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在与公主决裂前_猫一口》 第1页 [GL百合] 《重生在与公主决裂前<a href=gl/ target=_blank >gl</a>》作者:猫一口【完结】 简介: *清冷温柔伴读X傲娇心软公主,<a href=Tags_Nan/QingMeiZhuMa.html target=_blank >青梅竹马</a> *爱侣变怨侣,重生<a href=tuijian/nuelian/ target=_blank >虐恋</a>强制爱(狗血轻喷~~) *上位者卑微求爱,阴湿做恨(bushi) *流萤篇 【隆冬雪厚,一如十二年前,吾与流萤初见时......】 冷战数日,忽得二公主裴璎来信,许流萤欣喜赴约,却惨死心爱之人剑下。 极寒冬夜,流萤浑身是血躺倒在地,死前最后一瞬,听见公主前来,一瞬哀莫大于心死:原来公主殿下不但要她死,还要亲眼看她咽气方能安心。 流萤四肢百骸剧痛,过往十二年走马观灯般闪过,她与公主殿下相伴十二年,亲密无间,自认对公主忠贞不渝殚精竭力,可付出一切换来的,为何是这般惨死下场? 流萤闭眼,方知公主殿下早已怨恨厌恶自己到如此地步,恨到要杀之而后快。 冬夜极寒,流萤万念俱灭,于暴雪中血尽而亡。 死后重生,许流萤重回四年前,一切仇恨错误还可拨乱反正。 这一次,她不要再做裴璎的弃子...... *裴璎篇 二公主裴璎最近很是烦闷,尤其看到许流萤毫无笑意的眼睛,听到她在榻上木偶般无情无欲的呻.吟声时,她的心里极为憋闷。 这股憋闷不单是在床榻间,更在朝堂上。流萤处处与自己作对,一副决裂分割之意,铁打般的坚决。就是偶然遇见,她也不愿看自己一眼。 裴璎的憋闷无处抒发,因为这出决裂戏码本就是她提出的,可渐渐,裴璎觉出不对劲,流萤的疏离与嫌恶已经不像做戏,不知何时,她与流萤之间仿若陌路。高傲如公主殿下,向来不愿轻易低头,可这一次,无论她怎么努力,怎么卑微,流萤的心也不在她这里了。 直到元夜灯会上,她亲眼看到推拒自己的流萤,与她人挽手亲昵,顿觉五雷轰顶, 她和她的流萤,好似再无转圜之机。 寂静冬夜里,她与流萤独处,亲耳听她一字一句诉说对自己的厌恶,听她斩钉截铁说出不爱。 一瞬死寂后,裴璎捧住她的脸,拭去她脸上晶莹泪滴,哽咽问她:“不是不爱我了吗?为什么还会哭?” 寒风雪雾中,她听到流萤答,“的确不爱,可臣对公主,还有恨啊。” 阅前提醒: 主营感情线,智障<a href=Tags_Nan/QuanMouWen.html target=_blank >权谋</a>请勿细看~~ <a href=Tags_Nan/NvZuml target=_blank >女尊</a>设定≈我写故我对,无考据勿深究 还有,阅读愉快,期待我们在每一个故事里相遇~~ 内容标签: 阴差阳错 青梅竹马 重生 HE 追爱火葬场 女尊 主角视角许流萤互动裴璎 其它:女官X公主,重生强制爱 一句话简介:清冷伴读X傲娇公主 爱侣变怨侣 立意:爱意历久弥新 第1章 隆冬大雪数日未停,寒银蔽日的瑟缩中,人心冷怨尤甚。尚书苑后苑未点宫灯,月光白雪之下只能勉强视物,风声来时,有低微呻.吟夹杂其中,静了片刻,像是忍耐不住,又闷哼两声。 夜幕弯月被沉云遮住一半,投下一抹银光,正好打在后苑假山前,照见地上有黑影颤抖,闷哼呻.吟便是从那处传来。 极寒冬夜里,热血刚一涌出便凉透,粘稠又艰涩地裹了那黑影满身。风过之后周遭死寂,倒在地上的黑影艰难动了动,显出人的身形。 那人微微仰脸,紧绷的侧脸被月色照亮,眉目中痛色可怖,竟是天官院知事许流萤! 平素清冷寡言的许知事蜷缩在地,茶白披氅早已染成赤色,心口处一支长箭,后背一柄长剑穿身,刺穿身体的剑尖尤在滴血,惨状无以言表。 谁人敢加害许知事!? 天官院知事许流萤尚书苑出身,曾为二公主伴读七载,后被二公主举荐任天官院主簿,一路从主簿升任知事,官居正四品。即便如今满朝皆知二公主与许知事决裂,势同水火,可更有传言甚嚣,直言许知事早已投靠大公主门下,不日将升任太常尹,前途依旧大好。 此刻,雪夜之中,许流萤躺在地上,四肢百骸痛极,连何处最痛都无法分辨。是直插心口的长箭,还是后背那柄贯穿身体的长剑?究竟哪一处,让她这么疼,疼的几乎要死去。 剧痛之中,流萤涣散的视线往前,虚虚落在自己血红的掌心,拼劲最后一丝气力攥紧掌心薄薄一片纸张,顷刻灭顶爱恨狂涌,张口想唤那人的名字,却只气声道:“殿、殿下......” 体内的血好似快要流干,流萤已是力竭心枯,后面的字半个也吐不出来。濒死的最后一瞬,她听到有人踏雪而来,三两脚步声,前前后后由远及近,最终停在身边,鞋履溅起的雪粒泼到脸上,冷痛让她轻颤。 掌心信纸被人轻而易举抽走,流萤指尖一动,没能留住。她听到信纸被来人展开,有个熟悉的声音低低响起,万箭穿心般入耳,“公主殿下请看。” 这一句“公主殿下”,比之千刀万剑更为残忍,生生抹去流萤最后一丝生的意志。 她想抬眸看一眼公主,眼皮却似沉铁,半点不能动。早有人提醒她,暗示二公主已存杀心。她偏不信,不信爱人会对自己狠绝至此,偏要信了那封信,雪夜赴约,死的透彻。 信上一字一句化为利刃,剜在心头。便是到了此时此刻,流萤仍记得那信上一字一句,只是初看时的欢喜情急,于此刻尽成恨意滔天。 那上面白纸黑字,是二公主的字迹:隆冬雪厚,一如十二年前,吾与流萤初见时…… 隆冬雪厚,一如十二年前?多讽刺,多可笑,信中言及十二年情意,不过是为了诓骗自己前来受死。深夜赴约,许流萤没有等来公主殿下,等来的只有远处一支长箭穿心,背后一柄长剑穿身,狠决至此,当真唯恐自己不死啊。 