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惹男鬼反派后想分手怎么办[穿书]》 1. 第一章 晌午,日头毒辣。 花穗挑了处阴凉的地方坐下。 她打开怀里的攒盒,里面放着两个放凉了的灵米团子。 花穗拿起一个团子吃起来。 “花穗!” 声音从身后传了过来。不用回头,花穗都知道是小桃在叫她。 小桃是个身材圆润的女孩子,生得一张圆团团的脸,天生一副讨喜模样,看着就让人心生亲近。现下正是一年里最热的时候,即便在仙都也不能免俗,她气喘吁吁,热得满头大汗,一看就是跑着来的。 “今天怎么这么晚?”花穗好奇。 她们素来都是在一块用午膳的,小桃所在仙草苑离这里不远,她从来都是最早到的那个,恨不得提前半个时辰就跑来等着,今日却晚了整整一刻。 小桃一屁股坐在树荫底下,没等回答,就先拿起茶壶,连倒一杯的工夫都来不及,就着茶壶嘴,咕咚咕咚灌了个底朝天。 “别提了。”喝完水,小桃才长舒一口气,像渴死的鱼终于活过来似的。她擦擦嘴角,没好气道,“本来我都弄完了,谁想到铁脸李来了,偏说地没擦干净,又让我重新擦了一遍。” 花穗点点头,深表理解和同情。 铁脸李是仙盟的老资历,比她们这一批才来半年的小仙侍待得久得多,许是因为熬了多年才终于熬到了司务这个位置,脾气十分刁钻,对待那些有点家世背景的小仙侍,他倒还算客气,对着花穗和小桃这样没什么根基的,便时不时要拿捏一番,鸡蛋里挑骨头都是常有的事,所以才被人起了铁脸李的诨名。 而花穗和小桃又有不同。花穗不喜欢和人发生冲突,只要不太过分就不怎么往心里去,小桃却与她截然相反,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主,才来没多久,就和铁脸李吵过好几架,铁脸李记恨她记恨得紧,对她最是“关照”。 小桃气呼呼地骂着,花穗一边安安静静地听她抱怨,一边继续吃灵米团子,时不时嗯一声,也不插话。 “……不过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说着说着,小桃终于消了气,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和缓起来,将才的不快全都烟消云散,想来应当是个非常好的消息了。 花穗正襟危坐:“什么消息?” “我马上就要回去了。”提到这个,小桃不禁眉眼飞扬,她拿出自己的攒盒,她的吃食是自己准备的,一碟子桂花糯米藕,一碟子蜜汁酱肉,两个酥皮的肉馅烧饼,还有几块码得整整齐齐的杏仁糕,远比花穗的灵米团子丰盛。 小桃一面往嘴里塞,一面含混不清地讲:“本来我来仙都,就是为了进学宫,学宫没选上才被送来这里的,在这儿吃不好又睡不着的……我阿娘昨日给我来了信,让我收拾收拾回家去,这几日就走。” 小桃家境优渥,从前就听她说她家是做灵器生意的,虽然比不上仙都世代林立的大家族,但也算殷实富足,若不是为了访道修行,根本不必来这里吃这样的苦头。 花穗知道小桃一直想回去,刚来时天天晚上缩在被子里哭,一连半个月眼睛都肿得像核桃,现在终于也是得偿所愿。 花穗真心实意替她感到高兴:“恭喜你了。” “你呢?”小桃看向花穗,圆圆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认真的神色,“你还要继续待在这里吗?” 即便是仙侍,也有内外之分,像她们这种只能处理些洒扫尘除之类杂事的外侍,基本上可以说是毫无前途。 花穗嗯了一声,小口吃着灵米团子:“灵石还没攒够。” 别的不提,当仙侍对于普通人来说可是一份难得的肥差。仙盟的月例丰厚,逢年过节都有赏钱,偶尔还能得到上面的大人们随手辞下来的小玩意儿,攒上一年半载,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凡界多少人想来都没门道,若不是当初来仙都时家族定好的人选出了点状况,只得临时换上她顶替,她根本就没有机会踏入这里半步。花穗和小桃最不一样的点正在于此。打从一开始她就清楚资质平庸的自己进不了久负盛名的学宫,连能留在仙盟做仙侍都算是个意外。 小桃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花穗是个安静的小姑娘,不怎么爱讲话,平日里更是少提及自己的事情,纵然在这批小仙侍中她们两个关系算得上最亲近的,可除了知道她有个堂妹进了学宫外,小桃几乎对她一无所知,更加不清楚她要攒那些灵石用来做什么。 不过看她平日里吃的穿的,都是能省则省,连用的百工袋都缀着补丁,应当是手头不太宽裕。 小桃曾暗暗猜测过她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变故。 小桃将自己的杏仁糕分了一个给她,说道:“你以后要是想离开仙都,若没地方去,可以来凌州城找我,我家铺子多着呢,到时肯定带你吃香喝辣!” 花穗点点头,弯眼笑道:“好。” 或许在其他人看来,花穗在美人如云的仙都充其量只能算得上清秀。可在小桃眼里,花穗是个很漂亮的姑娘,尤其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温温柔柔的。 她最喜欢她的就是这一点。 “花穗想成仙吗?”忽然,小桃问。 花穗眨眨眼,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不过就算进了学宫,也不一定能得道成仙吧。但是能成为厉害的大修士也蛮好的,唉……” 小桃越说越遗憾。 进学宫是她自小到大的梦想,说成仙,未免有点不切实际,就算是仙都,也很久没有人得证仙身了,可成为厉害的修士还是很有可能的。只是但凡厉害点的修士最后都会选择留在仙都,回到凡界的少之又少,离开这里,很难再去别的地方学到什么真东西。 花穗歪了下头,想安慰她,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好在小桃只是叹了口气就很快振作起来,毕竟马上就能回家了,比起早就遥不可及的梦想,还是更值得为这件事开心。 “说起来,我当初之所以留在仙盟做仙侍,其实也没想着有什么机会,只是想要再看一眼那位大人而已。”小桃咬着杏仁饼,提到这个明显怨念多了,“结果这半年来一直在仙草苑浇水施肥擦地扫地,我的手都变糙了,愣是一次都没见到过。要是能亲眼看一次他上场杀异鬼就好了,当年……” 小桃口中的那位大人,是坐镇仙盟最高位的曜仙君谢云溯。 仙都虽然名唤仙都,可生活在里面的并非全都是仙人。很大一部分,不,应该说绝大多数都只是因为祖上出过一位得道飞升的老祖,沾了那一缕仙缘的光,才得以在此扎根,一代代地经营成了盘根错节的大家族。这些人家的子弟从小就修行悟道,身上很有些寻常凡人没有的本事,可说到底,离真正的仙人还差了十万八千里。而那些有资格被而那些有资格被称为仙的,大部分又都是后天苦修,历经天劫才得以入仙身。 只有曜仙君谢云溯是个例外。 他是天生仙骨。 有关他的传奇事迹早就遍布于凡界。传闻他出生时天有异象。彼时正值异鬼攻占凡界最厉害的时候,近百年来灵气稀微,历代大能在凡界四州设下的镇守大阵陆续被攻破,眼见着人族的覆灭只在瞬息,谢云溯出生了。他的天生仙骨带来了磅礴灵力,穿透了笼罩在凡界上空经久不散的鬼气,使得被攻陷的镇守大阵立时修复如初,踏入凡界烧杀劫掠的异鬼顷刻之间被挫骨扬灰,连渣都没有剩下。 那之后,谢云溯就被仙盟尊奉为曜仙君。在他之前,仙盟从未有过曜仙君这个名号,一向是由长老会主事,他甫一出生,至少在名义上,便凌驾于长老会。 而他也果真不负众望,六岁便上战场杀异鬼至今,战功赫赫,从无败绩。异鬼的残部现在一听到他的名字就闻风丧胆,不战自败。 如今距离那件仙迹过去还不到二十年,小桃的父母一辈都是亲身经历过那些事的,所以她从小就听着曜仙君的故事长大,对他的仰慕之情就如同对日月星辰那样纯粹,能见一面都觉得此生无憾。 小桃一说起曜仙君的传奇往事就兴奋,话头止也止不住。花穗静静听小桃说着,没有接话。她脸上一如既往地平静,看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只是手里的灵米团子已经捏了很久,却再没有往嘴里送一口。 “云溯大人真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不,仙人。”小桃看向久不曾开过口的花穗,有些奇怪,“你应该也见过吧?在问仙台上。” 她说的是学宫大测的那天。 学宫出来的优秀弟子,大部分都会入仙盟,仙盟的长老也大多在学宫挂了教习的名头。每五年进行一次的学宫大测,对天下所有怀揣着修行梦想的年轻人来说都是一道龙门,跳过去了,便是平步青云,跳不过去,就只能像她们这样,在仙盟里做个默默无闻的仙侍。也因着仙盟和学宫这层密不可分的关系,所以每次学宫大测,曜仙君谢云溯都会去问仙台上露一面,以期激励弟子。 花穗当然也忘不了那日。 高台之上的少年白衣胜雪,银白长发耀金眼眸,眉眼美得好不真实,恍然间像是镀了层柔和的光,宛如雪山之巅的一捧新雪,又仿若天上的神明,和所有人都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 确实……挺好看的。 “……我没有见过其他仙人。”花穗道,说完继续吃起灵米团子。 言下之意无法比较是不是最好看。 “哎呀,我不是这个意思。”小桃无语了,但又觉得花穗就是这样呆呆的,对这种事情一贯不上心,没办法,只好终止了这个话题。 日头缓慢西斜,用过午膳她们又聊了些别的,时候差不多,就各自散去了。 和小桃分开后,花穗回到了她所负责的藏书阁。 说是藏书阁,其实不过是个三层高的小楼,远远比不上仙盟其他地方的书阁,而且里面陈列摆放的大部分都是些普通的书册,也没有什么秘籍,除了偶尔有外侍来借阅几本闲书打发时日外,鲜有人至。 这可以说是其他外侍最避之不及的差事。地方偏僻,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任务还繁琐得要命,所有事都堆在一个人头上,又要晾晒书册,又要清扫各处,就算没人来,犄角旮旯也得随时保持干净,以防铁脸李时不时的抽查。 可对花穗来说,这里却是极为难得的清静地。她是个好性儿的人,和谁都能处得来,即便是难缠如铁脸李,对她也相比其他人来说算是很客气了。可就是这样的她,却发自内心不喜欢与人打交道。 所以她很喜欢这里。 上午她已经将一二楼都收整好了,只剩下三楼。今天是晾晒书册的日子,等她将三楼的书册晾晒好,就可以休息了。 这意味着一整个下午的时间都将只属于她。 花穗提起裙摆,踩着木梯上了三楼。 三楼更大些,书架比一二楼高,好在数量少,不出一个时辰应该就能全部晾晒完。 花穗搬来一旁的梯子,开始往下递书。她身边漂浮着一个方方正正的木头,这是她自己做的小木头人,没有那些偃术大师技术精湛,模样很简陋,胜在还算好用。 花穗其实有学过相关的搬运术法,可她在这方面没什么天赋,用起来实在不算灵光,一次只能搬运三四本书册,遇到重一些的,甚至更少,还不如她手动来得更快。 下面的书搬空了,花穗往上攀了一级,伸手去够最顶层的。 脚下的梯子传来一声细微的咯吱声。 花穗完全没注意这件事。她取下外沿的书,忽然看到靠近里面的夹缝里塞着一本册子。 她在藏书阁已有半年之久,每月晾晒两次,次数不算少,怎么从来没发现这里还藏着本书? 难道是什么不世出的心法秘籍,专等有缘人,就像话本子里写的那样? 花穗小心翼翼地将书册拽出来,拂去上面厚厚的积灰,发现是一本《仙盟历年大事录》。 她顿感失望。 花穗正要将书册放到小木头人上,却在这时想起今天小桃说的那些。和小桃不同,花穗的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因为异鬼入侵去世了,她寄住在叔父家,别说给她讲故事了,连与她见面的次数都很少,她对于这段耳熟能详的传闻知之甚少,只在后来上学堂时才了解到些许。 好奇心是不好的。 尤其她不该对他产生好奇。 但是……只看一点点应该没关系吧。 花穗小小挣扎了一下,就翻开了《仙盟历年大事录》。 果然,他的事迹被放在最显眼的地方浓墨重彩。毕竟很多大能已经飞升上界,曜仙君是当世唯一活着的传奇。而且看得出这本书的作者应该也和小桃一样,对曜仙君极为崇拜,别的部分还好,尚属客观,一到他的部分,作者就发了狠忘了情,大书特书,大写特写,恨不得连他被风拂起的发丝都细致描写。 花穗当话本子看得津津有味,很快入了迷,全然忘了自己还站在梯子上,顺势坐下来。本来就有些松动的梯子此时又咯吱一声,猝不及防地往侧边一歪。 瞬间的失重感像是一只手猛地攥住了她的心口。 花穗本能地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没能抓到。她短促地惊呼一声,身体随着坍塌的梯子直直跌落下去,耳畔是疾掠的风声和书页翻飞的声音,天窗的光照进来,这个角度刚好晃得她闭上了眼。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一缕极淡的清冽气息拂过她的鼻尖。 下一瞬,她便跌进一个怀抱中。 花穗睁开眼,瞧着面前那张好看到有些不真切的脸,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好听的声音带着缱绻笑意,轻飘飘地就落在了她的耳边。 “抓到你了。” 他道。 2. 第二章 花穗眨了眨眼,又眨了眨,才像见鬼一样,迅速从他的怀抱中抽离出来。 将才还在《仙盟历年大事录》里大杀四方的人,转眼就出现在了面前,可花穗不仅没有一分一毫的惊喜,反而受到不小的惊吓: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现在不应该在青州处理异鬼的事吗? “事情结束了,我自然就回来了。”谢云溯失却了怀中的人,顺势靠着身后的书架坐了起来。他一腿盘着,一腿屈起,手随意地搭在上面,垂眸瞧着她,语气有几分刻意的委屈,像是被她下意识远离他的举动伤到了心,“我可是一回来就用玉牌联系了你,可惜穗穗不理我,我只好来这里找你了。” 他的眉眼仍旧是极美的,与那日在问仙台上看到的分毫不差,唯一不同的是,此时的他发色眸色皆为纯黑,相比于白发金眸时高不可攀的谪仙模样,黑发黑眸的他莫名多了几分阴柔的冶艳。 花穗这才想起自己好像把仙盟发的灵玉牌放到了楼下。 ……不过这不是重点吧! 他们明明有过约法三章,谢云溯不许干扰到她平常的生活,虽然这个时候很少有人会来……可万一呢! 花穗准备起身赶人,一只修长而骨节纤秀的手在这时伸过来,精准无误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按回了原地。 “你……”花穗盯着自己被扣住的手腕轻蹙了下眉,正要说什么,一抬头,却见那张漂亮到毫无瑕疵的脸不知何时已然朝她靠近过来,打破了两人之间刚刚好的安全距离,她甚至都能看得清他眼底盈盈漾着的促狭笑意。 花穗对此毫无防备,她一窒,心跳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 谢云溯微垂着眸,似笑非笑的,像是在看她的唇瓣。 花穗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被对方扣紧了手腕,跳得又急又快的脉搏,一下一下,全落进了他的掌心。 她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张脸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花穗慌忙移开眼。 可就在这时,谢云溯却停住了。 他们之间分明近到只剩下一个呼吸的距离,清冽的气息拂在她脸上,像松枝上簌簌落下的新雪,但他却没有再近一步,反而就那么悬在她上方。 等花穗意识到什么的时候,已经迟了。 预想中的吻没有落下。 谢云溯越过了她,顺势捡起刚才她摔下时掉在一旁的《仙盟历年大事录》。 花穗这才回过神来,明白了他真正的意图。 她羞愤交加:“……不准看!” ……这人竟然使用美人计!!! 太无耻了!! 花穗想要抢回书册,谢云溯故意举高了些,让她够不着,同时开始毫不顾忌她的羞耻念出上面的文字: “寒水潭外,曜仙君以一敌万……” 书册页面正好停在当年让他一战成名的寒水潭之战上。 谢云溯弯起眼睛,心情显然好极了:“原来穗穗在看我呀。” 花穗的脸瞬间烧了起来,从耳尖一直红到脖颈。 ……她就知道。 “你既然对我这么感兴趣,为什么不直接来问我呢?”谢云溯就近凑到了她的耳边,故意将声音压得很低,呼出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暧昧不明,“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 花穗就见不得他这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她撇开眼不看他,嘴硬道:“……上面不光有你,你怎么知道我就一定是在看你。” 谢云溯挑了下眉:“哦?穗穗还想看谁?”他随意翻动了两页,瞥见一个熟悉的名字,笑了起来,目光灼灼重新看向花穗,“难道是大长老?穗穗这样我可是会吃醋的。” 花穗:…… 花穗不想和他就这个问题继续纠缠,趁着他靠近的机会,她终于能够到书册,于是忙将《仙盟历年大事录》抢了回来,紧紧抱在胸前,轻哼一声道:“我随便看看而已。” “随便看看?”谢云溯挑了下眉,笑道,“结果看得入了迷,从梯子上摔下来吗?” 他不提还好,一提这个,花穗就疑窦丛生。 世上真的会有这么巧的事吗? 偏偏是他来的那一瞬间她从梯子上摔了下来。 按照花穗对他恶劣性格的了解,怎么都觉得这很可能不是意外。 思及此,花穗不禁怀疑地看向他。 ……可直接问的话,他也不一定会承认。 她太了解这个恶劣的家伙,一旦被他缠住就会无休无止,说不定他就等着她来问。最好的方法是置之不理,毕竟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赶紧把他赶走。 花穗决定不再追究,只一巴掌按在他的脸上,推开了他过近的侵入。 拉开距离后,她从地板上站起来。 “……你不要打扰我做事。”花穗拍拍裙子上的灰,看也不看他,微恼道,“说好的你不准在白日里来找我……算了,下次不许了。” 花穗很少像这样发脾气。其实这也算不上多么强烈,只是小小的抱怨而已,可谢云溯却看得有趣。 他随着也站起来,靠在她身边的书架上:“我帮你,很快就能做完。” “不要。”花穗毫不领情。她将歪道的梯子扶起,隔在他们两人中间后,又从自己的百工袋翻出一个小锤子,想将梯子先修好。 “你已经好久没见我了,你不想我吗?”谢云溯笑吟吟问道。 ……所谓的好久其实才五天而已。 花穗原本还以为他会去更久一点呢,他这么快回来反倒让她有些失望。 所以她想也没想就无情地否认了:“不想。” 回答完后,花穗就不再理他了,重新专注于手上的活计。 谢云溯被晾在一旁有点无趣。他很没正型地倚在书架上,歪着头百无聊赖地打量起她来。 花穗不算是个喜欢打扮的人,又或者说没钱打扮,但凡有点灵石,她都用在了偃术材料上,长发仅用一支最为简单朴素的木簪绾着。她的发髻有些乱了,发丝垂落下来些许,被窗子吹进来的风吹到脸颊旁边。 因为生闷气,花穗不自觉紧抿着嘴,眉也轻轻蹙着。她的发色瞳色都要比常人偏浅一些,脸更是白得有点透明,小时候常因为这点与众不同遭到其他小孩的排挤,骂她是异鬼,不喜欢这种长相的会觉得寡淡,喜欢的会觉得不浓不淡刚刚好。 至于谢云溯,他其实没有特别的看法,可能因为他自己长得太好看了,反而让他对容貌这种东西从一开始就失去了兴趣,其他人在他眼中没有特别的区分,反正都差不多。 他只觉得她唇瓣的形状非常好看,又有着鲜妍的颜色。他第一次见她就注意到了。 在遇见花穗之前,谢云溯从未特别留意过身边出现的人长什么样,不知为何却唯独对她这一点印象深刻。 谢云溯伸手,挑起她垂落在肩头的一缕长发,慢悠悠地绕着指尖打圈,把玩够了便松开,让那缕发丝从指缝间滑落。 可花穗还是不为所动,连抬手将头发拨回去的动作都没有,像是铁了心要无视他。 谢云溯又去扯她衣袖,一下又一下轻飘飘的,像不安分的猫爪子拨弄着毛团。 花穗心如止水。 她深知这人的恶劣脾性,要想让他离开,直说基本是没可能的,最好让他自己失去兴致。 见始终得不到回应,谢云溯的耐性终于耗尽了。 他不再试图用这些零碎的小动作吸引她的注意,而是径直上前一步,从她身后靠了过去。 阴影笼罩而来,花穗握着小锤子的手一顿,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她腰侧伸过来,将她的手整个包裹在掌心。 温热的触感透过肌肤密密地渡过来,连同他身上独有的好闻气息一起,从四面八方将她圈了个严严实实。 花穗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下一瞬,谢云溯就将她整个翻转过来,抱着她放在了后面修了一半的木梯上。 花穗吓了一跳,慌忙伸手圈住了谢云溯的脖子,以免掉下去。 谢云溯一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灵活地探进她的指间,轻轻一拨转,小锤子就从她手中卸下,落进了他手里。 谢云溯将锤子随手放在旁边修了一半的木梯上。 “真的,一点都没想我吗?”谢云溯双手撑在她身侧,微微倾身,一双眼紧紧锁定了她,漆黑的瞳孔映着她的影子,显得无辜又乖巧,像是不死心地又问了一遍刚刚的问题。 花穗被他用这样的眼神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原本打定了主意不作回应的心,还是蓦然一动。 她早该习惯的。 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用这张脸做武器。可他生得实在太漂亮,又很会利用这一点,即便有时候做事的确很混蛋,又很难让人真的计较。 花穗就总是会被他色迷心窍。 比如现在。 她理智上清楚自己应该和他保持距离,可身体却更为诚实地选择留了下来,看着他的靠近,心砰砰直跳,呼吸都不觉放轻了些。 这人未免长得也太好看了一点。 如果不是这样,她也无须每每因为他的身份下定决心要和他撇清关系,最后却都无疾而终。 “你……”花穗正要说什么,谢云溯就先低下头,和之前的虚晃一枪不同,这次他没有再为了戏弄她而停留。 细密的吻真切地落了下来,先是落在了她的眉心,继而是耳垂。他的唇带着点微凉的湿意,呼吸却是温热的,一下一下略过她的肌肤。 花穗恍了下神,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其余的感官便被无限放大了。 她能听见他近在咫尺的呼吸声,能闻见他身上独有的一种若有似无的香气,很早以前花穗就注意到了,这种香气浅浅的,淡淡的,有点像雪后的梅花,有着与他个性不相符的清冷。 他的唇沿着她的脖颈缓缓向下,耐心又克制,像是在她身上搜寻着什么。花穗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他的衣袖,紧张地把那片衣料都揉出了褶皱。 花穗被亲得晕晕乎乎,她一时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可脑袋却像是被灌满了温热的蜜糖,什么都思考不了。 直到他的指尖触碰到了她腰间的系扣。 微凉的手指隔着衣料轻轻按了按,像在试探,又像在暗示。 浸在蜜糖里的意识猛地被拽了一下,花穗倏然转醒,琥珀色的眸中闪过一丝慌乱。 她察觉到他不安分的小动作,想要推开,却被更具侵略性地困住。 他不会是想…… 这里可是藏书阁! “不要……” “别怕。”谢云溯丝毫没有放开她的意思。他稍稍低下头,温热的唇若有若无地贴近她的脖颈,声音从那片最敏感的肌肤上蔓延开来,低沉暗哑,满是引人沉沦的蛊惑,“我在外面设了禁制,有人靠近我会知道的。” 花穗却被这句话彻底吓醒了。 她再了解谢云溯不过。 什么端方持重、光风霁月,都是外人看到的漂亮壳子,真实的他就是个任性妄为到极点的疯子,正常人做不出来的事,他真有可能做出来。 天知道他是不是又在骗她。 万一他故意放人进来呢?这种事以前又不是没有发生过。谢云溯一直想要让她留在身边,被发现了说不定正合他心意,可花 穗却是极为不愿意。 于她而言,他们之间的差距实在太大了,这段关系从根本上就是不对等的。要是有一天他们分开了,天下无双的曜仙君只是多了一段无足轻重的情史,对她却会是致命的打击。 现在的平静生活,是她死死坚守着底线才好不容易换来的,无论如何也不想被打破。 花穗不敢赌。这种失去控制的恐惧骤然攫取住了她,她慌不择路地推了一把谢云溯,竟然比想象中简单得多,轻而易举地就推开了。 借着拉开的距离,花穗弯腰从他与木梯之前的空隙逃了出去。 待退离到安全的距离,她才满怀戒备地看向对面的罪魁祸首。 可一抬头,却发现对方懒洋洋靠在木梯上,嘴角噙着一抹她再熟悉不过的笑容,好整以暇地瞧着她。 花穗:…… 花穗后知后觉明白了什么。 以她和谢云溯实力的差距,他真要想拦她,又怎么可能拦不住呢。 他是故意的。 太讨厌了这个人!!! 他并不打算真的做什么,就是想看她惊慌失措的样子。 毕竟也算是亲密无间地相处了这么久,花穗一下就猜到了这个疯子诡异的脑回路。 ……这人是五岁小孩吗!!? 花穗极为难得地被气得想杀人,可她的性格让她无法做出直接朝他暴怒发火的举动,只想要离这个混蛋远一点。 她深吸一口气,待心情稍稍平复了些,才拾回自己的小锤子,推开了靠在木梯上碍事的人,继续敲敲打打修起那把倒霉的木梯。 小锤子叮叮咚咚,每一锤都格外用力,仿佛钉的不是木榫,是某人的脑袋。 谢云溯歪了下头,想看花穗的表情,却被花穗面无表情地一把推开。 “别挡着我。” 谢云溯知道花穗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不要生气嘛,我只是想让穗穗理一下我。”他笑着,想故技重施去拉花穗的衣袖,却遭到了毫不客气的铁拳教育。 “你很闲吗?”花穗满肚子怒火,奈何她从小就不怎么会骂人,这种程度的斥责毫无威慑力,“闲得慌就拿本书去瞧,要不然就快点离开……总之不要打扰我做事!” 看花穗的样子一时半会儿是哄不好了,再逗她只会适得其反。谢云溯挑挑眉,很识趣地收敛了让花穗不爽的笑容,乖乖听话地从旁边随便拿起一本书,打算等花穗气消了再找她说话。 他走到窗边坐下,这时像是听到什么动静,他稍一顿,重新笑了起来。 又是那种在花穗看来极为讨厌的笑容。 “有人来了哦。”谢云溯慢悠悠道。 又想骗她? 这人有完没完了! 花穗这次完全不相信了,她皱着眉恶狠狠瞪了他一眼,哼了一声,不搭理他了。 谢云溯见状便也不再多说,只是单手撑着脸,像是真的在看书,可另一只手却搭在书册上,有一搭没一搭敲着,笃笃笃,笃笃笃,直敲得花穗心烦意乱。 花穗放下手里的小锤子,走到谢云溯身边。谢云溯扬起脸笑意盈盈地看向她,日头西斜了几分,透过窗棂洒在他脸上,把那双本就漂亮的眼睛更加映得流光溢彩。 然而再好看的笑容,此时落到花穗眼里,都是不识好歹的嬉皮笑脸。 “你好吵,不准再玩了。”花穗正想要抢回书册,一晃眼却看到了下面的小径上,好像确实有个人正在往这边走。 仔细看竟然是小桃。 花穗睁圆了眼睛,动作猛然定住了。 ……不是说设了禁制吗?! 花穗不可置信地又看向谢云溯,谢云溯眉眼弯弯,笑意明媚得不能再明媚,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我早就告诉过你了哦。 ……谁能想到这次竟然是真的。 如果不是她认识小桃,花穗实在要怀疑这次又是他在背后搞的鬼。 “你,你能不能先走?”花穗又瞥了眼窗外,飞快地在心中计算出小桃走上来的时间,这下再顾不得刚才的恩怨,与谢云溯打起了商量。 谢云溯却并不回答。他慢条斯理地屈指在案几上敲了两下,那张美到人神共愤的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看好戏的笑容,像是在坏心地等她怎么收场。 花穗简直痛恨自己到底为什么要这么了解他。 小桃比想象中来得更快,脚步声越来越近,花穗都能听到小桃在楼下喊她的名字。 一定不能被小桃看见谢云溯。 形势的紧迫不允许花穗再有思索其他方法的余地。 “我晚上会去找你。”她的声音极低极快,隐隐带了些乞求和急迫。 谢云溯挑挑眉,刚要说什么,就被一个俏皮的声音打断了。 “花穗,你在楼上吗?” 话音一落,上楼的脚步声随之响起。 小桃的身影已然出现在楼梯拐角处。 花穗悬到顶点的心骤然一停,窒息感如潮水向她涌了过来,一时之间,她手脚冰凉。 糟了。 花穗僵硬地转过头去,正对上小桃关切的视线。 事到如今她反而莫名其妙地冷静下来,慌乱瞬间被她用强大的意志压了下去。花穗正想着该用什么说辞讲这件事合理地掩盖过去,却见小桃像是什么都没看到的样子,只是好奇地瞧着她,有点担忧:“你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白,生病了吗?” 花穗眨眨眼,她意识到什么,回过头去。 靠窗的位置空空荡荡,只有一本书册端端正正地摊开放在上面,书架投下的阴影安静地落在地面上,却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原来她的身后早就空无一人。 3. 第三章 好在小桃没有看出任何端倪,只以为她有些累了,简单聊了会儿天就离开了。 告别小桃后,花穗趴在书案上,一蹶不振。 这样提心吊胆的生活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都怪谢云溯。 这个讨人厌的家伙,总是一而再再而三打扰她的生活。 花穗趴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振作起来。她将剩余的工作收尾后,就挑了个自己喜欢的位置,拿出了自己最近在看的《偃术大全》。 花穗手托着脸,书页来来回回翻动,却心浮气躁,怎么都看不进去。 对于自己的以后,花穗还是挺有一番考量的。 和家境殷实有父母兜底的小桃不同,她自幼失怙,是在叔父家长大。按理来讲,她父母皆出自当地望族,留给她的东西应当不算少,但那些东西都握在叔父手中。叔父的打算是想让她早早嫁人,当初甚至都不想让她随着他女儿一同来仙都,若不是族长出面调停说和,她现在恐怕已经在过另外一种生活。花穗不想听从叔父的安排,日后少不得有一番争执,最后落到她手里的能有多少并不好说。 花穗知道自己资质一般,尽管在偃术上稍有点天赋,但也并不是多么不可取代。她不可能在仙都当一辈子的仙侍,只想趁着这段叔父无法插手的时日能学就多学点。这也是她主动来藏书阁的原因。这里的藏书对于其他人都是些平平无奇的寻常书册,可对于花穗,却俨然一座黄金屋。 再怎么说这里也是仙盟,随随便便漏下的一点东西,都足够凡界争得头破血流。 仙侍每十年考核一次,花穗清楚,叔父必然不可能让她舒舒服服等到下次考核,她的时间不算多,在此之前,她须得能够尽快靠着偃术安身立命。 这就是花穗的打算,原本没有谢云溯,一切本该也会是这样发展的。 可现在因为他的存在,这一切都开始充满未知的变数。 和花穗的循规蹈矩不同,谢云溯是个随心所欲到极致的人……或者说,仙。他做事从来不太会考虑后果,又偏爱一些极限操作,比如刚才那样。花穗每每和他在一起,都不免心惊胆战,生怕他又整出什么“意外之喜”,将她平静的生活毁于一旦。 如果没有认识谢云溯就好了。 花穗想。 可提起这些事的源头,要说她没有一点责任,花穗自己都觉得心虚。 毕竟真要论起来,他们之间,或许……还算是她先主动的。 那还是在一年前,花穗尚且还在距离仙都十万八千里的清远城,彼时她只是一个寄人篱下的小孤女,别说是成为仙侍了,连去仙都于她而言都是遥不可及的事。 花穗自小就对偃术感兴趣。清远城是个小城,但凡有点真东西的偃师都不会留在这里,花穗没地方去学这些东西,叔父更不会为了她费心,她只能靠着从书市费尽心思淘来的那一两本通行偃术基础书册反复揣摩练习。 直到有一日,她遇上了师父。 师父没有告诉她自己的名字,也从不提自己的过往,只是莫名其妙地就看中了她,并将一切倾囊相授。后来有一天,师父消失了,就像她出现时一样突然。她留给了她一枚戒指,之后就不告而别。 那枚戒指乍看之下非常普通,戒身非金非玉,师父说是用万年玄龟的背甲制成,里面封着一方秘境空间,只戒指不知何故损坏了,难以打开。 空间术是偃术中最难的。大到百工袋这类随身收纳的器物,小到可容一方天地的芥子空间,皆属此道。其中秘境又是另一重的境界,那是无中生有的造化,其结构之精妙,术理之繁杂,足以让寻常偃师穷其一生都摸不到门槛。 花穗以为这是师父留给自己最后的课题。她认认真真研究了半年,将师父留下的书册都快翻烂了,才终于拆解清楚其中的关要,将缺掉的一环补上。 然后戒指就在没有灵力催动的情况下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花穗愣了一下,随即将戒指戴上,按照书册中记载的方式送入微弱灵力。可那枚戒指却未如百工袋那样凭空开启,而是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卷住了她,瞬息之间,眼前的景物便碎成了漫天流光。 待她再睁开眼时,已然置身于戒指的秘境之中了。 和想象中的仙山灵岛不同,映入眼帘的是极为奢华的殿宇。四面围栏环绕,朱柱鎏金,雕饰繁复铺张,穹顶镶嵌着不知名的玉石,将整座殿宇映照得金碧辉煌。 像话本中描述的仙宫。 不知怎么,花穗就想起了烂柯人的故事。 会不会等她回去时,外面就已经过去了数百年? 花穗胡思乱想着,发现不远处挂着一道帘子。帘子波光粼粼,像溪流般漾着水光。这种帘子花穗见过,城主夫人曾送给叔父的女儿一匹,听闻从南海鲛绡里抽出来的丝织成的,名叫水光澄,极为稀有名贵,连城主夫人都一共只有两匹。 花穗撩起帘子,水光澄后,是一方巨大的水池,腾起的水汽将周遭笼罩在一层氤氲的雾气中。 隔着那层水雾,花穗看到水池里躺着一个少年。 少年的头微微仰着,靠在池壁上,阖着目,像是睡着了。白茫茫的水汽将他的眉眼浸得模糊,朦胧像一场随时会散的梦,即便看不清他的长相,她却凭着感觉莫名觉得对方长得一定很好看。 果不其然,待水气随着被撩起的帘子稍稍褪去些,少年的模样也一点一点变得清晰起来。 很难形容花穗第一眼见到谢云溯时的感受。 在见到他之前,花穗见过的最好看的人还是城主家的小儿子,那已是十里八乡都盛赞的美貌,可放在这人面前,却陡然变得庸俗起来,寡淡得没了半分光彩。 天人之姿。 花穗脑子里只冒出这样一个词。 当时的她还以为这是秘境幻化的境灵,就像田螺姑娘一样。全然不知自己其实已经误打误撞预言了真相。 花穗被眼前的少年美得目眩神摇。她第一反应是悄悄离开,免得惊扰了对方。可就在这时,水池中沉睡的少年却睁开了眼。 黑沉沉像曜石一样的眼眸直直朝她看来,妖冶得像水妖一样,摄人心魄。 花穗至今都记得被他看到的瞬间,她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攫住,陡然漏了一拍。 他五官干净柔和得几乎雌雄莫辩,眉是远山,睫是鸦羽,唇红而润,水珠从他的额前的发梢滴落,顺着脸颊滴落到精致的锁骨上。 花穗眨眨眼,从对他的美貌震撼中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的冒昧。她磕磕巴巴地正想要解释,却听哗啦一声,美人从水池中站了起来。 毫无准备的花穗顿时被吓到了,她尖叫一声忙闭上了眼。与表面的乖顺不同,花穗并不是一个特别守规矩的女孩,私下里连春宫图都偷偷看过。可饶是如此,她也不过才十六岁,不谙世事,远没有现在的镇定。 热气带着一股奇异的冷香迎面笼罩下来,如同一张看不见的网,将她整个人困在其中。 “你是谁?”声音在头顶响起。 他的声音也出奇的好听,低而清浅,像玉石相击。 花穗睁开眼。 那张惊艳夺目的脸近在咫尺。他不知何时已经穿好了衣服,正俯身盯着她看,漂亮的黑眸里盛满对她的好奇。 花穗有生之年第一次体会到所为美貌可杀人的含义。 她怔怔瞧着面前的美人,宛如被抽走了魂魄般,一时之间什么都忘却了,他问什么,她就答什么。 “花穗。”花穗一瞬不瞬看着他,一时之间连眼睛都忘了眨,“我叫……解花穗。” …… 再回想起当时的场面,花穗实在是想找块豆腐撞一撞。 什么叫美色误人? 这就叫美色误人。 谢云溯的品性实在糟糕,偏偏他绝美的皮囊巧妙地弥补了这一点。 当时的花穗却完全不知道这些。 她只一厢情愿地以为他是境灵。 而谢云溯不仅从来没有否认过,甚至还有意隐藏起了与她相差悬殊的实力。他表现得极为温柔无害,又相当善解人意,这不禁让花穗残存的最后一点理智也荡然无存,一有时间就往秘境跑。 只是并不是每一次他都在。 对此花穗也曾有过疑惑,境灵是依着秘境而生,按理说是不可能去别的地方的。 不过谢云溯说他去闭关养息了,花穗也就信以为真。 她什么都会和他讲,几乎是全身心地信赖着他。叔父的独断专治,堂妹的蛮横任性,夫子的偏心,爱揪她头发的同族小鬼,还有想同她告白的学堂同窗。每次谢云溯都会很耐心地倾听,并给出适当的安慰。 现在再回想起那段日子,花穗仍然有些微妙的怀念。她从小寄人篱下,但凡有些好东西,都会被其他人想方设法抢走,真正属于她的很少。 而那个时候,她是真切地认为谢云溯是属于她的。 至于再之后的事……花穗简直不敢回忆。 花穗从来都不像她外表表现出得那么乖巧,她只是很会装出一副没事的样子。那日是叔父第一次同她讲她的婚事,想要将她嫁给城主夫人的一个远房表弟。那个表弟大了花穗整整一轮,是个鳏夫,因为在异鬼之战中瞎了只眼睛,再不得入道,所以性情大变,嗜酒又暴虐。有传言说他上一位夫人就是被他酒后失手打死的。叔父要她嫁过去,完全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好为日后表妹嫁给城主小儿子铺路。 “话本里面都讲,像这种人,肯定会和传言里说的不,不一样。”花穗得知了消息后,就从地窖偷了酒出来,跑到秘境找境灵发牢骚。 她头一次吃酒,没轻没重的,拿的又是桂花甜酒,刚吃起来全无感觉,等回过神来,已然是连话都说不利落了。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清清楚楚记得那天他穿着一件月白衣衫,衣襟和袖口都绣着流光溢彩的暗纹,看起来华贵非常。花穗因为醉酒失去了往日的礼节,盯着他袖口的暗纹,一面想这件衣服拿出去能换多少钱,一面继续胡说八道。 “说不定, 他长得又帅,人——又好。”花穗手支着脸,“他会,爱上我,我也会爱上他,就像,就像话本子里讲的那样……” 讲到这里,花穗终于讲不下去了。 她爱看那些光怪陆离的话本,可不代表她信。