头曳动。 她看着他。 眼中带着天真、干净,且毫不隐藏的—— 残忍。 “我……需要一点时间。”兰瑟提斯声音微哑,“你先到楼上。” 苏黎薇看到兰瑟提斯修长的手指,按在公文上,指节微微泛白。 她有一瞬的晃神。 想起那一双手,按在床单上的样子。 她在元帅面前总是这样,喜欢幻想,又过于愚蠢。 但在百分百匹配的幻觉中,苏黎薇真的很难分清,元帅偶尔的不悦,到底是对公事的不满,还是对她打扰的忍耐。 但好在很快,这将不再困扰她。 苏黎薇想找个合适的时机,对元帅正式提出结束协议的事。至少对苏黎薇而言,生活即将发生巨变。 和兰瑟提斯相处的时光,虽然算不上十分美妙,但绝对足够浓墨重彩。 人生的这一页就要翻过,苏黎薇其实想和元帅好好道个别。 但话题还没开始,就被元帅强硬打断。 也是。 在元帅那里,他们之间的关系,一直直白明了。 但当元帅把这些事说得轻描淡写,像处理一件公务,苏黎薇还是感到很难过。 更多是对自己的厌烦。 或许以后,不必当面说的事情,她应该发文件说。 苏黎薇在通往二楼卧室的走廊上,稍微驻足,看着窗外繁星。 元帅不会那么快结束公务,她也不必那么着急上楼。 这座古朴庄园窗外绝美的光景,她能欣赏的次数也不多了。 苏黎薇伸手,画着玻璃上的星星。 她幻想过许多次,和元帅的告别。 但…… 【这样,也好。】 在元帅那里,或许他们之间并不存在“开始”,也不存在“结束”。 就像她沉醉于星空的美轮美奂。 但对看惯的元帅而言,它们只是按照既定的轨迹,遵守时序轮转。 只是一张过期的合约,并不值得和他单独讨论。 【你现在清楚了吗?】 苏黎薇问自己。 她清楚了。 只是这个夜晚,格外艰难。 苏黎薇 内心的伤心抗拒,和身体的浴网焦灼,让她极度混乱。 几乎像回到了两人第一次时。 那时元帅的精神海陷入全然的混乱,他神智昏沉,同时在对抗,压迫,又向她求索。 而苏黎薇的生涩,渴望,和惶惑,面对元帅,陷入完全的无措。 她答应为元帅进行信息素抚慰时,压根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 带着巨大的茫然,和无法克制的一丝窃喜,她一头撞入一位S级Omega的清雨之网中。 过程是一种极乐的煎熬。 初识的苏黎薇,并没有做好准备。她在艰难中,甚至想到,如果身丅真的是顾先生…… 大概不会让她如此为难的。 但一切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可是为什么,她想索取的温情,总是只有在幻想中才能得到呢? 是她要求得太多吗? 好不容易,又一个艰难的夜晚结束。 元帅的后背在微微颤斗。 紧绷的肌肉之间,他的脊柱骨节随着遄息浮起又隐没,流露着一种介于脆弱与力量之间的靡妍。 像在抗拒,又像承受。 像在求饶,又像邀请。 苏黎薇有些犹豫,或许,她应该为元帅稍微凊理,或者,至少表露些许关心。 “……” 苏黎薇张嘴,又抿下。 10. 第 10 章 苏黎薇刚刚来首都星的时候,为了出席正式的社交场合,从元帅的庄园客房更衣室,借了一套正式的礼服和配套的首饰。 她用过后,好好清洗,带回庄园,准备归还。 内务管家却和善地提醒,不用将衣服特意带回来。她要是喜欢,自己留着就行。 苏黎薇当时只是有些不好意思。 后来才意识到,元帅的内务管家只是在单纯地提醒她,穿过的衣服,扔掉就可以了。 没有归还的必要。 在元帅的庄园里,穿过的礼服不可能再挂回去供人使用。即使她花钱费力清洗了,拿回来,也是扔了了事。 就像现在。 按照贵族的仪规,夜事结束后,自然会有侍从来服侍清理。 她开口,自以为是关心。 但对元帅而言不过是单纯的僭越,和冒犯。 在兰瑟提斯元帅的世界里,来自下层的廉价好意,只是在给他徒增麻烦。 也是在自讨没趣。 此刻元帅在床踏间无声地颤斗着,或许不过是在等她自行离开。 苏黎薇也不能确定,如果她继续迟疑,等到兰瑟提斯转头,看到她还没有自行离场,眼中会是什么表情。 【行了,别逼元帅在这种时候开口撵你。】 苏黎薇垂下眼。 她的睡袍被元帅无意识地抓在手里。 苏黎薇并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起身,将掉落在床脚的床单拉起来,裹上,离开元帅的卧室。 出门,果然见到庄园的侍从正等着她: “苏黎薇阁下,您的浴室已备好,随时可以使用。” 侍从规矩地低头行礼。 苏黎薇点头。 也是时候该认清了。 苏黎薇想起韦林先生。 她和元帅第一次见面时,韦林先生坐在元帅身侧,为她逐条解读离婚协议的内容。之后他也一直在权责范围内,对她发出暗示和警告。 苏黎薇不喜欢韦林。 但她也知道,她讨厌韦林,只是因为韦林总是在她想入非非时,发出生硬的提醒,让她不要越界。 带来坏消息的人,总是惹人厌烦。 但韦林先生人其实并不坏。他只是忠诚地遵循着元帅的意图,严谨地执行着元帅的每一条指令。 而她只敢对带来坏消息的人,满腹牢骚。 却不敢对制造坏消息的元帅本人,有丝毫怨言。 【我还是挺会自欺欺人的。】 苏黎薇抓着床单,赤足走向浴室。 而她身后,值夜的贴身侍从紧紧盯着地面。 从卧室出来的苏黎薇阁下,身上残余的信息素,混着未散尽的热意。像泥地里揉烂的兰花瓣,在雨后蒸腾出一股股余腻的腥甜芬芳。 值夜侍从的后脖颈微微发僵。 他紧垂着头,一动不敢动,视线盯着地面。 苏黎薇雪白的足踝,从被单下探出。纤巧的脚掌,无声的踩过地面的绒毯。床单在她身后,迤逦地拖过,发出轻微的窸窣声音。 她走过后,侍从才终于稍微抬头,但又立马低下—— 苏黎薇阁下的后背上,几缕被汗侵湿的凌乱发梢,贴着脖颈后的凹陷,勾出些许残迹。缎光的床单,勒着她光落的后背,肌肤如玉。肩胛骨的轮廓,卡在床单边缘,随着步调起伏翕动。 ……值夜侍从只觉头皮发麻! 直到听到换洗室门合拢的轻响。 侍从喉咙滚动了一下,终于悄悄地松缓了绷紧的神经。 苏黎薇阁下通常不需要贴身服侍,他只要保持好距离,听候就行。 服侍好苏黎薇阁下其实并不难,关键在于,不能过于殷勤。 曾经,元帅的一位颇得用的贴身侍从,只是按照通常的规矩,在结束后,领着值夜的人进房,服侍两位清理。 然后,他就离开 元帅身边,去兰瑟提斯家族新收复的边缘星域,管理几块新建的产业了。 在这场小风波后,值夜的侍从得到选拔晋升,升职速度意外地拉高了一大截。 如今,他已经能在元帅身边出入,而被撵走的那位,听说已经在边境娶妻生子,基本注定是要在边陲了却终身了。 值夜侍从的职业规划一直非常清晰,他是要为兰瑟提斯家族在首都星的体面,奋斗终生的。 他可不想被派去边缘星域开荒。 * 熬过了又一场强制会面。 苏黎薇回到科研所,感觉人终于又活了过来。 美好的、无所事事的一天开始。 苏黎薇睡够了,懒洋洋地爬起来,习惯性地来到实验室,对着工作台,开始发呆。 她听到昆塔还在工作间鼓捣,卷王之王真不是一般人能当的。 而苏黎薇自己正事都做完了。法尔也没有回应她。 于是,苏黎薇决定抽签,看天意是让她继续找点正经事做,还是想点好玩的事做。 她撕好纸条,写上继续做深化实验的研究方向,和可选的玩乐项目。 干正事的纸条,和玩的纸条,数量是十比一。 但非常不幸,苏黎薇精准地抽到了做正事的。 大概,天命如此吧。 苏黎薇拎着纸条,沉思。 要重新抽吗? 【不。】 与其对抗天命,不如改写天命。 当年爱新觉罗·胤禛可以亲自把康熙遗诏,从传位十四阿哥,改成传位于四阿哥。 那她也行。 苏黎薇瘪着嘴,在纸条上涂涂改改。 此时终端上忽然跳出一条消息。 是谢朗。 苏黎薇心说正好,还以为谢朗是来约她出去。 但点开消息却是—— 【你之前报告的原始数据文件传我。】 11. 第 11 章 谢朗开始做正事了。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苏黎薇立刻把数据打包传给他,问: 【怎么了?】 对面接收完数据,隔了好一会儿,才回了一条: 【法尔做了技术路线改进的小规模尝试,结果出了点问题。】 【什么问题?】苏黎薇问。 又过了一会儿,谢朗发过来一堆打包的原始资料。 资料又多又杂,苏黎薇看得头昏脑胀。 基本上,法尔按照她的设计路线,进行了改进试点。 然后整条产线崩了。 开采出来的成品矿,全部成了废品。 负责人最后连夜把试点拆了重启,依然不解决问题。 目前矿区已经全面停产自检,负责人认为出问题的不是产线,而是晶矿本身。推测是改进产线的过程中,某个步骤激发了埃努晶矿的特殊性质,导致发生了未知的大规模链式反应,让晶矿品质出现了永久改变。 “……不至于吧。” 苏黎薇看完,手有点麻。 她也立刻把实验室的原始资料调出来,从当初的流程设计,到每一步的实验数据,挨个核验。 同时也问昆塔要当初的原始设计资料。 昆塔也立刻意识到出事了: 【有问题?】 苏黎薇转手把所有原始资料都转给昆塔,跟他说了一下目前的情况,让他也快帮着看看,问题出在哪儿。 等昆塔拿着苏黎薇发的矿区现场数据,跑完验证,发给苏黎薇。但等了好一会儿,苏黎薇没回应。 昆塔只好停下手上的事,过来。 他看到,上次苏黎薇工作台旁边堆着的压缩营养块和提神饮料,已经消耗完了。 工作台的回收系统入口,还卡着一个空的营养块包装袋。 昆塔拿起来,刚要塞进去。 苏黎薇却盯着正在跑数据的控制面板,手下意识伸到之前放营养块的地方,来回摸。 昆塔顺手把空袋子塞给她。 苏黎薇拿着袋子,挤半天,没挤到东西,才有点愣愣地低头,先看袋子,转头,看向昆塔。 “你休息一会儿。”昆塔道。 他帮她盯着面板,时不时伸手在控制面板上,划动两下,把重点监控数据标记出来。 昆塔的侧脸,很近。 他的头发松松束着,搭在靠近苏黎薇的肩侧。黑发沿着肩头懒卷,最长的几缕发梢,随着他的动作,在控制台面上轻扫。 控制面板滚动的冷光,在他脸上跃动。 像是激活了某种古老的咒文。 【这是他的领域。】 苏黎薇脑中冒出这个念头。 昆塔的视线盯着屏幕,瞳孔不自觉地微微收缩,露出一双隐约的竖瞳。 他眼中流露着一种近乎妖冶的锐利。 滚动的信息流映在他瞳仁中,像两道来自虚空的墨绿裂隙,在疯狂地吞噬着数据本身。 宛如上古的巫祝,从烧裂的龟甲上,解读着神意。 昆塔就是这个实验室里,分析实验数据的神。 苏黎薇瞬间冷静了。 然后才无比迟钝地意识到,她自从接到谢朗的消息后,这段时间,表面虽然还维持镇定,但内心实际上早慌得不行了。 这样不好。 苏黎薇想起兰瑟提斯。 一些触动帝国根基的,外人看来简直是地动山摇的大事,在兰瑟提斯元帅手里,不过是指尖随意拨转的一阵轻风。 而她跟在元帅身边看了这么久,多少得有点长进才行。 苏黎薇想着。 昆塔把他做的数据调过来,做完最后一次的交叉验证: “数据是对的。” 苏黎薇点点头,把空口袋往嘴里一塞,牙齿碾出几块小碎渣渣,声音含糊地咕哝: “你说,这些报错到底是从哪一步里冒出来的?” 昆塔摇头。 苏黎薇叼着空袋子,再把她和昆塔的共同验证结果,打包,传给谢朗: 【我又拿矿区的数据,走了一遍双判验证,没有问题。】 谢朗秒回: 【我知道,我这边拿着原矿做出来的结果也一样。】 【应该是现场的问题,我已经在查了。】 苏黎薇划拨数据的手指停了一下,才问他: 【你现在在哪儿?】 谢朗发过来一张从飞行器舷窗向外拍的照片: 【在路上,马上到5766-62了。】 看照片,他的飞行器已经离开星炬航道,正在跃迁门外等排队。 而跃迁门后方的行星系中,谢朗随手圈了一下的小点,就是编号5766-62的行星。 苏黎薇看着照片,思考。问题的根源,应该还是在她身上。 当初,她设计原始实验的初衷,只是为了尝试记录下,自己在接触埃努晶矿时产生的,无法对外人形容的玄妙“感应”。 实验下来,她确实拿到了一些有意思的数据,但现在看来,她发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关于埃努晶矿,更多未被实验记录,也未被世人察觉的特性,一直潜伏在数据深处,直到现在被某种契机激活。 而她的判断也没有错。 她就是发现了很有趣的,直指晶矿本质的东西。只是了解不够全面,导致在推广中出现严重后果。 但危和机,从来都是一体两面的。 埃努晶矿的旧开采技术路线,就是过于低效,早该被淘汰了。 5766-62行星发生的,固然是一场产业灾难。但要是能妥善解决,未必不能成为产业升级的更大契机。 而解开乱局的钥匙,也不会在别处。 只能是她。 【好好的,别丢份儿。】 苏黎薇想着。 再反复验证数据已经没有意义,她得去现场。 【你把5766-62的星炬坐标给我。】 苏黎薇消息过去,谢朗先直接秒回: 【不行。】 然后秒撤,又秒回: 【你来不了。】 然后又秒撤。 过了几秒,他才终于又发一条: 【算了,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 【不过这边是限制区,星炬坐标没法发你。】 【法尔还在首都星,他也准备过来。】 【你要来,就等着跟他一起吧。】 苏黎薇叼着空袋子,磨牙。 谢朗还在瞒她。 情况应该比他发过来的资料上还要严重,不然不至于他和法尔两人都要亲自过去。 苏黎薇还在琢磨,谢朗又连着两条发过来: 【你不用担心法尔。】 【他就是个纯嘴硬的。】 谢朗是在说她和法尔之前的恩怨。 但都这时候了,苏黎薇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好的。】她回。 谢朗立刻把法尔的终端号发她。 苏黎薇活动了一下手指,从终端发去添加请求,思考了一下,她备注:“苏黎薇”。 法尔很快通过。 苏黎薇马上发去一条: 【你好。】 【你好。】 苏黎薇赶快简单说了一下自己这边的情况,以及她需要去现场看看的请求。 片刻后,法尔回了一个: 【好。】 然后给她发来了一张行程表。 苏黎薇深呼吸,在工位上伸了个懒腰,脑子里开始思考,到了现场,应该从哪里开始入手。 她打开终端,开始排行程。 法尔安排在三天后出发。 而苏黎薇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居然马上又是她和元帅的强制会面日了……? 她皱眉,把法尔的行程表再往后拉。 算上路上时间,产线损毁情况和恢复难度,法尔预估的返回时间拉得很长。 ——中间还隔了一次强制会面。 苏黎薇的手指,在和行程冲突的会面日期上,摩挲了一下。 “那边怎么说?” 此时昆塔过来,给苏黎薇递了一袋浓缩营养液——他刚刚离开就是去拿这个的。 苏黎薇感动地丢开空袋子,咬开新的,小口小口的抿着寡淡的能量液体,回答他: “不知道,要去现场查。” “嗯,你看下我给你发的。” 昆塔提醒,苏黎薇才注意到,他完成数据复核后又根据报错路径,逆向推导了几个可能的验证方向。 方案思路严谨,可操作性很 强。昆塔甚至把流程设计都搞完了,她直接照着做就行。 苏黎薇就知道,在实验室有昆塔当盟友,她的背后扎实得很! 她开心转头,但还没有开口,忽然看到昆塔手里,还有一大袋打包好的浓缩营养液。 ——他要走了。 “你要去十三区了?”苏黎薇脑袋有点木。 昆塔点头。 他甚至在准备离开之前,还不忘最后帮助她: “我推荐这个方案。” 他简单讲解了一遍流程。 昆塔给的资料很多,苏黎薇边听边点头: “我带去现场看。” 昆塔微微顿了一下: “你去现场,不一定能起到作用。” 苏黎薇只是摇头,没有解释。 退一万步说,哪怕真没用,她也会去的。 自己造的烂摊子,没有甩手不管的道理。 她态度坚决,昆塔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从打包袋的侧边,摸出一个小挂件: “这个,你拿着。” “嗯?”苏黎薇接过来。 “保平安的,你带在身上吧。”昆塔道。 苏黎薇提起来,发现这居然是一块埃努晶矿的晶核。 晶核本质上是一种矿物质压缩凝结核。在自然状态下,晶核形成过程中混入杂质,会构成特殊花纹,有不少人喜欢收藏。 但埃努晶矿的特殊性质,导致晶核的形成条件极其苛刻,内部结构也不够稳定。 偶尔见到一两块能稳定保存的,在收藏市场上算是稀罕物。 “这怎么弄的?”苏黎薇感觉很惊奇。 她发现这块晶核内部包裹的纹路,好像有点特殊。 不像是自然纹路。 但埃努晶核的形成过程,实验室很难复现的。 苏黎薇提起来,对着光仔细看。 “嗯。”昆塔只是点头,然后不甚在意地拉好手提袋拉链,提醒她:“那边有点不太平,你小心。” “哦。” 苏黎薇没从晶核里看出什么门道,猜测应该是昆塔帮她查问题的时候,从科研所调了几组埃努晶矿来核验数据,然后发现了特殊晶核,就顺手给她作为纪念了。 这挺符合他的做事风格。 不过苏黎薇也终于意识到,如果昆塔在十三区的项目顺利,他就不回科研所了。 而未来,她也不能再在科研所长期混。 所以,说不定,眼下就是他们的最后一面了。 昆塔想要给她留个纪念。 苏黎薇捏着晶核,忽然有些难过。她打开终端的储物仓,将晶核好好收着。 昆塔见没事了,也一点头,转身离开。 连昆塔都意识到,他们即将分别。 苏黎薇却什么都没准备,也来不及给他好好送行。 苏黎薇看着昆塔的背影。 他肩膀偏薄,身高在Beta里也不算特别突出,背影看上去,有一种别样的纤长柔韧。他的步伐偏缓,带着一种永远独立于周围环境的沉静。 像一根常年迎风吹拂,却始终没有摧折的干枝。 强韧之下,是充盈的生机,只等一个时机,就要盛放。 空气里还有他留下的一点极淡的青草味。 苏黎薇看看偌大的实验室,空空荡荡。 她忽然站起来: “嘿!昆塔。” 昆塔转身。 “你去十三区,要好好吃饭啊。”苏黎薇说着,挥手。 昆塔站在窗边。 他一半脸在阳光下,冷白的皮肤通透如玉,碧绿的眼眸翠色清亮,像春天倒映在水面的绿叶。 而另一半站在阴影里,锐利的轮廓,渗透着一股冷峻的决绝。暗色在他眼中,拢成一片沉静的墨绿,如夜下的古井深潭,蕴藏着无数无法说出口的东西。 他身后,是首都星淡青色的天空。 而昆塔背对着繁华,对苏黎薇略一点头: “好的。” * 首都星最高端的婚姻咨询所,最顶级的专属私人咨询室内。 气氛肃敛,宛如摄政庭的议事厅。 对坐的两人陷入沉默。 “……她提出要结束协议。” 兰瑟提斯沉思良久,终于开口。 12. 第 12 章 苏黎薇被安插到兰瑟提斯身边的方式,毫无破绽。 但苏黎薇本人实在过于滑稽。 甚至是在初见时,她都没有做出任何想要表现得像“百分百匹配”的尝试。 许久以后,兰瑟提斯反复重温回忆,才意识到,他本该在初见她时就领悟,苏黎薇并不是什么被安插的棋子。 结果,却直到很久以后,直到第一个混乱的夜晚结束后。 直到爱浴汹狠,将他吞没。 一些东西,在赤罗之间,终于再无法隐藏。 原来苏黎薇真的一直在伪装,但只是反向的。 她和所有人不同。 她没有选择迎向他表演,而是一直在对他隐藏。 而在发现苏黎薇在私下还有另外一面的时候,兰瑟提斯的反应是,愠怒。 【你有什么好藏的?】 他想。 她明明可以自然地对其他人展露亲和,甚至是,亲密。 而兰瑟提斯手中庞大而沉默的权力,让他很长时间,不需要思考自己内心的真实欲俅。 他想要的,自然有人会双手奉上。 所以兰瑟提斯在当时,甚至认为,要让他动用手段主动去向苏黎薇索取,是一种对他的贬辱。 他不需要。 兰瑟提斯选择冷眼旁观。 他将苏黎薇带到首都星,看着她置身在人来人往,觥筹交错,熙熙攘攘中。 兰瑟提斯从小就知道这套贵族体系的精致、昂贵和冰冷。 而当苏黎薇一头栽入,独自面对,磕磕绊绊。 兰瑟提斯就在不远处,冷漠地等待着她转身,向他低头。 他在用现实逼迫她,对他展现柔软。 用冷漠,向她索取。 直到苏黎薇离开体面装点的宴会,躲入花园,哭泣。 兰瑟提斯终于感到了本能的恐惧—— 他把人逼得太狠了。 兰瑟提斯近乎狼狈地前往。 但苏黎薇却已经选择独自起身。 然后从此,她收敛了眼泪。 从此,她再未对他展露过一分一毫的柔软。 执掌着顶层权力的人,稍微动一点权力的触角,其他人要面对的都是滔天的碾压。 但兰瑟提斯已经远离这种常识太久了。 他已经太习惯冷漠,所以忘记了:冷漠,也是一种特权。 而当他将特权用到了苏黎薇身上。 后果是致命的。 当兰瑟提斯终于试着低头,试着为苏黎薇挡下来自贵族圈层的无形霜刃。 然后他就重温了一遍,自己长久以来,对所谓贵族不屑一顾的原因。 以及,他是怎样将苏黎薇亲手推入其中。 当他对苏黎薇保持冷漠,不需要更多暗示,贵族的规则会向苏黎薇默契地碾过去。 意识到自己犯下的绝对错误,兰瑟提斯开始尝试着软和。 却惊慌地发现—— 苏黎薇已经不会再对他软下来了。 他逼迫她。 于是她就学会了长出硬茧,将自己的心,包裹其中。 而将他彻底隔绝在外。 【她不需要分享你权力之上的光芒万丈。】 在炙热滚烫的爱妤,和极度冰冷荒漠的内心中,兰瑟提斯明悟到: 这就是他能向苏黎薇索取到的最终结果。 坏消息接踵而至。 苏黎薇很久以前,写给洛兰德的信,让兰瑟提斯清楚地看明白,两人的关系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他不得不开始紧急恶补,学习常识。 