想来公主殿下此刻前来,也是要亲眼看着自己咽气才肯放心吧。 原来公主殿下当真怨恨厌恶自己,已到如此地步......公主当真以为,自己会背叛她转投大公主门下,会为着所谓权利富贵与她为敌吗? 明明当初,是她要...... 信纸撕裂的声音隐在风雪里,流萤却听的格外分明。她的心,她这个人,这条命,都随着那张被撕裂的信纸,被销毁的十二年,被辜负的情意,一道死去了。 夜雪如厚被倾覆,世间藏污纳垢,又是一派仿若无尘。 整夜暴雪,天明方弱。寅时八刻的宣和门外,百官待列只等卯时开门,入殿上朝。一阵冷风来,百官都裹紧了身上衣袍,唯有立在最右侧那位,低垂着头,一动不动。 眼看宣和门将开,离得近的御鸾台司谏姚玥看不下去,伸手在她臂上点了下,“许少尹醒醒,马上卯时该进宫了。” 许流萤胸口后背还是剧痛,雪地流血而亡的痛感切肤,这会儿被人叫醒,如被惊雷劈中般猛地一颤,吓得周围人俱是一惊,围上来高高低低问候着。 被几人围在正中的许流萤还没缓过来,视线摇摆中瞥见一张脸,心里蓦地泛出一股酸。没等将那脸看清,就听方才叫醒自己的司谏姚玥担忧道:“许少尹这是怎么了?若是不适,告假一日也无妨的。” 许流萤茫然听了这话,身体痛感渐消,脑中渐渐清明。环顾四周,却没找见刚刚那张脸,原地怔忡片刻,终于是回过神,清楚自己并非身在冥府。但见同僚都对自己面露担忧,又记起姚玥方才唤自己少尹,心头一滞,抓了她的手急问道:“姚司谏方才叫我什么?” 许流萤平素寡言沉静,面上少见明显神色,这会见她异样,姚玥不明就里,只当她还未习惯少尹身份,打趣道:“怎么?昨日升任少尹,今日上朝还不习惯?” 昨日?昨日升任少尹...... 许流萤脑中快速思量着:永初二十年,刚满十岁的她经擢选入尚书苑,成为大祈二公主裴璎的伴读,此后七年随侍公主身侧,亲密无间。 永初二十七年,二公主裴璎出阁参政,流萤身为公主伴读,也是公主近臣,自然受二公主举荐,任职天宫院主簿,一年后升任少尹。 姚玥所言自己昨日才升任少尹,那此时当是二公主裴璎出阁参政的第二年,永初二十八年,冬月初一,冬至。 她明明死在永初三十二年的隆冬大雪中,为何会回到永初二十八年的冬月? 生死之间相隔不过四年,这时候的自己与公主,还未走到绝路,还......明知是毒,流萤还是不可抑地想起,想起公主殿下柔夷般温暖的手,想起她贴面而来时满溢的香味,想起她的眼睛,她的唇,她故作冷傲却又藏不住笑意的声音,还有那个冬至夜,寂静的床榻间...... 冬至......冬至! 流萤蓦地想起今日是冬至!就是这个冬至夜,二公主传召自己寝殿相见,为难又心疼的与自己商议,想要自己与她假意决裂,以中立纯臣的身份帮她暗行党争之事。 第2页 大祈立储,向来不论长幼,只问贤能才干。因而历代皇储,都是从党争权海中拼出来的。二公主想让自己做棋子,成为她党争路上最隐秘也最贴心的一颗棋子。 那时候,流萤体谅公主不易,更知公主心中抱负,所求无有不应。可为什么?当初明明是她要与自己做戏决裂,最后怀疑自己背叛,要将自己置于死地之人,也是她...... 不及深想,卯时已到,宣和门由内打开,许流萤麻木地随百官一同入内,重复曾经的每一日,行尸走肉般入了宣和殿,跪拜今上。 朝堂议事无甚特别,流萤心内思索,终于明白并接受自己死而复生,不,是死而重生这件事。虽心觉震颤,但在汹涌撼动后,又缓缓觉出些上天垂怜,竟真让自己有了回魂矫正的机会。 这一次,她不要再做裴璎的弃子。 这一次,她要裴璎尝尽她的痛苦...... 朝议无要事,加之今上凰体抱恙,很快便下令散朝。走出宣和殿前,流萤已知将会看到什么,听到什么。 果然,如前世一般,刚一走下宣和殿台阶,远远地,许流萤就见二公主身边的内侍云瑶朝自己走来。尽管心中恨意滔天,待到云瑶走近,流萤面上恢复沉静如常。 云瑶不知眼前的许流萤已是重生,恭恭敬敬行礼道:“许少尹安,二公主请少尹放班后启祥宫一叙。” 启祥宫,是二公主裴璎的寝宫,也是许流萤再熟悉不过的地方。前世不知多少日夜,她褪去朝臣官袍,与公主卧榻厮磨,温香软玉满怀澎湃。 那里,曾被她视之为家。或者说,于从前的许流萤而言,与公主殿下相守之处,即为家。 死过一次,流萤只对自己的天真感到恶心。静静听了云瑶所言,半字未答。 云瑶言罢,抬头见许流萤没接话,心里对她今日沉默有些诧异,但也没多想,只瞧着周围人走远了,浅笑着低低补上一句:“殿下备了少尹最喜欢的炙羊肉和梨花春。前几日少尹事忙不得见,殿下很是挂记,今晨就催奴婢来宣和殿外候着了。” 是吗?是当真挂念自己,还是只盼着自己前去,应了那做戏决裂之事呢? 前来传话的云瑶话音落下,脸上笑意还没收回去,但见今日许少尹奇怪的很,不但一字不答,面上、面上甚至......甚至带了些难以察觉的怒气。 云瑶恍惚一瞬,只觉是自己看错。许少尹虽然寡言,但对二公主可谓是温顺体贴至极,连带对二公主宫中内侍都极为和颜悦色,从未有过坏脸色。 没等云瑶多想,许流萤理了理腰间被风吹乱的司南佩,声音温和的回她:“流萤深谢二殿下之情,还请姑姑代为回话,就说流萤定不误时辰,准时前去。” 作者有话说: ---------------------- 路过的宝贝们别空手走啊,拿个收藏走吧~~~ 第2章 云瑶得了许流萤的话,笑着行礼告退。冷风打眉心过,掠起一片战栗,流萤仍在原地,冷冷看着云瑶走远。冷风中,她自觉身子有些发僵,横尸雪地的极寒极痛真真切切,还未完全消失。 不知站了多久,许是片刻,又或是好一会儿,等到眼里看见云瑶背影模糊,即将消失在宫墙转角处时,流萤转身,提了口气往外走。 朝会结束,百官各司其职,都分往各院各部去当职了。宣和殿外有些空荡,待流萤走出宫门时,宫道上静静的,前方有个身影,于高墙寒风中略显单薄。