她从来是不信的,她知道嗜酒暴虐的老鳏夫,是不可能像话本里那样摇身一变成为盖世无双的大英雄。 而这样装疯卖傻的调侃,也不可能真的救她于水火。 花穗顿时觉得索然无味。她压下脑子里想要摸摸他袖口暗纹看是不是真的的冲动,强迫自己移开眼,一抬头,却落入谢云溯黑沉沉的眸中。 他的眼睛里有她的影子,除此之外,还有别的什么,她看不明白,眨眨眼正要再看,已经消失无影了。 许是看错了。 她只觉得他人真好,肯听她说这些。 花穗对着谢云溯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于是她就看到人真好的谢云溯也笑了起来,温温柔柔的,一如既往:“那么,要我帮你吗?” 吃过酒的脑子不灵光,花穗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 帮她? 要怎么帮? 他只是一个境灵,纵然可能有点灵力修为,放在现实中却也得经受无权无势无钱无财的毒打,怎么可能帮得到她。 哦不对,看他这个富丽堂皇的秘境,说不定还真能出去换点钱。 花穗想着,正试图劝说他拿点秘境的东西让她出去换钱,可面对着这张漂亮到天下无双的脸,一个疯狂的想法却不期然出现在脑海。 在这个世界,爱上自己的器灵,总归是一件大逆不道的事。这就好像是喜欢上了自家的猫儿狗儿,并不为世人所接受。境灵虽然听上去比器灵剑灵高端那么一点,本质也并无不同。 所以在此之前,尽管花穗觉得谢云溯生得很合她心意,却也从未有过任何逾矩的想法,她还不至于离经叛道到这种地步,毕竟她还挺想过好自己的生活,对谢云溯更多只是对美人的欣赏和对朋友的喜欢。然而现在,不知道是婚事的刺激,还是桂花酒的作用,她忽然生出一个可怕念头。 为什么,不可以呢? 他是灵气幻化而生不假,可他看起来,也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再漂亮也是同她一样的人,不是吗? 他自己说要帮她,那就好人做到底,干脆帮她彻彻底底脱离苦海。 花穗浑然不觉自己的脑子在桂花酒的作用下已经变得乱七八糟,她只觉得自己就要被嫁给老鳏夫了好惨好惨,不如和自己心仪的美人一起私奔好了。而秘境的东西这么多,随便拿出去换点钱,都足够他们活着。 “好啊。”花穗弯眼笑起来。她模样生得乖觉,笑起来更加显得软糯可亲,说出来的话,却是与她的外貌大相径庭,“那你来帮我好了。” 说完不等对方有什么反应,她就稍稍上前,打破了他们之间一直维持的得体距离。 少女清浅的吻,转瞬落在了对面少年的唇上。 和花穗预想中的略有不同,他的唇凉凉的,并不温热,但倒是和想象中一样软,许是因为也吃过酒,还带着一点甜。 花穗虽然连春宫图都看过了,但实际上和他人接吻都不曾有过。她的唇印在上面,全然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可又晕晕乎乎地觉得既然是自己主动的,就不能漏了怯,只能凭着本能像小狗一样又舔又咬,亲得毫无章法,原本的旖旎气氛也在她生疏的吻技下消失殆尽。 然后花穗就听到谢云溯笑了。 笑什么。 花穗有点不满。 她是个很少发脾气的人,即便对着境灵也如此,但可能因为吃了酒,失去了平日引以为傲的自制力,难得有了这样直白的情绪。 于是她像为了证明什么似的,更加卖力地咬起来。就在这时,修长的手指捏住了她的下颌,强行拉开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花穗醉眼朦胧地抬起眼,不明所以地看着对方。 “花穗确定要这么做吗?”刚刚还任她予求予取随意摆布的人,此时居高临下的垂眸看着她,笑意盈盈的语气既像是询问,又像是某种蛊惑。 他依旧笑得很温柔,可又似乎和平时有点不太一样。 花穗觉得有点怪,却也没多想。她点点头,刚要说什么,桂花酒香就铺天盖地地落了下来。 微张的嘴省去了探开的工夫,与他平日里的温柔无害截然相反,这个吻充满了侵略性,他的手不知何时扶在她的颈后,纤秀的手指没入她散下的发间,不轻不重地制着,让她逃离不开,和将才她小狗一样的乱咬乱啃简直天壤之别。 桂花香混着酒气充盈在鼻尖,一时之间花穗自己也分不清楚此刻自己这颗心到底因为什么跳得这样剧烈。一种未知的慌乱占据了她的心,她抬起手,下意识地有点想要制止,却又莫名有些不舍得,正犹疑不定,谢云溯已经先一步扣住她的手腕,替她做出了选择。 “那我们就说好了。” 那是花穗沉入欲望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4. 第四章 对于这件事,即便是现在,花穗也并不感到后悔。 毕竟他给她的体验实在是好得过了头,比那些话本里的描写更甚。他全程掌握着节奏,与之前展现的那种温驯无害截然不同,甚至有些时候有点过于强势了,花穗完全被他带着走,失陷在每一次的呼吸中。不过在这种事情上花穗倒是可以接受,她也不想太费力,只是她怀疑他好像拥有看透人心的能力似的,总是能够精准地回应她每一个需求,以至于花穗真的在意识支离破碎的间隙萌生了和他在一起也挺好的想法。 可第二天酒醒之后,理智终究还是占据了上风。 自那之后,花穗再也没去过秘境。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对方,她的确喜欢他,但一想到日后要和他绑定在一起,心头就莫名生出抗拒的抵触。她既无法做到那些酒醉后的承诺,也无法稀里糊涂地继续下去。 而且……她还有正事要忙。 花穗用这个理由顺理成章地说服了自己。 只是她多少还是良心不安,这怎么看都像是她诱骗了无辜的小境灵后始乱终弃。但这反而更加促使了她更加逃避去面对这件事。 此时的花穗还浑然不知自己因此而要在日后付出的代价。 叔父并未明说婚期定在何时。他素来专制独断,能提前知会她一声,已觉得是天大的恩赐,至于婚期之类的具体安排,根本不会与她商量。 花穗深知这一点,也不作指望。只暗中做好准备,她将先前偷偷埋在后院的银钱挖了出来,数目不多,却也足够。她在师父那里已将最基础的偃术学会,虽不足以成为真正的偃师,但做一些基本的小物件养活自己没什么问题。 至于拿秘境里的东西出来倒卖,花穗想都没有再想过。做出了那种事情,她实在是不好意思再得寸进尺。 她打算在半个月后离开。之所以选择那天,是因为那是她的堂妹,叔父唯一的女儿解玉安出发前往仙都参加学宫大测的日子。 学宫每五年对外招收一次弟子,下至十二岁,上至二十五岁,这对凡界来说素来是桩大事。和她同岁的解玉安上一次学宫大测刚好一岁之差被卡在门外,她早为这个机会准备多年。 花穗猜测,以叔父的性格,绝对不可能让任何事抢了这件事的风头,所以她的婚事肯定会在之后。 她打定主意等到那日,届时府中定然一片忙乱,她就可以趁机跑出去了。 然而就在那一日,她的命运奇迹般地发生了转折。 原定要随解玉安一同去仙都参加学宫大测的族中另一个子弟忽然昏迷不醒。这两个名额都是花了大价钱买来的,他不去,就只能便宜其他人,而族中又没有其他年纪适宜的子弟…… 不,还有一个。 族长想到了和解玉安同岁的花穗。 花穗再怎么说也是解家的嫡系一脉,只是她父母早亡的缘故,在族中才不受重视。 叔父并不同意,族长不知为何,铁了心定要花穗同去,与叔父僵持了很久,差点耽误了时辰,才让他不得不妥协。 就这么阴差阳错,花穗得到了去往仙都的机会。 花穗被突如其来的好消息砸得晕晕乎乎。她隐约有一丝超乎寻常的不安和疑虑,不敢相信这样的好事竟然会发生在她的身上,但这个从天而降的馅饼实在是过于巨大,冲昏头的惊喜很快驱散了那份微不足道的疑虑。 花穗几乎是立刻就放弃了原本跑路的计划。 怀揣着对未来的不确定,她跟随解玉安一同前往仙都。 与仙都一比,原本在凡界称得上富庶繁华的清远城被衬得像座黯淡的乡下小镇。往来的行人,各个衣饰招摇,时常能看见骑着仙鹤又或者踏着云气的修士从半空中掠过,衣袂翻飞。入夜之后,长街上点起盏盏灯火,如同一条蜿蜒流动的光河,那是在清远城只有逢年过节才能见到的鱼龙灯,在仙力加持下通体流光,游转不息。 花穗并不是个情绪外露的人,可也还是没忍住露出了讶然的神色,连呼吸都不觉放轻了些,生怕会惊扰了这如梦似幻的场景。 在一旁的解玉安见状嗤笑一声,不怀好意地问她: “好看吗?没看过吧?” 确实好看,也确实没看过。 花穗眼睛一眨不眨地瞧着窗外,头一次感受到自己的渺小和世界的广阔。 她想要留下来。 解玉安是叔父唯一的孩子,生下来便金尊玉贵。叔父对她寄予厚望,在她还很小的时候就重金请来了好几位有真本事的名师,有教术法的,有教经义的,有教吐纳入门的,为的就是将来能进学宫。 而与之相对,花穗则一向被放养,跟着族中那些同样不受重视的子弟在族学混着。族学说是学堂,其实只是族里为了面子上过得去随便设的一处地方,夫子没什么真才实学,不过托了关系进来赚个束脩糊口,十分敷衍了事,反正大家都心知肚明,但凡有点天赋前途的都不会被送来这里。 所以和测验场里准备充分的其他人不同,花穗连术法都施展不灵光,有一项考测是在半柱香内用灵力控制羽毛投入细颈壶,她尝试了半天,都不能移动羽毛分毫。 花穗被各种闻所未闻的考测搞得晕头转向,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因而刚一出测验场,她就已经清楚结果。 虽然早知道她就是临时被拉来滥竽充数的,可花穗还是没料到她与其他人的差距如此之大,这不禁让她感到挫败,昨日想要留下的雄心壮志在残酷现实打击下飞灰湮灭。 花穗当时不知道还有仙侍这回事,她灰心丧气地随着人群离开测验场,思考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随着族中的人回清远城是不可能的,不用想都知道回去之后她将会面临的处境。 看来只能继续先前的计划。 来到仙都这几日,就好似做了一场华而不实的梦。现在终于还是到了要醒来的时候。 正想着,身边忽然炸开一阵惊呼。花穗懵然地抬起头,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人潮裹挟着推向了某个地方。 然后她就看到了自己这辈子都难以忘怀的一幕。 灵玉铸就的问仙台上,谪仙一般的人高踞其上。他身上不染纤尘的白衣无风自动,银白的长发倾泻而下,金色的眼瞳疏离淡漠,其中仿佛没有任何属于人的情感,却莫名让人心生臣服的渴望。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高高在上的他俨然像是一座从九天之上垂落的神像,误入了喧嚣人间。 花穗大为震撼。 因为高台之上的人,除了发色瞳色,竟然和自己的境灵长得一模一样。 “曜仙君!是曜仙君!”身边人激动不已。 ……不可能吧? 一定不可能。 这只是巧合罢了,她的境灵怎么会是曜仙君。 花穗如此安慰着自己,可心底的那抹疑虑始终挥之不去。 就在这时,台上的仙君像是感应到什么,他微微偏了下头,越过她与他之间相隔着的重重人海,视线精准无误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花穗心神一动,一种被锁定的寒意瞬间爬上后颈。 她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砰砰砰,砰砰砰。 一种对于危险的直觉以碾压之势涌上心头。 花穗不是傻子,甚至于因为自小生活的环境,心思比常人更为细腻聪敏。那些在事情发生之初就有过的疑虑死灰复燃。为什么偏偏在出发当日发生了意外,为什么族长突然性情大变,据理力争不惜撕破脸面也要让她同来仙都。种种不合理的突兀发展,在这一刻好像都得到了恰如其分的回答。 话本子里才会有的故事仿佛在这一瞬间成了真,但她却全然没有故事里人物该有的狂喜悸动,只觉得好冷好冷,漫透了四肢百骸的冷,从骨髓深处升起。 花穗不觉退后一步,那道目光却如影随形。高台上的人似是发现了她的不安与震惊,唇角轻轻弯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幅度很小,只有花穗注意到了,仿佛是对她的无情嘲弄。 花穗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怖的东西,慌得牙齿打颤,转头就挤出人群跑掉了。 她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拿出戒指进入许久没来过的秘境,想要验证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结果却不如她所愿。 秘境里空无一人,只有水光澄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泛着粼粼波光,仿佛也像是他的那个笑容一样,尽情嘲笑着她的无知。 花穗跌坐在原地,一时之间失魂落魄。 毫无预兆的,一道阴影落在了她身上。 花穗没有感受到任何气息,就被人从身后整个抱进了怀中。 “哎呀,真是可怜呢~” 熟悉的声音褪去了过去无害的温柔,贴着她的耳廓甜蜜地响了起来。他故意将尾音拖得悠长,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抱怨。 花穗身体一僵,瞬间寒毛直竖。 这一刻她感知到的并不是什么深切的爱意,而是深入灵魂的恐惧。 他像鬼一样毫无声息就靠近了她。 连解释都不必,花穗就知道她与他实力的差距犹如天堑。那不是学堂里她和堂妹之间的差距,而是凡人与神明之间差距,不容逾越,令人绝望。 谢云溯蹭了蹭她的脖颈,呼吸时的热气拂过她最脆弱的地方,明明说着这样表示同 情的话,语气中却满是抑制不住的愉悦与兴奋:“花穗终于舍得来见我了。” 她稍稍转头,他的白发金瞳已然变回了平日的黑发黑眸,眼睛映着水光澄投射来的细碎暗光,正似笑非笑瞧着她,他冶艳的容貌一如既往美得惊心动魄,可落在花穗眼中却宛如索命的艳鬼。 这下就算花穗再想要骗自己也不能够了。 她怔怔看着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为什么? 为什么曜仙君会出现在师父留给她的秘境里? 为什么他明明不是境灵却会陪她做那么多没必要的事情? 为什么他表现得好像一早就知道她会来? 仙都是他放出的诱饵吗?是他引诱着她来到了他的身边? 无数的疑问堆叠在心头,却支离破碎,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真相。 “别这样看着我啊,花穗。”像是看出了她的害怕,谢云溯摸了摸她的脸,动作温柔极了,可花穗却只觉得毛骨悚然。 “是你……”花穗克制着恐惧,艰难地吐露出两个字。 谢云溯既没承认也没否认,他俯下身,将那张漂亮到可以杀人的脸凑到她面前,把她的视线都困于他一个人身上。 “这样不好吗?” 他笑吟吟看着她。 “这样,花穗就能和我永远在一起了。” …… 日头已经落了一半,暮色四合,铁脸李还没有来视察的迹象,大概今天是不会来了。 花穗从回忆中回过神来。她看了眼窗外的天色,伸了个懒腰,将书册收回自己的百工袋,准备回去。 走之前花穗最后检查了一遍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的藏书阁,确定没有什么遗漏,才落了锁。 相比于半年前,她还是改变了。 至少现在的她已经不会再觉得仙都是什么了不起的地方。 回去的时候,花穗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在阶沿上,时不时会踢一踢路上的小石子,故意磨磨蹭蹭。 她还有点没想好要不要直接去见谢云溯。 白日里想看的书因为他被耽搁了不少进度,总觉得不是那么情愿去见他。 可不去见他,他说不定又会像今天这样发疯。 今天来的是小桃,就算真的被撞见了,她也不会说出去。万一下次遇到的是铁脸李呢?谢云溯又会不会为此而灭口? 花穗一想到这个就头痛。 谢云溯在她看来就是个捉摸不定的疯子,她完全搞不清他心里在想什么,更不确定他会做什么。 不过好在他们一般都是在秘境里见面,要不要进去,什么时候进去,都是握有戒指的花穗说了算。 花穗思索再三,还是决定回去先看一会儿书,拖到最后一刻再去见他好了。 作出决定后,花穗的心情轻快了些许。 到底还是仙盟,财大气粗,仙侍住的都是单独的一屋一院。 走到家门口,花穗看到一只不知从哪里跑来的小土狗。 她眨眨眼,有点不可置信,又仔细察看了一遍,才确定真的是一只没有灵力的寻常小土狗。 在这样的地方,灵兽仙宠多如牛毛,反而一只普普通通的狗是极为罕见的。 花穗心底泛起些轻浅的喜悦。 在仙都的这半年,她见识了太多以前在凡界看不到的珍奇异物,现在反倒对像小土狗这种平平凡凡的生灵才会心生亲切。 她就着在台阶上坐下来,伸出手想要招它过来摸摸头,可小土狗却很是警惕,离她五步之远就不肯靠近了。 花穗想了想,从自己的百工袋翻找一阵,将今天剩下的一个灵米团子拿出来,放到了地上。 小土狗果然上钩,它满是戒备地走了过来,小心翼翼地嗅起了地上灵米团子。 花穗屏住呼吸,生怕又吓跑了它,然而下一瞬,小土狗却嗤了下鼻,似乎不怎么感兴趣。它绕着灵米团子走了几步,抬起后腿,一泡尿撒在了上面。 花穗:…… 好像,被,嫌弃了。 做完这些,小土狗灵巧地窜进了旁边的灌木丛,很快不见了踪影。 花穗无言地盯着那个灵米团子看了半天。 算了,等明天再来收拾吧。 花穗站起身,推开门。 屋内没有点灯。此时太阳已经完全落了下去,里面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花穗摸索着想要找到灯盏,却在这时感觉有什么东西覆上了她的手腕。 她一惊,尚不及有所反应,伴随着一股拉力,她就被带入了一个充斥着幽微冷香的怀抱中。 5. 第五章 视线略微适应一些后,花穗才看清手上缠绕着的东西。 那是一条小黑龙,通体如墨玉雕成,鳞片细密,门外些微光线的映照下,泛着一层幽冷的暗光。它以灵体的姿态环绕在她的手腕上,宛如一道流动的墨痕,她试图抽离出来,小黑龙却跟着收紧了一寸,尾巴懒洋洋地扫过她的虎口,仿若某种无声的警告。 花穗抬头看向身后抱着她的人,满脸不可置信。 不是。 他这是……对她用了传说中的神念龙隐吗? 小桃极为崇拜谢云溯,对他的事迹如数家珍,每每提及,都要拉着她说上半个时辰,也多亏如此,花穗才能知道这么多。 传闻谢云溯神识可化物,他有一门杀招,被其他人叫做神念龙隐。施展之时,他的神识会化出一黑一白两条龙,黑主困缚,白主杀伐,双龙齐出,可破千军。只不过这一招他只在当年头一次出现在异鬼战场上使用过,两条神龙于异鬼丛中翻涌而过,所至之处尸骨无存。因为太过惊艳,被人念念不忘称颂至今,可惜自那之后再没人见他用过。 没想到这种在战场上以一敌千的杀招,竟然会被他用在她身上,就为了把她从门口带过来。 花穗简直不可思议。 她全无见识到神技的喜悦,只觉得他实在是有病。 但这还不是最关键的。 最关键的是—— “……你怎么在这里?!”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的花穗气鼓鼓地瞪着他。 谢云溯挑挑眉,伸手捏了捏她鼓囊囊的脸颊,一脸无辜:“走之前穗穗不是和我是说好了吗?” ……他们说好的是这个吗? 要不是花穗清清楚楚记得自己将过的每一个字,只怕又要被他蒙混过关。 花穗蹙起了眉,谢云溯看她这样,不用说也知道她怎么想的。他笑起来,稍稍低下头,拉近了些他们之间的距离:“是你上次说不喜欢秘境,觉得好像被关了起来一样。穗穗忘记了吗?” 她什么时候说……等等。 正待发作的花穗突然隐隐约约想起一些什么来,原本十足的底气顿时变得虚弱不少。 ……这话的确有点耳熟。 她好像,确实说过类似的话。 不过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他早不提晚不提,偏偏现在提,根本是居心叵测好吧! 而且还动用了神念龙隐……幸好这一片住的都是和她一样的仙侍,大家都是平等的废柴,否则被人察觉到这里的灵力波动就糟了。 花穗抿抿唇,心里仍旧有些不满他的任意妄为,她想挣脱开他的怀抱,可念头生起的瞬间还没来得及实施,就被对方先一步捏住了下颌,强迫她看向他。 “谁让穗穗回来得这么晚,我太无聊了。”谢云溯盯着她的眼睛,他那双摄人心魂的黑眸像宝石一样,笑意盈盈的,牢牢锁住了她。 猝不及防地被迫撞进他的眼睛,花穗没由来地呼吸一窒。 黑发黑眸的他,俨然没有一点作为仙君的神圣感,只充满了引人沉沦堕落的蛊惑。花穗一度怀疑这样的他连看狗都深情。 可即便如此腹诽,被他这样注视着的时候,花穗还是忍不住心如鼓擂,头也晕晕乎乎的,唯一还残存理智的地方只有一个想法。 ……够了。 不要总是提前回答她的话。 她想。 很早以前花穗就怀疑过谢云溯拥有窥探他人心意的能力。对此谢云溯并没有否认,但却说他不会把这个能力用在花穗身上。 “因为那样的话,就不好玩了。”^_^ 花穗记得他当时是这样回答的。 花穗信了。 可每次这种时候都不免让她有些怀疑。 又或者……真的只是她太容易被看穿了吗? 花穗没有继续探究这个问题的答案。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想要沉溺进那虚假的温柔之中。 可就在她转开视线的同时,束缚在她手腕上的小黑龙却突然动了,再度占据了她全部的注意力。 花穗低头,传闻里大杀四方的小黑龙此时盘旋在她的手腕上,正仰着小脑袋,黑豆似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尾巴一勾一勾,像是在招呼她摸它。 花穗:…… 总觉得这副样子像极了某个人。 花穗正对谢云溯极为不满,这种态度不觉迁怒到了小黑龙身上。她忽视它热情的眼神,伸手想要把它拿下来。 可就在被她触碰的瞬间,小黑龙由灵体化为了实体。它灵活地躲过了她的追捕,换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后停下,才亲昵地偏过小脑袋,用犄角拱着她的指腹,一下又一下,力道把持得刚刚好,像是在撒娇。 那触感冰凉光滑,竟意外地不错,角尖处则有些圆钝的温热,蹭得她指腹酥麻。 花穗有点惊奇。她摊开手,小黑龙顺从地游过来,龙身通体冰凉,驱逐了些许夏夜的燥热。为了她更好地控制他,它有意缩得更小了些,而后缠上她的手指,尾尖的末端还讨好低的轻轻扫过她的掌心。 花穗从未见过如此神奇的生物,就连灵兽苑那些颇具灵气慧根的灵兽也不能与之相提并论。她好奇地主动摸了一下它的犄角,小黑龙便微微拱起来迎合她,尾巴也顺势缠上了她葱白的手指,凉而不冰,滑而不腻。 花穗玩得忘乎所以,浑然忘却了正事。小黑龙似乎天然地就知道如何取悦她,它翻了个身,露出最为薄弱的腹部,那里鳞片的颜色略浅。它四只小爪子蜷着,只有尾巴仍旧勾着她的手指不肯放。 花穗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它相对柔软的腹部,小黑龙像是被触及到什么敏感地带,倏然收紧了身体,将她的手指包裹在其间。 被忽视在一旁许久的人在这时笑了起来。 不等花穗反应过来,谢云溯稍一倾身,就将她又圈回怀中。他贴在她的耳边,语气听不出来情绪如何:“穗穗喜欢它吗?” 花穗倏然回神,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多么糟糕的事。 小黑龙再怎么可爱,说到底这仍是谢云溯的神识所化,是他的一部分,她竟然就这么当着他的面又揉又捏…… 花穗的脸有些发烫,她不敢再想下去,只想抽回手,可适才还温温柔柔缠绕在她指间的小黑龙却突然加重了力道,将她手指束着,不许她抽离。“看来它也很喜欢你呢。”谢云溯恶劣本性在此时暴露无遗。他勾起唇角,笑吟吟地瞧着满脸窘迫的花穗,全然没有制止的打算。 而小黑龙也和它的主人一样恶劣,先前软糯的模样全是假象。它攀上她的手腕,身形陡然大了一倍,龙尾像蛇一样一圈圈收紧,冰凉的鳞片不轻不重磨着她腕间最细嫩的皮肤。 紧接着,它向着更深入的地方钻去。 花穗察觉到不对已经迟了,她这时才明白所谓的“黑龙主困缚”是什么意思,她越是挣扎,龙身就将她缠绕得越紧,宛如危险的沼泽,越陷越深。 冰凉与滚烫交替着碾过皮肤,逼得花穗呼吸都乱了。 失控的感觉又一次涌了上来。 比以往任何一次更甚。 四周浓稠的夜在这一刻像是化为了实质,从四面八方压过来,让她喘不过气。身后是谢云溯,身前是他的小黑龙,左右都是他的气息,她被困其中,连逃都找不到方向,唯有的出路似乎只剩下一条,那就是向他缴械投降,俯首称臣。 花穗像溺水的人抓到最后一根浮木,她阻止不了小黑龙,只能寄希望于身后的人。 她转身抱住了他,将脸埋在他的胸口,只有这样才能让紊乱的呼吸获得片刻的平静。 “我不要这样。”花穗声音闷闷的,似乎带了点哭腔,有些委屈,也有些恐惧,“你答应过我的!” 诚然谢云溯是个恶劣的家伙不假,但他似乎并不怎么喜欢强迫她,除了将她引诱到仙都这件事外,大部分时候都是连哄带骗,等花穗自己把持不住才会真的行动。他好像尤为享受让她自己沉沦的时刻,并为此乐此不疲。 有时候花穗会产生一种那才是他最想做的事的错觉。 所以花穗这样明确地说了,谢云溯略微一怔后,小黑龙便随之停了下来 “你答应过我的。”花穗又重复了一遍。她抬起头,眼睛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里面写满了某种连她自己也分辨不清的情绪。 她的心砰砰直跳。 其实花穗也并不完全确定谢云溯会不会停下来。她只是按照过往的经历去推测这一招对他有用,但众所周知,谢云溯是最捉摸不定的人,今天行,兴许明天就不行了。 与她的慌乱形成鲜明对比,身后的人却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他像个高高在上的局外人,仿佛眼前发生的事和他没有丝毫关系。 谢云溯摸摸她的脸,看起来十分好脾气:“我答应过你什么?” “……如果我不愿意,你就不会强迫我。”花穗仰头瞧着他。没了从中作梗的小黑龙,她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眼中多了些清明和气恼,“现在不可以!” 他没说话,只是似笑非笑回视着她,沉沉的黑眸里似乎潜藏着某种略微病态的兴奋,仿佛她现在的情绪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花穗见他不回答,心不可避免越来越沉。 就在她怀疑这招是不是失效了的时候,谢云溯忽然俯下身,骤然拉近的距离让花穗心头一跳。 “那么,”谢云溯眉眼弯弯,声音里带着清浅的笑意,“穗穗告诉我,究竟什么时候才可以呢?” 6. 第六章 听到这句话,花穗悬在半空的心已然放下了一半。 她知道这意味着谢云溯暂时接受了她的提议。 在足够多的相处中,花穗还是略微摸索出一些和谢云溯相处的门道,或多或少知道他的底线在哪儿。 “不用很久。”生怕谢云溯反悔,花穗连忙从百工袋取出那本已经被翻得旧旧的《偃术大全》,朝他指了指,“等我温习完这几页就好。” 她含糊其辞的“几页”,其实差不多快五六十页。 谢云溯又怎么会看不出花穗的小心机。 他瞥了眼她眼中的书页,觉得有趣,所以并没有拆穿她,反而依言放开了对她的束缚:“好。” 小黑龙飞回他指尖,顷刻间消失无影。 花穗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她飞快地与谢云溯拉开一个安全的距离,摸索着点亮了灯盏,霎时间照亮了屋内。 仙侍用的都是照明珠作为灯芯的灯盏,光源稳定而明亮,只需要很少的灵力就可以用一晚上。这种灯盏价值不菲,在叔父家时,只有堂妹解玉安够资格使用,而在仙盟却是连最低等的仙侍都人手一个。 还是不得不感叹,有钱真好。 只可惜这玩意儿被施加了追溯的仙法,不能带走。 “……你就在这里等我吗?或者……你先去秘境?”花穗小心地询问。 谢云溯歪了下头,像是思索了什么,片刻,那双漂亮的眼睛转过来,笑吟吟看向她:“穗穗希望我在哪里等呢?” 她当然私心希望他选择后者。 但吃了那么多次亏,花穗早就学乖了,知道这句问话就是十足的陷阱。 她若无其事道:“你自己决定就好。” “那我就在这里等好了。”谢云溯果然还是选择了她不希望的答案。 这间卧房并不大。花穗的东西不多,大部分随身用的都收在百工袋,可即便如此依然算不上宽敞。一张窄床靠墙摆着,紧挨着床边的是张半旧的案几,上面还堆放着未来得及收起的图纸和书册,只这两样就占据了绝大部分空间。 花穗平日里一个人住还好,现在多了个谢云溯,瞬间变得逼仄起来。 如此狭小的空间要容纳两个人可想而知有多拥挤。 尤其是谢云溯,他只是脸长得阴柔,身形却全然不同。此刻他斜倚在案几旁,长腿微曲着,像只误闯猫窝的大狐狸,处处都嫌局促,却又懒得挪开。 他随意从案几上拿了本书册看起来,没再管她。 花穗在藏书阁耽搁的时间太久,还没来得及吃晚饭。她懒得准备,于是将早上专门留在家的两个灵米团子简单热了下,打算等看书的时候吃。 谢云溯这人实在是太反复无常,她也不能确保他一定能耐心等她看完,未免再被他心血来潮抓去,花穗做这些事时都尽可能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甚至连视线都有意控制着不扫到他。 只是这间屋子实在太狭小了,她再怎么注意,也还是不可避免会碰到。 就这样提心吊胆地处理完杂事,花穗在案几前坐下,才稍稍放松了些。 她摊开书册,翻到今天白天停在的那一页。 花穗一面小口啃着灵米团子,一面看了起来。 她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每吃一口都要细嚼慢咽很久,两颊一鼓一鼓,像只小仓鼠。 小桃就这样说过她。 “好吃吗?” 花穗听到声音,手一顿,抬起头来,才发现谢云溯的视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他手中的书册落在了她身上。 谢云溯天生仙骨,生来就无需进食。花穗和他在一起这么久,从未见过他吃东西,他好像对于食物并不怎么感兴趣,怎么突然在意起这个。 花穗用指尖轻轻擦了下嘴角,移开眼:“还好。” 她吃这个本来也不像是小桃那样为了享受食物,仅仅只是填饱肚子,除了灵米和水什么都没加,尝起来只能说原汁原味,一股淡淡的米香。 花穗回答完就继续看起书。可身边的人却不怎么老实。他半支着身子,手肘靠在案几边缘,手托着脸,不知道是在看她还是看她手里的灵米团子。 他们离得这样近,花穗自然无法忽视这样赤.裸裸注视她的目光。 花穗被看得不好意思了。她将剩下的一个灵米团子推给他,抬眸道:“要尝尝吗?” 谢云溯扫了眼她手里的灵米团子,想了想,眼睛弯了起来:“好啊。” 说完,他却没有接过她递来的灵米团子,反倒是俯身向她靠去。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花穗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抬起她的下颌,就着舔了下她的嘴角。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花穗怔在原地,一时甚至来不及分辨那是真实的触感,还只是自己心跳过速产生的错觉。 “嗯……”谢云溯直起身,与她拉开些许距离,视线却始终没离开她的脸。 他笑道:“确实很好吃。” 花穗:……………… 花穗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她无语至极,可又莫名觉得意料之中。 反正谢云溯在她心中的形象已经低的不能再低,做出什么样的事她都不会感到意外。 花穗嫌弃地擦了擦被他舔湿的嘴角,稍稍往旁边挪了挪,努力不和他离得那么近。 花穗严重怀疑谢云溯早就算到这一点,所以先前才会同意她的要求。 “你不要打扰我。”花穗在自己与他之间虚空划了一道线,指指他那边,“你就在那里待着,不准过来!” 地方本来就不大,花穗挪到最边沿,几乎将大部分的位置都让给了谢云溯,自己缩在一角,只求能换来片刻的安宁。 然而对方却毫无鸠占鹊巢的自觉。 谢云溯换了只手撑着脸,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敲着几沿,视线依旧落在她脸上。 这次花穗选择无视。 而谢云溯看着花穗专注的样子,倒是好奇起来:“有这么好看吗?” 花穗嗯了一声,连头都没抬。 谢云溯弯眼笑起:“比我还好看?” 花穗:……==### 饶是花穗脾气再好,被烦到这种份上,也是有点按捺不住想发火的冲动。她总有种一巴掌打不到他脸上的遗憾,可又怕自己真这么做了反而正中他下怀。 真的是打他都怕被舔手。 花穗干脆将书册换了个方向,背对着他,为了避免再被打扰,她捂住了耳朵。 谢云溯在旁边百无聊赖。他消停了没一会儿,视线自然地落在了她的头发上,伸手轻轻撩起一缕她的头发,绕 在指尖把玩。 花穗察觉到他的小动作,将自己的头发扯了回来。然而不出片刻,又被那人坏心地重新撩起。 就这样来来回回拉扯了几次,花穗耐心告罄,终于肯回过头来。 她恶狠狠瞪着他,要是眼神能杀人,谢云溯早死了七八十回。 谢云溯却与她恰恰相反。他愉悦地笑起,一手捧着脸,一手点了点她正在看的书,语气轻快得不像话:“你想学这个我可以教你哦。” 花穗一怔,听他这样讲倒不免真的有点心动。 只是偃术是炼器一术的独特分支,相比于对灵根和修为都要求极高的炼器术,以机关见长的偃术是即便没有修为的凡人也可以学习的。 谢云溯连神识都可以化物,有学习偃术的必要吗? 花穗不免有些怀疑。 她瞧着他,琥珀色的眼眸里满是疑虑,可又暗含了一点点期待。 虽然他很有可能只是骗她玩的……但是万一呢? 万一他真的会呢? 那样她的很多问题就可以找他解答了。 思虑再三,花穗还是问道:“你也会偃术吗?” 谢云溯眉眼弯弯:“不会。” 花穗:…… ……果然。 又被戏弄了。 花穗实在受不了了,她气呼呼地拿起一旁的书册丢到谢云溯身上,而后抱起自己的《偃术大全》,走到角落坐下。 这里已经是整间屋子离他最远的,奈何这间屋子实在狭窄,再怎么躲也是低头不见抬头见。 她的态度反而莫名其妙取悦到了无法用常人思维来揣量的谢云溯,他轻笑一声接住了她丢来的书册,难得没有再讨人厌地追过去。 花穗终于能安安静静地好好看会儿书。 谢云溯却仍旧无聊,索性打量起周遭。 他从未来过凡界弟子住的地方,这里在他看来简直小得可怜。 不过地方虽小,花穗却收拾得很干净,周遭摆放着一些她自己做的小东西,平白增添了一丝温馨感。 谢云溯随手拿起放在架子上的东西,那是花穗最近在做的木头小人。 “很有趣吗?”谢云溯微垂着眸闲闲摆弄起木头小人,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 他实在看不出这些东西有什么趣味,可花穗却好像对这些枯燥的东西极为感兴趣。 花穗用余光瞥见他的动作,大惊失色。她慌忙扑过去想要夺回来,却被谢云溯轻而易举地躲了开。花穗还想再抢,就被谢云溯抓住手腕,顺势压在了床板上。 后脑陷在松软的被褥中,手腕被他扣在枕边,他的身体覆下来,与她挨得极近,近到连呼吸都交缠在一起。 “穗穗这么看重它?”谢云溯盯着她的眼睛,笑意盈盈,“我都要吃醋了呢。” 他说话一向爱夸张,半真半假的。 花穗想踹他,可又怕弄坏了自己的木头小人。 她紧张地盯着他手里的木头小人,压在她身上的人好似不满她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用将才抓着她手腕的手掐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看向自己。 “你……” 花穗不舒服地蹙起眉,正要骂他,却听他突然没由来地问了一句 “穗穗想去学宫吗?” 她的思绪断了。 7. 第七章 花穗奇怪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总不会是像话本写的那样,想用他曜仙君的身份将她破格弄到学宫吧? 她连被他调去身边都不愿意,更何况因为他进学宫。 她本能地不想让他们的关系有任何暴露的可能。 而谢云溯无论再如何任意妄为,这一点上到目前为止还算尊重她的意愿。不可否认,他虽然个性糟糕,但却是个能够洞察人心的家伙。尽管总是爱惹她生气,可又不会真的触及到她不可挽回的底线。他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如果他真的做了这样的事,他们之间目前处于微妙平衡的关系很可能就此被打破。 所以花穗只当他是心血来潮随便说说。 不过为了避免他真的有什么小巧思,她还是决定旗帜鲜明地表达一下自己的态度。 “不是太想。”花穗道,“而且没什么机会吧。” 谢云溯朝她眨眨眼,眼睛微微弯起:“未必没有机会哦。” 花穗并不当真,他说话一直都是这个调调,模棱两可暧昧不清,最爱就是给人希望又转头抽走。她只以为他又在戏弄她。 她推推他要起来,谢云溯却没有放手。 “明天我就要去云海渡了。”他漂亮的黑眸在照明珠的映照下闪着细碎的光,尾调故意拖得悠长,懒洋洋的,瞧着她,像是在撒娇,“穗穗不可以多陪我一下吗?” 对比刚才,这句话反而给花穗带来更大的震动。 云海渡是离仙都极远的一处渡口,异鬼之灾爆发后,就成为了受灾最严重的地方之一,尽管这些年情况已经逐步得到了控制,但仍旧算不上安全,寻常修士轻易不敢涉足,花穗这样的小弱鸡就更加去不了了,她也并不关心,这句话落在她耳里,只有一个意思。 他要离开仙都一段时间。 花穗来仙都的这半年,谢云溯外出的次数并不多,且去的地方也大多是像青州那样离仙都不远的地方。花穗隐约察觉到这其中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不关她的事,她也懒得往心里去。 现在他突然这样说,花穗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只是此前有过太多次的经验教训,她没敢立刻轻易相信。 花穗狐疑地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中辨明真伪:“……又在骗我?” “不是哦。”谢云溯将她珍视的木头小人放到旁边的案几上,腾出的手换了个姿势将她捞进怀中,笑吟吟道,“这次是真的。” 花穗没想到竟然还有意外之喜。 谢云溯的视线一直在她身上,她每个细微的变化都被他尽收眼底。 他摸了摸她的脸,弯起眼睛,声音温柔得有些甜腻:“穗穗很高兴?” 是的。 “……没有。”回答完,花穗却不敢直视他。她移开眼,但着实又有点按捺不住心底的小期待,只好假装不经意问道,“要去很久吗?” 谢云溯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好坏。 太好了。 她终于能清静一段时间。 花穗嘴角想压都压不下。 这才是真正发自内心的喜悦。 