他开始学着用一切庸俗和不庸俗、流行和不流行的方式,向苏黎薇示爱。 但,即使抛开多年权力浸染出的巨大惯性,即使是在兰瑟提斯年轻时,他也从未失去过主动权,从未向任何人低过头。 这种需求从未出现在他过往的生活中。 而仓猝中,兰瑟提斯难以掌握正确地向苏黎薇表达的技巧,也无法正确地去修复。 如同盲人夜半临深池。 兰瑟提斯带着心惊地一次次尝试着。 但苏黎薇并不在原地停留。 她抛下他,选择继续前行。 而兰瑟提斯已然技穷。 而且沉纶。 他的身心和肉骵,早已在爱妤交织之中深陷。 他早已无法抽身,返回冰冷的高台。 感受过苏黎薇指尖的温暖流连,他无法再接受被流放回时间冰冷的荒野。 内心呼啸的风声变得不可忍耐。 兰瑟提斯再没有任何办法。 只能学着首都星上,所有感情出现问题的贵族夫妻一样,预约了婚姻咨询。 然后,他得到了一个最错误的答案—— “她不是对你有百分百的匹配度吗?” 挽救过不少贵族婚姻的咨询师,拿着百分百匹配的报告单,疑惑: “她的百分百匹配是真实的吗?” 当然是。 经过确认的结果,终于让兰瑟提斯又重新找到了一点,可以在苏黎薇面前立足的根基。 他尝试着基于此的挽留。 “为什么情况会像你描述的那样?”咨询师无法理解。 是啊,为什么呢? 大概…… 是因为他只有背影,才百分百匹配她的喜好吧。 在当时,兰瑟提斯已经弱势到,只能通过在床丄,满足她的喜好,来作为最后的示弱手段。 他希望她的百分百匹配度,能多少发挥一些作用。 于是兰瑟提斯忍耐着身躯内灼焼的渴朢,试探地询问她的喜好。 然后得到了,她让他背过身去的答案。 得到了,她让他不要发出声音的要求。 而在被入衾的时候,兰瑟提斯终于明白了: 她并不爱他。 她也不是为了接近他而努力。 她只是一个失去一切的人,在尝试着做自己。 而他和在宴会上,试图羞辱她,却被她无视羞辱的人,并无二致。 兰瑟提斯就在极度羞辱的明悟中,抵达了极乐。 在极度的痛和欢愉的绞合中,他昏昏沉沉,回忆起曾经忽略的模糊细节。 他想起,第一次时,她在抵达前的阐绵中,喃呢的那个模糊音节。 所以,所谓“百分百匹配”,大概是指他的背影,和她想要的那个人,百分百相似。 但可惜,他的声音并不像他。 而除此之外,他对那个人一无所知。 至今也查不到任何线索。 “我确认一下。” 咨询室内,专业的咨询师拿着第二份匹配度报告,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询问兰瑟提斯元帅: “您这份报告,是对上一次匹配报告的复核吗?” 兰瑟提斯稍微沉默片刻,略点头: “……是。” 咨询师尽力维持着表面冷静,但内心已经一个头两个大了。 他本是边境贵族出身,兰瑟提斯家族刚崛起时,和他的家族还有点交情。 但当兰瑟提斯元帅觉醒成为S+++后,兰瑟提斯家族就不再是参与权力争夺的一员。 而成为了权力本身。 不过元帅本人,拥有相当高尚的贵族品德,并不排斥打过交道的小贵族来蹭名头。 于是,咨询师还能在一些社交场合,向元帅当面问候致礼,得到元帅的点头回应。 凭借着这点交情,咨询师获得了首都圈大小贵族的信任。通过婚姻咨询业务,他在首都星建立了良好的口碑,和广泛的人脉。 这些年,在家族的倾力支持下,咨询师发展得相当不错。 但他无论如何没想到,兰瑟提斯元帅,本人,会真的来找他,*做咨询*。 在兰瑟提斯元帅第一次上门时,咨询师脑子里想的全是: 君以此兴,必以此亡。 ——他以为元帅是不满他蹭名头,特意来处置他的。 但元帅只是来咨询了一个荒诞的问题: 如何挽留一个,对他有百分百单向匹配度的伴侣? ……这是什么问题? 人为什么要呼吸? 行星上为什么有重力? 三角形为什么有三个角? 都是单方面百分百匹配度了,还要怎么挽留? 就算是对方想要闹点小情绪,那不也是抓过来床上一按就完事了吗? 咨询师很怀疑自己是元帅情趣的一环。 但他不敢说。 他只敢怀疑事实本身。 于是元帅就给了他一份抹去身份识别信息的材料,让他通过私下的灰色途径,校验匹配度。 ——或许这才是元帅的真实目的。 咨询师确实有自己的私密渠道。 而且因为牵涉的贵族隐私众多,所以没有人敢轻易动。 咨询师谨慎地将元帅的材料,混在众多的材料中,最后得到了一份百分之九十九匹配的检测回执。 但这是一种掩饰手段。因为百分百匹配的检测结果,一旦出现,会立刻被中央繁育支柱强制读取。 即使是地下渠道,也不会出具这种报告。 但实际上验证出的匹配度,就是百分百。 而元帅拿到结果,也没再说什么。 咨询师以为自己已经逃过一劫。 但现在,元帅又一次上门,给了他又一份抹去身份的材料,要求复核。 ……所以,要么是第一份验证结果出了问题,要么是元帅的私生活,又出了问题。 而第二份回执依然显示百分百匹配,证明出问题的是后者。 但,这都验明百分百匹配度了,还留不住人……还能怎么弄? 咨询师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小卡片,刚要开口。 “你想好再说。” 兰瑟提斯元帅语气冷淡。 在S+++级的精神压迫下,咨询室内,空气陷入凝滞。 空间中涌来的巨大压迫感,让咨询师背脊绷紧,后心发凉。 他知道,元帅应该是对他上次给出的解决方案,不太满意。 但咨询师也是真没办法了。 他绷紧浑身关节,硬顶着元帅的威压,将小卡片小心推到元帅身前: “阁下,您,要不然试一试,这个私房课?” 13. [锁] [此章节已锁] 建议很离谱。 咨询师也清楚。 但明明建议很离谱。 咨询师也清楚。 但明明睡一觉就搞定的事,还非要问。那除了元帅技术太差,他还能怎么想? 他又还能怎么办? 他难道还能当面给元帅上一堂生理课吗?? 而且照理说遇到这种事情,元帅直接去问他父亲不就完了? 那位生性风流的贵族Omega,虽然被儿子撵出帝国的权力中心,到家族领地安享清福了。 但人可一点没闲着。 据说那位现在在边境,作得可叫一个风生水起。从驻地的军事总督,到掌控星域走私市场的□□教父,乃至正在帝国头号通缉令上的星盗头子,都是那位的裙下之臣。 各路人物为了争夺他的一点爱意,都杀红眼了。 边境的新停火协议,也都是他在床上用手指尖一条一条*掐*出来的。 去问问他。 哪怕问个皮毛呢,要圈住一个对自己百分百匹配度的伴侣,还不是动动指头的事? 但可惜,咨询师惜命。 所以他既不敢谈论元帅的技术问题,也不敢谈论元帅的家庭创伤。 他只能用尽一生的镇定,尽量显得语气诚恳,态度专业: “阁下,这家私房课,是有正规注册的。在圈内口碑很好,有严格私密保障,您,要不、试试?” 话到最后,咨询师喉咙发紧,几乎难以出声。 兰瑟提斯坐在黑木雕花扶手椅中,银白长发束在脑后,泛着冷光。 他没有说话。 但他身上散发的压迫感,让咨询师从脊柱骨头里,升起一阵阵冰冷的战栗。 桌面的卡片,无风微动。 仿佛空间本身,正在兰瑟提斯的沉默里,畏惧地震颤。 咨询师接触过不少S级的AO,也直面过他们在盛怒中的暴发。他体验过S级精神力冲击带来的,意识击穿般的剧痛,身躯被吞噬般的僵木,和内脏仿佛被无形之手攥紧的强烈恐惧。 ——但一切都不如元帅此刻的沉默。 对面的人,仪态端正,身着低调奢贵的黑色正装,戴着皮革手套,一身沉静内敛。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 咨询师却切身体会到,S级之间,亦有差别。 对面,帝国现存唯一S+++的Omega,和所有S级的AO—— 不是同一种生物。 咨询师肾上腺素在疯狂飙升,求生的本能试图唤醒他,逃走,或战斗。 快做点什么! 咨询师的右手在桌面下,向着紧急报警按钮的方向,一点、一点挪动。 但下一瞬,咨询师的手指,僵在了按钮上方。 兰瑟提斯元帅抬头。 光在他的瞳孔里,酝酿成一种极度危险的暗色。 咨询师宛如被顶级掠食者盯住的猎物,刻在基因中的恐惧被激活。 他一动不敢动,只冷汗涔涔地看着对面的人,带着一种属于贵族的从容优雅,缓慢伸手。 兰瑟提斯元帅手上,黑色的皮革手套,尺寸极贴。细腻的皮革,清晰地勾勒着每一根手指的轮廓。 他屈起指尖,指节处,皮革压出轻微的褶皱。 他拿起卡片。 黑色的卡面,上面只有一个烫金的纹章,背面是一个地址。 风格低调暧昧,像贵族之间交换的某种俱乐部名片。 兰瑟提斯捏着卡片边角,在将卡片砸到对面的人脸上,和试试之间…… ……选择了后者。 他没有时间了,只能去尝试一切可能的方法。 任何方法。 只要,能挽留她。 亲近的夜晚,苏黎薇偶尔的触碰,仿佛烈火。 但苏黎薇的偏好,像冰冷的镣铐,牢牢地束缚着兰瑟提斯。 他只能在苏黎薇划定的囚笼里,任她摆弄。 然后竭尽全力,压抑着本能,试着用刚刚学到的技巧,尽力去迎合。 他强迫自己,向她完全的打开。然后压下喘息,压下她退开时的本能留恋。 再迎向她。 他用尽手段,让她方便,向她讨好。 直到她猛地抓着他的手腕,按在。在耳边她灼热的低音中,兰瑟提斯也终于无法再压抑。在灵魂炽热的涌,他和她一起。然后兰瑟提斯几乎失去意识。 第二天清晨。 兰瑟提斯从极度的疲倦中醒来。 ……枕边依然一片冰冷。 良久,兰瑟提斯忍过身躯各处遗存的,入股的难耐。 他尝试回忆细节,但在放纵的昏沉中,他也无法清楚地分辨她的反应好恶。 兰瑟提斯元帅情绪不佳。 直到温斯顿管家开始确认日程,并主动询问,是否需要取消一些晨间日程。 “苏黎薇阁下在等您前往用餐。” 温斯顿管家语气愉悦地上扬。 兰瑟提斯神色一缓,卧室内的阴郁顿时都消散不少。 于是,早上,重审首都星咨询事务所从业人员执照的安排,和几项晨间日程一起被撤销。 兰瑟提斯站在温水下,简单的冲洗。 他想,或许技巧真的有用。 走出水柱,兰瑟提斯对着镜子。 他想起年少时,在父亲那边,几位年长的贵族,试图以Omega的规范,对他的外表和未来人生评头论足。 兰瑟提斯相当反感。 然后,母亲大人就亲自向他示范了一遍,什么叫“人们尽可以说一些话,而你只需要让他们明白,人,总是要为自己说过的话负责的。” 确实。 母亲的方法非常有效。从那以后,任何人不敢再在兰瑟提斯面前,谈论一个Omega该有什么品德。 再后来,他继承了兰瑟提斯家族的权柄。 他的言行,也就自动具有了一位贵族Omega应有的一切品德。 但现在,兰瑟提斯凝眸沉思。 ——一个Omega想要挽留伴侣的心,就需要时刻保持对伴侣的诱惑。 或许,他一直欠缺的、一些不可明说的隐匿技巧,就是他无法留住苏黎薇留下过夜的原因。 或许…… 兰瑟提斯将白色的绸质领结松开,扔在一边。解开领口下方银边的贝母领扣。 第一颗,第二颗…… 他手指搭在胸前第三颗纽扣上,犹豫。 兰瑟提斯既担心做得不够,苏黎薇会无视他的尝试。 又或者做得太多,她会在看懂后,厌恶他尝试中暗示的放当。 兰瑟提斯不知道哪种结果更遭。 但他必须继续尝试。 把第三颗扣子解开,兰瑟提斯拨动领口。折着柔光的垂坠面料,伏贴着肌理蜿蜒,能看到一些胸前的轮廓。 他来到楼下。 侍从正在整理餐具。 而苏黎薇坐在餐桌边,晨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入她眼眸中,漾成一层薄薄的金雾。 听到动静,她带着些许晨起后的散漫,转头。 然后再无法转开视线。 兰瑟提斯柔顺的银发,松松地披散着,像一汪流淌的银光冷泉。额角的几缕鬓发,别在耳后。 他下楼。 一枚精巧的银边白贝发夹,隐在发丝深处。只在他行动间,偶尔的角度下,泄出一缕隐密的虹彩。发夹下坠着一条细长的流苏链,点缀着细小的碎钻和贝母片,藏在垂落的发梢间。 像一根银柳,垂下尖梢,在元帅的颈侧,轻轻勾勒,扫动。 苏黎薇意识到时,她的目光已经在元帅颈侧停留太久了。 她连忙移开。 元帅坐到餐桌对面。 他穿了一件宽松的白绸缎衬衫,领口也敞开着。坐下时,胸前的绸料随着动作又滑开一些,露出一道隐约的沟壑。 泛着珠光的薄薄布料,随着元帅的呼吸轻轻颤动。像一层水光,沿着薄韧的胸肌,起伏流淌。 “日安。”兰瑟提斯的视线略带暗沉地扫过来,轻声道。 他眼眉之间,依然蕴着那种沉静的疏朗和锐利。深邃的眼眸,即使是在这个晨间特有的放松和疏懒中,也依然暗藏着一股本能的威仪。 “……日安。” 苏黎薇带着些许赧然。 过去,她和兰瑟提斯用早餐时,即使元帅会偶尔披上宽松的外套,却也总是银发纹丝不乱,袖扣一丝不苟。 像一位永远高贵优雅的精灵王。 她从未见过兰瑟提斯在床笫之外,有过这样的慵倦。就仿佛,夜晚的靡情,还未从他身上彻底消散。 这样的元帅,让苏黎薇看着有些惊心动魄。 感受到自己心跳怦然加速,苏黎薇连忙低头,停止遐想和放肆。 但随着视线一低,她又看到了,兰瑟提斯搭在桌面的左手。 他的拇指上,带着黑色的纹章扳指。食指上,是一枚银黑镶嵌的古老权戒。 两枚戒指分别代表他从父亲和母亲手中继承的两个家族的权柄。 即使是昨夜时,他也未曾取下。 而在两枚权戒之下,元帅的左手手腕上,还有一道隐约的红痕。 是在最后,被她押着时,磨出来的。 ……意识到这一点,苏黎薇心里一阵微热。 她微微用力,按住餐刀,提醒自己快别乱想了。 特别是在以后,和元帅分开后。又或许,即使是现在,协议结束前,她也不应该。 元帅并不是她可以觊觎的。 他们之间,所有超出强制协议的东西,都是她心里该被彻底斩断碾碎的妄念。 多想,只会多痛。 【别再折磨你自己了。】 她在心里反复告诫。 但却还是…… 【贪恋。】 苏黎薇知道,自己应该清醒一点。 于是她开始好好盯着盘中早餐。 盘中虾肉莹如凝脂,透明的薄边微微卷翘,周围装饰着佐餐的水果片、鱼籽和酱汁。 非常符合元帅的品味。 温斯顿管家看得很欣慰。 有些安排,总算是用上了。 “这是今晨达尼港的第一网银鳞虾,清甜鲜润。”老管家亲自来上餐。 苏黎薇点头,动了几口。 虾肉微凉,滑过喉咙,非常鲜甜。 确实是难以形容的人间美味。 不过苏黎薇心里有事,几道菜,都只是意思地动了两口过后,就放下了。 兰瑟提斯见她用完餐,也放下餐具,声音微低:“不合胃口?” “很好吃,谢谢。” 苏黎薇拿起手边织花暗纹的素缎擦手巾,随意来回捏几下。 兰瑟提斯便点头,示意上甜点。 但苏黎薇只是对侍从轻轻抬手,示意不需要。 她动作微顿,调整神色,转向元帅,语气略带郑重地道: “阁下,我有一些个人事务,需要离开首都星一段时间,前后耽误得有些长。 “我需要取消下一次强制会面。” 兰瑟提斯敛眉。 桌上的甜点表面,乳白的糖霜中间,点缀的一颗红霜莓,鲜艳欲滴。仿佛依然长在雪山之巅,供人采撷。 而兰瑟提斯就看着那颗红莓,静静地想: 原来她留下来,是为了说这个。 14. 第 14 章 苏黎薇其实可以不用来得那么频繁。 元帅度过危险期后,她就可以严格按照协议办事了。 但她贪心。 所以她尽可能地在其他层面恪守懂事,不给元帅添麻烦。而元帅也看在她乖顺的份上,权衡之后,为了百分百的信息素抚慰,容忍了她的存在。 事情进行得一直有点不明不白。 真算起来,苏黎薇对协议义务,肯定是超额履行的。 但像元帅这样,吃个早餐都有十几号人围着忙前忙后的。苏黎薇想在涉及他人身权力的协议条文上,和他讲道理…… 说出来都像是讲笑话。 作为一个穷酸打工人,苏黎薇敢和元帅谈对等、谈条件,就很容易变成“自愿加班”。不仅拿不到薪酬,而且连元帅对她那点表面人情也得散完。 ——人情,才是她对上元帅,唯一的筹码。 苏黎薇也是花了很久,才难过地接受了这个现实。 虽然如此种种,到底夜夜相亲。 苏黎薇只能希望在刚刚经过一晚,在元帅还能稍微念着她一点情的时候,会好说话一点。 但看起来,即使是面对今天格外放松的元帅,她的盘算也不太成功。 对面,元帅垂眸,微微拧眉。 晨光在他脸侧晕开,像镀上的银霜,透着一股冷清的凉薄。 他似乎有些厌烦。 苏黎薇意识到,自己应该是弄巧成拙了。 她对元帅最大的价值,是一个准时准点的定期日程。她能提供的也不过是元帅的一夜好眠,和延续到第二天早上的些许轻松。 而她的请求很好地打断了这一点。 但苏黎薇也不是很想妥协。 于是只能沉默。 两人隔着餐桌对坐。 苏黎薇在等待元帅的评估结果。 她有些好奇,此刻元帅心中,在如何称量她? 她带来的价值和造成的麻烦,对如今的元帅而言,哪个占比更多? 此时,一缕银发从元帅肩侧无声滑落。 苏黎薇忽然很想开口,说点什么。但解释离开的原因,只是无意义的喋喋不休。再重申一遍请求……怕是要直接被锤。 苏黎薇心中泛起些许焦躁,没能沉住气,手一用力,碰到了杯子,发出动静。 引得元帅抬头。 “……” 苏黎薇欲言又止。 兰瑟提斯看出她眼底的不耐。 她修长的手指,抓着杯沿,用力。微微泛白的骨节,如同浸着暖光的玉。 和昨晚,很像。 兰瑟提斯猜测,她最后压着他的手时,是不是也带着这样的不耐。 些许难忍,从骨头缝里泛出来,干扰着兰瑟提斯的判断。他分不清,苏黎薇到底是想逃避,还是已经忍无可忍。 ——他们之间,已经只剩一张单薄契约。 她随时准备抛弃。 他不能让她撕破脸。 最终,兰瑟提斯只能在苏黎薇准备说出不可挽回的决绝话语前,开口: “……好。” 他声音低哑。 ……她走了。 她拿到了想要的结果,走时带着些许满意和轻快。 温斯顿管家将苏黎薇送出大门,返回。 而元帅依然坐在餐桌边。 他的银发没入椅背,像流入深潭的清泉,失去了后续。他的背影宛如一尊雕像,在时光中撑了太久,等到终于想要放下来,却发现无所依凭。 叫人看着心酸。 温斯顿管家来到他身后,微微垂首,保持着沉默。 “是去见谢朗吗?”兰瑟提斯说着,抬手,一颗颗地扣着胸前的扣子。 “是去参与迪亚里翁家在十区边境的新产业。项目挂在迪亚里翁·法尔名下,他也要亲自去处理。”温斯顿道。 兰瑟提斯的思绪缓慢转动着,想着苏黎薇的种种规划。 他本来是要借白诺雅的过往纠纷,将苏黎薇调离科研所,做更妥善的安排。 但她拒绝了。 还有今天,她毫不讳言的违约。 一切都让兰瑟提斯不得不认清一个现实: 对苏黎薇,软的,或许行不通。 “……去查一下,她这几年在科研所提交过的所有报告,和参与过的所有项目。” 兰瑟提斯缓缓道。 温斯顿管家立 刻去办。 而餐厅只剩下一片绝对的寂静。 元帅眉心微敛,思索。 从一开始的强制保护条款,到后续的补充协议,再到如今。 兰瑟提斯思考着苏黎薇在这几年中的变化,她每一次态度转变的节点。 他理智地分析着,能想到的一切。 直到,想得太多,无计可施,想无可想。 只剩下心在隐隐作痛。 偏偏日程空着。 于是兰瑟提斯沉默地,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座位。 他似乎还能看到苏黎薇在晨曦中转头,向他投来的目光。 闻到她信息素残留着余味。 或许是留在对面,或许留在他身体里。 窗外的天光,照得杯盘刺眼。 没有人敢上前询问。 只有桌上的影子,在兰瑟提斯的沉寂中,缓慢沉默地改变着方位。 良久,兰瑟提斯终于动了。 他推开身前的甜点,将对面微微融化的,为苏黎薇准备的那一份,拿过来。 乳白色的甜霜,滑过喉咙。 长久摆放的甜点,口感变得黏腻。 装饰的红莓也不再鲜甜。 但兰瑟提斯也无事可做。 只能在苏黎薇离开的时光里,将她留下的甜点一点,一点,缓慢吃完。 * 苏黎薇返回科研所,继续埋头看资料。而一番查阅思考后,她惊觉一些重要数据,在当地并不具备测验条件,她只能用科研所的仪器来跑。 于是在出发前剩下的一点时间里,苏黎薇玩命狂肝。 终于在最后一刻,她带着一堆新鲜出炉、有待验算的原始数据,呼啦啦地冲到约定地点。 法尔使用的是私人航道,他的内务助理早在地点,等着接人了。 到了始发站,苏黎薇猛地看到一架和温斯顿管家来科研所接她时用的,同款私人飞行器。 苏黎薇实在没忍住,上去之前,瞄了眼牌照。 是一串特殊编号。 而苏黎薇在踩着黑绒底上碎金隐现的软地毯,匆匆迈上舷梯时,还在思考着,这里面代表的首都星真正上流社会的顶奢品味。 15. 第 15 章 苏黎薇对法尔久闻其名。 他和谢朗的精神力潜能在同龄人中是断档领先,两个人都有第四王座的潜力。 但法尔凭借成熟的处事风格,成为了他们这一代中的绝对核心。 苏黎薇知道,在帝国的核心权力结构中,法尔身上还承载着一定量的帝国未来。 他是前一代高等级AO全部陨落后的“备用方案”,一直被帝国重点关注培养。 当然,目前的法尔还太年轻了,距离那个位置还非常远。 苏黎薇也曾经在很多场合,远远见过法尔,觉得那就是一个在权力浸淫中长出来的天之骄子。 年青俊朗,身姿挺拔,英气勃发。 只是苏黎薇和他,好像有点磁场不合,在今天之前两人连点头之交都没有过。 法尔在飞行器的会客厅,管家领着苏黎薇过去。 一进门,厅内装饰是沉静的灰调,陈年橡木色的地板,映着壁炉和暖光。 像一屋朴素的怀旧黄昏。 法尔坐在舷窗边,一张简单的深棕色办公桌后,正在看资料。 他左手边放着一只普通的玻璃水杯,里面装着半杯水。身前桌面铺满资料,有纸质的,也有投屏的显影。 法尔把外套脱了,随意搭在身后椅背上,身上只穿着一件军事所配发的制服衬衫。 