流萤猛地想起,重生回神那一瞬,自己在人群中瞥见的那张脸,心头一动,没等思虑就已脱口喊道:“卫泠!” 走在前面的人停下来,流萤快走两步追上去,又稍隔了点距离停下,语气犹疑:“卫泠?” 被她唤做卫泠的人转身,面上有几分不悦。眉眼熟悉,正是流萤重生之初,恍惚之际在宣和门外瞥见的那张脸。 卫泠,是流萤前世唯一挚友。可因着二公主,前世她与这位挚友决裂,害惨了卫泠。 流萤性子偏冷,待人接物处处平和,可正因着这份平和,也让她待谁都客气和顺,既不动怒,也恨难亲近。入宫十二载,除了、除了二公主裴璎,她只一位好友,那便是卫泠。 她与卫泠同年参加擢选入宫,一个是公主伴读,一个是尚书苑校理。宫中十二载,她与卫泠是同僚也是同乡,性格相投志向一致,交情深厚。她与卫泠高山流水之交,唯独在一事上,她与卫泠始终不和,前世因此争吵不休。甚至最后,是许流萤亲手斩断这段友情,与卫泠相逢陌路,更害的卫泠被二公主厌恶,丢了官职,前途尽毁。 二人所争之事,不过就是卫泠置身事外,站在最长远最冷静的角度劝慰流萤,劝她不要过分信任二公主,不要在党争之初便坚定选择二公主,把自己未来的路一口气堵死。前世,卫泠不止一次劝她中立,莫要过早站队,更不要事事殚精竭虑力求最好,立功过重,更直言即便她与公主情深,可在至尊皇权面前,谁又能保证真心永固,极权不生猜疑呢? 是啊,谁能保证真心永固?谁能确信功高不震主?岁久不离心呢? 前世的流萤相信,她相信公主,只相信公主。为此,她甘愿斩断与卫泠多年友情,孤注一掷只为公主。只是世上事,十之八九差强人意,流萤未能幸免。 死后重生再见挚友,想起卫泠前世所言字字句句,又记起卫泠最终结局,流萤心里说不出的愧疚悔恨,想说什么,又觉什么都说不出口 ,喉间酸涩,只道:“方才怎么不等我?” 卫泠冷笑一声:“许少尹不是在同二殿下的人说话吗?” 流萤知她心里不悦,也记得前世此时,她与卫泠刚因着二公主之事吵过一架,两人好几日没说话,因而上朝前在宣和门外,她即便看见自己异样,也未上前来问。 重生一次,流萤知道挚友劝告全然真心,从前都是自己辜负于她。更明白自己这一次将与二公主为敌,断不能再失去这位挚友。宫道四通八达,如今流萤与卫泠,一位是天官院少尹,一位是尚书苑少博,眼下大祈皇储未定,她们都有机会博大好前途,不该再寻死路。 心里想定,流萤脸上笑起来,与卫泠一同往前走,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起话来。这几日虽二人相互不快,可毕竟友情深厚,若有谁肯递个台阶,另一人便也舒心接受了。 “我同你说的话,你当多多思量才是。” 流萤乖乖应下,再不反驳卫泠:“我知卫少博所言皆是良言,前几日是我急躁了。” 卫泠侧头看她,对她今日这般姿态奇怪,“怎么转了性?前日说起这些,你还像要吃人。” “良药苦口嘛,”流萤笑着与她道,“不过是入口有些抗拒,可等一碗药喝下去,消了病痛,才会觉出这良药的好处来。” 流萤此话不假,是她用真心和性命验出的真理,只是其中复杂,不能道与卫泠知。卫泠倒是很满意她这句话,心道好友有救,便也点到为止,另起了话头:“今日冬至,放班后无事,去我府上用饭吧。炙羊肉怕是来不及,不过还有一坛梨花春,足够招待你了。” 许流萤应了二公主邀约,一时为难,支吾着推拒:“今夜、今夜怕是不成,我这边还有事。” 卫泠看她一眼,早已洞察,刚软下来的神色又严肃起来:“要去二殿下那边吧。” 流萤讪讪:“殿下遣人来请,我不过臣下,也不好回绝。” 说话间,已快到尚书苑。卫泠知她与二公主关系,也未多言,只叹好好一坛梨花春,只好自己独享了。流萤也笑,与好友作别,往天官院去了。 天官院属东都府下属部门,掌宫中日常及寻常宫宴。流萤现任官职为天官院少尹,官阶从五品,所司也就是上达下传,管理天官院日常事务及下属诸员,算不上要职。 可二公主当初举荐流萤入天官院,却是存了大心思的。天官院管理宫中诸事及宴饮,与皇族权臣联系颇多,再加归属东都府管辖,所出官员升迁之路不外乎入礼部,再入东都府。一入东都府,便与首辅之位近水楼台。 只是人生变故总出乎意料,前世流萤还未入东都府,便成公主剑下亡魂。如今想来,纵是前世当真如公主所谋划,自己能入东都府,只怕功成之日,依旧难逃一死。 天官院今日清闲,无甚大事。今上病中几月未愈,自霜降起便停了节气宫宴,今日冬至亦是。因而往年最是忙碌的冬至日,倒成了闲散日子。 左右无事,流萤干脆寻了个清净地方独自坐着,把前世所有在脑中过了一遍,心里那股恨意仇怨愈发浓重。 若非交付全部,若非抵死般爱过,她大可转身形同陌路,干干脆脆抛下前尘,投去大公主门下,好好为自己谋一番仕途富贵。可前世十二年,十岁到二十二岁,从不谙情事到缱绻难分,她许流萤的人生中只有一个裴璎。 那样耗尽生命温度的爱过,爱到无法将裴璎二字与自己的人生剥离,怎能不恨? 第3页 她恨她,恨不能让她切身体会自己遭受的冷漠与背叛。 流萤打定主意,心思稳住了,面上便看不出丝毫异样,静静等待巳时到来,等待与二公主的重逢。 宫中各处,凡住在宫外的官员都是巳时放班出宫。今日未到巳时,流萤就已透窗看见,二公主宫中内侍已经等在院中,心里顿起烦躁。等到巳时,流萤慢慢收拾了东西,刚一走出门,就见公主内侍迎上来,“许少尹请随奴婢来,殿下已久候了。” 流萤未答,只轻轻点了头。内侍引着流萤往启祥宫去,一路沉默。等到站在启祥宫殿门前时,流萤心鼓一乱,险些转头就跑。 等到要见了,她却忽然害怕,她怕看见二公主,怕看见公主的眼睛,怕自己看见那里面情意全是虚假权衡,于她而言不可谓是再死一次。 只是没等她跑,殿门就已被打开,熟悉的熏香气飘出来,让她恍惚,飘飘然入了内。 