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美人被野狗叼走了》 1. 落难野狗 晋阳今年的雪下的有些急。 一入夜,纷飞的大雪将整条街照的有些白。 城中这些日子因为战乱,各家被闹得人心惶惶的,摊贩不敢多呆,推着车回家去了。茶肆酒楼的伙计们也慌着打烊,上排门。风雪肆虐的长街上行人匆匆,只一会儿的功夫,整条街上就没什么人了。 夜彻底静了下来,沈府后街巷子里的动静就变得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像是什么重物捶在肉上,含糊的呜咽声,就这么伴着这细碎地声响,散在周遭的风雪里。 “沈庆春,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你凭什么打我?” 一声低斥,从跪在地上的男人嘴里喊了出来。他扶着那几乎是要被打折的腿,朝着地上啐了一口血沫子。 贴身侍奉的小厮见人嘴臭,气不过地嚷嚷出声。 “谁欠钱你找谁去啊,做什么偏要招惹我家公子?” “你家公子?” 男人的一声冷嗤刚落,一人便从不远处的阴影之中走了出来。 月色拂照,大雪从头顶簌簌坠落在伞面之上。一声难掩的低咳先是从伞下透了出来,紧接着,小厮手中的伞柄微抬,男人便瞧见沈家大房里那位娇养在深闺中的公子拖着那副病体站在雪地里。 一身雪色的狐裘内着了一件月白色的锦绣长袍,高束的领口上坠着一颗东珠,珠玉映出了那张清冷矜贵的脸,如这周遭的雪一般冷。 “......我沈家新丧......咳咳......这便有人欺到了我头上。”因长年累月病着,沈庆春说话的气息有些虚浮,他咳嗽了半晌,方将手中掩唇的帕子放下,招呼着一旁的护院从身后拎出来一人,丢到了男人的面前,“你说的不错,欠债还钱的确天经地义,但这讨债......咳咳......你要找欠你债的人讨。” “沈庆春!我可是你二叔!”那被丢在雪地里的男人约摸三四十多岁,面容塌陷,骨瘦嶙峋的。他连滚带爬的从雪地里起身,掉头指着沈庆春破口大骂,“他娘的,说到底你我都是沈家的人,不就是一点点的钱,你给我掏了又怎么了......” 这泼皮无赖的劲,把沈庆春给惊着了,他站在伞下的风雪里连连咳嗽了两声,方才一副可怜兮兮的道:“......二叔,你我虽都是沈家的人,可这亲兄弟还明算账,更何况是你我?再者,我们大房现如今只剩下我一个,这势单力薄,又逢上新丧,府中各项打点开销甚大。这钱一时间周转不开,还请二叔体谅。” “沈庆春......!” 一声低斥突然打断了沈庆春的话,周遭的护院见状用拇指将剑柄顶开。 剑柄森寒,恐见血光。 沈时迁一时间不敢轻举妄动,他收起了脸上的厉色,换做满脸堆笑的凑到人跟前,哄着人便道:“好侄儿......这些年你也知道,沈家就属我和你爹关系最好,你行行好今天就帮帮你二叔我。” “你......你不是想要那什么沈家家主之位吗?你今天只要帮了我的忙,二叔我立马就去帮你在老爷子的面前好好说道说道。可你今天若是把我丢在这儿,他们......他们怕不是就要剁了我这手去!这事要是传出去,岂不是有损我沈家名声?” “你就帮你二叔我一次,就这一次......” 眼见着沈时迁整个人就要贴上前来,沈庆春用帕子掩了鼻,整个人有些嫌弃向后退了一步,拂开了那只想要碰他的手:“剁手啊。二叔您放心,你和我父亲关系如此好,您若身残,我定会为您养老送终的。” “......” 沈时迁那本是已经压下去的一口老血差点吐出来。 这眼看着事情不成,他像是一匹恶狼似的扑上前,想要一口咬断沈庆春的脖子。 “沈庆春!你就是个煞星!” “你克死全家,现在又来霍霍我们......” 沈庆春向后连退了两步,被身旁的小厮一把扶住。他站在伞下剧烈地咳嗽着,咳的眼尾泛红,像是要把命都交代在这里似的。然他死死的攥着小厮的手,微微抬起的眼睛却是冷冷地落在他这位二叔身上,连那人被那讨债的男人揪住后衣领子给扯了回去,都无动于衷。 “公子,您没事吧!” “您莫要听二老爷胡言乱语,老爷和夫人明明是......” 撑伞的小厮有些担忧的劝慰着。 沈庆春却是伸手在对方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我晓得的。” “这些年二叔同父亲关系好,不过是因为父亲心疼他这个弟弟......可到头来,这份亲情却成了他手中的一把刀......”沈庆春咽下了喉间涌上来的一股子苦涩,而后一脸失落地拂袖转身。 身后的巷子里再次响起了拳拳到肉的闷哼声。 沈庆春却是拢着怀中那仅剩一点余温的暖炉,头也不回的从巷子里离开。 * 雪下的更大了,只这一会儿的功夫,就在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 闹了这么一出沈庆春那张拢在月色之中脸,比往日看上去还要白些。那单薄的身子拢在宽大的衣服下,被风一吹,像是生生把人给吹散了去。可他却咳嗽着,手指攥着一旁小厮的手臂交代出声。 “松青......咳咳,从偏门回去,莫要惊动了旁人。” 那个名唤松青的小厮在昏暗的巷子里掌灯夜行,有些担忧的道:“前段时间,公子因为丧事操劳便一直病着,这还未好利索呢,夜里又在这外面吹了好一会儿的冷风。您带着这一身寒气回去,还是要好好暖暖的,要不然明个儿指不定是要闹出病来。” 沈庆春:“我莫不是纸糊的?” 松青:“公子这说的哪里的话,您身子骨金贵,可得好好养着。我让前院的梁婆子给您熬了一碗姜汤,您一会儿喝了再睡。” 沈庆春将掩唇的帕子放下,轻蹙了眉头:“这大半夜的,倒也不用这么麻烦。” “怎么不用麻烦?这往后偌大的沈家可都指望着您一个人忙活呢。”松青气不过的继续嚷嚷,“沈家二老爷也真是的,明知道公子您身体不好,今个儿还找了个外人合起伙来欺负您。我看他就是觉得沈家这大房现如今只剩下您一个,好欺负呢......” “多嘴。”沈庆春伸出那被暖炉熏的微红的手指在松青的额头上弹了一下,提醒着,“你这在背后嚼人舌根的毛病,回头若是让有心之人给听了墙根去,我可不会救你。” 松青捂着微疼的脑袋瓜子有些委屈的道:“我这不是心疼公子您吗?以前沈家的家主在我们大房,旁人哪个不是哄着供着咱的。现如今老爷走了,这家主之位还不知道能不能再落在咱们大房的头上,公子您可得为自己多考虑考虑......” “最近战事频发,城里头乱得很,这沈家......” 沈庆春的话尚未说完,脚就让什么东西给绊了一下。他惊余未定地回过头,借着松青手中提着的微弱烛光,便瞧见那厚厚的雪地里隐约地躺着一人。 那人整个身子都被雪裹住了,只有一只手露在外面,指尖被冻的有些发紫。 “这......这怎么有个死人?!”松青被吓了一跳,赶忙招呼着护卫上前,“沈府门前怎能沾这等晦气,还不来几个人把这尸体给我丢远点去,莫要惊了公子。” 一听是死人,沈庆春转身便走。 哪知一只冰凉的手却是在这时蓦地将他的脚踝抓住,那刺骨冰冷的凉意就这么透过鞋袜冷到骨子里。沈庆春不得不停了下来,站在伞下,居高临下地撇了一眼那只紧紧攥着他的手。 那手脏的厉害,却生的极为好看。 手指骨节修长,攥着他的力道也很重,重的就像是溺水之人在抓着一根救命稻草。一阵风恰在此时吹来将那人脸上的雪拂落,露出了那张混着血和泥的俊脸,脏兮兮的,到像是一条被人遗弃在地里的野狗。 雪从伞上簌簌而落,模糊了沈庆春那张清冷矜贵的脸。 躺在雪地里的人微微张开了一双眼睛,正对上那双在藏在风雪之中垂落而下的漆黑双瞳。 “救......” “救我......” 这人...... 竟是还活着? 这雪下的如此大,这人他若是不救,怕还是要死的。 沈庆春这么想着。 “哪来的登徒子竟然敢如此无礼......!” “公子别怕,我这就让人把他给丢出去......” “抬进去吧。”沈庆春淡淡的开口。 松青一惊。 “啊?” “抬......抬进去?” 沈庆春没再说话,而是伸出手,把自己的脚从那只冻僵的手指头里抽了出来。那人的手指又动了动,像是还想攥住什么,可 刚刚那一下已经用掉了他全部的力气,人彻底的昏死过去。 沈庆春拢着手中的暖炉从男人的身上跨过。 “给他找个大夫,别让人死了。” * “大夫怎么说?” 沈府后院的客房外,沈庆春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站在廊下,朝着那亮着烛火的屋内瞧了一眼。 松青恰在此时掀开帘子走了出来,冲着人行了一礼。 “这人身上被利器所伤,伤势颇重,又在这大雪天里面冻了几个时辰,差点就死在咱们屋里。”松青端着手中带血的盆,还一脸的后怕的道,“所幸公子心善,赏了他两株上好的老山参吊着,这才勉强捡回一条命来。” 许是刚刚喝了一碗姜汤的缘故,那从屋子里透出来的暖黄色烛光,倒是将沈庆春的那张病气恹恹的脸映出了几分红润。此时他低着头摩挲着手中暖炉上的花纹,长舒了一口气:“他倒是命大。” “哦对了,我在他身上找到了这个。” 沈庆春从松青手中接过来一个玉佩,他上下翻看了两下这玉佩的品相,若有所思的道:“成色一般,雕工倒是上乘,倒是勉强可以用来抵了那两株上好的老山参。不过......除了这个,他身上可有什么能证明身份的路引?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松青却是摇了摇头。 “就这些了,没有别的东西。” “这玉佩原本被他放在何处?” “被人贴身塞在衣服里呢,我想着应是什么祖传的东西或者是什么要紧的玩意儿,便拿出来给公子瞧瞧。” 冬日里这玉佩把玩在手里带着一股子沁冷的凉意,尤似它那个主人的手落在脚踝处冷的沁到骨子里。沈庆春低垂地眸色稍动,手指在玉佩的表面轻轻摩挲了两下便将它递还给松青。 “走,进去瞧瞧。” 他拢紧了身上的狐裘,抬手将面前厚重的帘子给掀开。 “公子,小心那人过了病气给您!”松青将手中端着的水盆塞给屋外守夜的仆从,着急忙慌的跟上前去,便是听见沈庆春道了一句。 “无妨。” 屋内药香四溢,那守夜的下人和大夫在看见沈庆春后,朝着他行了一礼。 沈庆春缓缓踱入,视线将整个屋子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那个躺在榻子上依旧昏睡不醒的男人身上。他走上前,目光垂落,借着床头一侧昏暗的烛火,瞧见了男人那张洗干净后的脸。 此人眉骨高,鼻梁挺直,下颌线也硬。 脸上的线条干净利落,有着一个不突兀却又显得十分锋利的弧度,不是那种精雕细琢的好看,而是带着一股子被风沙打磨过,如同刀锋被火淬炼过后的贵重。 还真是个...... 百八十里都挑不出来的好样貌。 沈庆春将人多瞧了两眼,随后微微侧目冲着身后的大夫问出声来:“他大概什么时候会醒?” “这人伤的挺重的,虽说公子好心赏了那老山参吊着,但人还尚且在鬼门关里走着。他若是能熬过今晚,大约过两日便能醒。”大夫不敢贸然许诺,便取了个折中的时间说与沈庆春听。 沈庆春闻言点了点头,冲着那床头放着的一团黑漆漆的玩意儿问道:“这些可是他换下来的衣物?” “是。” “我看看。” 松青上前拦阻:“公子,这么脏的东西还是让......” 沈庆春挡开了松青伸过来的手,他微微弯了腰身,亲自去摸了摸男人那乌漆嘛黑的衣服料子。 这衣服棉麻质地,做工粗糙,其上连个像样的花纹都没有,一看就并非是什么达官贵人身上穿着的丝绸质品,倒像是什么寻常百姓家中的普通衣物。 沈庆春若有所思的将手抽了回来,可就在这时一只缠着纱布的手却是将它死死的攥住。 那力道之大,像是生生要将他的手弄折了去。 沈庆春吃痛地皱紧了眉头,嗓子里的痒意让他偏过头,止不住的咳嗽起来。 咳的狠了,气息断断续续地喘不上来,连带着人身子都有些发颤。眼前像是蒙上了一层水雾,把周遭的烛光都搅成了一片细碎的光斑。 在这模糊地光影里,他抬起头,瞧见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瞳色极深的眼睛,眼底泛着赤红的血色,像是一只被逼到绝路的狼,哪怕断了腿,折了脊骨,也会在濒死被人近身之时,露出一脸的凶色。 2. 病骨难欺 沈庆春猛地将手抽出。 惯性让他整个身子向后倒去被赶上前的松青一把扶住。 “公子!” “无事。” 沈庆春扶着松青的胳膊轻轻喘着气,余光之中他看见自己腕骨上落了一道被攥红的指痕。鲜红的印子就落在白皙的皮肤上,像是那上好的温玉被人烙下了一道除不去的痕迹。 刺眼的很。 “这怎么能叫没事?这......这人也太不知好歹了!”松青小心翼翼地执起了沈庆春那纤细的腕子,红着一双眼睛就道,“公子您好歹是救了他的命,他倒好,一睁眼便如此恩将仇报!” 不远处候着的大夫见状,提着药箱上前。 沈庆春却是垂着眸子将撩起的袖子向下拢了拢,朝着床上那看上去又昏过去的人抬了抬下巴:“先看他。” “公子,您还伤着,还是让大夫先......” “看他。” 沈庆春的话容不得人反驳。 松青虽是有些不满倒是也不敢多说什么,便放那大夫去了。 只一会儿的功夫,大夫看完诊就朝着两个人走了过来,沈庆春怕那人死了,便着急忙慌地询问出声:“人怎么样了?” “公子放心,这人只要醒了,这命就算是保住了。”大夫回道。 沈庆春这才松了一口气。 “那刚刚是怎么回事?” “方才公子被伤,许是此人惊觉有人靠近,这才突然醒了过来,公子莫怕。” 最近晋阳战乱,城中生出了好些的流民。 这些人食不果腹,夜不安寝,还要日日担惊受怕的想着自己哪天会死在乱军的铁骑之下。想必此人就是最近混入城中的流民,瞧着倒是可怜。 屋内烛火‘噼里啪啦’响了一声,室内安静了一瞬。 沈庆春用袖子遮住那圈涂了药膏的红痕,抬眸朝着床榻的方向看了一眼。只见那男人一动不动的躺在床上,全然没了刚刚那一副想要吃了他的凶狠模样。 沈庆春这才彻底放下心,转过身交代出声。 “你们留在这里好生看着,人若是醒了,就差个人来告诉我。” * 客房里的人一躺就是十天半个月的,等彻底能下地了,距离那晚已经过去了一个月。管事的人差了仆从把这件事告知给沈庆春的时候,沈庆春正在晋阳外的官道上。 这大雪连下了三日,官道上结了一层薄冰,以至于这走商的,寻亲的哪个都不好过,皆是一脚深一脚浅的走在雪地里。 沈家的马车一路自北向西,雪越下越大。 从沈家出来的车夫各个都是好手,却也生怕这马走在官道上脚底打了滑,把车内金贵的主子给摔了。车夫只能下地牵着马,把缰绳在手中攥的死死的。 饶是如此,这车依旧要走上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这样一来平日里半日的脚程,硬生生能走上一整天去。 偏生这个时候晋阳又不太平。 岚桥兵变之后,平阳王顾承嗣冷不丁的死在了晋阳。新接手晋阳的西北督军庞怀一进城就把城门给封了,闹的满城风雨,没个安生。 最近一直有传言说这西北督军庞怀是逆贼,而这晋阳作为他篡权夺位的第一站被严防死守。 以至于,这近些日子各个关卡开始严查各个出入口过路的人和商队。 这凡是想要出城的,就须得先拿到西北督军下批的通关引信,否则一概不许通过。 沈家这种在晋阳扎根了几十年的老盐商,最近商队到了城门口也都得老老实实的排队,一个一个的查验过身份才肯放行。 正因为耽误了这好些功夫,沈庆春才能在接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将一批即将运出城的货给拦了下来。 “公子,这就是这次负责押运的平三。” “是四老爷的人。” 沈家四房前些年从大房手里接管了一小部分的盐运生意,这平三,就是此次负责四房运输的主事。这沈家内部矛盾积怨已久,但像这样大摇大摆的把事情捅到大房面前的倒还是头第一次。 周遭的气氛有些压抑,随行的仆从大气也不敢出。 家主死了。 这位暂时接手了沈家全部生意的大公子虽然身体不好,但却听闻是个不好惹的主。一个月前二房的老爷在人面前闹了一出,本以为能给沈庆春这个病秧子一个下马威,哪知到最后却是被讨债的打的至今还躺着下不来床。 一想到此,在场的仆从把头垂得更低,直到那停靠在官道中央的马车车帘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指尖给撩起,众人这才敢喘上一口气。 “四叔的人?” “是。” 外头的雪还在下,松青把伞撑开。 那坐在马车里的沈庆春探出身子,把手搭在松青递来的手臂上,随着人一起下了车。 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大氅,领口处的银白色狐毛衬得他那张脸如冷玉一般的白。风灌了进来,惹得他轻轻的咳嗽了一声。这副病骨支离的模样落在外人眼里就像是那散在风中的轻絮,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 往日里平三就没把这位娇养在深闺里的病秧子放在眼里,现如今沈家新丧,这病秧子背后的靠山还没了。这往后沈家家主的位置指不定要落在谁头上,平三更是叉着腰站在原地冷哼了一声。 哪知就是这么一声,让他的膝弯处被人踹了一脚。 他扑通的一声跪倒在雪地里,脸朝下,结结实实的啃了一口雪。等到他挣扎着从雪地里爬起身时,就看见那个病秧子正站在此次运送的货物旁,撩起袖子,碾着那即将被运送出去的盐。 他挣了挣却是听得一道冷的像冰的嗓音穿透风雪落在耳朵里。 “盐中带沙。” “你们四房最近是打算砸了我们沈家的招牌吗?” 平三被人按在地上,仰起头就瞧见沈庆春居高临下的看着他。那目光冷冷清清的,像是落在肩头的雪,冷的让人心里直犯嘀咕。可他这些年走南闯北也算是个老油条了,被按着也不慌,反倒是吐掉了口中的雪沫子冲着人便道。 “公子,您这话可就严重了。” “您瞧瞧这晋阳,现如今兵荒马乱的。这庞督军把城门一封,这外面的商队进不来,里面的人也不好出去,这盐,可是一天一个价。咱们这盐里面是掺了沙石不假,可这又怎么样呢?这年头,普通老百姓能吃到就不错了,谁敢说个不字?” 平三这话越说越来劲,顺便还给沈庆春合计着后面的生意。 “平阳王这一死,这世道且有的乱呢。这掺了沙石的盐,成本低,咱们趁着现在浑水摸鱼卖一拨高价,这可不就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公子,您.......” “胡闹!” 沈庆春出言打断了他,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怒意。可这话音刚落,他便偏过头,猛地咳嗽起来,咳的眼尾洇出一片薄红,像是抹了一层上好的胭脂,晕出了丝丝红晕。 “公子您可别动气,您这身子骨经不住如此折腾的。”平三瞧着面前美人这苍白孱弱的模样,跪在地上嗤笑了一声,“您放心,我们老爷说了,只要这次公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回头我们四房得了家主之位,一定会念在往日叔侄情分上,给您寻一个僻静的院子好好调养身子……” “你们这不就是变相把人囚禁起来吗!”松青忍不住的脱口而出,气得脸都红了。 平三朝着地上啐了一口:“这沈家呢,本来的确是你们大房在管,可谁让你爹死得早 ?沈老太爷再怎么眼瞎,也不至于最后选一个病秧子来当家主吧。所以公子,您识相的就赶紧把我放了,省得回头......” 沈庆春一个巴掌打了过去。 平三的脸被扇得偏向一旁,直到半张脸火辣辣的热了起来,他才意识到自己竟然让人给打了。 打他的,还是平日里那个他最看不起的病秧子。 在看沈庆春,面色苍白,那停在半空的手指抖着,不知道被气得还是咳的。 平三捂着脸转过头,一脸不可置信的道:“沈庆春,你竟然打我?” “你说的不错,我父亲是不在了,但我沈家百年的基业也不能随你们糟蹋!”沈庆春被一旁的松青扶着,一字一句的再次开口,“战时百姓苦,那攥在手心里的钱,恨不得掰开了揉碎了用,你们却是在这时高价倒卖......这是在把人往死里逼。” 沈庆春攥着帕子重重的咳嗽了两声:“平三,我沈家教出来的都是顶天立地的好儿郎,绝不会......绝不会在这时趁人之危......!” “名声他娘的算个屁!” “这兵荒马乱的世道只有钱攥在手里才是......” 沈庆春却不想再听平三嚷嚷,他松开了那紧紧攥着松青的手,转头吩咐出声:“把人绑了,押回府里,交给阿爷处置。至于这些货......咳咳......全都带回去。” 沈庆春这么一插手,算是断了四房好不容易跑出来的财路。 这如果被带回去,就算沈老太爷不处置,四房的人也不会放过他。平三这下慌了神,他挣扎着向前扑了两下,想要去拽沈庆春的衣摆,可那雪色的袍角却是从掌中拂过,攥了个空去。 “沈庆春,你等着!我们家四爷不会放过你!” “沈庆春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平三的嘴被堵上。 沈庆春没有回头。 他转身往马车的方向走去,松青赶紧撑伞跟上。车帘掀开,他矮身钻进了马车里,府中传信的小厮正巧在此时赶到近前,小心翼翼地伸手,在车壁上轻叩了两下。 “公子。” 车帘没动,里面传出来淡淡的‘嗯’的一声。 小厮咽了口唾沫,压低了声音道:“府里那位......就是您上个月救回来的那个,今儿个能下地了。管事把人安排去了前厅候着,让小的来同您说一声。” * “公子,您真要跟人讨银子啊?” “那人瞧着落魄,浑身上下更是搜不出来一个铜板,上哪给您还银子?” “难不成我还要白养他不成?”