不过花穗还是没有喜悦被冲昏头脑,她深知表面功夫还是得做到位,免得被看穿后,他又想方设法报复回来。 花穗清了清嗓子,假惺惺道:“那太遗憾了。” “是吗?”谢云溯笑得很开心,他伸手戳了戳花穗的脸颊,黑眸一瞬不瞬地锁定着她,无形之中给予她极大的压迫感,“这么遗憾的话,我可以带上你一起去哦。” 花穗的嘴角顿时垮了。 她微微睁圆了眼,想要分辨他这话是真的还是只是在捉弄她。 可谢云溯只是弯着眉眼,单从表情上看既像是开玩笑,又像是真的打算这样做。 毕竟真真假假,全凭他兴致。 “……倒也不必。”花穗抿了下唇,很谨慎地斟酌着措辞,“你是去忙正事吧?带着我多不方便。” 谢云溯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她笑。 花穗被盯得毛骨悚然,为了避免他真的犯病要将她一起带走,她得想办法转移开他的注意力才行,不能再纠结在这个话题上。 至于什么事情最能转移他的注意力呢? 想到这里,花穗不可避免地心跳加速。 只是真的要这样做吗? ……好像除此之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其实对于这件事,花穗内心并不反感,甚至坦白点说还有些喜欢。 她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 “那我今天晚上不看书了。”花穗想了想,还是道。 “哦?”谢云溯微垂下眸,长睫在眼底投出扇形的阴影,衬得他的眼睛形状漂亮极了,“不看书,穗穗想做什么呢?” 又来了。 这种充满蛊惑的语气。 花穗:…… 还能做什么。 花穗不回答,就这样看着他。谢云溯却也不动,只是饶有兴致地注视着她。这反倒让花穗感受到了一股压力。 “那,”就在花穗承受不住这种莫名的压力想要转开脸的时候,谢云溯弯起了眼睛,仿佛想到什么有趣的游戏,语气轻快地低下头在她耳边说道,“我们今天玩点特别的吧。” ? 什么特别的? 可不等花穗问出口,先前被他收起的小黑龙就从他掌间化出,不同于先前循序渐进的引导,凉凉地缠上她的小腿。 花穗的呼吸骤然乱了。 这个混蛋! 花穗完全没想玩这么大。她的心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攫取住,过于强烈的感觉让她失控,她下意识想要逃离,可修长的手先一步抓到她胡乱推搡的手,强硬地挤进她的指缝间,带着扣回她身侧。 不知名的东西一点一点,温柔又强势地逐渐吞没她所有的感官。 花穗不受控制地被裹挟其中,她不想沦陷的那么快,会让她显得很没用,她努力睁开眼,正对上谢云溯的黑眸。 和她略显迷茫的眼不同,他照旧笑吟吟地在看着她,与先前没有一分一毫的不同,沉沉黑眸深不见底,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里面没有沾染丝毫的欲望。 他在这种情况下仍然保持着绝对的冷静与客观。 没错,这才是让花穗更为在意的事。 他似乎很喜欢看她沉沦的样子,可他自己却又不会沉溺其中。 花穗始终觉得他在她面前表现出来的样子并非真正的他。 也只有在像这样的时刻,她觉得自己才能从中隐约窥见一二分他更为真实的本质。 一个以操控他人情绪为乐的掌控者。 这一点花穗很早就注意到了。 明明是他无时无刻不再引诱她,自己却狡猾地每次都能置身事外。 其实想想从他们第一次开始就是如此。 真正沉浸在其中的人,多少会有失控的时候吧? 谢云溯却从来没有过。 在花穗的印象之中,他全程都极为有耐心地引导着推进和发展,回应着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需求,而与之相反花穗却对他知之甚少。 这完全不对等。 只是那时的花穗单纯还以为是因为他太温柔体贴了,现在想想,或许并非如此。 花穗眨眨眼,努力想要从支离破碎的意识里找回点思绪的清明,可却被对方再次提前预判,他用手轻轻挡在了她的眼睛上,视线的失落霎时放大了感官的觉受。 睫毛轻刷过他的掌心,小黑龙随着主人的心意而动。 “别害怕啊,穗穗。”谢云溯带着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亲昵又温柔地安抚住了她的不安,宛如溺水的人可以抓住的,最后的救命稻草。 总觉得有点不甘心。 在彻底进入那片黑暗前,花穗想。 …… ………… 第二天,花穗是在敲门声中醒过来。 迷迷糊糊间,花穗忽然记起昨天晚上谢云溯是留在这里过夜的,立时被吓得一激灵,好在她睁眼的时候身边已经空无一人,只剩下凌乱不堪的床铺。 等到花穗收拾好出门,外面的小桃早就快等得不耐烦了。 “你怎么这么慢,你难道一点都不激动吗?”小桃抱着花穗的胳膊摇啊摇,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 花穗被折腾了一晚上,完全没有休息好。 她打了个呵欠,不明所以:“激动什么?” “你没看到吗?”小桃简直不解,她狐疑地看着她,“昨天晚上戌正发了通知……你该不会睡得这么早吧?” 花穗:…… 她确实睡得不怎么早,但至于戊正时在干什么…… 糟糕的记忆碎片闪回在脑海。 花穗扶额,不怎么想继续回忆。 她翻找出自己的灵玉牌,等看清上面的消息后,整个人都愣住了。 “没想到我们真的有机会进学宫!”小桃眉梢眼角满是按捺不住的雀跃,“我不会是在做梦吧?啊啊啊,这样我就不用回家,可以和你一起留下来了!!!” 花穗怔怔看着灵玉牌,一时之间也觉得,她是在做梦吧。 这次……竟然是真的。 他没有骗她。 灵玉牌上赫然写着一道敕令,用词文雅而繁复,但简单总结起来,便是仙盟的仙侍可申请入学宫旁听,名额不限,有意者还能领取相应的补贴。 当然这并 不意味着他们就是学宫的正式弟子。在身份上他们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变相给予的一种福利。 确实是意料之外的重磅好消息。 “花穗?”小桃见花穗迟迟不说话,有点奇怪她怎么没有反应,“你不去吗?” 花穗闻言回过神来,她不动声色地收起灵玉牌,冷静道:“去。” 不想被他安排进学宫,和自己拥有这个机会,这是两码事。 花穗自然要格外珍惜这个得之不易的机会。 只是花穗总觉得这事透着些古怪。她并不认为这件事是谢云溯为她做的。他不是那样的人。更可能另有其他缘由。 仙盟里的仙侍大多来自凡界,在过去的战乱年代,凡界唯仙盟马首是瞻,如今异鬼渐少,凡界恢复了从前的平静,固则生变,蠢蠢欲动不甘人下的凡界之人便随之多了起来。 这怎么看都更像是收买人心之举。 但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花穗想了半天,始终摸不清其中的门道,索性不去想了。 反正无论如何,这道敕令都是利好她的。不必暴露她与谢云溯之间见不得光的关系就能入学宫,简直像做梦一样。 再加上谢云溯一早就去了云海渡,听他的意思至少得待十天半个月……这怎么不算双喜临门。 报名的地方设在外殿偏厅,队伍从厅里排到了廊外,乌泱泱全是人。花穗她们排了半个时辰才轮上,问话、核册、登记、画押,经过一系列繁琐的流程,才终于登记完成,并领到了一袋补贴灵石。 掂量着沉甸甸的灵石,花穗暗暗咋舌。 仙盟也太大方了点。 待回去做完了各自的分内之事,日头偏西时,小桃约着花穗一同去了吞金巷。 吞金巷是仙都最为繁华的街市,专门卖各种修士需要的东西。这条巷子原本是有正经名字的,只这里的东西又贵又没有别处替代,往来大都是学宫的弟子,不知是谁打趣起了个诨名吞金巷,之后就渐渐叫开了,反而原本的名字早已被悄无声息地淡忘。 学宫课业繁杂,种类多样,按照敕令,他们这些仙侍每天只能上半日的课,更是要有所抉择。 花穗除了偃术,还选了符箓和基础的调息吐纳。偃术和符箓都算是手艺活,学好了能当一门技术,她日后离开也不愁立足生存,至于其他更花里胡哨的,她一开始就没有考虑过。 果然,小桃很惊讶她的选择,在她看来这三样都未免有点太平淡乏味了,不够有杀伤力,而且在凡界也能学得到,太浪费进学宫的机会。 小桃选择了术法、御兽和推衍三项。 法修为主,其余为辅。 “我们没有一项重合,这样就不能一起上课了!”小桃大叫一声,开始怂恿花穗,“要不你也选术法吧,当个法修多威风!不比整日躲在小黑屋里敲敲打打来得痛快?” 花穗心意已定,笑着婉拒了。 选的课程不同,需要的东西也不同,因而刚一进吞金巷,她们就分开行动了。 花穗这半年就时常来吞金巷买偃术需要的材料,不过仙侍的月例她大部分都存起来了,只有小部分可供支出,因而平日里只能买一些最廉价的低等灵桃木边角料。 这次学宫发了补贴,相当丰厚的一笔灵石,花穗拿到手就开始筹划,打算买完必须的东西后,再挑几样自己一直想买却因为价格迟迟下不了决心的材料。 一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 花穗照着列好的清单一样样将东西买齐,符纸、朱砂、符笔、灵墨,还有几本用于参考的书册。买完这些,花穗的钱袋已然瘪了下去。她看着空空如也的钱袋,心都在滴血,一时都有点后悔选择了符箓课。 她光看到符箓可以卖钱,忘了要学好这门技术本身就花费不小。而且这些东西可都是消耗品,日后用钱的地方多的是。 一符功成万金枯啊。 花穗翻出剩下的灵石数了数,叹了口气,原先的计划彻底泡了汤,她剩下的钱只够再买一样。 花穗打算再到常去的木料铺看看。 她将灵石重新放回百工袋,往西街走去,刚拐过街角,便听见一阵嘈杂的声音从右手边的陈记丹药铺里传了出来。 陈记丹药铺声名在外,可以说天下最好的丹修都与其有所往来,铺子气派得宛如一座小仙宫,三层的楼阁,门前挂着朱漆描金的匾额,日光一照,晃得人眼花,一看就华贵非常,可想而知其中的东西价格多么高昂。花穗来仙都这么久还从来没有进去过。 她被吵闹声吸引了注意,边抬头看去边继续走路,不曾想下一瞬,一个人影就从楼上摔了下来,重重砸在刚好路过的她面前。 仅仅离她一步之遥。 8. 第八章 花穗吓了一跳。 刚才她但凡多走一步,现在趴在地上的就是她了。 周遭路过的人都被这动静吸引了过来,很快围成一片,将花穗一并堵在了中央,硬生生将她困在了原地,想走都走不掉。 丹药铺的大门被人从里面推开,门楣上悬着的铜铃叮当响了一声。 一个红衣少女从中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芍药花般热烈灼眼的红裙,腰间束着墨色革带,长发高高束成利落的马尾,模样生得明艳,眉宇间带着一股凌厉的傲气。 红衣少女走下最后一级台阶,靴底踩在石板上声音清脆,周遭的人不自觉给她让开了一条路。 她在少年面前站定,微微偏着头打量他,仿佛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我允许你碰我了吗?”少女居高临下,抬脚踩在了少年的脸上,用看狗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周遭不知是谁啧了一声,想来是瞧不惯这少女的嚣张行径,可即便如此,却也没人愿意出来制止。毕竟少女这样的打扮做派一看就出身不凡,没人乐意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惹麻烦。 灰衣少年尝试着想要起身,却被红衣少女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这时一个身显富态的中年男子从丹药铺姗姗来迟,他衣着绫罗锦缎,显然不是寻常的伙计,气喘吁吁的,不住地擦着汗,像是临时被人喊来救场的。 中年男子赔笑道:“我竟不知是二小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说着,他看也不看地上的少年一眼,只一个劲地给红衣少女点头哈腰,赔礼道歉。 人群中,不知是谁低声嘀咕了一句:“原来是百里家的二小姐。” 百里。 这个姓氏如雷贯耳。不仅是在仙都名列五大家族之一,在凡界也极富声望。原因无他,因为百里一族虽以炼器闻名,却为了福泽凡界,在偃术上也贡献颇多。 还在清远城的时候,花穗从书市淘来的那几本书就是百里家几位前辈写的,尽管那些书都是百年前著称,其中不少部分已经变得老旧不合于时,但她还是因此而对这个姓氏抱有好感。 可现在,百里家的后人却当街欺辱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伙计。 花穗蹙了下眉。 不过她同样没打算多管闲事。其一性格使然,她从来不是个多么有正义感的人,其二她也只是个普通人,又没有过硬的本事,贸然出手除了将自己搭进去外没有其他用处。 那边掌柜东央西告地终于将百里家的二小姐哄回了丹药铺,花穗听周边人的窃窃私语才知道,原来是地上这个丹药铺的小伙计给她试药时不小心碰到了她腕上的储物镯,所以才有了这样的无妄之灾。 等到百里二小姐一走,掌柜才看了眼地上的灰衣少年,唉了一声,朝他摆了摆手,也不多说什么也跟着回去了。 灰衣少年擦去脸上的灰,拍拍衣袖,从地上站了起来。 除了脸上被擦出的伤痕外,他看起来倒也无大碍。 花穗不仅默默瞧了眼楼上。 如果她没记错这人应该是从四五楼摔下来的。 这都没事。 某种程度也算天赋异禀了。 不知是不是花穗打量的视线太过直白,灰衣少年准备离去前注意到了她,视线与她短暂相接,竟有些错愕,像是看到什么意料之外的人。 花穗一愣,再看过去,少年已然收回了视线,带着满身狼狈一瘸一拐离开了。 也许是她看错了。 “世风不古啊,世风不古。” 灰衣少年一走,周遭看热闹的人也散去,花穗终于能喘口气。 她来到先前和小桃说定的地方,那里空无一人,小桃还没来。 花穗也不想催她,安安静静等在原地。 这里是吞金巷的后巷,一般情况下没什么人来,花穗乐得清静。 等了许久,仍迟迟不见小桃的踪影,花穗百无聊赖,索性翻看起一本刚买的书册。这是学宫指定的参考书,上面介绍了好几种新的偃术,花穗看得津津有味,很快入了神。 正在这时,一声巨响传来,打算了花穗的思绪。 花穗一惊,抬头看去,但见一个少年从街对面跑过来,身后还有个和五六岁孩童一般高的大鹅扑棱着翅膀,凶神恶煞地追着他。 大鹅是吞金巷的护巷神兽,听说是个活了几百年的灵兽,来过吞金巷的没人不知道。 花穗一眼就认出此时被它追着叨的是何人。 这不是刚刚被百里家大小姐踩脸的那个灰衣少年吗? 这么巧。 只是……他怎么又招惹到大鹅了? 花穗略微有点惊讶。 她很少会对旁人感兴趣,纯粹是这少年太让人印象深刻。 花穗一路目送着灰衣少年被大鹅追得没了人影,刚要收回视线,耳边就有声音传来。 “你在看什么?” 是小桃。 相比于花穗的两手空空,她提满了大大小小的油纸包,嘴里塞得鼓鼓囊囊,手上还拿着一串炸团子。 ……看倒霉蛋儿。 “没什么。” 花穗摇摇头。她正准备和小桃回去,却又听到“咚”的一声响。 小桃吓得手里的团子都快飞出去了。她们回头,将才被大鹅追逐得没了踪影的灰衣少年不知何时折返了回来,却又好巧不巧撞在了一根支着遮阳篷的粗木桩上,终于晕死过去。 而紧追着他不放的大鹅抖擞了下自己的羽毛,叼起金饭碗,像一个胜利者,雄赳赳气昂昂地从他身边离开了。 花穗:…… 小桃把最后一个炸团子塞进嘴里,小跑过去,好奇地打量起地上的人。 小桃同样也是话本子爱好者,只不过和花穗不同,她是真的相信那种剧情可以出现在现实里。 看着地上的人,她瞬间想到十几种可能的后续发展。 小桃:“你说我们有没有可能捡到剑尊之类的?他醒来会把我们收作徒弟,传给我们不世出的秘籍。” 花穗:“……不会吧。” 谁家剑尊又是被人踩着脸又是被大鹅啄着追。 小桃觉得就算不是这样,能捡到一个帅气的小郎君也挺好。 她小心翼翼将人翻过来,而后满怀期待的表情就僵在了脸上。 花穗见她这样的反应很是奇怪,想着再难看也不至于到这种地步,她跟着看去,瞧清对方的正脸后,她也沉默了。 少年先前清秀的面容,此刻化为一张猪头脸,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叮咬过,眼睛嘴唇都肿了起来。 现在花穗知道这少年为什么跑一半又跑回来了。 原来是撞到了蜂巢,所以才慌不择路折返回来。 ……这也太倒霉了。 小桃顿时兴致缺缺,她用手里炸团子的棍子戳了下少年的猪头脸,看向花穗:“现在该怎么办?” 花穗也没什么做好人的意愿,可把人丢在这里又觉得不是个事。以这少年的倒霉体质,真有可能暴尸街头。 “把他送去旁边的医馆吧。”花穗道。 之后怎么样就和她们 没关系了。 小桃点头:“好。” …… 陈慕微也没想到自己会倒霉成这样。 先是一大早,他在做帮工的陈记丹药铺遇到了百里家二小姐百里玥。他在学宫入学时曾与百里玥有过一面之缘,那时他初来学宫,笨手笨脚不小心打翻了她新炼的法器,从此结下了梁子。陈慕微知道百里玥看他不顺眼,有意避着,却还是被这位二小姐喊了出来。 果然,只因为他不小心碰到了她腕上的储物镯,就被她一脚踢飞出去。 被这样对待,在学宫的这半年已经是家常便饭。陈慕微早已习惯,连委屈都生不出一点。 谁让他是个连术法都用不出的废人呢? 他擦擦脸上的灰,起身时,却在身后的人群看到一双注视着他的眼睛。 干干净净的一双杏眼,瞳仁的颜色较常人略浅一些。 陈慕微虽然是个乡下小子,但在学宫这半年,也算是长了不少见识,尤其是长得好看的人,在学宫多得数不胜数,这女孩与之相比并不算惊艳,陈慕微却心头一动。 那双眼像极了他阿娘。 被这样的眼睛看着,陈慕微就像回到了早就不可能再回到的过去,被现状嗟磨到麻木的心蓦地被刺痛了。 他慌忙低下头,匆匆离去。 没了工作又没了工钱,陈慕微怏怏不乐走在回去的路上。 路过吞金巷中央的老槐树时,一阵风吹来,一个金碗就莫名其妙地到了他面前。 陈慕微发誓自己真的什么都没做,那金碗就骨碌碌滚到他脚边。 他略微一怔,弯腰拾了起来。 ……好吧。 陈慕微承认那时他确实是动了一些不该动的小心思,学宫的开销一向高昂,他带来的银钱换作灵石早就花光了,现在又丢了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要想继续留在学宫,需要很多很多的灵石…… 可还不等他为这个想法付诸行动,一只大鹅就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 陈慕微在吞金巷已待了好一段时日,自然也认识这头声名显赫的灵鹅。 他立刻就意识到自己手上拿的可能是它的东西。 陈慕微慌忙将金碗放下,正要道歉,那只大鹅就发了疯似的冲他跑来,追着他啄。 陈慕微是在乡下长大的,小时候和村里的鹅不知干了多少架,但吞金巷的鹅毕竟是只活了几百年的灵兽,他进学宫半年根本没学到什么真东西,完全不是对手。 而且就算是对手他也不敢动真格,这只鹅可比他的命金贵多了。 于是陈慕微一路被大鹅追得跑,身上的衣服也在逃跑过程中被咬破了好几道口子。 陈慕微暗感心疼,就在这个时候,他又看到了那双眼睛。 对方也讶异地看着他,似乎也没料到会在这种情形下再见到他。 为什么总是会在他最难堪的时候见到她? 陈慕微只觉得窘迫。他佯装没有发现她,脚步一拐,硬生生转了个方向,想要快些将身后的大鹅引到她看不见的地方去。 然而就在他冲进窄巷时,同样毫无征兆地,两个蜂巢从老槐树上跌落,不偏不倚砸落在他面前。 嗡鸣声响起,陈慕微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脸上已经先传来被蛰的灼热痛感。 他慌忙往回跑,可视线却被遮蔽,什么都看不到。 咚的一声。 陈慕微不知道撞到了什么东西上。 在他昏过去前,只有一个想法出现在脑海。 做人不可能,也不应该会倒霉成这样吧。 9. 第九章 陈慕微又梦到了从前。 离家不远的小山丘,树叶簌簌而动。 簪着一只普普通通木簪的女子转过身来,桃木剑在她手里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 “慕微,这次看清楚了吗?”女子笑吟吟地瞧向他。 就是这双眼睛。 小小的陈慕微坐在木桩上,怀里抱着竹条编的箩筐,里面是他刚刚摘的蘑菇,还散发着木头的气息。 他一脸崇拜地看着阿娘:“看清楚了!” “那你来试试吧。”女子弯腰将桃木剑递给他。 陈慕微放下怀里的箩筐,从木桩上跳下来,他踮起脚刚要接过,手就落了个空。 他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又环顾四周,木桩还在,箩筐还在,唯独递剑的人不见了。 阿娘去了哪里? 陈慕微一颗心砰砰直跳,他惶恐不安起来,想要去周围寻一寻,才走出一步,就一脚踏了空。 失重感骤然袭来。 陈慕微惊了一跳,整个人猛地从病榻上弹起。 他大口喘着气,宛如溺水的人刚从水底挣扎着浮上来似的,将才那种坠落的感觉太过真实,让他久久缓不过神来。 待心绪稍平稳,他才抬头,可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双正一眨不眨注视着他的琥珀色杏子眼。 陈慕微怔怔看着那双眼,不期然与刚刚才在梦里见到过的相重叠,一时之间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 他喃喃:“……阿娘?” 少女听到他的声音却是一愣:“什么?” 陈慕微倏然清醒,他慌忙打量四周,昏倒前的记忆逐渐回笼,他这才想起发生了什么。 “……抱,抱歉!嘶——”陈慕微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多么失礼的事,他慌忙想起身,却牵扯到了身上的伤口,痛得他弯下了腰。 花穗看着眼前龇牙咧嘴的少年,心情也是格外复杂。 不不不,她一定是疯了。 可少年醒来时,那个同步出现在她脑子里的声音,却宣告着这一切都不是幻觉。 【叮—— 任务完成,奖励到账:10积分】 “都说了我们不认识他,而且你们医修不都讲究个悬壶济世吗,怎么这么贵……”小桃正在和医馆的老医修掰扯,听到陈慕微的声音,她转过头,见是他醒了,忙不迭松了口气,将烫手山芋推出去,“喏,他现在醒了,你替他疗伤的诊金去找他付好了!” 就在方才,她们在路边捡到被毒马蜂叮了满头包的猪头脸少年,将他送来了附近的天和医馆。 吞金巷,寸土寸金,可不存在什么救死扶伤的医修优良传统,这老者一副丹药喂下去,转头就向她们要四百灵石。 四百灵石! 她们今天买的东西全部加起来都不知道有没有这个价。 小桃算是看出来了,这就是个黑心医馆,专做坐地起价的生意。 不过那灰衣少年本来也和她们没有关系,没有见死不救都算仁至义尽,之后怎么样就不关她们的事了。 可结果这老医修说什么都不肯放她们离开,说是万一这少年醒不过来怎么办,他的一副药剂价值千金,岂不是就白白浪费了,非得要她们先付了诊金才能走。 老医修屡屡胡须,明明长着一副仙风道骨世外高人的模样,谁能想到却是个黑心商人。 他一点也不因为小桃的语气而动怒,反而笑呵呵的,转而想做她的生意:“小友这么大动肝火可不好,既然人已醒来,我自然不会再找你们的事。只是我看你面色泛红,似有积食不化之证,不如让我把把脉,给你开一方,必定保证药到病除。” 小桃:…… 好像扇他怎么办! 小桃深深吸了口气,她懒得理会这个奸商,转头去找花穗,想和她尽早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却发现花穗站在那灰衣少年面前,正不加掩饰地直勾勾盯着对方。 ……这画面怎么看都透着古怪。 小桃很了解花穗,实在想象不出她会做这样的事。 陈慕微则在花穗的注视下连头都不敢抬,只局促地垂着眼,看起来有点不知所措。 好在这时小桃来了,稍稍打破了一点这种微妙的氛围。 陈慕微还记得自己昏倒前发生的事,他不敢看面前的少女,只好瞧向稍远些的小桃:“是你们把我送来的吗?多谢你们。” “不用谢,不用谢。”面对少年真挚的道谢,想起那老恶棍的天价诊金,小桃不免有点心虚,生怕待久了横生枝节,“你没事就行……那什么,你好好养伤,没旁的事我们就先走了。” 语毕,小桃推推还在神游的花穗,给她使了个眼色。 花穗这时才如梦初醒一般回过神来。 “等等。”她看了看小桃,目光又落回陈慕微身上。 陈慕微刚要松一口气,冷不防就又被她继续盯着瞧,一时慌得不知如何是好,他忙低下头,连耳根都隐隐泛了红。 花穗神情复杂地看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陈慕微愣了愣:“我叫陈慕微。” 花穗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更为复杂。 陈慕微。 这下花穗想骗自己都不能够了。 早在之前救了这灰衣少年的时候,她的脑子里就不受控制地涌入很多记忆片段。 之后就…… 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她……是一个穿越者。 这么说也不知道对不对,毕竟花穗在这个世界也是实打实地一路从小长到大,对于不受控制涌入脑海的那些碎片,她反而有种更不真实的感觉。 在另一个世界,她叫华穗,是个普普通通的女高中生,要说唯一的特别之处,那就是刚刚经历完高考。这原本应该是她一生中最为轻松愉悦的一个暑假,她都计划好下个月和朋友出门旅游,却不想这一切都毁在了一本无意中点开的中。 那是一本点家传统修仙文,讲的是一个身负血海深仇的乡下少年为了报仇进入仙都学宫求学问道的故事。情节还是有些老套的,但胜在文笔不错,男主塑造得尤其好,尽管他经历凄惨,却始终坚守着自己的道义底线,没有时下流行的那些一样黑化。除了喜欢他的女角色多了点外,整本书基本没有其他让人不适的男频的毛病。 里还有个女角色名叫解花穗,和华穗的名字有点像,性格却完全不一样。华穗是个慢性子,对什么事都紧张不起来,上学的时候她快迟到,别的学生都跑进去,只有她还慢悠悠地走着,被班主任碰见,说过她好几次,她就是改不了。 而书里的解花穗,却是个活泼开朗的女孩,干什么都风风火火,像个小太阳。前期的男主很惨,他天赋一般,又没有其他金手指,在恃强凌弱的学宫受尽了欺辱,解花穗则是仙盟的仙侍,有些根骨,但因为同样悲惨的身世没能进学宫。一次偶然的相遇,解花穗救了男主,看着男主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小可怜的模样,她圣母心大发,得知男主因为识字不多跟不上学宫的课业后,便主动请缨教他读书识字。 也是在这个过程中,两人渐生情愫,互相喜欢上了对方。这段剧情写得极为纯爱,不知道是什么成分的作者成功写出了少男少女春心萌动的那种青涩感,只不过这是一场无疾而终的初恋,在才刚三分之一的时候,解花穗就因为给男主挡刀而死。 自那之后,解花穗成了这本人气梯度第一的女角色。她的塑造实在太过于浓墨重彩,是男主早期的灰暗生命里唯一的亮色,伟大的引导型恋人,在男主初入仙都还什么都不懂的时候,手把手教给了他关于这里的一切。虽然对比后面出场的女角色来说,她既没有惊艳的容貌,也没有贤妻扶我青云志的优良家世,但她过早地离世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 有什么能比得上白月光的,那就是早死的白月光。 对此华穗的看法只有一个。 她觉得作者之所以把 解花穗这么早写死,完全是因为失控了。作者初期给解花穗的定位明显是工具人,男主的各种机缘都是因为解花穗误打误撞得到的。结果写着写着写成了纯爱文。这实在太不利于后面开后宫,所以只能写死。可没想到写死后,解花穗的人气反而水涨船高,后面但凡有点男主对其他女嘉宾心动的苗头,都会被读者狂喷一千楼男主忘本。作者只好认怂,最后这些女嘉宾都成了单箭头,一本后宫文硬生生写成了无cp大男主。 华穗熬着看了一整夜,只这本太长了,她拼尽全力也才看完一半,就实在是困得睁不开眼睡着了。 再之后,她就没了关于华穗的记忆。 又或者可以说,再之后,她就作为解花穗来到了这个世界。 而今的花穗已经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华穗还是解花穗。她很想说服自己并不是书里的人物,可眼前的陈慕微却做不了假。 不,不该是这样的。 花穗无法接受自己真真切切活了十七年的地方只是一个虚构出的架空世界,更无法接受自己成为了其中的主要人物。 花穗的性格,说好听点是淡泊,难听点就是胸无大志。她并不期望自己能够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也无意成为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更不想当什么伟大的引导型恋人。 看着面前的陈慕微,花穗很是头痛。 小桃全然不知花穗的想法,她左瞧瞧右看看,莫名觉得如果猪头脸少年长得再好看点,这个场景简直就是话本里的剧情。 ……糟糕,花穗该不会是对那小子一见钟情了吧! 可想想那小子一脸的脓包,小桃又觉得何至于此。 ……不要啊。 尽管和花穗相识的时间不算长,但小桃与她一见如故,在她心中,花穗是个哪哪都顶好的姑娘,能配上她的也须得是世上顶顶好的人。 总之绝不能是这个一穷二白的猪头脸少年。 小桃心知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她忙拉上花穗要走:“好了,我们别打扰人家养伤了。” 正在这时,老医修却用一个金算盘拦住了她们去路。 小桃一看这个满面笑容的老头就气得牙痒痒:“你这是做什么?不是说诊金他醒了就自己付吗?怎么还要拦我们?” “嘿嘿,诊金自是不必二位付了,只是这燃香费嘛……”老医修在金算盘上拨了个数,给她们看。 小桃险些疑心自己听错了:“你再说一遍?什么费?” 老医修笑道:“小友这就不懂了,我这医馆燃的香名叫九霄香,是采集天地之精华才炼成的,光是闻半柱香,就可调养经脉灵气。” 小桃瞪大了眼,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她被点燃了斗志,正要同这个不要脸的老东西理论,旁边一言不发的花穗却拿出自己的钱袋,将补贴剩下的那点灵石一股脑倒在桌子上。 小桃怔住,不可思议地看向花穗。 花穗一刻也不想再在这里多留,她数也没数桌子上的灵石,拉着小桃头也不回地走了。 “哎,客官慢走!”老医修笑得眯起眼,他拿起桌上的灵石,随手掂了掂,心满意足地放回自己的衣袖。 他转头,先前的灰衣少年还在怔怔望着花穗她们离去的方向。 “傻小子,还看呢。”老医修摇摇头,笑道,“不过那确实是个好姑娘,你这小子倒是有福气。” 陈慕微闻言回过神来,他听出老医修的言外之意,脸登时烫了起来,摆着手语无伦次地解释:“不是,我,她……” 老医修才不在意这个。他一手按在他的肩膀上,一手拨着自己的金算盘:“既然你醒了,你欠我的诊金是不是该算一算了?” 陈慕微看他这样,心头顿时涌起不好的预感。 他结结巴巴道:“多,多少钱?” “不多。”老医修冲他露出一口与年纪截然不符的大白牙,而后屈指敲了敲自己的金算盘。 “这个数。”他道。 10. 第十章 谢云溯单手支着脸,修长的手指百无聊赖地摆弄着灵玉牌,目光懒懒落在上面,看着灵玉牌渐渐熄灭,依旧无人应答。 又不理他呢,穗穗。 身后传来叮叮当当的动静,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堆满杂物的架子上叽里咕噜爬了出来,而后开始拨弄起一串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铃铛,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聒噪。 谢云溯唇角勾起一个极好看的弧度,语气温温柔柔,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再让我听见一声,我就把你关起来哦。” 话音未落,他身后叮叮当当的动静立时消失了。 片刻,半悬在空中的铃铛像是没拿稳似的,啪嗒一声落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好几圈,最终停在了谢云溯的脚边。 纤细白皙的手拾起了铃铛,轻轻一捏,铃铛立时化作齑粉消散。 一团黑雾从案几边缘探头探脑地升了起来,小心翼翼地与谢云溯保持着一定距离。 黑雾仅有拳头大小,边缘虚虚浮浮翻涌着灵气,没有具实的形体,也没有五官,只有类似眼窝的地方,透着绿色的光。 那光现下正凝成斜斜两撇的形状,看起来委屈巴巴。 这是谢云溯的器灵鬼火。 器灵生而无形,可随主人的心意而变。别的器灵或威风凛凛,或憨态可掬,只有自家主人与众不同,第一眼见它什么样,便让它还保持什么样,甚至因为它长得像鬼火,就这么随意地给它起了名字。 这些年来,鬼火曾不止一次试图把自己捏成别的形状,每次都发誓威武不能屈,可每次谢云溯只是笑眯眯看它一眼,它就吓得灰溜溜赶紧变回去。 可见它有多怕他。 而今鬼火这副形状不能言不能语,仅能靠形状和眼窝的绿光来表达情绪。此刻它把自己压得扁扁的,在离谢云溯半丈远的地方忽上忽下浮着,不敢靠近他。 谢云溯没有再理会它。 他放下灵玉牌,视线落在面前的案几上。 那里摊着一只描金木匣,里面放着几只绒花。 谢云溯随手拿起一只绒花,在纤长的指间转了转,而后举起来打量。 绒花上缀着几颗极小的珍珠,被照明珠一照,闪着细碎的光。 这绒花是他无意中在街上看到的,那些凡界的女子排着队买,很受欢迎。 他虽然很爱捉摸花穗,这次倒是完全没起什么坏心。他只是看到那些漂亮的绒花,忽然想起花穗发上那支万年不变的木簪,就顺手买了回来。 谢云溯尤记得在摊位前,那老妇人一面为他挑绒花一面闲聊:“这位小郎君可是为家里的妻子所买?可当真是恩爱啊。” 妻子吗? 绒花映在谢云溯的黑眸之中。他笑了下,将绒花不轻不重地掷回木匣。 谢云溯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一条小白龙便凭空出现。 不需要任何命令,小白龙径直飞到木匣上,一眨眼的功夫,木匣消失无影。 而后它在半空打了个旋,几息之间,便消失在窗外重重屋檐之外。 谢云溯看着小白龙消失的方向默然无声。须臾,似是感受到什么动静,他回过神来,懒懒朝着门边扫了一眼,慢悠悠拿起了手边的书卷。 罚站在旁边的鬼火在这时反倒是来了精神。 它眯起眼睛,眼窝的两团鬼火瞬间变成邪恶倒三角。 鬼火飘去门边,在敲门声即将响起的一刻,它先一步打开了门。 哗—— 门外的仙侍冷不丁看到门里黑漆漆的鬼火团子,吓了一跳,差点摔过去。 哼哼。 鬼火上下漂浮着,对自己的恶作剧很是满意。 “鬼火。”声音不轻不重地在屋内响起。 鬼火立时蔫了下来,赶紧退到了一边。 仙侍循着声音抬头看去,隔着半卷的竹帘,看到了其间的人。 屋内,曜仙君正闲闲坐在雕花凭几前,黑色的长发只用一根素白银簪松松挽着,几缕散落的发丝从肩头滑下来,半掩住一截白玉般修长的颈。 此时他朝他看过来,黑沉沉的瞳仁里像浸着一层薄薄的水气,清冷但并不疏离。 尽管已经在问仙台上见过曜仙君很多次,可如此近距离相对,仙侍还是呆了一呆。 仙人之姿。 谢云溯屈指叩了叩案几,他眉眼温润,并无任何的不耐:“你有何事?” 听到这一声,仙侍才恍然回神。 他自觉失态,忙行了个礼道:“云溯大人,时辰到了。” 哦? 谢云溯挑了下眉。 不过他并没有问仙侍什么时辰到了,只是淡笑道:“好的,我知道了。” 谢云溯放下手中书卷,不紧不慢起了身。 仙侍恭敬地垂首侯在门外,只觉眼前的光被人影一挡,随即一片月白的衣袖从他面前掠过去,带起了一阵极淡的冷香。 “你好像有点面生。”温和的声音响起,那位大人忽然开了口,语气里含着笑,像是随口一问,“秋荣呢?” 与活在传说里的曜仙君离得如此之近,小仙侍屏气凝息,连呼吸都不敢太过用力:“大长老回来了,有事将秋荣派去了战部,暂时让我来服侍云溯大人。”说着,小仙侍这才想起还没有自我介绍,忙又补充道,“云溯大人叫我子阙就好。” 谢云溯勾了勾唇,语气轻飘飘的,似笑非笑:“这次进步了,整整半年。” 仙侍茫然,一时不察将心声脱口而出:“大人这是何意?” 话一出口他才自知失言,好在曜仙君素来有平易近人的名声,并没有为难他。 “无事。”谢云溯笑道。 不知从何时起,他身边近身伺候的仙侍就没有能待够三个月的,每每刚过三个月,就会被大长老找各种理由替换掉。只是这次大长老实在被云海渡的异鬼搞得焦头烂额,无暇顾及其他,才晚了几个月。 谢云溯对此倒是不怎么在意。 要说唯一麻烦的地方,这些仙侍的名字一个比一个怪。 真的很难记呢。 越过重重游廊,拐角处,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男子侯在尽头。 这里虽然是因战事临时搭建起的住所,却修建得格外讲究,青石为基,玄瓦为顶,檐下悬着成排的避风铃。 年轻男子身着一身竹叶青衫,料子素净几乎看不见纹饰,五官生得尤为清俊,像一个儒雅谦和的教书先生,任凭是谁也想不到,这竟然就是掌握着仙盟最高权力的大长老慕寒山。 看到他们来,慕 寒山略一颔首,仙侍会意离开。 谢云溯的目光随着仙侍一同离去,待对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尽头,他才不疾不徐地收回,落在了面前的人身上。 “好久不见。”谢云溯笑着,语气轻快,“师尊。” 大长老慕寒山是曜仙君的师父,这是天下尽知的事。 当年谢云溯出生便身负仙骨,仙都内外皆被震动。仙盟的长老会为此来来回回吵了许久,都觉得此等先圣是上天派来拯救人族于水火之中的大机缘,不能任由他留在谢家,商议许久,最终决定由公认实力最强的大长老慕寒山代为抚养教导。 这么些年,谢云溯从稚子长到少年,第一句口诀第一次拔剑,每每皆有他的身影参与其中。 可以说,慕寒山于谢云溯如师亦如父。 云海渡四面环海,是较为荒僻的边陲之地。自去年起,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异鬼频频侵扰此处,差点将封印大阵都毁去一半,派来的战部久攻不下,慕寒山只得亲自来此督战,留着曜仙君谢云溯独自坐镇仙都,快一年的时间不曾回去过,他们确实是许久未见。 慕寒山上下仔细打量了谢云溯一番,抬手施下一道防人偷听的隔音禁制,边走边道:“听说你下了敕令?” 他指的是仙盟惠及仙侍,让他们也可入学宫旁听一事。 慕寒山久离仙都,该知道的却一件不差。 “确有此事呢。”谢云溯眉眼弯弯,“师尊觉得有何不妥吗?” “没有。”慕寒山淡淡道,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讶异你竟然会做这样的事。” 谢云溯慢条斯理:“学生闲来无事,想起师尊教导,觉得确实应当为身边人多做点事才对。” 慕寒山闻言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想从中寻出什么端倪来。 可那张漂亮的脸上,除了惯常辩不出真假的笑容,便再没有旁的东西了。 