白色衬衫,衣领尖带着一对银质领尖夹,中间别着一根简单的银色领针。 明明是很简单的打扮,但穿在法尔身上,却端是透出一股昂贵利落。 法尔在翻资料,听到管家的请示,抬头。 一双金色的眼瞳,看向苏黎薇。 仿佛白玉中的一轮金月。 修长的眼角微挑,仿佛藏不住的锋利锐气,终于在眼尾露出些许。 都说,法尔的五官是公认的、标准的、每个细节和组合都严格按照“俊美”这个词的字面意思长成的完美长相。 今天一见,名不虚传。 而仅仅一个照面,苏黎薇就知道,为什么法尔会是同龄人中的核心了—— 他的沉稳,是在骨子里的。 从翻资料,到抬头的一瞬,他浑身肌肉从静默,瞬间转入蓄势。 这个人的一举一动,都带着一种标准的、自持的、潜在着爆发力的,和克制的力量感。 即使不动时,他的身上也带着一种充满力与美的张力。 法尔通过日积月累的力量和控制力的训练,已经把矫健沉稳的仪态,刻进身体里了。 像一头刚刚独立的年轻猎豹,浑身上下,矫健优雅,充满爆发力。 他的凝视中,潜藏着一种呼之欲出的危险。 苏黎薇也端正姿态,礼貌颔首: “早安。” 法尔看了她一眼,转头,看看窗外日光。 苏黎薇也跟着他看。然后意识到她是卡点来的,这声“早安”,很极限。 “……” 苏黎薇默了默,转回头。 “……早安。” 终于,法尔在即将失去礼貌前,开口,并略微抬手示意: “请坐。” 内务管家立刻上前,为苏黎薇扶椅入座,端茶送水。 法尔也开始清理桌面,将苏黎薇面前腾出来。 等待的时候,苏黎薇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然后注意到法尔身后墙角,居然还摆着一个画架。 ……谁家好人在出差时还带这个? 而且画架边上的颜料,有明显的使用痕迹。好多颜料盖子上标注的材料,是苏黎薇在科研所打十份报告都申请不下来的稀有矿物。 嗯。 苏黎薇再细看,发现法尔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虽然看似是军事所的正常制服,但露出的内衬中,隐约透着一种浓郁的红。 应该是某种特殊的布料,只有在牵动时,特定角度下,偶尔才会闪过一抹猩红。 像一道隐秘的高调声明。 苏黎薇再看看他身上的“制式衬衫”。 布料柔润地贴着肌肉,手肘处,随着法尔屈肘,布料出现细微的褶皱,又随着他伸手,即刻复原。 苏黎薇想了想兰瑟提斯衣柜里陈列的,使用各种“元帅特供”的特殊面料的衣物。 她知道,是自己冒昧了。 苏黎薇又看看周围的陈列。这一次,她辨认出了几个有知名度的。 所以,这个地方,从厅到人,其实没有一件能和“朴素”沾边的东西。 但只有懂行的人,才能一眼看出来其中隐秘的倨傲张扬。 而苏黎薇白费了跟着元帅混这么久,在法尔面前,怕是只能和乡巴佬排一个等级。 他这审美闷骚到极点,都快返璞归真了。 难怪他和谢朗能玩到一起。 有钱人的品味真奇怪。 桌面腾出来,法尔给苏黎薇交接了一些基本资料,他也拿到了苏黎薇的数据报告。 但才看一眼,法尔就眉头一皱。 “啊……”苏黎薇注意到他神色,顿时有点不好意思,“我才把原始数据做出来,还没来得及整理。” 这解释有点苍白。 法尔抬眼,也没说什么。 两人沉默地翻看资料。 苏黎薇大致看了一下,手上的资料,有矿区背调和产线设计图纸之类,也有关于5766-62行星的地理分布、行政区划,等等。 “嗯?” “怎么?”法尔抬头。 “画得真漂亮。” 苏黎薇从纸质资料里,抽出一张星空素描。 手绘精制素描,是几门贵族专属的特定学科里,会用的传统手艺。到这个年代,也大都是终端生成的“素描风味”精制图了。 但苏黎薇有幸见过她的导师白诺雅,展示过类似的速写手艺。 白诺雅的速写,和他本人一样,充满了优雅唯美的古典神韵。 而法尔笔下,宇宙透露着冰冷、森严、精致、宏伟,但在此之上,还有一种通过人的观察,蒙上的一层独特的人文气质。 以苏黎薇的艺术鉴赏力,她描述不出来。 但她确信,把这张素描镶起来,和旁边墙上的名画挂在一起,能糊弄住不少人。 苏黎薇抬头,来不及表达欣赏,就看进法尔沉默的目光中。 法尔:“……” 苏黎薇看法尔眼色,大概体会了一下,感觉他意思可能是:我给你一堆资料,你就看到这个?? 【……不好!】 苏黎薇终于反应过来,和法尔的初见,她从迟到、到拿出乱糟糟的资料、到说话没重点…… ……本来法尔就很不喜欢她了啊! 苏黎薇心中一阵哀嚎。 好吧。 是时候了。 苏黎薇决定发动究极秘术—— 否认现实。 她深吸气: “抱歉,我这几天都没怎么休息,状态不是很好。资料我先拿着,等到了地点我看看现场,再说。” 苏黎薇端着架子,假装若无其事,看不懂法尔脸色的样子,准备先撤为上。 “好。” 法尔示意管家,然后目送她离开。 苏黎薇别在耳后的碎发,在起身时滑落。微微外翘的发梢,带着一种未经打理的蓬松感。 光照在她的背影上,沿着背脊描出流动的线条。浅金色的头发近乎透明,后颈上,碎发的细碎光影,像白瓷上滑动的轻腻笔触。 她走了。 法尔低头,看看桌面。 苏黎薇毛毛躁躁,像一只猫。 不按照约定时间,来别人的地盘,抓来抓去,造成一堆意义不明的混乱。 又假装漫不经心地伸个懒腰,然后自顾自不感兴趣地离开。 法尔整理着文件,把腾给苏黎薇的空间,重新摆满。 纸质资料是有保密等级的,苏黎薇知道规矩,没有拿走。 而法尔拿到5766-62行星的资料时,顿了顿,打开,把苏黎薇感兴趣的那张图抽出来。 资料是法尔亲自整理的。里面的其他辅助图和精制素描,都是系统生成的。 只有苏黎薇选中的这张。 因为限制区的资料涉密,法尔看着系统提取资料绘制的精度不够,就自己手绘了一张图留底。 他抽出图,和其他的并在一起。 材质笔触,风格细节,并无二致。 她怎么看出来的? 法尔在很久以前,就从父母的闲谈中,知道苏黎薇的存在。 知道她明明对兰 瑟提斯元帅有单方面百分百的匹配,却只能签个三年强制保护协议,等着被扫地出门。 一开始,法尔还以为是苏黎薇的样貌入不了元帅的眼。 但见过苏黎薇后,他知道不可能是为这个。 法尔问了母亲,才知道是因为苏黎薇无法觉醒精神力。元帅对这一点严格保密,是给她保留最后一点体面。 但既然无法觉醒,那么苏黎薇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 她将在短暂的三年里,跟着元帅,见识到上层世界的繁华,然后永久离开。 和所有被家主厌弃撵走的附庸一样。 依附权贵的人,见识过太多贵族表面的纸醉金迷,被驱逐后几乎都无法回到普通的平民身份中。 被撵走的贵族附庸们,基本上都只是消磨残躯,颓然而终。 苏黎薇只是一个幸运又倒霉的可怜人。 首都星没有她的位置。 她本来也不该继续出现在法尔关心的名单上。 但是…… “苏黎薇阁下在观星区的套房下榻。”内务管家过来汇报。 法尔点头: “把茶和餐点备好,等她休息好,问问她要不要吃点东西。” 内务管家立刻吩咐执行。 法尔又转头,看了一眼画架。 进来的人,注意到的都是周围的各种藏品。 苏黎薇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对画架感兴趣的。 而这里的其他陈设,都是管家按照常例布置的,只有画架是法尔要求添加的。 ——管家原本布置了画室,但法尔认为,一种随手消遣,没有必要专门划地方,让管家在他顺手的地方,简单摆上工具就行。 法尔心中升起困惑。 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苏黎薇从一开始,就在不停让法尔感到困惑。 一个出身不明,没有依靠的人,被元帅投入到帝国最核心的权力场。 欲望,贪恋,堕落,最后被扫地出门,就是她既定的人生轨迹。 苏黎薇却毫无自觉。 法尔一开始以为,她会像个普通人一样,抓住短暂的时光,肆意挥霍借来的权力。 但她没有。 后来,她和谢朗走到一起。 法尔以为她会像一个有成算的野心家,按耐蛰伏,一旦有机会,立刻抓住权力的缝隙,谋求留在圈内,设法逆天改命。 但她也没有。 甚至是谢朗拉着苏黎薇来蹭项目的时候。 她本来只需要出一个复制粘贴的调查报告,拿走经费。 但她认真了。 法尔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看懂过苏黎薇。 她不属于法尔见过的任何一类人。 苏黎薇并不是全然没有任何“圈层”的概念。 她也知道贵族之间、权力游戏的规则,并且尊重它们。 但她拒绝被捕获。 她快速地理解一切明暗章程,但又用巧妙的手段,和规则进行非正面的对抗。 法尔对她的疑惑在不断累积,他渐渐无法再看穿她的“既定未来”了。 因为苏黎薇看起来,既像蝴蝶总要逆风振翅,又像飘萍总能顺水借流。 而闻名不如见面。 法尔看着画架,思索。 或许,未来苏黎薇不论做什么,变成什么人,他都不应该感到惊讶。 而他看不明白,也没什么。 苏黎薇也不是他应该研究的课题。 不如看资料。 法尔将杂乱思绪放下,拿起资料,然后又眉头一皱。 苏黎薇这次交过来的资料乱得没法看,简直和谢朗一个臭毛病。 难怪两人能走这么近。 不过好歹,苏黎薇还知道找借口遮掩一下。比起谢朗每次都甩给他一堆原始数据档案,多少算有点羞耻心。 内务管家收拾好苏黎薇用过的杯椅,过来帮着法尔整理资料。 “等一下。” 在拿到纸质资料时,法尔叫住管家,将5766-62行星资料里的手绘图取了出来,然后示意管家拿走归档。 但手绘图抽出来了,其实也没什么用。 法尔只是又疑惑地看了看,然后单独放在手边,又接着看资料。 16. 第 16 章 叛军头领虚应着退下台阶,呼口浊气。 他也听到过一些关于“界碑”的风言风语,什么“界碑立起之处,皆已沦为黑域”之类。 之前,头领只以为这种无稽之谈,是帷幕放出来自抬身价的。 ——他们要真有这技术,何必一直躲在黑域边缘蝇营狗苟? 但如今,头领抬头。 天空爬满黑色的根系。一只只黑色的鼓包缀在其间,像累累的果实,又像无数只腐烂的眼睛,俯瞰着脚下的黑暗盛宴。 而无数根系从四面八方,聚向中央,缠绕成一尊巨大的界柱。 无数扭曲的、不可名状之物,在根系的交缠中,蠕动,黏合。 它们或许是一些破碎的肢体与骨骼,或许是什么,比死亡更邪恶的东西。 头领分辨不出。 但界碑中央,悬浮着一张巨大的人脸。 脸皮被拉伸到正常大小的五倍有余。叛军头领都不知道,正常人类的皮肤,怎么可以被抻到这个尺寸。 像被鞣制后又细致摊开的薄薄肉膜。 而即使脸皮已经严重变形,头领还是认出: 它来自一位A++级Alpha。 一位近年来从边境战场上,脱颖而出的帝国新星。 一年前他“在边境巡视中遭遇暗能风暴”阵亡,帝国为他追封授勋,举行哀悼。 而现在,他的脸,悬浮在黑暗圣侍身后—— 黑暗根系的末梢,从他五官的空洞中爬出,又缩回。仿佛无数试探的蛇信,在读取着周围。 而一条细长的须根,从他口中翻涌的根系之间,长长垂下,伸入黑暗圣侍脖颈后的腺体。 ——一位A++级Alpha,就这样被改造成为了一个黑暗界碑的“端口”。 而帝国每年的“阵亡”名单里,不知有多少人,也成了类似的端口。 头领一直很忌惮帷幕。 这群人能在黑域边缘活下来,不会是什么善茬。 但亲眼看到这座“黑暗界碑”后,头领知道,他忌惮得还不够。 这群神神叨叨的疯子! 头领默默啐口唾沫。 他一开始只是遗失星域的难民,领着兄弟,求个活路罢了。如今帝国元气渐复,他起家的地盘也被收复,前段时间还通了星炬航道。 第一军团的星舰驻扎在星港,老家来人联系他,说帝国派来驻扎的总督是个好相与的。 和谁都能谈。 这是个机会。 帷幕做事越发透着一股癫味,帝国肯定已经注意到了。驻扎的总督向他抛来橄榄枝,说不定就有这方面的考量。 只是头领没有想到,自己这趟贼船上得。 但换个说法,以帷幕的行事风格,其他人最多也就是和黑暗圣侍打过照面。 像他这样亲眼见过黑暗界碑的,即使在帷幕的深度合作者中,也屈指可数。 能把这个情报卖给帝国,他绝对是独一份儿。 头领舔舔嘴角。 今天之前,他还在盘算,是该继续跟帷幕勾搭着守着剩下的基业,还是回去拥抱帝国星炬的光辉。 但此刻头领心中已再无犹疑。 ——谁他妈的正常人会他妈的希望接受这他妈的黑暗“赐福”? 帷幕这群死疯子,他惹不起了。 剩下的就是怎么卖的问题。 正好,黑暗界碑是个大靶子。头领琢磨着,一些洗不掉的事,他大可以往这上面推一推,然后投了帝国,金盆洗手。 也不失为富家翁。 但谢朗和法尔必须死。 贼船他已经上了。 如今也只有这两个人死了,头领才好再借着给这二位“缉凶复仇”有功的由头,去和帝国分说。 叛军头领盯着地表异种蜂涌的最后避难所,盘算着后路。 而骤然之间,脚下如悬浮要塞一般的巨大基座,传来剧震! 头领耳中一阵嗡鸣,再回神,他耳鼻鲜血直流。但头领顾不上许多,推开搀扶,往下一看—— 地面孕育实验体的包囊,大量破碎、自爆。无数未成熟的实验体,畸形地爬出。 大量成熟体选择掉头掠食,不再集中围攻最后的庇护所。 头领心中一乱,转身冲上台阶。 却见黑暗圣侍身躯反弓地抽搐着,黑水从他脚下漫出,无数黑色丝线在其中蠕动。 两个来不及跑开的牙兵,被溅到几滴。黑水快速蚀穿衣物,牙兵茫然一瞬,随即痛苦地哀嚎打滚。短短十数秒内,两个活人,就浑身溃烂,化为一滩肉泥,融入黑水中。 本想上前帮忙的几人,都是一脸惊悚。 随即有人开始惊叫呼喝: “不、不好了!” “快跑!” “——都闭嘴!” 头领喝住几个牙兵,抹干耳朵鼻子下的血。抬头看看界碑,又低头,盯着黑暗圣侍。 ……黑暗圣侍渐渐止住抽搐,踉跄半步,一手抠住胸前,大口喘鸣。 地面黑水仿佛有生命般,倒流回他脚下,融入圣侍的身躯。 圣侍的喘气声也渐渐平缓。 叛军头领脚步摇晃地,来到黑暗圣侍身边。 不用头领问,圣侍开口: “是地下试验区。” “不可能!下面只剩实验体,出口我的人都封锁了,控制中心也炸了……” 叛军头领嗓子发哑,抬起终端却发现他调不出地下监控,也无法查看地下项目的完成进度。 头领脸一白,反应过来,有人从地下控制中心,关闭了他的外部权限。 “怎么会?明明自毁程序已经启动了——” 叛军头领手在抖,不停尝试调取地下数据。 “实验体。” 黑暗圣侍低沉的声音中,带着重重叠叠的尖叫回声: “海塞因。” 他抬头,面具后,露出一双猩红的血瞳: “他还没死。” “什么……?” 头领从没听过这个名字。 “鼠辈之扰,不可动摇这神圣的伟业!” 黑暗圣侍双臂虚抱,身形微微向前佝偻。 界碑上,空洞的面皮五官中,无数根须争先恐后,爆涌而下,插入圣侍的后背。 疯狂的血肉交错声中,黑袍沦为碎片,露出下面苍白的躯体。 黑暗圣侍皮肉上的黑色脉络,疯狂搏动着,和扎入的根系相互链接,融合。 黑暗圣侍身体抽搐着,勉强维持着仿佛受洗般的姿势,口中时不时发出痛苦的低鸣。 界碑基座,剧烈振荡。 “去开船!” 头领转身大声嘶吼。 黑暗圣侍不回话,看起来也压根不管他们的死活了。 头领招呼上所有牙兵,几艘外表破破烂烂的中型星船,从基座上紧急起飞。 趁着圣侍还没有彻底疯到不分敌我,星船从纵横的黑暗根系中钻过,快速撤出行星战场。 基座中央。 黑暗界碑下,无数根系,在黑暗圣侍背后,结出六道巨大的黑色肉翼。 每一道肉翼内,蠕动的根系之间,布满鼓包。 仿佛无数只紧闭的眼睛。 黑暗圣侍在怒张的肉翼中,缓缓直身,双足离地,悬浮于基座上方。 他打开双臂,抬头。 面具的眼孔后,燃烧着两道猩红的火焰。 他开口。 一瞬间,连星船上的叛军,也清楚听到他仿佛贴在耳边的嘶声怒喝: “第四纪元的荣光,必将降临!” * 谢朗知道自己被拖住了。 入侵的叛军在行动之初,就将5766-62行星上的高阶军事长官,点名斩首。只留下少量低级军官,让平民可以被最低限度的组织起来,进行集体避难。 然后,对方还贴心地在避难所,给他留了一截支柱节点的端口残余。 ——给他可以守住的错觉。 实际上是把他逼进这里,慢慢放血。 “……呵。” 谢朗下颌绷紧,嘴角微微上扬,眼中压着滔天的怒火。 从小,他听着“什么坚守贵族荣光,捍卫帝国荣耀”之类的无趣念叨,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没想到,这么快,他也要成为其中一部分,被拿去念叨其他人。 避难所内,人们在恐惧中挨挤着,拥抱着身边亲人。外面充斥着恐怖的巨大声响,避难所不停震动。 许多人默默流泪。 几名军官分散开组织平民,领头的低阶指挥官划拨好秩序,回头,肃立,沉默地看着谢朗。 避难所控制区,巨大的半圆形空间穹顶高挑。后方本是密布节点的合金墙面,此时在巨大的压力下,墙面大片鼓起、裂开。涂层剥落,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光缆和断裂的导管。 像一面被压爆的胸膛。 前方的控制台,本是由几十块光屏组成的弧面阵列。此时,也只有中间一块光幕还亮着。 谢朗站在光幕前。 他一手撑在控制台边缘,另一手在光屏上操作。他手腕上的高阶终端接口,接入了控制台。 细密的金色光纹,在接口之间流动。 谢朗在用精神力,接驳残余的支柱节点,调用端口的一切残余能量,撑住避难所的防御屏障。 一束暗光,从穹顶的豁口,倾泻而下。 朦胧的光束劈开细密的灰烬,照在谢朗身上。 指挥官看到谢朗立在那里,眉间锋芒明锐,眼中淬着星火。 蓄势在身,锋利难掩。 宛如一把插在废墟中的绝世神兵。 谢朗盯着操作台。 脉冲暗能一瞬间切断了他和支柱节点的链接,相邻的避难所随即陨落。然后脉冲退散,链接恢复。 对方在诱导他继续出手搭救。 但谢朗收着力,没有再支援。 对方在试探。 一旦判断出他已力竭,就会出手。 而谢朗在等对方下判断。 随着一股巨大的躁动和震颤,从地下深处传来—— 【来了。】 谢朗微微抬手,点在台面,等着对方出击。 但下一瞬,支柱残余力量并未被断绝,反而是庇护所防御体系的承压,骤然一泄。 谢朗微微眯眼,调出防御 系统的监控,发现外面实验体有失控迹象。 确实有变故。但不是冲着他,是冲着对方去的。 ——有人在帮忙。 是法尔吗? 他还没死。 那么,苏黎薇可能也还没死。 谢朗嘴角在不受克制地扬起。 【我就知道。】 他眼中升起灼灼火光,眉宇终于舒展,带上了些许轻佻的从容。蓄积的紧绷和隐忍,瞬间化为一股流转的锋锐,围绕在他周身。 谢朗熟练地调出操作系统,发现避难所的接口,已经获得了行星控制系统内的最高权限。 “哈。” 他畅快地轻笑。 然后快速规划出一条紧急路线,调用支柱端口的力量,将航线节点开通,同时启动避难所的紧急逃生系统。 平民中有人发现,撤离的指示灯亮了。 紧急通道出口也一一打开。 人群一时激动,但没有人敢乱动,都只看着负责维持秩序的军官。 军官们在等命令。 而指挥官看着谢朗。 “所有人。” 谢朗抬手,对着紧急通道,一指。 指挥官立刻执行命令。 人群中,偶尔响起几声惊叫,或者发生小范围的慌乱,但都在军官的安抚和相互的扶持下,快速平息。 平民有条不紊地撤离。 “阁下,我们留下断后。您也撤离吧。” 最后,指挥官领着两个副手,三人勉强组成一队,要来接替谢朗。 指挥官只是个低阶Omega。 即使正常情况下,也需要B级以上精神力者,才能成功接入操作台的接口。 谢朗只瞥她一眼: “你们都走。” “但您一个人,就算能调用支柱节点,增幅机甲、作战蜂群……也什么都没有了,您留下也是——” 指挥官擦掉流进眼睛的血。 说得好像她留下就能有一样。 “谢朗阁下,您活着,就是帝国的未来。您不能死在这里。”一个Beta副手站出来,说得义正言辞,一脸视死如归。 最后还有一个。 谢朗没让他开口,直接对着指挥官下令: “我是现场最高指挥官,我现在对你下达口头指令: “立刻带着你的人,撤离5766-62行星,到最近的枢机支柱节点求援。” “……是。” 指挥官咬牙,一抹脸,回头: “走。” 随着最后的避难船,驶入航道。低级航道的动力有限,避难船还需要一些手动驳接,才能在三个标准日后,抵达最近的坐标节点。 指挥官上传星图,在星炬投来的接引光辉中,驾驶舱的众人透过前舷窗,回望5766-62行星。 “谢朗阁下……”有人忍不住出声。 但众人什么都说不出来。 众所周知,谢朗阁下的精神力是A+++级。 但只有精神力突破到S级后,才能不借助端口,直接用精神力,调度支柱力量。 而避难室的端口,也并不具备重建梳理航线,激活并稳定航道的高级功能。 所以他们成功进入临时航道,就证明谢朗阁下已经不是在借助行星系统,而是在用自己的精神力,直接调动支柱力量。 他要在这里进阶。 5766-62行星什么作战条件都没有。 所以谢朗阁下要用支柱的力量,加诸己身,然后去和行星的入侵者,展开肉搏。 等待他的,或许是出师未捷的陨落。或许,是在战场临阵突破,成为一代传奇。 但在此刻,没有人会为帝国的未来见证。 星炬的光辉落下。 谢朗从光幕上,注视着所有人离开。 然后抬头。 苏黎薇和法尔,还在下面。 ——他得帮他们,弄掉上面那操蛋玩意儿。 * 半空中。 