启祥宫里暖炭融融,有内侍替她解开身上披氅,肩头一松的同时,有人影如风般飘来,一股暖意柔软覆在自己手上,许流萤猛地一惊,如被火烫般瞬间抽手,无措地往旁边挪了半步,心鼓隆隆。 “怎么了?” 二公主裴璎高高兴兴出来迎她,刚刚牵上手便被甩开,笑起的眉眼掉下来,眼神示意内侍退下,又上前握住流萤的手,“怕什么,都是我宫中的人。” 再听公主的声音,恍若隔世。流萤缓缓抬头,强忍心头恨意没有抽手,对上二公主的眼睛,全身一瞬僵住。 二公主真是一如既往好看啊。眉如远山,双眸清泓。 这张脸这双眼,流萤曾于尚书苑初见时一眼万年。可到最后临死前,她却不敢再看一眼。 同床共枕过的人,稍微异样都很难忽略。裴璎皱了眉,攥紧她的手:“今日怎么了?见我像是见鬼?” 流萤慌忙扯了个借口搪塞过去:“一路过来冻了手,怕凉到殿下。” 裴璎什么都不知道,听她这么说马上将她两手握得更紧,两双柔软细腻的手交叠在一起,轻柔地摩挲着:“这下不冷了吧?” 流萤嗯了一声,又迟钝地扯出个笑。 裴璎兀自欢喜,自顾自偎着流萤往里间去,邀功般得意:“不怕,外面虽冷,我这里可是最暖和的。瞧今日这炙羊肉,我亲自下了厨房的,阿萤可不许再说我是借花献佛了。” 流萤木偶般被她领着进到里间,看到已经备好的一桌酒菜,自嘲一笑。 过往甜蜜犹然在目,只是物是人非,极乐与地狱罢了。 里间无旁人,裴璎拉着流萤坐下,卷了长袖取过酒壶,替她和流萤各倒了一杯。流萤接过酒杯半晌未动,活像入定。裴璎在旁看着她,终于发觉今日流萤实在奇怪,不但对自己格外生疏,似乎还......还有点害怕自己? 裴璎觉得奇怪,她与流萤是少时的情分,两人早已如同一人,她又怎会害怕自己?见流萤实在异样,又想到自己今日见她,一是实在想她,二也的确有事相商,裴璎不免有些心虚为难,有意逗流萤开心,便伸手轻轻在她心口点了下,还未开口逗她,就见流萤忽然惊恐,身子往后一仰险些跌过去,吓得裴璎赶忙抱住她,没空去想她今日奇怪,忙抱紧了轻声哄着:“没事没事,阿萤,没事的没事的。” 流萤在她怀中缓过神,长箭穿心的恐怖与剧痛褪去,她额上已生出一层细汗,后知后觉从公主怀里退出来,恭敬行礼谢罪:“殿下恕罪,臣方才失态了。” 裴璎双手还维持着抱她的姿势,怔怔看着流萤,一无所知,满心莫明。 流萤已不能在此处久留,强撑的冷静已近崩溃,豁出去取了桌上酒杯一饮而尽,“殿下今日召臣前来,只为这杯梨花春吗?” 她看着裴璎的眼睛,企图从里面找出一丝虚情一分残忍,可除开爱意温柔,她什么也没找到。找不到虚情假意的证据,反让流萤更绝望崩溃。 她紧紧盯着那双好看的眼睛,只看到那双包含情意的眼里,渐渐涌起困惑和失落,听到熟悉的温柔声音响起,同样饱含困惑和失落,“阿萤,你今日究竟怎么了?” 是啊,她究竟怎么了呢? 流萤忍泪,没有回答裴璎,只执拗地复问一遍:“殿下今日召臣,只为这杯梨花春吗?”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裴璎不解流萤今日为何反常,“阿萤,你今日究竟怎么了?” 流萤只是看着她,千言万语凝结心头却无法说一字。裴璎过来拉她的手,被她轻轻侧身躲开。屋子里顷刻死一般安静,有强忍的呼吸声落在耳侧,分不清是谁的。 流萤垂眸,看见裴璎并未收手,还维持着方才来牵自己的动作,白皙细腻的手指朝向自己,指尖竟在微微发颤。心底忽地泛起酸楚,剧烈的爱恨凝成绝望,流萤艰难闭眼,把汹涌泪意全数忍下,喉间酸涩如鲠在喉。 寂静过后,还是裴璎先开口,语气已带了些委屈和不悦,“阿萤,你从来不会躲开我的。” 是啊,她裴璎是当朝二公主,是与大公主争夺皇储之位,将来更有可能继承大统之人。她许流萤算什么?不过万千臣民其中之一,如何能躲?殿下要她风光她便风光,待殿下恨了厌了,不也是杀她如杀蝼蚁吗? 流萤心里觉得可笑,想也未想便回她:“阿璎是在怪我?” 这是流萤最管用的一句话。流萤最重规矩身份,分明关系已极亲昵,可她偏要执着称呼殿下,平日裴璎想让她唤一声阿璎堪比登天般的难。只有两人争吵时,流萤乖乖来上这一句反问,总让裴璎觉得可爱又可气,再大的气也就消了。可这次,裴璎听了却觉说不出的憋闷气恼,皱眉看着流萤,气头上的狠话就快脱口,又见她实在淡定,有些怀疑难道是今日自己要说之事被她提前知道了?心里一虚,软了语气哄她:“我哪里是在怪你?” 叹了口气,道:“是不是今日天官院事多,累了?” 话问出口裴璎也觉牵强,冬至夜宴都没有,天宫院何来事多? 流萤闻言却还是笑,什么也没说,只轻轻摇了摇头。 裴璎受不了她这般冷着自己,心头有火无处发,那点子心虚也被烧干,干脆收了手问道:“阿萤,你今日奇怪的很。是我哪里惹你不快,还是你遇到了什么事?你不如直截了当说出来!你心里若在想什么,大可说出来,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流萤摇头,只道殿下多心了。她与裴璎之间不可言说之事,累积前世十二年,已是多如牛毛,无处可说。 裴璎哄来哄去,见流萤不肯说实话,又想着云瑶今晨回来所报,心里气极,一手将桌上酒杯挥开,青瓷酒杯落地顷刻碎裂,刺耳碎瓷声中,裴璎高声道:“既不想来,便不要来,来了又要在这里不高不兴的,不知怎么平白惹了你!我……” 后面的被话裴璎咽回去,生气也记着要脸,不想再提自己为她早起下厨做炙羊肉的事。二公主裴璎破天荒头一回下厨,欢天喜地备了一桌子,又眼巴巴等了一天,哪知流萤来了一句也没夸自己,还左一下右一下地甩脸色。裴璎心里又气又委屈,白皙的脸上泛出红,一双桃花眼里氲出几分水气湿润。 外头云瑶听见动静忙赶来,刚叩门就被裴璎吼着退下,流萤见她动怒,心里反倒舒缓下来,很是无辜:“殿下哪里的话?殿下相邀,臣岂会不愿?” “你!” 裴璎气的恨不得拿酒杯砸她,又怕当真砸坏了,只能生生忍下来,怒极反笑道:“是吗?