看不透他。 即便他是和谢云溯相处最久的人,慕寒山也不得不这么承认。 不知从何时起,谢云溯就有意无意只会展露出他愿意亮出来的那一部分,旁人越是想要看清他,就越像是被拢进了一层雾里,瞧不分明。 他还不到二十岁便有如此城府。 这就是天生仙骨和他们这些凡人之间的差距吗? 慕寒山虽是当世最强,却离入仙身始终差着一步。 这一步之遥有如天堑,而这孩子从出生那天起,却已经轻而易举地站在了他拼尽一生都未必能踏足的地方。 也罢。 “算算日子,差不多也该到了你药浴的时日,我怕后面忙起来耽误了,就先命人着手准备了。”慕寒山这时才说出招他来此的目的,语毕,他微微一顿,声音带了些关切,“这些日子你的病可还有发作?” 谢云溯弯眼笑起:“弟子向来遵照师尊的话,不差剂量,不错时日,自然不曾再发作。” 慕寒山点点头。 说话间,他们已在一扇门前停下。 这扇门要比别的门高出许多,其上流转着一层灰蓝色禁制,一看就是慕寒山特意设下的。 慕寒山没有动手,门已经向内缓缓打开。 里面有两个仙侍早已恭候其间。 “你进去吧。”慕寒山道。 11. 第十一章 阳光透过窗棂照入屋中,洒落在床沿上。 花穗迷迷糊糊地醒过来,第一反应是要迟到了。 她慌忙起身。等收拾好,才想起今日不用去藏书阁。 今天是去学宫报道的日子。 花穗松了口气。她看时间还早,闲着也无事,索性翻出昨天买的书。 可书本摊开,字迹密密麻麻,她一句话从头读了几遍,却断断续续就是读不下去。 没办法,心还是太乱了。 明明昨天已经决定好了,暂且先把这些事放在一边的。 花穗揉了揉额角,轻叹一声。 实在看不下去,她将书册掩起来准备放回,却一晃眼瞥见灵玉牌上有新的灵羽。 花穗的动作一顿。 灵玉牌是仙盟统一配发,与各人神魂绑定的器物,和照明珠一样都属于仙盟的财产带不走。据说灵玉牌是百年前仙盟的一位炼器宗师锻造的,持牌者可将自身灵力凝作飞羽隔空传信。只是灵玉牌受持牌者的影响极大,距离越远,灵力越薄弱,灵羽便越难以维系,寻常修士传至千里已是极限。 这对谢云溯来说倒完全不是问题。 谢云溯找过她。 花穗看着灵玉牌上的灵羽,手指在上面划过来划过去,犹豫了半天,最终仍是没有勇气点开。 要说昨日给她极大震动的,其实不是陈慕微。 而是谢云溯。 真的要命啊。 她之前都做了什么。 一想到这个,花穗就头痛不已。 是谁不好。 为什么,偏偏,她招惹上的人,是谢云溯呢? 没有恢复记忆前,花穗虽然一直觉得谢云溯有点毛病,但怎么说也是坐镇仙盟的曜仙君,该有的底线总该有的。 然而原著告诉她,她还是想得太天真了。 他不仅脑子有病,该有的底线是一点没有。 在原著前期,谢云溯基本只是个背景板,有关他的戏份并不多。这也正常,毕竟前期男主都在苦兮兮地练级和挖野草,与云端之上的曜仙君实在很难产生交际。 直到在学宫大比上,有异鬼混入了其中。男主头一次展露出实力,凭着自己的聪明机智和金手指,成功化解了危机,一举出尽风头,扭转了从前众人对他的印象。 谢云溯就是在这时注意到了他。 从那之后他便时不时地会关注一下男主,戏份也随之变多。和其他文里同类型的角色不同,谢云溯并不是那种高不可攀的高岭之花,相反,他十分平易近人,没什么架子,连对最底层的仙侍也从无轻视。 男主自入学宫起,无一日不是在他人的轻视和慢待里度过的,谢云溯的作风,自然在无形中赢得了他的诸多好感。而谢云溯也对他极为友善,经常有意无意予以至关重要的指点,连身边人都无法理解他为何会对一个学宫的小弟子如此看重。在他的帮助下,男主进步飞速,很快今时不同往日,从最不受待见的乡下小子一跃成为首席弟子,在学宫站稳了脚跟。 这一阶段的谢云溯,充分展现出了极强的人格魅力。他待人亲切,没有分别心,无论尊卑上下皆一视同仁,性格谦逊平和,实力又是断层得厉害,更别提在一本龙傲天文里,他不但对男主没有丝毫的忌惮和打压,还予以他某种不同寻常的重视与指引,这谁瞧了不说一句铁好人。 而且还不是那种一眼假只为了男主存在的工具人,他的人设立体丰富,风趣幽默并不刻板印象,怎么看都像是邓布利多那个级别的正面人物。 可就在所有人都这样以为的时候,不出意外的意外发生。 他,堕鬼黑化了。 这件事发生的实在太过突然,前期没有一点铺垫,带来的冲击力反而巨大,导致时隔多年,花穗依旧对这段剧情印象深刻。 那是在类似于毕业典礼的授衔日上,毫无征兆地,学宫大阵突然崩塌,成千上万只异鬼从地底钻了出来,将才还井然有序的广场,顷刻间便沦为了地狱。 原著里的解花穗也正是在这里为男主挡了刀。 学宫顿时陷入一片混乱。男主也全然没料到会有这种事,他抱着死去的解花穗,好不容易拼尽杀出一条血路,满心以为只要找到曜仙君,就能平息一切灾难,结果却看到—— 尸体,到处都是尸体。 血水顺着地缝一路淌开,尸体横七竖八地瘫在曜仙君的云和殿前,每具尸首身上都只有极细极深的一道血线,干净利落地一击毙命。 这是只有谢云溯的神念才能做到的。 而那个本该光风霁月遗世独立的曜仙君,就站在这一片尸山血海的正中央。明明只要他想,就可以不沾上半滴鲜血,可他的白衣却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大片猩红从衣摆一路浸染到肩头,宛如雪地里开出了妖异的花。 血迹沾在他的眉骨上,平素总是带着亲切笑意的脸上,自鬓角生出红色的妖异纹路,爬满了半张脸,像某种诡异的藤蔓,仿佛是活的。 那是异鬼的特征,天地间最为不祥的印记,出现在异鬼脸上只会让人感到晦气和厌恶,可放在他脸上,却只平添了一种近乎妖冶的美,艳丽得惊心动魄。 他站在那里,宛如从地狱深处浮出来的一尊玉像,圣洁与残忍同时集于一身,笑意盈盈地瞧着他,像是早就算到他回来,因而恭候多时。 陈慕微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愤怒到红了眼,完全失却了平日里的沉稳冷静。可还不等他的龙吟剑出鞘,神念龙隐就瞬间将他困缚在原地动弹不得。 “为什么?”陈慕微被神念龙隐压得站不起身,他痛苦地抬头望向这个他极为仰慕的人,不可置信。 就好像一直在诚心诚意拜着的神像突然之间掉了皮,才惊觉皮下原来是鬼。 “为什么?”谢云溯重复了他的问题,语气却是与陈慕微截然相反的轻快。他歪了下头,脸上的血衬得那笑容愈发无辜,“大概,是因为无聊吧。” 陈慕微被这个回答惊住了,嘴唇颤抖着,再说不出一个字。 但凡有点缘由,他都可以说服自己多少能理解一些。 ……可若是一点缘由也没有呢? 不可捕捉的,不确定的,没有秩序的,原始的混沌。 人世间种种意义仿佛都在这一刻坍塌殆尽,剩下的只是一片虚无到极致的迷惘。 “所以我很看好你哦。”明明两个人之间的实力差距有如天堑,谢云溯却没有选择杀他,他像是玩腻了这个游戏,手一抬,神隐黑龙飞回到他指尖。 身上的压制消失殆尽,陈慕微却没有一丝力气再支撑,他踉跄着倒下,脸摔在青石砖上,鼻腔中满是那股腥甜浓烈的铁锈味。他的意识摇摇欲坠,视线里,染了血的白衣悠然从他身边略过,轻飘飘的,没有做任何的停留。 “看好你,能不能杀掉我。” 这是陈慕微昏倒前,听到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 ……嗯。 只能说花穗看到这里时,反应和陈慕微是一样。 大为震撼。 只不过她震撼的是,作者真敢这么写啊。 老实说这种疯批病娇类型的人物,放在花穗过去所处的那个世界,已经在各种影视作品中屡见不鲜。只是谢云溯的前后反差实在过于巨大,难免让人生出一种荒诞的错觉,但凡有一点写的不到位就容易翻车。 所以这才是真正的他。 没有任何黑化的动机。 纯粹的愉悦犯。 以吞噬他人的情绪为生。 天生的反派。 这才是谢云溯的本来面目。 而现在,再回想到这段,花穗只觉得后背发凉。 因为在现实中,好巧不巧,他也对她说过类似的话。 那还是花穗留在仙都没多久的时候,她对谢云溯的为人还不甚了解,仍旧抱持着一线期待,天真地以为可以和他好好沟通就可以解决问题,所以询问了他为什么一定要大费周章将她骗来仙都的事。 “大概因为很无聊吧。”那时谢云溯就坐在她身旁,手托着脸,稍稍歪着头,笑吟吟地看着她,“而花穗很有趣哦。所以,我想将你留在身边。” ……有点想死了。 花穗捂住了脸。 当时的花穗只觉得这人说话怪腔怪调的,以为又是那些不着边的甜腻情话,全然没想到他倒是难得坦诚,说的就是字面意思。 花穗终于明白了在和谢云溯相处的过程中,那种隐隐约约的违和感从何而来了。 他对她的感情很奇怪,如果仅凭在秘境中相处的那些时日就拥有这么强烈的感情,花穗有点不太相信,可要说全都是演的,也不太像。 如果用观察者来形容,一切就解释得通了。 是的,他像一个观察者,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她的一言一行。 花穗其实也不太懂这种兴趣从何而来,也并不认为她的言行举止又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大致复盘了他们相识的前因 后果,唯一可解释的地方或许在于当时她选择了逃走,如果没有那么做,他对她的兴趣可能还不会这么大。 这种兴趣极为不可靠,搞不好他对她失去兴趣的时候,就是她濒临绝境的时候。 想到这里,花穗不免陷入深深的绝望。 她只是想过正常的生活而已。 谢云溯完全就是个神经病,无论书里,还是花穗实际与他相处下来都是这么个感觉。即便看过,她也还是完全无法捉摸他的行事逻辑和想法风格,因为他做什么全凭他当时的心情如何。 心情这种东西当然是最无迹可寻的。 更何况原著里他最爱干的事,就是无形地操控人心。 他经常会在对方以为自己彻底摸清他之后,突然将对方反杀,然后那人就会在巨大的惘然和困惑中不明不白地死去。 他享受的也正是这一点。 最要命的是,那本花穗只看了一半。所以解花穗对他的底牌和弱点统统一无所知。至少在她看过的部分,作者还没来得及展现。 一半的真相不是真相,一半的答案同样也算不上答案。 这不仅可能帮不上忙,也许还会以偏概全造成误导。 而在这本书的前半部分,谢云溯简直强得可怕,几乎可以说是毫无破绽。连花穗这个局外人仅仅只是看着,都无数次生出类似于“有挂比还怎么玩”的感觉,更别提亲身入局与他博弈的人了。 ……早知道会穿越,她就该连夜背诵全文。 不过不可否认是,这样的人设虽黑却富有一种奇怪的吸引力。这本书后期拥有这么高的热度,和作者对谢云溯的塑造脱不开关系。 尤其在授衔日的转折过后,看点就从男主身上若有似无地倾斜到了谢云溯身上。 在这个过程中,男主一直处于被微妙地压制状态。 之所以说是微妙,是因为谢云溯所带来的压力,每次都刚好维持在男主勉强能够承受的范围内。 考过试的都知道,想考好还不算难,最难的是精准控分,这意味着他的实力远高于这场考试的能力范围。 对谢云溯来说,这就好比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他故意培养男主,给他送经验送武器,甚至会在男主陷入迷茫时为他指点迷津。 这无疑带来了更大的压迫感。 反派厨的声势因此水涨船高,一度稳稳压制男主党。 毕竟对于大部分置身事外的看客来说,黑得五彩斑斓好过白得千篇一律。 谢云溯又实在是黑得过于浓墨重彩。 至于花穗,她是极为少见的,从头到尾都不曾动摇过的铁血男主党。 倒不是三观之类的原因,单纯是谢云溯不在她xp上。她不喜欢这种危险的坏男人,现在看来,她就是更喜欢男主这种温柔无害的类型。 要不然也不会在秘境里被谢云溯伪造出的假象蛊惑了。 不过即便如此,花穗也不打算走剧情帮助男主打怪升级。 至于昨天那个在她脑子里出现过的什么白月光系统,她更是理都不会理。 反正照昨天下午的情况推测,系统对这个世界的影响好像极为有限,不仅没有强制性,也没有任何惩罚措施。 很抱歉,她对自推的爱一向浅尝辄止,只能到这种地步了。(无情脸) 而且现在,显然是她陷入的麻烦更大。 男主再怎么说有主角光环,谢云溯只虐他心其实不太虐他身,他暂时不存在生命危险。 ……对她就不好说了。 想主动摆脱谢云溯,基本是不可能的,她越是摆脱他就越会对她感兴趣。上一次只是将她引来了仙都,下一次谁知道他能做得出什么事来。 花穗对此人的道德底线并不抱有希望。 可要她坐以待毙,也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保不齐什么时候谢云溯就会对她失去兴趣,那时会是什么下场,她也无法确定。 决定权始掌握在他手中。 太难了。 花穗揉揉眉心,更头痛了。 和昨天一样,思考了一圈,最后依旧没整理出什么有用的思绪。 算了。 姑且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花穗深深吸了口气,略微平息了躁动的心绪。 她瞥了眼窗外的天色,看时候差不多了,打算收拾下动身前往学宫。 正在这时,灵玉牌骤然亮起,毫无预兆地。 花穗的心陡然悬了起来。 12. 第十二章 宛如催命符。 花穗盯着发着光的灵玉牌,手指放在上面游弋了半天,却迟迟下不了决心。 最终灵玉牌熄灭了。 花穗这才察觉到自己不知何时竟屏住了呼吸。 她呼出一口气,有种虚脱的感觉。 压力太大了。 恢复记忆后,她完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谢云溯。 ……反正他回来还有段时间,能拖多久是多久。 花穗收起灵玉牌,决定先不想这些烦心事。 她整顿好心情出门,正好撞见来找她的小桃。 小桃因为昨天花穗的异样一晚上没休息好,在她的印象里,花穗向来是个情绪稳定的姑娘,之前有次她闯了祸不小心打翻了花瓶,也是她冷静妥帖地帮忙善后,昨天却不知为何,变得好生奇怪。 总不会真是因为那个猪头脸少年。 小桃来的路上踌躇着该怎么询问花穗。她暗自打定主意,如果花穗当真对那个猪头脸少年有好感,她也尽量不要泼冷水,要充分地表达出对她的支持!顶多,顶多表达下自己的意见好了。 正想着,她听到有人和她打招呼:“小桃。” 小桃想得正入神,完全没留意已经到了地方。她抬头,看到自己所想之人就站在面前,反倒是自己被吓了一跳。 她仔细打量起花穗,却见她已没有昨日的魂不守舍,温温柔柔笑着,和往常别无二致。 见花穗恢复正常,小桃心头一松。 太好了。 她也笑起来,跑到花穗身边,挽住了她的胳膊,没再继续纠结先前的事。 仙盟距离学宫并不远,却是花穗自半年前参加学宫大测后第一次踏足这里。 仙侍的衣服和学宫弟子不同,她们走在其中格外扎眼,俨然像是两个小鸡仔误入了仙鹤群。 路上,学宫弟子们纷纷回头看她们,小桃被看得有些不爽,往花穗身边躲了躲,小声嘀咕:“有什么好看的。” 花穗倒是没那么在意被看,她的注意力全被学宫弟子的衣衫所吸引住了。 学宫弟子均穿着素白衣衫,仙气飘飘,只是肩膀上绣纹的颜色和图案有着明显的不同。 花穗记得原著里说过,学宫的弟子共有四类。入门三年的无论资质如何,一律为入门弟子。三年后则根据各自的资质修为不同分为内门弟子、亲传弟子、首席弟子。 绣纹正是用于区分他们。 来到听崖阁,乌压压全是人。 不过别看人数众多,按照整个仙盟的比例来讲,其实还挺少的。 至少比花穗预期中少了很多。 看来并不是人人都渴望能够来学宫的。 小桃本来想数一数有多少人,可还没数多久,就已经头晕眼花。 她老老实实坐回花穗身边:“这人也太多了,男的女的老的幼的,学宫招得下这么多人吗?” “应该还有另外的考核吧。”花穗说道。 提起考核,小桃肉眼可见地萎靡了下去。 上次学宫大考失利给她造成的阴影太大,原本来进仙前她信心满满,都想好了日后要如何风风光光荣归故里,结果第一轮就被刷了下来。 不会真有考核吧。 通知上并没有提及。 时间还早,小桃又是个自来熟根本闲不住,平日里在灵兽苑活动范围有限,来来回回只能跟几个人打交道,这次总算发挥了她社交天才的天赋。 她很快认识了几个新朋友,并从他们那里得到了不少有用的消息。 据那些有点年岁资历的仙侍说,其实学宫这件事情并不是突然发生的,早在大半年前就陆续有风声传出来,只是他们这种初来乍到的底层仙侍没有门路,才一点都不知道。 花穗听到这个消息,不觉松了口气。 大半年前……比她来仙都的时间还要早一点。 原来这件事真的不是谢云溯做的。她就说这么大的事不可能那么儿戏,除非他未卜先知,提前算到了一切,才提早半年就开始布局。 不过…… 想到这里,花穗忽然又有点不确定起来。 真的……不可能吗? 以这家伙在原著里神鬼二象性的特质,多少不可能的事都被他做成了,未必不能未卜先知。 而且这件事情在原著里的确是没有的。 花穗又有点想不通了。 正这时上方传来一声钟响,乱糟糟宛如菜市场的听崖阁瞬间安静了下来。 时辰到了。 花穗也随之回过神来。 一个老者登上不远处的高台,看见他,小桃的脸色立时变得煞白。 花穗留意到了她的变化,低声问:“怎么了?” 小桃咽了口口水,才嗫喏道:“他是我之前的主考官。” 那是个看起来极为和蔼的小老头,笑眯眯的,虽然佝偻着背,精神头却显得不错。 在学宫这样的地方,他可以说极为朴素平凡了,布衣芒鞋,乍一看和凡界那些整日忙于田间耕种的老农没什么区别。 可就是这么个不起眼的小老头,却让初入仙都的小桃头一次饱尝到了世间的险恶。 学宫入门,分为不同的主考官。小桃那时还算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凡界小女孩,也不知道先打探打探消息,见到最少的那队,就跟过去排了,看到主考官是个和和气气的小老头,还沾沾自喜以为自己捡了大便宜,等到被折磨得气息奄奄地从考场出来,才得知这位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老翁,竟是学宫声名远扬的鬼见愁长老,每年折戟在他手上过不了考核的弟子能串成一串,主打一个宽进严出,让人放松警惕后一脚踏空跌入泥潭的风格。 再见到他—— 回来了,初试考场上诸多不好的记忆统统回来了。 花穗看向台上的人。 她当初的主考官不是他,但观其衣着打扮,她只能联想到原著中的一个人。 文书院的教习长老方寸心。 平日总是笑眯眯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但实际上阴人手段一流的小老头。 学宫共有十二院,文书院在其中绝对是最特殊的一个。 因为它是凡界弟子最多的学院。 仙盟的仙侍大都是凡界来的。尽管大家可以选择不同的课程,于情于理,文书院出来接管都最为合适。 毕竟在学宫,仙都土著和凡界弟子的争斗向来是极为激烈的。要不然男主前期也不会被针对的那么惨。 花穗对此并不意外。 她只希望不要再“好巧不巧”地遇到同属文书院的男主。 正想着,站在上面的小老头笑呵呵环视一周,见人到的差不多了,抬抬手,让站在下面的一位学宫弟子上来送了个东西。 花穗:…… ……这怎么不算反向的言出必灵呢。 其后的时间里,寸心长老讲了什么,花穗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她藏身于人群中看着送完东西后就留在寸心长老身边的少年,心情复杂。 原著中并没有仙侍进学宫的剧情。原著里的原主是个热情开朗的小太阳,在第一次解救落难男主后,便主动开启了后续剧情,完全无需其他额外的推动。 难道这个世界有什么导正机制吗?昨天她刚躲过了剧情,今天就被追着杀了过来。 高台上的陈慕微同样一早就发现了她们。他当然能感觉到少女的视线一直集中在自己身上,只是他很少被人这么注视,半边身子如同石化了般僵硬着,全程没敢往她所在的地方瞟一眼。 待寸心长老讲完话后离去,陈慕微犹豫了下,觉得于情于理还是该去打个招呼,感谢她们昨天救了他。 看着面前的少年,小桃却是一脸茫然。 今天的陈慕微脸上的毒包都消了下去,露出了他本来的面容,眉目隽秀,唇红齿白。 身为男主,陈慕微的长相自然是不差的,即便在俊男美女多如过江之鲫的仙都,也依然排得上号,放在花穗的那个世界,即便不出道,高低是个好看到会被人偷拍放网上的小帅哥。 小桃则完全没认出来他是昨天的那个猪头脸少年。 陈慕微有点不好意思,他挠挠头,羞赧道:“多谢你们昨天救了我。” 小桃这才恍然大悟。 她左看看右看看,一脸不可置信:“你是昨天那个猪……”说到一半,小桃反应过来,忙忙住了口。 陈慕微倒是没介意,他笑着略一颔首:“是我。” 原来他是学宫弟子。 今天他穿着学宫的衣服,瞧上去人模狗样多了。 只是一想起昨天的事,小桃不免有了一丝心虚。 她旁敲侧击:“昨天那个老头他,额,他没为难你吧?” “许老伯的药很管用。”陈慕微显然也知道小桃真正想问是什么。不过他觉得这到底是他的事,不应该为她们的好心救人增添负担,于是避重就轻地回答。 果然是男主的品性啊,就算被狠宰一刀,也不会心生怨怼。 冤种是冤种了点,但……毕竟还是有主角光环在的。 昨天一到医馆花穗就想起来了,那个黑心大夫曾经是学宫里赫赫有名的医道天才,因为厌倦了各种势力的纷争,才主动退出了旋涡核心。原著中陈慕微正是随着他学了一手好医术。 这本就是他的机缘。 陈慕微与小桃说话的时候,视线余光一直留意着一旁的花穗。他其实很想再见她一面,可不知为何真的见到了,心却砰砰直跳,怎么都不敢去瞧她一眼。 花穗全程更是一言不发,只保持着基本的礼貌微笑。 她不想再和男主产生任何不必要的交集。 小桃有点不解。 昨天的花穗明明还对这人一副很在意的样子,今天为何又 变得如此冷淡。 难道是那小子在什么地方得罪了她? 小桃不明就里,但她向来是无脑护短的人,不管三七二十一,花穗不喜欢那小子,她便也决定不再搭理对方,简单聊过两句,就拉着花穗离开了。 身后,陈慕微瞧着她们离去的方向,心里微微有些怅然。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往反方向离去。 花穗刚才一直处于神游状态,寸心长老的话一句也没有听进去。她此时问小桃,才知道寸心长老的意思是,他们这些仙侍正式入学宫前,须得先在学宫后山的密林进行一个月的闭关集训,未免中途打扰,灵玉牌都需要上交。 此举一来是要摸底,二来也算是提前预警。他们虽然不算正式弟子,但来学宫也不是让他们玩的,该上的强度还是要上,一个月结束后,就见最终分晓。 换言之,是变相用这种方式来筛选人。 花穗听完后,抿了下唇,没有说话。 闭关集训一个月。 这怎么听都不是件好事。 因为这意味着她将会和在此次集训中担任助教的男主朝夕相处一个月。 花穗很难不觉得是剧情发力了。 一方面花穗确实不想再被卷进奇怪的剧情中,可另一方面她又实在不想放弃进学宫听课的机会。她虽然是个没什么野心的人,但对自己感兴趣的领域还是不愿轻言放弃。 思来想去,花穗认为就算自己躲过了这次,也不能保证以后不会再出现类似的问题。 她没必要为此放弃这个难得的机会。 只能在集训的时候尽量避免与男主接触了。 集训后日才开始,也算是给两天的时间准备。 小桃准备与认识的新朋友们一起出去玩,在集训前放松一下。 她问花穗,花穗拒绝了。 小桃所在的灵兽苑仙侍众多,多她一个少她一个都不碍事,可藏书阁只有花穗一个人,铁脸李给她传了灵羽,要她把书册从头到尾清点一遍,集训这一个月,将会有旁的仙侍暂管。 不得不说,仙侍的工作挺清闲的,要不然花穗也不会有那么多时间可以做自己的事情。以前没有恢复记忆的时候还不觉得,恢复记忆后,对比996、007的现代工作时间,仙盟实在是太人道了。 但现在因为谢云溯,要保住这份差事也成了一件难事。 都说了和自己的上司谈恋爱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虽然谢云溯那个神经病也不会因为这种事就开除她的仙侍编制。 临近黄昏,花穗才差不多清点完。 只是在书架最后一排,有一本《灵植异兽杂记》怎么都找不到。 花穗翻出灵玉牌一查,借阅的记录清清楚楚映在上面,显示那本书很久之前就被借走了,早过了期限,却至今未还。 有人来借过这本书吗? 她怎么没有印象。 花穗轻蹙了下眉,没太在意。 她得在上交钥匙前把书收回。 这也是她的职责之一,只不过先前她还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本来会来这里借书的人就少,更别提逾期不还的。 花穗用灵玉牌传了信,可等了许久,灵玉牌依旧安安静静,没有回应。 奇怪。 借书人的名字她不认识,能查到的信息也少得可怜,唯有一条书册的位置显示,离她并不远。 花穗想了想,还是打算去看看情况。她倒不是怕铁脸李为此为难她,只到底是自己的差事,总归想着善始善终,免得给临时来接手她工作的仙侍添麻烦。 循着灵玉牌的指引,花穗很快来到了一处荒僻的竹坞。 仙盟有这种地方吗? 此时日头已经落了一多半,光线昏昏的,花穗看着空无一人的竹林,心头不免发怵。 不过念在仙盟很大,花穗又一向不爱到处乱跑,有她不知道的地方也很正常。 而且这里再怎么说也是仙盟,至少在谢云溯黑化堕鬼前是全天下最安全的地方,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 花穗在门前站定,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无人应声。 花穗等了一会儿,打算再敲一次。 要是还没人来,就只能等明天了。 她抬起手,这次还没等落下去,门忽然悄无声息地开了。 然而门内没有任何声音传来,只有一片不见底的漆黑,视野盲区什么都看不见。 花穗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可还没站稳,一只修长的手就从那片黑暗中伸了出来,不偏不倚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花穗一惊,不等她有所反应,那人略一倾身,就眉眼弯弯地将她带回到自己身边。 “穗穗终于舍得理我了吗?” 甜腻的尾音,撒娇的语气。 他弯着眼睛,笑得温柔又无害,像是早已等候她多时。 13. 第十三章 骗人的吧。 花穗的心砰砰直跳。 她的表情成功愉悦到了谢云溯。 他低头轻轻啄了下她的唇,将她轻而易举地就完全带入了他所在的那片黑暗中。 待身后门落了锁,花穗才找回些思绪来。 这人现在不是应该在万里之外的云海渡处理异鬼的事吗? 虽然有传送阵可以,但…… “你,”借着窗外影影绰绰的昏暗光线,花穗勉强看清他的脸,“你怎么在这里?” “都怪穗穗不理我,我只好回来找你了。”他笑意盈盈的,语气就像一个讨不到糖的小孩。 ……问题是这件事的能和得不到糖相提并论吗? 那可是异鬼诶。 只因为两天没联系上她,就抛下正事千里迢迢地跑回来。 疯子吧! 若不是恢复了记忆,花穗都要以为此男是什么重度依赖症患者。 只能说未免太过随心所欲了点。 不过往好处想……也多亏他这样任意妄为的个性,主角才可能有一线胜利的希望。 花穗的脑子一团乱麻,各种杂七杂八的想法纷至沓来,在一片混乱中,她抓住了唯一浮出水面的线索。 她眨眨眼,仍惦记着自己的差事:“所以,书册呢?” 谢云溯微怔,旋即笑出了声。 他捏捏她的脸颊,语气亲昵:“你真是太可爱了。” 花穗:…… 好吧她早该反应过来的。 根本没有什么书册的事,从一开始就是谢云溯设的局,他要想操控她的灵玉牌,简直不要太易如反掌。 她只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做。 又被骗了。 花穗眉梢微微挑了下,有点不爽地瞧着对方。 “如果没有书册这件事,穗穗会来见我吗?”谢云溯看出她的不爽,似笑非笑地问。 ……不会。 她只会装作不知道他回来了,然后拖到他不得不离开为之。 很无能的行事方式。但有效。 “……我最近在忙着去学宫的事,没看到你找我。”花穗避重就轻,并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不过说起这个,花穗倒有话要讲了。 “你早就知道学宫的事对不对?”花穗蹙起秀气的眉,不满地说道,“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谢云溯弯起眼睛:“给你一个惊喜不好吗?” 惊吓还差不多。 “而且就算是我也不一定能保证就一定推行成功哦。”谢云溯随意挑起她的一缕头发,绕在指尖打转,漫不经心地补完后半句。 花穗看着他,须臾,还是问出了那个她努力想忽视却忽视不了的问题:“你做这件事是……因为我吗?” 谢云溯动作一顿,他抬眼,歪了下头,黑眸锁定她,里面闪着细碎的笑意。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将问题狡猾地抛给了她:“穗穗觉得呢?” 她希望不是。 在他的注视下,花穗莫名觉得压力很大,她咽了口口水:“我觉得……不是吧。” 谢云溯笑得更开心了,他语气轻快:“那就不是。” 花穗:…… 这种暧昧不明模棱两可的话也太讨厌了!! 花穗嘴角微微动了下,想说什么难听的话,但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 不管怎么样,她还是没有了先前的那种肆无忌惮,好像有着某种无形的东西时时刻刻在牵制着她,让她无法再有恃无恐。 那种东西或许叫做理智。 但凡心智正常点的人,在知道原著走向的情况下,都没法做到平常心。 谢云溯自然也察觉到了她微妙的不同。 他稍稍拉远了些与她的距离,手托住她的下巴,左右看了看:“才分开两天,我怎么觉得穗穗变得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说完,不等花穗回答,他笑眼弯弯地紧接着道:“是遇到了,什么特别的人了吗?” 花穗呼吸骤然一滞。 该不会真的是读心术?! 花穗的心一下慌乱无比,好在过去的经历多少让她养成了波澜不惊的习惯,没有立刻表现出来,只是原本就圆圆的眼睛睁得更圆了一些。 她也注视着他,希冀可以从中瞧出些端倪。 但是。 看不出来。 漂亮的黑眸只带着点点笑意,除此之外别无其他,像是真的这么随口一问。 花穗抿了下唇,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装得平波无澜。 只是她一开口,还是没忍住磕巴了下:“没,没有啊。” 谢云溯的视线落在她唇上,须臾又移开,轻盈盈笑着:“是吗?” 确实不一样了。 以前再怎么说,花穗都不会真的害怕他,顶多觉得他很不要脸很烦人。 而现在,她对他却有种抑制不住的恐惧。这是来自心底深处的本能反应,不是有意识觉察就可以改变的。 就像草食动物,无论如何也不会对捕猎者真正感到放心。 花穗就是这个感觉。 ……不行,她全程都被他带着走,再这么下去,很难说会发展成什么样。 她得想办法拿到些主动权。 “别说我了,倒是你,就这样跑回来,大长老会生气吧?”花穗盯着他,伸手点了点他的胸口,力道不轻不重。 为了不被看出破绽,花穗眼睛一眨不眨。这是她在和谢云溯交手的过程中无师自通的本领,对比慌乱地移开眼睛,努力使自己不要移开眼才显得更有底气。 “被发现了的话,会哦。”谢云溯弯下腰,骤然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他很爱搞这种突然袭击,花穗没忍住心跳漏了一拍,“搞不好大长老还会为此而责罚我呢。” 花穗:…… 先不说以他的实力会不会被发现,即便被发现,真的有人敢责罚曜仙君吗? 这人当她是三岁小孩? 果不其然,他下一句话就是:“所以,穗穗要怎么补偿我呢?” 又来了。 花穗对他这一招早见怪不怪,以前她还会当真,现在连腹诽都懒得腹诽。 “那你就快点回去啊。”花穗克制住想翻白眼的冲动,微笑道。 “可是我很想你呢。”谢云溯稍稍低头,进一步拉近了他们之间本就所剩无几的距离,漂亮的黑眸中只剩下她的倒影,近得连呼吸都交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花穗苦苦维系的边界就此被打破,她的呼吸骤然变得混乱,像她的心跳一样。 如果说以前还只是怀疑,恢复记忆后,花穗已经敢肯定。 他现在这样就是在故意勾引她。 可即便意识上清楚,实际体验中又是另一回事。 毕竟他这张脸 实在长得太好看了。 好看到她实在控制不了自己的心动。 花穗不觉后退一步,想离开这种糟糕的窒息感。 然而谢云溯却察觉到她的意图,先一步揽住她的腰,断绝了她的退路。 太近了。 花穗想。 明明连更亲密的事情都已经发生过了,可最受不了的,却还是他像这样看着她。 可能因为前者还涉及些许身体上的享受,而后者纯粹就是精神上的折磨了。 花穗极为不舒服。 突然她灵光一现,想到了或许可以打破眼前这种局面的事情。 “对了,忘记和你讲。”因为极致的距离,花穗即便不想,视线也没办法离开他,“我们集训一个月要上交灵玉牌哦。” 不知是不是错觉,谢云溯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一瞬。 花穗立马意识到他似乎并不清楚这件事。 也对,高高在上的曜仙君,只需要拟定决策即可,实际的执行又怎么需要他亲自过问。 她的心头蓦地生起一种久违的爽感。 花穗没忍住弯了下唇角。 原来也有他掌控不了的事。 也许是太难得有这种体验了,花穗一不留神得意忘形起来,她眼睛弯成月牙,故意用一种遗憾的语气拖长了尾音道:“这一个月你都没办法联系我了。真可惜呢。” 话虽如此,可谁都能听出她语气里的笑意,夹杂着报复成功的小小愉悦。 谢云溯微微眯了下眼,轻笑着。 花穗不逞多让,一瞬不瞬回视着他,再没了将才的窘迫。 片刻,谢云溯松开了对她的挟制。 花穗趁这个机会终于拉开了与他的距离。 她的呼吸重新变得顺畅起来。 能呼吸新鲜空气的感觉真好! 这下攻守势易。 花穗退让到一个安全的位置,笑吟吟地看着谢云溯。 那表情像是在说,所以呢,你又能如何? 这是学宫的安排,他曜仙君身份再大,也没办法再插手干预了吧。 而且这件事还是他一手推动的。 这怎么不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呢。 花穗越想越开心,她学着他先前的样子歪了歪头,好整以暇。 谢云溯挑挑眉,没有对她的笑意表现出半分不悦,只是将视线从她脸上慢慢往下移,最后落在了她的耳垂上。 那目光极轻,轻得几乎像一片羽毛拂过去。 可花穗还是立马警惕了起来。 她的耳垂生得小巧而饱满,只是她不爱太过繁复的装饰,要不然平时在藏书阁不好干活,因而仅缀着两颗素净的小珠子。 珠子在窗外光线的映照下,微微泛着光。 他抬手,修长的手指碰到了莹润的珠子。 对于谢云溯,花穗或多或少还是有几分了解的,这人起坏心时,就爱表现出这副专注万分的模样。 想也没想,花穗赶紧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你想做什么?” “其实,没有灵玉牌也行哦。”谢云溯抬眸,眼中的笑意慢慢漾开,那张本就漂亮的脸更是平白无故地显现出一种妖异的美感来,“用耳坠也是可以的。” 花穗一怔,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 “穗穗应该知道,这种事情,我还是能做得到的吧?”他眉眼弯弯道。 14. 第十四章 他不会是想将她的耳坠变成类似于灵玉牌一样的东西吧? 这种在旁人看来天方夜谭的事,对于谢云溯来说却不一定。 所以他根本无需偃术。 偃术是只有他们这些凡人才需要的东西。 花穗盯着他的眼,他略略低头回看着她,一副兴致盎然的表情,完全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 报警弹窗在花穗心中疯狂闪烁。 “不要。”花穗知道这种时候绝不能有半分迂回,只有直接拒绝,才不会给他钻任何空子的机会。 她捂着自己的耳朵躲开他的视线:“这太奇怪了。” “真的不要试一试吗?”谢云溯有点失望,他诱惑她,“作为交换,花穗也可以随时看到我在做什么。” ……谁对他做了什么感兴趣啊! 搞不好不小心看到什么cult片镜头,三天都吃不下饭。 “真的不要。”花穗表现得格外不近人情,未免谢云溯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她搬出杀手锏,“如果什么都知道的话,不就也没什么意思了?而且……小别胜新婚,你没听过吗?” 她眨眨眼,瞧着他。 谢云溯眉梢微动,似乎被这个理由说服了。 他这个人干什么都是为了找乐子,只要能带给他更大的乐趣,他就会放弃自己原本的想法。 从这点出发,准不会错。 谢云溯不无遗憾地瞧了眼被她捂得严严实实的耳朵,最后还是放弃了。 但花穗仍旧没有完全放心。 她太了解他的行事作风,生怕他会在她完全放松戒备时突然杀一个回马枪。 “小别胜新婚吗?”谢云溯没再继续纠缠耳坠的事,只一字一句重复了她刚刚的话,他弯起眼睛,笑得很愉快,“那,穗穗的意思是我们算新婚了?” 花穗:…… 真难为他百忙之中还能挑出她唯一的语病。 “……意会就行,没必要这么深究。” 可不知为何,花穗的脸还是隐隐发起烫来。大约是她刚刚一心只想着摆脱麻烦,现在才后知后觉自己话中的调.情意味。 再这样下去可不妙。 竹坞不大,算得上狭小,尽管花穗现在退在还算安全的地方,但只要对方往前几步,就又会将她轻而易举带入那种充满旖旎的氛围中。 不过……这里细看怎么好像和她住的地方有些相像? 只是布置的东西还是要比她的好上不少,与竹坞外面的朴素截然不同。 ……说起来,这个竹坞究竟从哪里冒出来的?仙盟里真的有这么的地方吗? 花穗盯着房间的陈设,不知不觉陷入了沉思。 谢云溯也注意到了她的走神,他循着她的目光瞧去,却没发现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有这么好看吗?穗穗。”他闲闲地问。 听到声音花穗回过神来,她一抬头,才发现谢云溯不知何时已走到她面前。 花穗往后退了一步,可是她所处的位置本身已经快到角落,这么一退不仅没能脱离开危险地带,反而作茧自缚将自己困在了墙角,将最后的退路也堵得严严实实。 谢云溯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略一倾身,凑近在她面前,笑意盈盈地瞧着她,距离近到花穗都能看得到他的长睫投在眼下的阴影。 平时还没觉得,此时被困在墙角,两人的身高差距忽然就有了实感。他整个人覆下来,将身后窗外仅剩的一点光也挡得干干净净,阴影四面八方压下来,笼得她呼吸都浅了几分。 他的眼沉沉地盯紧了她,那双黑眸深得像没有星光的夜,里头只映着她的模样。 “穗穗怎么不回答我?”见她不回答,谢云溯抬手捏捏她的脸。 他该不会又要问他比他还好看之类的鬼话吧。 过近的距离让花穗的呼吸又有点困难,她略一弯腰,想要从他手臂的空隙逃出去,可却被对方顺势握住了手腕。 他修长的手指下移,强硬地挤进她的指缝之间,将她扣留在身前。 这下真的无处可逃了。 ……这才是他专门回来一趟的原因吗? 意识到有可能发生什么,花穗心如鼓擂。 以前花穗还能堂而皇之地欺骗自己,反正她睡曜仙君也是她赚到了,可现在他再靠近,那种发自内心的恐惧如影随形,让她想忽略都无法。 不不不。 失控的下坠感顿时攫取住她的心脏。 面前的人与原著中那个喜欢玩弄人心的大反派骤然重合在一起。 