黑暗圣侍抬起右手,掌心的黑暗脉络汇聚,无数黑色根系,从四面八方,汇聚、缠绕、压缩—— 一柄巨大的黑暗长枪,从他掌中长出。 黑暗圣侍高高抬手,身后,黑色的羽翼怒张。 遮天蔽日。 长枪中的鼓泡,在根系的交缠中,发出破碎的哀鸣。 黑暗的天使,挥起了灭世之枪。 向下一掷! 然而,下一瞬,他枪尖周围空间一凝,无法掷出。 “……嗯?”黑暗圣侍偏头。 一点金芒,在他枪尖亮起。 一瞬间,金色的荆棘暴起,向上缠绕。 行星地面也长出无数粗壮的金色荆棘,宛如巨蟒,爬过地表,相互缠绕着,立起。 轰然之间,数十根金色巨柱,从地下拔起,宛如利剑出鞘,稳定住了行星空间本身。 一场黑暗与光明的末日争夺,在5766-62行星上,浩荡展开。 * 地下试验区。 苏黎薇提着自制的粒子枪,在终端的实时路线指引下,穿过一路尸横遍野,奔向地下中控室。 17. 第 17 章 苏黎薇侧头看了看控制台。 光幕阵列全部关停了,只有中间的控制面板上红光闪动。 隔着厚厚的晶丝,苏黎薇勉强辨认出一行待机警报: 【全区域自毁已中止,请输入代码……】 所以这具尸体,大约是一个逃出的实验体。 他扛过了实验改造,扛过了晶矿制造的致命幻象,找到了控制中心,却在执行最后一步时,被控制中心的防御机制封杀。 但他依然在死前,阻止了地下矿区的自爆。 是个人物。 苏黎薇调转枪口,绕开遗体,清理出操作台面,揭开控制面板,拆出数据线。 然后她背抵着控制台,盘腿坐下,在那只血瞳的注视下,将智脑端口和控制面板数据链接。 自毁程序已经启动,控制系统自损严重。 但苏黎薇的终端智脑,使用的是和兰瑟提斯同一内核的定制改版,赋权极高。 通过星网的基础协议,智脑丝滑地接管了控制系统的全部权限,并开始修复。 行星监控系统重新运作,苏黎薇终于看到了地表的实时画面—— “这是……” 苏黎薇睁大眼。 地表还能调用的监控不多,苏黎薇快速切换,镜头掠过行星表面。 一种毁灭行星地表生态级别的恐怖手段,正在她头顶肆虐。 苏黎薇的震惊难以言喻。 她手有些抖地快速切换,从略过的画面中不停寻找,缩小范围,最后锁定了一个避难所的安监探头。 苏黎薇调整探头角度,从模糊的画面中分辨出了谢朗。 她心中大喜,立刻将行星控制系统的操作权限,授权过去。 谢朗看起来还能撑住一会儿。 苏黎薇继续搜索,但再没有其他发现。 行星地表已经完全摧毁。 苏黎薇继续无意识地快速切换画面。 法尔是和她一起的。 她被回收了。 法尔呢? 苏黎薇的思维一转,将搜索范围转回地下矿区。 智脑没有在地下检索到人,但发现了大量与地下改造相关的隐藏资料。 资料已经彻底销毁。 苏黎薇顺着实时提示,拆开控制台的盖板,把对应的储存模块抽出来,接入智脑。 智脑快速复制出残余资料,并开始解析。其中一个名为【??摇篮?-??】的计划,匹配上了一个正在运行中的改造项目。 解析出的部分资料显示,该项目在矿区最深处,继续向下掘进了三百多米,然后开辟出一个规模巨大的地下空间,并进行了深度改造。 而当下,该项目运行的能量级已达到一个小型星核水平。 “……” 苏黎薇看得头皮发麻。 掌握着这种级别的技术,外面已经不是一般的叛军了。 他们到底想在这颗行星上做什么? 智脑持续解析,苏黎薇看到读取出的背景资料里,出现了法尔的个人档案。 好了,不用看了。 对方的阵仗,就是冲着法尔来的。 智脑的分析也认定,法尔目前被做成实验体,正在地下项目中,接受改造,并且读取到了项目的当前状态—— 【项目状态:进行中】 【改造进度:89%】 进度条还在缓慢前进。 苏黎薇痛骂了一句,一边设置留守程序,一边让智脑规划路线,并通过地下防御系统,驱赶实验体,关闭通道,隔离、扫清路线上的障碍。 数分钟后,苏黎薇留下自动运行的程序,继续读取、解析控制台数据。 她自己开着智脑的实时指引,提着枪,站起来,深呼吸,然后冲出中控室,直奔矿区地下最深处。 而她身后,露出的一只血瞳,眨动了一下。 半张脸上的晶丝,簌簌坠落。 片刻后,被封在晶丝中的人,抬起一只手,拨开碎裂的晶丝,按在中控台上。 * 虽然防御系统解决了乱窜的实验体,但丢失的数据,和地下结构的大规模改造,依然是一个巨大的麻烦。 苏黎薇抵达规划的下行点,却遭遇了一片巨大的地下空间断层。 环境数据紊乱,智脑无法重新规划路线。 苏黎薇有点走投无路。 此时旁边一盏安全指示灯,忽然闪动,亮起。 苏黎薇才发现有一个隐蔽的紧急通道。 是……有人在指引她吗? 还是她在控制台留下的解析程序发力了? 苏黎薇带着一缕疑惑,走过去,发现是一段原始的采矿运输通道。 她盯着实时数据,进入通道。走了十几米后,智脑匹配到了环境数据。 路线是正确的。 地下项目将原始矿井改造成了通道,而苏黎薇在智脑的指引下,通过相连的废弃运输巷道穿过去,算是走了捷径。 矿道尽头,空间渐渐开阔,成了一个地下大厅。 周围摆放着各种大型仪器。 大厅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入口。 入口中间,树立着一座升降梯。 数十根钢缆粗如手臂,向上下延伸,一直没入黑暗中。 苏黎薇没有选择。 她走过悬空的廊桥,用智脑开通升降梯。闸门轰然合拢,升降梯呼啸着向下坠去。 竖井的灯光,一闪而过。 仿佛一只手正在拽着升降梯,坠入地狱。 随即骤然减速的顿挫感,让苏黎薇心头一闷。 门滑开,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 ……眼前是一副无可言喻的绝丽景象! 连绵的矿脉,仿佛一道横亘在地下的冰川。 矿层有复杂的、不均匀的内部结构。巨大的裂纹和断面,相互嵌合挤压。无数晶体棱柱,在矿层内部交叠错落。 在暗淡的光源下,矿脉透着一股幽白的冷。随着视线变动,光线在矿体内折射,明暗流转。 仿佛有一片璀璨的银河星海,封存其中。 而数百米高的升降梯,在巨大的矿脉面前,宛如一根悬垂的丝线。 人在其中,更是渺小得不值一提。 而智脑分析提示:法尔被困在矿脉的中央。 “……” 苏黎薇有点木然地走过廊桥,站在矿脉前,抬头,沉默片刻。 然后抬手一枪。 晶矿表层出现明显的碎裂。 但在矿脉如此宏伟的体量下,毫无意义。 回头吗? 她有行星系统的最高权限,离开地下矿区并不难。 但…… 苏黎薇看着宛如盛着星河流转的矿脉,思考片刻,将枪往旁边一挂。 【……试试。】 苏黎薇说不好,射频枪如此好用的原理是什么。但她知道,枪是她凭着“感觉”搓出来的。 而人的感觉,永远比机械更灵敏。 既然枪不够用了,就换人。 对方无非是利用埃努晶矿的特性,困住了法尔。要是她能摸索出对应的特性原理,一样能破解。 苏黎薇伸手,触摸晶矿表面。 她开始感到一些细微的东西,沿着指腹,攀延。 她仔细体会,那细微的东西是……冰冷。 【很好。】 苏黎薇敞开意识,完全接纳冰冷的侵蚀。 * 法尔知道,他正被困在幻境中。 是用埃努晶矿引发精神共鸣,制造的幻境。 苏黎薇给过他原始数据,里面应该有破解幻境的线索。 但法尔想不起来了。 他皱眉,放下杂乱的思绪,准备稍微放松片刻,再重头开始捋一遍。 周围是一个豪华包厢。 这是三区边境以娱乐产业为主的z-697d行星,一个角斗场的顶层看台。 上一次,就在这里,法尔触及了突破S级的门槛。 幻境不停重复这个场景,将他反复地推向契机,逼迫他突破S级。 但上一次,法尔拒绝了。 这一次,明知是陷阱,他更不可能迈进去。 法尔对抗着幻境的侵蚀,低头,看着角斗场内的谢朗。 和谢朗并肩作战的“奴隶”,看起来是一位流淌着第二纪金色血脉的贵族后裔。 他就是谢朗找到的新乐子。 法尔的精神力场,笼罩了周围空间。 此刻角斗场内重要人员的分布、布防的卡哨位置、各方安保的实力,以及暗中的人员流动,在他意识中一览无余。 在场的人,都构不成威胁。 谢朗一个人足以应对他们所有。 所以这次谢朗是真心请他来看热闹的。 法尔拿起香槟,随口一抿,放在手边地上,人向后,靠着沙发。 几缕碎发飘到额前。 光线在发丝之间,破碎散洒。 法尔的精神力,严密锁定着场内上百个移动目标,同时追踪着他们的行动轨迹。 来对付他的是一个15人持改装军械的行动组,领头是两个A级Alpha。 对方应该有军方背景,行动很有章法。 但…… 【无需在意。】 来围杀他的人,行动一板一眼,让等待他们的到来过程无聊又漫长。 法尔开始盘算收尾的问题。 他思考着角斗场内,明里暗里参与的人,背后牵扯的势力和目的,预判着局势的下一步走向—— 本地势力,大概率会推出谁来和他打交道、对方的背景和关系网; 管理角斗场事务的帝国行政官,对本地的控制和管理方式,以及他在首都星的人脉; …… 决斗场内开始发生骚乱,看台上的权贵有组织的撤离。 一切并没有超出法尔的预计。 所以也并没有干涉的必要。 各路势力的行动,在法尔的精神力监测中,像是一 出滑稽的舞台剧。 奔逃的权贵,像衣着华丽的小丑。 法尔想起,小时候,礼仪老师曾经教导他,在体面的社交场合上,所有有身份的贵族,都应该按照传统的礼仪,规范自己的行为、言语。 一举一动,都要有章法,按规定,遵循既定的流程。 “……像演戏。” 法尔记得他当时评价。 老师纠正,说这是一种贵族由内而外的天生高贵,通过既定的仪轨规程表现出来而已。 法尔认为,他和老师说得都对。 不仅仅是贵族,所有人都一样。 人内在的出身和性格,表现为行动和抉择,构成了每个人的当下和命运。 所有人都在按照自己既定的宿命仪轨,表演人生。 如同现在的角斗场。 看台上的权贵,以为自己是观众,其实也只是充当着闹剧的背景。 z-697d行星娱乐产业的繁荣兴盛,也只是地方势力和帝国行政官之间表演的一场你来我往。 【毫无新意。】 看台的能量屏障被破坏,身后的门被爆破,围杀人员分成两路,执行着战术。 和法尔预期的分毫不差。 法尔甚至没有第一时间起身应对。 【毫无意义。】 有时法尔觉得,这个世界,只是一个巨大的布景舞台。 亿万众生,人来人往,如同无数提线木偶,在命运轨迹的牵引下,表演着既定的人间剧目。 他们破坏、刺杀; 他们成功、失败; 他们悲喜、愤恨。 人们举手、抬足、决策、行动,忠实地执行着人生的每一步,直到完成了所有既定的程序,演完终幕的死亡。 如同此刻。 在绝对的实力碾压下,两名Alpha的围杀,幼稚得宛如小孩扮演的游戏。 法尔微微偏头,对方的光翼紧贴着斩空。然后他伸手,指尖汇聚的精神力,击穿对方的反爆肩甲。 如同匕首插穿纸页。 法尔徒手捏碎一个Alpha的肩胛骨,借力翻身,凌空侧踢,感受到身后另一个Alpha的头骨在脚下变形。 两名A级Alpha如被剪断提线的木偶,行动骤然休止。 演出终结。 法尔舒展精神力,封锁角斗场。 时机正好。 重要人物都在既定位置上,一如他的预判。 局面完全被他控制。 法尔挥开身前杂物,精神力场构筑出虚幻的台阶。他凌空迈步而下,进入角斗场。 他需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存在,并认可由他接管此刻的局势。 一定的实力展示是必要的。 法尔步履放缓。 银灰的外套经过刚刚的打斗,袖口多了一道划痕。代着迪亚里翁家族纹章的戒指,若隐若现。 衣身下方扣子掉开一颗,原本熨帖的衣摆线条,随着法尔的脚步轻晃。 法尔仪态中“自然”地流露出些许贵族式的傲慢,让所有人看清他此刻的地位,和对局面的掌控。 这也是一种表演。 但在这张“傲慢”的面具下,一种刻骨的冷,在一瞬间击中了法尔。 一种“真实感”随着他的脚步,逐渐加深。 他的“出演”、所有人的“出演”,正在代替现实,成为真相。 角斗场内行动的人、谢朗和他的“新朋友”……甚至是包括边境星域的地头蛇,首都星的“大人物”们—— 仿佛一只只正在落位到名为“世界”的舞台上,进行演出的提线木偶。 所有人都在机械的算计、分析、权衡,表演着各自的争夺、权力和信仰。 而法尔自己也正步入其中,成为舞台上的一员。 在初次觉醒精神力的时候,法尔就有过类似的感受。 那时的他,觉得所谓“力量”、“情绪”、“人心”、“利益”、“舆论”……宛如一根根交织的提线。 它们牵着世界,沿着时光和历史的韵律,刻板地运转。 而法尔学着打量、理解、俯视它们。 时而拨动丝线,让事件沿着他想要的轨迹演变。 他渐渐变得熟练。 他甚至一度以为自己是站在舞台之外的操纵师,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调整舞台上演的剧目。 但此刻,法尔却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他,也只是这场剧目中的一个角色。 一只木偶。 他理解世界的过程,不过是在给自己安上零件和提线。 法尔知道,他又一次抵达了觉醒的契机。 世界的舞台缺了一角。 这是世界为他空出的,也是他为自己量身打造的席位。 世界在邀请他,登上舞台。 他应该头戴王冠,身穿华服,盛装出席。 登上高高在上的空缺王座,成为这剧目中,一只俯瞰舞台众生的,为他人提线,也为自己提线的,木偶。 18. 第 18 章 首都星。 苏黎薇在星舰上接受了初步治疗,外伤在返回首都星前基本治愈。后续一些检查数据和诊断报告陆续出来,显示她身体已经恢复正常。 法尔把报告发给苏黎薇: 【还有一些5766-62的资料,稍后汇总给你。】 【好的,谢谢。】 苏黎薇很快接收了医疗报告。 法尔手指悬在终端界面上,微微屈伸,片刻后,又主动发去一条: 【要是需要进行下一步的深度检查,我可以安排。】 苏黎薇果断拒绝了。 法尔放下终端,陷入思索。 机要秘书敲门提醒,这一阶段的小憩结束,下一项会议议程要开始了。 法尔整理领针,披上外套,走出休息间。 这是一场商讨对埃努晶矿资源进行跨星域统筹管理的高级别会议,法尔作为矿区的产业代表列席。 机要秘书跟在法尔身后,简略地说着下一阶段的讨论纲领。 法尔整理着衣襟,一抬眼。 在门廊前方的转角处,几人站立。 ——摄政庭的天花板和门廊上,都錾刻着象征帝国统治的徽记与星图。 它们从第一王庭继承而来,经历三个纪元的交替起落。每一幅华章般的星图、徽记,都表明: 此即帝国正统。 摄政庭的权力,来自历经两次暗能黑潮而依然不朽前行的人类文明,并将继续无可置疑地归属于执掌此处的下一任权力的继任者。 而此时,转角处的几人,站在光与影中,脚下地板,倒映着繁复的帝国星图。 廊柱如仪仗,以庄严与秩序,拱卫在他们身侧。 他们的意志,将在一个执政周期内,左右整个星域的资源; 他们签发的政令,动辄影响数千万计的人口。 而站在他们中间的,是帝国如今无可置疑的权力核心—— 兰瑟提斯·安德烈元帅。 他将主持下一阶段的议程。 正好,法尔也想到了他。 兰瑟提斯元帅的银发梳在脑后,如同淬过火的冷月光。 一身墨色礼服面料极尽考究,剪裁贴合,与他一身沉敛雍容的气度,十分相称。 礼服也没有过多的暗纹装饰,只在领口和袖口最低限度地保留了礼仪性的暗银纹镶边。胸前也只佩戴着一枚代表最高统帅权的暗金胸针链。 端肃内敛的装束,很符合元帅日常出席官方议程时,一贯的沉稳与庄重。 兰瑟提斯也看到法尔,随即停止了和几位高级官员的谈话。 抬手,拒绝内务助理递上来的会议文件。 然后,元帅只是站在原地,随意地单手将外套的扣子扣上,目光看向法尔。 身边几人立刻知趣地离开。 法尔浑身微微紧绷。他凝神,利落的铂金短发下,透出几分隐约的锋芒。 他随即稍微端正仪态,左手虚搭在腰间,指腹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带着家族纹章的权戒。右手垂在身侧,指节微曲,蓄着沉静的力量。 提步,稳步走向在他必经之路上,等着他的元帅阁下。 在内务管家的示意下,元帅身边几名机要成员都先行离开。内务管家也退到转角外。 只留元帅一人。 法尔也对身后的机要秘书略一点头,独自上前,立定,礼貌致意: “阁下。” 下一瞬,兰瑟提斯略一抬手,精神力场将走廊的方寸空间,完全封锁。 天光未变,却宛如隔窗。 周围声响尽消,仿佛连空气也陷入凝固。 一瞬间,走廊转角的一隅,仿佛从时空维度中割裂,独立成一个封闭的空间。 元帅并没有针对施压,但磅礴而内敛的威压依旧无声无息地笼罩下来。 巨大的压力,让法尔呼吸一滞。他的浑身肌肉在刹那间绷紧。衣料之下,隆起的肌肉线条,已经隐约可见。 兰瑟提斯却只是收回右手,随意搭在左手手腕上,开口,声音温和: “我听温斯顿说,苏黎薇的医疗数据,和5766-62行星遗迹中回收的与她相关的异相数据,在你手里?” 法尔沉默片刻,开口,声音平稳:“我刚刚已经将数据交予她本人了。” 兰瑟提斯微抬眉梢,随即点头,转身。 精神力场的封锁骤然一撤,空气立刻重新流动。 事情似乎就此打住。 “或许,您也可以适当尊重一下她的隐私。” 法尔忽然开口。 双方在场的两位机要成员刚要跟上,却齐齐神色一紧,然后都一脸肃穆地,只标准地站在原地等待,脸上毫无波澜。 而兰瑟提斯只是一边走,一边整理手腕衬袖,微微偏头: “或许,你应该学会,别在夫妻之间插手。” “……” 法尔扣在腰间的手,缓缓放下。他转头,目送元帅下楼,在几位高级官员的等待中,率先进入主厅。 发生在转角的微妙一幕,在一些圈层中快速传播着。 但不管其他人怎么解读。 法尔的思绪却在“夫妻”两个字上打转。连带给苏黎薇整理资料的过程,都有些心神不宁。 等他把数据整理好,又检查了两遍。 第二天,到军事所,处理完日常事务,法尔找到谢朗,把一个独立储存模块和读取器交给他,让他转交苏黎薇。 谢朗刚刚做完最后一项精神力的适应性训练。 他穿着作训服,不过上半身只有一件短袖黑T,外套不知被他扔哪儿了。 晋升S级后,谢朗的样貌没有太大变化,但气质却有了截然的质变。 尤其是他认真的时候。 给人的感觉,宛如一柄开刃的利剑。 不过此时,谢朗只懒洋洋地翘着腿,坐在办公室的待客区沙发上,手里剥着橘子,整个人无所事事坐等下班。 对着法尔交代的东西,他把剥了一半的橘子顺手抛给法尔,扯了两张餐巾擦擦手,把读取器拿起来: “这都什么东西?怎么不直接发给她?” “5766-62的研究资料汇总,苏黎薇的终端保密等级不够。”法尔思绪转着,随口答道,手里下意识地剥起剩下的橘子皮。 谢朗立刻失去了追问的兴趣,只把东西往裤兜里一塞,对法尔一点头。 “你知不知道苏黎薇接下来的打算。”法尔斟酌着开口,把顺手剥完的橘子扔回给他。 ——她的夫妻关系,还会持续吗? 协议到期后她是怎么打算的? 谢朗和她走得近,不知道她有没有提到过。 “嗯?什么接下来?”谢朗茫然地塞了一口橘子瓣,又立刻变脸“呸”出来,“ 什么玩意儿!” 他骂了一句某个损友,起身从壁橱冷藏区拿了一瓶水,一边拧,一边点头: “哦,对,她导师的事好像是有点麻烦。那我当面问问她吧。” “……还是算了吧。”法尔看他仰头大口灌水。 “怎么?”谢朗把空瓶子一扔,走回来。 法尔看他都晋阶了却还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有点没忍住,提醒他: “在5766-62上,你把苏黎薇抱……救出来的时候,在想什么?” 谢朗身形微不可查地一僵,又坐回沙发: “什么想什么?” 他眼神飘开,手也像是有点没着落地,最后居然又下意识地把桌面上的橘子抓起来,然后往嘴里塞了一口,一边状若随意地道: “你忽然问这个做什么?” “……” 法尔沉默,等着看他变脸。 但这家伙,居然面不改色地把嘴里橘子丝滑地生咽下去了。 然后继续一脸若无其事地看着他。 “……” 法尔忍了忍,没当面点破他: “没什么,只是你从未如此……” 法尔还在寻找合适的形容词。 “这不很正常吗?” 谢朗自己先回过神,一脸嫌弃地将橘子重重一扔,转身又去开了一瓶水,一边灌,一边哼笑: “我之前也从没听你,在背后嘴过除了苏黎薇以外的任何人。” “那不一……” 法尔忽然怔住。 “哈!”谢朗好不容易揪住了他的小尾巴,捏着半瓶水冲法尔晃荡,“你怎么不一样了?” 谢朗自觉,面对一个天降到圈子里的出色同辈,他很高姿态地选择*坦然*接受,结交到了珍视的同伴。 ——可不比法尔小肚鸡肠的嫉妒心强多了! 谢朗早看不惯法尔在说苏黎薇的时候,总是拿腔拿调的。这次一定要趁机狠狠取笑他,为苏黎薇出了这口恶气。 再回头告诉苏黎薇,让她爽爽。 而法尔回神,神色复杂。 他站在窗下的阴影中,手上还带着莫名其妙帮谢朗剥完橘子的一股酸味。 对面,谢朗站在阳光下,顶着一头金毛,眼中充满傻得纯粹的得意。 法尔又沉默片刻,最终点头: “你说得对。” * 苏黎薇和温斯顿管家拉扯着。 她坚定地拒绝了老管家提出的一切后续医疗方案。最终,双方只确定了一个临时会见的日期。 好不容易结束对话,苏黎薇有些心累。 关于5766-62行星上发生的事,她也想了很多。但其中最重要的一点是—— 在出发前,就有人警告过她。 苏黎薇返回首都星后,拿出了收在终端里的那枚晶核。 晶核内的特殊纹路完全消失了。 苏黎薇思索着,它是在什么时候有了变化。 