沈庆春冷着一张脸从廊下走过,他将手中的大氅塞进松青的怀里,将怀里的账本掏出翻了两下,方才指着上面的小字再次开口,“人参,鹿茸......还有这些天花掉的好些金疮药,这些可都是......” “哎,怎么办......” “确实还不起。” 一声含着笑意的浅叹自不远处响起。 此时正值晌午,连日的大雪终于歇了。 阳光穿过厅堂的雕花木窗,斜斜的落进来,恰好落在了那候在厅堂之中的男人身上。 沈庆春向前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微微抬起头,便瞧见那人身上穿着府中下人洗的发白的料子,阳光落在他的脸上,将他整张面容镀上了一层浅金色。他就这么站在日光里,额前的碎发自然的垂了下来,使得那双拢在眉骨之下的眼睛少了几分凌厉,反倒是添了几分温柔和煦的模样。 沈庆春就这么将人望着,见得那人迈步走下台阶,迎向了他。 “我看不如......” “以身相许如何?” 3. 得见神明 “这......这哪来的登徒子!”松青在沈家这么多年,哪儿见过这般无礼之人?这番气得他,连吐出来的话都变得有些结巴,“你......你们几个,还不把人给我......” 沈庆春倒是没恼。 他站在廊下拦下了松青的吩咐,反倒是慢条斯理地将手中的账本合上,掩着唇低声提醒道:“是老山参......” 松青捂着嘴惊呼:“难不成他就是......” “老山参?”顾承嗣耳朵好得很,隔老远听见这个称呼他先是愣了一下,而后抱着手臂从不远处的台阶上走了下来,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喉咙间滚了出来,低沉温润的。 直到顾承嗣停在沈庆春身前,沈庆春方才听出对方笑中似是带着的些许揶揄的意味。 “我有名字。” 男人的身量有些高,站在沈庆春跟前时要高上那么一点点。 此时两个人站的有些近,近到沈庆春只是稍稍一抬眼便能看见这人的脸,瞧见对方鼻梁左侧一颗极小的痣。很淡,却落在一个极显眼的位置上,这么瞧着倒是有些晃人。 再向上,便是男人那带着笑意的眉眼。 明明是个过于凌厉的长相,却因为对方此时这不着调的笑给硬生生化去了一大半,只剩下那一副过于欠揍的表情,看上去心情倒是有些不错。 沈庆春迎上对方的目光问出声:“那你叫什么?” 一个‘顾’字刚要脱口而出,顾承嗣话锋一转。 “裴......” “等等。” 檐下的冷风吹着,沈庆春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我们生意人,听不得‘赔’这个字。” 顾承嗣纠正道:“......是裴姓,不是赔钱的赔。” “那也不行。” “......” 顾承嗣平时的脾气并不算好,在军营里也没人敢驳了他的话。可眼下,他却是看着眼前这个弱不禁风的沈家少爷,听着对方口中这有些离谱的话,竟然还觉得对方说的有那么一点的道理。 早知道就换个名字胡诌了。 顾承嗣若有所思的琢磨了一会儿,就撇见一抹嫌弃从沈庆春的眼底划过。 刺眼的很。 “那公子说......”顾承嗣堵住了沈庆春想要离开的路,他背着手微微倾身上前,凑到对方的耳边低语,“我应该叫什么?” “我看不如......” 突然拉近的距离惊得沈庆春站在冷风里连连咳嗽了两声。 顾承嗣眉头紧紧蹙起。 他伸手去扶,哪知松青却是先一步递上来一杯热茶。 沈庆春把杯子接过,暖了暖自己那被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指,整个人这才缓过气来。 “我看不如改个姓如何?” “改姓?” 顾承嗣怕把人再吓着,索性向后退了几步。 路终于被人给腾了出来,沈庆春端着茶就往室内走。 他走的很慢,但脚下的步子却很稳,月白色的袍角从顾承嗣眼前拂过之时,带起了阵阵药香,好闻的很。 顾承嗣转过身来。 沈庆春则是一路走到正厅的主座前,靠着椅子坐下。半晌,他抬起眼,隔着杯中氤氲的热气将目光重新落在了那个跟着他走进屋的男人身上。 “姓金,你觉得如何?” “嗯?” “富贵。” 顾承嗣:“.......” 这下把场子找了回来,沈庆春懒懒地倚着一旁的软枕,心满意足地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 顾承嗣反倒是气得笑了一声。 “打从哪来?”沈庆春又问。 “崇州。” “崇州?”沈庆春的指尖在杯壁上轻轻点了两下,方才若有所思的又道,“可你这口音听着似乎不像是崇州人?倒像是......从京城来的?” 顾承嗣‘哦’了一声,谎话不打草稿的信手拈来:“我早年间,在京城住过一段时间,但后来家道中落,这才搬去了崇州。” 沈庆春盯着人看了半晌,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他将怀里抱着的账本放在桌子上,冲着一旁站着的松青抬了抬下巴。 松青立刻会意,走上前将账本拿起,递到了男人面前。 “你看看。”沈庆春捏着杯口,不紧不慢地在眼前晃了晃,“一个月,你欠了我多少?” 顾承嗣翻开账本,一页一页的看过去。 他看的很快,像是事不关己似的,面上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直到,他翻到账本的最后一页,而后‘啪’的一声合上。 “嗯,的确欠了不少。” “可我没钱。” “拿别的东西抵也行。” 顾承嗣垂眸笑了一声:“可我身上唯一的一枚玉佩,不是在公子手上吗?” 饶是沈庆春早就料到对方会这么说,却也没想到这人会把这件事说的如此的理直气壮。他捏着手中的杯子坐起身,将杯子轻轻的搁在了桌子上,漫不经心的浅笑道:“是......又如何?拿你的玉佩做抵,最多也就只能抵上一半的价格,剩下的......” 顾承嗣见人油盐不进,抱着手臂又道:“那公子不如考虑考虑我刚刚的提议?” “这商人,从不做砸手里的买卖。”沈庆春垂眸摩挲着杯壁,微微抬眼,“而你,不值钱。” 顾承嗣:“那公子打算让裴......金某如何?” 沈庆春挑眉,随后从一旁的小几上取下来一把算盘。他伸出手指在算盘珠子上拨了两下,方才又道:“这样吧,我城东有个盐庄,里面刚好缺长工。包吃包住,一个月工钱我可以给你四百文。你欠我的银子,除去玉佩折算的钱,剩下的按照这个工钱算,大约......” 他拨完手里最后一颗珠子,抬起头:“大约需要三年零四个月。” 顾承嗣:“玉佩你得还我。” 沈庆春:“那就是六年半。” 顾承嗣捂着胸口受伤的地方,握拳咳嗽了一声:“......那能讨价还价吗?” 沈庆春拨动算盘珠子的手指微微一顿:“我可以让利一成。” “成交。” “但,需看你表现。” “......” 整个交易的过程行云流水,沈庆春像是做了许多次。 顾承嗣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端坐在主座上,一身雪色清冷的人,突然想起一个月前的那个晚上。 那夜,他是被人从雪地里刨出来的。 半梦半醒之间,屋内烛火熹微,他只瞧得一张清冷矜贵的脸,手指搭在腕上,冷的像玉。 他以为自己死了。 看见了神明。 可谁曾想,却是晋阳那位出了名的沈家公子。 年少体弱多病被娇养在深闺里。 明明身弱拂柳,病入膏肓,可他从未见过有人能如此鲜活,鲜活的就像是一株开在雪中的红梅,在寒冬腊月里,开的依旧鲜妍如初。可在他的记忆里,病入膏肓之人躺在昏暗不见半丝光亮的厅堂里,猩红着一双眼睛,伏在卧榻上歇斯底里。 顾承嗣垂着一双眸子,碾磨了两下指尖。 那夜触碰到的冰凉温度,就像是仿佛还残留在指腹上,久久不曾离去。 就在这时,厅外突然 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仆从跑的满头是汗,到了厅门口也不敢进来,就这么站在门槛外面,喘着气得朝着里面禀报:“公子不好了,老太爷请您现在就去祠堂一趟,说是......说是有事相商。” 顾承嗣的思绪被这声音给打断,他抬眼看了过去。 主座上,沈庆春刚好把账算完。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手指将算盘往旁边一推,一双美目就看了过来。 “知道了。” 他站起身,松青赶紧上前把大氅给他披上。 沈庆春拢着身上的衣服,抬脚就往外走。路过顾承嗣身侧时,沈庆春的脚步未停,只是在与人错身而过之时朝着身后跟着的松青吩咐道:“带他去盐庄,交给管事安排。” * 沈家祠堂内,几盏长明灯幽幽的燃着,将那摆放在四周的牌位映照得模糊不清。供桌上的香火缭绕与冬日里的冷气搅合在一起,让室内的空气显得阴冷又憋闷。 而此时,屋内乱糟糟的正在向上禀着这些天发生的事情。 “你说老四说到底也是为了咱们沈家不是?” “这年头生意都不好做,想办法赚钱才是最要紧的。” “可不是,要我说就是大公子最近做的有些过了,这先是把二房的人弄得下不来床,而后又是拦了四房要运出去的货。” “还是太年轻,找不到方寸。” “这家主之位我看,老太爷还是给......” 屋内的话还没说完,一道清冷的嗓音就从祠堂门口传了进来。 “好热闹。” “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 这人未到,声先至。 祠堂内站着的人齐齐的朝着门口望去。 门正巧在这时被仆从从外面推开。 厚重的木门‘吱呀’的响了一声,门外的风雪从外面卷了进来。午后的日头淌入,一道清瘦的身影逆着光站在风雪里。他身上披着一件雪色的大氅,衬得那张脸苍白清贵。 他走了进来,捏着帕子在唇边咳嗽了两声,而后目光掠过那跪在地上的平三,径直朝着端坐的那人走了过去。 “阿爷。” 沈庆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那端坐在屋内太师椅上的老人正是沈家那位已经隐退多年的沈老太爷,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团花长袍,手里握着一根紫檀木的龙头拐杖。他闭着一双眼睛,腰背却挺得笔直,整个人端坐在那,未发言语。 直到,他听见沈庆春的声音,这才睁开眼睛,冲着人抬了抬手。 “坐吧。” 此言一出,屋内等着沈庆春受训的人皆是一惊。 尤其是二房,沈庆春的二叔,捂着自己那只被纱布缠着的手,气不打一处来的张嘴就要嚷嚷,可他刚张开口,就被一旁的妹妹沈淑拉住了袖子。 沈淑是三房嫁出去的姑娘,也是沈庆春的三姑,平日里与另外两房走得近与他倒是并没有多少来往。 此时,她抬眼瞅了一眼上首沈老太爷的脸色,又瞧了一眼隔壁四房夫妻两个那稳如泰山的表情,扯着沈时迁的袖子就冲着她那个蠢哥哥摇了摇头。 见沈时迁勉强压下性子来,她这才瞧着祠堂内有些尴尬的气氛,笑着走上前,打圆场道:“今个儿请春哥儿来,其实也没多大的事情。这不是最近家主的丧事已过,这今儿个又闹出了点事情,这才请春哥儿过来问上一问。” “这一来呢,一家人闹成这样总归得有个说法,这二来呢。”她笑了一声,朝着在场的众人扫了一眼,方才又道,“这二来,就是商讨一下,这沈家悬而未决的家主一事。” “春哥儿觉得呢?” 4. 以退为进 三房这话,既征询了他的意见,又不至于显得他们几房在咄咄逼人。 沈庆春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搅着手里的帕子轻咳了一声。 屋内的烛火将他大半个身子都拢在光亮里,昏黄的光色衬得他面色苍白,楚楚可怜的:“父亲的丧事既然已经结束,沈家家主一事的确是该提上日程。至于,今个儿四叔这事......” 沈庆春这话说了一半,像是话里有话。 四房的夫妻两个打从一开始,就站在不远处一言未发。 他的那位四叔更是站在那儿拨弄着手中的佛珠,闭着一双眼睛,像是在静观其变。 直到...... 他开了口,沈世严方才抬起头,朝着他看了过来。 那是一道令人胆寒的视线,隐藏在阴影之中,让人窥不见表情。 他只是隐隐约约地在阴影里瞧见对方唇紧抿着,像是有些不高兴。不过这些年,四房在沈家的威望渐渐好了起来,他的这位四叔就算是不说话,也自会有人替他说。 就比如...... 三房的沈淑。 一个嫁出去,却永远都拿不到沈家家主之位的‘外人’。 “今天这么大的事情,春哥儿还是应该同我们都商量一下的。”沈淑打着手中的团扇走上前,吐出来的调子里多了一股子的埋怨,“最近你也知道,这晋阳这么乱,就连咱们沈家的货,出去一趟都不容易。你四叔这次,可是废了好一番功夫才从那位庞督军手里搞来一张通关引信。哪知让你这么一搅合,现在什么都没了。” “这有时候,人做事还是应该三思而后行,一切应该以家族的利益为先......” 沈时迁现在巴不得看沈庆春吃瘪,此时看笑话般的嗤了一声:“一个快死的病秧子他懂什么.......” “混账东西!”沈老太爷的声音突然打断了沈时迁口中的嘀咕,他握着手里的龙头拐杖朝着地上重重的砸了一下,声音之大吓得众人一惊。沈时迁更是一个腿软,直接跪到了地上去。 四周彻底安静了下来,沈老太爷这才转过头,面色温和的看向沈庆春:“四房这件事情,春哥儿以为如何?”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沈庆春却是低垂着头,指尖摩挲着手里的汤婆子淡淡地开口:“我觉得,应该严惩。” “大公子!” “沈庆春你......!” 跪在地上的沈时迁猛地抬起头。 沈淑气笑了。 可就在沈淑正要开口说什么的时候,站在不远处一直未出声的沈世严,突然从阴影之中走了出来。 他这位四叔长着一张国字脸,虽是上了点年纪,面相却和善。他握着手中的佛珠缓缓走上前,面上无悲无喜,像是一个虔诚的信徒一般,闭上眼,双手在胸前合十。 “我认为......” “春哥儿说得对,我认罚。” “喂,沈世严你在说什么?”沈时迁不敢置信的瞪大了一双眼睛,他刚想要上前质问对方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临阵倒戈,他却是被一旁站着的沈淑给一把拉住。 沈淑冲着沈世严使了使眼色,试图让对方按照他们预设好的步骤走。可沈世严却是充耳不闻,反倒目光微垂,冷冷的落在了那个跪在身前的平三身上。 “盐乃国之本。” “太祖皇帝当年实施盐引政策,选了我沈家做这皇商,便是看重我沈家家风清正,不会以权谋私。现如今,平阳王身死,晋阳大乱,我沈家若是在此时趁人之危,便是有负皇恩。” “这次的事,的确是我管教不严。” 短短几句话,就从主谋变成了一个不知情人。 沈庆春倒是一点也不意外。 反倒是平三,进来的时候或许还觉得自己有一线生机,可在听见自家主子的这番言语之后,彻底的歇了念想。而这一切都被端坐在上首的沈老太爷看在眼里,然而他并没有戳穿沈世严这看上去过于蹩脚的谎言,而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能这么想我很欣慰。”沈老太爷说着,皱着眉看向他那另外两个不争气的子女,“瞧瞧你们,一个个不分青红皂白便胡乱指摘,我以前就是这么教你们的吗?” 沈时迁赶忙端正跪好。 沈淑也害怕的‘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只有刚刚那个主动承认了自己过失的沈世严站着,倨傲的仰着头颅,宛如一个胜利者。 以退为进。 与另外两个没什么脑子的姑叔相比,沈世严的手段倒是高明上许多。 “平三坏我沈家门风,鞭三十,逐出沈家永不再用。至于四房......”一切尘埃落定,沈老太爷宣布了这次的处置结果。至于沈世严,他倒是仔细斟酌了一番,再次开口道,“这次四房管教不严,却有失职之过,便也罚十鞭,以示惩戒。这段时间你就好好的在家中闭门思过,至于沈家盐运一事,便全权交给春哥儿处理。” “全权......?” “您莫不是要把沈家的家主之位交给这么一个......” 沈淑的话还没说完,沈老太爷却是突然将沈庆春唤到跟前。 那抱着汤婆子的手被老爷子执起,沈庆春低着头便是看见老爷子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你阿爹走的早,但好在教出来的儿子可堪大用。论资历,你的确比不上你的那些叔伯,但论魄力,你却像我。” “只可惜,你这身子骨实在是差了些......” 沈世严:“身子差,可以养。” 沈庆春看向那个虚情假意帮自己说话的叔叔,掩唇咳嗽了两声,推托道:“阿爷......四叔这次只是一时冲动,这家主之位您若是要给的话,还是......” “行了。”沈老爷子握着手中的拐杖站起身,他走上前,将下面站着的人扫了一眼,而后转头看向沈庆春,方才再次开口道:“沈家这家主之位,你可想要?” 想要吗? 继承父亲遗志,一直以来都是沈庆春所期盼之事。可眼下,主动暴露野心风险过大,沈庆春思索了片刻,便攥着手中的帕子,低低的咳嗽了一声:“但凭阿爷安排。” 沈老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沈家的家主之位我暂且交给你,但是现如今晋阳之困,亦是我沈家之困。” “此局不解,西北督军不退,我沈家的百年经营怕不是要毁于一旦。” 沈老爷子拍了拍沈庆春的手,“春哥儿,这男儿先成家后立业。你这身子骨太弱了,还是尽快找个能帮衬你的夫婿入赘,我才好安心的把这家主之位交给你。” * 从祠堂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 日头微微偏西,阳光看起来格外的充足。 沈庆春拢了拢身上披着的大氅,出声叫住了那个从身侧走过的男人:“今天,还要多谢四叔帮忙。” “大侄子还是这么喜欢开玩笑。”出了祠堂的门,沈世严跟他并没有什么话要说。他拨弄着手中的佛珠本不打算停下,但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笑着转过身来,“刚刚本想着提前恭喜,但转念一想,还是祝你早日如愿以偿地找一个愿意入赘的夫婿比较好。” “四叔怎么会觉得我没有呢?” 沈庆春垂眸笑了一声。 阳光拢在他那张嘴角噙着笑的脸上,若雪,不染半片尘埃,却让人想把人拽进泥地里。此时,他拢着手里的汤婆子缓缓走上前,学着之前那男人的动作,凑到对方耳边低语:“等过几天我把人抬进府,就带他去看您。” 一句话。 沈庆春终于在他这个假慈悲的叔叔脸上瞧见了愠怒的表情。他笑着向后退了一步,与人拉开距离,在沈时迁和沈淑走上前来之际,先一步,转身离开。 “不过就是暂代家主之位而已,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这要是找不到人,我看老爷子还会不会把家主之位给他......” 身后的声音渐行渐远。 直到...... 那些人的身影彻底的在身后消失。 沈庆春这才卸下了一身的防备,身子踉跄地扶着一旁的树干,脸色苍白的吓人。 一直跟在身后的松青赶忙上前将人扶着,有些担忧的道:“这老太爷的意思应是让公子尽快找一个夫婿,这才好把家主之位交给您。这种事,迟则生变。可咱们短时间上哪去找一个愿意入赘的清白人家?” 沈庆春:“有。” 松青瞪大 了一双眼睛:“公子,您莫不是打算让那个......” 沈庆春拂去了额上的冷汗,攥着松青的胳膊直起身。 “走。” “去城东的盐庄。” * 城东的盐庄是沈家几处制盐作坊里最大的一处。 盐池里的盐便是在这里化卤,澄滤,熬煮,结晶,一道道工序下来,最后再装车运往整个苍北十三州。 此时,虽是隆冬腊月,但盐庄里的大锅整日里烧着,卤水翻滚,热气向上翻涌。长工们大多光着膀子,两个人一组的抬着那些从盐池里面运出来的盐往库房里面搬运。 工头们握着手中的鞭子,站在原地吆五喝六的。 “你们几个快点,后面都等着呢。” “我告诉你们,今儿个要是完不成任务,你们一个一个都别想吃饭!” 在一群光着膀子的大汉里,穿着一身粗布短褐的顾承嗣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再加上他本身样貌出挑,个头还比旁人要高出一大截,这才来盐庄半天,就被人排挤了。 此时,他一个人拎着筐正要往库房里走,一个人影突然从旁边窜了出来,结结实实的撞在他肩膀上。顾承嗣皱紧了眉头正要看看是那个不长眼的,手心里就被人塞了一个纸条。 纸条展开,发现里面是亲卫初一给他递来的消息。 顾承嗣将手中的纸条揉做一团,面不改色的继续向前走。他扫了一眼四周正忙的热火朝天的长工,见这些人并没有注意到他,他便将手中的纸条随手丢进一旁的灶台里,掉头走向了院内西侧无人注意到的僻静角落。 角落里早就等了一人,见顾承嗣靠近,他一脸激动的走上前,单膝跪地抱拳行了一礼:“属下初一,见过王爷。” 顾承嗣一脸警惕地朝着身后看了一眼,冲着人抬了抬手:“起来说话。” “您可是让我们好找。若不是初三在城东看见了您留下来的标记,我们打死也想不到您会在这......”初一已经一个月没见过顾承嗣了,此时站在角落里瞧着眼前这个一身粗布衣服,身上被汗水浸湿的男人,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您……这是在这做工......?” “还债。” “啊?” 顾承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不改色的将卷起的袖子一点点放下:“庞怀现如今已经接手了晋阳,顾家军眼下如何?” 