花穗霎时受到了惊吓。她用尽全部力气将对方一把推开。 “既然,既然这里没有书册,我就先走了……” 花穗想也没想掉头就跑。 可是跑到门边,手放在门闩上,她才发现—— 纹丝不动。 花穗恍悟到什么,回过头。 “真无情呢,穗穗。”谢云溯站在原地没动,他弯着眼睛看她,但头一次,连花穗都能感觉到他眼中没有任何一点笑意,“就这样把我丢下吗?” 花穗下意识向后退,单薄的背抵在了门板上。 ……总不能说她现在很害怕他,完全没办法和他亲近吧? 那只会带来更多的麻烦。 “我不想让你走哦。” 极为难得的,谢云溯没有再玩惯常拐弯抹角的那一套,而是直接亮明了自己的目的。 这同样也是极为少见的。 此时外面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屋内没有点灯,仅有的清浅月光涌入进来,一明一暗地流淌着,将他的表情也切割成无数碎片。 花穗手放在门闩上,心砰砰直跳。 “从刚才我就想说了。”谢云溯不紧不慢地向她走近,清冷月光落在他周身明明灭灭,映得他好看的眉眼也明明灭灭。 “穗穗怕我?为什么?” 他在她面前站定,微微低下头来盯着她,不再给她逃避的可能。 花穗抿了下唇,还想负隅顽抗一下:“有吗?可能,可能是我今天太累了……” “穗穗自己不知道吗?”不等她狡辩完,谢云溯就笑了起来。他眉眼弯弯,“每次你紧张,或者撒谎的时候,都会抿一下唇哦。” 花穗闻言又想抿了,还好残存的理智阻止了她。 真糟糕。 为什么她遇上的偏偏是洞察一流的谢云溯。 连她如此细微的小动作都观察得清清楚楚。 现在她相信他对她真的没有用读心术了。 因为根本不需要。 谢云溯笑意更深了,他好整以暇端详着她的脸,这种视线极具压迫感,花穗强撑着才没有移开眼。 他们分开才不过两天,花穗前后反差大得宛如变了个人,任凭谁见了,都会起疑。 “发生什么事了吗?”也许是察觉到她快要无法呼吸的紧张,谢云溯没有继续逼近,反倒稍稍退了半步,给了她一些喘气的空间,“又或者,遇到了什么人?” 这是今天他第二次问这个问题,和先前只是随口一提的漫不经心不同,这次他的语气不再那么轻飘飘的了。 花穗呼吸顿了顿。 “……没有。”而与之相反,和第一次时的毫无防备不一样,这次的花穗显然多了些心理准备,至少没再结巴。 谢云溯只是看着她,没说话。 花穗的手仍放在身后的门闩上,她瞧着面前的人,明明刚才还怂得不行,现在可能因为实在没招了,反倒生出些破罐破摔的勇气。 “……如果我说,我非走不可呢?” 花穗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面前的人。 “不知道。”谢云溯想了下,笑起来,“也许会生气?毕竟我可是花了好大工夫才回来见你的。” 虽然这么说,可他的语气里不仅没有丝毫的负面情绪,反而多了些莫名其妙的愉悦。 ……愉悦? 花穗简直要怀疑自己听错了。 但念在谢云溯本来就是个阴晴不定的神经病,又觉得也挺合理。 鬼知道他的萌点是什么。 好在随着他心情的陡然好转,将才那种危险的重压气氛顷刻之间消解殆尽。 花穗不动声色松了口气。 不过因为他的话,她倒真的产生了些好奇。 相处这么久,花穗从来没见过他生气的模样,刚刚那样微小的情绪外露都算十足罕见的情况。 毕竟这可是个连情/欲都不会真正展露的家伙。 原著里他似乎也如此。 但凡他出场,永远都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倒是其他人的心情 却会因为他而变得像坐过山车一样大起大落落落。 花穗心头痒痒的。 她隐隐有点期待能够见到他这一面。 ……好吧她承认,自己也是有些作死的天赋。可如果这个家伙真的能够展现出愤怒这种情绪,不也侧面说明了他还是拥有些许人性的吗? 不再只是高高在上地肆意愚弄着其他人的情绪,自己却永远置身事外。 那就意味着他并不是真的无懈可击。 “怎么,”见花穗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瞧着自己,谢云溯瞬间洞察了她的心思,他勾起唇角,“花穗想看看吗?” “……你生起气来会是什么样子?”花穗却直接问了。 谢云溯也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他一愣,肉眼可见笑得更开心了:“不知道呢,我想会很恐怖吧。” 他不生气也挺恐怖的。 花穗显然不满足这个答案。 “花穗要不要试试?”他注视着她,黑眸之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着,引诱着她前往一片没有回头路的深渊。 花穗被这样注视着,差点又被蛊惑到。 反应过来,她神色复杂:“……怎么试?” “我也不知道。”谢云溯想了想,似笑非笑,“不过我觉得,好像你做任何事我都不会生气。” ……唉。 这人其实真的很会说情话。 如果,她是说如果。 他不是谢云溯就好了。 “所以给你戴绿帽子你也不会生气吗。”一不留神,花穗就将自己的阴暗小心思说了出来。 “嗯?”谢云溯眨眨眼,歪了下头,“那是什么?” ……额。 她当然没勇气翻译成他能听懂的话再说一遍。 她只是随便想想,并没有付诸行动的打算,幸好她用的是以前那个世界的俗语,他听不懂。 “……没什么。”花穗错开眼。 倒是谢云溯,在这时忽然停下了动作,他稍稍拉开了些与花穗的距离,微微侧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动静。 ……是有人来了吗? 花穗也有点紧张了,她努力竖起耳朵听,却什么都没听到。 “真讨厌。”谢云溯拖长了语调,懒洋洋的,像是在撒娇,“好想把打扰我们的人统统杀掉呢。” 这样的话谢云溯以前也曾说过,但都是这种甜腻腻的撒娇语气,他说话又本来就爱夸张,花穗自然从来没当一回事。 可恢复记忆后再听,就不一样了。 花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在谢云溯也只是随意抱怨一句。 “我要回去了。”谢云溯道。 这是个好消息。 花穗精神一振,却没敢太表现出来。 “花穗会想我吗?”仿佛看出她的喜悦,谢云溯垂眸盯住她,唇边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轻笑。 他叫了她花穗。 相比于穗穗的亲昵,花穗显得会更正式一点。 花穗知道如果她不点头,他说不定会赖在这里,用更磨人的方法一遍遍问,直到她妥协。 她索性放弃挣扎,点点头:“会的,我会想你。” “那,穗穗亲一下我好不好?”他像是就等着她这么回答,从善如流地继续道。 不要得寸进尺啊! 花穗这下不肯干了,正要拒绝,修长的手指就先没入她发间,稍一用力,将她带到了自己面前。 他俯身吻住了她,唇舌交缠,她的呼吸尽数被吞没在其中。他极富侵略性地咬着她的下唇,舌尖长驱直入,不给她留下丝毫逃避的空隙,由他完全掌控着节奏。 花穗很快因为缺氧而被迫丢枪弃甲。她浑然忘了脑子里那些多余的想法,完全被带入了这个吻之中。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手已经不知何时勾住了他的脖子,脚微微掂着,迎合着他的动作。 在她快要窒息的时候,他才终于松开了她。 新鲜的空气猛地灌进来,花穗喘着气,眼前一阵阵发白,而对方却连微乱都不曾,甚至还有空在她唇角轻轻啄了一下,像意犹未尽地品尝了最后一点甜味。 “说好了,穗穗。” 他话音一落,花穗睁开眼。 面前已经空无一人。 只余她的心跳声空前剧烈,才显示刚刚不是一场梦。 15. 第十五章 竹坞同样消失不见了。 待平缓了心跳,花穗才发现自己身处在藏书阁不远的小山丘上。 四周光秃秃的,别说竹子了,连草都没几根,只有头顶已经完全升起的月亮格外明亮。 花穗有点悚然,满脑子都是聊斋志异,吸阳气的男鬼什么的。 她真撞鬼了吧。 虽然这么想,但花穗很清楚将才的事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她就说谢云溯这家伙怎么可能那么光明正大地通过传送阵回来,即便他是曜仙君也有点太任意妄为了。 原来他是用了他的神念术,把她带入了他制造的结界中。 ……这个疯子。 看来下次得更小心一点才行。 要不然谁知道又在什么时候突然被他拐走。 不过,好在是活下来了。 花穗长舒了口气,颇有些脱力的疲惫感。 她整理了一个下午的藏书阁都没什么,和他打交道的短短工夫却像过了一辈子那么久。 主要还是因为他出现得太过突然,她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幸好她没有理会那个奇怪的系统参与进剧情,否则即便她心理素质够强,也很难保证在没有丝毫准备的前提下不露馅。 花穗实在没心情去找铁脸李上交钥匙,索性先回去休息了。 不大的屋子里,床头的案几上,端端正正摆着一个描金锦盒。 花穗一愣,隐约猜到是谁送来的。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发现里面放着几只漂亮的绒花。 这是……谢云溯给她的吗? 答案再明显不过。 别的不说,谢云溯对她一向大方,他很喜欢投喂给她各种东西,纵然花穗心存偏见,也不得不承认他算是个合格的情人。只是他送她的那些东西,有的过于名贵,有的过于奇怪,花穗都没法用,只能收进百工袋,梦想着有朝一日离开谢云溯后转手倒卖。 长得好看,出手大方,又时刻惦记着她,相处起来情绪价值拉满,床上(消音)体验也非常良好。 如果不是看过原著,她真的要以为他爱上她了。 花穗拾起绒花端详了片刻,随后躺倒在床榻上,举起手中的绒花,映着窗外微弱的月色,明珠细碎的光闪动在她眼中,如同某种同样暗潮涌动的情绪。 算了,暂时不想那么多了。 现在只要确保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尽量避免和男主打交道就好。 …… 好个鬼。 花穗看着面前的人,只觉得一天前的自己未免太过于天真了。 陈慕微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四面皆是断崖绝壁,他们的灵玉牌任凭如何注入灵力都无法催动。 这地方像是天生屏蔽一切外联,连仙盟的法器也照吞不误。 谁来告诉她,事情究竟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 明明她已经万分小心了,甚至连无意中的眼神都避免有接触,一心只想熬过集训就不会再和男主产生交集。 可到底没逃过命运的强大安排。 不久前,她在密林里与小桃走失,经过一系列她现在想来仍觉得匪夷所思的巧合,醒来后便和男主一同掉到了这个古怪的地方。 花穗靠坐在树干上,目光放空,道心微死。 她尝试过无数种脱困的方法,百工袋里能用的都差不多耗尽了,最后无一不以失败告终。 就在刚刚,第七次尝试过后,她彻底没了希望。 很显然,有某种无形的力量在阻碍着她,不是她能轻易违抗的。 而比她更执着的,是那个存在于她脑海中的系统。 【叮—— 任务更新,请宿主及时查收。】 这个声音同样也是第七次响起,是没有任何波澜起伏的机械音。 一时之间花穗也不知道她们两个究竟谁更犟种。 “我很好奇,如果我不理会你,是不是永远都会被困在这里?”花穗终于放弃了挣扎,问道。 这么久以来,花穗还是第一次回应脑海中的这个声音。 不知道是不是太过突然,系统停顿了一瞬,才继续用平波无澜的声音缓缓道: 【按照常理来推论,如果时间等得足够久,自然可以等来外界的救援。】 也就是说他们并不是被困在了某个停滞的时空内,外界的一切还在正常流转。 这确实是个好消息。说明系统还没有厉害到能够制造一个封闭场域,例如不完成任务时间就无法离开的那种。 只要拖得够久,他们还是能离开的,不一定非得走剧情。 ……可是,然后呢? 花穗实在累了。 这才几日,她好不容易维系的平静生活已经被打碎得彻彻底底。 原本以为她只要有意避开原著剧情的发展,不要理会那个存在于她头脑中的诡异系统,就能当做无事发生。 现在看来,是她想得太简单了。 即便她真的可以避开,在系统不可抗力的影响下,还是会发生这些概率极小的事件重新将她导回剧情正轨。 比如现在。 花穗瞥了眼一旁还没有醒过来的陈慕微。 想想她遇到他的那日他所经历的种种……该不会也是系统搞的鬼吧? 和现在摔下悬崖一样。 只是为了让剧情按照原本的走向发生,就可以罔顾现实的逻辑与合理性。 花穗指了指地上的倒霉蛋儿,面无表情:“如果剧情一直不开启,他就会一直这么倒霉下去吗?” 系统:【可以这么说。】 “那,我也会这样吗?” 系统没回答。 可一切却在不言中。 花穗:…… 这怎么看都像是杀鸡儆猴。 杀陈慕微,儆她。 逃避不可耻,但她尝试过了,确实没用。 “如果这次我不打算接受你的任务,还会有下一次,对吧。”花穗进行了最后的确认。 【按照理论来说,是这样的。】 系统的用词一如既往很严谨。 【我的存在是为了确保剧情的正常推进,此次任务失败,将会启动下一次,直到剧情导回正轨。】 花穗:…… 她已经懒得去争辩什么了。 系统的意思很清楚,她一天不开启系统走剧情,它就一天会像鬼一样地纠缠着她。 在最初的崩溃过后,花穗已经充分认清了这个真相。 她深深吸了口气,对着那个看不见的东西道:“我可以接受任务。但是,好处呢?我又能得到什么?按照原著进行,我最后可是会死。” 给主角当牛做马就算了,最后还落不到好,怎么可以要一样没一样呢。 花穗并不认为早死白月光的称号可以弥补她实际的损失。 【宿主完成任务可以获取积分,在宿主按照原本轨迹完成剧情最终任务挡刀后,即可将宿主送回原世界。】 ……就这? 花穗无语了。 什么黑心系统。 她原以为 好歹也给她一些神器什么的,结果只是把她送回去就想打发她。 首先她对于回原世界并没有多强的执念。毕竟她在这个世界也生活了快十八年,虽然有诸多的不便,但也习惯了,回去还得一切从头适应。 花穗记得自己以前看过的一个故事,一个人被突然送到了异世界,在那个异世界里,杀人是不犯法的,大家互相杀来杀去,主角一开始无法接受,后来有一天他融入到了那个世界,也开始学会杀人,却又在某一天回到了原本的世界。 于是他疯了。 花穗现在也是这个感受。 其次在那个世界,她并没有什么特别留恋的东西。她的父母也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了婚,两边都嫌她是拖油瓶,她是跟着保姆长大的。后来上了初中,一直住在寄宿学校,朋友不少,但都算不上多交心,至于男朋友,交过一两个,也都只是出于玩票性质,当不了真。 亲情,友情,爱情。 她什么都没有。 所以这个许多穿越者梦寐以求的奖励,对她却毫无吸引力。 系统察觉出花穗的不满,主动道:【如果宿主觉得不行,可以商量。】 “我非死不可吗?”花穗问道。 这次轮到系统沉默了。 片刻,大约是评估过花穗的难搞程度,系统做出了妥协:【如果宿主不想,可以在任务结束后给你安排新身份死遁。】 ……这个倒是不错。 花穗总算来了些兴致。 她现在最大的烦恼其实不是系统和陈慕微,而是谢云溯。 她一直想找到一个能够完美脱身的方法。 这不就来了。 只是,还不够。 事到如今,花穗反而冷静了下来。 她理智地权衡利弊,与系统谈起了条件:“我要两样东西,第一样东西,就是你说的,在我完成最终任务后,给我一个新的身份,可以摆脱掉过去的一切,包括你。” 这本来就是系统给出的方案,自然无异议:【可以。第二样呢?】 花穗眨眨眼:“你知道百工匣吗?” 系统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它回来,冷冰冰地读着词条:【根据资料检索,百工匣是百匠之神飞升时流落在此界的神器,可以有取之不尽的偃术材料。宿主指的是这个吗?】 “没错。” 百工匣是活在传说中的神器,很多时候,有些东西造不出来并非技术原因,而是材料受限。百工匣正是每个偃师梦寐以求的东西。 “第二样东西,我要百工匣。”花穗道。 和她冒的风险相比,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有了百工匣,她就可以去任何一个地方立足,不必再仰人鼻息。在解家寄人篱下的这些年,她着实受够了。 系统却再次沉默了。 这一次它沉默的时间着实太久,久到花穗以为行不通,它才姗姗来迟: 【可以。】 一锤定音。 花穗松了口气。 太好了。 也算是博弈出一个她勉强能接受的结果。 系统接着道:【只是宿主选择了这两样东西后,将永久关闭回去原世界的通道,宿主需要进行最终确认。】 花穗已经想得很清楚了:“确认。” 【请宿主确认,正式激活白月光系统。】 “确认。” 【叮——】 【系统正式激活。】 【任务已更新,请宿主及时查收。】 16. 第十六章 陈慕微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一个山洞里。 “你醒了。”耳边一个清泠泠的声音传来,极为悦耳动听。 陈慕微循着声音转头,看到一张脸,光亮从下面发散出,将对方照得恍如话本中夺人魂魄的鬼怪。 陈慕微吓了一大跳,他下意识地要去摸自己的剑,却发现身边空空如也。 花穗也被他这么大起伏的动作吓了一下。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应该是自己现在模样的原因,忙将手中的照明珠移开了些:“别害怕,是我。” 花穗手上的照明珠是她自己做着玩的半成品,仿照仙盟发给仙侍的照明珠,但效果远远比不上正版。仙盟的那个只需要一点灵力,光亮就能维系很久,且可以随心意调节亮度,而花穗的这个,不仅每隔一会儿就得注入灵力,亮光也不可调,白花花的很是刺眼。 陈慕微怔怔瞧着面前的少女,一时有点晃神。 少女身上穿着仙侍蓝白相间的衣裙,头发松松挽起,簪着绒花,不知是不是因为照明珠的缘故,她的脸看起来比往常还要白皙,眉宇间平添了几分清冷,只有那双琥珀色的杏子眼依旧熟悉,里面没有多余的情绪,平静得让人感到安心,一动不动看人的时候,很像陈慕微过去在村子里喂的小猫。 在这双杏子眼的注视下,陈慕微渐渐平复下来。 是她。 摔下悬崖前的记忆顷刻回笼。 陈慕微终于记起之前发生的一连串意外。 他一面暗感自己最近好像倒霉得过了头,一面打量起四周,有些茫然:“……我们怎么会在这儿?” 他记得他们是从悬崖摔下来的,会摔进这么深的山洞里吗? 嗯…… 其实按照原著里本来的剧情发展,他们两个应该落在山谷里,花穗崴了脚行动不便,男主醒来后背着她四处找路,这中间发生了很多暧昧小细节,两人的感情也逐渐升温。 但花穗觉得这太麻烦了。 反正系统只要求达成最后的结果,没有要求一定得百分百还原。 这段剧情结果是什么? 结果是她带着男主找到了属于他的机缘。 只要确保完成这一项就好了。 于是她趁着陈慕微还昏迷不醒的时候,生拉硬拽把他拖到了山洞里,免去了找路的一大段剧情。 当然,这个过程比花穗最初的预想要更为艰难一点。山谷的路比想象中难走多了,男主再怎么看起来瘦弱纤秀也是个半大小伙,她拖着他难免磕磕碰碰,一通操作下来,搞不好他中途受的伤比他摔下来受的伤还要重。 也因此,听到陈慕微的疑问,花穗不免有些心虚起来。 “……我怕外面会遇到异鬼什么的,就把你先带到了这里。”她随口胡诌。 陈慕微小心翼翼:“可这里是……学宫……” 异鬼那种东西怎么都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好吧,算是我多虑了。”花穗毫不走心地糊弄过去,言罢,她看向他,“你还好吗?” 这句话倒是真心实意的。 毕竟他伤得这么重,有她一半的责任。 陈慕微被她这样看着,不觉心跳加速。 他轻轻吸了口气,勉强控制住自己乱动的心神,闭上眼睛简单地运转起灵力。 几息之后,他睁开眼:“没太大事情,只是手臂好像脱臼了……不过问题不大。” ……额。 如果没记错的话,那好像是她磕的。因为她清楚地看到他的手肘被她连着两次撞在了石头上。 花穗默默移开眼。 好在陈慕微不知道这件事,他甚至还极为感谢她。 陈慕微给自己接了骨。他疼得脸色发白,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却硬是一声没吭。 待骨头恢复原位,他试着活动了下手臂,才长出一口气:“好了,没事了,我们回去吧。” 真的吗少年。 花穗瞧着他一副脸色苍白到好像随时会晕过去的样子,总觉得不太相信。 她打量他的目光丝毫不加掩饰。 陈慕微的脸不受控制地发起烫来。 他微微垂下眸,不敢直视她。 花穗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陈慕微在她面前好像格外拘谨,他在原著中也只是略微腼腆了点,但绝对算不上社恐。 而且他和小桃讲话的时候明显不是这副样子。 他似乎……很怕她。 为什么? 她不记得自己做出过什么会让人害怕的行为。 花穗歪了下头,虽然有些奇怪,但这种时候也没多余的兴致去探究原因。 既然他说自己没事,那是时候该推行下一个流程了。 “你刚才昏迷的时候,我在这周围看了看,那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和陈慕微不敢直视她的闪躲不同,花穗倒是大大方方地注视着对方,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原本因为疼痛苍白的脸现在看着倒是泛红了些,“我们一起进去看看吧。” 转折之生硬,毫无铺垫。 连平时从不随意发表不必要言论的系统都看不下去了,没忍住吐槽:【推进得太生硬了宿主……】 花穗才不管。 原著里这里的剧情铺垫得非常冗长,让她乖乖按着步骤来,怎么想都不可能。 总之还是一句话,就问结果达没达成吧。 系统自闭了。 也怪它当初谈条件的时候没有把话说周全,给她钻了漏洞。现在她就好像在玩一款rpg游戏,还不等npc把话讲全,就疯狂skip,skip,skip(跳过)。 陈慕微循着她的视线看了看黑漆漆的洞穴深处,迟疑着开口道:“这样……不太好吧?万一,万一遇到什么东西……” 后山并不属于学宫的禁地,他们这些最低阶的入门弟子都可以随意出入,只是他们摔进来的地方有点特殊,四周都是禁制,难保不是误入了什么不知道的危险地带。 “没关系。” 手中照明珠的光渐渐暗了,花穗注入了一些灵力,刺眼的白光霎时照亮。 陈慕微猝不及防,被刺得闭了上眼,等勉强适应后他睁开,花穗已经先一步往洞穴深处走去。 陈慕微看看身后的出口,还是快步跟了上去。 山洞狭长,往里走,身后出口的亮光越来越微弱,倒是潺潺的水流声逐渐清晰起来。 陈慕微时不时回头张望一眼身后,生怕在这里迷了路找不回来。 等通过狭长的通道后,山洞陡然开阔,像地底独自撑开了一片不为外人所知的异界,无数钟乳石倒悬在洞顶,发着盈盈蓝光,将整个空间照得美轮美奂。 如同幻境。 陈慕微完全被吸引住了。 而花穗只是稍一停留,便越过他,继续往前走。 在山洞腹地的中央,有一片极大极平的石台,方方正正,表面刻着横平竖直的线,交错成一个个大小均等的方格,宛如一张棋盘,每条线都泛着银光。 按照原著,这里本该是两个人合作解密关卡。可花穗显然并没这个打算。 她自顾自走到石台边缘,就俯下身开始推演起来。 系统:…… 本来时隔这么久,这些细节花穗根本不可能记得,但在之前刚绑定系统后,她就问系统要了原著。这于情于理都是再正当不过的要求,系统也只当是送给她的见面礼,没多在意。陈慕微昏睡的这段时间,她一直在看,系统还以为她是提前熟悉剧情,没想到原来是为了作弊。 ……只能说悔不当初。 好在它当时留了个心眼,只给了开头的一小部分,也不算酿成大错。 现在这种情况,也只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不过这也算给它预了个警。它绑定的宿主是个极为狡猾的投机分子,和她不显山不露水的外表截然不同。与她打交道的时候,务必谨慎谨慎再谨慎。 花穗全然不知系统已经默默将她划定到不良分子的行列。她的手指悬在那些银线上方,不时轻轻一划,像在拨弄着看不见的棋子。 陈慕微懵然瞧着花穗的动作,不知道她在干什么:“这是……” “这是一个很有名的阵法,我以前在一本书上见过。”花穗一边将散落下来的发丝别到耳后,一边头也不抬地回答他,对谎话已是信手拈来,“我随便试试,不一定能行。” 她现在撒起谎是越来越得心应手了,也不知道这是不是长期被谢云溯军训的结果。 毕竟比起谢云溯,其他人都算小巫见大巫。 她推演得极为专注,洞中钟乳石的蓝光洒落下来,薄薄地拢在她的周身,乍一看去,像是与周围的融为了一体,一时之间有种静谧的美好。 陈慕微在一旁看着,不敢再出声,生怕惊扰了她。 不知过了多久,石台上最后一道银线忽然亮起。 亮光自中央的方格中迸出,顺着刻线如涟漪般向外扩散,所过之处,方格一个接一个亮起,明暗交错,像星图乍现。 解密成功了。 花穗因为过于投入而不知何时轻蹙起的眉终于松开。 石台正中央,又缓缓升起一方小小的台子。那台子上,一本书册悬浮在半空,书页无风自动。 学宫各处暗藏秘宝早不是什么新鲜事,只是能不能发现就看造化了。当年在灵气还充沛的年代,得道飞升的大能不计其数,他们有的会留下一些机缘,以等后续有缘的弟子开启。 花穗伸手去拿,果不其然,她的指尖碰触到书页的瞬间,书册如同水中的倒影,无声无息地散开了。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原著里讲得很清楚,不知名大能留下的这本秘籍,仅仅只有少数拥有某种特殊体质的人才能得到。 很明显,花穗并不属于其中之一。 这和体制的萝卜岗没有什么本质区别,都是前提条件卡得死死的,基本上只为一个人量身定制,纵然有其他人先一步误入其中,也没有办法拿走。 果然是强运男主。 “我好像拿不到。”花穗回过头,因为台子的高度差,她显得有点居高临下,“你要来试试吗?” 陈慕微茫然地站在原地,根本还没明白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花穗懒得给他解释太多,反正等拿到手他就知道了。 她走到他身边,想也没想扯起他的衣袖,要将他带去台子旁。 花穗一心放在任务上,完全没想其他。 可陈慕微却在她的手碰触到他的刹那,轰的一声—— 脑子陷入了一片空白。 17. 第十七章 他脑子轰的一声空白,耳根红得滴血,注意力全在他的衣袖上。 花穗还是很有分寸的,完全没有碰到他,只是牵着小小的一角,但这也足够让陈慕微慌得手足无措。 心跳声震耳欲聋。 陈慕微也不是没有和女孩子相处的经验,从前在守陵村的时候,同龄的玩伴里就有,只是可能当时年纪小,和现在的感觉完全不同。 陈慕微脑子嗡嗡的,乱糟糟一片,花穗说的话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你还好吗?”花穗奇怪,白皙纤细的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在……我在,怎,怎么了?”陈慕微勉强回过些神来,紧张得语无伦次。 陈慕微十分庆幸山洞里暗无天日,虽然有萤石,但光线微弱,不足以看出他的异样。 花穗没有在意他的古怪,只重复道:“你要不然也试一下?” 陈慕微脑子乱乱的,完全没理清前因后果,听到花穗的话他下意识地接话:“试一下什么?” 花穗尽职尽责扮演着随身老爷爷。她拿出堪比幼师的耐心,事无巨细地教给他:“就是像这样伸手,去碰一下那个台子上的东西。” 陈慕微现在完全像个溺于水底的人,和外在隔着厚厚的一层罩子,动作快于脑子,等他反应过来,已经乖乖按照花穗说的做了。 书册在他触碰到的瞬间,即刻转为了实物,落在了他的手中。 花穗连碰都碰不到的东西,就这样被他拿到了。 无极剑典。 四个大字浮现在书页上。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陈慕微一愣,负荷过载的脑子终于重新运作。 他不可置信:“这是……” 花穗毫无感情地进行棒读:“看来是属于你的机缘,太好了。” “可这是你……”陈慕微只觉得受之有愧。 全程都是花穗在忙里忙外,他根本什么事都没做,怎么最后机缘反而落到他手中? 手里的书册顿时像烫手山芋,陈慕微红着脸想要将机缘推给真正破解了迷局的人,却发现书册每每接触到花穗,就又会和之前一样消失于无形。 只有他能拿到。 “你也看到了,我拿不了它,看来不适合我呢,”花穗语无波澜,只是在陈述一件客观事实,并没有多少情绪。 陈慕微如坠五里雾中,晕头转向的。 自从他在山洞中醒来后,发生的一切都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 现在的情况不亚于在路上走着,一个天大的馅饼从天而降精准砸在他头上。 仿佛否极泰来,是要弥补他这些年的命途多舛。 “真的……可以吗?”陈慕微小心翼翼地看着花穗。 “当然了。”不想再在推来让去上浪费时间,花穗主动凑过来,别在耳后的碎发落下,发上的香气也随之扑面而来,“上面写了什么?” 陈慕微呼吸一窒,他屏气凝神,依言翻开手中薄薄的册子。 而后。 他面色愈来愈显得凝重。 花穗深谙剧情的发展,主动过问:“怎么了?” “没,没什么。”陈慕微额角沁出薄汗,他慌慌张张地想要藏起书册,“这里太暗了,我,我等回去再看吧……” 花穗轻蹙了下眉。 这里的发展和原著就不太一样了,原著中的男主在原主面前是直接袒露了自己的困窘,现在却遮遮掩掩明显不想让她发现。 花穗只能想到一个原因。 她跳过了前面的很多剧情,导致两人的好感度不够高,让陈慕微不好意思自揭其短。 【呵。】 不知是不是错觉,花穗似乎听到了一声冰冷机械音的轻哼。 花穗:…… 她倒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山不来就她,她就去就山。 花穗直接打直球:“你看不懂吗?” 陈慕微:!!! 他吓了一大跳,手上的书册像烧红了的烙铁,他颠了几下,差点没拿稳。 “没,没,我,我……”陈慕微涨红了脸,最后大约是觉得挣扎无望,他略垂下眸,轻轻叹了口气,认了,“……看不懂。” 没错,原著中的原主是个文盲。 当然也不是那种大字不识的文盲,基础的字词该认识还是认识的,虽然他阿娘贯彻快乐教育,但还没离谱到这份上。只是这些秘籍大都是历代飞升大能所著,年代久远,十分讲究字词句读,男主没有接受过这方面的训练,读起来尤为吃力,这就好比让一个初中生去考英语六级一样。 这也是他早期进度缓慢的最大原因。 陈慕微垂着头,不光是手上的这本,其实平日里在学宫的那些书册他也一知半解,明明每个字都认得,连起来却像是天书。他刚来学宫时,曾经抱着不耻下问的心态去询问他人,得到的却只有白眼和冷嘲热讽,久而久之,他也就不太敢将自己的这个弱点轻易暴露给他人,只能闲暇功夫多看看,希冀着有朝一日自己能够突然开窍。 陈慕微对眼睛像他阿娘的花穗确实抱有一种微妙的好感,他最不希望的就是被她发现这一点。 可秘密还是暴露了。 她会怎么做呢? 一定和其他人一样认为他是个无能的废物吧, 连这种基本的事情都做不到,如果不是因为大长老,根本进不了学宫。 陈慕微回答完后便显得格外消沉,这副样子简直像是在等待着什么最终宣判。 “也不是什么大事。”花穗按照原著剧本讲出了至关重要的这句台词,“如果不嫌弃的话,我教你好了。” 原著里,原主讲这句话的时候眉眼弯弯,像个活力四射的小太阳,驱散一切阴霾,给人带来希望。而花穗却一副公事公办走流程的模样,语气毫无波澜起伏,一时让系统分不清究竟她俩谁更人机。 “对不……什,什么?”陈慕微低着头,已然做好了迎接对方轻视与嘲笑的准备,可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这样一句话。 花穗并不知道这句话对陈慕微来说意味着什么。 陈慕微来到学宫后,一直身处于被同院弟子轻视,被外院弟子欺凌的境况之中,对他展现出好意的人少之又少。 他眨眨眼,眼眶有点发酸,像在做梦。 …… 【任务完成,积分已到账。】 系统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那么情愿。 纵观全程,太糟糕了。 花穗几乎跳过了每一个原著的节点,但要问效果如何,系统又讲不出话来了。 确实……结果还算不错。 陈慕微对她的好感度甚至比原著中这时还要高一点。 当然系统并不会把这件事告诉花穗,免得她变本加厉。 只是抛开结果不谈,她的行事作风无论如何都让一向习惯于循规蹈矩按章办事的系统极为不适。 它如果是个人的话,现在估计都要被她气得脑溢血了。 别看在下面发生了这多事情,其实才过去一个多时辰。小桃在发现花穗不见后,就第一时间去找了人,他们摔落的地方离后山并不远,但不知为何来来去去好多次就是没发现他们。 见没出什么大事,众人才陆续散去。 花穗和陈慕微在离开山洞前就约定好了,花穗会在每天集训的课业结束后,用一个时辰的时间辅导他。 为了不被人发现,他们定好在那日发现机缘的山洞。隐蔽, 不会被人打扰,又没有危险。 这正合花穗的意。 虽然谢云溯现在不在仙都,但因为他神出鬼没的习惯,她对他的防备之心却一点不减。 一个月的时间过得很快。 原著中这段剧情充满了许多的暧昧。毕竟是同龄的少年少女,正是春心萌动年少艾慕的时候,若有似无的情愫波动,千丝万缕,黏腻绵长,和偶像剧一样。 也正是因为这段放在全文都算稀有的温馨时光,后文白月光的早死才会让人那么意难平。 但现实里,剧情展开却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花穗毫无发展不必要支线的心情,浑身上下只充斥着鸡娃的功利心。 她每天都是拼搏百天我要上岸的节奏,也不管陈慕微受不受得了,就是填鸭教育一通猛猛灌。 从这点来看,她确实是个地道的东亚人(竖拇指)。 而在她的影响下,陈慕微过上了即便在学宫也从未体验过的高三生活,曾有过的一丝旖旎念头也随着高压教育消失殆尽。 “你现在辛苦这三十天,幸福一辈子,现在玩三十天,辛苦一辈子。” “修仙场上,多学一点,干掉千人,少学一点,掉队万人,你现在学不会的知识点,就是在给对手铺路。” “你以为时间还很多?过一天少一天,来,你把这里再重新抄两遍。” 激情四射的话语配上少女平波无澜的语气,有种诡异的反差。 …… 陈慕微晕晕乎乎,知识以不要钱的方式疯狂涌入他的脑海。 与此一同增长的是压力。 他晚上做噩梦,梦里他被关在一个不抄完书就出不去的房间。 然而堆积如山的故纸堆,却是越抄越多,越抄越多,多到没有尽头。 他还梦到了阿娘,阿娘笑吟吟地站在原地。这让他久违地感受到了一种轻松。 “阿娘……”陈慕微喃喃,情不自禁地走了过去。可就在他快要接近时,画面陡然一变,下一瞬,阿娘温柔似水的面容,就被面无表情的少女所取代。 “睡睡睡,一天到晚就知道睡,你知道吗?你是我带过的最差的一届。” 陈慕微倏然惊醒。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温柔似水,而他微喘着气,有点想哭,但又觉得这样未免太懦弱了。 他不是吃不起苦的人,小时候练剑,明明练到手掌全是水泡他也没叫过累。 ……不该是这样的。 陈慕微捂住了脸。 系统:不该是这样的。 系统看着点灯熬夜整理试卷的花穗,默默想。 自从那天猛跳一大节后,好感值就完全没再涨过。之所以没有跌完全是因为陈慕微到底还是个知恩图报的老实孩子,遇到不合理的强度,只会怀疑自己不行,不会责怪到对方身上去。 花穗则想得很简单。 系统只说达成又没有规定其他,她如果能将任务的时间缩短一半,那么剩下的时间就可以去做自己的事了。 “时间是海绵里的水,挤挤总会有的。”花穗一边说,一边头也不抬地奋笔疾书,“你没听过吗?” ……是吗? 系统冷笑一声。 在它看来,花穗这样的做法无异于杀鸡取卵,变着法地钻漏洞,都快把它钻成筛子了,完全没有它最看重的契约精神。 她不仁,别怪它不义。 身为掌握着她最多个人信息的智能生命,它自然知道怎么诛她心最痛。 【等集训结束后,那个人就要回来了。】 分明是一如既往没有抑扬顿挫的机械音,却能让人莫名从中听出些幸灾乐祸。 花穗执笔的手一顿,停了下来。 18、第十八章 托集训要上交灵玉牌的福,这段时间花穗难得过上了不被谢云溯打扰的平静生活。 只她时不时还是会接到他用神念送来的信笺,说些“我很想花穗呢”“要是穗穗也在就好了”之类的话,一如既往地夸张轻浮。 隔着文字,花穗都能脑补出他的语气。 不过她一封都没回。 老实说直到现在她也没想好要怎么面对他。现在唯一的想法是,只要拖到授衔日,她完成最终任务就能够死遁脱身。 即便是谢云溯,也没办法让一个死人起死回生吧。 ……真的吗? 想到这里,花穗又不确定了。 谢云溯疯起来的样子她又不是没见过,在原著里他也是个行事难以捉摸的人,说不定到时候他真有可能搞出什么意料之外的事。 花穗有些头痛。 这其中实在是充满太多的未知和不确定性了。 系统看她这样,落井下石的意味连冰冷的机械音也掩盖不住。 【宿主想好要怎么处理和他之间的关系了吗?他可不是一个好应对的人。】 “……都是谁害的?”花穗无语。 系统不说话了,隔了一会儿,才继续冷冰冰开口: 【宿主是一个聪明人,我相信可以很好地处理这件事。】 看样子系统是不打算提供任何帮助了。 很难说这不是对这段时间花穗的种种行径的报复。 当然从头到尾花穗也没指望过它,它能按照约定帮她成功死遁都够不错了。 很快就到了集训最后一日。 不同于开始时乌泱泱的一大片人,结束时放眼望去已经消失了一多半。听说都是受不了集训强度中途临时退出的。集训尚且完成得如此艰难,更别提之后,到时可是要仙盟和学宫两头兼顾,不是所有人都能受得了这份苦。 而对恢复了前世记忆的花穗来说,集训这点强度根本不算什么,连高一高二都比不上,更别提战场一般的高三。她当时可是连做梦都在背单词。 经受过洗礼的陈慕微也一定深有同感。 只是在仙盟的清闲日子过惯了,谁还乐意当吃力不讨好的卷王。初入仙都时的雄心壮志早在日复一日的生活被消磨殆尽了,但凡真有些资质,当初就不会被送去仙盟了。 大部分仙侍已经在这里待了很多年,对这件事早已平常心,不像小桃她们这种初来乍到的萌新,仍然抱有不切实际的希望。 结束的收官礼依然是由寸心长老主持的。 整个集训过程中,她们统共只见过寸心长老两次。不过也正常,她们这些仙侍并不算真正的学宫弟子,他能来都够给面子了。 待寸心长老离开后,陈慕微径直朝着小桃和花穗走来。 他盯着两个黑眼圈,头上翘着一缕呆毛,满脸的倦容,让小桃很难将他和之前那个唇红齿白的美少年画上等号。 按理来说身为助教的陈慕微应该比他们轻松得多,怎么看起来却反倒像是被吸干了阳气。 “你们今日就要回仙盟去了吗?”陈慕微摸摸自己的后脑勺,有点像没话找话。 他和花穗虽然私底下已经很熟络了,可明面上的接触并不多。 小桃看着他,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少年面对花穗,之前还是羞赧,现在不知为何好像变成了……敬畏? 总觉得有些像小时候她上学见夫子的模样。 “没有旁的事,应该是要回去了。”花穗道。 