或许,是在地下矿脉中,她触摸精神力场的共鸣时。 或许,是她在反复调试射频枪时,感受到的微妙指引。 又或许,是她在记忆异相中沉沦时,忽然获得的那一缕清明。 苏黎薇不能确定。 也不知道,如果她接受深度检查,会将昆塔暴露多少。 就只能自己私下研究。 19. 第 19 章 苏黎薇对晶核进行了一系列测试。 数据没有任何问题。 晶核的内部结构本来就不稳定,她也没有好好储藏,内部纹路丢失似乎很正常。 但苏黎薇不信。 最终,她从数据的多维组合解析中,捕捉到一些细微的方差偏移。 到此为止,苏黎薇没有进行更进一步的检测了。 但毫无疑问,晶核曾经和她的精神力场发生过交互,而消失的特殊纹路是其中的关键。 ——它在某个时刻,或者从她踏入5766-62的第一时间起,就一直在引导着她。 所以,昆塔,你都知道什么,又做了什么? 5766-62行星上发生的,你参与了多少? 苏黎薇思考着,将方差数据彻底删除。 她看了一眼昆塔的工作间。 然后取下通讯终端,在实验室的监察系统结束一轮例行巡视后,用手动操作,将检测仪过载。 检测仪的核心烧毁,方差数据的溯源途径被摧毁。监察系统的系统权重,也全部集中到了故障点。 而苏黎薇离开实验室,来到检修区,利用过载保护代码,切断了实验层的星网信号,屏蔽了重点区域外的所有监控手段。 昆塔在前往检修区的路上,看到苏黎薇,有些意外。 “不用查了,我故意的。监控系统我都关停了。” 苏黎薇在中转台等着他。 这里的日常监察等级最低。实验室项目大规模裁撤后,接待点也早撤了。 此时监控也已关闭。 昆塔研修期已经结束,回来是为了办理转职手续。但苏黎薇猜测,他是回来为某些事收尾的。 “昆塔,平安符我用掉了。谢谢。” 苏黎薇将透明的晶核,放在台面上,向他推过去: “我还有一些疑问。但如果我的问题让你为难,你完全可以不回答。” 苏黎薇还在斟酌言辞—— “帷幕。” 昆塔看了几眼,确认周围监查系统完全关闭后,开口道。 “……啊?” 苏黎薇措手不及。 “【帷幕】是一个长期活动在黑域边缘的组织。它和遗失星域的各方势力,特别是帝国的敌对势力,建立了广泛的长期合作。 “它们长期从遗失星域,掠夺人口,利用黑域中被暗能完全侵蚀的黑暗支柱,进行人体改造实验。” 昆塔停下,注视苏黎薇,确认她有没有在听。 而苏黎薇人都站直了。 繁荣纪元,人类帝国开拓了大量星域。但在第二次暗能黑潮爆发中,周边支柱被严重侵蚀,大量星域与星网失联。 如今,帝国将还能满足人类生存条件的星域划为“遗失星域”,并列入收复计划。 而其余无法支撑生命存续,被帝国战略性放弃的星域,则被称为“黑域”。 但这只是行政上的划分。 遗失星域中,大量人口在帝国收复前就依靠着残存的支柱,维持住了存续,并重建了秩序。 黑域中也必定有幸存者。 苏黎薇一边思索着,点头。 昆塔便继续道: “帷幕对内宣称,进行人体改造的目的,是要找到让人类适应黑域环境的方法。 “它们有一项核心计划,是利用暗能,侵染受孕的Omega,再从他们产下的腐化种和异化种中,挑选出对暗能侵蚀有更强承受能力的‘圣子’,继续受孕,进行迭代。” ——! 苏黎薇忽然意识到什么: “不,你——” 她想让昆塔不要再说下去了。 但昆塔停下来,闪动的碧绿眼眸中,只有疑问。 他并不觉得谈论这些,有什么问题。 ——他并不难过。 而她的同情才是不合时宜的。 苏黎薇立刻收敛住表情和涌动的心绪。 看到苏黎薇并不打算继续打断他,昆塔又继续陈述: “帷幕批量制造出的‘圣子’,绝大部分都无法正常发育。他们的信息素腺体会在成年前,完全萎缩。 “帷幕一般会在他们的信息素腺进入萎缩期前,进行活体改造,将他们作为黑暗支柱的连接端口。 “当然,即使不被改造,失败的实验体也无法长久存活。但……” 他抬手,碧绿的瞳孔骤然一竖,无形的能量从他脚下铺陈开。一层淡金色的能量屏障,缓缓竖起,将两人所在的空间隔绝。 苏黎薇从未见过如此操纵能量的方式。 昆塔的额发微微拂动着,瞳仁中金色交织。 像晨曦穿透密林的叶隙,照入他眼中。 昆塔开口,声音略微低了一些: “你很特别。 “你的精神力场,通过日常接触,就可以让改造失败的‘圣子’,早已萎缩的腺体,重新复苏。” “……” 苏黎薇嘴唇微微张开,又抿紧。 和她的猜想完全相反。 不是昆塔设法影响了她静默的精神力场。是她的精神力场,一直在无形地影响着他。 周围,浮起一点非常浅淡的青草味,像雨后的新芽。 是和昆塔离开首都星前,将晶核赠送给她时,相同的轻浅气味。 苏黎薇当时意识到了昆塔是一个Omega。 她以为昆塔是为了隐藏真实身份,才伪装成Beta。 但真相是如此曲折。 连触及都是残忍。 而当事人却完全没有自揭伤疤的自觉。 他只是语调平静,翠绿的眼眸里映着柔光,竖瞳也悄然地舒展开: “所以,你并没有欠我什么,是我,从你身上……获益许多。 “至于这个。” 他翻过手掌。 台面上,晶核周围涌出丝丝缕缕的金光,托着晶核,悬浮到他掌心。 “是我对黑暗界碑中提取的技术,进行了改良。” 大量金芒从虚空中析出,绕着晶核旋转、收束、沉坠。 宛如一个星核漩涡。 而一些简单的纹路,开始从晶核内部生长出来。 昆塔正在当场为苏黎薇演示,晶核纹路的制造过程—— “我把它叫做‘精神摹印’。” 他说着,轻轻一推,将晶核送到苏黎薇身前。 苏黎薇胸前的发梢和衣襟,被轻轻吹动。 ——晶核中蕴藏的巨大能量,绝对足以匹敌A级以上的精神力强度。 苏黎薇的本能在疯狂报警,理智告诉她: 昆塔能深入接触帷幕技术、能一定范围内提前知晓帷幕计划。 这个人浑身写满执着,浑身都是秘密。 和他接触,极度危险。 但苏黎薇心里却无论如何紧张不起来。 她脑海里浮起很多画面: 她和昆塔的初见,他的困惑和冷漠; 她被逼得焦头烂额时,昆塔的主动帮助。 以及,她在兰瑟提斯那里,伤心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只浑浑噩噩来到实验室,却看到桌上整整齐齐地放着,昆塔帮她记录的实验数据。 它们提醒着她,生活并不会为任何人的伤心停留。 但被放弃的她和实验,也依然有人关心。 还有,她在5766-62上看到的实验体们。 苏黎薇想起来,一开始,面对冷漠的昆塔,她还试图假装不经意地分享食物,传递友善。 但昆塔都没什么反应。 她不死心,花大价钱买了自己都没有吃过的高级甜点,坚持投喂。 昆塔照单全收,但态度也冷漠依旧。 于是她渐渐放弃。 直到昆塔帮她保住超期的实验数据后,苏黎薇又重燃了回报他的激情。 再后来,导师长时间离开。</ p>只剩下他们俩一起,把数据当酒,把测试当歌,泡在实验室夜夜狂饮作乐。 苏黎薇一直认为,比起导师白诺雅,昆塔对她要单纯得多。 但原来,她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他吗? “昆塔。” 苏黎薇抬眸,轻声询问: “我送你的所有甜点里,你最喜欢哪一个?” 昆塔眼眸中浮起明显的困惑,但他还是如实回答: “我都扔了。” 答案,让苏黎薇有点难过。 “后面的,我都吃了。” 苏黎薇又抬眸。 她的瞳孔映着漾动的暖光,如晴光中的琉璃。 “至于你给的所有里,我最喜欢的是……” 昆塔看着她,微微颔首,声音却又稍微低下去: “白面包。” 苏黎薇心中一圈圈带着丝丝甜味的涟漪,又悄悄漾起来。 所以,他不喜欢精致华丽的甜点,却喜欢只能充饥的白面包吗? 苏黎薇忽然觉得,她或许没有看懂。 但也没有看错。 不论如何,不论昆塔是什么人。 他们在实验室许多个守着数据熬大夜,在提神饮料中醉生梦死的日子里,建立起的深厚的实验室打工人阶级情谊,依然坚不可摧! 苏黎薇吸吸鼻子,在心中狠狠点头。 “其实,你没吃的,我也没有吃过。” 她说着,伸手,将悬浮的晶核抓在手里。 昆塔眼中浮起些许疑惑,不知道苏黎薇为什么忽然有些情绪激动,但还是对她点点头: “好的。” 而晶核落入手中的一瞬,无数信息涌入苏黎薇脑海。 【一种将信息写入意识的技术。】 或许更高。 苏黎薇判断着。 铭文中记录着许多帷幕的信息,苏黎薇在专注读取。 她低头凝视掌中,睫毛低垂,像蝶翼安静收拢,又偶尔忽闪地,晃动她琥珀般的眼眸。 蓬松的金色短发垂落下来,在脸侧轻轻浮动。 昆塔心中微动,再没有开口的念头,只是静静注视着苏黎薇。 仿佛要将此刻永远摹绘在记忆中。 直到苏黎薇将信息看完,抬头。 她眼中盛满了好奇,眨眼间灵动的光辉,流溢到眉宇之中。 她看起来很快乐。 像刚刚拿到了新玩具。 昆塔也不可抑制地感受到她满溢的愉悦,心中许多无法融化的冰冷,一瞬都柔软下来。 他开口: “帷幕在建立之初,就宣称有一个指向第四纪元的宏大计划。 “中间因为理念冲突,帷幕还发生过严重地内部分裂。但计划还是推进到了最后一步。 “首都星,就是他们准备执行的最后场所。” “……异相。”苏黎薇轻声道。 昆塔看她明白过来,继续道: “而你……很特殊。 “我认为,对帷幕而言,你一个人的价值,就已远高于计划本身。 “如今,帷幕中最疯狂的一群人,都汇聚到了首都星域。我不认为他们能取胜,帷幕的幕后主导大概已经没有理智了。” 苏黎薇凝重地点头。 一群疯掉的丧家之犬,一旦发现她身上可能存在翻盘点,会做出什么…… 只有天知道。 “对你而言,黑域,都比首都星更安全。” 昆塔凝视苏黎薇片刻,开口: “……想去看看吗?” 苏黎薇听出了暗示,疑惑地偏头: “你想,做什么?” 昆塔绿宝石一样的眼眸中,流过璀璨的光芒。他开口,清冷的声音中,带着些许沙哑: “留下墓碑,或者照亮群星。 “可能都无法做到,可能二者皆是。 “你,觉得呢?” 20. 第 20 章 苏黎薇觉得怦然心动,但又不知道在心动什么。 只能归咎于美色迷人吧。 她永远不会忘记昆塔看向她时,闪动的碧绿眼眸。 像一片深海,倒映着宇宙星空。 要是她有像法尔一样的技艺,或许就能把那一瞬的恢弘翠丽画下来了。 “嗯……?” 法尔停下话头。 苏黎薇连连摆手,示意法尔继续。 她和法尔一起来参加谢家的宴会,贺喜谢朗成功进阶。 为了防止谢朗再说她寒酸,苏黎薇花大钱租了一套高定晚礼服。 礼服大面积用了浅粉的裸色薄纱,一层一层的叠着,像是用黎明前最清淡的霞光,揉碎了染成的。 前胸设计成了极简的抹胸,领口边缘用同色丝线,绣着细密的花藤。 暗纹般的刺绣沿着两侧,向后背蜿蜒,一路收褶,勾勒出苏黎薇纤细的腰身。 裙摆前短后长,在苏黎薇身后拖出一小截圆弧的纱尾。 她行走时,薄纱在脚后层层荡开,而同色系的缎面细高跟,钩花碎钻的鞋面,随着脚步,时隐时现。 仿佛一地霞云,衬着柔柔星屑。 苏黎薇像是行走在星雾轻绕之中。她头发优雅地向后拢着,几枚满镶着金粉碎钻的发夹,藏在发间,作为固定。但几缕碎发,依然不听话地翘在耳侧。 像晨光里没流匀的暖雾。 而碎发下,还缀着一串,和发夹相同设计的流苏耳链。 如果一串浅粉色花苞,在晨曦中摇动舒展。 和发间偶尔的流光,相映成趣。 而法尔正好也穿了一套浅色的礼服。 银灰的披肩外套,潇洒地搭在肩上,像披着一身沉淀的月色。他走动时,下摆轻轻扬起,可以见到内里一套极其合身的正装。 正装的前襟和衣身上绣着繁复的银色暗纹,但更吸引人的,是衣料精妙剪裁下,收束出来的一截窄腰,以及法尔偶尔伸手时,展露出的修长流畅的肩臂线条。 他整个人乍一看气度翩翩,一旦行动起来,却又透出一股藏不住的、极具侵略性的张扬。 法尔用了一套古银质的配饰。领针两端装饰着月光石,前襟夹和袖链上用了月光石磨成的圆扣。哑光的古银,托着温润的宝石,角度一转,便晕出极淡的暖粉光泽。 意外地和苏黎薇发间的金粉碎钻、耳下的粉霞流光,非常相称。 两人像是从同一片晨光与月色里裁出来的。 旁人冷不丁一看,还以为他们就是一起来的,都主动给两人让出凑一起的空间。 正好,法尔有事找苏黎薇,而苏黎薇也一样。 两人就一边寒暄着,朝廊庭僻静的方向绕了一段。等周围没人了,苏黎薇把插着储存模块的读取器递给法尔: “这个。” 法尔随意接过,原本只是简单扫一眼,但随即神色一凛,继续往下翻。 5766-62行星是帷幕设置的一个针对法尔的陷阱,法尔和帝国官方也都清楚。 苏黎薇也就没有再多说什么。 但法尔给她的后续资料和昆塔给她的信息,有可以交叉应证的地方。 而帷幕势力对苏黎薇而言,也是心腹之患。 她便拿着答案找问题,将一些重要信息,设法用“基于法尔资料进行分析推敲”的方式,汇总了一下,交给他。 要是能借帝国的力量,杀一杀帷幕的势头,就再好不过了。 而苏黎薇也从法尔给出的帷幕背景调查报告,结合帝国的政策变动,猜出了一些事—— 在帷幕对5677-62行星下手时,他们的一系列据点,也被人同步掀了。 一部分是帝国端掉的,一部分是分赃不均和内讧。 其中,位于十区遗失星域边缘的一个重要据点,被以超规格的强力手段,完全摧毁到连残痕都不留。 但苏黎薇非常确信—— 是昆塔干的。 据点也不是被摧毁,而是被昆塔“吞”掉,转为己用了。 帷幕在召唤黑暗降临。 而昆塔却要用相同的技术,点亮群星吗? 这一刻,苏黎薇轻捏着手心,确信:昆塔就是这个异世的爱因斯坦。 一股轻微的颤栗,沿着苏黎薇脊柱升起。 “最近,你要当心灵修院的动向。” 法尔快速过了一遍苏黎薇给的资料,收起,看了一眼周围,开口: “灵修院内部有人,或许在意图借着处理帷幕的事情,额外储备一系列强制手段,以钳制兰瑟提斯元帅。” 他话里出现了关键词,苏黎薇的注意力立刻回转: “强制手段?比如……?” “比如,将一些可以对元帅产生影响的个人信息素和精神力场,通过将人体永久禁锢,乃至于□□毁灭的方式,进行提取,永久储存在中央支柱中。” 苏黎薇心里一个突突。 法尔略点头,神色严肃: “自从厄莉丝冕下主执后,灵修院的行事日渐激进。 “但事关重大,三位冕下并未达成一致,元帅也不会任由摆布。 “如果灵修院出手试探,开出的条件会非常慷慨,你要当心。如果遇到麻烦,先尽量拖住,不要贸然行动。” 最后一句,显然是非常有针对性的叮嘱。 不过,当初苏黎薇对执行庭的自投罗网,是打着去见兰瑟提斯的主意。 她当时就觉得自己挺傻,现在想想,也还是傻。 但以后不会了。 也难怪元帅一定要增加一次临时会面。 苏黎薇一边思索,一边点头: “我会小心的。” 又有好几人一起进入廊庭。人稍多,苏黎薇和法尔也止住敏感的话题,一起走向签到点。 “你和……在研修期结束后,未来有什么计划吗?”法尔随手调整着食指的权戒,开口随意找了个话题。 或许,也不是随意找的? 苏黎薇感觉他话语中有些许细微的异样。 原本在所有人的预期中,法尔和谢朗大概率都能成功突破,晋升S级序列的。 契机合适,更是应该可以尝试突破到S+。 结果谢朗临危不惧,直接选择在战场进阶,一举突破到了S+ +! 谢家两位长辈心头滋味,既欣喜,又觉得谢朗要更加无法无天了,惹得谢朗一个劲跟苏黎薇吐槽他爸妈不当人。 而法尔本来一直稳压谢朗一头的,现在却有点形势逆转。 他在谢家宴会上,说起未来之类的话题。 多少有点微妙吧。 “未来啊……” 琢磨完他的心思,苏黎薇也琢磨起自己。 她的未来肯定不在首都星。 但似乎也不是坏事。 她低头,看着手心。 昆塔的邀请她无法立刻给出回复。于是昆塔就在她手心,留下了一个临时通信的摹印。他还要在首都星待一段时间,如果苏黎薇想好了,随时通知他。 以前苏黎薇认为,昆塔是一个隐藏的“异能者”。 在帝国的边陲和遗失星域中,一些人在受暗能侵蚀产生异变后,会觉醒“异能”。 官方研究的定性是,这些人原本就具备觉醒精神力的潜能。所谓的“异能”,只是精神力觉醒的异化表现。 正常觉醒精神力的人,可以通过训练,掌握各种精神力的使用技巧。异能者却基本上只掌握一两种固定的特化异能,和正常的觉醒者不可同日而语。 而私底下,大众更是直接把异化等同于劣化。 但昆塔找到了另外一条路。 此刻,他在她掌心留下的精神摹印,只会与她静默的精神力场交互。 即使苏黎薇打开掌心,身后的法尔也看不见。 这种“精神摹印”技术,即使算成一种异能,评级也该在S级以上了吧。 隐秘,优美,强大。 且执着。 苏黎薇曾经想过许多离开兰瑟提斯后,独自启程的情景。 但如果她不是必须独自去面对莽莽异世,而是和另一个人一起出发呢? 她想去分享他的未来吗? 苏黎薇又想起了昆塔眼底的璀璨眸光。 于是她也轻笑。 身前,接待人员,为她打开了签到册。 苏黎薇接过嵌着金丝和宝石的笔,俯身,笔走龙蛇: “……或许,面向群星吧。” 一句话,把法尔的思绪打乱了。 他的视线从苏黎薇礼服的后背上挪开,似乎在回忆苏黎薇刚刚的话,然后眉心微蹙: “……什么?” 苏黎薇放下笔,侧过身,看向法尔。 法尔本要开口,却在目光看到签到页的一瞬,整个人定住。 【投身向星穹,万物长相拥。】 他盯着签到页上舒张的字迹,看了片刻,抬头。 苏黎薇碎发落在眉间,眼尾轻扬,眸中明朗。 她微笑着,像水波荡漾着垂落的花枝。 像一捧掬不住的、融化的霞光。 苏黎薇希望她的答案,也能稍微开解法尔。 ——如果他确实对谢朗的进阶感到压力的话。 人生漫漫,星穹无尽。 就像昆塔。 从一个被改造的实验体,一步步,走向星空。 人的一时得失,何如仰望星穹? 21. 第 21 章 苏黎薇转身离去,留下一路逶迤蜿蜒的靡丽行迹。 像一道迷离的梦痕。 看着她渐渐模糊的背影,法尔莫名地心慌。 他脚步匆匆地追上,却在触碰到她肩背的一瞬,她的身影,溃散成了徐徐光点。 是了。 她不是他应该追逐的。 光点消隐,她的痕迹褪去了,虚空又恢复了应有的死寂。 法尔回到了他熟悉的噩梦中。 死寂的宇宙是舞台,滑稽的人世是剧目。它们正在等待着他,加入其中。 它们已经等了很久了。 法尔又听到了那声熟悉的叹息,对他说—— 【爱比死冷。】 这是另一个人,面对同样的死寂,给出的答案。 埃努·阿兰用滥情和堕落,对抗虚伪,在糜烂的人生中,寻找他想要的真心。 他失败了,并且证明了一件,他们都早已知晓的事: 他们都太清楚,什么是爱。所以他们都太清楚,他们从始至终,没有得到。 而不被爱,比死冷。 对此,法尔也早已做出选择: 【我非常清楚,我想要的,我永远得不到。】 【所以不需要任何人提醒,我亲手杀死了它。】 埃努用向外的不停寻觅,法尔用向内的自我封闭,共同对抗着同一件事。 不知道他们哪个的更绝望。 又或者…… 法尔听到又一个冰冷的声音,早就对他说过: 【都一样。】 是的。 宇宙死寂,空如深渊。 法尔抬头,看到空虚之上,舞台中央,空缺的王座。 但是—— 在你眼中,又有什么,是不一样的。 让你从无数的死寂中,抽出了独属于我的那一张。 【你到底从我身上,看到了什么呢?】 法尔想。 他感到手心有一丝温暖。 低头,一根血色的丝弦,正从他掌心,缓慢生长,蜿蜒,缠绕,然后猛地一拽,拉着他下坠——! 法尔感到坠空的恐慌。 他终于懂了,为什么他会排斥接触苏黎薇—— 是恐惧。 因为她是他死去的梦。 她是已经被他杀死的自己。 他畏惧她,如冰惧火,如夜畏光。 因为他如果被她注视,那么他杀死自己才获得的精致冰冷,就要在她眼中融解。 如果被她注视,他悉心构建的空洞世界,就不能再维持。 就像他笔下千篇一律的死寂星空。 但,她依然看到了他。 法尔听到了旧秩序在周围崩塌。 宇宙舞台的剧目表,失去了次序,连不成逻辑,终于破碎。 然后,连舞台也崩溃了。 他没有任何隔离的,坠入了莽莽奔流 的人世间。芸芸众生的提线,将他穿体而过。 但…… 【你又有什么好不满的呢?】 她说。 她用鲜血,温暖他的指尖。 她向他早已死亡的世界,分享了她的勃勃生机。 她说: 【嘿,你。】 法尔想起来了。 她眼中永不枯竭、永不疲倦的热烈,也是他曾经拥有过的。 只是被他亲手杀死了。 但在她的注视中,他空洞的躯壳下,又开始长出血肉。 【我杀死了一部分自己。】 【但我看到,它从灰烬中复活过来。】 法尔感到,她分享的温热,正在他的胸膛里,重新跳动。 血色的丝线,拉拽着他,合着莽莽人世,一同向前。 于是亿万众生的提线,变成了宇宙的琴弦,随着他们的脚步拨动,汇成新的旋律。 金色的丝弦,追逐着她的逶迤行迹,笔走龙蛇的蜿蜒,书写着一段死亡宇宙的新生。 而法尔抬头,看到她站在金色阶梯的尽头,站在宇宙舞台的中央,眼中骄傲如烈阳。 亿万星辰,就在她眼中,在她周围,闪耀。 而她背对着猎猎星穹,低头,对他伸出手,说: 【醒了吗?】 该醒了。 法尔想。 他睁眼,听到噩梦随着旧秩序,从此一同消亡的声音。 22. 第 22 章 法尔对着镜子,调整领针的位置。他准备和父母出席一场帝国官方的高级别晚会。 他理正领口,披上深灰色礼服外套,内务助理立刻上前,帮他整理。 管家也来询问: “您要将这里的画具也撤下吗?” “稍等。” 法尔示意内务助理稍停,径自走到画架前,取下一张画好的星空素描,示意管家将剩下的撤走。 德里斯阁下来找他时,正好和整理好出门的管家交错而过: “你让管家把家里的画架都撤走了?”德里斯阁下温声道,上前,亲自为法尔理了理前襟,眼中有些忧虑,“怎么忽然就不感兴趣了?” 法尔托着父亲的手,行了一个日常的贵族见礼。 