提起正事,初一赶忙低下头回禀:“自岚桥一役,现如今外面到处再传您的死讯,我猜定是庞怀那老贼刻意散播出去的,为的就是乱我军心,好让我等投降归顺于他。王爷还是快些随我回去,杀那老贼一个措手不及。” “不急。” “这还不急?” 顾承嗣却是低着头摩挲了两下指尖,脑海之中忽然闪过一张脸。 那张脸苍白,清冷,眉眼之间透着一股子的病气,可那双眼睛看着他的时候,却似是一位垂首望世的神明,透着一股子的悲悯。 “你先回去稳住庞怀,调查一下他背后是何人指使。”顾承嗣抬眼看向初一,“至于我这边......自有安排。” “人呢?刚刚还在这呢?” “你们几个去那边看看,还有你们去盐池那边......大公子,这人肯定是不会丢的,我这就再给您找找。” 沈庆春? 他怎么来了? 顾承嗣眉头蹙起,抬手冲着初一挥了挥。 等人走了,顾承嗣绕过库房的墙角,朝着声音来处的院子里走去。 离得远,顾承嗣却还是一眼就看见了那人。 在午后烟气缭绕的院子里,那人披着一件雪色大氅,眉眼疏冷清欲。这天还是冷的,冷的那人站在这热气朝天的院子里,脸色依旧苍白,像是那暖不热的雪,捧在手里没一会儿就化了。 “公子,这人怎可如此无礼?” “这才来盐庄半天,就如此不服管教,这要是回头抬进府里做了大君,岂不是......” 沈庆春抱着手里汤婆子的指尖微微收紧,他刚要出言训斥上两句,却是听见那人染着笑意的嗓音,带着几分慵懒的调子,突然在身前不远处响起。 “抬进府?” “公子莫不是改了主意?” 5. 口是心非 沈庆春站在冬日清润的日头下,衣衫似雪。 院中热气氤氲,他隔着那冷白似雾一般的模糊光影,看见他要找的那个男人一步步的朝着他走来,他嘴角噙着一抹笑,整个人吊儿郎当的依旧欠扁。 沈庆春将视线移开。 他并没有回答对方的话,而是面无表情的从松青那儿将账本接过来,抬手翻了两下。 “按照账册上合计,你欠我的钱差不多要还六年零五个月。”沈庆春将手中的账本合上,抬眸看向眼前之人,“我现在可以给你另外一条路去选,你如果去选,这些账我可以一笔勾销。” “商人有一天突然做起了赔本买卖,你猜他心里在想什么?” “你觉得我在想什么?” 顾承嗣盯着眼前这双近在咫尺眼睛,欺近了一步。 “我想......”拖长的尾音带着一股子玩味,顾承嗣很快就在沈庆春眼底那滩死水里看见了一眼活泉。很浅,却让人整个鲜活了起来,不再是死气沉沉的像是具将死的尸体,瞧着让人心烦。 顾承嗣喜欢这变化,忍不住嘴贱道:“公子难不成是爱上了我,对我一见钟情?” 沈庆春:“......” 顾承嗣:“看来不是,我有点失望。” 他到底在失望什么?! 沈庆春恼羞成怒的将手中的账本拍在男人脸上。 这力道不轻不重的,既伤不了人又没有半点威慑力,倒是那一双愠怒的眸子里透着红,像是冬日绚烂的烟火,漂亮喜人。 顾承嗣低低的笑了一声,将账本从脸上扒拉下来,方才一副公事公办的问道:“那公子找我来是做什么的?” 松青气得想打人。 沈庆春深吸了一口气,伸手将人拦下:“我来是想问你,可曾婚配?” 顾承嗣:“不曾。” 沈庆春:“那有婚约?” 顾承嗣:“没有。” “那你可愿与我成婚?” 风,恰在此时吹来,卷起了地上若雪一般的晶体。 盐晶若尘埃一般的在半空中漂浮着,被光照着,像是繁星从天际坠落,环于周身,莹亮如昼。 四周嘈杂的环境像是在此刻安静了下来,沈庆春就站在这耀眼的光色里,说着那句看似郑重却又没什么感情的话。 商场上谈生意恐怕也不过如此,如果不是这句,顾承嗣倒是觉得对方像是在问他‘今天吃了什么’那般简单。 可沈庆春问的却是‘是否愿意同他成婚’。 顾承嗣嘴角的笑压了下来:“你可知,婚姻大事不可儿戏?” 沈庆春蹙眉:“你不愿?” 顾承嗣没有说话。 一张脸沉沉的落在阴影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庆春并没有什么耐心,在对方犹豫的这片刻功夫,转身就走。 月白的大氅在风中扬起一角,留给人的背影瞧着清瘦却也绝决,就如同他往日里从不拖泥带水的作风,丝毫不留情面。 还真是一点也没有心。 顾承嗣气笑了。 沈庆春也没想到这人会拒绝他,毕竟他开出来的酬劳,足以让他离开以前那种担惊受怕,朝不保夕的生活。 可他转念一想...... 这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若是换成他,怕不是也会觉得对方不怀好意。可他拉不下脸去求人,若是不愿,他宁愿换一个听话懂事,也乖一点的..... 垂落在身侧的手突然被人一把握住。 冰冷的指尖就这么被包裹在一个温暖舒适的掌心里,他低头去看,却是听见那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越来越近,直到逼到近前。 “公子这是打算去找别人吗?” 沈庆春皱紧了眉头,企图将手从对方的掌心之中脱离出来。然而,他的力气宛如蜉蝣,在男人面前微末而又渺小。他就这么挣了两下,在发现自己挣脱不掉之后便放弃了。 他反手握住对方的手转过身来,迎上了对方那双眼睛。 “你不愿我为何不能找别人?” “你很急?” “我很急。” “我愿意。” 沈庆春:“?” “什么时候成婚,我让人去准备聘礼。”顾承嗣拉着沈庆春的手,拖着下巴自顾自的继续说着,“唔,似乎还需要去官府过了文书。这三媒六聘,时间上可能有些仓促,不过应该来得及。只是这特殊时期,目前流程上可能会有些麻烦......” “不麻烦。”松青掩着唇凑到男人跟前低声提醒,“因为不需要准备这些。” 顾承嗣:“为何?” 松青:“谁家娶个小老婆还要准备这些?这些都是给正室,也就是给正君准备的。你这身份,充其量也就顶多能做我家公子的......大君。所以,只要双方签了婚书,傍晚抬进府就行了。” 顾承嗣:“?” 松青:“另外,是我家公子娶,你嫁。” 顾承嗣:“................” 沈庆春的手腕就这么死死被人攥着。 攥的怕不是又要红了。 他有些吃痛的皱眉,喉间发痒的咳嗽了一声:“此次成亲,为权宜之计,你只需帮我拿到家主之位即可。此事若三媒六聘,在官府登记造册,日后和离多有不便。入赘一事的确非同小可,你若是不愿也可以不必......” 顾承嗣嗤了一声。 他堂堂平阳王,手握二十万顾家军,怎会忍辱负重的嫁给一个病秧子做小...... “婚书。” 顾承嗣抬手索要。 现如今多事之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庞怀现在正在满城找他,他的身份不宜过早暴露。若想要留在这晋阳,用这沈家打掩护倒是极好的。 他才不是因为看上了这个病秧子。 一定不是。 顾承嗣见人半晌没动静,有些不满的抬手勾了勾:“婚书呢?公子总不至于是空手来的。” 还真是空手来的。 沈庆春扯了扯嘴角,就感受到那攥着手腕的力道卸了。 这人此时心情应该还算不错,答得这么快,他觉得对方大约是没有听懂他刚刚善意的提醒,然而就在他开口把利害关系又给人重复一遍的时候,顾承嗣却是攥着他的手 腕将他一把带进怀里。 口中剩余的话咽了回去。 沈庆春伏在对方肩头有些呆愣地眨了眨眼睛。 “离近点说。” “我耳朵不好使。” 当男人那染着笑意的声音落在耳畔,沈庆春就知道自己被骗了。 他攥紧了那双修长白皙的手指,攀着对方肩膀抬起头,就正对上一双凌厉又带着几分侵略性的眼睛,那姿态就像是一只步入领地的狼,在主人面前耀武扬威。 “你明明什么都听清楚了!” 沈庆春皱着眉,朝对方腰上掐了一把。 顾承嗣捂着腰吃痛的松手,怀里那个染着馨香的美人就这么向后退了几步,一脸激动地攥着帕子咳嗽着。 咳的面色苍白,咳的腰肢颤抖。 “你.....你你你这个登徒子!” “我家公子还病着。” 松青不满地嚷嚷。 顾承嗣这才察觉自己刚刚做的有些过了。 眼前这个娇养在深闺之中的沈家公子,不是京城里那些身体康健的名门贵子。 得小心翼翼地捧着。 顾承嗣皱着眉头,想要上前去给人瞧瞧。 松青却像是一只护犊子的老母鸡,一脸警惕的将人护在身后。 整个气氛显得有些剑拔弩张的。 沈庆春缓过来,伸手拍了拍松青的肩膀。 “我无事。”松青让开了些,沈庆春拢紧了身上的大氅朝着人看了过去,“今日事情紧急,婚书的确尚未备下。不过你既已同意,那晚些时候我会让人来交给你。你收拾收拾,明日我便差人抬你入府。” * 沈家大公子突然收了一个房里人。 此人听说是一个月前被人从雪地里刨出来的,后来被人安排去沈家盐庄做长工。 这种事情放在深宅大院里本不算什么,但坏就坏在,沈老太爷应允,若此事为真,这沈家的家主之位便要再次落在沈家大房的头上。 那个病秧子,一个半截身子都要埋进土里的人,就要踩在他们其余几房的脸上了。 沈淑瞧着院子里那张灯结彩的红,气不打一处来的将手中的帘子放下:“不过就是抬个房里人,整的跟真的成亲了似的。冲喜,冲喜,别冲着冲着人哪天死了,瞧着都晦气。” 沈淑摇着扇子扇了扇那气得发红的脸,迈步就往屋子里走:“你们说说老爷子到底是怎么想的?” “还能是怎么想的。气我们呗?”坐在屋内椅子上的沈时迁翘着二郎腿,嘲讽般地嗤了一声,“那老头本就偏心,哪天这心偏到我们身上了那才叫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沈淑一脸的晦气:“老四,你今个儿到底是怎么回事?咱们不是说好把沈庆春给拉下水,你怎么临阵倒戈?你要是做了这沈家主,现在哪还有沈庆春什么事?” “一味的相逼,必会适得其反,我这是在帮你们。” 屋内药味呛人,沈世严难掩虚弱的靠坐在床上,拨弄着手中的佛珠,淡淡地再次开口,“至于今天的事情……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莫名其妙做了我沈府的姑爷,你说现如今城里这兵荒马乱的,若是这人死在半道儿上……” 6. 只他可以 夜里下起了大雪,整座沈府被积雪覆了一层又一层。 沈家大房今日有喜事,虽然只是往院子里抬一个房里人,下人们还是都动了起来。 沈家老太爷说了,他们沈家这位公子身子不好,要用这喜事好好暖暖。以至于整个大院里,红绸和灯笼挂的到处都是,那耀眼的红被这寒风一吹,在凛冽地冬日里的确添了几分喜气。 相比前院的热闹,沈庆春所在的院子里倒是冷清。 侍奉的仆从早早地就被他打发了下去,偌大的院子里空落落的,只余下沈庆春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雪地里。 这雪眼看着越下越大,松青打着伞快步走上前,有些担忧地出声道:“公子,这吉时一到,让下面的人把人送您屋里就是,您怎么还亲自出来等?” “无事。”沈庆春攥着帕子,低头咳嗽了一声,“这次,他帮了我的忙,若我置之不理,倒是显得我这人过河拆桥,极为小气。” 松青双手握着伞哼了哼。 “公子您真是心善,这不知道的,还以为您今晚这是在娶正房的老爷呢。” “倒是便宜了那厮。” 沈庆春却是垂眼笑了一声。 半晌,他缓缓抬起眼,看着远处那隐没在夜晚阴影里的建筑,叹了一口气,而后嗓音温柔的出声:“昨日,在沈家的大权暂落在我手上时,我便已把自己置在了所有的危险面前。” “现如今,我在明,他们在暗。” “今夜,你猜他们到底会派多少人盯着这边的动静?” “公子你是说,这院子外面现在......” “嗯。” 松青面色一白,沈庆春却是走上前一步,一把握住了松青那愈发颤抖的手:“不用怕,一切有我。” 松青红了一双眼睛:“公子。” 沈庆春安抚的在松青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他们不会要了我的命的。” “现如今,只要我表现得越是在意,这件事在他们的眼里就越真,只不过......” 松青:“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 他越在意,那人便也越危险。 这是赌。 赌那人有自保之力,赌他的人能护他无虞。 沈庆春没有解释,只是让松青去差人问问那迎人的轿子现如今到哪了。 可是人一遍遍的去问,却都石沉大海,无一人回应。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气温越来越低。 院子里挂着的灯笼在冷风中晃了又晃,雪落了一层又一层。 沈庆春的身子在冷风中有些撑不住的踉跄了一下,松青一把将人扶住。 这一刻,松青想劝人回去等着,可在他对上沈庆春那双拢在月色之下坚定不移的目光,那些话就再没说出口。 他开始期盼那轿子能早一点再早一点。 他开始求。 求那人可以救救他们家公子。 吉时就要到了。 折返而回的仆从,终于带回来一句话,可这话却是......‘没看见轿子’。 松青收紧了那握着伞柄的手。 他抬手朝着那仆从挥了挥,转过身看向那个站在雪中的人。 沈庆春今日特意上了妆。 那张平日里苍白病态的脸上,此刻敷了粉,点了胭脂,在那一身鲜红的婚服的映衬之下,像是多了几分健康的红润。月光拂照,那拢在伞下阴影里的眉眼温柔,像是被人细致的描摹过,使得那原本就生的极好的五官,此刻更是添了几分精致。 松青的话在口中酝酿了好一会儿,方才小心翼翼的开口道:“公子,您说......他会不会根本就不会来了?” “不会。” “万一他想赖账,万一他压根就不想嫁您......” 沈庆春转过头,发簪上垂落而下的珠玉在眼前摇曳:“我信他。” “公子!”松青急得跺脚,“你们满打满算不过才见了两面,那人身份底细我们都不清楚,万一这人本就不怀好意,您怎么能......” 是啊。 才两面而已。 可沈庆春不知道怎么得,在见那人第一面的时候,他的心里就莫名觉得,那人若许诺,必定重若千钧。 他应下了婚约,就一定会来。 他知道这有些荒唐,可他愿意赌。 万一就赌赢了呢。 沈庆春没有回答松青的话,只是微微抬头望向头顶的月,淡淡的问出声:“现在,什么时辰了?” “快酉时了。” 松青的话音刚落,沈府的院墙外便响起了巷道深处的打更声。 ‘梆——’ ‘梆——’ ‘梆——’ 声音穿透风雪,传到耳朵里。 沈庆春将手从伞下伸出,接住了那漫天飘飞的雪花,喃喃出声:“原来,已经酉时了。” 吉时到了。 沈庆春将手缓缓放下。 就在这时,他的视线里,忽然撞进来一抹红。 那人一手握着长剑,一手撑在进院的拱门上。 纷飞的大雪里,那人脸模糊不清,只是那把长剑被人握在手中浸润了鲜红的血。血顺着剑柄滑落在地,一滴又一滴,像是开在雪地上的红梅,洇出一片片的痕迹。 “公子!” “是他!是他来了!” 在松青有些激动地声音里,沈庆春的眉头紧紧的蹙起,那望向前的目光就这么与人遥遥相望,撞进了那人漆黑的瞳色里。 此时,顾承嗣也看着沈庆春。 在他的记忆里,这人永远是一身白,苍白清润,却也显得死气沉沉的。这还是他第一次见这位沈家的公子穿这样艳丽的红,不俗却艳,站在雪地里,灼灼如火,莹莹如昼。 格外的好看。 这样冷的天。 他身体不好却在这里站了多久? 顾承嗣握着长剑,撑着自己的身体,迈步走向沈庆春。 身上那些尚未好利索的伤,经过刚刚那么几下,伤口似是又崩开来。他向前走着,呼吸灼热,一呼一吸之间仿佛都在拉扯着身上的伤口。可他并未停下,一步又一步,直到走到那人的跟前...... 从盐庄的厮杀之中赶来已经差不多耗尽了顾承嗣全部的力气,身子到底是有些吃不消了。 鲜红的婚服铺摆在雪地里,他脚下一个踉跄单膝跪下,将手中握着的长剑杵在了地上。他双手颤抖地握住长剑,抬起头,隔着眼前纷飞的大雪,扯着嘴角的笑,朝着他问出声。 “我赶上......” “吉时了吗?” 沈庆春就站在男人的面前。 大雪落在两个人之间,落在他的肩头,他微微俯下身。 苍白修长的手从宽大的袖袍中伸出来,指尖带着凉意,轻轻地,慢慢地,抹去了对方脸上的血。 “赶上了。” 温柔地低语在两个人之间响起。 顾承嗣听见了。 他一把握住那只落在眼前纤细的手腕,那些刚刚来的路上想要质问对方的话,在此刻全部都咽进了肚子里。 小骗子。 顾承嗣无奈地垂眸轻笑了一声。 深宅大院,步步为营。 他本以为这一切只会发生在那阴深诡谲的朝堂上,可在这小小的晋阳,却亦是如此。若今夜他就此离去,他很难想象,沈庆春一个人到底要如何拖着这副病体,赢过那群人。 “这次得加钱。” “狮子大张口。” 顾承嗣指尖用力将人朝着自己拽了拽,低声道:“可公子未说,嫁你,还要承担这般风险。” “你......” 沈庆春突然咳了起来。 那张就算是涂了胭脂的脸上此刻也白的吓人。 顾承嗣不知道这位沈家公子到底在这里等了自己多久,但他此刻握着对方冰冷的手,像是在握着一具尸体。顾承嗣的眉头皱的更紧,他松开了自己那握着长剑的手,改为单膝跪地揽着对方的腰将人打横抱着。 沈庆春趴在对方的怀里,推拒着要起。 “别动。” 沈庆春凉凉的问。 “站的起来吗?” “?” 还有心情嘲讽他,顾承嗣觉得这人现在怕不是好得很。 他将人往怀里又带了带,咬着牙,站起身。 “老实呆着。” “年纪轻轻,我还不想当鳏夫。” 沈庆春:“.......” 到底是谁差点当鳏夫的? 沈庆春哼了一声,趴在对方怀里没再应声。 叫来的大夫在屋内好一阵忙活,等人走了,已经差不多是一个时辰后。 沈庆春靠在床头低低的咳了两下,伸手就要去拿床头放着的药碗。哪知他的手刚伸出去,手心里就被人塞进来一个汤婆子,他稍稍抬眼,便看见顾承嗣光着那缠着纱布的膀子,站在眼前。 “怎么不穿衣服?” 沈庆春在屋内昏黄的烛灯下,淡淡的问出声。 顾承嗣端着药碗坐在床畔,手指握着汤匙在碗里搅动了两下:“刚刚换药,顺便出去给你灌了个汤婆子。” 沈庆春:“你就这么出去的?” 顾承嗣:“放心,我现在可是有家室的人,当然是只给公子你一个人看。” 顾承嗣:“帅吗? 沈庆春抬手抓过一旁的外袍朝着人丢了过去。 “把衣服穿好。” 衣服砸在脸上,又滑落在地上。 顾承嗣气的笑了一声。 “沈公子可还记得今晚是什么日子?” “洞房花烛。”沈庆春回答的淡,像是这件事跟他毫无关系似的。他说着,伸手就要去接顾承嗣手里的药碗,哪知却是被人灵巧地躲开。沈庆春将手重新拢进被子里,皱着眉将人看着:“我自己来就好。” “我来。” “我还没死。” 顾承嗣却是微微倾身上前,将人困在方寸之地,将手中的汤匙递到沈庆春的唇边:“外面可还有人看着,我可不想明天满院子里都在传,我失宠的消息。” 7. 洞房花烛 递到唇边的汤匙散发着药的苦味,黑漆漆的让人一点点也不想张嘴。 沈庆春这么多年还是没有习惯喝这些东西,但是他平日里随便找个借口,松青看他可怜都会给他放点水。可眼前这个人,看着是个好相处的,实际上却是油盐不进,难缠的很。 沈庆春靠在枕头上,将人撇了一眼,最后认命的低头。 然而,舌尖刚碰到药汤沈庆春就有些后悔。 当那浓郁的苦在口中蔓延开来,他偏过头低低的咳嗽着,像是在躲又像是在犹豫,整个人磨蹭了好一会儿才肯张嘴。 全程,顾承嗣都没催。 他坐在床畔,颇有耐心地一勺勺的喂,像是在哄一个不肯吃饭的孩子。 很快,碗中的药就见了底。 沈庆春不愿意再喝了。 “还剩一点。”顾承嗣端着碗,将勺子又举起,提醒出声,“来,喝完。” 沈庆春没说话,而是将脸偏到一旁。 身后很快没了动静,沈庆春以为那人走了,长舒了一口气,哪知嘴里却是被人塞进来一个蜜饯。这有些放肆的动作,让沈庆春整个人愣住了,他坐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儿,方才察觉出嘴里被人塞了个东西,甜甜的后味倒是有些发酸。 沈庆春含着那蜜饯,一脸严肃的看向他。 “你是不是......” “有点过于放肆了?” 顾承嗣低着头回着。 “有吗?” “那我注意点。” 这人嘴上说着,手里却没闲着,他端着手里的蜜饯盘子挑挑拣拣,朝着沈庆春又递了一个。沈庆春下意识的接了,等到手上沾上了一层糖霜,他方才蹙紧了眉头,有些沉默地将手里这玩意儿瞧了瞧。 “这好像不是松青平时买的那个,你从哪弄得?” “今儿个在盐庄,我看同屋的张叔在用这个哄女儿。” “我又不是小孩儿?” 顾承嗣的指尖在手中的盘子上轻轻敲了两下:“的确不是小孩儿,但比小孩儿难哄。” 沈庆春:“......” 顾承嗣笑了一声:“怎么样?好吃吗?” “有点酸。” “是吗?我尝尝。” 沈庆春想都没想的从对方的盘子里捡了一枚递上去。 顾承嗣没接,而是握着沈庆春的手指,拉到跟前,就着对方的手把那枚蜜饯吃进了嘴里。 当那人温热的唇从冰冷的手指上擦过。 沈庆春愣住了。 他刚刚是不是说这人放肆来着? “唔,是挺酸。” “原来你不吃酸的?” 顾承嗣这话问的一本正经,分明没存半点旖旎的心思,反倒是像跟他在话家常。沈庆春有些吃不准这人到底是在故意戏耍他,还是平日里的一些无意之举,但至少这人心思不坏,今晚又帮了他...... 按照商人维护关系的层面上看的话,他倒是勉为其难的可以理理他。 沈庆春拢着手里的汤婆子,淡淡的同人‘嗯’了一声。 “不吃。” “那苦的吃吗?” 顾承嗣将那没喝完的药碗又举到面前。 沈庆春:“......” 顾承嗣:“把药全部喝完才能好得快些。” 沈庆春:“歪理。” 顾承嗣:“看来沈公子平时没少钻空子。” 那这话倒是不假。 松青可是惯会惯着他。 沈庆春这下眼看着逃不过去,他伸手将那碗接了过来,仰头一饮而尽。 “这样总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 顾承嗣满意地把空碗放在一旁的矮桌上,仔细叮嘱出声:“你身子骨差,下次,莫要在雪地里站太久。” 还不是为了等他。 更何况...... 沈庆春不想跟人解释。 