既是情愿来的,那为何今晨在宣和殿外同那个卫泠都能说说笑笑,来了我这里,倒是愁眉苦脸,活像被逼的?” 许流萤闻言愣住,很快反应过来:明白定是云瑶去而折返,瞧见自己与卫泠说话了。 “殿下知道卫泠是臣好友,实在不必说这种话。” 裴璎梗着脖子看她,来了气就开始摆公主架子:“本王自然是知道。只是本王不知,为何你与那卫泠就能说说笑笑,与本王却不能?也不知那卫泠究竟哪里好,你许流萤谁也看不上,偏就整日与那卫泠投机,怎么,难不成今日你想去的是卫泠府上?” 裴璎越说越来劲,越说越觉着流萤今日奇怪,都是因为在宣和门外同卫泠说了话,“是不是那卫泠又同你说了什么?本王真该治治她,叫她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裴璎对卫泠早有不满,一是因着这人仗着与流萤友情深厚,总是说些挑拨离间的言语,二是这人的确有些才华本事,却不愿入自己麾下,那股子清高劲让她厌烦。 “阿萤,我并非小气,连你交友都诸多规限,只是那卫泠......” 裴璎一口一个卫泠,流萤听的两耳嗡嗡,脑中闪过前世卫泠被二公主逐出上京的场景,没等她这句话说完,腹中忽然涌起翻江倒海的恶心,立时捂嘴,猛地起身冲了出去。 第4页 一口气冲到花苑里,扶着廊柱就是一阵呕吐。流萤吐的眼冒金星,心里郁结的恶心仇恨都被吐了出来,吐到最后已是满脸泪痕,迷糊中接过旁人递来的一杯水,漱口过后抬眼,后知后觉裴璎跟着自己跑了出来,正满脸担忧的替自己摩挲后背。 吐过之后可以肆意流泪,流萤忽然安静下来,定定看着眼前人,看着这个自己深深爱了十二年的女子,头一次觉得,自己是那么了解她,又好像从未真的认识过她一样。双耳听到她焦急关切的询问,听她命人去传太医,双眼亲眼看到她担忧心疼,甚至就快哭出来。 她们明明那样相爱过,为何,会是那般不堪的结局? 流萤脱力,整个人软软趴在裴璎身上,鼻尖嗅到公主身上好闻的熏香,不知怎地晕了过去。 醒来时,流萤躺在公主床榻上,吐过之后头脑反倒清醒不少,这才想起自己方才险些露馅,坏了大事。想起身,刚一摸到床沿,就触到熟悉的柔软,吓得赶忙收手,却还是惊动了趴在床边的裴璎。 “阿萤,你醒了。” 流萤头脑清醒过来,对公主也不似先前冷淡:“方才是不是吓到殿下了?” 公主召她来时,里间向来不留人伺候,就连云瑶都得候在外面。这会儿里间静静的,泛着一股微弱的清苦药味,想是太医来瞧过,用了针药,且刚走不久。流萤撑着坐起身,尽量面上不显怪异,余光瞥见二公主坐到自己旁边,伸手过来拥着自己,头轻轻靠在自己肩上,呵气如兰在脖颈间飘过。 她咬牙忍着,没再躲开。 裴璎头靠在她肩上,声音瓮翁的,像是哭过:“既然身有不适,为何不早些说?你在天官院为我做事,又逢升职,前几日都不曾好好休息吧。太医说你积劳郁结,吐出来方可好受些。” 流萤愣住,只觉太医实在高深,竟连这也能瞧出来。听着二公主靠着自己,还在不住低声愧疚,几行泪落下来湿了衣衫,这感觉让她坐立难安,“殿下......” 床榻之间方寸天地,两人不知共枕过多少次,流萤的指尖抵达过这里的每一寸,可此刻,她如坐针毡。好半晌,才勉强将裴璎哄好,艰难地将话头扯到聊到今日的梨花春,眼看裴璎脸色微变,流萤知她想说什么。 该说的话终究要说,这是流萤第二次听公主开口,“元淼入了礼部,将来也是有望入东都府的。元淼这人明面上看着中正,可我知道,她是阿姐的人。阿萤,我也曾想举荐你入礼部,只是......” “人人都知你曾是我的伴读,与我关系亲厚,我若举荐你入礼部,朝中那帮言官恐是连夜上奏,所言不堪入耳。我只是在想,阿姐能让元淼入礼部,我若......” 裴璎话没说完,为难道:“阿萤,这宫中我唯独信你。可你我关系如此,只怕是......” 裴璎话说至此,忽然停了下来。一时间,谁都没有开口,里间静的很,铜盆银炭烧的正旺,火星子噼啪炸开的声音落在耳里格外清楚。裴璎静静瞧着流萤,见她没说话,似乎也没开口的打算,有些意外,有些失落。 沉默中,二公主的脸上开始挂不住。明明流萤未开口,一点声音都没发出,可越是这样的沉默,越让裴璎觉得,自己心底那点想法被流萤看的透彻,被她拎出来晾在沉默里,脸上火辣辣。 裴璎承认自己的自私,可她一时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大公主那边已占先机,母皇又在病中,她实在有些怕。 良久,她朝流萤伸出手,语气里带着些为难歉疚:“阿萤,若你愿意,可否与我做戏一场。于你我无任何改变,只是让朝中之人都以为你我决裂,将你我切割开。如此......如此,将来你入东都府才会不受指摘,行事也更加便利体面。” 裴璎抿了抿唇,“我知道,如此是会委屈你,想来朝中会有不少人落井下石,也少不了诸多非议。只是阿姐那边已有人先一步入礼部,我是怕......” “阿萤,若你不愿如此,”裴璎垂了眼睛,“若你不愿,这事我们便不做。来日方长,母皇虽在病中,却也不是立刻便要定皇储,总归还有其他办法的。” 流萤始终安静听她说话,待裴璎艰难将一番话说完后,看她分明想要自己应了她,偏又摆出一副为难愧疚的模样,明明什么话都说尽了,末了又将这决定的权力装模作样丢给自己,前世的心疼,于此刻只觉好笑。 从前那个流萤,全然明白二公主的野心和为难,知她想用自己,又怕话说出口伤了自己,更知决裂之后自己所受非议刁难必不会少,二公主不愿开口。她都明白,所以她愿意自己开口,全了二公主的念头。 可是这一次,她不愿再如此。 流萤抬手握住她的手,眉眼微弯笑起来,指节在她柔软的手背上摩挲两下,不顾裴璎阻拦下了床,恭恭敬敬跪地行礼,再抬眼,语气是不可名状的温柔与和顺:“殿下不必如此为难,无论殿下要臣做什么,都是臣之本分,何来情愿与否?” “阿萤......” 