把德里斯阁下逗开心了。 “……其实,这不是第一次。” 法尔抬头,对父亲道: “父亲,你记不记得,我小时候,正式学习绘画技巧前,有一个大绘本。” 德里斯阁下好笑地敲敲法尔的额头,把他拉起身: “我怎么不记得? “当年那本书,都快有你半个人大了,你还非要到处拖着走。让你换一个小点的还不答应,说里面的城堡要是画小了,你未来的伴侣不愿意住。” 德里斯阁下牵着法尔的手,一边走,一边道: “后来,你七岁那年,你叔父送你的第一个私人庄园,你还非要拿着自己的画当图纸,让别人给你照着造出来。” 法尔点头。 难得有机会可以数落法尔小时候的淘气,德里斯阁下心里温情涌流,都快柔成一片了。 却偏偏被不识风趣的某人打断了兴致。 “咳咳。” 迪亚里翁·克莫尔站在门廊口,伸手,等了片刻,终于接过自己光彩照人的Omega,赶紧跟宝贝一样揽着,然后瞪儿子: “法尔,你多大了还——” 话才开头,她后腰就被拧了一下。 “哎!”迪亚里翁·克莫尔按住伴侣的手,改口,“你看,我一直说,你做事毛躁的毛病得改改,别老惹你父亲担——!” 她腰侧又被拧了一下*狠*的。 迪亚里翁大公倒抽口冷气,再不敢得罪怀里的人了。他一边告饶地把德里斯阁下的双手都捧住,一边含糊道: “都准备好了,就出发吧。” 法尔示意父母先走,自己回到桌前,思索片刻,拿起笔,在取下的星空素描上,写了两行字,提笔,轻轻呼口气。 他用终端将整张素描扫描下来,然后打开加密的抽屉,抽出一份档案,将素描归档。 到了会场,法尔上二楼,找了个僻静的走廊,一边等待正式流程开始,一边继续整理要发给苏黎薇的资料。 大厅中熙熙攘攘。 许多人的视线忍不住地往二楼飘。 法尔立在廊边,剪裁利落的礼服,衬着他身材线条的流畅,和衣料下收束的紧实精悍。 他仅仅只是站在那里,却像一尊年轻的大卫王雕像。一身矫健的男性身躯,浑然天成地为所有人,诠释着年青俊气的标准定义。 更合论此时,即使他人在偏僻角落中,一身的凌厉气势,却根本压不住。 谁都知道,他绝对已经完全掌握了自身的晋阶契机,突破在即了。 但偏偏,有了谢家那位珠玉在前。也不知道这位天之骄子,能不能再扳回一城。 又或者,他将从此落于人后。 如此,两人之间,可就有得瞧了。 宴会大厅,交头接耳,光鲜亮丽,言语机锋。 法尔对人心中的幽微之处,向来敏锐。 但如今,他看着满堂汲汲。 如同看着清泉,流过溪涧。 嘈杂扰攘,一片澄澈。 法尔将星空素描的扫描件,加入最后一页,将资料打包好,发送给苏黎薇。 然后放下终端。 他开始奇怪,为什么此前,他会认为下面的人,值得他多花费心思呢? “……” 法尔俯瞰大厅,思索。 觉得,大概像封闭的黑暗虚空,总是充满无意义的回声。 但只要倾入一点光亮。 顷刻间,光明就会将虚空,完全充满。 一个人,照亮一个世界,也只需要一瞬间。 【像一场创世的魔法。】 法尔想。 会议主持人上台,正式地流程开始。法尔也微微整理前襟,转身下楼。 但走到一半,被人拦住。 “阁下,请稍待。” 温斯顿管家等在一楼和二楼之间的门厅。 不用说,法尔知道是为了什么事。 他敛容,点头: “元帅近来如何?” “看起来,你很喜欢关心一些,不属于你应该想的事情。” 兰瑟提斯从另一侧楼梯,下楼。 大厅中,会议主持正在邀请迪亚里翁大公登台,为一个项目的启动,进行仪式性签字和祝词。 掌声齐鸣,传入门厅。 兰瑟提斯神色微冷,看着法尔: “你母亲也允许你干涉我的事吗?” “是苏黎薇的事。” 法尔沉声更正。 其实是卡索的事情。他查的时候,和温斯顿管家撞上了。 卡索·莱西昂,已经和白诺雅签了协议,成了白诺雅的现任“未婚夫”。 白诺雅的导师身份,又对苏黎薇有相当的影响力。 而法尔能想到的,元帅自然也知道。 元帅对卡索·莱西昂显然有计划,且并不喜欢法尔干涉其中。 但法尔也并不打算退让: “至于您——” 他刚刚开口,巨大的精神压迫力骤然降下。 门厅的动静立刻引起了警卫的注意,立刻有人就近过来巡视。 但管家站在门厅转角,对着靠近的巡视人员抬手。 几人当然知道温斯顿管家是谁,于是立刻停止靠近。 温斯顿管家随即一挥手,让几人离开。 几个巡视警卫背着安监系统的指令,进不敢进,退不敢退,一瞬间冷汗就下来了。 幸好,负责的士官长,没得到及时回讯,也跟过来查看。 结果一来,看到立在转角的老管家,他脸都白了。士官长立刻转头,下令巡视警卫离开。 同时,老管家也已经通过内务系统,和现场的安监负责人打过招呼。 士官长接到新指令,连忙撤了门厅周围的警戒。抬头,也是顶着一脑门子冷汗,对温斯顿管家略微致意。 将谦卑的态度传递到位后,他也快速远离。 而此时,法尔已经被无形的精神力,狼狈地按抵在墙面。 元帅没有动手。 但无形的精神力,正扼住法尔的喉咙。 整个门厅,被元帅的精神力场笼罩。 而置身其中的法尔,只觉周围空间和物质,皆已不存。 他仿佛被压在虚无临渊之上,而一柄审判之矛,正高悬于顶。 “她,就是我的事。” 元帅的声音,在法尔意识中响起。 审判之矛,骤然一坠。 法尔猛地一闷,身形踉跄。他反手按住墙面,重新立稳身形。 一场绝对的上位者,对下位者的碾压。 兰瑟提斯·安德烈,甚至没有动用手段,仅仅凭借意志,就在他的精神力海,留下一道精神压制—— “离她远点。” 会场内,所有人正一起,为帝国工程立项的推进举杯。 觥筹交错中,没有任何人察觉到门厅中发生的一幕。 法尔艰难抬头。 只看到兰瑟提斯元帅下楼的背影。 他束起银发的头饰上,带着兰瑟提斯家族的纹样,折射的耀光刺进法尔眼里。 法尔清晰地感受到,意识中多了一道禁锢: 一旦他精神力海中,产生指向苏黎薇的精神力场起伏,就会立刻被压制。 但…… “咳,咳。” 法尔心中一闷,尝到嘴里的血腥味道。 精神力者在进阶的关键节点上,与他人产生的精神链接,是极其深刻的。 苏黎薇是他重建的基石。 他在向着黑暗和冰冷堕落的边缘,挣扎许久。 终于在即将坠落的最后一瞬,收到了命运最丰韵的馈赠。 苏黎薇就是命运许他的,坚持至今的终极嘉奖。 他要多么愚蠢,才会选择放手。 “你怎么了?” 离场时,德里斯阁下敏锐地察觉法尔的精神力波动有些不稳。 “打架,输了。” 德里斯阁下正准备展开精神力场,探查一下他的精神力状态,闻言人一顿,随即眼中浮起不可思议: “打架?刚刚……?你?” “怎么回事?” 迪亚里翁·克莫尔快速结束和同僚的寒暄,一脸严肃地走过来。 法尔把涌上的血腥味咽下,开口,声音平稳: “想拐走别人的伴侣,被发现了,也没打过。” 他说完,转身就走。 德里斯阁下感到一阵轻微的晕眩。之前想说想问的,都忘完了。 迪亚里翁大公连忙转身扶住自己的Omega,再回头,法尔已经兀自走开了。 而德里斯阁下抓着伴侣的手臂,把今日到场的所有有妇之夫和有夫之妇,以及他们各自的情人,统统盘了一遍。 然后感觉人更晕了: “他这是开窍了,还是学坏了?” 迪亚里翁大公回握过去,肯定地道: “这是叛逆期到了,别管他。” * 苏黎薇收到了法尔的资料,是一些前沿产业研究方向文件、帝国的行政政策报告,还有他名下的一部分产业布局分析。 法尔邀请她一起参与几处新产业的开发,她可以拥有研发项目执行层面的完全主导权。 ——难怪那天法尔问她未来有什么计划。 原来是想挖人。 也是。 她导师要离开研修所了。 法尔消息灵通,应该是提前收到了风声,才来问她的。 苏黎薇答应法尔,会仔细看资料。 【你或许需要多留意元帅的意向。】 法尔最后又补了一句。 苏黎薇有些疑惑。 法尔这句有些多余。她翻过聊天记录,发现法尔似乎是在暗示,元帅……不愿意让她离开吗? 但眼下,她离开首都星,对元帅而言,才是最优解吧? 事关灵修院。 实际上,一开始,灵修院并不是中央繁育支柱的主持机构。 而是因为 中央繁育支柱的强大力量,可以为突破失败的人托底。 精神力者突破失败,就会死亡,甚至会发生精神力殉爆。 在帝国历史上,还有SS级的精神力者突破失败,直接将几个行星系堙灭当陪葬的记录。 但如果是在中央繁育支柱中,则可以发动支柱,接引精神体,让突破失败的人,以意识生命的形态,长久地寄生其中。 不过支柱只能完整地接引住S级的精神体。 从S级,突破SS失败的人,绝大多数被接引后,会因为精神体受损,只能在支柱中陷入永眠。 而从繁荣纪元以来,大量在中央支柱内尝试突破S、SS失败的精神体,一直在内部,维持着支柱的运转。 灵修院起初也只是一个沟通内外、统筹支柱运作的机构。 然而,随着高等级的AO凋零,如今中央繁育支柱已是灵修院一手操持。 但灵修院成员的生命形态,注定了他们最多也只能借助支柱力量,在首都星范围内投射出实体。 背靠支柱,在首都星域范围内,他们的力量是绝对的。 一旦离开中央繁育支柱的直接覆盖,灵修院就只能使用一些间接手段了。 威逼利诱,收买控制。 当然,手握帝国最核心的力量,灵修院想要的,总是有很多途径去达成。 但到底都不如强力碾压,来得直接。 而对兰瑟提斯元帅而言,他执掌帝国多年。 首都星域之外,灵修院的影响力,又怎么可能比得上他这位帝国的明日之光? 除非…… 元帅对她,另有安排。 仔细想想,她确实并不怎么会讨元帅喜欢。 而且没有继续尝试改善的意愿。 如果元帅一番权衡后,决定将她抛出去当成博弈的筹码…… 一瞬间,在元帅和灵修院之间,在围绕中央繁育支柱的帝国最高权力争夺中—— 如果双方都把她当成了棋子,甚至是……弃子呢? 无数极端情况的可能性在苏黎薇心中炸开——! 她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但随即立刻打住。 【不要揣摩人性。】 她告诫自己。 因为经不起。 还是先想点实际的吧。 苏黎薇定定神,重新翻看法尔给她提供的选项。 而这一次,她开始仔细揣摩,资料的编排。 牵涉到元帅和灵修院,一些东西,是即使在私下无人时也不能明言的。 只能通过一些隐晦的安排,给出暗示。 法尔显然熟谙此道。 而苏黎薇跟在元帅身边,也稍微懂些皮毛。 于是苏黎薇开始结合公开资料,试着揣摩,破译,法尔的文件里,有没有给予其他暗示。 反正答应了法尔会仔细看。 于是在剩下的时间里,一有闲暇,苏黎薇就打开文件。 直到来到老宅,等待和元帅的临时会面前,她还在干这事。也直到此时,苏黎薇才发现了,在资料的附页最后,插着一张手绘的星空素描——不是上次的。 是另一片星空。 “唔……” 苏黎薇微微皱眉。 星图看着有些熟悉。 好像是……一片已探明的埃努晶矿产地。 电光石火间,结合法尔之前让谢朗转交的资料,苏黎薇看懂了星图: 经历5766-62行星的变故后,法尔心结已去。 ——他准备突破S级了。 星图上绘制的区域,就是他为自己选择的突破场所。 虽然在中央繁育支柱中突破,可以避免最坏的结果。但同时晋阶过程中的精神力场波动,也会被支柱完整记录。 即使成功晋阶,将来也可能要受制于人。 所以法尔并不准备用外力托底。 而是选择全凭自己。 而法尔也看懂了她那天的宽慰。 他最终也选择了,投身星穹,且落子无悔。 苏黎薇拨动资料图纸,似乎是印证着她的猜想,星图的左下角,还写了两行字: 【闪烁,或沉默。】 【总在不灭和碎灭中重逢。】 笔迹潇洒遒逸。 是法尔决心突破前,留给她的寄言。 “啊……” 苏黎薇下意识地看一眼日期。 她似乎发现得晚了,错过了回应法尔的最佳时间。 但…… 苏黎薇抬头。 窗外,是兰瑟提斯老宅外,永恒美丽的轮转星空。 而苏黎薇找了找,向着法尔留下星图的方向,拍了一张照片。 无边星穹,美轮美奂。 苏黎薇发给法尔,并附上一条留言: 【今夜星空灿烂。】 即使晚了,苏黎薇依然对这位某种意义上的“生死之交”,送上了自己的祝福。 “苏黎薇阁下。” 内务管家过来。 苏黎薇还以为是元帅要见她了。 内务管家却道:“有一位客人,希望得到一个机会,能和您面谈。” 苏黎薇确认了一下,这里确实是元帅的庄园老宅: “我……?” “是卡索·莱西昂。”内务管家微微欠身道。 苏黎薇眉宇间洋溢的喜悦瞬间一沉。 23. 第 23 章 卡索·莱西昂。 一个元帅的调查报告里反复出现的名字。 她和白诺雅自幼相识。 当时莱西昂家一副败相,家族内斗把前任家主流落的Alpha私生子接了回来当筹码。 卡索·莱西昂身份尴尬,也并未被血缘上的亲人善待。 谁都只把这个私生子当个玩意儿。 而当时白诺雅是各种意义上的金枝玉叶,帝国明珠。 两人却走得很近,甚至有些暧昧传闻。 卡索·莱西昂也因此受益很多。 但两人的身份岂止云泥之别,最终也没有下文。 后来白家倒台,卡索·莱西昂也站了出来,想做白诺雅的白衣骑士。最终白诺雅却选择了用自己的婚姻当筹码。 到如今,白诺雅成了鳏夫,卡索·莱西昂也成了家族实际上的掌权人。 身份调转,卡索·莱西昂却初心不改。 看起来曾经的青梅竹马,似乎可以有个圆满结局了。 但实际上—— 卡索·莱西昂正是当初推动白家倒台的重要一环。 她也正是借此夺权上位的。 而她私生子身份,至今依然是致命伤。 贵族之间根深蒂固的传统,一时强权虽然可以压服,但只要卡索·莱西昂一朝失势,必定被全面反扑。 她血统上的问题,只有向上谋求一段足够权威的婚姻,并拥有一个合法继承人后,才能一定程度上缓解。 卡索·莱西昂也应该可以寻求到更合适的联姻对象。 但她却偏偏卯准了白诺雅。 明明当初,白诺雅宁愿嫁给一个风流成性的Alpha,都不接受她。说明白诺雅大概率当时就知道,她在白家倒台中扮演的真正角色。 她却一而再地围上来。 像杀人凶手试图返回现场,重温过往。 枉费两人自小相识,白诺雅一片好心,却遇到一条疯狗。 而白家败后,白诺雅好不容易重新站稳脚跟,此人又逼上门来。 白诺雅也没有再退。 苏黎薇被执行庭带走那次,就是卡索·莱西昂突破底线,暗地里对白诺雅名下的产业下了死手。 而白诺雅将计就计,借了兰瑟提斯元帅的势,绝地反击。 可惜,5766-62行星的彻底覆灭,让一切重新洗牌。 白诺雅也没有了回旋余地。他底子还是薄,且白家已败。而卡索·莱西昂虽然根基不稳,却势头正盛。 锦上添花,可以分一杯羹。雪中送炭,却会引火烧身。 大势如此,白诺雅想翻身还是太难了。 包括此时,兰瑟提斯元帅允许卡索·莱西昂出现在苏黎薇面前,就已经说明很多问题了。 也好。 苏黎薇也想看看,这人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 “走吧。” 苏黎薇敛眸。 内务管家见苏黎薇情绪不好,但又没有明确拒绝,也不敢吭声,只低头引路。 到了会客厅。 卡索·莱西昂一身笔挺的深兰色制服,规规矩矩地端坐在长桌末端。看到内务管家带人进来,她立刻起身: “苏黎薇阁下。” 卡索迎上前,微微躬身致意,并双手奉上一份文件: “之前的事是我鲁莽无知,这是我代表我和白诺雅,向您略表诚意。” 苏黎薇皱眉接过,翻开目录,扫了一眼。 是一些产业属权移交的法律文件。 所以,卡索·莱西昂准备将部分产业,以赔罪的名义,转到她名下。 “……你来,代表他?” 苏黎薇没有翻看具体内容,就合上。 “是的。” “那我可当不起。” 苏黎薇把文件往桌面一扔。纸页滑出来,散开些许。 “导师对我悉心培养,我受益良多,哪来的歉意?” 她语气微微不耐: “你还有其他事吗?” 卡索·莱西昂拿起文件稍微归拢,调转方向,再度奉上,语调不卑不亢: “阁下,我确实诚意十足。您若是看过觉得不妥,还请再稍加指正。” “那就是没有了。” 苏黎薇压根没耐心和这人周旋,转身就走。 卡索保持着递文件的姿势,僵了好一会儿。她等了一下午,好不容易见到苏黎薇,结果却遭得出乎意料。 而等在门口的内务管家更是脸色铁青。 元帅给卡索·莱西昂机会,是让她来好好赔罪的。结果她居然敢话里话外夹带私货?! 简直不识抬举……! 【私生子还是上不得台面。】 内务管家一句话都不想和此人多说,直接让助理把人送走,自己压着怒火,去追苏黎薇。 苏黎薇走到大厅,看了一眼二楼。等内务管家跟上来,她张口就问: “元帅还没有空吗?” 温斯顿管家刚刚下来找人,听到这话,眉心一跳,连忙转过台阶,对苏黎薇微微俯身道: “元帅正在二楼起居室等您。” 苏黎薇径自上楼,一路上一言不发。 温斯顿把她送到起居室,在后面亲自关上门,才转身看向内务管家: “苏黎薇阁下心情不好。” 虽然是个陈述句,实际上是询问。 内务管家事没办好,只能心中叫苦,面上肃容回道: “是卡索·莱西昂,在阁下面前说话没规矩。” * 兰瑟提斯没有想到苏黎薇来得这么快。 他听到声音,抬头,看到苏黎薇微微垂着头,走过来。 兰瑟提斯正要起身,苏黎薇已经在他对面访客的座位坐下。 兰瑟提斯只能坐回去,一边抬手,松开领结,一边温声问苏黎薇: “你见过卡索·莱西昂了吗?” “您找我就是为了这件事?”苏黎薇抬头。 兰瑟提斯心中一沉,手上动作放慢,只缓声开口: “你不接受她的赔罪。” “我需要接受吗?”苏黎薇又问。 “全凭你的意愿。”兰瑟提斯立刻道。 苏黎薇很想说她不接受。 但没用。 她试过展开报复,所以才有了5766-62行星的一行。 结果却并不好。 她也没有后续的报复手段了。 元帅的出面调解,算是给她的下台阶。 她不顺阶下就算了,也没必要在这个时候再放什么话。 在权力的博弈里,拿不出切实手段,只会空叫唤的人,连狗都不如。 这是首都星通行的规则。 苏黎薇曾经努力领悟其中门道,力求至少能看懂各方意图。不然她在元帅面前,真就连一点安放自尊的位置都没有了。 但现在,能看懂,又有什么用? 在首都星,在元帅面前,她看懂了,又能改变什么? 形势总是比人强。 而对此,苏黎薇也已经只剩厌烦。 “既然这样……”她强行稳了稳呼吸,压下情绪,尽量语调平静道,“我的导师要离开科研所了。我的天赋也有限,项目也难有作为。我们的协议也即将到期,之前我已经按约履行——” “……情绪决策于事无补,最终还是要看结果和收益的。”元帅打断她。 苏黎薇微顿,还准备继续话题。 但刚要开口,却又心中一突。 她想起了法尔的警告。 ——卡索·莱西昂准备以赔罪的名义,转移给她的产业,也在首都星域内。 这应该,是元帅准备安置她的去处。 一瞬间,苏黎薇心下冰凉。 她冷静思索片刻,收敛神色,抬头: “帝国天广地阔,许多地方百废待兴,也很有可为,您认为呢?” 元帅眼中深邃,看不出情绪。 “……外面很危险。”他开口,声音微沙。 元帅在提醒她。 但苏黎薇无法确定,他是单纯地善意的提醒,还是其他。 “我会仔细考虑的。”苏黎薇继续凝视着元帅的眼眸,开口,“关于我们的协议,于您而言并已无多大必要,不如就提前——” “保持协议,对你更有利。”元帅再次开口打断。 他的态度非常明确了。 苏黎薇低下头,遮掩住眼中的愤怒。 ——对局势,对人心,对自己的无能,以及自己无法控制的情感。 苏黎薇十指紧扣,眼尾泛红。 “不要……结束它。”兰瑟提斯开口。 一瞬间,苏黎薇几乎以为他微哑的语调里,暗含着哀求。 但不需要抬头确认。 苏黎薇知道,又是她的幻觉。 兰瑟提斯明确地知道,她是想提前结束协议的。 而他两次打断,不让她讲出来,是在给她留余地。 因为他不同意。 而苏黎薇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她思维还试图运转,但胸腔中充斥的难过,汹涌上来,压过了所有理智。 委屈,难堪,愤怒,无力。 一瞬间,苏黎薇很想哭。 她已经很努力了。 又不是她主动想来到这个世界的。 也不是她主动要求和兰瑟提斯有百分百匹配度的。 她并不需要一份强制协议。 她只是热切地爱上了一个不属于她的人。 她天真地努力,愚蠢地掩藏卑微。 也不过是为自己营造出了,一个盛放自己爱意的虚假泡泡。 而一旦面对和元帅不对等的地位和权力,她的泡泡就轻易地破碎。 将她的难堪,彻底的暴露在他的面前。 而这些,明明,她都知道的。 但是…… 但是…… 但是…… 【兰瑟提斯。】 为什么每次难堪褪去后,留在我心中的,还是只有你动情时的眼眸? ……最终,苏黎薇用尽所有理智,阻断了翻涌的情绪。 她咽下喉咙中的硬物,抬头,声音沙哑地问: “……还有什么是我需要知晓的吗?” 24. 第 24 章 “……你认为不合适的,也让我知道。” 兰瑟提斯声音微哑,但也不敢再说,怕多说多错。只能转到不会触怒苏黎薇的话题上: “你要留下来……” 然而苏黎薇在他说完前半句后,微微点头,径自起身。 她要走。 兰瑟提斯立刻停下话语,跟着起身,两步绕过去。 苏黎薇当即停步,转身看过来,眉头紧锁。 她眼中压抑着情绪。 兰瑟提斯本来是要挽留的,但在她的逼视下,也只能咽下,改口低声道: “……我送你。” 她神色放松一些。 兰瑟提斯掩住指尖微颤,略微避开她的凝视,用尽量平静的语气道: “自从你受伤回来后,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 “谢谢。” 兰瑟提斯还有半句“我很担心你”,被苏黎薇开口挡了回来。 但苏黎薇的道谢是真心的。 兰瑟提斯没有在她明确表示不愿意的时候勉强她。 只是在提醒,他的忍耐是有限的。 