结束后关于仙侍的名单又极大地缩减一波,相应的课程也需要时间安排,寸心长老的意思是,半个月后再正式开始。 而陈慕微则会在集训结束后重新回归学宫的日常生活中。 两人能见面的次数肯定不比之前。 花穗早就想到了这一点,百工袋里放着好几份她准备的重点资料和试题,等着一会儿没人偷偷交给他。 这种情况下题海战术总是没错的。 陈慕微也有同样的打算。他准备了礼物给花穗,算作表达对她的感谢。这段时间他虽然过得痛苦,但收获确实颇丰。昨日闲来无事他翻起先前学宫发的书册,发现自己竟然已经能读懂大半。他深知这全是花穗的功劳。 小桃全然不知他们的陈仓暗度,只热情地询问他们要不要参加集训结束后仙侍们的聚餐。 陈慕微自来仙都后,还是第一次有人邀请他参加集体活动,他一时有点受宠若惊:“我,我吗?” “当然了!如果你能来,他们一定很高兴。”小桃笑道。 这不完全是客套话。 作为仙侍,即便受了恩惠能来学宫,也改变不了这一点,偶尔在学宫遇到正式弟子,看他们的眼神都或多或少透着些居高临下的傲慢,像是不屑于他们为伍。而陈慕微本身就是被学宫边缘化的存在,加上他性格平和,对谁都一视同仁地温柔耐心,不知不觉间让他在仙侍这个群体间赢得了许多好感。 陈慕微点点头,同意了。 花穗正要像往常一样拒绝,耳边却传来冰冷的机械音。 【叮—— 新任务已开启】 不知道是不是还在和她赌气,系统现在说话越来越简短了。 花穗倒不在意这个,她的所作所为确实,它会生气也正常。 只是,和男主一起去酒楼赴宴也能算任务吗? 花穗轻轻蹙了下眉。 【帮助男主融入团体,自然也是白月光任务的重要一环。】 系统冷冰冰地解释。 ……好吧。 她真成幼师了。 “……那我也去吧”花穗道。 小桃不可置信地看向花穗。 这还是小桃认识花穗以来,第一次见她同意参加这样的活动。 “那就说好了!”生怕她反悔,小桃忙一锤定音,“吞金街金枝楼,今日酉初时,不见不散!” …… 血,顺着花穗白净的额头蜿蜒而下,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糊做一片。 小桃尖叫一声,所有的混乱都因为这一声戛然而止。 花穗伸手摸了一下额头,瞧着指尖的鲜红,稍稍一怔。 陈慕微最先反应过来,忙上前来查看她的伤势。 “花穗,你,你……”小桃看着这样的花穗,吓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事到如今,反倒是花穗冷静了下来,理智地理清了前因后果。 就在不久前,他们依照约定的时间来金枝楼赴约。这次来的都是年纪相仿的少年少女,没有那些推杯换盏的陋习,只是简单地聊聊天,气氛很是融洽,融洽到花穗都开始和系统质疑起自己来这里的目的,结果转头便遇上了百里玥一行人。 百里玥正是花穗第一次和陈慕微见面时把他扔下楼的那位百里家大小姐。 这同样是一个原著中着墨颇多的女角色。 只是和解花穗不同,百里玥与陈慕微走的是非常典型的欢喜冤家路线。 出于一些原因,百里玥在前期非常讨厌陈慕微,讨厌到恨不得将他赶出仙都好眼不见为净,后来才逐渐被陈慕微的人格魅力所吸引,萌生了爱意。可惜在她明确自己的心意时,陈慕微身边已经有了解花穗,在解花穗死后,读者的意志又占据高地,最终只能成为无疾而终的单箭头。 而现在,刚好还处在她厌恶男主厌恶到水火不容的时期。她身边的狗腿一见到陈慕微,就对他展开了极尽的羞辱嘲弄。 本来到这一步,也只是为了让龙傲天以后的打脸有爽感铺垫的欺凌桥段。事情坏就坏在与百里玥同行的男弟子太嘴贱,他嘴陈慕微就算了,还非得扫射一句和他们这些仙侍来往。大家都是气盛的年轻人,被压着一头都够难受了,还经受了人格侮辱,这哪里能忍,于是一来二去,矛盾激化,不消多时便将争吵的原因上升到了仙都人歧视凡界人这个层面。 如果说花穗最不擅长的事,大概就是直面这种火药味十足的冲突场面。 她是个习惯迂回化解矛盾的人,如非必要,不会轻易和人正面撕破脸。 更别提两世为人的经历,让她很难真的像她这个年纪一样,拥有该有的少年义气。 所以她只觉得太吵了,吵得她脑壳疼。 学宫一向严令禁止弟子私下斗法,但打架不算在内,冲突很快升级,几个人推推搡搡地试探着动起手来。 花穗在角落里旁观着混乱的局面,正犹豫着要不要出去避一避,就看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的小桃,快要被混战中砸来的乱物击中。 “小心!”花穗想也没想,下意识地拽着小桃躲开,却没留意到同一时间,也有东西朝着自己飞来。 砰—— 然后,就有了现在这一幕。 要说一点都不疼是不可能的,但也还不至于到痛得大呼小叫的地步。 “你没事吧?”陈慕微关切询问。 花穗闻言抬起脸,脸颊上沾染上了一点鲜血,她脸本来就比旁人白一点,平时看起来有些清浅,沾了点鲜血,反而多了几分鲜妍丽色。 陈慕微没留意,一时愣了愣。 “我不要紧。”花穗没察觉到他的异样,摇摇头,挣脱开他的手,用小桃递来的帕子捂住了还在流血的额角。 毕竟是学宫的弟子,该有的底线还是有的,情绪上头吵归吵,可也没有谁真的恶毒到要伤人,看到有人因此受了伤,纷纷停了下来。 反而是见自己人受了伤,仙侍们愈发群情激昂,抄起桌子上的茶壶碗碟就要动手回敬过去。 “住手!” 一声厉喝如闷雷炸开,声音不算大,却裹挟着极为浑厚的灵力,所过之处,所有人都被压制得动弹不得,几个修为浅些的仙侍,甚至已经冷汗涔涔地白了脸。 戒律堂的执法长老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外,他一袭黑衣,身量极高,面容冷峻。 原来早在他们冲突刚起时,便有机灵的伙计连滚带爬跑去报了信。这酒楼开在吞金巷,背后自然也有靠山,但学宫到底还是太过特殊,即便吞金巷也害怕处理不好得罪了人,只得火速遣人去请了学宫戒律堂的长老。 紧赶慢赶,虽然还是来迟一步,好在局面尚且仍处在可控的范围。 黑衣长老走进来在中央站定,他先是扫了一遍学宫这边的弟子,而后又梭巡向仙侍,一双鹰目锐利威严,无人敢与其起对视。 最终,他的目光落定在最外面的蓝衣少女身上。 她用手帕捂着额角,帕子已经被渗出来的血浸透了,但好在不算太严重。在黑衣长老望过来时,她是唯一一个微微抬了眼与他对视的人,偏浅的眸子清清冷冷,看不出太多情绪。 只伤了一个。 而且伤的是个仙侍。 还好。 黑衣长老不动声色松了口气。 学宫的弟子,尤其是除了文书院其他十一院的弟子,多是出身仙都世家,背后的关系错综复杂,牵动着各种势力,纵然是戒律堂,处理起来也需要格外谨慎。 只不过这件事毕竟牵涉到了仙侍,不好草草了结。仙盟与学宫在外人看来不分彼此,但其实内部有着清晰的界限划分,仙侍再怎么无足轻重,也归仙盟管。 黑衣长老想了想,未免横生枝节,觉得这事还是要办得更稳妥些。 最好是找个仙盟的人来一趟走个过场,也免得日后再起什么不必要的纠纷。 不出片刻,黑衣长老已有了打算。 “都带回去。”他略一颔首,对着身后一排同样穿着黑衣的戒律堂弟子道。 语毕,施加的威压解除,在场的人终于可以行动了。 陈慕微第一时间上前想去扶花穗。 黑衣长老这才注意到他。 他皱了下眉,语气不善:“陈慕微?你怎么也在这儿?” 而且还是和仙侍一伙。 陈慕微是由大长老带入学宫的,多少年来如此殊遇的只此一个,只可惜是坨烂泥扶不上墙,处处垫底,资质差到满学宫闻名,想不认识他都不行。 陈慕微略略低下了头。 一行人很快被带到学宫的戒律堂。 无论仙侍还是学宫弟子,因为是物理搏斗,或多或少都受了些小擦伤,但其中伤得最终的还属无妄之灾的花穗。 她被戒律堂的弟子领着去包扎了伤口。 有生之年她也算是体验了一回打群架进局子。 花穗轻轻按了按额头的伤口,回去的路上,在心里思索起来。 这件事她越想越觉得奇怪,怎么就那么巧碰上百里玥一行人?整个仙都这么大,多小的概率才能发生这样的事? 所以有没有可能是系统在故意阴她?它隐瞒了真正的任务目的,为的就是让她在没有任何防备的情况下走剧情。 她承认自己是有点投机取巧爱耍小聪明,如果事先知道会发生什么,难保不会有小巧思。 也许系统就是在防着她这一点。 【没有,宿主你多虑了。】 大概花穗的质疑太过强烈,连平常没有任务时处于休眠状态的系统都感应到了,出来轻飘飘地解释了一句。 呵呵,是吗? 花穗半点也不相信。 她现在只庆幸谢云溯还在云海渡没有回来,否则以他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秉性,这事更难收尾。 正想着,一道满含笑意的声音却突兀地传了过来,打破了她平静的思绪。 “哎呀,真可怜,这是发生了什么呢?~” 那声音慵懒,拖着尾音,故意将字咬得轻而浅,带着只有花穗才能听得出的调侃意味。 花穗倏然抬头。 光风霁月的曜仙君就站在庭前,一身白衣胜雪,笑意盈盈地望着她。 花穗的心顿时一窒。 19、第十九章 谢云溯! 花穗瞬间睁圆了眼。她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的人,以为是自己见鬼了。 花穗是个不太喜欢将情绪摆在明面上的人,此时却不受控制地,将自己的惊讶尽数表露了出来。 不,不应该的。 谢云溯给她的信笺,明明说了几天后才会回来,怎么可能在这里出现。 ……难道他又骗了她? 花穗只能想到这一种可能。 毕竟他是个品性相当糟糕恶劣的人,她就算熟知原著也完全没办法猜透他准备做什么。 但这次倒真是花穗冤枉他了。 谢云溯原本确实要在云海渡再待几日处理后续,只临时出了点情况,才提前回来。 不过没有及时告诉花穗,也的确是因为谢云溯存了要给她一个惊喜(吓)的打算。结果这群老头一说起正事来就没完没了,他用尽最后的耐心才勉强留到了现在,先前的计划自然也不了了之。 本来谢云溯以为今晚不会再有什么有意思的事发生了,然后就听到有人来禀报了吞金巷的事。 大长老慕寒山听说陈慕微也被搅进了其中,正好公事告一段落,于是便决定随着学宫宫主一同前去看看情况。陈慕微到底是他一手带进来的孩子,他平日里太忙,没空来瞧他,也刚好能见一面。 陈慕微。 谢云溯听过这个名字。他是大长老曾经最看重的那位文书院首席弟子的儿子。正因如此,他才得以进学宫。 这个世界上,能引起谢云溯兴趣的人和事都不多,能让他时隔这么久依然有印象的就更少了。好巧不巧,陈慕微阿娘就是其中之一。当然谢云溯对她的兴趣,与对花穗的这种兴趣是截然不同的。后者纯粹是觉得有趣,前者则是因为,那确实是个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 谢云溯很少会用这个词。即便公认实力最强的大长老,他都不认为他是个天才。可谢云溯却在她身上看见了真正的潜力,只是还未完全被激发,即便如此,仍可以预料假以时日,她的成就必然会超过现在的大长老慕寒山。 可惜真正的天才,多会遭受庸人的妒忌。她也不例外。如同凡界的烟花爆竹一样,她在学宫也仿佛只是短暂地盛开了一下,其后不知何故就销声匿迹,没了踪影。 谢云溯虽有点惋惜,却也没往心里去。再加上他当时年岁尚小,外人只当他是无知无觉的孩童,要打听消息属实困难,他也就懒得去搞清楚怎么回事。 一晃多年过去,他已经很久没再想起这件事。 直至陈慕微的出现。 然而天才的孩子,未必会是天才。 谢云溯短暂地观察过后,便索然无味地放弃了对他持续追进的兴致。 只是现在他闲着也是闲着,便抱着打发时间的念头跟着来了,可临走到门口,他忽然又感到没意思起来。 没办法,他就是这样变化莫测,时常连自己也无法掌控自己的心意。 他正考虑要不要趁这个机会离开,却在戒律堂的庑廊下,看见花穗跟着一个黑衣弟子从拐角处走了出来。 谢云溯略微一怔,随即弯眼笑起。 他由衷地感觉到了一种发自内心的愉悦,将心头之前那种不得不与讨厌的老头们周旋的烦躁,驱散得一干二净。 他的穗穗真贴心,知道他无聊,所以专门为他准备了意外之喜吗? 他很喜欢呢。 只是她看起来好像比一个月前瘦了一些,是累到了吗? 这点他就不怎么喜欢了。 “云溯大人!”身边护送花穗的黑衣弟子最先反应过来,她拽了下花穗的衣袖,慌忙行礼道。 花穗回过神来,忙敛起神色,也跟着低头行礼。 谢云溯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应,只不紧不慢地走上前,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站定。 他的目光轻飘飘地扫过来,里里外外打量了一遍阔别快一个月的花穗,而后他视线一顿,便盯着她额角简单处理过的伤口看了起来。 花穗不觉屏住了呼吸。 事实上,除了第一次的问仙台,花穗很少在正式场合见到谢云溯。一来她只是个低等仙侍,根本没多少机会前往正式场合,二来除非必要,谢云溯也很少会现身人前。这很好理解,他虽贵为曜仙君,但相比于大长老那种掌着实权的一把手,更像是个,额,吉祥物? 花穗实在找不出更合适的词来形容。 而今她竟然在这种地方遇到他。 花穗低着头,看不到谢云溯,却能清楚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这让她极为紧张,心砰砰直跳。 她很害怕他做出什么意料之外的举动。 谢云溯自然也看出了花穗的紧张,他稍稍勾了下唇,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故意朝她靠近了一些。 独特的冷香瞬间幽幽地缠上她的感官,有种莫名的蛊惑。 花穗咬住了唇,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就在她以为谢云溯会有什么更过分的举动时,后者却倏然移开了视线,转而瞧向一旁的黑衣弟子。 “你来说吧。~”他的语气轻快,尾调悠扬,全然听不出有什么异样。 被突然点名的戒律堂弟子愣了一愣,反应过来曜仙君是在接着他最开始的话问后,才忙讲起事情的前因后果。 …… 屋内,黑衣长老冷汗涔涔。 他没想到这么小的一件事,竟然请来了两尊大神。 ……不。 看着跟在花穗身后进来的谢云溯,黑衣长老眼前一黑。 是三尊。 ……什么风竟然把曜仙君也刮来了??? 一时之间,整个仙都身份最为贵重的三个人,竟都集中在这狭小的戒律堂前厅里。 这前厅不算小,平日里几十人站在这里都不显逼仄。可这三人一来,周围的空气都像是被抽走了几成。 守在门口的弟子更是连头都不敢抬,只觉整座前厅都被压得狭小起来。 黑衣长老的压力顿时比山大。 他原以为只要随便找个仙盟的负责人来走个过场就算了结,没想到今天正好大长老在学宫与宫主商议要事,听闻了这事,便与宫主亲自过来了。 现在曜仙君的到来,更是加剧了情况的不妙。只是曜仙君一向不太理会这些琐事,这次怎么…… 黑衣长老悄悄擦了擦额上的汗,想不明白。 屋内,居于上首的是仙盟的大长老慕寒山,他一袭竹青长衫,温润淡雅。在他身侧则是学宫的宫主,其实两人年岁相差不大,可宫主的样貌却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在大长老面前有种不自觉的毕恭毕敬。 花穗一进到屋内,便迫不及待地与身后的谢云溯拉开了距离。她几乎逃也似地走向小桃身侧,可谢云溯的视线却若有似无地追随着她,这让她倍感压力。 这个混蛋。 他分明是故意的。 花穗深吸一口气。 她不敢回头,只能将身子往小桃那边移了移,想借此挡住某人不加掩饰的目光。 谢云溯笑了笑,这才收回视线。 此时陈慕微正被喊上前来,一五一十地讲着事情的来龙去脉。 与花穗不同,谢云溯进来后就闲闲停在了门口,没再往里走。他姿态慵懒地半倚在门框上,堂中灯火从他侧面照过来,将他半张脸映得明净如玉,另外半张则隐在门边的暗处。 他没有打断厅中的氛围,只似笑非笑地望向中央的陈慕微。 离他最近的几个弟子不住地频频回头,又惊又喜,像是不敢相信曜仙君竟会出现在这里。 很快,一个传一个,他的到来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对于年岁尚小的学宫弟子来说,相比于被认作是权威化身的大长老,曜仙君的吸引力显然更大。只不过现在有大长老和宫主坐镇,弟子们也不敢太明目张胆。 久而久之,众人的注意力就重新回到了正事上。 这件事乍看起来是仙侍与学宫弟子的冲突,其实还是十一院与文书院之间长久的矛盾,较真点再往里深究,本质却是仙凡之争。 而这也正是黑衣长老颇为紧张的原因。 仙凡之争自来就有,可却像房间里的大象,谁也不可否认看见了,但又没人敢直接承认它确实存在。因为这实在是太不利于仙凡两界的稳定了。当年的异鬼之乱虽因曜仙君的到来逐渐平息,可却并没有完全消灭,隐患随时存在,这种时候若是内部起了纷争,将可能会带来不可估量的灭顶之灾。 所以结果就是,所有人都齐齐装瞎,以为只要看不见就不存在。 今晚吞金巷的这件事,却将其中的真相暴露无遗。 而且…… 想到这里,黑衣长老没忍住瞧了眼面前正襟危坐的大长老。 仙凡之争能有如今的愈演愈烈,少说与大长老脱不开关系。 在百年前,凡界对比仙都,完完全全处于被碾压的弱势地位。那时虽已有主要招收凡界弟子的文书院存在,可说到底不过是给凡界子弟一个虚假的希望而已,资源配比,人事安排,完全比不上其他十一院。 直到慕寒山的出现。 别看现在的大长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抬手之间翻云覆雨,当年的他,却是实打实出身自凡界的最底层。 在那样的年岁里,修仙世家与凡界平民之间天然有壁,凡界子弟即便再有天赋,来到学宫也只能进最差劲的文书院。除非攀上高枝,有世家的支持,才可脱离苦海。 慕寒山天赋异禀,甫一入学宫,便立刻收获了不少世家的青睐。可正当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像自己的前辈们那样接受招揽踏上一条青云路时,他却拒绝了,自愿选择进入文书院。 当时谁也没在意,只以为又是一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傻小子,时间久了自会清楚自己做了一个多么错误的决定。然而其后的发展,却大大出乎这些世家长老的意料。等意识到做了错误决定的并非大长老,而是他们时,为时已晚。 从此之后,整个仙都的格局都变了。 到了现今,虽然文书院仍旧是凡界子弟最多的学院,但境遇已和当年大不一样。十二院中,文书院甚至在很多方面都遥遥领先。当然,这和大长老力排众议推行的各种政策脱不开关系。因为这些政策,凡界从前无缘仙途的平民也有了修行的机会,天赋者不再被埋没,而同气连枝的世家,反倒在凡界的欣欣向荣下由盛转衰,尽管现在仍旧占据着强势地位,但好歹不像过去那样铁板一块,与凡界隔着无论如何也难以逾越的天壑鸿沟。 所以他的立场偏向何处,自不必说。 今晚闹事的弟子,除了陈慕微,没一个是文书院的。 至于宫主,黑衣长老在他手下这么多年,太清楚这家伙是个滑头,属于两不沾,既不会得罪世家,也不会得罪文书院,最擅长的就是把自己摘得清清白白。 至于最后剩下的曜仙君……他的立场就比较模糊了。 黑衣长老也无从判断。 在所有人的印象中,曜仙君虽出身谢家,但师父却是大长老。这是当年为了维系平衡的决定,毕竟当初异鬼横行,对于世家来说,需要凡界修士的力量,大长老也是应运而生才掌握了至高权力。 这些年除了异鬼,曜仙君很少参与其他事的决策,因此一直被其他人认定为立场中立,并没有明确的偏向。 可,真的如此吗? 但凡有些身份的,都对曜仙君过于随心所欲的个性有所耳闻。他虽平易近人,却又最捉摸不透。 是以黑衣长老也不敢保证太多。 今日如果他们不来,黑衣长老原本是想抱着尽快息事宁人的打算草草了断的。这件事细细追究,怎么都是学宫弟子的错。他们先挑起了争端,仙侍这边的人又受了伤,他们更不占理。可真要依着规章来办事,难免不会得罪到仙都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相比之下,还是无依无靠的仙侍更好拿捏。 但大长老他们的到来,猝不及防搅扰了他先前的计划。 如今陷入的是一个两难之局。 一边是仙都世家,一边是凡界平民,无论倒向哪边,都说不准会不会可能引来什么不可预知的后果。 世家先不说了。现在的文书院也是今时不同往日。两边现在处于一种微妙的平衡状态,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发变动。黑衣长老在这个位置待了多年,深知走独木桥的不易,稍有不当,就可能会被牵连下水。 ……唉,只能看大长老是如何打算的了。 这边陈慕微已经从头讲完了一遍。 他不卑不亢行了一礼:“弟子该说的都说完了。” 没有刻意隐瞒,也没有添油加醋,有利自己的,不利自己的,尽数全盘托出。即便十一院的弟子对他不满,也从中挑不出任何错处。 慕寒山看着陈慕微,眼里有些满意的神色。 这孩子心性纯正,老实本分,又不盲目软弱,扛得住压力,担得起事,单论品性,是可塑之才。 唯一可惜的是他天资着实一般,完完全全比不上他阿娘。 大长老点点头,示意他退回去。 和压力大到呼吸都不畅的黑衣长老不同,大长老身居高位多年,这种两难之事应对得简直不要太多,光是他那些年推行的政策,没有一样不是需要顶着巨大压力实施的。在他看来这是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说到底不过是一群孩子年轻气盛,意气之争而已,他并不想把这件事上升到仙凡这个层面。 于是与宫主商议了一两句,他便做出了最终裁决。 无论是谁先引起争端,都有违学宫和仙盟的纪律。学宫弟子被罚扫后山一个月,仙侍则扣除一个月的月例。 这个结果只能说各打四十大板,没有偏袒任何一方。 黑衣长老长舒一口气。放松下来,他才感觉后背的衣衫都汗湿了。 不过这事好歹算了结了。幸而大长老不是意气用事之人,否则惩戒重了,真不好和这些弟子背后的长辈交待。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放下心来时,自进屋起便没说过一句话的曜仙君忽然开了口,懒洋洋的,声音不大,却搅扰了一室的平静:“这样就可以了吗?” 霎时,屋内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在了门口的曜仙君身上。 20、第二十章 这句话将原本的尘埃落定重新搅进了乱局。 果然又是这样,轻飘飘的一句话,就瞬间引起所有人的情绪波动。 原著里谢云溯也非常喜欢这么做。 花穗简直都能预见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视线扫过前面的三位,大长老和学宫宫主都面色如常,不愧是在仙盟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狐狸。 而负责执法的黑衣长老就略逊一筹了。尽管能看得出他已经尽力掩饰了,可紧皱的眉头和额上细密的汗珠,还是泄露了他心中的真实想法。 如临大敌。 长老,你看起来好像有一点微死了呢。 其实早在黑衣长老出现在金枝楼的时候,花穗已经大致猜到他会怎么处理这件事了。 如果他尚存秉公执法的心,当时在金枝楼就应当有所表示,可他却选择了将事情压下,先带回去再说。这足以表明他的态度。 花穗虽然是仙侍这边的人,但也觉得正常,并没有因此而生出愤懑不公的情绪。 因为换做是她也会这么做的。 戒律堂这种地方存在的优先目的是□□而非伸张正义。黑衣长老显然深谙这一点,所以相比于将事情解决得公正,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才是更具性价比的决策。 可以不出彩,但绝不能出错。 原著中,仙凡本来也是仙都一个敏感的痛点,身处在局里的人,都会下意识地尽量去维系平衡。 当然,结果通常是事与愿违的。 谁让他们碰上的是谢云溯这个神经病,被打破是迟早的事。 比如现在。 花穗不免有些同情黑衣长老。这种感情像是对难兄难弟。毕竟被谢云溯搅扰平静秩序的不光他一个。 而慕寒山隔着一众弟子,目光深邃地看向门边。 谢云溯很少会主动提出自己的意见主张。 “那曜仙君以为如何?”当着外人,慕寒山从来不以谢云溯师父的身份自居,反倒待他极尽尊重。 谢云溯弯着眼睛,笑得温温柔柔:“修行当修心,分别心太重可不好呢。现在罚得太轻,涨不了教训。” 言罢,他扫了一眼噤若寒蝉的学宫弟子们,似是想到什么好玩的事。 “不如让学宫的弟子们去归竹林历练一个月吧。”他语气轻快,“罚得重才能记得住嘛。” 学宫弟子的脸色齐齐变得难看,连最喜怒不形于色的百里玥也稍稍可见面色苍白。 归竹林,是高级弟子修炼的地方,私下里又被弟子们叫做鬼哭林。 原因无他,因为里面全是“异鬼”。不过那并不是真的异鬼,而是设在归竹林的大阵借着地气灵力演化而生,就是为了给弟子们练手。通常亲传弟子以上才会被准许进入。 黑衣长老心里咯噔一声:“可是……” “反正又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谢云溯似笑非笑。他朝着黑衣长老看去,漂亮的黑眸流光溢彩,“不是吗?” 黑衣长老张着嘴,突然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是没有生命危险。 但折半条命是肯定少不了的。 要是再往严重点说,像这种越级挑战,心性弱些的难保不会道心破碎。 归竹林和普通的弟子试炼不一样,是为了让弟子日后面对真正的异鬼不怯场而准备的,只是最低限度保证不死而已。 花穗听到归竹林,也觉得谢云溯完全是阴招频出。 原著里归竹林出现过两次,一次是男主误打误撞不小心掉进的,一次是正式试炼。 这两次都是极尽的折磨。归竹林的特点,主打一个猝不及防,总会在最脆弱的时候蹦出来什么东西,所以精神上的痛苦远甚于身体。 而且如果没记错的话,归竹林的大阵好像谢云溯一手设计的。 ……只能说很有他的风格。 不过好处是,男主两次从归竹林出来,修为确实都得到了极大的提升。这点没得黑。 学宫宫主看向大长老。 慕寒山沉吟片刻,淡淡道:“我没意见。” 这个惩戒力度,说小不小,说大也不算太大。 最关键的,这是谢云溯提出来的。 这又是命运不公正的吊诡之处了。同样的话,大长老或者其他人说出来,都不免会被有心人归结为党派之争,只有曜仙君,他的话无论哪一方都不敢随意揣测。 因为没有人会愿意将这么强大的力量推到另一方,在最终定论前,只会尽力争取。 在绝对的实力前,连党争也变得无足轻重。 见大长老也没有异议,黑衣长老更不好说什么。他很快在心里拟定了补救之策。曜仙君说的是“学宫的弟子们”,那文书院的陈慕微也应当算在其列。 这样或多或少也算维持了一定的平衡,至少有人来找,也有理由搪塞过去。 一视同仁的惩罚就不存在偏袒不偏袒。 至于仙侍,就实在不归他管了,旁人想说什么,得自己去找仙盟。 事情又重归落定,学宫宫主让黑衣长老将弟子和仙侍们都带走。 谢云溯往外站了站,慢条斯理地让开了路。 弟子们一个个垂着头,像鹌鹑似的小心翼翼从他身边经过,明明传说中的曜仙君就在身边,却没一个人敢抬头看,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出,对他只有满心的敬畏。 屋内的人越来越少,走到最后几个,谢云溯才忽然抬了下眼,视线不偏不倚地落到了夹在队伍中间的花穗身上。 “等等。”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前厅为之一静。 埋头走路的花穗心头一凛,暗道不好。她假装不知道他在叫自己,不动声色加快了脚步。 倒是留在末尾的几个仙侍循声抬起头来,不知道曜仙君指的是哪一个。 谢云溯弯了弯唇角,修长如玉的手不紧不慢地抬起,指向了花穗。 这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花穗身上。 花穗:…… 这下再想自欺欺人也不能够了。 花穗抬头,看了看其他瞧着她的人,才又看向谢云溯,假装后知后觉:“我,我吗?” 谢云溯瞧着她故意演戏的小动作,觉得很是可爱。 他笑眼弯弯:“对哦。” 花穗在心里都快把他骂得狗血淋头,面上却还得装着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不知云溯大人还有何事?” 谢云溯收回指着她的手,转而点了点自己额头的位置,但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身上,没有半分偏移:“你的伤口没有处理好哦。” 花穗一愣,伸手摸了下自己额头的位置,温热的触感,确实有血渗了出来。 花穗:…… 什么豆腐渣工程。 看来要么给她处理伤口的戒律堂弟子不是专业医修,要么就是随意糊弄了下,根本没好好治。 但无论是何种原因,都造成了眼下的局面。 “多谢云溯大人,我……” 花穗刚要说自己回去处理就好,谢云溯已经轻轻打断了她。 “带她去处理一下吧。”他对身边一直跟着他的仙侍道。 那仙侍闻言立即上前一步。 花穗却想也没想就要拒绝:“不用了,我……” 她话没说完,谢云溯语调悠扬地轻哼一声,像是有些惊讶:“你是在拒绝我吗?” 花穗一怔,转瞬也意识到不对劲。 ……这个人好歹毒啊! 正常人如果被曜仙君这么对待,恐怕都会感恩戴德不胜感激,她越是拼命拒绝,才越是会显得不正常。 他完全是算准了这点,逼着她不同意都不行。 花穗只好硬着头皮同意了。 谢云溯眼尾微微挑着,似是而非地弯着唇,黑眸清亮,但只有花穗才能看出隐藏在其中的一抹兴味。 又被他得逞了。 花穗抿了下唇,有点不太开心。 这一幕虽然有些奇怪,但落在旁人眼中,至多也就是仙君宅心仁厚,对一个受伤的仙侍多问了几句罢了,因而没引起太大关注。 只有慕寒山的视线在花穗的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才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 花穗跟着仙侍离开。 等到学宫弟子和仙侍都走完,谢云溯才从门框上直起身来。 他朝大长老的方向略一欠身。 这师徒二人在外,倒是一个比一个肯给对方面子。 “时候不早了,没旁的事,学生就先告退了。” …… 越往密林深处走,越不见人影。 花穗看着越来越荒凉的四周,不知道这个人要把自己带到哪里。 花穗尝试着问过,对方一开始还会说快了,到了后面,就不太再回应她。 这仙侍名叫子阙,算是原著中谢云溯第一魔王护,哪怕谢云溯堕鬼,也死心塌地毫无怨言地追随着他,甚至想方法让自己同样鬼化。 总之他就和他侍奉的仙君一样,也是个十足的疯子。 但也正因为如此,花穗对他没有任何戒心。至少在这个时间段,他还只是个崇拜曜仙君的小仙侍,不会和什么奇怪的东西沾上边。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花穗快走几步追上前,“还没到吗?” 面前的人只是走路,没有回答。 花穗终于察觉到不妙。她蹙了下眉,伸手想要将他拦下,可指尖刚一触碰到对方,他竟然就如一缕青烟消散了。 ! 即便是花穗也大为震撼。 什么玩意儿!!! 花穗心如鼓擂,她后退一步,偏巧这时吹来一阵风,将旁边的那些树影簌簌吹动,看起来很像蠕动的人形。 花穗大骇,转身就跑。 可她刚跑出去没几步,迎面撞上了一样东西,反作用力之下,她向后倒去。 而被她撞到的人并没有选择拉住她,反倒将手揽在她的腰上,顺势和她一同往地上倒去。 并没有受伤。 也没有想象中的疼痛。 花穗捂着被撞昏的额头睁开眼,视线里是一截雪白纤长的脖颈,和被月光勾勒得极为清晰的下颌线。 她扬起脸,果然见谢云溯正一脸笑容地看着她。 “好着急哦,穗穗。”他懒懒地开口,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促狭。 花穗一怔,明白过来。 又是他搞的鬼。 她回头去看,先前消失的仙侍确实不见了。 不是她的错觉。 “刚才的人呢?”花穗抬眸,重又不可置信地瞧向谢云溯。 “不知道呢,应该是回去了吧。”谢云溯笑着回答。 ……他这副模样她太熟悉了,每当他有什么不想告诉她的事,就会像这样敷衍过去。 而通常这种情况下,她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来。 谢云溯就是这样的人。对于别人的事,只要他想知道,不择手段也会得知,而自己的事,只要他不想,也没人能试探出一二。 但看过原著的花穗还是很快想到了唯一的可能。 谢云溯又动用了他的神念术。 目前为止,谢云溯已经在她面前展露过三次神念。第一次是他的成名绝技神念龙隐,也即小黑龙,第二次是用神念造出的结界,第三次就是现在。 神念术用通俗的话来解释,就是他已化臻境,可以随意调用自己的念头做任何事。化龙,化结界,这两项在原著前期也出现过,且为世人所知。 但化人,就鲜有人知了。 刚才的子阙,正是谢云溯用自己的神念化出来的。 原著里,他在前期从未动用神念术化过人,花穗怀疑连大长老也不知道谢云溯的神念可以做到这种地步。在堕鬼后,他才逐步展露出这一点,而且依照作者的描述,这还仅仅是冰山一角,他真正的实力到底有多强,只看了一半的花穗也无从得知。 想到这里,花穗有点绝望。 在他不对她失去兴趣的前提下,她真的有逃跑成功的风险吗? 老实说花穗是有些悲观的。 因为她对系统并不是百分之百的信任。 “又走神了呢。” 清越的声音自她头顶上方落下,暗含了一些些撒娇与不满。 谢云溯一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从她的后腰抽离。还不等花穗回过神来,修长的手指就不轻不重捏住了她的脸颊,稍一用力,便迫使着她不得不仰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漂亮的黑眸近在咫尺,又深又亮。他挑挑眉,好整以暇地盯着她。 “穗穗在想什么?”轻轻低头亲了下她的脸颊,他慢悠悠地在她耳边询问道。 21、第二十一章 听到他的话,花穗从混杂的思绪中清醒过来,这才意识到他们现在正处于一个多么糟糕的姿势。 她躺在地上,脸颊几乎贴上他撑在她脸侧的臂弯,他则半伏在她身前,膝盖抵在她的腿间,将她困在了这片由他的身体、手臂和呼吸围成的方寸之间,像某种漂亮猎食者的巢穴。 而且好巧不巧,她凌乱铺散在地上的裙角被他的膝盖压住了,她只要一扯,就会连带着让两人的距离更近一分。 这让她不敢轻举妄动。 花穗心头瞬间升起危险的预感。 虽然现在明显身处在荒郊野外,一个极度不适合做某种事情的地方。 但是,谁知道呢。 这人脑子明显不正常。 她试着推了推他。 结果一如预料。 纹丝不动。 不过相比于上一次在竹坞的毫无防备,这次花穗好歹有了一个月作为缓冲期。她知道当务之急还不是想办法脱身,而是如何掩饰自己与一个多月前的不同。 恢复了记忆的她,根本无法做到像从前那样心无波动地与他相处。偏偏谢云溯又是个极为敏锐的人,上次就差点被他识破,这次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看出她的异常。 花穗强压下心头因为过近的距离而不受控制生出的恐惧,尽量表现得和从前一样,气恼地看着他:“放开我。” 谢云溯却只歪了歪头,一瞬不瞬盯着她在月光下熠熠生辉的琥珀色瞳仁,似乎想要从中找到什么东西。 没有恐惧。 和上次在竹坞时并不一样。 谢云溯摸摸她的脸,笑着问道:“穗穗生气了吗?” ……看不出来吗? 明明她已经尽量让自己的怒气溢于言表了。 花穗蹙着秀气的眉:“你说呢?” “为什么?” “你自己不知道吗?”花穗伸手恶狠狠地戳了戳他的胸口,可是不仅对他毫无作用,反而把自己的手给戳痛了。 花穗摸着自己发痛的手指,更加郁闷了。 今天这一晚上简直就是她的灾难日。 “都怪我太想穗穗了。”谢云溯低头注视着她,眼睛亮晶晶的,如果不是深知他秉性,恐怕真的会被蛊惑到。 他实在太会表演爱人的模样。 当然,论起表演,恢复了前世记忆的花穗自觉也不遑多让。 前提是他不要耍什么阴招。 “不要试图蒙混过关。”花穗毫不客气揭穿他的意图,“你这样做,很可能会引起他们的怀疑。” “什么怀疑?” “你说呢?”花穗很没好气。 谢云溯眨眨眼,笑而不语。 花穗看他这样的反应,稍一怔,才明白过来什么。 “……你是故意的。” “这样不好吗?”谢云溯没有否认,只是稍稍俯身,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贴在她耳边笑吟吟道,“如果被人知道了的话,我就可以和穗穗做一些正大光明的事了。就像——你那些话本里写的那样。” 尽力忽略掉温热的气息触及到耳垂的敏感,花穗从他的话中很快捕捉到重点:“……你怎么知道我的那些话本里写了什么?你看过了?” 谢云溯笑着,没回答,那就是默认。 想起来了,上次回来,他去过她住的地方,而且应该还等了她挺久的。 只能是在那个时候看的。 花穗飞速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自己藏在床下的那些话本,大部分都是市面上通行的正常向,不存在什么奇怪的东西。 应该……吧? 花穗又有点不确定了。 因为她忽然想起同为话本骨灰级粉丝的小桃曾经神秘兮兮地给过她两本不可描述之物,她当时扫了两眼觉得没意思就随手放到一边了,不记得有没有还回去。 她狐疑地看向谢云溯,视线在他漂亮的脸上梭巡,妄图瞧出破绽:“你没看到什么……” 话说了一半,花穗忽然意识到什么,停了下来。 她现在问出来才是正中谢云溯下怀,因为这相当于此地无银三百两,不打自招。 果不其然,谢云溯弯起眼睛,极为开心。 “穗穗觉得,我应该看到什么呢?”他无辜地瞧着她。 花穗:…… 她就知道。 ……不行,不能再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了。 再这样下去,难保不会掉进他给她挖的坑里。 花穗又推了下谢云溯,见他始终没有让开的意思,她索性往下挪了挪,终于扯回自己被压着的衣裙,打算从他支着地面的手臂空隙钻出去。 然而她刚钻到一半,谢云溯就收紧手臂,勾着她的肩膀将她捞了回来。 她的后背重新贴回地面,后脑轻轻磕在他的掌心,被他垫住了,不疼,却让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很明显,他们现在的姿势比刚才的更近,也更危险。 一通操作下来,她不仅没能逃离他,反倒把两个人的距离拉得更近了。 花穗满脸紧张地瞧着悬在她上方的人。她的瞳孔里清晰倒映着他那张漂亮得不像话的脸,并且,只有他。 谢云溯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极为罕见地从中感受到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满足感。 想让她就这样只看着自己。 谢云溯想。 他朝她更靠近了些,气息扫过她的唇,似有若无地停了一停。她的嘴唇开始发干,喉咙也紧得厉害。 花穗暗觉不妙,她咽了口口水,随着他的靠近,呼吸越发不畅。 