流萤仍是笑着,只道:“殿下所言,臣尽数明白了。” “今日离开启祥宫,明日臣与殿下,便是陌路仇敌了。”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这话说的很重,言罢又是一阵沉默,裴璎伸手扶她起来,拉着一起坐到床边,叹了口气,“好歹也是<a href=Tags_Nan/Guang.html target=_blank >官场</a>上的人,怎的还是这般执拗。我不过与你做戏,全是演给外人看的,说这么重的话做什么?” 流萤没答,只笑了笑,由着裴璎贴着自己,身子有些僵硬,但还是顺着她的动作躺下去。 柔纱帐垂下来,掩住里头绝色。床榻间昏蒙一片,流萤的脸隐在阴暗里,终可放松一点。裴璎的气息越来越近,近到鼻尖一抹温热袭来,让她顿起一阵战栗,声音有些发颤:“殿下......” “唤我阿璎,”裴璎抵在她鼻尖,一手探进她衣领,柔声引导着,“唤一声阿璎,好不好?” 流萤闭眼,当公主的吻落在脖颈上时,眼尾有泪划过,颤抖着唤了一声“阿璎”。 二公主裴璎立时欢喜起来,落下来的吻更是急切,没察觉她的泪,径直吻住唇间柔软。流萤始终闭眼,逼迫自己忍耐,不可沉溺,也不可抗拒。耳鬓厮磨的一息一瞬,都像万年般难捱。 情到浓时,裴璎终于发觉她在哭,伸手摸了一把她的泪,抬头抵在小腹边哄她:“怎么哭了?” “阿萤,不过是做戏给外人看,我与你之间,什么都不会变的。” 流萤瓮声嗯了一下,又被裴璎细细亲过一遍后,裸露在外的脚背绷紧,浑身湿透。屋子里一时充斥着黏糊气味,裴璎摸索着躺到她身侧,拥着她缠绵。 流萤静静躺了半晌,在暗色中开口:“殿下,我该走了。” 裴璎圈着不肯松手,“走什么?今夜就在宫中吧。” 流萤慢条斯理将她的手拨开,起身穿好衣衫,“臣该走了,若今夜不走,明日殿下所谋恐怕牵强。” 裴璎躺在床上,闻言神色一冷,想说什么,却见流萤已经转身往外走,气的面上五颜六色,干脆腾的一下背过身,拿被子捂住头,赌气任她走了。 二公主生气,流萤却是头也不回逃难般的走,紧赶慢赶终于在宫门落钥前出了宫。夕阳时分天色将暗未暗,宫门外没有轿子等她,应是轿夫得了自己去启祥宫的消息,以为自己照旧留在宫中过夜,便早早回府去了。 冬至,上京城中热汤香气四浮。流萤走在喧嚣烟火气中,即便接受重生之事,终归还是有些恍惚,本是往家走,却不知怎么走着走着,竟停在卫府门外。 叩门后,很快有人应门,见是许流萤,忙请进来,又传人去告与家主,“许大人快请进,家主在中堂。” 流萤被人领进中堂时,卫泠正在中堂饮茶,险些被烫了一口,“你不是去启祥宫吗?” 流萤没说话,径直坐下倒了一杯茶,慢悠悠喝完之后才开口:“往后,我都不去启祥宫了。” 卫泠一听这话,眼神示意堂中家仆退下,等到人都散远了,才小心问她:“怎么了?闹别扭了?” 流萤低垂着头,“卫泠,我与二殿下之间断了,只怕往后朝堂相见便是仇敌了。” “祖宗!” 卫泠闻言吓一大跳,斯文都顾不上,“我的祖宗!你、你同二殿下怎么能、怎么能成......成......” “唉!” 卫泠重重叹口气,“仇敌”两个字没敢说出口。 流萤茫然看她,“怎么?从前你不是常劝我莫要过分相信殿下吗?” “我那是叫你莫要太早站队,何时让你与殿下为敌啊?” 流萤不管她,开口要喝酒:“不是说有梨花春吗?我想喝。” 卫泠一时好气又好笑,还是命人备了酒菜,关了门同她喝起来。半壶梨花春下肚,流萤已把自己与公主决裂之事说了个七七八八,只是未言公主是作戏。 第5页 她许流萤是真的,并非作戏。又是一杯酒饮尽,流萤双眼渐渐模糊,眼前卫泠已成三四个重影,揉了揉眼睛想看清,怎料眼前卫泠越来越多,每一个都在张嘴同自己说话,吵的她眼睛疼。 流萤头疼,伸手去抓卫泠,却怎么都抓不到,手腕反倒被人从旁拽住,流萤吃痛嘟囔一声,歪头去看抓自己的人,才发现原来真的卫泠在这儿,嘿嘿一笑唤她:“卫、卫泠......” 卫泠皱了眉,费劲拉她起来,心里暗骂此人醉的像摊泥,又软又沉,“叫你来时偏不来,受了欺负又要来我这里疯,当真是欠你的。” 流萤眯着眼睛看她,怎么也看不清她的脸,更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是心里难受,难受极了,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前世被长箭洞穿的心口,渐渐被啃噬成一个空洞,疼的她嘟嘟囔囔哭诉:“疼……疼,好、好疼、好疼!” 卫泠赶忙松了手上力气,“你喝多了,我命人送你……算了,我亲自送你回去才能安心。” “不要......” 流萤摇头拒绝:“我不回去......卫泠,我今、今日......你今日、今日便留我住一夜吧。” 平日最乐于独处之人,喝醉了反倒不想独处,撒娇般拽着卫泠不肯放。卫泠知她今日定是被二公主伤透了心,难受的紧,也怕她酒醉回去出什么差错,索性由她去,留她在自己府上睡下,便搀着她往卧房去。 流萤当真是喝醉了,被卫泠扶着走,什么话都敢说。幸而卫泠早早命下人回避,倒也是不怕她说胡话。 流萤一路走一路哭,“殿下骗我,负我,我不该信她......” “我什么都愿为她做,什么都做了,为什么......为什么还要这么待我,非要如此心狠,叫我去死吗......” 卫泠咬着牙死命扶她往床榻去,“是是是,早跟你说信不得,你还非要同我争。” 末了又怕她钻牛角尖,安慰道:“从前事过去便过去了,也别说什么死不死的,大路朝天你且往前看便是。” 流萤挂在卫泠身上,被她一把甩到床榻上,也不觉得疼,自然地侧身将帛枕抱在怀里,“不争了,卫泠,我再不同你争了。” “你、你说的对,大路朝天我自朝前看,不要、不要再想她了......” 