而她以养伤为由,又拒绝兰瑟提斯安排的检查,也确实不太符合契约精神。 所以: “下一次会见我会按约履行的。” 苏黎薇敛下眼帘,声音低哑地道。 兰瑟提斯呼吸忽然一滞。 她终于肯放低戒备,眉宇间稍微软下些许。 而她仅仅需要一句话,就能轻易勾动他身躯深处的热。 兰瑟提斯不敢顺着她的话去想,视线稍微撇开,却发现自己刚刚起身太急,取下的领结,落在地上。 而前方传来关门声。 “……” 苏黎薇还是走了。 遮掩也没有意义,兰瑟提斯眼中划过一缕难忍。他压住呼吸,快步出门。 等他追上时,苏黎薇已经下楼。 她走得利落,出门时风扬起衣角,在她身后划出一道锐利的弧线。 仿佛切割。 兰瑟提斯在楼上沉默地注视着她离去。 气氛僵冷,没人敢动。 门就一直开着,风吹进来,拂乱了光中漂浮的尘埃。 仿佛古老的庄园正在主人的怒压下微微振颤。 良久,兰瑟提斯终于开口: “卡索·莱西昂跟她说了什么?” 温斯顿管家连忙上前汇报。 兰瑟提斯听着管家的转述,看着监控视频里,苏黎薇眼中怒火难掩。 他终于又找到理由,说服自己,苏黎薇并不是针对他。 他只是被她迁怒。 兰瑟提斯总算好过一些。 他知道,在苏黎薇离开的问题上,他说任何话都只会有反效果。 只能通过其他手段去影响她。 但苏黎薇太会挑朋友了。 当然,也很会挑导师。 只是白诺雅身上的破绽还是太多了,而人,总是要学会在现实面前低头的。 到最后,最大的问题,还是在苏黎薇身上。 她太敏锐了。 他的限制手段,即使包装得再好、再无害,只要稍微落在她身上一点,都会被立刻察觉。 然后激起她的抵抗。 现在他还仅仅只是在外围,想些办法,勉强还在苏黎薇的忍耐范围内。 但她对他所剩不多的一点情分,也快要消磨殆尽。 若是到了最后,他只能强留…… 兰瑟提斯敛下眼眸,看着监控画面中,苏黎薇眼底的愠怒和不耐。 ……不能让事情发展到那一步。 兰瑟提斯元帅压着眉心,调出几份已经通过的,和莱西昂家相关的产业文件,重新驳回,搁置。 从苏黎薇今天的态度看,白诺雅对她依然有足够的影响力,可以一定程度上动摇她的决策。 控制白诺雅,依然是一个相对温和且有效的干预手段。 至于有些人,要是连工具都当不好,就只是一步废棋了。 * 苏黎薇开始查自己。 假设,如果她是兰瑟提斯,会先采用哪些相对温和的手段,来对她采取软性控制。 她找出来了不少。 而其中—— 在她被执行庭带走的当天,卡索·莱西昂同步向科研所发函,申请对她的个人资质,进行复核审查。 苏黎薇无法觉醒精神力,且无学术成就,并不符合引进的任职条件。她当初是通过白诺雅担保,绕开的考核。 卡索·莱西昂应该是察觉了什么,准备借此攻击白诺雅。 但温斯顿管家拿着“特赦”,将一切针对她的攻击叫停。事情本该告一段落。 可这份复核审查,却既没有取消,也没有下发。 而是在政务系统中,被不合理地长期搁置。 “……” 苏黎薇陷入思索。 元帅既然注意到了卡索·莱西昂,就一定知晓复核申请的存在。 而她在首都星经营的一切,都建立在科研所的身份上。 这份审查如果严格执行,可以将她从踏上首都星的第一刻开始,获得的一切,全盘否定。 ——把她从根底上,连根拔起。 它就是兰瑟提斯准备用来对付她的手段之一。 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一直高悬在她头上。 她却一无所知。 “……” 苏黎薇想了想,打开日程,检索。 审查系统有保密政策,苏黎薇得用自己的身份信息,申请调阅。但在首都星的权力持有者面前,这种政策是透明的。 有心人一定比她更早地,察觉到了这份针对她的审查。 并从审查不合理地长期悬置中,看明白她身份上是有问题的。 然后进一步揣测出,将此作为控制手段的人,对她采取的隐晦态度。 【确实。】 苏黎薇的猜想得到验证。 科研所里有两三位身份很高的贵族,之前还会给她发社交邀请。但自从这份审查被悬置后,便再没有过了。 元帅已经对她可借助的人脉资源,进行了一定程度的提前阻断。 至此,苏黎薇毫不怀疑: 到了必要的时候,元帅会借着审查,将她已无法觉醒的情况公开。 借此彻底断绝她的外部助力,同时将她的个人价值,压到最低。 然后再给她开出一个不容拒绝的好价码。 听着就挺像元帅的做事风格。 而法尔应该是看到了元帅的一些布置,又为了回报她的“救命之恩”,在想方设法帮她。 即使元帅以审查的名义,将她在首都星的一切,完全剥夺。法尔给她留下的退路,也可以避免她陷入脚下无立锥之地,只能任由摆布的困窘。 但这也只是目前。 且不说法尔已经离开首都星。即使他人还在,但在首都星的权力分配里,兰瑟提斯才是制定游戏规则的人。 不可能有人在这上面胜过他。 而且,苏黎薇从一开始,来到首都星获得的一切,就是元帅一手安置的。 她自己答应的。 她自己签的协议。 愿赌就要服输,她不应该有怨由。 苏黎薇掐着掌心,反复告 诫着自己,等待心里泛起的漫长刺痛,渐渐消退。 然后开始思索解法。 “嗯?” 此时她才注意到,审核系统内还检索出来了一份和她相关的声明。 ……是她的导师白诺雅,为她再次担保的声明。 日期是在她前往5766-62行星之前。 苏黎薇缓慢回忆。 白诺雅不在首都星,他应该是那时才注意到复核审查。然后,即使他当时正和卡索·莱西昂,杀得白刀见红,任何举动都会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却依然提交了声明。 一旦审查发动,白诺雅的声明,至少可以为苏黎薇赢得一些反应时间,不至于被一击毙命。 所以不只是法尔。 她的导师,也在尽力回护她。 所以,权力和规则看似可以决定一切。一项审查,看似可以剥夺她的所有。 但规则之外,总还剩下了一些什么。 让苏黎薇僵了一天的心,感到些许微暖的松动。 但随即又眉头渐皱。 在白诺雅和卡索·莱西昂之间,其他人需要看风向和形势,也就罢了。 但兰瑟提斯不需要。 对兰瑟提斯而言,从长远计,论出身、资质,白诺雅才是更值得的选项。 但白诺雅没有及时给出明确态度,反而在关键问题上,对抗了元帅的决定。 他选择,帮她。 或许,这才是兰瑟提斯抛弃白诺雅,选择卡索·莱西昂的理由。 苏黎薇边往回走边琢磨,此时通讯终端忽然弹出消息提醒,实验室相关控制权限有变更,白诺雅给她的一些临时最高授权自动中止。 这是白诺雅重新接手实验室的正常程序。但,导师已经回到首都星了? 什么时候? 苏黎薇打开通讯端口,但思索之后,到底没有给白诺雅发去消息。 时间也很晚了。 她想着明天再去实验室看看情况。 而等她回到住处,一推开门,门缝里,落下一张纸。 纸页皱皱巴巴地扣在地上。 苏黎薇疑惑地捡起,翻过,看到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 【卡索是坏人。】 【只有你能救我哥了。】 【我以后都不和你闹了。】 【等我长大了,也会对你和白诺雅好,给你们养老送终的。】 【你娶了他吧。求你了!】 落款是: 【白靳文】 白靳文,是白诺雅上一任亡故伴侣的幼弟。 不过风言风语都说,白靳文其实是那位风流Alpha弄出来的私生子。只是碍于和白靳文的婚姻在即,为了遮掩丑闻,才用了个幼弟的名头。 白诺雅嫁过去时,白靳文就是个爹不疼娘不爱,被半圈着的野孩子。 所有人也都以为白诺雅不会待见他。 但白诺雅却对小孩很好,而且不是假惺惺的作态,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教养*。 所有人也别管心里怎么想,明面上都只能称赞,白诺雅很有当家主事的气度。 白诺雅也借此站稳脚跟。 后来那位风流Alpha以非常不好的名声去世,白诺雅便把白靳文一手扶上来,成了名义上的继承人。 待一切落定后,又直接给白靳文改了姓。 最终实现了从现实到法理层面,对家族遗产的彻底吞并。 也让白诺雅成了贵族圈里赫赫有名的“黑寡妇”。 往事的个中细节,也只有当事人才知晓。 但从苏黎薇的接触来看,白靳文就是个蠢萌小孩。 25. 第 25 章 以前白靳文来实验室的时候,总是摆着一副傲娇脸。 他老爱和白诺雅闹别扭,但又不敢声张。而苏黎薇作为白诺雅的“麾下新宠”,很无辜地被小屁孩单方面宣布成了“宿敌”。 每次白靳文和苏黎薇说话,总要摆出一副奶凶奶凶的模样。苏黎薇投喂的小零食,他也一定要先大声宣布自己不爱吃,只是愿意帮苏黎薇分担一下。 然后找一个背着人的地方偷偷吃得舔手指。 苏黎薇就故意馋他。 每次都把小孩逗成胖河豚。 后来有一次,苏黎薇和人起了学术上的争端。对方最后用资历压人,实际上是逼到没招了。 苏黎薇也稍做退让,没把场面上的事做绝。 但小孩看到,还以为是苏黎薇被欺负了,然后埋头喊着“你凭什么欺负我们的人”、“我的宿敌只有我能欺负”之类的,就冲上去和人,爆了 累得苏黎薇拎着他,上门去给人赔礼道歉。 回头又请小孩一起,两人一边吃冰淇淋,一边埋头,一个给白诺雅写情况说明,一个写今日检讨。 苏黎薇和谢朗之间也是。 熊孩子不知道在外面干了什么坏事,得罪了谢朗,怕得不行,又不敢告诉白诺雅。他也不知道从哪儿听说苏黎薇和谢朗有过节,秉持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原则,揣上兜里的零花钱,来找苏黎薇帮他出头。 苏黎薇为了江湖义气,只好顶着家长的做派找上去,想问问情况。 结果谢朗也就是在逗小孩子玩儿。 然后苏黎薇就和谢朗联手,演了小孩一回,用他的零花钱吃喝了一顿。 让熊孩子长了个教训。 苏黎薇也解开了和谢朗的小过节,算是不打不相识。 反正苏黎薇看着,白靳文就是一个超喜欢装酷,有点心眼但不多的小毛孩子。 白诺雅把他养得挺好的。 而纸上乱七八糟的留言,苏黎薇心里说不上什么感受。 【卡索是坏人。】 谁不知道呢? 希望白诺雅能把他再保护得久一点吧。 不过,等调出门口的监控后,苏黎薇的表情又一点点冷下来。 她在外面查资料跑了一下午,白靳文就在门口等了一下午。 天色快黑的时候,有人来接他。 来的人貌似恭谨,行为上并无逼迫,但却早早让人将走廊两头堵住。 白靳文成长环境复杂,看到对方架势,也很清楚形势。 所以他只是忍着哭,擦干眼泪,当着别人面用衣服遮掩着,“偷偷”给她写了留言,塞进门缝。 然后就跟着走了。 苏黎薇锁定画面,放大,看到来人的衣服领扣上,带着莱西昂的家徽。 “……” 苏黎薇眉头一皱,立刻前往实验室。 莱西昂家族已经控制了白靳文。而苏黎薇不能确定,实验室权限是不是还在白诺雅手里。 她在实验室还有很多关键文件。 特别是她这段时间,通过揣摩【精神摹印】的原理,对之前的一项空间传送技术,进行了路线改良,效果很不错。 于是她进一步,设计了一套需要深度结合摹印技术的方案,准备找时间交给昆塔,一起深入开发。 【精神摹印】的技术非常敏感,苏黎薇做方案都是确保在断网状态,做好后也储存在独立芯片里。 但芯片还在实验室。 这是一个隐患。 苏黎薇到时,发现实验室门禁解开了。 她从安检门绕进去,看到白诺雅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灯光昏暗。 苏黎薇放轻脚步,走向自己工作台。 此时一枚小圆环,从白诺雅办公室的门里滚出来。 是……一枚鸢尾花戒指。 莱西昂家族纹章中,就有鸢尾元素。 苏黎薇心里一个突突,稍微加快脚步,来到工作台。 储存芯片还在。苏黎薇拿出来随身放好。避免了最坏的结果,她松了一口气。 然后她才带着些许疑惑地走向白诺雅的办公室。 办公室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台灯。 白诺雅半跪在办公桌旁。 他的右手扣在桌沿,指节泛白,用力维持着自己没有倒下。 衣摆垂落在他脚边,微透的白色衣料,叠着缠枝的白色细纹,仿佛凝聚的月光。 他银霜般的白色长发滑落在身前,在昏冷的灯光下,似是深水上闪着粼光。 像一只受伤的孤鹤,坠落在沼泽。 但即使半跪在地,他的脊背,从肩到腰,也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在紧紧绷着。 即使在狼狈中,他身上也带着一种顽固的优雅美感。 仿佛他的身体自己记得,该怎样表现“得体”。 而听到身后有动静,白诺雅微微侧头,然后停住。 他脊背有些微颤抖。 白诺雅明显意识到了来人是苏黎薇,却没有想好要怎么应对。 苏黎薇也知道是她唐突了。 她低头,捡起戒指。 白诺雅也终于借着缓过来一些。他抓着桌边,要站起来。 但下一瞬,苏黎薇拿上戒指,却向前,手一撑,双腿一屈,就地跪坐在白诺雅身后。 白诺雅动作一顿。 然后,他也慢慢转过身,屈起右腿,左腿盘着,靠着桌侧,坐下来。 他的后背并没有倚实,只是用肩胛骨轻轻抵着桌边。 像一张拉开一半的弓。 一半已松动,一半依然带着弧度。 他抬起柔长的眼尾。 白诺雅是一位非常标准的美人。 如果说法尔的长相定义了什么是俊气,那么白诺雅则定义了柔美。 即使此刻,他神色晦暗,但柔和的五官,依然带着极致的矜贵韵味。 他的脸侧线条依然温润,只是比之前,略收薄了一些,但额角依然饱满,眉骨隆起,两道浅眉,疏淡悠长。浅灰的眼眸,像星空燃尽后沉淀的灰烬,仍泛着长夜将明的一抹微光。 而左眼角下的一颗泪痣,又为他缀上了一缕永远无法说出却也无法磨灭的忧郁。 浅淡的唇,微微抿着。 他坐在暗影中,一身温润沉静,不见棱角。 在咫尺之外,流光皎洁,而他孤影清寂。 像一尊被遗忘在废墟里的祭器。 而两人相互对坐,沉默片刻。 苏黎薇摊开手: “您掉的?” 白诺雅眼睫微颤。 他伸手,从苏黎薇手心里拿过鸢尾指环。片刻后,开口,声音如月下深泉,温润低柔: “当时白家遇到事,我父亲准备为我相看婚事。卡索·莱西昂听到风声,就给我送来这枚戒指。” 他将戒面举在冷暗的灯光下,端详。 戒面宝石的火彩,折射在他手背上,折射在他和苏黎薇之间。 “一己私情,和家族责任,但凡不是个畜生,都知道怎么选。” 火彩缤纷,映着白诺雅眼中的一片冷寂: “他以为我已经扔了,我以为我已经忘了。” ……苏黎薇反应过来,只以为白诺雅此时过来找出这枚戒指,是准备销毁了出气的。 “那我刚刚应该踩过去的。”苏黎薇顿顿道。 “不。” 白诺雅神色平静,将戒指收回,缓慢戴上。 仿佛是要将它戴进血肉中。 “我要带着它,进入我的第二段婚姻。” 他抬起手。 修长玉白的指节,衬着鸢尾的宝石。 靡丽,压着冷清。 昏暗的灯光下,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美。 “看着可笑吗?” 他忽地抬眼,凝视苏黎薇。 “不。”苏黎薇道。 这是今夜两人第一次直视彼此。 他们也已经许久没见过了,比起上次,白诺雅确实又清减了一些。 苏黎薇看了一会儿后认真道: “我觉得很神圣。” “神圣……?”白诺雅明显顿了一下,眉心微蹙,“……哪方面?” “长相。”苏黎薇坚定道。 白诺雅愣住,神色复杂。然后在苏黎薇清澈又无辜的眼神中,终于意识到—— 她是在开玩笑。 “……不好笑吗?”苏黎薇歪头。 “……噗。” 白诺雅终于没忍住,破功笑出来。 然后他一手抵着唇边,一手捧腹,笑得声音有些沙哑。 苏黎薇也笑着,眼眶微润。 她率先站起来,伸手,扶起白诺雅,而待他站定: “至少我知道白靳文肯定也是这么想的。”苏黎薇低声道。 【将孩子抚养长大的人,就是孩子的神。】 白诺雅抓住苏黎薇的手指,忽然用力收紧。 他衣服上常年熏香浸染的冷香,在周围幽幽地扑开。 银光如瀑的发丝,扫在苏黎薇腕间。 白诺雅低着头,声音暗哑中,带着些许破碎: “……我父亲去世前怀着孕。如果他出生 ,应该也有白靳文那么大了。” 苏黎薇点头,轻声道: “会好的。” 白诺雅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放手,转身。 而一滴眼泪,穿过银色的发间,落到苏黎薇的手腕上,将她袖口的布料浸开了一小片。 苏黎薇看着手背,也不知道这滴眼泪,在白诺雅心里藏了多久。 但她无法安慰。 而白诺雅从办公桌上拿了一份文件,转身,递给苏黎薇。 苏黎薇接过来,没有看,而是告诉白诺雅:“白靳文被莱西昂家的人带走了。” “我知道。”白诺雅偏开头,声音中带着痛楚。 让人不忍心听下去。 苏黎薇只好乱找个说,强行打断:“白靳文走之前还给我塞纸条了,说不喜欢莱西昂,让我娶你。” “……小兔崽子是嫌我死得不够快。” 白诺雅终于声音低柔着恨恨骂了一句,人也松缓下来。 他转过头:“元帅已经告诉你了吧?” 苏黎薇沉默。 白诺雅继续声音微哑,语调平和地解释:明天他会通过正式手续,将实验室的所有权移交苏黎薇。至少在未来一个审批周期内,实验室将完全属于苏黎薇。 至于后续,实验室会不会重新委派,以及新的项目立项、招人之类的,就看苏黎薇自己怎么运作了。 就像卡索·莱西昂给出了他的“谢罪”方案,白诺雅也给出了他的“补偿”。 “……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吧。”他交代完正事,声音也几乎恢复了柔和沉静。 苏黎薇点头。 然而在转过门口时,她又听到白诺雅在里面,补上了一句低低的叮嘱: “……以后别这么傻了。” 傻? 是说什么呢? 是说,不论是他过去的示好,还是此刻的示弱,都是带着有目的的? 是让她不要总是为了他的话,而轻易动容吗? 导师的委婉,一如既往。 但,哪怕他自己和白靳文处境危险,他也依然在回到首都星的第一时间,先为她护了住实验室的属权和学术成果。 而之前,他在被莱西昂家逼到走投无路,不得不利用她的时候—— 也一定是事先通知了元帅的。 否则,像韦林先生,在通过帝国行政系统发现问题后,再出面干涉,就压根来不及的。 而通过内务系统提前得到预警的老管家,却揣着特赦令来把她直接截走了。 但这些,白诺雅都不会说。 永远不会。 如孤峰长峙,如静水深流。 这是白诺雅骨子里的忧郁和内敛。 而在更早前,苏黎薇在兰瑟提斯身前受挫后,悲伤地缩回自己的龟壳里,不愿意理人时。 白诺雅却每日发来询问。 或是问问项目进度,或只是日常的询问琐事。 他委婉的关心中,有一股沉静的力量。像深水下的暗涌,无声地托着快要溺水的她。 苏黎薇能感知到,白诺雅对她的关心并不纯粹。 但不纯粹,就没有价值吗? 白诺雅接纳她,固然是为了承兰瑟提斯的情。 但难道他们的相处,就不是真的吗? 还有他的眼泪。 白诺雅在人前,永远是滴水不漏的温柔和顺,从不失态落泪。 他这才离开首都星多久? 却瘦到连苏黎薇扶着,都觉得纤弱。 像一捧无依无凭的柳枝。 但她的导师,明明应该是在最春光明媚的枝头,迎着清风舒展的飞花。 他应该永远柔情,永远优雅,永远高高在上的。 却落入泥淖。 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有任由自己就此凋零。 而是在泥淖中,即使挣扎着爬行,也要重新向上,生发。 人情和利益的账,自然有元帅和他算。 而苏黎薇是讲心的。 白诺雅是一个内心极度深邃,内核极度坚韧的人。 即使身处在一般人无法承受的绝对逆境中,他依然尽量保留着人性的善意。 尽量用最大的真诚,平等地待人。 待她。 他对她的爱护,已是尽其所能。 就像苏黎薇说的,白诺雅从不需要对她抱歉。 回到工位,苏黎薇打开终端的控制面板,将一份改良的技术方案脱敏之后,打印出来,轻轻放在白诺雅的办公室门口。 然后她没有再上前打扰地,悄声离去。 26. 第 26 章 世界在不同的人周围,会呈现出不同的光景。 白家是一个充满了肮脏和算计的地方。老宅的每一根梁木,都见证了无数的血泪。 但白诺雅有一位好父亲,为他遮风挡雨。 有父亲在身边时,首都星总是风清月霁的。 虽然在白诺雅出生前,白家拥有的星域枢纽就已经被黑域吞没。残存的遗失星域,白家上一代也无力控制,只能移交帝国军队代管。 最终它们都被回收,成了帝国的直辖疆域。 只有镶嵌着316颗星钻的家族纹章,记录着白家曾经的分量。 而白诺雅少年时,家族能直接控制的,只剩下父亲陪嫁过来的产业。 他也曾经跟着父亲,前往其中一颗行星视察。 但受黑潮波及,和上层的疏于管理,行星上的产业、制度和人,都只剩一个空架子了。 而白诺雅就跟在父亲身边,看着他花了十年,重建了上面的一切。 待到父亲离去,家族倾颓,白诺雅最后不得不亲手将这一份产业,也交换给帝国,勉强保住了白家祖宅的归属。 但白家人还没有死绝。 他还在。 背负着父亲的期望。 和白家的血海深仇。 他还在。 所以他必须继续走下去。 失去了父亲,首都星不再风和日丽。 白诺雅一直记得,父亲亡去前,对他说: “不要畏惧风高浪急,诺雅。再大的波澜,等过后回头看,也只是一个坎。过去,或过不去,都只是漫长人生中的一段。 “时间会给出一切的答案。 “你很好,是我此生最大的骄傲。 “要忍耐,要保护好自己。 “一切,会好的。” 