不行。 他们之间靠得太近了。 近得她都能看得到他眼底深处闪动着的愉悦与兴奋。 那根本不是正常的恋人会有的情绪,更像一个捕猎者抓到了自己心仪的猎物。 他该不会是想…… 花穗无法克制地做出了最坏的猜想。 她眨眨眼,正想要说点什么打破好这种危险的暧昧氛围,谢云溯就攥住她无意识抵在他胸口的手,将其扣在了身侧。 花穗终于慌了。 “不,不行。这里不可以!”未经思考的话脱口而出,语无伦次的,连声音都有点飘了,完全暴露了她发自内心的恐惧。 花穗下意识地闭上眼,想要从这种极致的压迫感中逃离。 可是半晌,什么都没有发生。 花穗小心翼翼地睁开眼,入目的,却是一张在月光照耀下愈发妖异的面容。他瞧着她,唇边噙着一抹笑,不仅没有更近一步,反是贴心地拉开了距离。 “穗穗原来在想这种事吗?”谢云溯拖长了调子,声音里全是多到快要溢出来的愉悦,“怎么办,我要满足你的心愿吗?” 花穗:…… 她说的是不要,不要!! 这家伙耳朵聋吗? 而且究竟谁才是满脑子废料的一个!!怎么有人可以如此倒打一耙!! 又被戏弄一通的花穗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了。她气急败坏地盯着谢云溯,一副恨不得将他生吞入腹的模样。 见状,谢云溯却笑得更开心了,他俯下身,下颌抵在她的颈窝,动作亲昵,语气温柔,可说出来的话却让她霎时血液凝固。 “现在,穗穗才是真的生气了吧。” 谢云溯稍一偏头,贴在她皮肤上,说话时吐出的热气拂过她脆弱毫无防备的纤细脖颈,“所以刚才为什么要假装生气呢?” 花穗:! 她完全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刹那的诧异不受控制,立时揭露了真相。 花穗的心发了疯似的在胸腔乱撞。 现在她可能得暂时收回自己演技好这个评价了。 ……可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自己哪里露了破绽吗? 关键是,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说出来? 是试探她还是有别的目的? 一石激起千层浪。 花穗心中翻江倒海,各种纷杂的思绪都在同一时间涌了上来,却迟迟抓不到一个具体的头绪。 谢云溯却没有再继续讨论这件事。 在花穗备受冲击的这段时间,他若无其事地揭开了她额头上的麻布,仔细端详起她的伤口。 不出所料,她的伤口有点深,但处理得却很是粗糙,一看就只是随意的应付。 谢云溯轻轻抚摸过她的伤口,修长的指尖沾染上她的血迹。 而后,他放到唇边轻轻舔了一下。 旁观了全程的花穗:!!! “果然,”谢云溯眉眼弯弯,他本就生得唇红齿白,唇边沾了她的血,更有种说不出的诡谲妖异,“穗穗的血也很甜呢。” 太,太变态了。 花穗叹为观止,她原以为目睹到这一幕的自己肯定会惊恐地失声大叫,可事到如今,她的内心反而拥有了某种诡异的平静。 这种状态该怎么说呢……麻木,平静,解离? 花穗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 这种感觉就仿佛被打击过了头,反倒什么都无所谓了。 原著里,男主在云和殿看到满身是血的他,会不会也是这样的一种感受? 恐怕更有冲击力吧。 毕竟那个场景她光是想一想都能起一身鸡皮疙瘩。 花穗现在连将才他试探她是不是真生气的事都不想继续思考了,她一瞬不瞬看着他,完全忘记自己该有什么反应,甚至在想,如果自己也能变态一点,会不会就能适应与他相处的这种节奏了。 “真可怜,一想到你受这么重的伤,他们只需要在归竹林待一个月就好,总觉得不是很划算。”谢云溯又伸手点在她的伤口上,这次他倒是没有逗弄她,只将灵力源源不断地注入其中,她的额头很快光洁如初。 谢云溯收回手。他瞧着花穗,忽然像是想到什么好玩的事,重又弯起眼。 “要不然,我帮你把他们都杀了吧,好不好?”^_^ 22. 第二十二章 花穗眼皮跳了跳,终于从那种木然的状态中稍稍醒过些神来。 ……不要顶着这么漂亮的一张脸说这么恐怖的话。 如果是别人这样,花穗或许还能当做是开玩笑一笑了之,但谢云溯, 花穗实在不敢冒这个险。 “不要那么做。”花穗盯着谢云溯,生怕他听不懂似的,一字一句,语气十分严肃,“这样我会很困扰的。” “可是我很心疼穗穗哦。”他这么说着,眼睛里却毫无同情或心疼,只有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花穗:…… 麻烦说这句话前先收一收眼里的兴致好吗。 而且……她怎么觉得她受了伤他好像一副很高兴的样子? 这家伙该不会是觉醒了什么奇怪的xp吧。 花穗不禁怀疑地蹙起眉。 “不过,穗穗。”谢云溯轻轻戳了下她已经完全愈合的伤口处,不疼,痒痒的,“我一不在你就受伤,看来还是将你放在我身边,我才能安心。” 触发了关键词,花穗瞬间不麻木也不解离了。 她推开他,也许是他没有防着她的原因,这次倒是轻而易举地脱离了他的挟制。 花穗终于得以从地上坐了起来,远离了那种过于暧昧的姿势。 虽然实际上,只要谢云溯想,她完全没有反抗的余地,但暂时恢复的安全距离,还是让花穗多少找回了点先前被他打击得体无完肤的自信心。 “你之前……” “可是你受伤了。”谢云溯知道她想说什么,笑着打断了她,“这难道不算打破我们的约定吗?” 花穗:? 她怎么不记得有过这样的约定。 况且这根本就伤得不重,只是误伤而已。 但谢云溯似乎打定了主意,他盯着她的眼睛,语气一如既往地懒散轻浮,像是在逗弄她,又像是真的这么想,让人捉摸不透。 “我不喜欢看到你受伤呢。再有一次这样的事发生,我可不保证我会做出什么来。” 花穗心情复杂。 要怎么办呢? 生气?据理力争?或是和他大吵一架正好分道扬镳? 显然生气是没有用的。说不定还会被这个脑子有问题的家伙当做是调情。据理力争就更不必说了,她受了伤,这是事实,无法辩驳,至少在名义上他确实是为了她好。 至于吵一架分道扬镳…… 如果这件事能这么容易办到的话,她现在也不必为他们的关系而苦恼了。 让她到身边来的这件事,谢云溯以前就经常提,但那大都只是漫不经心的试探,从未像现在这样这么正式。 事情最可能的发展,是结局还是如他所愿推行。毕竟无论实力还是地位他们之间的差距都太大了。她或许会为此而气恼一阵,但最终仍旧只能接受。 意气用事是没必要的,也是最无济于事的解决方法。 她要想办法从最坏的情况中尽量得到一些有利于她的结果。 大概是前世生长在一个薄情寡义氛围的家庭中,这一世又是寄人篱下,花穗似乎生来就很懂得审时度势。 她年纪不大,不知为何却有一种根深蒂固的观念,那就是想达成自己的目的。是需要交换一些东西作为代价的。 付出一些什么,才能得到一些什么。 如果什么都不想舍弃,那就什么都得不到。 在行为上她也一向贯彻着这样的主张。 所以哪怕是在这样状况下,她也理性到近乎冷血地将情况进行了一番拆解和分析。 其实到他身边未必全是坏事。首先可以避免现在这种,他时不时像鬼一样突然出现在她身边的情况,她的心脏是真的受不了这种刺激了。其次时时见面,也就意味着能时时捕捉到他的动向,这对于现在的她来说是很有价值的信息,至少不用再提心吊胆原著中完全未知的部分,多少可以掌控一点事情的发展。最后…… 花穗抿了下唇,重新看向谢云溯:“如果你坚持要这样的话……那好吧,我同意。” 她不合乎常理的反应,反而让谢云溯挑了下眉,略略收敛起了脸上不算太正经的笑容。 “只是我有个条件,你不答应,那我的同意就算作废。”果不其然,花穗紧跟着就补充了这样一句。 谢云溯像是料到了会是这样的情况,他弯起眉眼,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什么条件?” “我们要重新约法三章。如果你做不到,我就算是死,也会拼尽全力离开你。” 花穗头一次讲这么重的话。她一瞬不瞬注视着谢云溯,想要以此来彰显自己并不是随便说着玩的。 当然,实际怎么做,花穗还是会给自己提前留好退路的。 她并不是一个喜欢鱼死网破的人。 “穗穗用这样的话来威胁我,我可是会伤心的。~”话虽这么说,谢云溯表情里却没有半分悲伤,只有某种不太正常的愉悦,他弯了弯嘴角,“你说吧。” “第一,”花穗伸出手,在他眼前比划了个数字,“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准阻止我去学宫。” 谢云溯略一颔首,对此没什么意见。 反正让她去学宫本来就是他的主意。 “第二,”花穗戳了戳他的胸口,这次她学乖了,没用多大力,手指果然也没有再痛,“你不可以再像今天一样,在人前对我做那些可能会暴露我们关系的行为。” 这次谢云溯倒没直接点头。 他眨眨眼,笑吟吟地提出了质疑:“那什么算是这样的行为呢?如果让穗穗来到我身边,又不让其他人知道我们的关系,只能是作为仙侍。既然是我的仙侍,我们就一定会在人前有所相处的哦。” ……谢云溯不犯病的时候脑子还是挺清晰的。 花穗自然也想到了。 事实上,她是故意将话说得模棱两可的。 因为只有掌握着解释权才能掌握主动权。 她深谙这一点。 “大体的界限你还是能分清楚的吧?至于别的,等以后再说。”花穗道。 谢云溯嗯哼了一声,这条也勉强算同意了。 “第三,”唯独说起这个,花穗不可避免地变得心虚起来。 只有这一点,她有些把握不准谢云溯会作何反应。 “……那种事情,我们暂时不要做了。”花穗的声音很小。 以他们目前的关系来说,这一点实在有点太奇怪了。 可花穗又不能说自己是因为恢复了前世的记忆,所以对他产生了某种不可控的恐惧,导致完全无法再和他像从前一样有太过亲密的接触。 果然,饶是谢云溯也差点 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眉梢微扬了下:“什么?” 他们现在算什么关系呢? 花穗在恢复记忆前,就曾经很认真地思考过这个问题。 道侣肯定不是,说是恋人又有点奇怪,最终她只能归结为平平无奇的双修对象。 毕竟他们只要待在一起,无论开始说得多么冠冕堂皇,最后基本上都会往这个方向发展。 要首先在身体上与他拉开距离。 除了因为恐惧无法与他接触的原因外,其实花穗还有些微不足道的私心,那就是这样的话,离开的时候她也不会有太多无谓的留恋。 她只是感情较常人相对淡漠一点,并不是完全没有感情。恢复记忆前,尽管微弱,她对他还是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一些依恋。 而且—— “而且你对这种事也不是真的感兴趣吧?”说到这里,花穗理直气壮多了,声音也大了点。她忽然有种报复的快感,报复他先前拆穿她假装生气的那件事,“我也能注意到的,做起来你并不投入。” 和有意表现出的截然相反,谢云溯其实一点都不重.欲,再怎么说他也是拥有仙骨的仙君,和被七情六欲困于俗世的凡人还是不一样的。 如果说在恢复记忆前,花穗还有某种想要将他也拖进欲望旋涡的雄心壮志,现在的她已经充分认清了这个想法的荒谬。 谢云溯闻言却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花穗毫不退缩地直视回去。 只有这一点,她很自信自己绝对不会搞错。 “哦?”谢云溯略微倾身,稍稍拉近了一些他们之间的距离。他盯住她的眼睛,像是要通过这样的方式看进她的心里去,“你怎么知道我没兴趣?” 出现了。 这种笑容。 硬要说这和其他时候的笑容有什么区别的话,花穗也讲不出,只是其中确实存在一些很微妙的差别,至少在这种时候,她会有一种错觉,仿佛自己隐隐触及到了些许被伪装在重重假象之下的,那个更为真实的他。 所以真的被她说中了吧。 只不过她原以为他被拆穿,或多或少会挂不住脸有所收敛,但没想到他现在看起来好像完全不在乎。 ……是脸皮太厚的原因吗? 花穗也学着他刚才的样子眨了眨眼睛,她长密的睫毛投下阴影,这反而给予了她琥珀色的瞳孔一种琉璃样的质感:“那你要否认吗?” “不,我确实对那种事不感兴趣。”谢云溯道。 花穗一怔。 他竟然……直接承认了。 这确实有点出乎她的意料。 她还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耍赖狡辩以蒙混过关呢。 “不过,”谢云溯话锋一转。他微垂着眸,同样的阴影落在他的眼中,让纯黑眼眸更加深不见底,隐秘的危险气息从中流淌出来,极富压迫感,可语气却是大相径庭的轻快愉悦,“我对你可是很有兴趣哦。” 他没有叫她花穗或者穗穗,而是罕见地用了代词。 这听起来有种微妙的距离感,但反而让人触碰到了隐藏在其中的真实情绪。 花穗顿感不妙。 “看着花穗在我身下漂亮到说不出话的模样,”谢云溯弯起眼睛,笑容满面,“我可是很开心呢。” 花穗:!!! 23. 第二十三章 没有任何被调.情的感觉,花穗只觉得毛骨悚然。 这纯粹是生理性质的恐惧。 是一个人在面对比自己强大百倍,却又完全无法捉摸的力量时自然而然会产生的情感。 理智上,她很清楚谢云溯不会伤害自己,至少现在不会,可还是忍不住头皮发麻。 她是不是……不该这么做? 花穗看着面前的人,不免这样想道。 一直以来,因为谢云溯在她面前都是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让花穗在无意识的时候,总是会淡忘他的本性。 可真实的他,无论原著中还是现实,都像一个黑洞,不可被看穿,也不能被直视,任何试图窥见他内在的行为都可能引来反噬的致命危险。就仿佛无声旋转着的涡流,如果被那点漂亮的光迷了眼,很容易被吞噬殆尽。 她做错了吗? 花穗怔怔,在谢云溯的注视下,如履薄冰。 “又是这种眼神呢。”谢云溯却在这时倏然变了脸,将才的危险气息在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只是她的错觉,他委屈又无辜地瞧着她,“原来穗穗真的在怕我吗?” 花穗张张嘴,想否认,却又说不出来。 谢云溯太敏锐了,她的否认辩解苍白得像一张纸,根本没有说服力。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好奇的目光在她脸上梭巡,花穗更紧张了,“如果是以前,你听到这样的话,一定会骂我的。” 那是因为那时的她还完全不了解他的本质。 花穗甚至觉得,如果不是恢复了前世关于原著的记忆,即便和他相处再久,她也很难会发现这个真相吧。 ……不行不行不行。 再这么下去,事情的走向势必又会回到他手中。 不能再让他拿走主动权了。 花穗暗暗吸了口气。她略一偏头,躲过他审视的目光,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尽力板着张脸,公事公办:“总之这就是我说的第三点。你同意吗?” “我不同意哦。”谢云溯眉眼弯弯,明明一副很好说话的亲切模样,讲出的话却全然不是这么回事。 花穗:…… “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吗?”谢云溯敛去些笑容,一脸无辜地垂眸看着她,单纯这副样子,只让人以为他有多人畜无害。 ……不是不好。 相反,是太好了。 花穗也不得不承认,和前世她听说的、帖子刷到的那种只顾着自己爽的渣男截然不同,至少在这件事上,谢云溯除了不太投入这点外,其余几乎都做到了完美。他全部的心神都系在她身上,会根据她的反应适时做出调整,回应着连她自己都没觉察到的渴求,细致入微到了极点,完完全全将她的需求放在首位。 在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什么是比被一个人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回应着,更能让人以为自己确实在被爱着呢? 所以他投不投入又有什么关系?反正她爽到就行了。 可所有的这些优点加起来,都抵不过一个事实。 他是谢云溯。 只要是谢云溯,就不可以。 当然,这个真正理由是绝对不能告诉他的。 花穗盯着谢云溯走神的时候,谢云溯也在瞧着她,她的头发因为刚才的挣扎而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落在了脸颊旁,反而比平日多了种易碎的美感。 谢云溯稍稍俯身,凑到她面前,打破了花穗好不容易才建立起的安全距离,修长的手抬起她的下颌:“怎么不回答我?” 花穗回过神来。 她无情拍开他的手,将他推离自己。 “修道者当清心寡欲,这可是学宫教的,我从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花穗拿出自己早就准备好的说辞,“你不要打扰我进步。” 谢云溯被推回原处也不恼,他单手撑着脸笑吟吟瞧她:“你要想精进,修房中术也是可以的。” 花穗:“……不要。” 谢云溯挑挑眉。 “……我的意思也不是永远都不可以,等我学会炼气化神,我们就可以和从前一样了。到时候我也不会总体力不支了。”花穗眨眨眼,“你说呢?” 打一棒子给颗枣,这个道理花穗还是懂的。 她虽然没什么社会经验,可在学校该见的差不多都见过,画饼永不过时,她深谙这是最基本的人性,否则也不用在拉磨的驴前面吊根萝卜了。 至于炼气化神……在这个世界,不同境界之间没有明确的划分,学宫为了方便教习弟子,才将修行的阶段划分为五步,大致可以以此来判断自己处于什么水平。 炼气化神是其中的第二步。对于天赋异禀者,可能连起点都算不上,可对于资质一般的修行者来说,已是穷尽一生才有可能勉强企及的终点。 花穗很有自知之明,她明白至少在顺利完成终极任务前,她很难达到。 但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个再正当不过的理由。 然而她没想到谢云溯一句话就杀死了比赛: “穗穗有没有想过呢,如果你想,我现在就可以让你学会哦。” 平静得没有丝毫起伏的语调,他笑意盈盈地瞧着她,分明是狂妄到自大的话语,由他说来却可信度极高。 花穗微微一怔。 对啊。 她以前怎么没想到还有这种方法! 也是直到这时,花穗才反应过来一件事。明明全天下最厉害的人,不,仙就在她身边,她以前却似乎从来都没动过要借助他提高自己修为的念头。 这就好比守着一座金山每天却苦兮兮吃糠野菜一样,回过头来,简直不可思议。 好想悔恨地拍大腿。 为什么会这样呢? 只能说仅仅依靠这个世界经验长大的她还是太老实了点,一心只想着兢兢业业专研自己的偃术,不想被亏欠,也不想欠别人。 恢复记忆后,思想高度就明显不同了。 但不管怎么说,现在再提也迟了点,原著剧情的时间线并不长,她不能再和他纠缠得更深。 而且花穗还有另外一层的担心。 毕竟对方是谢云溯,想从他身上薅羊毛是不是有点太胆大妄为了。 “这算作弊。”花穗心在滴血,面上却还得装得正义凛然,一句话就唾手可得的修为,硬生生被她拱手放弃,“我不要。” 谢云溯似乎也没想到会被拒绝。 他不开心地撇撇嘴,像是有点被打击到了:“那好吧。” ……不好啊。 他为什么不再开口挽回一下呢?他平时好像没这么容易放弃吧,万一她心志没有那么坚定呢? 花穗有苦难言,索性以一张扑克脸来面对一切。 “那换句话说,”谢云溯似是想到什么,另一只随意搭在膝盖上的手屈指点了点,“只要不做到最后一步,其他都可以了?” 花穗:……! 是这么曲解的吗! 花穗觉得真该来让那个傲娇的系统来看看,什么才叫赛事级别钻规则漏洞。 和他一比她都显得纯良起来了。 花穗抱臂胸前,冷面退投机分子:“当然不可以。” 谢云溯拖长尾调啊了一声,像个得不到心仪玩具的小孩,耍赖道:“不行哦,这样的话我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行吧。 既然是博弈,她就得接受对方也会提出条件。 “……虽然不是什么都可以接受,但有一些还是可以的。”花穗想了想,严谨地补充道。 谢云溯这才重新有了商议的兴趣。 他笑吟吟问她:“比如呢?” “视情况而定。但我说不行的时候,就是绝对不行,比如——”花穗一把拍开他不知何时慢悠悠放在她膝盖内侧的手,十分冷酷,“现在这样就不行。” “那不会很无趣吗?要是让穗穗来决定的话,和什么都不能做有什么两样。”谢云溯不满地抗议。 “不会的,这样才更有意思。”花穗拿出为他量身定制的话术,语气中带了连她自己也没察觉到的引导和蛊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得到,这种不确定,不是才更有趣吗?” 谢云溯眉梢微微一动。 不可否认,哪怕一眼便能看出她背后隐藏的真实动机,可她确实意外地说动了他,让他莫名觉得就算这样也不错。 花穗比他想象中更了解他。 这才是更有意思了。 谢云溯没有立即回答,只弯眼笑起。 花穗见他没有继续反驳,就当他是默认。 她悬着的心终于可以稍稍放松了些,也是这时她才感觉到后背微微发凉,可见刚才压力之大。 顶级商场谈判也 不过如此了吧! 花穗从地上站起来,本来想拍一下身上的草屑,但不知是不是谢云溯提前动过手脚的缘故,她身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沾染上。 “那就这么说定了。”生怕他反悔,花穗直接敲定。 …… 花穗原以为谢云溯会花些时间来办这件事,没想到短短三日,她就接到了敕令。 但让她意外的是,并非是曜仙君颁布的敕令。 下敕令的是大长老慕寒山。 而且这次敕令也并非只针对她一人。所有通过集训并最终确定留下来的仙侍都收到了调令通知。大概是因为如果要去学宫的话,难免会和仙侍们目前的差事产生冲突,统一在几个人多的部门方便管理调配,并且也好让他们在学成后就地报效仙盟。 这就是谢云溯与大长老的区别了。 谢云溯虽然神鬼莫测,但其实没有太多政治素养,做什么都全凭兴致,对很多细节都懒得考虑。而在仙盟锤炼多年的大长老则仔细周全得多,将事情的方方面面都重新考量了一遍,相当于将这个让仙侍去学宫进修的方案进一步完善了。 只是不知道这是不是巧合。 事情会这么凑巧吗?谢云溯刚说要让她来他的身边,就立马有了这个再正当不过的契机。这简直是瞌睡有人送枕头。 对于花穗小桃这种最底层的外侍来说,这无异于是场酣畅淋漓的升职,无痛鲤鱼跃龙门,一跃进入了内侍的行列。不少一开始就没有参加又或者集训半道放弃的仙侍大感后悔。 不过这也并非一劳永逸的调令,成为内侍后,规矩要严苛得多,每年都得参加仙侍考核,不合格的话还是会被退出去的。 前去交接的时候,铁脸李脸色黑得像铁锅。 花穗倒是有点不舍。这道调令对她这种没有野心往上爬的人来说只有负面效果,不过这是和谢云溯提前说好的事,放弃藏书阁本来就是她付出的代价之一,可以接受。 “恭喜你们了。”铁脸李皮笑肉不笑。 小桃这半年来没少被铁脸李嗟磨,这种时候不报仇更待何时。 “那还得多谢李司务的栽培,若得机会,我一定好好替你美言几句哦。”小桃笑得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 任凭是谁都听得出来她话里的阴阳怪气。 铁脸李冷哼一声,转头不理她了。 小桃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朝他做了个鬼脸。 小桃被调去了度支部,花穗则毫无疑问去了曜仙君的云和殿。 小桃本来就是谢云溯的铁杆死忠粉,上次在学宫戒律堂,谢云溯的行为又算是替无权无势的仙侍们撑了腰,这让一众仙侍对他的倾慕之情都水涨船高,小桃也是其中之一。 “我好羡慕你哦!!”小桃抱着花穗的胳膊摇啊摇,突然她想起什么,眼睛一亮。 “对了。”小桃压低声音,和花穗说起悄悄话,“我听说曜仙君的东西在鬼市上要价一向很高。你不是缺钱吗?才去的话估计也近不了曜仙君的身,但你可以留个心,说不定有什么其他机缘呢。” 小桃朝她挤眉弄眼,一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表情。 花穗听懂了她的意思。 小桃这是让她将曜仙君的东西偷出来倒卖。 “不需要太贵重的。”小桃害怕花穗没明白,特意补充道,“这样搞不好会被发现。你只需要找一些他用过的帕子啊,不要的荷包之类的……你懂吧?” 花穗:…… ……懂了。 天下竟还有这种事。 她大为震撼。 花穗知道世人对曜仙君是有某种狂热,却没想过会到这种地步。 这和私生饭有什么区别。 花穗虽然挺爱钱,但觉得这种亏心钱还是没必要赚。 她绝对不会做这么奇怪的事。 小桃没发觉花穗的异样,仍滔滔不绝讲着生意经:“鬼市上还有专门鉴伪的修士,曜仙君用过的东西,都会留有他的仙力,不好造假的。我就看到过他用过的一个杯盏,可以卖到——”她比了个手势,“这么多灵石。” “……三千?”花穗问。那确实挺多的。 小桃却瞪大了眼,一脸“你是来搞笑的吧”的无语:“想什么呢,三十万。” 花穗:! “……好,我会找机会的。”她道。 24. 第二十四章 青玉凿成的门足有六七人那么高。 这里就是仙盟内外部的分界。 正式进入这道门,她们就算是内侍了。 硬要说其中有什么差别,花穗觉得有点类似于最外沿的保洁上岸成了没有正式编制的实习生,算是离真正的权力中心靠近了一大步。 但与此相对,内侍的规矩比外侍也严苛多了。 守在青玉门前的仙盟弟子检查了她们的灵玉牌,将其放入了身旁的水镜之中。 花穗猜测这一步的作用是录入信息。 片刻之后,弟子就将灵玉牌取出来还给了她们:“日后进出这里的话,都需要灵玉牌。切记不要离身。” 小桃捧着焕然一新多了几条禁制的灵玉牌,止不住地咧着嘴傻笑。 宛如做梦一般。 明明一个多月前,她都心灰意冷地准备要打道回府了,谁曾想仅仅一个月后,一切都天翻地覆。 真是天大的好运气。 两个仙侍过来,引着她们去往各自安排的地方。 途中她们遇到了大长老慕寒山。 大长老出身文书院,像是要将文院的形象贯彻到底,即便在仙盟已多年,仍旧一副旧时书生模样的打扮。 小桃和花穗就和见到了教导主任一样,规规矩矩跟着前面引路的仙侍们低头行礼。 如果仙盟的人说对曜仙君是对无法企及高度的仰慕,对大长老则更多的是发自内心的敬重。与学宫尚未经历过残酷世事的年轻弟子不一样,仙盟的人大多亲身体会过异鬼的可怕和复杂,对像一座山可靠地挡在身前的大长老。 慕寒山略一颔首,目光扫到花穗时,若有似无停留了一瞬。 花穗的想法是,谢云溯一向极会操纵人心,很多时候,他要做一件事,并不会直白去讲,而是言笑晏晏间驱使着旁人无知无觉替他完成。 她怀疑这次也差不多。 然而真实情况却与她所猜测的大相径庭。 谢云溯这次并没有动用什么手段。 他只是直接将自己想要的告诉了慕寒山。 反倒是慕寒山出乎意料。毕竟这么多年来,谢云溯还是第一次主动向他提要求。 与过分飘忽不定的心思不同,谢云溯其实算得上极为好相处的一个人。他虽然难以捉摸,但很少会为难他人,更很少会主动要求什么。这些年为了遏制他拥有自己的势力,慕寒山每过几个月便会找借口换走他身边的人,即便做到如此过分,谢云溯也只是笑着接受了,从未提出异议。 可偏偏就是这样,才让大长老对他更加无法放心。 如果他因此而着恼,而不忿,大长老多少还能从他身上窥见一些什么。 但他太安静,也太沉稳了。 所以才足够危险。 慕寒山也知道这样很不像自己。可一想起谢云溯踏着血污走出来的样子,他仍会由衷感到脊背发冷。分明是那样漂亮的一双眼睛,望过来时却像在看这世间最无趣的一出戏。当时慕寒山就清楚地明白,人命于谢云溯,只是草芥,他到底天生仙骨,并非族类,现在只是因为恰好在仙盟,所以暂且可以为他们所用。 可若有朝一日,他不愿意了呢? 慕寒山并不信任他,他需要抓住点别的什么东西。 所以那日在戒律堂,慕寒山隐约察觉出谢云溯对那个小仙侍有些不同寻常之处后,便琢磨着说不定可以在此做文章。 可还不等他有所行动,谢云溯就先一步找到了他。 谢云溯的要求很简单。他要那个小仙侍来自己的身边,但又不能惹来其他人的瞩目。 是动了凡心吗? 慕寒山看不出来。 但无论如何,至少在他身上有了一个可以清清楚楚看到的地方。慕寒山查过花穗,她不是仙都人,幼年失怙,天资一般,背景干净简单。控制这样的人比控制谢云溯容易多了。 要将她调去他的身边不难,难的是不被其他人察觉。刚好眼前有个机会,慕寒山便借此将花穗安排到了云和殿。 让仙侍去学宫这件事也是为了这个孩子才做的吧?要不然以谢云溯的脾气,慕寒山不认为他会对这种事感兴趣。其实这条政策本是大长老一直想推进的,只是他手上的事太多,才暂时搁置了。 不过以慕寒山对谢云溯的了解,他兴趣来得快,去得也快,能维持多久还是个未知数。虽然存了利用之心,但以防万一,慕寒山还是尽量将这件事做得滴水不漏。日后这个孩子出去还是要清白做人的,免得被有心之人看出端倪,沾染上不必要的污名。 慕寒山简单问候她们两句,便离开了。 花穗浑然不觉大长老略过她时目光中的深意,只觉得他和原著里一样,对下面的人没有多少架子。 大长老走后,她们也很快到了分开的地方。 云和殿外来接花穗进去的是一个熟悉的人。 当然,对方可能是第一次见到她。 南子阙。 全书最忠于谢云溯之人。如果说其他跟随谢云溯的人,多少还能看出来另有所图,南子阙则是个完完全全的狂信徒,除了精神信仰外别无他求。 此时距离谢云溯堕鬼还早,南子阙也还没有黑化,现在的他穿着藤紫素白相间的衣衫,肩上绣有云和殿的纹路,看起来只是个清俊文雅略有点腼腆的美少年。 花穗装作不经意提到了戒律堂那日的事,果不其然,子阙当时并不在,更不知道谢云溯让他给花穗带过路。 当着大长老的面都敢动用神念,谢云溯胆子也真够大的,又或者说,难道他拥有绝对不会被发现的自信? 花穗不知道该讲什么好。 谢云溯一大早有事外出了,晚上才会回来,南子阙先带着她熟悉起云和殿的环境。 不发疯的时候,子阙是个性格极为温柔细腻的小少年,他虽然也出身自仙都五大世家,却没有一点世家盛气凌人的臭毛病。 其实在原著里花穗对他的观感就挺好的,除了太过于狂信徒这一点外,几乎无可指摘。 忠诚,纯粹,可靠,做事沉稳,又很讲义气。 原著中好像提到过,他小时候没少因为内向腼腆缺乏“男子气概”的性格而被同龄人排挤,大概也是这样的经历,让他对精神信仰格外执着。 和他做朋友应该会非常舒服。 和仙盟的其他部门不同,云和殿是专门为谢云溯一个人建造的,人少,地方大,清静,玉璧高耸,飞檐接天,设施配备都是最顶尖齐全的,处处透着用心。 看着面前恢弘巍峨的藏书楼,花穗对过去最后的一丝也不舍也没了。 这里才是摸鱼圣地! 前提是如果不用应付谢云溯的话。 子阙大体和她介绍了云和殿的情况,在他的口中,谢云溯是一个喜静的高岭之花,平素不喜欢被打扰,所以在内殿的目前只有他一个。 其余还有几十个仙侍,毕竟曜仙君的排场还是得有,不过都居于外殿,大多不会直接见到谢云溯,事务都是由子阙从中安排。 这不禁让花穗想起书中谢云溯堕鬼的那个名场面,所以当时殿中的人都是从哪儿来的,难道是因为学宫的暴动,有人来找他,结果反而死在了他手里? 好地狱。 子阙并不是话痨,可每次一提到自家仙君,他的仰慕之情就抑制不住,各种夸赞之词如同滔滔江水倾泻而出。 我提到我心肝就这样.jpg 但花穗越听越觉得他可能是曜仙君的嬷嬷。 温柔,美丽,敏锐,强大,悲春伤秋,体恤人心。 ……这和她认识的是同一个人吗? 花穗很想劝他点什么,可又觉得实在不该对别人的信仰提出质疑。 她现在只好奇他跟着曜仙君一起叛变的心路历程,该不会是觉得全天下都在欺负自家仙君吧,美强惨滤镜什么的。 逛了一个上午,最后的落脚点是她住的地方。 花穗和子阙都住在谢云溯的主殿旁,不过一个在最西边,一个在最东边,这也意味着平时有事她叫破喉咙也喊不来他。 ……总觉得不是很妙。 云和殿有自己的小厨房,会定时有外殿的人送进来。曜仙君不必进食,底下的人却免不了五谷杂粮。 毕竟是花穗来的第一天,云和殿太大,子阙认为没必要太心急。他让花穗下午好好休息,适应一下这里的环境,有事再叫她。 花穗住的地方比她之前那间狭小的屋子宽敞了不知几倍,里面早早收拾好了,看得出费了一番心思布置,只是不知道是谢云溯还是子阙。 谢云溯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花穗按捺住想去藏书楼的心,老老实实待在屋子里温习功课。 沉浸在知识的时间过得飞快,等回过神来,天已经黑了。 子阙给她送来了晚饭,很是丰盛。与此同时,他也给她带来了明确的任务安排。 因为之后花穗会去学宫,所以白日里事情都交由子阙处理,那理所当然,晚上的事情就归花穗来做。 晚上的事情…… 很危险啊。 花穗问起具体需要做什么,子阙回答说通常情况下只有侍读和药浴两件事。 似是看出她有点不安,子阙安慰她道:“别害怕,云溯大人很好说话,侍读前将东西准备好,侍读的时候你只需要进去添茶加墨即可,顶多会让你找几本书,别的就没了。外面有陪侍的小书房,你待着那里还可以做自己的事。至于药浴,每月旬日一次,也没什么要紧的,云溯大人不喜人近身,你等在门口就行。” 听起来确实挺清闲的。 只好巧不巧,今天就是旬日。 花穗奇怪:“云溯大人为什么要药浴?” 子阙摇摇头。 他也不知道。毕竟他也才刚来没多久,从前照料曜仙君的仙侍又都 被调去了别处,他只知道这是定例,至于何时开始,何时结束,目的为何,一概不详。 谢云溯身上的谜团比她想象中还要多。 原著里可从未提过这件事。 子阙说云溯大人已经回来了,只是药浴讲究特殊时辰,所以他先去了地方,让她待会儿过去。 花穗随着子阙来到了药浴的地方。 子阙给了花穗一个玉铃铛,让她等在门口,里面有事会通过铃铛传唤她。子阙特意叮嘱了花穗,一定要在这里待到结束,而且最好不要做其他事,免得有什么情况耽误了正事。 花穗一一应了。 站了有一会儿,她瞧了眼四周,这时倒觉得人少也有好处了。 比如适当地偷懒也无人会在意。 花穗敛起裙子在台阶上坐下。云和殿有谢云溯的仙力支撑,四季如春,放在外面已经是快入秋的季节,这里的夜晚却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冷意。 花穗双手托着脸,百无聊赖地发着呆,她拨弄着手上的玉铃铛,却没有任何响声。 应该只有用灵力才能催动。 正玩着,一阵夜风吹过,旁边的灌木丛发出沙沙声,在空无一人的周围显得格外清晰。 花穗被这突然的动静吓了一跳。 ……是风吗? 她循声看去,只有一片灌木丛。 花穗正要松口气,灌木丛又摆动起来,这次没有风,显然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 花穗:“……” 她秉持着绝不作死的念头,只当没听见,可那东西却像是故意吓唬她,沙沙声越来越大,从最远端的灌木丛一路略过,朝着她所在的方向靠了过来。 ……好烦。 谢云溯好歹是仙身,现在还没有和后期一样堕鬼,就算这里再偏僻,也不应该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 想到这里,花穗终于多了丝勇气。她低头扒拉起自己的百工袋,她并非剑修,术法也一般,找了半天,只找到一把平日里做东西用的小锤子。 花穗瞧着自己的小锤子,很是无语。 算了,有总比没有好。 她握紧了小锤子,藏在身后。 此时那声音已经来到了离她最近的灌木丛。 静止了一瞬。 下一刻,灌木丛被分开,藏在里面的东西咻地朝着她的脸飞了过来。 花穗下意识地闭上了眼,与此同时将左手的锤子扔了出去。 砸中了……吗? 花穗睁开眼。 和预想中的画面不一样。 一个黑色灵体状的东西悬浮在空中,圆圆的,边缘不规整,虚虚浮动着灵气,硬要说是什么的话……有点像游戏里才会有的那种鬼火? 它没有五官,只有类似眼眶的部分闪动着绿光,现下绿光凝成两条下撇的线在一抽一抽地抖动着,明明什么都没说,不知怎么,花穗就是能看出它像是在……抽泣? 这什么玩意儿? 小黑抽噎了几下,绿光变成了类似颜文字里泪眼婆娑的形状,委屈巴巴的,明明是它先捣的鬼,花穗却莫名觉得做了坏事的是自己。 趁着她不知所措,绿光瞬间又化为邪恶的倒三角。小黑倏地飞过来,速度之快,与刚刚截然不同,就好像之前只是在逗她玩一样,现在才是它真正的实力。 花穗还没来得及反应,它一口吞掉她的百工袋,然后掉头就跑。 “等等!” 她的百工袋!!!! 她全部身家性命都在里面了!! 花穗忙伸手去抓,小黑极为灵活,靠着风骚的走位,没让她挨到一点边。 它飞上台阶,灵巧地打开门钻了进去。 花穗一心只有自己的百工袋,完全没工夫考虑其他,想也不想就跟着一同进去了。 等她回过神来时,已经晚了。她已然身处在一个仿佛怎么都走不到头的长廊之中,两旁的立柱向后滑去,廊顶的彩绘流动起来,如同一条被搅乱的长河,光怪陆离,晃得她头晕。 花穗意识到不对劲,脚步下意识地滞了滞。就是这一分神的功夫,地面忽然翘起了一块,紧接着整条长廊从尽头折叠起来,宛如一头张开血盆大口的怪物,向着她奔涌而来。 糟了,她可能是误入了什么禁制。 花穗转头往回跑,结果另一头的状况也如出一辙,她顿时被困在原地左右动弹不得。 屋漏偏逢连夜雨,正在这时,两侧的墙壁也突然像是活了一样,挪动向她挤压过来。 墙壁活动发出的轰鸣声非常刺耳,花穗捂住了耳朵,就在她无处可逃之时—— 眉心传来不轻不重的微凉触感。 “再待下去,会被吃掉的哦。” 那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仿佛近在耳边,带着浅浅的笑意,十分熟悉。 霎时,花穗像是一个快要溺亡的人,被从水底猛地拽了出来。 25. 第二十五章 走廊消失了。 两侧朝她挪移过来的墙也不见了。 花穗喘着气,她怔怔看着恢复如常的四周,一时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还没醒过来吗?”他声音又低又柔,像在哄一个刚做了噩梦的孩子。修长的手轻轻托住她的脸颊,将她的视线一并带了过来。 花穗瞧着那张漂亮的脸,仍旧心有余悸:“刚才……” “这里布有禁制,玉铃铛没响,私自闯进来,可是很危险的。”谢云溯知道她想问什么,先一步回答了。 花穗一怔。 她并不记得子阙提到过这个。 不过想一想也情有可原。毕竟大概也没人会像她一样就这么冒失地跑进来,而且子阙也才刚来没多久,很多事情他应该也不太清楚。 但如果只是普普通通的药浴,有必要在门边设下这么危险的禁制吗? 还有那个黑色的东西。 “我不是故意闯进来的。”花穗是真的被刚才的情况吓到了。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想平静下来,可声音还是免不了有点抖,明明只是陈述事实,听起来却像是在委屈,“有个黑色的东西抢走了我的百工袋,我就被它引进来了。” 花穗极少会流露出这样的一面,谢云溯垂眸看着她,觉得漂亮极了。 他弯起眼睛,亲昵地掐掐她的脸,又摸摸她的耳朵,语气甜得发腻:“穗穗被欺负了,好委屈呢。” 花穗:…… 不,相比于委屈,她其实只是想要回自己的百工袋。 完全搞不懂他兴奋的点在哪。 好在谢云溯没有再继续多说什么,他大致猜出了缘由,但鬼火此时早已跑了没了踪影。 他抬手,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白龙自他指尖化出,如同一道离弦的银箭,径直朝着缝隙深处的暗影游去。 