卫泠凑过去:“这次当真?” 多年不曾这样大醉过,五脏六腑如被烈酒浇透,浑身燥热的似猛火灼烧,烫的流萤伸手扯开衣领,肌肤暴露出来才终于收获毫厘凉意。她紧紧抱着怀里帛枕,眼前分明是鲜活的卫泠,可她眨眼再看,所见却是那年秋后风冷草枯,卫泠被人去了官服官帽,一身布衣离京。 那年秋后萧瑟,她去城门想要拦住卫泠,卫泠却见她如蛇蝎,退避三舍,临别,终是没同她说一字。 自那以后,她与二公主关系一落千丈,惨死收场。 “卫泠......” 酒醉恍惚,流萤分不清前世今生,伸手去拉卫泠衣袖,开口已是两行泪落下:“不要走,卫泠,不要走.......” 卫泠莫名:“这是我家,我往哪里走?” 但见流萤忽地哭出来,又有些慌,忙安抚道:“我不走,今夜我陪你。” 她知道流萤与公主情深,也知经此一遭定是痛苦非常,叹了口气正要劝劝,却听床榻上酒醉迷糊的流萤连唤几声自己的名,没等卫泠应声,就听她囫囵道:“对不起,卫泠......对不起,对、对不起,卫泠,都是我对不起你......” 这边卫泠还没反应过来,床榻上许流萤已沉沉睡去。卫泠皱眉在原地想了半晌,愣没想出此人何时对不起自己,想到最后只觉自己听错,唤了人进来替流萤擦拭更衣,收拾完毕后留她在卧房睡下,自己裹了披氅去书房歇下。 卧房里熄了烛灯,黑漆漆的冬夜里,流萤缩在冬被里,做了一个梦,梦到很久很久以前,尚书苑初见二公主那一日: 永初二十年,冬雪连日,流萤初进尚书苑,满心惶恐。银色雪雾中,二公主殿下一身红衣前来,如天光划拨冬日沉闷,年少的流萤眼前一亮,随即低头,恭恭敬敬行礼,唤她一声二殿下。 初见那日,二公主很是冷漠,横眉冷目,一如传言中的桀骜冷漠。流萤跪在一旁侍奉笔墨,并不为公主的冷落失落,只记着那双眼睛好看,于是偷偷看了一眼。 两人距离很近,近到只一眼,她就看见二公主眼尾发红,血丝遍布,不是彻夜煎熬过,便是狠狠哭过。 明明初见,流萤心里却涌起一阵酸涩,快速垂了眼,不敢再看。她想起入宫时旁人所言,大公主与二公主不睦。 不知怎的,尊贵如公主,她本该仰视,本该小心翼翼侍奉才对。可那一瞬,她好像忽然懂了二公主的冷傲:越是内里柔软脆弱,对外越是要桀骜些凶狠些,好像是怕稍有松懈,就叫人看出她的脆弱,反倒欺上头来。 冬日风大,尚书苑中炭火暖的人脸上发烫,屋内开了半扇窗透气,有风不时吹进来。午后课上,博学在上面讲学,二公主托腮听得认真,桌案上一张薄纸被吹落,流萤赶忙俯身捡起来,刚抬头,就见二公主怒视自己,两腮圆鼓鼓,压低声音怒道:“你便是这样伴读的?方才做什么,想偷懒?” 鬼使神差,许流萤愣愣开口道:“殿下眼睛很好看,莫要再哭了。” 前世十二载,南柯一梦。梦外,上京城冬至夜,落了好大一场雪。 许流萤醒在半夜,酒意褪去大半,泪湿衣襟。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冬至的雪彻夜未停,扑簌落满枝头。流萤在卫泠这里身心舒服不少,虽然半夜梦醒后就不曾入睡,但是安安静静躺了大半夜,晨起时也觉精神不少。 昨夜一场梦被她咽进肚子里,只当从未发生过。盥洗过后,看见卫泠打着哈欠从书房出来,流萤端坐中堂朝她招手:“卫少博可得快些,莫连累我误了点卯。” 卫泠有点认床,睡惯了卧房,书房的床便觉诸多不适,一晚上睡得乱七八糟,晨起只觉腰酸背痛,有气还没发,就见始作俑者泰然自作坐在自家中堂,知道这人是把酒后之事忘了个精光,垮脸走过去,一阵无语凝噎,只得低头用早饭。 天刚蒙蒙亮,许流萤就同卫泠一道去上朝,蹭了她府上轿子坐。轿厢不大,卫泠犹豫再三,还是好奇道:“这回你同二殿下,当真不成了?” 流萤轻轻嗯了一声,侧身撩起一角轿帘,看了眼外间雪色,伸手接住雪粒,心里想着将要发生的事情,竟有些想笑。 “长恨人心不如水,朝更夕改,今日你便会看见了。” 流萤这话,卫泠是在朝会结束后才领会的。 散朝后刚出宣和殿,远远地,卫泠就看见二公主身边的云瑶走过来,下意识以为来找许流萤,都准备快走两步避开了,却见云瑶转了方向,同几步外的尚书苑修撰庄语安行了礼,“二公主有请,还请庄大人随奴婢来。” 云瑶声音不大不小,十步之内皆可听见。朝臣看似不相干走着,耳朵却都听着动静,等听见二公主召庄语安去启祥宫时,都不免把眼神对准了许流萤。 二公主与许流萤关系如何,人人意会。往日朝会过后云瑶前来,都是带话给许流萤,今日却换成了庄语安。 眼神聚集之处,许流萤倒是一脸从容。卫泠在她身旁,须臾就明白她那句“长恨人心不如水”是何意,有些心疼,拉着她往外走。 流萤朝她笑一笑,“无妨。” 流萤酒醒忘事,她卫泠可没忘。昨夜酒后又哭又闹,卫泠当真怕她再受刺激,在这宣和殿外发起疯来,那真的大罗金仙也救不了。流萤的确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由着卫泠拉着自己出了宣和殿。 其实说起来,被二公主召见的那位尚书苑修撰庄语安,还算得上是她的学生呢。流萤心内发笑,只为从前天真恶心的自己。但又觉得宽心,总归这一次,已比前世体面不少了。 前世,许流萤冬至留宿启祥宫,翌日清晨,是被二公主裴璎“逐”出启祥宫的。她狼狈离开启祥宫之时,庄语安正由云瑶领着迈进启祥宫。往日“师徒”擦肩,流萤谨记公主嘱咐,垂首扮演失意之人,不曾抬头与庄语安对视。 那一日,人人皆知她许流萤被二公主厌弃,流言四起,朝堂上更是嘘声一片,冷嘲热讽。多的是人喜闻乐见她许流萤跌落谷底,还要欢天喜地过来踩上一脚,好似攀不上二公主的登天梯,能踩一脚她许流萤也算畅快。 往后日子里,她明面上与二公主为难作对,相背而行,人人都以为她许流萤恨极了二公主,却不知暗地里,她为二公主做了多少事。 