于是,白诺雅遵从着父亲的遗言,咽下所有迎面而来的风霜。 父亲的婚姻有名无实,这也是白诺雅的未来道路。 父亲也很早就教会了他如何在这样的婚姻中生存,并身体力行地教会他,如何在这样的生存环境中,获得内心的圆融。 家族是责任,婚姻也只是人生的一部分。 生而为人,就应该承担起为人的责任。 而责任之外,人也应该尽情地去追求自我。 为了一段婚姻就终日伤春悲秋,在父亲看来,实在过于小家子气了。 上不了台面。 父亲也不喜欢放浪形骸,虽然他完全可以。 他喜欢独处,喜欢,享受艺术。他总是知道自己内心真正想要的,而对自己不喜欢的外物,毫不留情地舍弃。然后巧妙地将他主动的舍弃,包装成“牺牲”,并借此在家族中站稳立场。 白诺雅跟随着父亲,接触着最顶级的艺术,探索最深妙的思想,享受着精细到奢侈的物质。 他模仿着父亲的品味、眼界和胸怀,在父亲的荫庇下,缓慢地成长。 在父亲和家族的规划中,他应该向上,用婚姻,为家族再续上一口气。 白诺雅也将家族给他的责任完成得非常出色。 他一度是首都星贵族圈中最具备联姻价值的Omega。 而他想的,也比长辈们计划的更多。 可惜。 白家骤然崩殂,白诺雅只用婚姻,保全了自己翻盘的根基。 然后他在极度压抑的环境中,开始了漫长的蛰伏。 许多曾经永远不会落在他身上的难处,开始排山倒海地压过来。 白诺雅必须保全体面地,和周围所有人虚与委蛇。 因为体面,已经是他剩下的最大资本。 而一个人时,即使他的身躯已无比疲惫,思维却依然持续运转,停不下来。 每天每时每刻,白诺雅都感觉自己在熬着自己的骨血。 身体的透支和疲惫,导致精神力枯竭,让白诺雅一度有了精神力等级跌落的风险。 但他不能表现出丝毫。 也只有在培养白靳文时,白诺雅才能感到自己的内心,还没有死透。 而他在心中所剩的活气已经不多的时候,遇到了苏黎薇。 白诺雅培养白靳文是有多重目的的。他对苏黎薇,也不可能单纯。 白靳文从小没有被善待,性格有些古怪,心思也重,只会把纯粹的好恶藏在心底,用复杂的表现,别扭地回应他。 但苏黎薇却只直直地,用她的单纯,回应着他的复杂。 明明,她也并不轻松。 白诺雅看到了苏黎薇的殊敏和聪慧。 看到了她的执着和热烈。 也知道她并不被自己所爱的人欣赏。 白诺雅以为苏黎薇吃痛之后,会在颓靡中一蹶不振。毕竟白家的Alpha都是如此,否则白诺雅也不至于如此地独木难支。 白诺雅将此归咎于Alpha天生的劣根性。 但苏黎薇不同。 她挣扎着走了出来,然后迸发出更加强大的生命力。 白诺雅也明白了。 苏黎薇和他才是同一种人。 他们都骄傲到了骨子里,即使失败,身处泥泞,也丝毫不会动摇。 他们一定要昂着头颅,倔强至死。 也只有在苏黎薇眼中,白诺雅才感觉到,自己还像一个人。 一个还活着的,完整的,人。 只有在她眼中,他才觉时光荏苒不散,人间葱郁如昨。 苏黎薇纯粹的赞叹和欣赏,是在白诺雅即将堕入悬崖时,抓住他的一只手。 当外界传递的只有打压时,个人的评价体系会快速失真。 白诺雅在即将被外界击溃时,得到了来自苏黎薇的校准。 【记住,她看到的你,依然夺目鲜艳。】 所以,他要坚守住。 他还有可以坚守的东西,它就在苏黎薇眼中。 而世界在不同的人周围,会呈现出不同的光景。 在别人面前,白诺雅连挺起脊背,都如此艰难。 那么多的苦涩,需要他吞咽。 但在苏黎薇身边,在她眼中,他却永远优雅,永远舒缓,永远初心灼灼。 苏黎薇像一团炉火,毫不介意他分享她的温热。 白诺雅不想辜负她注视的目光。 但终究,他还是利用了她。 明明知道她和兰瑟提斯的关系,和她的伤心。他还是用她的身份,撬动了兰瑟提斯的出手。 最终,他也依然输了。 他不仅辜负了苏黎薇,也辜负了自己。 接下来又是一场更加漫长、更加艰难的蛰伏。 但白诺雅还不能认输。 也不能停下。 他要继续,展现出足够的价值,才能以待将来。 或许,他将不得不出卖一切,包括□□。 但他还活着。 他就必须扛下去。 他知道,只要他扛得足够久,时间总会给出答案。 【但是父亲,此刻,是如此难以下咽。】 而在所有的苦涩中,白诺雅最无法面对的,是苏黎薇的注释。 她明亮舒展的双眸,是他在人生颠沛中最后的锚点。 而她眼中的失望,仅仅是想象,给白诺雅带来的痛苦,都让他无法下咽。 但他必须下咽。 于是,白诺雅用尽最后的力气,抬头。 然后,看到她依然目光明亮,眼中绽放鲜妍地对他说: “会好的。” 是的。 【会好的。】 白诺雅告诉自己。 世界在不同的人周围,会呈现出不同的光景。 可惜此后,他将无法再分享她的光与热。 最后作别时,白诺雅很想告诉苏黎薇: 【你喜欢的人,兰瑟提斯、昆塔,以及我。】 【都辜负了你。】 以后,别再这样随便交付真心了。 希望以后,离开了趴在你身上吸血的人,你能找到不会辜负,率先对你付出真心的人。 ……注视着苏黎薇离去,白诺雅花了很长的时间,终于平抑下了胸中翻涌的情绪。 他缓慢地复盘,思考自己这段时间接触的人,以及这些人对自己的幽微情感—— 接下来,他恐怕不得不利用Omega的身份,将自身的外貌和他人的情感,作为加注的筹码,去当敲门砖和加砝码了。 等白诺雅想好接下来的初步计划,天光已熹微。 他走出门,却见到门口摆着一份纸质资料。 封面上是苏黎薇洒脱灵动的字迹: 【这个或许有用。】 白诺雅拿起来。 是一项新技术,涉及空间结构改造。 白诺雅知道,苏黎薇曾经在这个项目上花费了许多心血。她也得到了一些成果,在问过他后,她选择将阶段性的成果汇总,一并提交给兰瑟提斯。 但她只得到了元帅的漠视。 而现在,白诺雅仔细翻看,结合苏黎薇添加的注释,他终于看懂了— — 能量和驱动能量的路径,是支撑物质世界发展的底层逻辑。也是如今岌岌可危的第三纪元,亟需的底层技术。 苏黎薇无比聪敏地看穿了这一点。 她燃烧自己,终于得到一些成果。 她的研究,即使不能从技术层面改写当前文明的面貌,至少也是一个明确的突破方向。 而苏黎薇曾经将它们毫无保留地提交给元帅,作为她投向爱的献祭。 然而,她的成果,却依然无法为她在元帅面前换回任何尊重。 苏黎薇也并没有继续发声。她明明有其他途径的。 她只是将它们都束之高阁,不再理会。 ——他不爱你,所以一切就没有意义了,对吗? 连带着对世界也心灰意懒。 而如今面对他的落败,苏黎薇又将它们翻出来。 首都星的权力规则,表面是人情的交换,底层是利益的交换。 白诺雅已经没有了可交换的东西。 但苏黎薇却非常清楚,她研究的价值。 只是她自己并不需要,也不在乎。 所以她就将它们都赠与了他,充当他重新站回台面上博弈的筹码。 白诺雅思索了许多。 直到刺眼的天光,让他回神。 低头,日光洒在封面上,像是为苏黎薇的字迹,镀上一层金色的底纹。 白诺雅敛下眼睫,咽下胸中涌动的情感,抚摸她的字迹。 他似乎能触摸到,她写下它们时的心绪。 “……真是任性。” * 法尔晋阶成功后,并没有隐藏消息,许多人陆续发来祝贺。 但法尔在晋升S级后,第一个动作,是主动联系白诺雅。 他也没有猜错。 苏黎薇没有放弃白诺雅,反而给他提供了非常关键的核心技术。 远景先不论。 如果苏黎薇的新技术路线得到验证,帝国对遗失星域的控制程度,将立刻得到极大的加强。 而法尔和白诺雅相互通气后,非常默契地将苏黎薇的名字,从技术路线中隐去了。 苏黎薇在5766-62上,留下了很多秘密。她不会说,法尔也不会问。但从她遗留的自制射频枪中,法尔还是窥见了冰山一角。 在晋升的过程中,法尔的一些猜想也得到了验证。 而白诺雅也有类似的感受。 苏黎薇的身上隐约存在着一个非常重大且涉及根本的秘辛。 贸然暴露,会非常危险。 她自己也有所察觉了。 只是不知道她准备怎么应对。 【你晋升后的精神力等级稳定下来了吗?】 两人商议到了接下来合作的一些细节,白诺雅发来询问。法尔也才刚刚得到了检测结果: 【是S++。】 【恭喜了。】 法尔眉宇间神色平静。 如果准备得更充分,他其实是有机会突破到S+++的。 但他没有时间了。 一个精神力没有突破到S级以上的人,不论身份背景如何,都不足以在帝国的权力核心中,拥有一席之地。 毕竟,帝国虽然衰败,却也还没有凋零到如此不堪的地步。 而目前,是灵修院和兰瑟提斯元帅之间的相互牵制,形成了权力的分野。 但元帅已经准备要对灵修院动手了。 一旦除掉最后的阻碍,将再没有人能对元帅的权力,作出任何限制。 更没有人,能将苏黎薇从他身边带走。 包括苏黎薇自己。 法尔必须尽快突破S级,才有上台参与博弈的资格。 而苏黎薇本人虽然无法觉醒,但她在技术方面超凡的学术能力,以及强悍的领悟力和远见,都足以让她成长为一个影响局面的关键力量。 或许,这也是元帅会将她看得如此死的原因之一。 法尔思索着,和白诺雅商定了一系列合作议程。 稍后,内务管家过来,和法尔确认返回首都星的事宜。 到了正式对外宣告法尔晋升的消息这一环,法尔划到举办宴会的细则,挑出其中发给贵宾的请柬样式: “换成这个。” 法尔从通讯终端里,发去一张图片。 是一张星空的照片,下面备注着一行小字: 今夜星空灿烂。 内务管家眼底发光,赞叹连连。这作为宴会的请柬装帧,确实再合适不过了。 27. 第 27 章 “把宴会选在这犄角旮旯的地方,你也不嫌麻烦。” 谢朗靠在二层的围栏上,把玩酒杯,百无聊赖。 法尔拥有的第一个私人庄园,在他成年礼之后就没启用过。为了举办宴会,庄园紧急翻修了一遍,虽然大面上没问题,细节上却难免仓促。 谢朗看得摇头: “突破S级会让人开始怀旧吗?” 他转头,手肘忖着围栏,侧身,上下打量。 法尔一身黑色的正式礼服,面料带着冷润幽深的光泽,像用月光磨出来的黑曜石。 礼服的下摆,最外层裁切利落,沿着他的身形收出一道挺括弧线。再往里,是层叠设计的衣摆。每层衣摆末端,都用极细的银线勾边,绣着繁复的图纹。 法尔行动时,衣摆银光一闪而逝。 像捕食的猎豹,在暗处悄然眨了一次眼。 他衬衫领口系着黑色的长领结,银色领针固定其间,针首雕铸着家族纹章。 衬衫的袖口从礼服下露出一道窄边,显得干净、克制,衬得他人愈发沉静。 不过在谢朗看来,法尔只是从低调的臭美,变成了臭美的低调。 不变的是他依然土土的品味。 但有一说一,突破S级之后,法尔眉宇之间愈显锋利。 偶尔流露些许锐气,仿佛刀锋惊破寒夜。 但他整个人却比从前,更加收放自如。 此刻,他将锋芒尽敛,仪态沉稳,不泄分毫。 只是一身肃定气度,却更令人心悸。 “你还记得这里吗?”法尔注视着下方,开口。 这话问得,谢朗嗤了一声: “我像失忆了?” “上次,就在这里,你对我说,‘所有人,都一样’。” 法尔将空杯放在台面上,手掌轻搭着扶手,转头,用眼神示意谢朗“就是你现在站的位置”。 谢朗表情微沉,但随即放松,靠在扶手上,声音也依然懒洋洋地: “翻这旧账,你还真要开始追忆人生了?那还不如下去喝酒呢。” 法尔敛眸。 他记得当时,谢朗父亲新收的小情人不懂事。谢朗父亲给她机会出席正式场合,算是半公开了她的身份。但小情人居然在宴会上,找到谢朗的母亲,当面说了些酸话。 虽然谢朗的母亲处理得很体面,后来那小情人也没有在首都星任何正式社交场合再出现过。 但到底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当时谢朗就在楼上,面无表情地看完整场闹剧。 再后来,谢朗牵扯到了遗失星域的灰色势力。对方路子野,面对谢朗的逼迫,直接转手勾结星盗,联合设局,想干掉谢朗。 法尔察觉遗失星域的合作对象有问题,通知了官方和谢家,调动家族势力,展开救援。 等他抄了星盗老巢,才知道谢朗面对困境,选择以身为饵,直接将一整支星盗舰队,拖入黑域。 当时连谢家长辈都觉得,能给谢朗找回个全尸就算好结局了。 但谢朗却是在用自己长期游走黑域边缘寻求刺激积累的,对黑域规则的理解,一人成军,缓慢地猎杀他们。 也正是在和星盗的厮杀中,谢朗迎来了精神力的初次觉醒。 等法尔找到谢朗时,他已经解救了所有人,把人质都安置在星舰上,处理妥当了。 只是他无法脱身,只能原地待援。 法尔以为,按谢朗的脾气,搞出这么大动静,过程这么刺激,他应该很兴奋的。 但法尔找过去时,却看到谢朗只一个人,坐在毁断的星舰边缘,带着刚刚觉醒还无法收敛的一身孑然,抬头,问他: “结束了吗?” 他眼中的淡漠,和他当时站在楼上,俯视着贵族之间的一出出常见闹剧时,一模一样。 只是变得更深,也藏得更深。 法尔以为,当谢朗突破S级时,他还能从谢朗脸上再看到相同的神色。 他的漠然,最终会化入骨髓,成为他玩世不恭之下的真正底色。 但法尔又想错了。 去年今日此门中。 谢朗早在触摸到突破的门槛之前,就已在转变。所以面对5766-62行星上的精神共鸣陷阱,明明,谢朗才是更懂逢场作戏的人,却能比他更早地脱困。 人生真是吊诡。 明明所有人都带着初始的憧憬,从同一张白纸出发,然后渐渐在人世冲刷中,偏转行迹。 他和谢朗,明明都认同了随波逐流,却又因为某一个人的到来,峰回路转。 最终,本心澄澈。 他们又回到了已经被否定的、最初的起点,再一次,向着真正想要的,重新启程。 “说起来,你最近小动作挺多,是打算要趁乱挖走苏黎薇吗?” 谢朗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法尔不确定他的意思。 而谢朗没得到回应,转头,面露疑惑: “这有什么不好说的吗?” “……” 法尔觉得谢朗应该没有那么复杂,但也不该这么单纯。 “我问了,她没说。” 法尔用了一个中性的答案。 此时,楼下人群微微骚动。 “嗯,有些人真是背后说不得。”谢朗杯子一放,站起身,立刻抖擞起来。 是苏黎薇来了。 她站在大厅门口,和管家略微寒暄。 而灯光仿佛流水一样,向她漫过去。 她穿着一身双层的礼服长裙。 内里轻浅的绿色贴身长裙,光柔垂坠,仿佛春水沿着她的身躯蜿蜒缓流。 而裙身上还笼着一层细纱,像未散的晨霭,为初绽的绿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柔软。 轻纱向上,在胸前堆叠,沿着她的锁骨向两边肩侧舒展。宛如一双蓬松的羽翼,在她胸口匍匐着。 向下,轻纱被腰间的枝叶蕾丝片收束着,勾勒出腰身。蕾丝绣线的攀附缠绕间,还缀着一小簇一小簇碎钻的花苞,俏皮地闪动着。 下摆的轻纱打着细褶,沿着腰线散开,在她脚边层叠,如同堆在岸边的细浪。 苏黎薇仿佛每走一步,都会在身后光影中留下些许氤氲的水痕。 轻灵得不可思议。 她总是如此。 苏黎薇对社交场合并不热衷,但她和谢朗关系很近,所以所有人都知道她今天肯定会出现。 有心想结交的人,早在守株待兔。 法尔和谢朗在二楼,将下面Alpha之间微妙的注意力偏转,以及Omega目的明确的整理仪容和尝试靠拢,看得一清二楚。 但苏黎薇环顾一圈,似乎没有找到感兴趣的人,再一抬头,看到了二楼的两人。 谢朗眼中放光,对她打个手势,让她等着。同时转身,对着墙面装饰的反光,拨了拨额前碎发,扯了扯领口—— 和下面的人也没什么两样。 但谢朗自己丝毫未觉,回头,一脸得意: “等着,我这就再去帮你问问。” 法尔不确定,他的得意,是单纯的满意于自己浮夸的外表,还是有炫耀他和苏黎薇关系更好的成分。 而谢朗快速下楼,从人群中,从容截走了苏黎薇。 两人在侧边闲聊着,苏黎薇招侍者要饮料和甜点。但正在上的小甜点就剩一个了,谢朗还要和她抢。 法尔招来侍者收走空杯,又拿了一杯水,站在楼上,看了一会儿。 最终确认: 谢朗刚刚的话里,应该没有其他意思。 他就是个纯傻狍子。 * 宴会的正式流程结束后,兰瑟提斯到偏厅休息室,处理了一些积压的公务。 时间也差不多了。 他起身,管家上前: “苏黎薇阁下在二楼小憩。” 兰瑟提斯稍微整理衣袖,从侧门出去。但穿过回廊,却有人正等在通往楼上的入口旁。 “兰瑟提斯阁下,今日承蒙您拨冗莅临,我不胜荣幸。” 法尔从廊下的阴影中站出来,语调平静: “容我送您离开。” “让开。”兰瑟提斯神色未动,脚步也没有缓下些许。 但法尔上前一步,直接拦在廊门中间: “她是我的客人。” 兰瑟提斯精神力场瞬间展开。 压迫感如沧海倒悬,无声无形,却重逾千钧。 法尔的精神力场也同时展开!两股S级的力量无声相撞,空间本身开始振荡。 如平静的湖面下,两股暗流骤然咬合。 墙角花桌上摆着的一捧红焰莲,忽的颤动起来。花瓣轻抖,仿佛被无形的手指拨动。 空间的震颤,沿着墙面和台阶,向上蔓延。 水面之下的剧烈交锋,就要无法遮掩。 兰瑟提斯眼眸微敛。 苏黎薇就在楼上。 动静大了,她会注意到。 兰瑟提斯眼底掠过一抹暗色,抬手,止住了余波的扩散。 一瞬间,廊间仿佛暴雨欲来的低压,散去不少。只剩墙角艳红的莲瓣,还在轻轻晃摇。 针锋相对,骤然休止。 法尔抓住兰瑟提斯不再继续施压的间隙,费力开口,声音嘶哑: “她愿意和您一起离开吗?” ……兰瑟提斯内心的愤怒,瞬间压过了痛楚! 因为苏黎薇的重视,他不会在明面上把法尔怎么样。 但对方就仗着这一点,就敢用他庄园外的景色当请帖,明晃晃地来挑衅他。 一而再,再而三。 “看来你得到的教训还不够痛。” 廊间散射的光,开始忽明忽暗。空间振颤,如上紧到极致的弦。 兰瑟提斯压住法 尔的一切动作,提步向前。 法尔会知道代价的。 兰瑟提斯并不打算此时继续和他纠缠。 “她有自己的想法。”法尔艰难开口。 顷刻之间,兰瑟提斯的威压变得更重,更沉。 法尔精神力场的每一分对抗,都被反震回来,带着剧痛,碾过他的每一寸意识。 但法尔只是一寸一寸地又顶回去,同时左手抬起,横挡在兰瑟提斯身前。 他偏头,咬牙,咽下喉咙中的血腥味。 像同一个笼子里的困兽,谁也没有退让。 法尔开口,声音喑哑: “您没有给过她选择的机会。” “……所以呢?” 兰瑟提斯抬手,带着纹章戒指的手指,压着法尔的手臂,缓慢按下。 墙边,红莲花的花瓣边缘开始裂解。 花瓣的碎片,在空中上下悬浮,仿佛轻絮。 又如火星,随时会引燃。 兰瑟提斯抬头。 即将飘上二楼的花瓣碎片,骤然一坠。 法尔的剧烈反抗,引发的空间异动,再次短暂地阻止了兰瑟提斯继续强硬地施压。 “爱一个人,就让她走。” 法尔难以动弹,但还是沙哑地开口。 ——如果你爱一个人,就让她走。 如果她回来,她就永远是你的;如果她一去不回,她就从不属于你。 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道理。 “……或者,您已经知道答案了。”法尔的尾音带血。 兰瑟提斯没想到,法尔还能开口说话。 他抬手,按在法尔肩头。 法尔几乎跪地! 但他右手猛地一抓,指尖之下,空间泛起肉眼可见的涟漪,在他掌下凝聚出一层层扭曲的光膜。 法尔勉强稳住身形。 但下一瞬,涟漪扩散,墙边的红莲花瓣在冲击之下,骤然崩散! 如同惊起一树飞鸟。 而兰瑟提斯只抬手一压。 扭曲的涟漪瞬间平复,即将撕开的空间裂纹,瞬间弥合。 一切复平如镜。 只有扬起的散碎花瓣,如雪瓣缓缓下落。 法尔稍得喘息,反手撑开精神力场。 一道无形的时空屏障,悍然拦在兰瑟提斯前方。 ——只要明面上没有撕破脸,法尔突破S级的宴会,就不能不请身为帝国之光的兰瑟提斯元帅。 但法尔也绝不能容忍,兰瑟提斯在他的庄园,他的宴会上,当着他的面,带走苏黎薇。 “你不打算给她选择的权力吗?”法尔声音沙哑地质问。 “你还没有资格,在我面前,谈论她。”兰瑟提斯低声开口。 随即抬手,压制空间。 ——S级之间,亦有差距。 法尔只觉周围时空开始向内塌缩,他的精神力场在重压下剧烈振荡,意识边缘开始一寸寸崩碎。 兰瑟提斯的精神压迫,稳定,匀速,缓慢地碾下。 继续对抗下去,法尔精神力会有跌落的风险! 但…… 【……绝不。】 现在退了,他以后也不可能再在元帅面前直腰。 而此时二楼外廊上,传来一些隐约的对话。 兰瑟提斯的压迫为之一滞。 而法尔缓了片刻,只听清对话后半截。 是谢朗的声音,在说: “……没想好就先拖着,反正你也无所事事,保持原样也挺好。” “保持原样……?” 苏黎薇站在外廊边上,伸出手指,似乎在感受凉爽的晚风。 她的影子斜映在窗外草坪上,像暗涌游弋着,漫过草尖。 苏黎薇的声音很轻,近乎低喃,但精神力场铺展开的法尔和兰瑟提斯却都清晰地听到了。 她说: “……我宁愿去死。” 法尔只觉胸中一压,意识瞬间一片空白。 随即一阵阵精神力场撕裂般的剧痛,从深处绞上来。 良久,眼前景物重新清晰。 而兰瑟提斯早已离开。 法尔喘息着,扶着廊梯扶手。翻涌的精神力海,像无数细刃在内部搅荡。蔓延全身的剧痛,让他感受不到躯体。 他算是切身体会了一次,公认最接近第四圣座的元帅,威压究竟有几重。 的确。 如今帝国中,能以一人之力,对抗中央繁育支柱的,也只此一位了。 法尔不需要第三双眼睛,他过来之前,严令任何人不能靠近。 此时,只有他一人,僵在剧痛中。 红莲花瓣的碎片,落在周围。 像垂下一场暗红的帷幕。 法尔感受着花瓣的分量,等着剧痛褪去,一边想着: 或许,谢朗也不完全是个纯傻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