这喝了点药,困意逐渐蔓延了上来,他打了个哈欠,抱着手里的汤婆子往被子里钻。顾承嗣却是掀开被子上了床,不等他同意,就将他从被子里捞了出来,让他跨%¥#@*坐在他的身上。 “你......你你你这是做什么?” 烛火在帐外跳动,昏黄的光透过纱帐拢了进来,在两个人身上映出了一道暧昧的光色。 沈庆春借着这微弱的烛火,看着那躺在身下的男人,撑着手臂想起来。可那手,一时间却不知道往哪放,就在他不知所措彷徨着的时候,顾承嗣却是突然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胸膛上。 此人上半身依旧没穿衣服,他的手就这么直接按在对方的胸肌上。 坚实有力的胸肌,像是长年累月练过。 手感倒是不错。 可沈庆春哪见过这个,脸一下子就红到了耳根处。 顾承嗣怕人从身上掉下去,改为双手扶着他的腰,歪着头看着窗户,漆黑的瞳色在一瞬间变得有些冷。 “嘘。” “有人来了。” 沈庆春微微抬眼,便是看见屋外有人影落在窗纸上。 影影憧憧,有些吓人。 “看样子那几房是有些坐不住了。” “刚刚他们没杀掉你,现如今恐怕是想来看看真假。” 顾承嗣扶着对方的腰,仰头看着他:“那这么说的话,今晚还得多谢沈公子派人护我。” 沈庆春:“买卖即成,再谈有些麻烦。” 顾承嗣:“是吗?” 沈庆春:“我前期砸了银子投了本钱,若到头来落了个血本无归.......” “所以沈公子把我娶回家,就是为了......”顾承嗣眉眼笑着,出言打断了他的话,“让我替你赚钱?或者说是帮你拿下家主之位,顺便再帮你收拾了这群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腌臜玩意儿?” 沈庆春扬眉:“怎么?后悔了?” “那倒没有。”顾承嗣面上的笑意更深:“只是,你可知。这往年求我办事的人,往往都得付出代价。公子这要求,可比让我还的那些银子贵多了。” 沈庆春微微俯身:“怎么?你不是从崇州来的难民?” 顾承嗣话锋一转却是道。 “那道也不是......” “只是沈公子既然有求于我,现如今却又打算将我束之高阁, 我有点伤心。” 沈庆春:“.......” 顾承嗣耍起无赖来,现如今可谓是得心应手,此时更是握着沈庆春的手,直接按在自己的心口上。他声音拔高了一点,冲着窗外道:“公子不如,多宠爱宠爱我?” 沈庆春的耳朵根子一瞬间红得几乎要滴血。 他恼羞成怒地一巴掌拍在了对方的胸膛上,这力道不重,声音却清脆的很,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的响亮。 饶是屋外看热闹的人,都被吓得哆嗦了一下。 顾承嗣一把握住沈庆春的手,忍不住笑了一声:“别打了,再打明天院子里恐怕就会传,沈家长房里的公子,新婚之夜在房……%¥#事上对新娶的大君用一些奇怪的癖好。” 沈庆春抬手又要打。 这回忍了。 顾承嗣笑着,伸手温柔地摸了摸沈庆春那双染着困意却有些恼羞成怒的眼睛。眼尾红润,像是抹了胭脂。他微微起身,凑到对方耳边低语:“沈公子到底还想不想睡了?嗯?你的那些看笑话的叔伯不走,咱们两个今晚就不用睡了。” “乖,配合一点。” 温热的吐息落在耳畔,再加上现如今两个人极其糟糕的姿势,让沈庆春脸上那本就未褪去的红变得有些深。他咬着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反手握住对方的手,将他放在了自己身上衣带的系扣上。 “你来。” 屋内的烛火晃了一下,在那明灭不定的光色中,顾承嗣的手指就这么顿了一下。明明知道对方是在配合他演戏,可顾承嗣一瞬间突然变得有些沉默。他看着对方的脸,指尖轻轻一勾,就轻而易举的解开了对方身上衣服的系带。 两个人此时靠的极近,近到呼吸可闻。 他坐起身,以一个环抱的姿态将沈庆春身上穿着的衣服从肩头一点点的褪了下去....... 长发落了下来,遮盖住了沈庆春身后美丽的蝴蝶骨。 顾承嗣的目光落在了那片被衬得白如细瓷一般的皮肤上,突然开口问道:“如果这次你找的那个人不是我......你也会这么做吗?” 沈庆春伏在顾承嗣的肩头,淡淡的开口道:“不过是一场交易而已,如果不是你,与别人也是一样的。” 顾承嗣手里的动作停驻了。 沈庆春身上的衣服此刻被褪到手肘,露出了身后那被长发遮挡着的大片光洁的脊背。许是人常年病着,骨骼上裹着的皮肉显得有些瘦削,发梢尾部的腰肢纤细,因姿势形成了一处凹陷。 若是手指一路顺着脊背蜿蜒向下,可做温床...... 就在这时,屋子里突然陷入到了一片黑暗当中。 蜡烛灭了。 沈庆春扯着自己的衣服还没反映过来,便是听见一道低沉,沙哑,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声音,在身前响起。 “人走了。” 顾承嗣把衣服穿好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沈庆春一个人呆呆的坐在床上,朝着那空无一人的窗外瞅了一眼,在看见屋外那些窥视的人终于离开,有些不明所以的将手上撩着的的衣服拢好:“你......” “睡觉。” 8. 和蔼可亲 “跟在你身边的这个小子叫什么?” “刚刚我看见他一个人杵在门口,想跟他说两句话,结果这小子看见我跑的比兔子都快。” “我有这么吓人吗?我看上去不和蔼可亲吗?” 一大清早,沈庆春刚坐在梳妆台前,就听见顾承嗣有些不满的声音由远及近的传了过来。屋内,仆从正在忙前忙后的收拾屋子,而顾承嗣口中的当事人,正握着梳子给他梳头。 冷不丁的听见这么一句,松青有些不高兴的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道:“你哪里和蔼可亲,明明像是个凶神。” 沈庆春安抚的拍了拍松青的手:“他叫松青,打小就跟着我。” 顾承嗣:“原来叫松青。” 沈庆春:“你当着正主的面在我面前告状,就不怕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沈庆春这明显护犊子的行为,让顾承嗣突然就想起了昨日。 在沈家这种勾心斗角的大院里,人心最不可靠。这往往最亲近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人捅上一刀,主仆两个相互依存求生,的确是个聪明的选择。 看样子,这主仆俩的关系比他想象当中的要好上许多。 至少,从他这看上去是如此。 顾承嗣心中多了一份计较,他抬手掀开厅堂里垂落的珠帘,笑着便道:“做贼心虚才会怕,我又不是贼。” 沈庆春隔着眼前的铜镜将人瞧了一眼。 这人今日换下了那身长工们惯穿的粗布短褐,一身黑色长袍束袖,身上看着没什么纹样,倒是这衣服将身材衬了出来,与先前相比倒是变得人模狗样的。 此时他抱着手里不知道从哪里顺来的水果筐,懒洋洋的靠在屋内的门框上。 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跟昨晚那个人相比简直是判若两样。 明明昨晚比较吃亏的是他好吧....... 这人最后到底是怎么生气的? 沈庆春有些百思不得其解。 “公子,四房那边把各家最近的账本给送来了您要看看吗?” 四房最近出了过错,那些从大房分摊出去的权力被收了回来。 松青的提醒让沈庆春将思绪抽了出来,他把领口最上面的扣子扣上,随口吩咐道:“你去把那边的账本拿来给我看看。” 松青向往常那般应了一声。 哪知靠在不远处的顾承嗣却是先一步动了手。 他双手就这么随意在衣服上擦了擦,叼了个苹果,就这么三步并作两步的上前,将那些送来的账本全部抱到了沈庆春的面前。 “放哪?” “放......” “算了太重了,你要哪个我拿给你。” “.......” 顾承嗣就这么十分自觉的做了人形书架,沈庆春瞧着那被人递到跟前的账本,伸出去的手就这么愣住了。碍于外人在,沈庆春并没有多说什么,他掩唇咳嗽了两声,就将那些账本一个一个拿过来看。 整个过程他看的很慢,却看的很细。 时间一点点的过,直到他将手里最后一本看完,这才抬起头冲着四房的人道:“最近东边的庄子里的支出比平时多了三成,让他们把细账给我拿过来我要核对。另外城北铺子里面的货不宜积压过久,现如今天寒地冻的,若是盐在这个过程中受潮发霉便不可再出售。还有......” 仆从一一记下,躬着身子应声。 顾承嗣就站在旁边,静静的看着沈庆春拖着那副尚未痊愈的病体处理沈家这些麻烦又琐碎的生意。 真是吃力又不讨好。 这小小的沈家的家主之位,当真就让他如此在意? 如果他想,他大可以将平阳王府的全部生意都交给他...... 顾承嗣虽然这么想,但却没有开口...... 他站在这里有些无聊,索性扫了一眼那被他放在一旁的果篮。他走了过去,从筐子里挑出来几颗冬枣,随后慢悠悠的又走了回来,朝着人的唇边递了过去。 “张嘴。” 一个冰凉,圆滚滚的东西抵在了唇边。 沈庆春忙着处理事情并没有注意到吃进嘴里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就这么一颗两颗...... 直到把四房的人打发走,沈庆春才察觉到那浸润了整个唇齿的甜是冬枣的味道。 “看样子你的确喜欢吃甜的。” “来,把核吐给我。” 面前是顾承嗣的手。 沈庆春低下头才察觉到刚刚他一直是吐在这人的手里。 难怪四房的人走的时候看他的表情有些奇怪。 没想到竟然...... 沈庆春瞧着男人笑吟吟的脸,他面无表情的推开那人伸到面前的胳膊,站起身,把核吐在了帕子里。 “平时不用演戏。” “该给的报酬,我不会少给你。” 有了昨晚那一出,顾承嗣现如今听见这话并不会生气。 他反倒是饶有兴致的走上前,抱着手臂坐在了书桌上,凑到对方跟前低语:“公子怕不是......演戏演多了,你会爱上我?” 沈庆春拢在暗光里的耳朵红了红。 这一刻他想到了昨晚,在那微风轻拂的床帐内,他大半个身子都袒露在对方的面前...... “......胡扯。” 对方那双落在身上的视线极为灼热,不等顾承嗣再次开口,沈庆春就已经有些不自在的转移话题道:“今个儿早膳怎么还没送来?松青,你去催一催......” 话音刚落,廊下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松青掀开帘子去瞧,随后快走了两步回来,冲着屋内的两个人道:“公子,是老太爷院子里人。说是......让您带着新娶的大君,前去松鹤院用早膳。” 来了。 看样子昨夜的事情已经传到了老太爷的耳朵里,有些事情可能躲不掉。 “知道了。” “你去告诉他们,我们随后便到。” * “你们听说了吗?大公子昨夜娶的大君是咱们盐庄的一个长工。” “一个长工竟然 能得大公子青睐?” “听说模样长得极为不错,床上功夫也了得,兴许就是靠着这种狐媚手段才把人留住的。” “怎么说?” “昨夜有人听见大公子屋子里.......” 沈庆春带着人一路往松鹤院走,路上仆从交头接耳,说着一些让人耳赤的话。 沈庆春不喜欢府中有人乱嚼舌根便抬手朝着松青挥了挥。 “下人们不懂事,你不用放在心上。” 顾承嗣打小在皇城内长大,听见的传闻比这离谱多了。 对于沈家这些八卦他倒是见怪不怪,如果回头沈庆春愿意听,他倒是愿意给他讲一些他知道的秘辛,那些趣事总是能把人逗的笑上一笑。现如今沈庆春那张冷冷清清的脸他不喜欢,这座死气沉沉的宅院似是压得他快喘不过气来,他喜欢这人笑着时候的模样。 鲜活且富有生命力。 顾承嗣想到此突然有些不解的冲着人问出声:“晋阳沈家说起来也是名门望族,按理来说本应家规森严。可你这几个姑叔对你这个侄子的敌意这般大,不惜新婚之夜动手残害你的夫婿,你们家老太爷就这般置之不理吗?” 这几日晋阳的雪停了,院子里的空气变得澄静通透。 沈庆春望着远处隐没在花园里的松鹤院,想着一会这人就要与他们见面,便是冲着人解释出声:“其实对于阿爷而言,合格的沈家继承人比一无是处的沈家公子更重要。” “我的那位二叔沈时迁,整日里不学无术,是个喜欢泡在赌场里酒蒙子。三姑沈淑十年前嫁给了现如今的徐州通判陆惟,后来就被剥夺了继承沈家家主之位的资格,成了沈家唯一的‘外人’。而我的那位四叔三年前娶了隔壁崇州盐商廖坤的女儿,廖家虽然实力比不上我们沈家,但是手握商会也算是强强联手,这些年倒是给四房不少助力。” 顾承嗣若有所思:“廖坤倒是有所耳闻,那你父亲呢?” 沈庆春再次道。 “我阿爹是沈家百年难遇的经商奇才,所以这些人,阿爷一个都没看上。” “在他的眼里,这些人只是竞争过后的失败者。” “是弃子。” 顾承嗣偏头看着他:“可沈家夫妇死了。” “是啊,我阿爹死了。”沈庆春攥着手里的帕子咳嗽了两声,“所以这些人就又重新登上了舞台,驱利逐币,若我在这场竞争中败了,我可能会被人丢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自生自灭。” 顾承嗣:“所以这就是你为什么非要拿到家主之位的原因?” 沈庆春:“是也不是。” 顾承嗣:“为什么这么说?” 沈庆春:“因为不止是为了我自己能活,也是为了继承我父亲的遗志。他把他的所有心血都倾注在了家族的产业里,若是我就此放弃,随他们几方折腾,那父亲这些年所有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将付之一炬。” “但是你选择了我,选择我成为了你的合作对象。”顾承嗣望着那近在咫尺的院门,笑着将手递到沈庆春的面前,“接下来的路,你愿意相信我吗?” 9. 心怀不轨(重修+增补2500) “昨晚也不知道是谁,竟然敢袭击我们沈家的婚轿。” “我听说那山上死了好多人呢,咱们大公子新娶的这位大君也不知道用的什么本事,竟然就这么毫发无伤的跑了回来。大晚上的让我给撞见,你们不知道,那场面血淋淋的,吓死个人了。” 松鹤院的厅堂内地龙烧的正旺,沈淑穿着一件松绿色的袄裙坐在餐桌前,手里捏着一把珠玉点缀的精巧小扇。她轻轻摇着,脸上一副劫后余生般的抱怨着。 四房的夫妻两个还没来,坐在上首的沈老太爷对于这些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始至终一语未发。 再看沈时迁,翘着一条二郎腿伸手捡着面前的瓜果,一副事不关己的随口道:“那人一个月前不是差点死在咱们沈府门口吗?就这么一个靠咱们沈家救济的难民,你说他能有什么本事?” 老爷子依旧没说话。 沈淑和沈时迁互相对视了一眼。 昨日的事情已经超出了他们的预估,那个本该死掉的人突然活着回来了,这样惊悚的画面大晚上被沈淑撞见,不亚于看见一具死尸从乱葬岗的坟头里跑出来。 所以他们三房临时合计了一番,打算今天借着这个吃饭的由头将这个不确定的因素,借着老爷子的手给摘出去。 他们不信。 昨晚的事情老爷子一点也不知道,如果知道,又插手了多少? 所以沈淑今儿个一进来就在这里旁敲侧击的给老爷子灌输一个思想,一个昨日他们不在场的证明,一个转嫁伤害的替罪羊。 而这个人选,那个被大房新娶回来的人就再好不过了。 沈淑撇了一眼老爷子此时的脸色,见人依旧默不作声,她有些吃不准的继续道:“难民?你怎知他就是个难民?昨晚我撞见那人时,对方手握长剑,像是个杀神。我瞧着他那模样,倒像是个常年干杀人越货勾当的主,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沈时迁嗤了一声:“说不定就是撞上了狗屎运。” “昨夜那山里我听说可是有十几号人,最后没留下一个活口。”话说到这里,老爷子那放在拐杖上的手终于动了动。沈淑这才长舒了一口气,抱着手臂靠在身后梨花木做的椅子上笑着继续道,“像咱们那个侄儿,平日里连个鸡都不敢杀,换做是你,给你一把剑让你一口气杀掉十几二十个人,你敢吗?” “我哪敢......”沈时迁怂的就像是只被踩了尾巴的狗。 可他不敢,别人敢。 在他这句话还没落下多久,便有一道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 “我敢。” “昨晚那些人是我派去的人杀的。” 声落如雪,仿佛沁润了冷意,让屋内的几个人朝着声音来处看了过去。 沈庆春和顾承嗣恰在此时走了进来。 晨光落在两个人身后,阴影拢出了沈庆春那张矜贵清润的脸。在冬日料峭的严寒里,他缓缓走进屋,将身上披着的大氅朝着屋内侍立着的仆从递了过去。 屋内熏热的暖气扑面而来,下人恭敬的上前,沈庆春继续向前走,人还没走到餐桌前,便是听见他的那位二叔突然坐直了身体,面上惊余未定的问出声:“那些人,全......全都是你让杀的?” “你们也知道,最近虽说西北督军接手了晋阳,但城中依旧乱得很。”沈庆春坐在了那张被顾承嗣拉开的椅子上,攥着帕子咳嗽了两声,方才开口道:“昨日......咳咳我恐出什么意外,便差了府上的护院前去接应。谁知婚轿行了一半,突然杀出来一伙人要致人于死地......我的人就出手将那些人都给解决了。” 沈时迁:“......” 沈庆春这三言两语的就把昨晚顾承嗣的丰功伟绩给遮掩了过去,反倒是让老爷子觉得那群死掉的人是蓄谋已久,别有用心。这两房一时间再想拿这人做些文章,就得另辟蹊径。 这沈淑刚要再说什么,沈庆春却是突然咳了起来,咳的眼尾生了红,瞧着可怜。 就在众人以为沈庆春这副半死不活的鬼样不会再说什么的时候,几个人却是冷不丁的又听到...... “三姑姑,那山上贼人众多,你怎知去了几个?” “......听说的。” “可昨夜回来的只有我房里的人。” 沈淑心里咯噔了一声,突然意识到自己大约是掉进了对方的陷阱里,再这么盘问下去,终是要说漏嘴。沈淑摇着手里的扇子就跟人打哈哈道:“这有什么奇怪的,说不定别人也是瞎猜的嘛。” “您可真是吓到我了。”沈庆春捏着手里的帕子轻轻咳着,“刚那一刻,我还以为昨夜三姑姑就在场呢。” “你胡说什么呢!” 沈淑恨不得现在堵住沈庆春的嘴。 屋内那一直端坐在侧的沈老太爷,也终是睁开了眼睛。 他双手握着手里的龙头拐杖,将此时屋内的几个人瞅了一眼,当他的目光从顾承嗣身上扫过之时,略微停顿了少许,而后便冲着两侧候着的仆从吩咐出声:“都愣在这里做什么,没听见大公子咳的厉害吗?还不赶紧把炉子都搬过来。” 下人一惊,赶忙应是。 这晋阳一到冬天就冷得很,屋子里会烧着地龙。 随着下人们把两个炉子搬到沈庆春跟前,一股子热气便扑面而来。离得近的沈淑被这热气熏得冒了汗,反倒是裹着厚厚棉衣的沈庆春,那张脸依旧冷冷清清的,终年透着一股子病态的白。 顾承嗣此时就站在沈庆春身侧,他虽然知道面前这位沈大公子看上去可怜,但其实从刚刚踏进这个门开始,这人话里话外是一点委屈也没受得,但在自己家里被如此这般刁难,到底是有些替人生气。 换作是他,管他这那的全部都给人丢出去。 眼下顾承嗣什么话都没说,却是不动声色的让下人们把那些炉子搬的更近了些。 更热了...... 沈淑有些烦躁的扯了扯领口。 一时间,她突然觉得沈庆春就是故意的,故意想看她难堪。 可沈淑此番虽心里不悦,面上却不能显露出来。她只能摇着手里的扇子,扯出一丝笑道:“阿爹说得对,春哥儿身子骨不好,就该找个称心如意的郎君帮衬。大君可真是好福气啊,短短一个月,竟然就得了我们沈家大公子的青睐,可真是羡煞旁人。” 好一招祸水东引。 点明时间,意在指摘他们此次婚事仓促,恐是有假。 沈庆春端着桌子上的热茶笑着抿了一口。 顾承嗣并不着急回沈淑的话,因为他此时腰那处突然有点痒。 他低头一看,就看见沈庆春的手正在挠他。 正拨着炉子的顾承嗣唇角微微扬起,他一把握住了沈庆春那只有点不老实的手,安抚了拍了拍对方的手背。 沈庆春就这么被人抓了个正着。 他想将手抽出来,可奈何那人抓得紧,他试着动了两下就放弃了,只能任由对方就这么玩着他的手指。 沈庆春的手指修长白皙,让人有些爱不释手。 顾承嗣低着头摆弄了一会儿,方才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看向不远处的那个女人。 “你说的不错,的确是一个月前。” “只是......我们很久之前在京都的时候就见过,那时候我便对大公子一见倾心。” “........” 沈庆春握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 顾承嗣并没停,而是继续道:“哎,我本以为我们两个今生无缘相见,哪知造化弄人。战乱波及,我逃难至此,被大公子从雪地里捡起。既然天命如此,我们便再续了前缘。” 沈庆春:“.......” 的确是个能说会道的主,编的比话本里说的都真。 若不是他知道真相怕不是也要被人唬了去。 沈淑压根不相信。 她可是听说一个月前沈庆春把人从院子外面捡回来的时候,对人不管不问的,直到几天前两个人才见上一面。若是熟识,岂会如此?这人一定是沈庆春找来冒充的,为的就是拿下沈家的家主之位。 沈淑靠在身后的椅子上一边琢磨着对策,一边上上下下将这个男人打量了一番。 只见这男人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的,浑身上下粗鄙的很。 倒是这张脸....... 比之京都那些王宫贵族也是不遑多让。 沈淑在心里冷哼了一声,面上却是一脸惊讶的道:“原来你们两个在京都便见过?什么时候的事情?” 沈庆春:“是......” 顾承嗣:“大概得有个四五年了。” 有这位编故事,沈庆春干脆没说话。 