缝隙深处传来一阵细微的挣扎声,不出片刻,小白龙从阴影中缓缓游了出来,身后跟着一个被它用银线捆绑住的黑团子。 “就是它!”花穗指着对方道。 它化成灰她也忘不了!! 只是现在的黑团子早没了先前戏耍她的嚣张气焰,在小白龙的绝对压制下,它垂头丧气,两个绿色的眼睛也变为表达无语心情的×.× “这……”花穗刚要问这是什么玩意儿,突然灵光一现,想起原著中好像有一个东西还挺符合的。 谢云溯的器灵鬼火。 没错,就叫这么个名字。 因为过于奇葩花穗记忆犹新。 虽说这也可能是作者偷懒懒得起名的原因,但她觉得还挺符合谢云溯的性格。他有时就是会随性到这种匪夷所思的地步。 鬼火在反派厨里的人气同样很高,它不能说话,任何情绪都只能通过两道鬼火一样的绿光来表达,个性顽皮,十分热衷于恶作剧,因为使坏的时候常常会将眼睛眯成倒三角的样子,所以被人才书友起了邪恶倒三角的外号。 花穗受这个绰号的影响,一直把它脑补成很克系的那种形象,所以才没有想起来,现在仔细看嘛…… 其实还挺可爱的。 可一想到它恶劣的行径,花穗又不这么觉得了。 “穗穗想怎么做都可以哦。”谢云溯笑眯眯的,一点也没有从中调和的意思,反而生怕事情不够大地煽风点火道。 黑团子听了这话绿光瞬间凝成了两个感叹号,它想要挣脱开小白龙的束缚逃走,却被银线死死捆绑,动弹不得。 “把我的百工袋还给我。”花穗朝它伸出手,很没好气。 黑团子鼓了鼓腮帮子,像是不怎么服气。 大概在它的认知里,百工袋是它凭实力抢走的,凭什么要还。 花穗也冷着脸哼了一声,仗着谢云溯在旁边,她大着胆子伸手戳戳它的脸颊,原以为它应该和灵体一样,没想到还真被她碰到了。 在外面那层虚浮的灵气之下,中间有个实心的东西,软软的,弹弹的。 手感意外地不错。 花穗最后的一点恼怒也因此消失殆尽。 没办法,她本来就不是个情绪特别强烈的人,何况她天生很喜欢非人的萌物,像对之前遇到的那只小白狗一样,即便黑团子害她掉进了禁制,她也没办法太讨厌它。 黑团子的眼睛变成了泪眼婆娑的颜文字,它像之前那样一抽一抽,仿佛在模仿抽噎的样子,转头瞧向自家主人。 谢云溯却只是挑了下眉,似笑非笑。 黑团子不情不愿地张开一个口子,将她的百工袋吐了出来。 百工袋干干净净,还好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例如黏液之类的。 花穗松了口气,她大致清点了下百工袋里的东西,确认没少,将百工袋妥帖地收起来,才又重新看向半空中的黑团子。 黑团子失去了战利品,绿光变成了沮丧的两撇,咕噜噜发出莫可名状的声音,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想来应该骂得挺脏。 怎么办。 这下她更想摸摸看了。 花穗歪着头看了它半晌,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反正现在有小白龙在,她不担心遭报复,下次就不一定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腹试探性地碰了碰它的头顶。 有点像海豚的触感,QQ弹弹。 和撸毛茸茸是两种感觉。 黑团子的眼睛霎时变成了两个有点震惊的o.o,仿佛在不可思议。 也对,它虽然长得可爱,实质还是具有毁天灭地能力的大杀器,应该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被人这样轻浮地对待。 但它这样的反应反而更加萌到了花穗。花穗胆子大起来,她像撸狗一样,一会儿摸摸它的头,一会儿挠挠它的下巴,黑团子本来还有些抗拒,气呼呼不肯就范,可她很有技巧,一点点将它的防御瓦解,再加上它的确被撸得挺舒服,慢慢地就放弃了抵抗,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甚至开始不自觉地拱起脑袋迎合她。 谢云溯等在一边,一开始还饶有兴致旁观着他们的互动,可时间久了,她的注意力一直被鬼火占据,他的心情微妙地变得差劲起来。 “穗穗对它这么感兴趣,我可是会吃醋的。”谢云溯语气轻飘飘的,完全让人猜不透他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话音一落,小白龙解开了黑团子的束缚,飞回谢云溯的指尖消失不见了。 沉浸在愉悦中的黑团子则像是感知到了什么无形的恶意,它回过神来,抖了一下,灰溜溜地溜到门边从门缝钻出去了。 花穗瞧着溜走的黑团子很是遗憾。 然而下一瞬,她的脸颊就被人轻轻掐住,被迫转向了对方。 花穗猝不及防对上他漂亮的眼睛,心跳不觉漏了一拍。 糟糕,又被蛊惑了。 可他的眼睛真的很漂亮。花穗甚至认为是他五官之中最好看的,尤其像这样看着她的时候,总会让人产生不必要的悸动。 不过花穗同样也很清楚这其中说不好有几分是真的,有这种级别的硬件,只要他想,看狗都能看出一副含情脉脉的样子,更别提谢云溯的性格,有一分都可以演得像十分。 以前要不是她意志足够坚定,恐怕早就 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 “它有那么好看吗?”谢云溯垂着长睫看她,黑眸之中只倒映着她一个人的身影,他语气有点委屈,像是真的在吃醋,“比我还好看?” 花穗:…… 这话好耳熟。 如果放在以前,花穗大概会吐槽一两句或者干脆懒得理会,可恢复了记忆后,她再没了过去那种松散的心态,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才好。 顺着他的心意说“还好啦,其实你更好看”这样的话,她实在讲不出口,可如果点头承认了,他肯定又会不依不饶缠着她。 所以说,到底为什么会有人把自己丧心病狂到和自己的器灵比长相! “怎么不回答我?”谢云溯弯着唇角,声音很温柔,他盯住她的眼睛,像故事里摄人心魄的水妖。 他向着她低下头,离她越来越近,近得她都能看得到他眼底那点幽微的光。 两个人的呼吸不可避免地胶着纠缠在一起,仿佛随时会发生什么不可预测的事。 正在这时—— “啪。” 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响亮。 花穗一巴掌拍在谢云溯脸上,阻止了他的靠近。 谢云溯的表情没有任何改变,反倒是做出这样行为的花穗自己被吓了一跳。 她没想到谢云溯不会躲开。 ……不对,按理来说他也不会躲不开啊。 果不其然,花穗就看到他露出一副受伤的表情,配合上他的这副好看到人神共愤的脸,实在没有人能不为此心软。 可好巧不巧,花穗正是铁石心肠的那一个。 会被他美貌震慑这种事一天只有一次份额,显然今天已经满额了,她绝对不可能再被诱惑第二次。 “约法三章,你应该还记得吧?”花穗很是不满地收回手,转而抵着他的肩膀,将他推开。 “我也没想做什么呢,穗穗真小气。”谢云溯语气懒洋洋的,完全是在倒打一耙,“一点都不信任我。” 呵呵。 花穗半点不相信他的鬼话。 再这么下去,事情会怎么发展显而易见。尽管有过约法三章,花穗并不相信谢云溯能完全遵守。那种东西更多的是给她一个可以保持距离的合理借口。 她得赶快找个其他话题结束这种暧昧的氛围。 “你,你的药浴结束了吗?”花穗话题转得相当生硬。 “没有。”谢云溯半靠在廊柱上,双手抱在胸前,垂眼瞧着她,眼中带了些模棱两可的微妙情绪,像是……幽怨? “我一听到声音,就过来救你了,衣服都没来得及穿好呢。” 嗯,确实是幽怨。 毕竟他救了她,她却丝毫没有该有的感激之情。 但也是经他提醒,花穗才注意到他现在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寝衣,衣裳松散地挂在身上,领口微敞着,能看到精致的锁骨,再往下,则是隐约可见的肌肉线条起伏。 花穗顿时有点慌了。比刚刚他试图亲吻她的时候还要更慌,眼睛简直不知道该往哪里看才好。 好吧,不可否认,她确实可耻地动摇了一下。 但这也是人之常情。 她选择原谅自己。 “那真是抱歉,我保证不会有下次了。你继续,我就不打扰……” 她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往靠近门边,好不容易背抵上门框,她正要开溜,就被人拎着衣领带进了怀中。 “我还没有让你走哦。”慢条斯理的声音从头顶上方落了下来,尾音上扬,透着愉悦,“穗穗。” 26. 第二十六章 淡而浅的冷香混着清冽药香充盈在花穗鼻尖,明明他没怎么用力,却让她难以行动。 花穗头皮发麻。不光因为两人过近的距离,还因为他瞬息之间就悄无声息靠近了她。 又是这样。 “既然来了,陪我一起吧。”他语气里满是亲昵的意味。 花穗:! “这不太好吧,我……” “不要误会哦。”谢云溯似笑非笑,提出了一个让她无法拒绝的理由,“你是仙侍,服侍我是你该做的事吧。” 花穗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他话中的意思。 这确实是再正当不过的要求。仙侍这层身份本该是她最好的挡箭牌,如今却成了他最好的说辞。 花穗笑得很勉强:“但子阙说我只需要等在外面就好,你说的好像不在我的职责范围内呢,云溯大人。” 她刻意的逃避反而让谢云溯有些不满起来。他收紧了揽在她腰上的手臂,让她更紧地贴合自己,近得花穗都能感觉到他身上沐浴过后的灼人温度:“可你是我的仙侍,是不是你的职责,是我说了算。” 花穗垂死挣扎:“可是他们就不用……” “他们是他们,你是你。”他低头瞧着她,漂亮的眉轻轻蹙起,一副有些难过的模样,反倒衬得像是花穗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怎么能够相提并论呢?” 花穗:…… 花穗无话可说了。 论演技,论狡辩,她都甘拜下风。 但她也很清楚,不能就这么随便被他带着走,现在说得好听,只是服侍他药浴,等真的到了地方,事情如何发展就不受控了。 当时为了让他同意,第三点说得模棱两可,按照花穗对谢云溯的了解,他肯定会得寸进尺。 不行。 得想想别的办法。 花穗主动仰头,迎视上那双低垂着的黑眸,后者笑意盈盈,像是在等待着她的回答。 然而花穗并没有说话,只是踮起了脚。 其实花穗最初的设想是亲他一下的,但他们身高有一定的差距,在他不低头的情况下,根本够不着。 于是只好退而求其次,少女清浅的吻落在了他的下巴上,像羽毛拂过的触感,痒痒的。 “这样,可以吗?”花穗眨了眨眼,试图以此蒙混过关。 花穗过去从未有过这样的举动,他们的关系一开始就不存在平等,大多数情况下,她都是被动承受的那个。 谢云溯没想到她会这么做,极为难得地一怔。不过很快,黑眸便闪烁着细碎的光,讶然被不知何故激起的兴奋所取代,某种出乎意料的愉悦映在他瞳孔中,明灭不定。 她给了他预期之外的回答。 只是还不够。 修长的手不知何时覆上了她的后颈,稍一用力,就迫使着她不得不轻微地仰起脸来,将整个下颌与脖颈的线条都毫无保留地送到了他面前。 “这次可是穗穗先开始的哦。”黑眸之中盛满了笑意,语毕,谢云溯低下头。 花穗只觉得眼前一暗,所有光亮都被他挡住了,她的视野之中仅剩下他。 花穗呼吸陡然乱了。 随后细密的,又极具耐心的吻便落了下来。 与他一贯的为人一样,他不喜欢简单粗暴地单刀直入,而是有着某种只有他能控制的节奏在其中。她先是舔舐她的嘴角,而后含住她的下唇轻轻啃咬起来,力道把握得刚好,介于她觉得疼与不疼之间。 花穗又感受到了那种发自内心的对于失控的恐慌,她下意识想要推走他,却被他先一步十指交叠地抓住了手。 啃咬够了,他的吻开始加深,不给她留丝毫可供逃离的空间,他一只手愈发扣紧她的后颈,同时舌尖撬开她的牙关,极富侵略性地探入。与他平日里刻意表现出的温柔截然不同,被压抑多时的危险欲念翻涌在其间,像是某种近乎残忍的占有欲,将她牢牢束缚在他的掌控范围内。 花穗的意识开始涣散,耳边全是唇舌间的细微水声,湿漉漉的,暧昧得令人面红耳赤。 花穗忽然觉得自己这步棋走错了。 她差点忘了他是个接吻高手来着。如果不是这个原因,她也不可能一次又一次地沦陷在他一手缔造出的快乐中。 果不其然,很快她的脑子就完全一片空白,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只能靠在他的怀中,像溺水的人好不容易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肺部的空气越来越稀薄,缺氧的窒息感如阴影笼罩下来,花穗控制不住地呜咽着,听起来却像某种在求饶的小动物,可谢云溯却没有停下来,反而将其碾碎了,融入到两人交缠到不分彼此的呼吸中。 花穗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就在她以为自己会死在这个吻里时,谢云溯才终于放开了她。 空气重新涌入肺部,花穗大口呼吸着,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因为缺氧而生理性地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抬头,那双黑沉沉的眸也正在低垂着注视她,里面暗涌着的东西来不及收回去,亮得惊人,但与她相视后,便消失不见了,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要想达到你的目的,这样才可以哦。”谢云溯笑吟吟地伸手,拭去了她嘴角的水渍,又摩挲起她被亲肿了的唇,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回味什么。 花穗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她重新靠进他的怀里,脸贴在他的胸口,喘了好一会儿,支离破碎的意识才渐渐回笼。 差点就被亲死了。 ……这个人有什么毛病吗? 花穗头一次发现亲吻都能亲到毛骨悚然。 好在他没有进一步的打算,这是她目前唯一的欣慰。 谢云溯轻抚着怀中的人,也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了。 差点没忍住呢。 否则穗穗又该害怕他了。 事实上他比花穗想象中还要更敏锐,在竹坞,他就已经察觉到她的改变。可私下调查,却并没发现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思来想去,最后只能归结为是他给她造成的精神压力太大。 也是,最近一段时间,他好像都太不够克制了,总是时不时就不小心流露出自己糟糕又恶劣的心思。她一定被吓坏了。 哎呀,他的穗穗真可怜。 虽然这样想着,但想要将她更深地弄坏的冲动与欲望却怎么都遏制不住。 可是不行。 真的坏了就没有了。花穗对他,至少现在对他来说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她带给他太多新奇的体验,她的到来本身就是个无法被替代的意外之喜。 他并不是对谁都会产生这种奇怪的欲念,只有对花穗才会,至于原因,他不知道,也懒得深究。 一面是遵从本能地想要破坏,一面又是出于理智地拼命抑制。每次和花穗相处,这两种欲望都在互相拉扯。既是矛盾,也是他兴趣的来源。 不过现在到底还是怜惜她的心思稍稍占了上风。 他会在接下来至少一段时间内稍加收敛,她太害怕他就不好玩了,不能得不偿失。 “要我送你回去吗?”待怀中的人呼吸重新变得平稳后,谢云溯在她耳边轻声问道。 他这次难得没有任何坏心,可落在花穗耳朵里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花穗本来还有点脱力,听了这话立时精神多了。她连忙摇摇头:“不,不用了,离得不远,我一个人就好。你的药浴不是还没结束吗?” “那好吧。”谢云溯亲了亲她的脸颊,语气有些遗憾,但没有勉强。 等躺回自己安全的床榻上,花穗才终于能彻底放松下来。 与此一同的,是铺天盖地袭来的疲惫。 真是的,每次和他打交道都有种脱层皮的感觉。 真的要持续这样的日子一直到她完成任务死遁才可以解脱吗? 花穗捂住了脸。 说实话她有点后悔了,当初想得还是太简单了点,现在看来,到他身边来和送羊入虎口好像没什么区别。 因为这个吻,花穗一晚上没睡好,总是做各种光怪陆离的梦。 第二天她也一直提心吊胆,生怕谢云溯又犯什么病。但出乎意料,整个白天她都没见到他。反而是她比在藏书阁还要清闲得多,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用来学习。 负责白天事务的子阙却是忙到飞起,除了照料曜仙君,他还要负责安排打理外殿的事情,简直是分身乏术。 花穗见状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她询问子阙需不需要帮忙,子阙说她以后白天 去学宫,晚上又得服侍云溯大人,并不会比他更轻松,还是趁着现在能多休息就多休息一下。 ……真体贴。 花穗不得不感慨。 晚上又是子阙过来喊她去侍读。 虽然昨天已经大致讲过了,但毕竟今天才是侍读的第一天,子阙还是事无巨细地又同她说了一遍注意事项。 其实说是注意事项,也没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地方,但念在昨天她误打误撞闯入的禁制,花穗觉得还是多留个心眼为好。 送她到门外,子阙就提着灯离开了 花穗推门而入。 预想中空着的宫殿内,已经有人捷足先登。 身形隽秀的少年端坐在案几后。他们之间隔着一层薄如蝉翼的帘幕,他的身影落在后面,像是笼罩了一层薄雾,花穗只能隐约看到他手持玉笔,不知在写着什么。 无论是原著还是花穗的实际体验,谢云溯都是整日不务正业的闲散形象,花穗还是头一次见到他这副模样。他并没有抬头,仍旧不紧不慢写着东西,如果不了解他的性格,估计会把他想象成那种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 子阙说过,侍读前的准备工作也是她的职责,可今天谢云溯来得太早了,打破了她原本的计划,她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帘幕后的人早在她刚进来时就知道她来了,等了半天没有动静,他微微弯了下眼睛,停下手中的笔:“怎么不进来,怕我吃了你?” 花穗停了这话,才慢吞吞地走进去。 谢云溯眉眼弯弯地瞧着她。 这下他真成她顶头上司了。 花穗一向复原力惊人,她已经不怎么介怀昨天的事了,只是仍对和他单独相处心有余悸。 她尽量忽视掉他存在感极强的目光,公事公办地扫试了一下周围。 茶添好了,香也点上了……看起来没有她需要做的事情了。 “云溯大人这里好像没有需要我的地方。”花穗道,言下之意是询问他还有没有别的事,没有她就先出去了。 谢云溯却扫了眼她身后,笑道:“那你就去那里坐着吧。” 花穗循着他的视线看去,才发现离他不远的角落里也摆着一张案几。 子阙明明说仙侍是侯在外面的小书房的。 “可是……” “昨天我说过了吧。”谢云溯单手支着脸,笑得很温柔,“花穗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 ……那就是没得商量了。 好吧。 谁让这里是云和殿,谁让他才是老大。 花穗抿了下唇,一步一挪地走过去。 似是看出她的不情愿,谢云溯道:“放心,这次我不会再打扰你哦。” 花穗一愣,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之前在她住的地方,那个时候她还没有恢复记忆,被他缠到最后确实发生了些不可描述的行为。 现在想起来,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花穗的脸不可避免地有点泛红,她假装没听出他话中的戏谑,埋头走到案几旁坐下,从百工袋拿出了自己的书册。 案几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谢云溯也不再管她了,继续低头做起他手边的事。 这种感觉,怎么说呢,有点奇妙。 总觉得很像是以前上晚自习。 花穗用笔杆戳着下巴,如是想到。 以前都是谢云溯死命打扰她,她专心致志心无旁骛,这次倒是完全换过来了,谢云溯全神贯注,反而是花穗心神不宁,死活看不进书,时不时悄悄打量不远处的谢云溯一眼。 也不能怪她,她实在太少见他认真做事的模样,难免好奇。 此刻他坐在案几后,不紧不慢写着东西,从这个角度看去,刚好可以看到他漂亮的腕骨,和修长匀称的指节。他的侧脸线条也被照明珠的光勾勒得极为干净,长长的眼睫低低覆着,偶尔会眨动一下,像蹁跹的蝴蝶翅膀。 就这样不知看了第几次—— 谢云溯没抬头,只轻轻勾了勾唇角,可即便是花穗也看得出他的心情相当不错。 “穗穗这么想看我,不如坐到我旁边来?” 花穗动作一顿。 27. 第二十七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抬头,也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可即便是花穗也看得出他的心情相当不错。 花穗的脸瞬间有点发烫。 她真的只是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所以好奇而已,被他讲得好像她有什么不良居心一样。 花穗收回自己的视线,正襟危坐。 她将书册竖起来遮蔽住视野,似乎想要以此来表明自己的态度。 谢云溯也不再逗她了,他把一张薄薄的纸笺朝她的方向递过来:“帮我找一下这几册书。” 花穗起身接过,纸笺是刚写的,还带着点未干的墨香,上面列了六七行,字迹清隽秀逸,倒是和谢云溯外貌挺相符。 书房与藏书楼相连,从里面就可以直接进入其中。 花穗按照书单上的内容一一来找。 《钧衡会要卷七》 《通典食货典赋税篇》 《文献通考经籍考》 《铨曹志卷十》 《谳狱丛考》 …… 这都是什么。 花穗惊讶。 在看到书单前,她还在私心揣测谢云溯看的是不是小人书一类,毕竟此前无论是实际的相处还是书里的描写,他给她的印象都是那种整日闲得发慌的街溜子来着,偶尔翻两页书,多半也只是因为手边没有更有趣的东西可玩。 没想到他也有这么正经的一面。 这就好像天天在街上晃荡不学无术的黄毛私下里是个每天都学到凌晨四五点的卷王一样让人震撼。 借助灵玉牌,花穗很快将书找全,她抱着书册出来,殿内已是空无一人。 花穗四下找了找,都没看到谢云溯。她将书放在案几上,起身时,视线不可避免地扫到了最上面的东西。 是……策论? 花穗到底没压制住自己的好奇心,拿起来一目十行,入眼的却尽是些田赋制税、仓廪漕运一类晦涩难懂的词句。 这是十二院中文书院会教授的内容,凡界过时的经史子集典章制度。相比于仙术道论,这些不仅生僻无趣,还没什么实际的用处,别说是仙都的土著了,即便凡界上来的寒门子弟也大多对此不上心。 “好看吗?” 花穗正看得入神,声音忽然从耳边传来。 她吓了一跳,谢云溯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她身侧,她一回头,刚好贴上他的胸口。 ……讲真,她迟早有天会被他吓出心脏病。 “云溯大人,你要的书都在这里了。”花穗若无其事地将他撰写的策论放回原处,而后退开一步,拉远了他们之间的距离,也结束了那种因为离得过近而若有似无的暧昧。 谢云溯却是眉眼弯弯,像是很开心:“原来穗穗对我这么感兴趣。” 也没有。 ……好吧。其实还是有点的。她现在确实想更多地了解他,毕竟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这也是她一开始同意到他身边来的原因之一。 花穗是这样认为的。 大概是出于这种心理,她索性不再掩饰自己的好奇心,直接问了:“你为什么要看这些东西?” “因为有趣。”谢云溯道。 有趣……吗? 花穗实在不能理解。 生僻的字形,拗口的语义,又不具备可供欣赏的故事性,且这些典籍成书都很古早,早在连仙都凡界的格局都没形成,纯粹还是人治的时代,即便想参考它们来解决当下的问题也没多少实际可借鉴的地方。 这完完全全属于废纸了,大概也只有文书院一些深埋故纸堆做相关研究的老学究才会当回事。 不过谢云溯本来也不是正常人,他又无须精进修为,以此为兴趣爱好也不是不可能。 “我可是为了一个人的心愿而来的呢。”谢云溯垂眸扫过纸笺上的内容,不知他想起了什么,忽然极为轻描淡写地说了这样一句话。 花穗眨眨眼,立马就想到了:“大长老?” 谢云溯眉梢微动,头一次,花穗在他眼中见到了不加掩饰的惊讶,是发自内心的,不是故意表演出来的。 “额……”花穗完全是根据自己的印象瞎猜的。事实上即便看过原著,她也不太懂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我乱猜的。” 所以,她猜对了吗? 后半句话花穗没有问出口,只是眼巴巴瞧着对方,意思不言自明。 谢云溯却笑而不语。 他明显不想再说,花穗也就适可而止了。 这人也只是表面上看起来温和,她还是得时刻谨记他危险的本质。 于是她转而问起另一个看时就好奇的问题:“大长老也会查你的功课吗?” “会哦。”谢云溯朝她眨了眨眼,轻笑道,“还会用戒尺打我的手呢。” 花穗惊讶:“真的假……” 话没说完,看着谢云溯笑吟吟一脸愉悦的表情,她就知道自己又上当受骗了。 花穗:…… 谢云溯摸摸她的头:“今天就到这里了。你是要早些回去休息呢?还是随我……” “我回去休息。” 不等他给出另一个选项,花穗立刻做出了选择。 这根本没得选。 花穗看得出来,他不过是故意以此来转移话题。 但这反而让她更加好奇了。 相处这么久,花穗还是第一次碰触到谢云溯不想提及的事情。不过她还不至于作死到要迎难而上,所以只装作什么都没察觉的样子。 无论如何,这一晚上算是极为平静地度过了。 和昨天相比,简直就是地狱模式与破解模式的差别,除了他突然出现在她身边时被吓了一小跳外,其余时间都正常到她怀疑是在做梦的地步。 如果一直这样的话,她的心理压力会小很多,也没有之前那么排斥和他单独相处了。 只是不知道今晚是不是个例外。 花穗没想到的是,之后竟然也差不多。谢云溯好像变了个人,没有了过去那种危险的压迫感,虽然也会亲亲她抱抱她,但没再做出什么越界的举动,不熟悉他的人,说不定还会以为他一贯如此克己守礼。 花穗一开始还有些警惕,她实在不能信任谢云溯,总觉得他这样做是故意让她放松警惕,好在她完全没防备的时候整个大的。 但预想中的那只靴子一直没有落地*。 难道真的是她的约法三章起了作用? 又或者是因为,以前他们见一次面挺不容易的,而现在没了这样的麻烦,情势也随之改变。 花穗分析不出究竟是什么原因。她一面慢慢放松了警惕,一面内心又有产生了某种微妙的虚无感。来之前,她做了十足的准备,方方面面都考 虑齐全,想了无数种应对方式,打算与他展开长期的斗智斗勇。虽然在头天晚上她就惨遭滑铁卢差点道心破碎,但这并没有磨灭她的斗志,反倒隐隐激起了一种她很少会有的好胜心。 然而这一切最终都沦为了虚空索敌。 这就仿佛磨刀霍霍大半年只为打一场硬仗,结果到头才发现敌人根本不存在。 ……就这? 就这。 挺空虚的。 而且看到谢云溯这么遵守约定,花穗反而有那么一点点难为情。因为在她心里,谢云溯是没有任何做人的底线的,可以被划分到最差劲一档的亚人种类。她原本以为他肯定也会和她一样,结果他这么有契约精神,倒衬得总是想方设法钻漏洞的她好像更没下限。 ……这不对吧。 但花穗毕竟(自认为)是个正常人,没有找虐的心理需求,在短暂地经历了落差带来的不适应后,她就逐步习惯了云和殿的生活。 甚至可以说是有点爱上了这里。 平静,清闲,没有同事间的复杂关系需要处理,有很多时间可以用来做自己的事,还不用承受过去的那种心理压力,简直就是梦想中的神仙日子。 花穗和子阙相处得也极为融洽。子阙是个没什么攻击性的人,敏感又温柔,责任心强,对他人也很是体贴照顾,属于是花穗最喜欢的那种类型。 当然经过谢云溯的洗礼,她现在对温柔系已经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没有了过去那种无脑的全肯定。 但这不妨碍她对子阙持有最高评价。 这么好的人怎么偏偏是谢云溯的狂信徒呢。 花穗不解且心痛。 很快,就到了她去学宫的日子。 仙侍们并没有特殊待遇,是随着学宫的正式弟子一同听课的,能不能跟得上,跟得上多少,全凭个人,授课的夫子并不会特意为了他们而做出调整,因而开学不到几天,又有一批仙侍选择了退出。 小桃也被折磨得够呛,早没了当初刚得知消息是准备大展拳脚的雄心壮志。她过去很为自己被筛下来而忿忿不平,现在却全然理解了。 天赋这种东西真是残忍。 同时她也领会到了花穗的智慧。花穗选的都是最基础的课程,适应起来相对而言没有那么高的难度,不比她,野心太大,当初选的都是正儿八经的大课,术法御兽推衍。开学短短几日,她已像是苍老了十岁,拼尽全力仍无法够到一点门槛,最后只能狠狠心,退掉了御兽推衍两项,专心术法课。 饶是如此,仍旧学得很艰难。 花穗已经算是仙侍中情况稍好的了,但也有这个烦恼。 调息吐纳和偃术还好,她多少有些基础,符箓却是一个全新的领域,初期的摸索并不容易。好在她身边有个谢云溯,晚上侍读的时候,遇上不懂的可以找他请教。 花穗发现了到他身边来的第二个好处。 因为他在这种事情上还是挺靠谱的,事半功倍,缓解了她相当一部分压力。 日子就这样痛苦又充实地过着。 直到一日。 【叮—— 任务更新,请宿主及时查收。】 消失了一个月的机械音猝不及防地响起。 与此同时,与百里玥他们一同被罚去归竹林历练了整整一个月的陈慕微,出现在花穗面前。 28. 第二十八章 一个月没见,他好像变黑了点,也高了点,最大的改变是,眼睛亮了许多,少了过去那种一眼就能看到的唯唯诺诺,尽管仍然有些腼腆害羞,但绝对可以称得上是脱胎换骨。 是因为在归竹林中发生了什么吗? 花穗没有猜错,在归竹林这一个月确实发生了很多事。多到陈慕微都不知道该从何讲起。 首要的一件,便是他与一直仇视着他的百里玥关系得到了改善。在归竹林中,他救了遇险的百里玥,两个人单独相处了十几天,已是化干戈为玉帛,现在关系算不上多好,但也没了过去的剑拔弩张。 其实百里玥本性不坏,之所以针对他,更多是上一辈人遗留的一些纠葛,对于陈慕微本人,她其实一直并没有太多的看法。 可无论如何,这都给了陈慕微极大的自信。他确信自己终于不再是那个处处只会拖人后腿的傻小子。 这一切显然都与无极剑典脱不了干系。 自从开始修炼无极剑典后,他的修为就突飞猛进,也正因如此他才有能力救下百里玥。这仿佛是天生为他量身定制的心法,从前种种在修行中卡顿的地方,顷刻间被融会贯通了起来,他的心境也逐渐不同。 而想到无极剑典,就想起了花穗。 花穗对陈慕微来说,始终像一个谜。他至今仍都不明白,为什么她会帮助他。 肯定不是出于什么特殊的感情,这点他还是能够分得清的。或许正因如此,这份不计回报的帮助才更加令人动容。 所以一从归竹林出来,他就跑来找她了。 当然,他并不是为了别的什么,只是上次告别宴发生的事情太突然,他还没来得及把道谢的礼物送给她。 想是这么想。来的路上,他甚至准备好了道谢的说辞,打算好好感谢她这些日子以来对自己的帮助。 陈慕微也清楚自己这一个月变化有多大,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在他心间生根发芽,他原以为再见到她,他肯定会表现得和以往不同,可一见到她的面,他却瞬间像是回到了过去,害羞到一个字都说不出,最后只能结结巴巴地问了好。 与想象中大相径庭。 倒是花穗这一个月完全没变化,那双好看的琥珀色瞳眸一如既往平静无波,只是被注视着,都足以让人放下心来。 而她对他的改变似乎也不怎么在意,她关心的只有一件事:“我给你的那些题目你都做了吗?” 她一开口,少年少女旖旎的氛围立时化为乌有。 “做,做了。”陈慕微也被这句话充分带动,变得紧张起来,一时间又像是回到了集训时熟悉的相处模式中。 语毕,他慌慌张张地取出一沓试卷,恭恭敬敬地递给了花穗。 花穗翻看起来。陈慕微虽然不懂句读文章,但字写得其实还不错,看得出也是从小练的。她最近才看到过谢云溯的字,此时难免会将两人进行一番比较。谢云溯的字灵动飘逸,陈慕微的字则更为娟秀工整,与他们的性格还有些对照。 陈慕微的进步比她预期得更快。 从头扫了一遍后,花穗得出这个结论。 看书的时候还没觉得,经历过学宫毒打的花穗,现在相信陈慕微确实是个天才了。 像她虽不受家族重视,但多少在学堂里也算把该学的基础学完了。陈慕微出生乡野,他阿娘又有意不想让他走自己的老路,被放养着长大,全然没接触过这些东西,却仅用一年的时间就追平其他人十几年的努力,这不是光用运气好就能解释的。 花穗现在来学宫上课,已经完全能够同理他那种跟不上进度的痛苦,更别提他之前是连夫子讲的话都不大能听得懂。 这样下去,她应该很快就能完成这项任务了。 花穗取出之前就准备好的一沓新卷子给他。 陈慕微接过,不知为何,他心里有些空落落的,有个声音在说,他来找她不光是为了这些。 可是为了什么呢? 他也不知道。 他掩饰好有些复杂的心绪,向她道了谢,而后也将一个简陋的木盒子递给她。 花穗接过盒子,里面放着一支素银簪子,样式普通,却已经是陈慕微用光了身上的钱,还问天和医馆的许老伯赊了点工钱才够买来的。 花穗没多想,只当陈慕微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在原著中他也是这样,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她将簪子收起,而后直入正题道:“你现在有空吗?” 陈慕微一愣,慌忙道:“有的。” “我正好要去书市找一本旧书,你要是有空,不如帮我一起去找一找?”花穗面不改色道。 这就是此次系统的任务了。 帮助男主偶遇他的灵宠。 又是这样生硬的转折,系统已经见怪不怪,没再发出任何声音。 反倒是陈慕微受宠若惊:“好,好的。” …… 花穗半蹲在地上,看着面前的小白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原来它就是陈慕微在原著中的灵宠。 这只就是先前花穗在自己门口偶遇到的小白狗,当时花穗还以为它只是一条普通的小土狗,没想到它其实是拥有上古灵脉的稀有神兽。 怪不得那么拽。 果然不愧是仙都,随便扔出去块石头,砸到的十个里八个都有特殊身份。 但此时它不知何故受了伤,后腿的毛发上沾着凝固的血块,气息奄奄地被丢在垃圾旁。 花穗伸出手,小白狗没什么精神,用鼻子拱了下她的掌心,全然没了先前遇见她时的那股机灵劲儿。 陈慕微并不知道小白狗的真实身份,他看着可怜兮兮的小白狗很是不忍,动作轻柔地掀开它后腿的毛发,检查起它的伤口。 “放任它不管的话很快就会死掉的吧。”花穗轻轻戳了戳小白狗的耳朵,道。 陈慕微简单处理了下小白狗的伤势,抱起来:“我带回去吧。” “可以吗?”花穗看着他。 陈慕微点点头:“我那里地方还算大,不会烦到其他人的,而且它这样小一只,吃的也不多,养起来应当也不费什么。” 那可不一定哦。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只小白狗的真身是饕餮来着,只是暂时被封印了。原著里它可是把前期本来就穷得叮当响的男主吃得苦不堪言。 无论如何,任务好歹是完成了。 虽然过程中比预想充满了更多波折。 花穗看了眼天色,日头已经落下去一大半。 糟糕。 时间耽误得好像有点久了。 原著里陈慕微也是在和解花穗“约会”的时候无意中偶遇小白狗的。花穗大致记得地方 ,本来还想和之前一样走捷径,但她明显忽略了情况的不同。小白狗毕竟是活物,与无极剑典那种就放在那里等着他们去找的死物不同,充满了不确定的变数。 因而花穗来来回回带着陈慕微在这条街逛了三遍,才在一个胭脂铺外的角落里发现了它。 她晚上还得去侍读呢,天知道她回去晚了谢云溯会不会又犯什么病。 “我得回去了。”花穗起身道。 陈慕微没想到她走得这么快,他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最后只有一句:“那你要找的书怎么办?” 那不过是花穗骗他来这里的一个借口罢了。 “不着急,等改天再来找好了。”花穗摆摆手,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的留恋。 这是她一贯的行事作风,来得突然,走得也干脆。 陈慕微被留在身后,他原本还想问她交换灵玉牌,到底没好意思开口。 反而是花穗走到一半想起什么,退了回来:“如果你有什么问题,明日酉初时,我在藏书阁三层等你。” 陈慕微没料到花穗会突然折返回来,吓得差点没抱稳怀里的小白狗。他慌忙点点头。 回到云和殿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比平日里侍读的时间晚了半个时辰。 花穗看到小书房亮着光,走过去,敲了敲窗户。 窗扇被支起,是子阙在里面。他以为花穗是学宫那边临时有点事,所以主动顶替了她。 花穗向子阙道了谢,子阙将自己的东西收拾好,提着灯盏准备回去。 花穗问他:“云溯大人发现我不在,没说什么吧?” 子阙摇摇头,他正要离开,突然想到什么,止住了脚步。 “不过……” “什么?”花穗抬头,不明所以。 子阙是个极为敏感的人,他进去添茶时,云溯大人见是他,便问起花穗去了哪里。在得到花穗还没有回来的答案后,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周遭氛围似乎变得奇怪了一下,但云溯大人照旧还是那副笑盈盈平易近人的神情,随意问过这一句后也没再说什么,所以子阙只当是自己搞错了。 他本来还不觉得有什么,现在花穗这么一问,他忽然想到了这件事,确实有些和平时不大一样的地方。 但仔细一考虑,子阙又觉得模棱两可,他也不能完全确定,犹豫了下,还是没有说。 他再次摇摇头,只提醒道:“……没什么。刻漏结束,你记得进去添茶。” “好。” 子阙走后,花穗休息了一会儿。 待刻漏漏尽,她准备好茶盏,端着托盘小心翼翼进入殿中。 香炉里换了新香,气味比之前的更加清冽。 纱幔垂着,谢云溯仍像往常一样坐在案几后头,手中执着一卷书册。 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眉眼慵懒,神色淡然。 花穗将茶盏放在案几时悄悄扫了一眼,见他没什么异样,悬了一路的心才稍稍落下了些。 正当她要起身时,一只修长的手精准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刚刚好将她扣留在原地。 谢云溯抬起头,笑眼弯弯地看着她。那笑容一如往常地温柔无害,如春风拂面,可眉眼间却沉着一层极浅极浅的光,不达眼底。 “你去哪里了?” 他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