沈淑眼见着两个人把这故事编的滴水不漏,她改变了一下策略,像是话家常一般的冲着两个人就八卦道:“哎呦竟然都认识这么久了,这人呐,春哥儿当初怎么不带回来给我们瞧瞧?” 沈庆春浅浅一笑。 “当初只是萍水相逢,我若是知晓有今日之事,定会把人带回来给阿爷瞧瞧的。” 沈淑摇着扇子继续说着。 “这事情过去了这么久,这人呐,事呐,早就物是人非了。你们瞧瞧京城里那个曾经叱诧风云的平阳王,还不是年纪轻轻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在了咱们晋阳,这事谁料的到呢。” “平阳王真的死了?”沈时迁问。 “谁知道呢?这西北督军眼瞅着把我们整个晋阳城都给占了,这位也没见露过脸。等到京城那边收到消息,这庞怀就坐实了那叛军的名头,到那时我们晋阳可就跟着遭殃喽。” 兄妹两个你一言我一语的在这讨论着晋阳最近的八卦,说着说着沈淑就把话题又给拐到了沈庆春的身上,“所以说这人呐,身边不知道会发生点什么。春哥儿你也是马上就要继承家主之人,现如今这多事之秋,可千万要防着那些来路不明,又心怀不轨之人。要不然,指不定哪天就会在背后捅你一刀。” 沈庆春在桌子底下捏了捏这位心怀不轨之人的手。 可这位被指桑骂槐的正主,兼对方口中这位早死的平阳王,此时正有滋有味的听着自己的八卦,事后还不忘同人评价两句的确是挺世事无常的。 时间往前推几年,他确实想不到自己竟然会跑到晋阳给人做小。 现如今这件事情就算是传出去,恐怕也没几个人信。 果不其然,他便是听见沈庆春的那位二叔冷不丁的道:“你说......这平阳王会不会是诈死,现在躲在哪呢?” 沈淑:“躲哪?” 沈时迁半开玩笑般的张口就来:“谁知道呢?万一那位爷心血来潮跑去给人家做小也说不 定。” 沈淑:“开什么玩笑?” 沈淑:“那平阳王又不是脑子抽了......” “行了!” “此事与外人面前休要再提,先开席吧。” 这位老太爷作为沈家的大家长,在席间并不想讨论这件事。 兄妹两个人当即闭了嘴。 屋子里的下人们将餐食陆陆续续的摆上,这四房的夫妻两个才施施然的赶到。 念在老四身上还有伤,这老爷子便没过多追究,摆了摆手便让两个人自己挑位置坐。四房就这么坐在了三房隔壁,眼瞅着沈世严和沈淑互相交换了一番眼神。这沈老太爷话锋一转,转头却是朝着这位新添进府的人问话。 “听说你是崇州来的?” “嗯。” “崇州商会的会长廖坤,你可曾听说过?” 这来来回回才聊了两句,言语之间便已经带着试探之意。 索性这些人,沈庆春在路上同人讲过,此番老爷子问起,倒是让顾承嗣长舒了一口气。 他一点也不慌,就这么一边帮沈庆春夹着菜,一边漫不经心的回道:“崇州商会......倒是略有耳闻。毕竟,前段时间的人命官司倒是闹得沸沸扬扬的。” 人命官司? 沈庆春之前倒是听人说起过,只不过这涉案的人....... 四房夫妻两个人的脸色不怎么自在。 沈老太爷夹着菜的手也顿了一下。 他那位说话向来不怎么把门的二叔,舀着碗里的汤突然嘶了一声:“人命官司?那不是我那弟妹的娘家弟弟弄.......”这沈时迁话还没说完,抬起的眼就正对上沈世严那双警告的眼神,再去看挑起这话的男人,正单手支着脑袋,若有所思的看着他。沈时迁意思到自己恐怕是说错了话,赶忙打哈哈道:“说什么人命官司,吃饭吃饭。” 老爷子看上去脸色不怎么好,沈淑在一旁笑着打圆场道:“这不巧了吗?这廖家是你婶子的娘家,这眼瞅着不是要过年了嘛,等回头腊月二十八,让亲家跟着廖家的车马可以来晋阳走走亲。” “哎对了,大君叫什么?家中可还有什么人?” 沈庆春这个时候才想起,他好像一直没有问对方过名字,只是刚遇见那会儿给人取了个金姓。而此时他看着身侧那半张脸都拢在阴影当中的男人,突然觉得他身上的气息似是稍稍有些变了。 变得有些沉郁又有些悲伤。 “我爹娘死了,崇州只剩我一个人。” “我家呢,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户,后遭遇战乱逃难至此,得了你们沈家大公子收留。” 沈庆春捧着手里那杯对方刚刚沏好的热茶,愣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有关这个人的过往,一个听起来并不算太过美妙的过去。 所以失去父母庇护的他,差点死在雪地里? “所以你叫......” “裴朔。” 顾承嗣回着沈淑后来的话,沈庆春的余光很快就撇见沈老爷子叫来了一旁侍奉的下人,而后在对方耳边一阵低语。沈庆春不用想也知道,这老爷子怕不是派人去崇州调查对方身份的。 至于顾承嗣,他更是一点都不害怕。 毕竟....... 他们什么也不会查到。 沈老爷子跟下人交代完,那抽回来的视线就这么落在了不远处男人的身上。那双如鹰一般的眼睛就这么从对方身上扫过,可惜什么都没有发现。 这男人面上没有丝毫惧色。 沈家老太爷眉头蹙的更紧。 他这辈子活了将近六十岁,阅人无数,还是第一次有点看不准人。眼前这个,若真是那破落户,让他那个孙儿收进来做个房里人倒也无伤大雅,但倘若此人并非如此简单,那交给对方的家主之位....... 沈老太爷正在沉思的同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沈世严突然开了口:“我如果记得不错的情况下,父亲之前打算在春哥儿成亲之后便将沈家的家主之位交予他。只是.......” 沈世严拨弄着手中的佛珠,淡淡的开口:“只是我认为,这位新入府的裴公子无论是身份还是地位都似乎并不会对春哥儿有何帮衬。我觉得春哥儿若是想收进房宠着倒是也无妨,但是能站在我沈家家主身边的人,必然不能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破落户。” 沈老爷子的担忧此时被沈世严一股脑的都说出了出来,他有些赞同的‘嗯’了一声:“春哥儿,你四叔说得对,回头我让人再给你挑几个门当户对的世家公子,至于这个.......” 沈庆春刚要站起身出言反驳,顾承嗣却是先一步出声道:“出身又不一定决定学识,老爷子看中的无非就是那些人背后所属的势力。可倘若我说,沈家此危局,我能解,老爷子当如何?” 沈老太爷:“你能解?” 顾承嗣:“能。” 沈老太爷:“小子,大话谁都可以说......” “我可以做保。”沈庆春突然开口,“现如今晋阳城困,京城的天怕不是要变了。这盐运生意是国之命脉,便必定会成为兵家必争之物。我沈家虽不惧党争,却也不会投诚叛军,此局虽为大凶却尚有一线之机。” “若我与裴硕解了沈家此番危局,老爷子可愿意将家主之位交予我?” 10. 互惠互利 用过早膳从厅堂内走出来的时候,天上又飘起了雪。 头顶上空的天就这么阴了下来,那刮到脸前的风都是冷的。 沈庆春站在廊下打了一个喷嚏,身上突然被裹了一件厚实的大氅。雪白柔软的毛领子从脸上擦过,衬得沈庆春那张被冷风吹过的脸上有些红。他吸了吸鼻子转过头去看,便看见顾承嗣从身后走上前,半蹲下身帮他系着大氅的束带。 “你刚刚怎么就应了我?” “公子就不怕,事情不成,我半路上丢下你一个人跑了?” 顾承嗣这话几乎是贴到耳边上说的,温热的吐息就这么落在颈侧,有些痒痒的。沈庆春的眉头蹙起,在对方那被故意压低的嗓音里,他一把握住他的手,将人从松鹤院的院子里扯了出去。 他手上这力道并不重,换个人随便一挣,恐就能挣出去。 可顾承嗣脸上就这么笑吟吟的任由他扯着,两个人一路穿过廊亭,走到了一个僻静的角落里方才停下。 沈庆春将顾承嗣的手丢开。 “你刚刚也不怕他们听见?” 顾承嗣扫了一眼远处偷偷看向这边的下人,他不动声色的向前走了一步,挡在了沈庆春的面前。在下人们捂着嘴笑着离开,他方才低着头摩挲着自己的手指,一副并不是很在意的道:“你的那群有着一堆心眼儿的长辈们,现在恐怕还在屋子里想方设法的游说老爷子,哪顾得上咱们?再说......” 沈庆春:“再说什么?” 顾承嗣:“这不是还有公子您吗?” 沈庆春:“......胡扯。” “公子还没回答我的话呢。”顾承嗣低头轻笑了一声,他背着手,微微俯身凑上前,“刚刚,为什么要替我作保?” 突然拉近的距离,让沈庆春冷着一张脸向后退了一步。 他攥着帕子咳嗽了一声,方才开口:“别误会,我为你作保不过是为了救我自己。现如今,你我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若拿不到家主之位,你觉得他们会放过你吗?” 沈家的那群人恐怕是低估了他们家的这位大公子。 明明看上去是只牲畜无害的白猫,可实际上却是一只爪牙锋利的虎。 虎虽病,却从不会失去自己的野心和天性。 顾承嗣唇上的笑意更深,他缓缓直起身,仰头看着头顶那被云层遮住的太阳,啧了一声:“公子这算是在威胁我吗?” “你若不愿,现在走还来得及。” “我走了,你再去找个别人?到时候你怎么说,说自己终于开了窍,打算把正房娶回来?” “.......” 沈庆春看着顾承嗣突然向前逼了一步。 头顶的日头像是被人全部遮了去,在身上笼下了一片阴影。他微微仰头看着他,看见了那双拢在阴影当中的瞳色在这一刻变的有些深,像无尽的深渊带着一丝压迫感。 他在那深渊的尽头处,看见了那抹倒映着的,他的影子。 他听见深渊的主人开口。 “我知晓商人一贯重利,做事喜欢权衡利弊。对于公子而言,我在你眼里的价值可能只是一个你用来搪塞老太爷的一个摆件,一个可以随时被你换掉无关紧要的东西,就像你刚刚那般。” “可这不是我想要的。” 沈庆春:“你想要什么?” 顾承嗣:“既然是合作,我要的是平等互利的合作关系。” 沈庆春迎上了对方的目光:“所以你在阿爷的面前那般说,是想给我证明,你的能力?” 顾承嗣:“不,我是想告诉你。” 顾承嗣:“你可以依靠我。” 依靠吗? 这个在他的认知里面最为虚伪的东西。 沈庆春的唇动了动,什么话都没有说。 顾承嗣却是道:“你可以不信任我,但会帮你。” 沈庆春的眉头蹙的更紧:“为什么?” “那你为什么救我?” “.......” 顾承嗣笑了笑,伸手轻轻揉了揉沈庆春的头:“你看,有些事其实并没有那么多为什么。你若真的非让我说一个,那你就当......你让我想起了一个故人。我想那时候,若是有一个人愿意帮他,他可能会有不一样的活法。” 大雪像轻絮,纷纷而落。 这一刻,顾承嗣想起了许多年前的那个雪夜,想起了那个空荡的宫院,想起了那夜...... 无助的自己。 一朵花凋零很容易。 可他想眼前这朵看上去即将凋敝的花,在这雪地里,鲜艳的开放。 沈庆春不知道眼前的这个男人到底想起了什么,但是他却是从对方的双眼之中,看到了一股子格外复杂的东西。这样的眼神他在他的父亲眼睛里同样看见过,直到现如今他才读懂,那双眼睛藏着的荒唐与无奈。 沈庆春伸手将顾承嗣的手臂拉下,问出声:“所以,你已经想到要怎么做了吗?” “你可知战乱之时,最稀缺的东西是什么吗?” “盐。” “沈家是晋阳最大的盐商,掌握了整个苍北十三州的盐运生意。” “你是说,庞怀会对沈家下手?” 沈庆春这话一出,他突然就想到前几天四房去向庞怀要了一张通关路引。在西北督军庞怀入城之后,整个晋阳就像是铁桶一般只进不出,但四房却是在这个时候运了一批盐出去。 沈庆春突然抬头:“庞怀如果想要继续攻入京城,最先掌握的东西可能并非是粮而是盐。” “不错。”顾承嗣伸手折了一支枯枝,半蹲在地上一边画着一边解释道:“现如今沈家掌握了整个苍北十三州的盐运生意,若是这些盐都归庞怀一个人说的算的话,那京城很快就会无盐供给。” “人若不食盐,一个月就会垮掉。” “你觉得失去了平阳庇护的京城,那个坐在皇位上的小皇帝能活多久?所以,沈家就是庞怀这盘棋当中最重要的一环,至于怎么选,就看沈大公子的了。” * 此前沈家的盐运的生意都是四房在管,可自打上次四房的事情败露,这四房手里的生意就全部移交给了大房。沈庆春这些天给庞怀写了几封拜帖,可是这拜帖送出去,全部杳无音讯。 沈家拿不到路引,现如今连城都不出去。 沈家的生意就这么停滞了。 晋阳这些天大雪不断,城中的几家盐庄已经纷纷跑来说,那些囤积在仓库之中的盐,不同程度上都出现了盐受潮变质的情况。而这些,沈庆春在得知庞怀的目的之后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只是他没有想到,庞怀会做的如此绝。 那些人......可全都是人命。 “公子......公子打听到了。”松青气喘吁吁的从门外跑了进来,他拍了拍身上的雪,冲着屋内的两个人便道,“那庞督军今个儿会在升仙楼摆宴,算时辰的话,那酒局应是晚上亥时左右会散。” 沈庆春坐在椅子上,伸手接过顾承嗣那杯递到手边的热茶,冲着他淡淡的问道:“你常年待在崇州,升仙楼的八珍鸡你可吃过?” 顾承嗣:“不曾。” 沈庆春:“那晚上我们就去吃八珍鸡。” * 戌时,沈家的马车停在了升仙楼的大门前。 沈庆春让松青在楼下守着,自己则是挑了个雅间,带着顾承嗣坐了进去。 这升仙楼是晋阳城中最大的酒楼,这天刚刚擦黑没多久,这楼内就已经人声鼎沸。沈庆春坐在雅间的矮桌前,煮着酒,水蒸气如雾气一般的缭绕在两个人中间。 沈庆春隔着眼前白茫茫的一片,看向了那个屈膝坐在对面的男人。只见对方侧坐着,伸手将一旁的窗户推开了一条缝。那从窗户外面拢进来的光映在男人的脸上,对方鼻翼之上的痣就这么落在了他的眼里。 猩红醒目,有些晃眼。 “喏,他们就在对面。” 顾承嗣的话,让沈庆春将思绪抽了出来。 他撩起自己袖子,刚要学着对方的模样将身侧那半扇窗户也给推开一些,顾承嗣却是突然出声,朝着他招了招手,“那边看不到,你来我这边。” 沈庆春起身。 他绕过那隔在两个人中间的长桌,走到男人的面前。 顾承嗣单手支着脑袋,伸手拍了拍自己面前空出来的位置。 沈庆春坐了过去。 这么坐下去,沈庆春突然发现自己坐的这个位置像是坐进了对方的怀里,他的半边身体紧紧的贴靠在对方的胸膛上,他只要稍稍回个头,就能对上对方那张笑吟吟的脸。 但...... 这里确实能看见。 “哪个是?” 顾承嗣伸出手指给人指了指:“暗红色衣服,有点胖的那个。” 沈庆春趴在床沿上,将视线落在那人身上。 “你怎么认识人?” “你多在这里坐一会儿就会发现,那席间的人都在给这个人敬酒。” “哦。” 沈庆春盯着人瞧了一会儿,喃喃自语道:“我对这位了解不多,我只知道庞怀早年间似乎是得罪过平阳王,后被罢黜去了西北。后来,这人在西北呆了十多年,手里应该有十万的飞鹰卫。” 顾承嗣支着脑袋低头看着面前那被裹在厚厚棉衣之下的‘熊’,伸手轻轻拨了拨沈庆春那被弄的有些乱的头发,笑道:“知道这么多,还叫了解的少?” 沈庆春:“他真的得罪过平阳王?” 顾承嗣:“我哪知道,不过你下一次,可以亲自去问问平阳王。” 沈庆春:“一个死人怎么问?” 沈庆春:“烧纸吗?” 顾承嗣:“...............” 沈庆春刚要在说什么,顾承嗣却是伸手给人一指:“你看那是谁?” 沈庆春顺着顾承嗣的手指看了过去,随后他便是在那觥筹交错的宴席上,看见了他的那位....... 好二叔。 11. 纵身一跃 “沈时迁这个时候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四房那边手里从不沾外面这些腌臜事,所以这么些年,其实一直都是二叔......” 顾承嗣喃喃自语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惹得正趴在窗沿上的沈庆春转过身仰头看向他。哪知身后那人离得他很近,近到他回过头去的那一刹那,对方的那张英俊的侧脸就这么大刺的出现在他眼前。 屋内昏黄的烛光映着,顾承嗣的那张脸就若今夜的弦月,被夜雾模糊了那锋锐的轮廓。 沈庆春的声音就这么停了下来,顾承嗣似有所觉的看了过去。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谁也没有移开。直到升仙楼内的伙计将门敲开,沈庆春这才低声咳嗽了两声,撑着手臂向外挪了挪,端正坐好。 “把菜上好,就出去。” 屋内的气氛有些不怎么对,上菜的伙计小心翼翼地将人撇了一眼,在发现那出声的美人是沈家那位大公子后,面色当即一变。他像是怕被人发现,赶忙垂下头一言不发的上着自己菜。 就在这时,屋内另外一个人突然出声。 “公子坐那么远做什么,这边的菜该吃不到了。” “来,坐我身边来。” 这都是什么混账话。 沈庆春朝着不远处的伙计瞧了一眼,见那人的眼神有些闪躲的移开,那拢在阴影里的耳朵不禁有些发红。他本以为有外人在,这人会收敛一点,哪知对方说完却是当着外人的面,朝着自己身侧的位置拍了两下。 那邀请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沈庆春没动。 顾承嗣叹了一口气,松开了那本是支着脑袋的手,直接坐了过去。 沈庆春眉头蹙的更紧。 顾承嗣却是屈膝坐在一旁,伸出手臂揽过沈庆春的腰,将人往自己怀里捞了捞。在不远处再次朝着两个人看过来的同时,沈庆春的手在对方的腰上掐了一把。 顾承嗣夹着菜的手一抖,歪着头凑到沈庆春的耳边低声道:“公子应该不想让外人看出来我们是假的吧。” 沈庆春松开了手,改为轻轻揪着对方的衣服。 顾承嗣唇角扬起了一抹笑,他将手中夹着的菜举到了沈庆春唇边:“来,尝尝。” 沈庆春攥着对方衣服的手指收紧,在对方的注视下微微张开口。 “好吃吗?” “嗯。” 沈庆春拿出帕子擦了擦嘴。 顾承嗣像是这个时候才注意到这屋内还有外人,当即有些不耐烦的冲着那上菜的伙计挥了挥手:“没眼力劲的,菜都上完了怎么还不下去!” 伙计赶忙抱着手里的餐盘退开:“小的这就走。” “出去把门带上。” “莫要耽误我们夫妻两个交流感情。” 顾承嗣这话说的暧昧,以至于伙计临出门的时候还不忘朝着屋内那仅有的一张小塌撇了一眼,赶忙退了出去。 直到屋内只剩下两个人,沈庆春方才站起身,冷着一张脸拍了拍身上被坐的有些微皱的衣袍。 “探子吗?” “嗯,倒是没看出来是哪边的。” 沈庆春迈步走到对面,掀袍坐了下去:“不会是沈家的人。” 顾承嗣:“这么肯定?” 沈庆春:“沈时迁没有这么聪明。” 顾承嗣轻轻一笑:“你倒是对你家那几个亲戚了如指掌。” 沈庆春‘哼’了一声。 “既然不是沈家的人,那就应该是庞怀在酒楼里面安插的眼线。难怪他刚刚在看见你的那一刹那,如此震惊。”顾承嗣说着伸手将一旁半开着的窗户又向外推开了一条缝,“果然,那个伙计去报信去了。” 沈庆春微微抬眸:“那我们的位置暴露了。” 顾承嗣却是不紧不慢地给他递了一杯倒好的烧酒:“不急。” 沈庆春:“人一会儿要跑了。” 顾承嗣:“他会见你。” 沈庆春刚要出声,那紧闭着的门再次被人敲响。 两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你去还是我去?” 顾承嗣抬手示意沈庆春不用动,他则是撑着手臂起身,走过去将那门给打开。 “谁啊。” “不是说没什么事情不要来打搅我们吗?” 雅间的门打开,门外站着的那人正是刚刚来上菜的伙计。伙计隔着顾承嗣的肩膀刚要朝里面看,一条手臂就横在眼前。伙计在什么也没看见之后,只好向人禀明了来意。 “烦请转告一声沈大公子。” “庞督军有请。” 顾承嗣不耐烦地将人朝着外面推:“什么庞督军李督军的不认识,走走......” “你去回他。” “他若想见我,让他来天字一号。” 清冷的声音自房间内传出来的同时,伙计向后退了两步,看向一旁的门牌号。 天字一号。 现在谁人不知,这晋阳归了那西北督军庞怀管辖。 这天换了,哪家不是上赶着巴结,也只有这位公子敢如此。 伙计冲着这位十分有种的公子拱了拱手,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哪知一炷香后。 庞怀还真亲自来了。 “哎呦下人来报的时候我还不相信。” “没想到在这里真的能遇见沈家大公子。” 伴着一股子酒气,庞怀拎着一壶酒就走了进来。 沈庆春掩唇轻咳了两声,冲着庞怀微微欠了欠身:“身子不便,还请庞督军见谅。” “免了免了。” 庞怀伸手欲扶,沈庆春却是不动声色的躲开来。 他撩起袖子冲着庞怀比了个请的手势,便撩起衣摆坐了下去。 这人刚坐下,沈庆春便听见庞怀问出声:“听说沈大公子最近收了个房里人,这......怎么没看见?” 沈庆春解释:“这内人身份卑微,我怕污了督军的眼睛就让他在楼下等着了。” “还是沈公子识大体。”庞怀倒了一杯手中拎着的酒,朝着沈庆春就递了过去,“来,喝。” 沈庆春撇了一眼那杯递到面前的酒,视线缓缓上移,落在了庞怀身上。 这位庞督军身材十分魁梧,许是常年在西北军营里面的缘故,肤色有些黑。浓眉,大眼,右眼之上有一道看上去有些深的疤,让人这张脸显得有些凶。 此时这人虽然笑的爽朗,但那双眼睛落在身上,却带着一股子让人极为不舒适的难受。 沈庆春忍着恶心,用帕子掩了掩唇,冲着人便道:“我身子一向不好,这酒喝不得。” “沈公子你这是不给我面子。”庞怀上上下下将人打量 了一番,将手臂放在了一旁的扶手上,“就一小杯,不碍事。” 沈庆春:“庞督军......” 庞怀:“沈公子是不想要路引了吗?” 来人开门见山。 沈庆春视线朝着庞怀那杯递到面前的酒撇了一眼,随后他伸出手,朝着那杯酒伸去。这眼看着沈庆春的手指就要碰到那酒杯,他却是在这时,垂眸轻笑了一声,将手抽了回去:“庞督军到底是不愿意给我路引,还是不愿给我沈家路引?” 一句话,让庞怀将手收了回去。 “看来沈公子是个明白人,既如此,我也不拐弯抹角。” “公子这段时间送来的拜帖其实我都收到了,但是,你也知道,最近这晋阳乱得很。城外流民四起,我刚刚接手晋阳又对这晋阳城中的商户,百姓不甚了解,我若贸然把人都放出去,致使这流民大量入城,岂不坏事。” “所以这路引现在都是有数的。” “这月沈家四房前段时间已经朝我要了一张,你们家的份额已经没有了。” 沈庆春想着刚刚在席间见到的沈时迁,端起桌子上的热茶吹了吹:“我想庞督军应该知道,这战时盐,粮,铁,都是必需品。我们沈家是生意人,以利益为先。如果庞督军断了我们沈家的财路,我们倒是不介意把这盐卖给想要他的人。” 庞怀眯起了一双眼睛,不屑的冷哼了一声:“没有我的路引你们出的去吗?” “督军大可一试。”沈庆春笑着抬了抬手,“当然,我们沈家也愿意跟庞督军做一笔生意,所以庞督军不如说说,你的条件。” “大公子倒是爽快,我的条件其实很简单......”庞怀摸着下巴,赤?裸的视线就这么落在了沈庆春的身上,“我这些年走南闯北,但这晋阳的美人我倒是还没玩过。这样吧,我房里刚好缺个可心的人,大公子你只要肯放弃你那家主之位,嫁于我。我敢保证,沈家以后的盐运生意,在整个苍北十三州畅通无阻。” “看来,这笔生意我们两家是做不成了。” 沈庆春冷着一张脸将手中的杯子放下,站起来转身就走。 “沈庆春,这里是你想走就能走的吗?” 沈庆春充耳不闻。 庞怀怒而拍桌。 “来人,还不给我拦住他!” 雅间那扇紧闭着的门就这么被外面守着的人给推开,那冲进来的全是庞怀今个儿带来护身的人。沈庆春就这么被堵在了房间里,他朝着屋内来回扫了一眼,脚向后一点点的退着。 庞怀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端着杯子站起身,迎面走向不远处那身弱拂柳的美人。 “沈庆春,这升仙楼里里外外可都是我的人,别在这敬酒不吃吃罚酒。” “今晚你只要乖乖从了我,我保证,一定会好好对你。” 沈庆春掩唇咳了两声,脚就这么向后退着,退到了酒楼外的露台上。 夜晚的冷风吹起了沈庆春身后的长发,他单手扣着围栏向下看了一眼,一眼就看见了下方不远处停靠着的马车以及那道站在月下的身影。 身前人步步紧逼。 沈庆春于冷风中,冲着下方大喊了一声:“裴朔!” 顾承嗣猛地回头。 “接住我!” 在庞怀伸手想要拽他的同时,沈庆春从升仙楼的二楼一跃而下。 12. 骤雪初歇 夜色静谧如水。 沈庆春一跃而下的身影就像是头顶簌簌而落的大雪。 “公子!” 在松青惊惧的大喊声中,顾承嗣攥着手里的伞,一个箭步上前。今夜的雪下的格外的大,雪下那道黑影动作快若流星,当伞在手中撑开的同时,顾承嗣一个借力轻跃而起,拦腰将人接住。 沈庆春猛地睁开双眼。 而后他便在晋阳这静谧无声的黑夜里,望进了一双黝黑深邃的眸子。 这双眼睛看着他,里面倒映着他的身影。 “裴朔。” “抓紧我。” 沈庆春的手指攥紧了对方的衣服,将那被风吹的有些发红的脸埋在他的胸膛里。顾承嗣握着手中的伞将视线移开,抱着人在屋檐上几个起落,钻进了长街之上停靠着的马车里。 “回府。”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以至于当沈家的马车在雪地里行驶而去之时,庞怀扒着二楼的围栏朝着下方张望,只瞧见了一个看上去略微有些熟悉的身影在他眼前消失不见。 “督军......” “我们......我们现在就去追。” “追追追。”庞怀松开手,一脚踹在了身边跟着的护卫统领的身上。人在他面前的地上翻了两下,一屁股摔坐了下去,庞怀指着人就骂,“人都跑了,现在想起来追了。一个一个的,刚刚都干什么去了!全是废物!” “督军息怒。” “我们......我们也没想到一个病秧子他竟然敢从这......从这跳......” 护卫统领这细如蚊蚁的声音在一旁响起的同时,庞怀叉着腰又要骂。可在这时他像是突然又想到了什么似的,抬手指着人,吩咐出声,“那个沈庆春倒是不足为虑,你去给我查,刚刚救他的那个人是谁。” “一个下人,督军是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庞怀一双眸子眯起,握着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那人......我总觉得我好像在哪见过。” * 沈府门前,马车刚刚停稳,顾承嗣便抱着沈庆春下了马车,急步朝着院子里赶。 府中的下人们见此,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朝着人看。 “看什么看!” “还不都去给我干活去!” 松青的呵斥让下人们没再敢议论,他这才气喘吁吁的停了下来,朝着远处望了望。 这眼看着追不上人,松青干脆掉转脚步请大夫去了。 屋内的蜡烛都亮着,整个厅堂被映照的亮堂堂的。 大夫探完脉,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冲着人便道:“大公子这是惊着了,所以夜里才发起了热。我去开副药让人喝下去,人睡一觉醒来之后,老夫再来看看情况如何。” 松青坐在床榻前急得哭道:“大夫我们公子一直在发抖,这......” “我来。”不等大夫再上前来,一直抱着手臂一语未发的顾承嗣突然走上前来。他掀开衣袍坐在床榻前,伸手将人从松青的怀里接到手里,“都出去。” “可是......” “出去。” 许是顾承嗣这一刻看过来的眼神过于的冷,以至于松青不敢再说什么,拉着大夫就往外面走。 屋子里的门被人从外面关上,顾承嗣这才将沈庆春的手臂从被子里捞出来,给人把了把脉。 “先天不足还伴有惊厥。” “沈家可真是将你养的很差。” 顾承嗣冷哼了一声,将沈庆春那瘦弱的手臂重新塞回被子里。他揽着沈庆春的肩头,抬手摸了摸对方那依旧在发热的额头,转身就在床边的盆子里将毛巾打湿,将毛巾重新放在沈庆春的额头上。 许是冷水起到了些许镇定的作用,怀里的人呼吸逐渐变得平稳。 直到这时,顾承嗣方才抽出空低头看向了那张拢在烛光下病态苍白之中略显嫣红的脸。 “你说......” “等这里的事情全部结束,我带你走好吗?” 沈庆春并未回答。 顾承嗣伸手将他额角被浸湿的发一点点的拨开,叹了一口气。 “罢了。” “依照你这倔性子,怕不是宁愿再跳一次楼也不会跟我走。” 顾承嗣也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对人起了心思。 或许是他见人的第一面开始,也或许是成婚的那晚,那抹盛放在雪地里的红刺痛了双眼。他原以为自己这辈子直到死,都会独身一人死在战场上,可是现如今他却想永远让这人呆在他的身边。 不是那被圈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而是成为一朵肆意生长在阳光里的花。 开的漫山遍野。 “裴朔......”沈庆春昏昏沉沉的窝在对方怀里,耳朵里似是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断断续续的低语。眼皮子有些重,身上也有些冷,他手臂攀着对方的肩头,微微睁开眼睛,“这是梦里吗?” 屋内的烛光有些刺眼,沈庆春眯着一双眼睛,模糊的看见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他伸手从对方的眉骨上摸过,指尖停在了那颗猩红的小痣上。 顾承嗣一把握住了沈庆春的手:“不是梦。” “裴朔。” “我在。” 温暖的手掌包裹着他冰冷的手指,像极了儿时父亲抱着他时的温暖怀抱。 沈庆春闭上眼睛,伸手将人朝着自己跟前拉了拉。 “让我靠一会儿......” “就一会儿......” 顾承嗣屈膝坐在床榻上,单手将人抱在怀里,手掌轻轻拍着沈庆春的脊背:“如果困得话就再睡一会吧,我在这陪着你。” 沈庆春烧的迷迷糊糊的嗯了一声。 “睡不着。” “那我给你唱歌。” “嗯?” 在沈庆春那逐渐低下去的声音里,顾承嗣的歌声就在屋子里响起。 他唱的是一首童谣,一首来自家乡的歌曲。 小时候他睡不着。 他母妃为他唱的就是这首曲子。 每次一唱,他便可一夜无梦,一觉可以睡到大天亮。 沈庆春的确很快就睡着了。 顾承嗣感受着怀里那本是还有些发抖的身体逐渐平静了下来,他抬手挥退了那前来送药的松青,独自一人在屋子里陪着。 * 一觉大天亮。 沈庆春再次醒来的时候,身子感觉还有些重。床的另一侧已经没有人了,他有些艰难的撑着手臂起身,掩唇咳嗽了两声,就看见了床头放着一碗还热着的羹汤。 这不像是松青会干的事情。 难不成是...... 沈庆春端起碗舀着喝了两口,抬起的眼就看见院子外面似是有个人影。他穿上鞋,披了件衣服,有些好奇地走到门边朝着外面看去,只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大清早的在雪地里舞剑。 这雪停了,阳光虽是明媚但风还是冷的。 沈庆春饶有兴致的靠在一旁的门框上看了一会儿,便咳了起来。 舞剑的人停了下来。 顾承嗣一把扯过自己放在一旁的大氅快步走上前去,给人披了上去。 “醒了怎么不叫我?” 沈庆春止了咳,仰头看他:“没见过,想多看一会儿。” 顾承嗣:“想试试吗?” 沈庆春:“试试?” 顾承嗣将手中的剑举到沈庆春的面前:“平时练这个可以强身健体。” “你莫要诓我。” “这剑我应该拿不动......” 顾承嗣手里的剑的确有些沉,剑柄上还残留着对方掌心留下的温度。沈庆春将剑握在手里一会儿就有些拿不稳,可就在这时,那人的手掌却是突然握住了他的手,他被他拉着向前走了两步,重新将剑在面前举起。 “像这样握着剑......” 沈庆春那被裹在大氅之中的身体就这么贴靠在对方的胸膛之上,他的手跟着对方的动作而动。顾承嗣手中的动作很慢,声音在头顶上响起的时候,似是贴在耳边,让人的耳朵根子都变得痒痒的。 沈庆春有些走神。 头顶的阳光从云层之中透了出来,映在对方那略显锋锐的侧脸上。 这一刻,沈庆春突然想起了昨晚他在伞下见到的那张脸。 “谢谢。” 顾承嗣手中的动作停了:“公子这是 在谢我教你耍剑还是在谢我昨晚救你?” 沈庆春:“都有。” 顾承嗣:“我该说你勇还是不怕死?昨晚竟然敢从升仙楼的二楼跳下来,你就不怕我根本就接不住你吗?” 沈庆春:“你让我试着依靠你。” 顾承嗣一愣。 沈庆春转过身看着他:“你是第一个敢在我面前提条件的人,也是第一个向我许诺并履行承诺的人,所以昨晚我就想着试试你这个人的能力如何?没想到,还挺好用。” 顾承嗣挑眉:“好用就多用,百试百灵。” 沈庆春:“你是许愿池的王八吗?” 顾承嗣:“王八太丑。” 沈庆春:“.......” 这人还挑! 沈庆春气得咳嗽了两声。 “大冷天的病才好就往外面跑,这要是让你家那个什么松树看见一准是又要骂我。”顾承嗣将人一把抱起,大步往房里走。沈庆春被这人冷不丁的动作吓了一跳,他拍着顾承嗣的肩膀就纠正道:“是松青,不是松树。还有,你放我下来。” “什么松青松树的,记不住。” “就两个字!” “那也记不住。” “.......” 到底是哪来的武夫。 沈庆春气得不想理他。 顾承嗣却是笑着将人放在了屋内的软榻上。 沈庆春抬手理了理自己被弄得乱七八糟的头发,手里就被人塞进来一个汤婆子。 “你放心,你的名字我记得清。” 沈庆春冷哼了一声。 顾承嗣:“昨晚那老匹夫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沈庆春这才吝啬的朝着顾承嗣瞅了一眼,抱着怀里的汤婆子道:“庞怀想让我放弃沈家的家主之位,给他做小老婆。如果我不同意,他就要霸王硬上弓。” 侧躺在软榻上的沈庆春,那张清冷矜贵的脸上染了几分病态的嫣红,像极了雪地里盛开的芙蓉。 此时他身上只披了一件外袍,那亵衣的领口敞着,露出了那领子下若隐若现的锁骨。从顾承嗣这个角度看过去,甚至是能隐隐约约的看见对方锁骨之上那枚小痣。 顾承嗣坐过去用大氅将人裹了个球。 “以后出去穿多点。” “.......” 沈庆春不明所以的低头看了看自己,冲着人问出声:“那庞怀府上可是真养了一堆的小老婆?” “可止一堆。”顾承嗣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那老匹夫不能人道,那些被他以各种方式收进府的宠儿,玩不了多久,就会死上一批。地方上的人不敢得罪,人死了大不了换就是了。” 沈庆春:“真有这么夸张?” 顾承嗣见人不信,伸手端过一旁的烛台伸到沈庆春的面前,恐吓道:“看见这蜡烛了吗?那老匹夫会把这里面滚烫的蜡油,顺着公子的脊背一点点的滴在身上.......” 熏热的烛火灼的人眼睛疼。 这东西要是落在身上...... 沈庆春皱着眉头,将对方的手从眼前推开:“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顾承嗣想说自己曾经查抄过那个老匹夫的府邸,可他将烛台放在一旁的桌子上,转头就换了一个说法:“这种事情,多看几本书就知道了,公子想看吗?我回头给你找几本?” 沈庆春脸发红:“谁要看。” 顾承嗣轻笑了一声:“公子以后找夫婿一定要找个在房?事上温柔体贴的,不然就公子这身体,可是受不住......” 顾承嗣的嘴被沈庆春一把捂住。 “混账东西。” “还真是个登徒子。” 沈庆春低声骂着,视线却是望进了对方的那双染着几分复杂的眼睛里。 这一刻,不知为何,沈庆春听着对方的话,突然有些刺耳。 “庞怀已经跟二房狼狈为奸,这条路是走不通了。”沈庆春松开手,干脆转移了话题。 顾承嗣偏头问他:“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庆春眯起了一双眼睛。 “鸠占鹊巢。” “只要鸠死,鹊鸟自可归位,所以,我要去找平阳王。” 13. 他的选择 这些天又下起了雪,整个晋阳的天就像是拢上一层阴云,到处都灰蒙蒙的。 沈时迁被人从望安巷的赌场里推出来的时候,这雪下的正大。他攥着手里仅剩下的几个铜板,抖了抖肩头落的雪。他转头朝着地上啐了一口,嘴里嘟囔着就道:“一个二个的见钱眼开,老子赢得时候还不是上赶着巴结。今天,今天也就是老子手气不好。” 沈时迁叹了一口气,叉着腰站在巷口,抬头望了一眼天:“沈世严这个没用的东西,自己龟缩在后面让老子跑前跑后的,银子也不见多给自己子。” 沈时迁低头点了点手里的这点钱,正发愁自己上哪再弄点去的时候,眼前的长街上就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街道上行人匆匆,沈时迁快走了两步,探头朝着那人瞧了瞧,认出那人是昨晚跟在庞怀身边的大统领。 一个主意在脑子里转了转,沈时迁立刻跟了上去。 “统领大人,这么巧。”沈时迁伸手揽上对方的脖子,哥俩好的跟人套近乎,“您这是上哪......” 冷不丁被人搂了这么一下,陆九直接拔了剑。 沈时迁那杵在跟前的脖子差点被人给削了,吓得他赶忙跟人求饶。 “别别别,是......是我......!” 陆九把剑收了。 沈时迁吓得额头上出了汗,他抬手擦了擦,就听见陆九有些疑惑的冲着他道:“是你?” 沈时迁又赶忙满面堆笑的凑上前,点头哈腰的出声:“对对是我。” 陆九上上下下将人打量了一番:“我正好要去找你。” 沈时迁:“找我?” 陆九似乎是懒得跟人废话,沈时迁直接被人揪着后衣领子就给一把甩到了一旁僻静的巷子里。沈时迁扶了扶头顶差点甩掉的羊毡帽,踉跄的爬起来便冲着人干笑了两声:“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陆九开门见山的问道:“我问你,你那个侄子昨晚身边跟着的那个人是谁?” 沈时迁有些不明所以的‘啊?’了一声。 “松......松青?” “另一个,高高瘦瘦的。” “那个是......那个就是我那侄子新娶的大君,姓裴,叫什么......裴朔,对裴朔。” 陆九嘴里琢磨了两下这个名字:“人打哪来的?” 沈时迁:“崇州。” 陆九:“家里还有什么人?” 沈时迁:“没了,说是就他自己。” 陆九:“两个人怎么认识的?” 沈时迁:“就一个多月前,我那侄子在门口雪地里捡来的。当时那人听说都快死了,是我那侄子生生用两颗上好的老山参给救活的,哎呦我那个心疼的。” 陆九:“后来呢?” “后来,这人醒了就被我那侄子打发去了盐庄,两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好上了。要我说,这两个人......”沈时迁话还没说完,一抬眼就看见陆九抱着剑就走。他哪个能让他离开,快走了两步追上去,伸手扯上了对方的袖子,“那个......大统领你看你刚刚问了这么久的话,是不是应该......” 沈时迁搓了搓自己的手指。 陆九一看是要钱的,脸上生出了些许的不耐烦,他抬手拽掉了腰间别着的钱袋子,朝地上丢了过去。 钱掉在了地上。 沈时迁趴在地上去捡,那脸上涌现出来的喜色像是着了魔一般,他抖着手将那钱袋子扯开,丝毫没看见陆九那居高临下看过来的鄙夷的眼神。 难怪跟家主之位无缘。 现在看起来倒是也不无道理。 陆九嗤了一声转头离开。 巷子里,沈时迁攥着钱从雪地里爬起身,打算拿着这点钱再去赌场开上两局,可哪知这人刚向前走了两步,就着了人一记闷棍。 在那昏暗的光线下,他只模模糊糊的看见远处的巷子口站着一个身影。 一把朱伞,飘然若雪。 * “不是说去找平阳王?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沈庆春握着一把朱伞,走在漫天飘飞的大雪里。 伞下一袭雪色的宽袍迤地,长发随风而动,飘飘然若雪中之仙。 半晌,他停在了一处偏僻而又破败的庭院跟前,转身冲着身后那正叉着腰将四周打量着的男人出声道:“是要找平阳王,但是在去见平阳王之前,为了表达我的诚意,我愿意为他献上一礼。” 顾承嗣迈步走上台阶:“看来公子是心里早就已经有打算了。” “那日你问我,沈家在这乱局之中该如何选?”沈庆春望着那个一步步走到近前的男人,唇角微微弯起,“沈家祖训,亲民爱民,自强精进。庞怀为谋大业将百姓如敝履而平阳王......这些年晋阳在他的庇佑之下,安居乐业,享受太平。” 顾承嗣将脚步停在沈庆春的跟前:“可据我所知,平阳王凶名在外,曾血洗宫闱,挟天子以令诸侯。” 沈庆春:“京城离我太远了,远到我不管那高位之上到底坐的是何人。” 沈庆春:“我只信,我所看到的一切。” 顾承嗣:“可倘若这一切都是假的,他根本没有你说的那般好?” 沈庆春:“在这样的乱世我没得选。” 沈庆春:“可他,我愿意赌,赌这肮脏的污泥之中尚存在一线生机。” 顾承嗣没说话。 半晌,他从沈庆春身边走过,抬手将面前那紧闭着的破败门扉推开。 “你要做什么?” 沈庆春手里的伞被顾承嗣接到手里,他仰头看着面前的男人,将手重新拢在袖子里:“庞怀入城的这一个月,我那二叔应该一直有跟人往来。我把人绑来了,一会儿你进去假扮平阳王,帮我从他嘴里套些话出来。” 顾承嗣笑了一声:“假扮谁?” 沈庆春:“平阳王。” 顾承嗣:“我吗?” 沈庆春上上下下将人打量了一番,屈指抵着下巴‘唔’了一声:“我觉得你挺合适的。” 平阳王本尊:“......” 见这人犹犹豫豫的沈庆春怕迟则生变,伸手就将人朝里面推了推:“快去,我在外面的马车上等你。” 顾承嗣被一个人丢下了。 他朝着不远处的屋子瞅了一眼,伸手捏了捏自己隐隐作痛的眉心,迈步走了过去。 * 一直紧闭着的门似是被人推开了。 沈时迁动了动手臂 想从椅子的束缚之中挣脱出来,可身上的绳子被绑的紧,他挣了半天愣是纹丝未动。眼睛被蒙着什么都看不见,他只能听见似是有什么人走了进来,而后从一旁拉了一个什么东西。 木制的腿凳在地面划过的声音刺耳,让沈时迁浑身上下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惊恐的,冲着来人问道:“你.....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沈家的二老爷,你绑了我,知道后果吗?我劝你赶紧给老子解......” 沈时迁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人踹了一脚。 椅子翻倒在地,沈时迁跟着吃了一嘴的灰。 “呸呸呸——” “晋阳沈家。”顾承嗣将手中拎着的椅子放在沈时迁的面前,他拍了拍上面的土坐了下去,冲着面前的人便道:“我听说沈家最近一直跟庞怀那老匹夫走的近?那个人是你吗?” 老匹夫? 整个晋阳谁敢这么叫那位庞督军? 沈时迁躺在地上脑子转的飞快,可眼前这个声音听上去陌生,让他一时间根本没有什么头绪。他不知道这人的目的,只能插科打诨般的冲着人道:“哪个人瞎说的,庞督军身边岂是我这种小喽啰能站的?” 顾承嗣:“那我前几天在升仙楼看见的是假的喽?” 沈时迁:“升仙楼......” 冰冷的刀锋被拍在沈时迁的脸上,冰的人浑身上下打了个寒颤。顾承嗣握着匕首微微弯下腰,再次开口道:“不想死的话就说说看,你们沈家跟那个老匹夫到底做了什么交易。” 沈时迁:“呸!我凭什么告诉你。” “看不出来你竟然还是一条忠心为主的狗,看来你是很想死在这儿了。”顾承嗣将匕首收起,拍了拍手起身,“初一,把人处理干净些。” “是王爷。” 王爷? 平阳王???? “等等等等。”沈时迁面色一变,当即冲着人就道:“别杀我,别杀我!我说,我说,您想问什么我都说。” *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面前的车帘就被人掀开。 沈庆春将手中的账本放下,一抬眼就瞧见刚刚才进去的那人此时手里拎着一袋子热腾腾的酥饼,躬身钻了进来。 “刚出炉的。” “尝尝。” 沈庆春低头看着那被塞进手里的酥饼,仰头问他:“不是让你去问人,怎么跑去买东西吃去了?” 顾承嗣捏着手里的饼边吃边说:“问完了。” 沈庆春:“问完了?” 顾承嗣:“嗯。” 沈庆春咬着手里的饼一顿:“怎么说?” “跟我们之前猜的差不多,庞怀的确是打算断掉城外的供给。沈家四房答应跟他合作,条件是扶持他成为沈家的家主,还有.....”顾承嗣坐到沈庆春的身边,借着车内的微光,他突然撇见沈庆春的唇边沾了一些饼渣子,他凑上前,伸手给人擦了擦。 沈庆春捏着手中的酥饼,微微一愣。 马车内的光线并不算充足,沈庆春借着这缕光将眼前这个近在咫尺的人望着。 “还......还有呢?” 顾承嗣抬起头。 “还有......” “除掉你。” 14. 满身孤寂 这点答案沈庆春一点也不意外。 前几日庞怀让他放弃沈家家主之位的时候,他便已经猜到这群人在背后怕不是早就已经打好了算盘。他们根本就不在乎他到底成没成婚,也不在乎他找的那个人到底能不能摆平这件事。 因为现如今想要彻底解决沈家的困局,他最后总要找到庞怀,而庞怀是他们的人。 沈庆春在心里冷笑了一声:“难怪我那个四叔那天吃饭的时候一点也不着急,原来是早已经罗织好了一张网,在等着我跳。我那日若当真应了他,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顾承嗣:“你不应他,他也不会放过你。” 沈庆春:“既然都是死路,我为什么不选一个尚有一线之机的呢?” “你是说平阳王?” “嗯。” 顾承嗣没说话,而是叼着手里的酥饼,伸手朝着不远处那破败的院子指了指,“那你的这位好二叔,你打算怎么处理?” “合谋之间最怕的是信任......一旦他们之间所维系的共同纽带丢失,合作自会终止。”沈庆春抬起手指,将一侧的车帘撩起,“若我死了,沈家现如今最有可能继承家主之位的就是四叔。另外两家自知自己与家主无缘,为了不让自己满盘皆输,他们会把所有的身家都压给四叔。” 倘若他的爹娘还在...... 沈家的这些争端或许不用他一个人来抗。 顾承嗣在这一刻像是突然捕捉了到了什么,他转过头,沉着一张脸问出声来:“你爹娘......到底是怎么死的?” 沈庆春沉默了。 半晌,他将手中的车帘放下,冲着车夫吩咐道:“去沈家祠堂。” “成亲这么久。” “我带你去见见他们。” * 沈家的祠堂往日没什么人来,沈庆春带着人走进院子的时候,只在门口见到几个洒扫的小厮。他伸手将几个下人挥退,便带着人推门走了进去。 祠堂内有风,带起的风中飘着淡淡的香火味。 沈庆春径直走到最前方放置牌位的供桌跟前,他伸手从一旁抽了供香出来,点燃香火,朝着供桌前的牌位拜了拜。 顾承嗣就走在后面,他握着手中燃起的香站在供桌前,眼睛从牌位上扫过,一眼就看见了两个新放上的牌位。他微微侧目,看向那个站在身边的人,只见沈庆春一身白衣似雪,裹了满身的孤寂。 “我爹娘死在海上,尸骨无存。” “四叔觉得是我阿爹阿娘在盐运路上做了什么触怒了海神,方才引发的祸事。我们跑商的最忌讳这个,所以阿爷就决定丧事一切从简就这么草草了事了。” 顾承嗣冲着牌位拜了拜,将手中的香火插进香炉里。 “你觉得这件事有异?” “我阿爹临走之前跟四叔大吵了一架,被我瞧见了。”沈庆春皱着眉继续道,“后来事发之后,跟着我爹娘一同出海的人里面只有一个人回来了,而那个人私下里见过三姑姑。所以,他们都有嫌疑。” 顾承嗣摩挲着下巴:“看上去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海难。” 沈庆春:“只有我爹娘死了......” 沈庆春:“他们才可以得到沈家的家主之位。” “那天他们在哪吵得架?” 冷不丁的问话让沈庆春微微一愣,他顺着顾承嗣的视线看了过去,发现对方好像是在看什么东西。他皱了皱眉头,冲着人回答道:“在祠堂,就在这里。” 顾承嗣说着走上前,将铺在供桌上面的布掀起,露出了那掩藏在供桌之下几片早已经被撕碎的纸。顾承嗣弯腰将那些碎纸都捡起来,转过身走回到沈庆春面前,将纸递了过去。 沈庆春将那些碎纸接过来,放在面前的供桌前大致拼好。 “纸有缺漏。” “上面写的是京中陡升变故,圣上惊惧平阳王势炽,欲图其举。西北督军庞怀恐会谋夺晋阳,愿望早做打算。” 沈庆春将纸条上的内容读出来的时候,顾承嗣突然想到了今个儿在那破败的院子里,初一对他说的话。 * “王爷,这段时间我们查到庞怀那厮背后的势力的确是太后。” “亏得王爷对那个小皇帝那般好,到最后竟然还被人背后捅了一刀子。要我说早年间宫变的时候,王爷就不该救下那个小皇帝,现在倒好了,还真是让人给倒打了一耙。” 顾承嗣站在破院的雪地里,低头摩挲着手中的刀柄却是笑了一声:“庞怀现在之举又何尝不是过河拆桥?” 初一:“您是说,庞怀想要反水?” 顾承嗣:“庞怀的野心从来不仅仅是一个晋阳,他看不惯那个小皇帝很久了。所以他才想到联合太后,先把本王解决掉,而后才方便他直捣黄龙。” 初一:“那咱们怎么办?” “咱们?”顾承嗣朝着身后那倒地不省人事的沈时迁瞅了一眼,将手中的匕首插进腰间的口袋里,“庞怀封城差不多快一个月了,晋阳作为盐运关键之地,沈家的盐送不出去,也就预示着京城那边的库存即将告罄。你去告诉那个女人一声,看她是想继续做她的太后,还是想做地下的孤魂野鬼。” 初一应了一声是,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有些犹豫的问出声:“那......沈家呢?” “沈家.......” * “看来四叔是知道京城想要对平阳王动手,所以才投了庞怀。而我阿爹.......”沈庆春那放在桌子上的手指一点点的攥起,阴影里的眼眶有些发红,“我阿爹并不想与庞怀为伍,所以才在这里与四叔发生了争执。” “当时沈家并不是四叔掌权,我阿爹死了,他拿到沈家的家主之位,他就有资格与庞怀谈判了。”沈庆春掩唇咳嗽了两声,他攥住那些碎纸,回身走了两步看向祠堂外飘飞的大雪,“庞怀已经夺下晋阳,既然谈判崩了,那么现在只有我死......这一条路可以选了。” 沈庆春的话音刚落,一道夹杂着风雪的剑矢便破空而来。 他猛地抬头,迎面而来的风将他的身上的衣袍吹起。 “小心!” 顾承嗣皱紧了眉头,一个纵身上前,将人一把扯离了原地。 惯性让两个人在地上滚了两下,方才停了下 来。 “咳咳......” 沈庆春因突如其来的变故剧烈的咳嗽了两声,他强忍着身体而来的不适,抬头看了一眼那斜插进供桌上的长箭。 看位置,应该就是他刚刚所站的地方。 如果再晚上一会儿,今日他便是要命丧当场。 “我去追。” “莫追。”沈庆春伸手一把扯住了顾承嗣的衣服,冲着人摇了摇头,“能在沈家祠堂动手的人,不是对这里熟悉就是身份大到可以肆无忌惮之人,我们先离开这儿。” * 沈庆春回了自己院子,那群前来暗杀的人再没出现。 “看来,今天是躲过一劫。” 松青虽然没跟着人去祠堂,但这事情听着就让人心惊胆战的,他给人端了一碗热汤,便还有些后怕的道:“公子,您最近还是先别出去了,万一那群人再出现,这岂不是......” 沈庆春安抚的拍了拍松青的手:“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只要庞怀还占着晋阳,只要沈家还是我说的算,我就不会安全。” 松青:“那咱们不要这沈家的家主了。” 沈庆春:“那你主子我可真就成了砧板上的鱼了。” 松青气得跺脚:“这平阳王不是说很厉害吗?他怎么就这么轻易的死在了督军的手里?这要是他还在,这晋阳怎么会乱成这样。” “你怎么知道他就是真的死了?”沈庆春笑着将手中碗放在一旁的桌子上,将那被他带出来的碎纸在掌心之中展开,“这般秘辛如果连四叔都知道的话,平阳王又怎么会不知道?” 端着药碗从外面走进来的顾承嗣,在听见这句话后脚步停在了门槛处。 他隔着屋内层层叠叠的珠帘,将目光落在了那个身形消瘦单薄的人身上,随即他便是听见松青再问出声。 “如果平阳王没死,他怎么忍心眼睁睁的看着晋阳落进这样的人手里?” “庞督军封城的这段时间,我们沈家还好,但是晋阳城中的那些普通百姓,日子哪个过的不是提心吊胆的?” 沈庆春坐在椅子上,从一旁拿起一颗葡萄又拿起一个苹果摆在松青的面前:“你极其喜欢吃葡萄,但是我如果告诉你,你如果能得到这颗葡萄的话,但是会失去这个苹果,你会怎么做?” 松青选不出来。 沈庆春:“我不懂什么打仗,但是我知道如果双方在晋阳打起来的话......” 沈庆春:“晋阳会死更多的人。” “那公子我们现在要怎么办?” “想办法联系上平阳王。” “我听说岚桥兵败之后,顾家军全部都退到了梁河,我们现在要怎么联系平阳王?” 沈庆春沉思了片刻,起身走到一旁桌案上。 他拿起笔,抽出一张纸写下了一封信。 半晌,他将信叠好,递给松青。 “这封信你拿好。” “我想办法送你出城,然后你去梁河找平阳王。” 松青皱紧了眉头:“公子,那您呢?” “我......” “我留下。” 15. 亦如初遇 “送他出城的这件事就交给我吧。” 沈庆春站在屋内的书案前,撩起袖子将手中的笔缓缓放下,就见顾承嗣端着药碗从门外走了进来。 窗外还下着雪,看这人肩头落得满是雪的模样,应是在外听了有一会儿了。 沈庆春并未指责对方偷听,而是从桌子后面绕了出来,迎着人就问道:“庞怀的西北军入城之后,整个晋阳好进不好出。现在如果想出去,你当真有办法?” “有。”顾承嗣将手中的药碗递到沈庆春的面前,笑道,“沈大公子往日里出门宝马香车,走的都是正经路,自然不知道这城中平头老百姓还知道的一些旁的门道。你若信我,这人我可以帮你送出去。” 午后的日光从木制的窗棂外面映照了进来,穿过珠帘,映在了男人的身上。 尘埃在两个人的眼前散落,光影熹微,这人的唇角笑着,如初见的模样,一般无二。 只不过,两个人之间有些东西似乎正随着时间悄然发生改变。 沈庆春就这么盯着人瞧了好一会儿,半晌他将目光移开落在松青身上。 松青这个孩子眨眼间就跟在他身边快八年了,他犹记得当初将人买回来的时候,这孩子瘦骨嶙峋的像是棵豆芽菜,眼看着就要长成大人了。 沈庆春脸上温柔的笑着,他攥着手里的帕子低咳了两声,伸手在松青的脑袋上面揉了两下:“裴朔。” “我在呢。” “松青这孩子,我把他当弟弟。如果此番你真的能把人带出去的话,请你务必把人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公子......”松青瞬间红了眼眶,伸手攥住了沈庆春的袖子,“松青不要走了,松青想留下来陪您......” 沈庆春却是摇了摇头,微微俯下身伸手扶住松青的肩膀,一字一句的开口道:“听着。现如今在沈家,我唯一能信任的人就是你,所以这个人是你,也只能是你。” “可是......” “没有可是,你出去之后,就直接去梁河找平阳王知道吗?倘若我遭遇了什么不测,你就永远不要再回来了。” “公子......” 沈庆春将面前哭成泪人的松青推给了顾承嗣:“带他走吧。” “公子......” 沈庆春背过身,伸手将松青那攥着他衣服袖子的手给拨开。 松青在身后的声音渐行渐远。 沈庆春扶着桌子咳嗽了两声,他跌坐在软榻上,那拢在宽大衣袍之下的身体单薄,单薄的仿若一阵风就能把人吹跑了去。 * 松青离开后没多久,庄子里就有人来寻。 沈庆春点了几个人跟着他出府,可这马车行到临近城门口的长街上时却是被前方拥挤的人群给堵住了去路。 马车停了下来。 沈庆春掀开车帘朝着窗外去看,只见窗车外大雪纷飞的长街之上百姓聚集在一起,正在跟守城的士兵争执着什么。 这人群里,有挑夫,有商贩,还有寻常走街串巷的百姓。 “都给我回去!” “回去!” 城门口守着的士兵握着手里的武器朝着里面驱赶,可是这一举动却是让围着的人群情绪更加激动,他们朝里面拥挤着,想要用身体去冲破这道防线。 沈庆春掀开车帘走下马车,便是听见不远处噪杂的人声随着冷风刮进了耳朵里。 “一个月了,你们到底什么时候放我们出去!” “什么破路引,全是他娘的放屁!” “那些出城的的哪个不是有钱的达官贵人,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不送钱,不巴结根本就不会有我们的份!这从西北来的督军就是想把我们困死在这里!” “我要回家,放我出去!” “不能出城东西都卖不出去,你们让俺们咋滴活吗?!” 沈庆春想要向前再多走两步听听这些百姓的声音,可是这人刚向前走没多远就被身后持续涌来的百姓给撞开了。跟着的下人赶忙上前将人扶了,沈庆春攥着帕子咳了两声,眉头蹙起。 “看样子,民变起了。” 一座城被困久了,有些谎言便坍塌了。 当一个人把表面浮华掀开,这虚假的背后,百姓就成了权力争夺下的牺牲品。 “公子这周围乱得很,您还是快些回车上吧。” 沈庆春‘嗯’了一声,转身便要回去,哪知余光之中,他却是突然撇见在争端背后的另外一条街上,几个穿着盔甲的士兵正在拿着画像,沿街在找人。 沈庆春差了身边的人去问,身边摊位上的老板突然搭了话。 “这些人都找了半个月了,说是在找一个要犯。” “我听说啊,那人是刺杀庞督军未遂,跑了。” 刺杀? 前几日见庞怀的时候,对方身上并没有受伤。 难不成刺杀之事只是一个幌子? 实际上庞怀所寻之人其实另有文章? 沈庆春沉思了片刻,冲着那摊位的老板问道:“那您知道这督军府上要找的人长什么样吗?” “不知道。” “只听说这人好像个子蛮高的,然后长得也还不错。” 沈庆春:“......您刚说不知道。” 老板:“你没见吗?这当街抓走的全是长得模样俊俏的小郎君。” 沈庆春:“......” 那跑出去盘问的下人回来了。 沈庆春听了对方的描述,大致与这位摊位老板说的一致。只是有一处外貌特征,让沈庆春微微一愣。 “你是说鼻子上有痣?” “是的。” 摊位老板闻言也赶忙附和出声:“对对对,我怎么把这么个关键信息给忘了。他们要找的就是一个鼻子上有痣的男人,年纪二十三四岁,长相出众......” 后面的话沈庆春其实听的不算特别清楚,因为当下人们这话说出来的那一刻,他脑海之中浮现出了裴朔的脸。 二十三四岁,鼻尖有痣。 一个月前,他在沈家的偏门前将人救下...... “回府。” “立刻回府。” * 与此同时,这条长街上一家酒楼的雅间里,一个高束马尾的少年,穿着一身锦衣,握着手里的长剑一个 翻身从窗子跳了进来。 “哥,人我给你送出去了。” “饿死我了,让我先吃一口。” 少年一屁股坐到一旁的椅子上,他伸手将桌上的糕点捡起来就往嘴里塞。哪知这东西还没吃到嘴里,手却是被人狠狠的拍了一巴掌。少年吓了一跳,整个人跳起来,一脸不满的抬起头来。 “干嘛!” “我大老远跑来,屁股还没坐稳就被你吩咐着干活,这东西都不让我吃......” 少年手里的糕点被一双修长白皙的手指给捏了回去,而那手指的主人此刻正屈膝靠坐在窗户旁,手里捏着一杯尚未喝完的酒。那拢在窗外日光里的脸上,鼻尖有一个极为晃眼的小痣。 坐在酒楼里的人正是刚刚出府的顾承嗣,此时他将那尚且热乎的糕点重新放回油纸,提醒出声。 “这不是给你吃的东西。” “你要吃吃别的。” 少年抱着剑,气鼓鼓的坐到一旁。他刚坐下整个人就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而后有些八卦的凑上前来,神秘兮兮的问道:“这些是你专门买给嫂子的吗?刚刚那个哭的稀里哗啦的小鬼不会就是嫂子身边的人吧?” “肯定就是了,要不是,也不会劳驾平阳王亲自去送。” 顾承嗣淡淡的嗯了一声,视线朝着外面纷乱嘈杂的人群看了过去。 “我嫂子美吗?” “美。” “那人性格好吗?家世好吗?” “.......” 顾承嗣懒得搭理他,他将手中的酒杯放在桌子上,将那被人拆开的糕点重新包上,拎着东西就走:“出来的时间不短了,我先回去了。现在街上全是那老匹夫的人,你小子有事找初一,别给我乱跑!” “啧。” “没想到啊没想到,曾经那个在朝堂之上震慑百官的平阳王,竟然还是个怕老婆的主。这回头要是让京城那些人瞧见了,一准全都得惊掉下巴.......” 顾承嗣捡了窗台上的小石子朝着人砸了过去。 少年捂着脑袋哎呦了一声。 “顾屿南我警告你,你再给我......” “哥,哥......”顾屿南手里的动作突然停驻,他伸手将面前的窗户推开了一点,朝着顾承嗣招了招手,“哥你快来看。” 顾承嗣:“又怎么了?” 顾屿南:“这周围好像是埋伏了人,不会是发现我们在这里了吧。” 顾承嗣拎着手中的糕点,抱着手臂凑到那小子跟前,朝着窗户外面瞅了一眼。 果不其然,这长街两侧的商户里藏了些老鼠。 只不过...... “哥,这群人是冲着我们来的吗?” 顾承嗣向前又走了两步,整个人贴着墙壁顺着那些刺客的视线朝着下面看去。随后顾承嗣的视线所及之处,他看见一辆马车,一辆镌刻着沈家印记的马车。 “坏了。” 在那藏在暗处的刺客就要动手的间隙,顾承嗣将手中的糕点一把塞进了顾屿南的怀里。在顾屿南满眼震惊的表情之中,他一把推开面前的窗户,一个纵身当街跳了下去。 16. 城门遇险 今日城门口的骚乱使得这附近的百姓,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周围出现的其他异常。那些躲藏在暗处的黑衣人就像是活在阴沟之中的老鼠,只有在猎物出现在视线当中之时才会从黑暗中走出,拔刀而起。 那些刀,森然凛冽,让人畏惧。 百姓这才大梦初醒一般的尖叫着从商铺之中奔逃出来。 城门处的喧闹声与这长街之上的尖叫声相合,在冬日大雪纷飞的晋阳城中,乱作一团。 这些动静闹得太大了,沈庆春很快就察觉到马车外的异常,皱紧了眉头将面前的车帘掀开:“刘叔,外面出了什么事......” 下一秒,驾车的车夫就死在了眼前。 温热的血溅在他的眼前,浸湿了身下木制的车辕。 沈庆春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被踹下马车,从马车的车轮子底下碾过。他扬起头,看向面前那个持剑的黑衣人,而后对上了对方居高临下看过来的眼神。 那是看一个死物的表情。 沈庆春在清楚不过。 现如今在晋阳,能光天化日之下做出如此行径,恐怕不是他的那些叔伯而是西北督军庞怀。 庞怀这是已经等不及了吗? 沈庆春现如今根本来不及思考这些,因为在他愣神的这片刻功夫,面前的黑衣人就已经握着手中的剑挥了过来。 沈庆春扒着车门,刚要躲开,马车却突然失控了。 那马应是在刚刚受了惊,此时当街仰了蹄子嘶鸣出声。 马车整个向后仰去,沈庆春因惯性直接跌回了马车内,而那个刚刚还站在车辕之上的黑衣人更是直接被颠了下去。沈庆春捂着自己被撞的有些红肿的手肘,艰难的想要撑着身子坐起,然而这车却没有半点要停下来的意思。 车撞开了街上那些想要来杀他的黑衣人,在人群之中横冲直撞的跑了起来。 这眼看着场面再度失控,一个熟悉的身影突然出现在眼前。 隔着那扬起的车帘以及那灌进来的风雪,沈庆春便见那人站在车辕上,高束的马尾在身后扬起。他一把攥紧缰绳,像是要硬生生的要将这马给拽停了下来。 “裴朔!” 在马的嘶鸣声中,顾承嗣转头看向车内的人,冲着他喊道:“抓紧了。” 沈庆春一把抓握住车内的车窗。 下一刻,马车在剧烈的晃动后彻底的安静了下来。 停下了。 沈庆春长舒了一口气,方才将自己那一直紧扣着车窗的手给松开。那手指因为用力松开的时候还有些僵硬,他动了动,那泛白的指尖方才见了些许血色。 这时,一双手递到了跟前。 沈庆春坐在马车内微微仰起头便是瞧见在那扬起的车帘外,男人一手扶着车顶,将另一只手伸向了他。风雪从车外灌了进来,他看见那双递到跟前的手染了血,掌心之中还残存着一些缰绳上的碎屑。 他又救了他,就像那晚那般出现在他的眼前。 沈庆春将手递了过去。 顾承嗣反手握住,一个用力,将人从车内拉出。 直到,沈庆春跌进对方的怀里他才发现刚刚那匹受惊的马被人一刀结果在了原地。 沈庆春惊魂未定的将视线抽回刚要出声,余光之中他却是瞧见远处有长箭破空而来。他来不及出声,只瞧见那长箭快若流星,眼前风声响彻,垂落在身前的长发扬起,那锋利的长箭就被人一把握在了手里。 箭尖离他的眼睛只剩寸许。 沈庆春指尖用力攥紧了对方的衣服。 顾承嗣一张脸沉得厉害,他一手揽着沈庆春的腰,一手将那把箭反手甩了出去。 箭以同样的速度折返,快到那射箭之人根本来不及察觉便已经毙命在当场。 “走。” 顾承嗣一句话吐出,便拉着沈庆春从这混乱的长街之上离去。 那从四面八方赶来的黑衣人望着两个人离开的方向,并未在追,而是趁着混乱离去。 * 沈庆春回了院子便叫了大夫。 大夫给两个人刚处理完伤口,沈家老太爷就已经闻讯而来。 “城门口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是说去庄子上处理事情,怎么会遇见刺客?那些人都查了吗?是从哪来的人?” 沈老太爷这人还没进来便是劈头盖脸的一通询问,沈庆春一时间不知道从哪里同人说起。他捂着自己被撞的没什么力气的胳膊刚要起身,一抬眼却是瞧见他的那位三姑姑风风火火的也跟着一起来了。 沈庆春干脆又躺了回去。 沈淑一把将屋内的珠帘掀开,冲着一旁尚未离开的大夫就问出声:“大公子怎么样?可有大碍?” “没什么大碍。” “只是大公子这手臂刚刚受到剧烈撞击有些挫伤,还是需要好好养养。” 沈淑走到床前将人望了望:“那春哥儿这脸怎么这么红?” 大夫:“有些发热,是受惊的缘故......” 沈淑拎着裙子一脸紧张兮兮的坐到床畔,拉着沈庆春的手便哭道:“春哥儿,你有没有觉得身上哪里不舒服?哎呦你不知道,老太爷一听见你受伤着急忙慌的就赶了过来,你这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你可让我们怎么活啊。” 沈庆春扯了扯嘴角:“三姑姑我还没死呢。” 沈淑:“你......” 沈淑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挤了出去,等她重新站稳再去看,便是瞧见沈庆春屋子里头的那个男人,正端着手中刚刚热好的汤药,坐在自己刚坐的位置上。 沈淑气不打一处来的伸手指了指人。 “你......” 顾承嗣:“喝药。” 沈庆春撇了一眼对方那有些吃瘪的模样,默默的低头喝着对方送到嘴边的药。直到那汤药见了底,顾承嗣端着汤药起身,沈庆春方才靠在床头上,面色苍白的冲着那走上前的老爷子道:“阿爷,我......咳咳我没什么事,今天倒是多亏了裴朔救我。” 顾承嗣因这一句话停下手中的活微微抬眼。 他的目光落在那坐在那的人身上,唇角微微扬起。 而站在屋内的沈老太爷本是有些看不上这府中新添进来的人,但此时他将目光落在对方身上时,却是多了几分审视与打量。 依照他多年看人的经验来说,这个男人不简单,但派出去的人查到的所有信息却都没有问题。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人要么没有问题,要么就是手眼通天。 一个崇州而来的破落户,在晋阳出事之时进了城,还受了伤...... 沈老太爷将视线移开,冷哼了一声:“你屋子里的人,自是要护着你点的,不然要他有什么用?” 沈庆春有些无奈的叹了一口气:“阿爷。” “那个......”沈老太爷握着拐杖在这屋子里扫了一圈,突然有些不满的低呵出声,“那个跟在你身边叫......叫什么松青的去哪了?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怎么也不在自己主子身边多护着点,这要是今天出了什么事他能担待的起吗?!” 屋内的下人惊得纷纷跪在地上。 沈庆春不想让松青出城的事情宣扬出去,便随便扯了个谎道:“庄子那边有别的事情,我把人留在那边了。” 老太爷有些不满的皱眉:“这城里头最近乱得很,怎么在这个时候把人留在那边了?” 还不等沈庆春说什么,沈淑心思一转就走到老太爷跟前,吹耳边风道:“松青那个孩子本就有些毛手毛脚的,现在把人留在庄子里做事情也好。我看不如这样好了,我身边这么多年一直跟着的王婆子心细的很,不如就把人留在春哥儿身边照看着也好。” 沈庆春哪敢要,赶忙冲着人道:“那王婆子一直照顾三姑姑起居,您把这人给了我,您身边可怎么办?您还是带回去的好。” 沈淑:“不妨事,还是大公子比较重要。” 沈庆春:“我看还是......” “人你就收着吧。” 沈老太爷的一句话,直接决定了这件事的结果。 沈庆春这下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将人应承了下来。 等两个人从他这儿离开,沈庆春就想将那王婆子打发了去外院守着。可那王婆子却站在原地,声称他们家主子让她留下是为了贴身侍候的,死活不肯离开。 沈庆春眼瞅着没什么办法了,那送了人回来的顾承嗣却是抬手将屋内的帐帘子放下,坐在床畔转头便道:“那我和大公子要说些体己的话,您也要在这里守着吗?” 什么体己话说她听不得的? 王婆子站在原地没动。 结果她却是看见大公子房里的这位主子,光天化日之下竟是将手探进被子里。随后他们沈家的那位芝兰玉树的公子,就这么被人欺压在床榻上,苍白脸上的红晕一路漫进了那散开了大半的领子里。 “还有外人在呢?” “别闹......” “不管她,她愿意看就看。”顾承嗣声色喑哑的欺身将人压在被子里,指尖极为轻易的将沈庆春的领口勾开。他捏揉着对方白里泛红的腰身,笑着就道,“你看,公子明明很想我......” 17. 一吻情深 这王婆子在沈家侍候了二十多年,一向觉得他们沈家这位大公子是个懂规矩,知礼数之人。可她此时站在屋子里,看着不远处帘子后面的两个人竟然打算在光天化日之下行那房中之事,饶是她这一把年纪了也被臊的厉害。 王婆子被下了死命令让她在这里盯着,这一时间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就这么在原地踱了两圈步。到最后她实在是有些听不下去了,撇了两人一眼,甩袖离去。 “她好像走了。” 沈庆春的声音低低的在帘子里响起,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顾承嗣“嗯”了一声。 许是此刻两个人离得有些近,以至于那落在耳边的吐息让沈庆春的耳朵有些发热;也或许是这人的声音听上去比往日里多了几分的低沉哑意,沈庆春不得不将视线抽了回来,回头看他。 而后,他便看见了一张近在咫尺的脸,拢在屋内昏暗的光晕里。 屋内的声色静谧,灯火灼燃。 沈庆春就这么隔着眼前这光晕,望进了那双此刻垂眸看着他的那双眼睛。 不是初遇时那令人生畏的眼神,也不是往日里见到的带笑的模样,而是沉静深邃的目光。他就这么静静地望着他,视线一寸寸的自他的脸上描摹,像是要试图记住他这张脸上的每一寸细节。 沈庆春没有阻止,也没有把人从身前推开,而是就这么任由对方看着自己,直到他从对方的眼底看见了那个倒影在里面的身影。 是他。 沈庆春眨了眨眼睛,微微张口。 “你......” 一句话还没说完,一个吻落了下来。 很轻,很轻。 就像是春天里被风吹起的花瓣落在水面上,不会溅起任何的涟漪。 可顾承嗣依旧这么做了。 若问他为何如此?大约是情动而起,又或许是早就想如此了。 他的唇就这么贴着沈庆春的唇,从刚开始的小心翼翼到后来他似乎是有些不满足就这么浅尝辄止。在狭小的床榻上,他将人抵在角落里,掰开对方紧紧攥着的手掌,试图通过这样有些粗暴的行为来得到他的回应。 哪怕是一丝一毫的愤怒也好。 沈庆春的确有些恼怒。 可这一切的事情发生的太快,以至于沈庆春根本就没有反应过来,这人的吻就落了下来。他皱紧了眉头,试着将人推开,可那欺身压上来的人却根本就推不开,反倒是将手抵在他掌心逼迫他与他十指相扣。 许多年前,沈庆春的爹娘还在世时,曾问他日后嫁娶想寻个什么样的人。 那时的他说自己并不想寻这么一个人。 他的身体打小就不好。 这样的情况也不是存在一天两天了,他不知道他到底还能够活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这身体到底还能不能好。他想,若是他日后与什么人产生了深重的羁绊,那人会不会提心吊胆的担心他哪天死去。 他不想成为谁的拖累。 他只想一个人好好活着,完成父亲的遗愿然后在一个人死去。 所以沈庆春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成亲,也从未想过自己会喜欢上什么人...... 直到...... 在那个大雪夜,他将眼前这个人捡回家来。 有些东西似乎变了....... 这个人与他往日里见过的人全都不一样,他轻佻,像是那些常年混迹在青楼里面的浪荡子。 可这人除了这张嘴,又对他比任何人都好。 明明两个人认识不过一个月的时间,可这人却选择无条件相信他,无条件保护他。 沈庆春的脑海之中浮现出了今日在长街之上这人挡在身前的模样,想到了那日雪夜他提着那把染血的长剑来见他。他那一直紧绷的身子逐渐放松了下来...... 窗外的雪无声而落,屋内床榻上的沈庆春被人吻的眼中浸润了水色,眼尾也生出了红色。他身上的衣服在刚刚的争执之中已经散开了大半,此时在对方的手掌就握着他的腰。 如雪一般的皮肤在昏暗的光线之中泛着一层淡淡的粉色,连锁骨之上的一颗小痣都变得愈发的红艳。 顾承嗣双手撑在沈庆春的身侧,俯身在那上面落下了一个吻,而后那细密的吻便是一路向下落在了那被大手握着的纤细窄薄的腰肢上。沈庆春今日本就有些发烧,此时皮肤比往日要更加滚烫,以至于那生出的印子也变得愈发的鲜艳,像是一朵盛开在雪地上的红梅。 沈庆春从未被人这般侍候过,他咬紧了唇轻轻呢喃出声。 “......别。” “咳咳。” 嗓子里突然而来的痒意,让沈庆春忍不住的咳嗽了几声。 那趴在身上的人突然一僵,他像是大梦初醒一般的从梦中惊醒过来,撑着手臂喘着气垂眸将人看着。 那往日里如雪一般不染纤尘的人此时发丝凌乱的躺在床榻上,一张脸绯红的要命,身上更是多了一些暧昧的印子。 这些全是他弄出来的,是那些外人从来都窥探不见的模样。 顾承嗣的瞳色不禁深了几分。 而沈庆春这边咳完,一双眼睛里已经蒙上了一层水雾,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梨花带雨的像是被人欺负狠了。他顶着这双雾蒙蒙的眼睛看着身前的人,看着对方从肩头滑落而下的长发,看见了那起伏不定的胸膛以及对方那双有些发红的一双眼睛。 紧接着沈庆春就听见顾承嗣那满含歉意的声音在身前响起。 “抱歉。” 顾承嗣用手抵了抵额头,有些懊恼的伸手帮人整理着那被他扯得乱七八糟的衣服。这衣服被重新穿在身上,连带着刚刚身上那些被人弄出来的印子一并盖在了下面。 倒是多了一股子欲盖弥彰的意思。 沈庆春抿着唇没说话,倒是瞧见这人做完这些,端起一旁的药碗递给他。 “你还记得我生了病。” “其实.......” “其实什么?” “我听人说生病的话其实会更舒服。” 沈庆春拧紧了眉头,拎起一旁的枕头朝着人丢了过去。 那枕头砸在身上不轻不重了,根本造不成什么伤害,倒是手中还端着的药溅出去一些。顾承嗣怕溅到沈庆春的身上,整个人向后撤出去 一步,将枕头抱在怀里。 “也是,你们沈家家风严正,沈大公子一看就是未经人事。” “倒是全便宜了我。” 这人也知道自己占了便宜。 沈庆春气得攥着手里的帕子咳嗽了几声。 顾承嗣赶忙将药端到跟前:“还温着。” 沈庆春:“不想喝。” 顾承嗣:“那我喂你?” 沈庆春眉头蹙的更紧。 这眼瞅着这人握着汤匙就要递上来,他伸手将碗一把拿到手里,一饮而尽。 “这才乖。”顾承嗣捏着帕子给人擦了擦唇上的水渍,端着碗就起身,“那我先走了,沈大公子有事叫我。” 沈庆春却是在人起身之际,伸手一把揪住了对方的袖子。 “别走了。” 顾承嗣挑眉,端着药碗转过身来:“怎么?沈大公子这是想开了,想跟我试试?” 沈庆春:“我是说外面有人盯。” 顾承嗣:“真遗憾。” 沈庆春:“不许想。” 顾承嗣笑着将手中的药碗放在一旁的桌子上,走上前两步坐在床榻上。 沈庆春如临大敌一般的向后缩了一下。 “躲什么?” “我就在这里守着,什么都不做。” 顾承嗣果然什么都没做,而是伸手给他掖了掖被子。 “睡一会儿吧。” 沈庆春躺了下去,刚准备睡,他突然想起什么,翻了个身过来开口:“今天的那些人是冲着我来的,他们应该不会罢休。我那个三姑姑这个时候把人塞进来,恐怕事有蹊跷。” 顾承嗣:“你的那位二叔回来之后就称了病,想来是吓得不轻,恐怕之后都不会在掺和这件事了。” “四房能用的人只剩下一个,你去告诉.....告诉松青让他盯着点三房那边......那边的动静。” 沈庆春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彻底的睡了过去。 顾承嗣看着面前这张熟睡的脸,伸手将那散落在沈庆春脸前的发给轻轻拨开,无奈的叹笑了一声:“人都记不清了,还不忘吩咐人做事......” 顾承嗣就这么留在院子里睡了。 这王婆子在这里盯了三四天,两个人就愣是在这屋子里厮混了三四天,弄得整个院子里都知道,他们沈家的这位大公子对这位抬进府的大君格外的宠爱,恨不得时时刻刻的都黏在一起。 王婆子什么都没查出来,只能将最近几天看到的消息偷偷摸摸的递给了沈淑。 沈淑用鸽子将消息给递了出去。 这鸽子从沈家的院子里飞出去,一路飞去了晋阳城中临时新建的督军府。 顾屿南抱着一把剑猫着腰蹲在屋顶,伸手将瓦片移开,便看见庞怀拿到那封信,展开来看了看。 “大人,这信上怎么说?” 庞怀将信一把拍在桌子上,冷哼了一声:“说这几天两个人一直呆在屋子里就没出来过。” 陆九:“那人当真是平阳王?” 庞怀:“能从暗影的死士手里把沈庆春救下,这人只能是平阳王,也只会是他。” 18. 暧昧夜色 与其说是厮混,倒是不如说是沈庆春在屋子里昏睡了好些天。 那日从城门口回来,沈庆春就彻底的病了。 这次病来如山倒,到了后半夜他整个人被烧的迷迷糊糊的,只能依稀感受到有一个人始终呆在这里。沈庆春艰难的想要睁开那双有些沉重的眼皮,可昏暗的床帐里他只瞧见一个模糊的黑影在眼前晃啊晃,晃的他有些头晕。 沈庆春想也没想的,就伸出那只苍白的手指揪住了对方垂落在侧的袖子。 “别晃。” 顾承嗣也没想到沈庆春会在这个时候醒过来,他攥着手里正在给人擦身子的手帕僵在了原地。 这一夜沈庆春烧得厉害,嘴里不住的呓语。 有时候是哭着喊着爹娘的名字,这有的时候是低低的唤着松青,让人做着那些恼人的活计。 顾承嗣原以为他会在沈庆春的嘴里听见自己的名字,哪怕一次。 可沈庆春在梦里叫了一圈,却唯独没有他。 顾承嗣有些生气。 “冷。” 那擦着身子的水逐渐变冷,水珠顺着胸膛滑落,冻得沈庆春瑟缩的轻唤了一声。 顾承嗣没理。 他攥着手里的锦帕有些粗暴的擦着沈庆春身上因发烧而生出的一层薄汗。 有点疼。 皮肤上都落了红。 沈庆春似是察觉到了身边之人的不悦,他蹙紧了眉头,双手攀着对方的肩膀,像是个小猫儿似的将脑袋在对方的脖颈处蹭了蹭。一下不够就两下,蹭了一会儿顾承嗣就气血翻涌,恨不得现在就将人翻过来,让他亲自感受一下,人在发烧的时候里面到底是个什么感觉。 顾承嗣到底是理智尚存。 他一把锢住了沈庆春那来回动着的腰,蹙紧了眉头伸手捏着沈庆春那张被烧的通红的脸,高高扬起。 “沈大公子知道我是谁吗?” “裴朔.......” “白日里不是不让我碰?” 顾承嗣这句话现在说出来倒是多了点别的意思,毕竟他刚刚再给人擦身子的时候,什么该看的不该看的都已经看了。按照礼数,他该负责的,所以现在躺在他怀里衣衫不整的这个人就是他的。 他一个人的。 沈庆春听的迷迷糊糊的,但脑子到底还是捕捉到了几个关键的字眼。 他皱紧了眉头正打算去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哪知那刚刚低下去的头却是被顾承嗣给再次抬起。 “不准看。” “嗯......” 沈庆春乖乖的仰着头,顶着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的将他望着。 烛火葳蕤,却也比不上这双眼睛水光潋滟的美艳。 顾承嗣的下半身又是一紧,就连那捏着沈庆春下颌的手都不自觉的收紧。 “别捏......” 难受......” 顾承嗣乖乖的将手松开。 下一刻,他就开始后悔自己怎么就这么听了他的话。 顾承嗣的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沈庆春那张脸上,多出来的两个被按出来的指头印子。他盯着那抹红看了半晌,到最后眼一眯,心一横,将沈庆春别开的脸掰过来,在对方那滚烫的唇上狠狠的吻了一口。 “唔,别......” “这次,明明是你自己送上来的。” 沈庆春这个时候听不懂这个,他那已经迟钝的脑子里此刻还以为是他像小时候那般做错了事情,这人正在惩罚他。以至于沈庆春有些害怕的收紧了那攥着对方衣襟的手,讨好的回应着顾承嗣这个吻。 顾承嗣却不吻了。 沈庆春脸上划过了一抹意犹未尽的失落。 “还想要?” “给我。” 顾承嗣没说话。 沈庆春却是撑着手臂凑上前来,吻了吻对方的嘴角。 顾承嗣气笑了。 “果然是烧糊涂了。” 沈庆春有些迷茫的看着他。 顾承嗣并没有解释,而是握着手中那浸湿的手帕,给人擦了擦那有些潮湿的指尖。他擦的很慢,一根一根的像是在擦拭着什么名贵的玉器。而后,沈庆春便听见顾承嗣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在身侧低低的响起。 “你可知,他们让我回去?” “可我怎么放心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更何况.....” “你要找的我,就在这里。” * 沈庆春彻底醒过来的那日,屋外的雪似乎是下的小了点。 他睡的迷糊,醒来之时似是听见院子里有两个人说话的声音,一个是裴朔,另外一个听上去似乎是年纪尚轻...... “是松青回来了吗?” 沈庆春的声音在屋内的响起同时,站在院子里的顾承嗣正在跟自家弟弟说着督军府上的事情。顾承嗣快速交代了两句,便挥手让人快点滚蛋。可顾屿南来都来了,非要扒在门上朝着屋子里看美人。 顾承嗣哪肯让这个小混蛋看见,揪着这人的领子就将人赶了出去。 这人走了。 顾承嗣这才折了脚步往回走。 沈庆春便是在这个时候披着单衣出现在身后的,他望着院子里那个站在大雪之中的身影,问出声:“松青没回来吗?你刚刚是在跟谁说话?” 顾承嗣:“一个下人。” 沈庆春:“下人?” “我把王婆子打发去给你煎药去了,怕人提前回来,就寻了个人盯着。倒是你......”顾承嗣走了回来,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披在沈庆春那站在风中愈发单薄的身上,“怎么就这么出来了?” 沈庆春:“有些不放心出来看看,我睡了多久了?” 顾承嗣:“四天。” 沈庆春:“这么久?” 顾承嗣将手掌贴在沈庆春的额头上试了试温度:“烧到是退了,一会儿等那王婆子把药端来了就再喝点。” 沈庆春正准备出声问问自己昏睡的这段时间有没有发生什么的时候,最近在身边侍候的下人突然着急忙慌的从院外跑了进来,冲着两个人便道:“公子,我可算是见到您了,您快去前厅看看吧,那些人查到沈家了。” “那些人?” 沈庆春一句话问出,脑海之中就突然想到几日前,他在长街之上撞见的那几个拿着画像正在找人的士兵。他心思一转,当即拢了衣服便提步上前:“带路。” 下人应了一声是。 顾承嗣不怎么放心的出声:“我跟你去。” “你留下。” “我留下?” “你就呆在这里哪都不要去。” 沈庆春的视线从顾承嗣鼻尖的小痣上一扫而过,随后他攥着手里的帕子咳 嗽了两声,拢着身上的衣服便跟着那下人去了前厅。 沈庆春到的时候,前厅已经坐了人。 他打眼一扫并未看见庞怀,倒是瞅见了那名跟在庞怀身边的侍卫统领陆九。 “什么风把陆大人给吹来了?” 上次在升仙楼内陆九没仔细看,今日再看这位沈大公子倒的确是百里挑一的好样貌。他迎着光走了进来,那光拢在那张苍白的脸上,倒是给人添了几分倔强与清冷骄矜的味道。 陆九知他是现如今沈家的代理当家人,便二话不说的捏着手中那张画像走上前。 “我来也不是为别的,我是来找人。” “沈公子见过他吗?” 画像就这么怼在了眼前,沈庆春向前的步子停了下来。 他望着画像当中那张与裴朔八分相似的脸,将视线移开,攥着手里的帕子抵在唇前笑了两声:“陆统领随随便便的拿着一张画像就跑来我沈家查人,你把我们沈家当什么?” “沈公子莫气,我等也是奉命行事。”陆九捏着手中的画像走上前两步,站在沈庆春的身前,“沈公子应该知道我们督军府上前段时间进了刺客这件事吧。” “不知道。” “.......” 沈庆春懒得看陆九脸上的表情,他迈开步子朝着屋子里走去,挥手让屋内的下人给他倒了一杯热茶。他坐下端着茶杯慢条斯理的抿了一口,方才听见陆九掉转脚步走了回来再次开口。 “这人害得我们督军受了重伤。” “可我上次见庞督军似乎一点伤都没有。” “.......” 沈庆春淡淡的说完便将手中的茶杯放在一旁的桌子上,对人下了逐客令:“我们沈家没有庞督军要的人,请回吧。” 沈家的下人上前赶人。 陆九却是捏着手里的画像冷哼了一声:“可我接到报信说此人现如今就在你们沈家,这里到底有没有我要的人,搜一搜便知。” “我看谁敢!”沈庆春拍桌而起。他攥着帕子剧烈的咳嗽了两声,伸手一把从下人手里将早已经准备好的大印取出,“我们沈家可是先皇钦赐的皇商,你们督军是有几个胆子敢动我沈家?” 御印在手。 陆九不敢轻举妄动。 这件事若是闹大了惹得平阳王那边有所察觉倒是得不偿失,看来今天是指定没办法抓那人个措手不及了。陆九心下思索了片刻,便朝着四周沈家的护院撇了一眼,挥手让自己的人把那已经拔出来的剑收起。 “今个儿多有得罪。” “滚。” 沈庆春看着陆九带着人离开,直到那人的身影消失在视野当中,他那本是紧绷着的身子才彻底的放松下来。 他跌坐在身后的椅子上,看向那张飘落在厅中的画像。 “公子,这人怎么看着这么像大君.....” 身边跟着的下人小心翼翼的问出声,沈庆春抬起的眼里多了一丝的冷意。 下人赶忙低下头,不敢再言语。 “今天的事情休要传出去,若是让我知道是谁在背后乱嚼舌根,我定不饶。” 下人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沈庆春撑着手臂起身,他走上前,走到那张画像面前。他弯下腰将画拿起,放在眼前仔细瞧了几眼,喃喃出声:“裴朔,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