好的,坏的,干净的,肮脏的,凡裴璎所愿,她无不竭力去办。 她做了那么多,多到数不清数不得,多到在那经年累月里,忘记了读书人的本心,只记得一个裴璎。只是最终结果,与她所愿大相径庭。 第6页 痛苦犹然在目,流萤不愿再去想,只同卫泠道无事,昨夜过后心里也都放下了。卫泠自是不信,又见流萤不愿多说,只得作罢。 这一日在天官院,流萤的日子照样有些不好过。风言风语总是传的格外快,也或许是二公主授意,总之许流萤被厌弃的消息很快传遍天官院。往日热络小心的同僚,见了许流萤都恨不得隐身,无人同她说半个字。就是平素听话敏捷的下属,对着许流萤也是皮笑肉不笑,话里话外透着嘲笑之意。 流萤倒是无妨,她心里自有打算,依旧是该做事做事,该休息休息,等到巳时放班径直出宫,回家吃饭泡澡睡大觉,身心畅快。 一连三日庄语安都被叫去启祥宫,她去做什么,瞎子也能看出来。宫里议论纷纷,流萤倒是淡定的很,上朝坐班,回家睡觉,瞧不出半点异常。 傻过一次,便不会去犯第二次蠢。 上一次,即便是做戏,她也无法忍耐庄语安日日与二公主待在一处,忍了两日便要疯,傻傻去同公主问清楚,“殿下与庄语安不过做戏,是否太过了?” 裴璎却是一副无所谓,手里捏着一卷文书,瞧着流萤在生气,嬉笑一声道:“阿萤也知是做戏啊?” “为着一场戏,还要来质问我吗?” “怎么,吃醋了?” “还是阿萤以为,我会看上那个尚书苑编撰?” “阿萤,你我决裂不过做戏,莫要当了真,坏了你我情分。” 二公主一字一句带着笑,似是觉得自己前去质问格外好笑。 是啊,或许自己的真心,在她那里从来都是好笑的。 这一次,流萤丝毫没有去问的心思,也不去想二公主与庄语安究竟是真是假,启祥宫里何等春色?总归是已成仇怨,再无半分关系了。 庄语安去启祥宫次数越多,流萤所受非议奚落就越多。不过四五日,宣和门外等待上朝时,除了卫泠,人人都离她半丈远。 流萤劝卫泠:“你也该离我远些。” 卫泠横眉:“你当我卫泠什么人?” 流萤与她隔开些距离,“不愿你受我连累,怎还不领情?” 卫泠不怕受她连累,流萤却偏要将她推远些。这两日下朝,她连卫泠都不肯同行,硬要自己一个人走。朝堂拜高踩低惯常,眼尖的人瞧出流萤失势,往日亲热的面目都冷了下来。还有些略微迟钝的,也慢慢瞧出不对劲,同流萤寒暄时少了几分热络。 流萤却很是习惯,总归前世都受过,心里并不恼恨,反倒自在不少。这日雪停,下朝时天色明朗,流萤念着今日要将今上去往汤泉行宫避寒的事项准备妥帖,走出好远才听身后有声音,一声一声好像是在叫自己。 她停步,听清楚那声音是谁,理也不理继续往前走。那人竟追上前来,与她并肩而行,说话时不住喘气:“老师,学生有、有几句话想说,可否......” 流萤停下来,转头看向来人,“我如今已不在尚书苑,庄大人不必叫我老师了。” 辛苦追来的庄语安闻言愣住。 流萤又道:“庄大人眼看青云直上,一句老师实在折煞,往后不要如此称呼了。” 言罢流萤转身往前走,不想多说一字。偏偏那庄语安是个倔脾气,不依不饶追上来,又像是害怕许流萤,开口时声音很低:“老师实在是误会了,其实学生与二殿下之间并非老师所想。” “老师,”庄语安较她矮一些,仰着头看她,圆溜溜的眼睛里竟含着几分水气,当真是我见犹怜,“老师可否移步,听学生解释一二。若、若......” 她像是不知如何措辞,抿唇支吾着,才咬牙道:“若老师听完学生解释,还是不愿原谅,那、那学生往后,便不会打扰老师了。” 左一个老师,右一个老师,听的流萤腹中直犯恶心。 “庄语安,”许流萤停下来,语气里已带了怒气,“我只最后同你讲一次,你我本就不是什么师徒,往日同在尚书苑,姑且算有几分同僚之谊,如今各谋前程,实在不相干的很。至于你与二殿下之间如何,半点都不必告与我知。” 眼看庄语安红了眼睛,分明得了便宜还要摆出一副委屈无辜的样子,许流萤只觉恶心,“庄语安,我与你之间从来都非一路人。” 从前在尚书苑,庄语安叫自己一声老师,流萤倒是能坦然受之。她比庄语安年长几岁,也早几年入宫,见庄语安乖巧聪明,指点帮助是常有的事。虽没正经拜过师徒,但也由着她“老师老师”的叫了好几年。 后来二公主出阁参政,流萤随二公主一起出了尚书苑,庄语安仍在尚书苑任编撰,仍唤她老师,不肯改口。 前世,她也曾以为庄语安与二公主之间全是做戏,不过是二公主谋划,为这出决裂戏码添上一笔罢了。她相信裴璎,也信眼前这位口口声声叫自己老师的“学生”,因而即便二公主与庄语安之间人尽皆知,即便庄语安因二公主一路高升,只要裴璎说是假的,她许流萤就深信不疑。 直到前世雪夜,临死之际,她清清楚楚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那声音褪去往昔稚嫩,比冬日暴雪更冷,从自己手中夺走信件,低低唤了一声“公主殿下。” 痛彻心扉,曾经的许流萤在那一瞬彻底死去。 她怎会忘记那个声音呢? 对吧,庄语安。 作者有话说: ---------------------- 马上要申榜,这一周会隔日更,稍微压点字数申榜~~ sorry sorry~~ 第6章 恨意深刻,现下还肯与她说话,已是流萤最大忍让。这一场雪渐弱,冬日暖阳冲破沉云照下来,宫道积雪浅浅化了一层,深浅不一坑洼难看,叫人心烦。 许流萤出了名的清冷寡言,平素说话也很讲分寸,尤其对庄语安,这个从前的“学生,”她向来关爱照顾有加,说话也是和颜悦色,这是第一次,她对庄语安说如此重的话。 话说出口,流萤却觉远远不够,远不够抚平她心里深不见底的创伤痛苦。还想再骂,但见庄语安愣愣站着,眼里水气未褪,就怎么定定看着自己,像被吓傻了,心里更觉烦躁,一个字都不想再说,转身就走。 庄语安狗皮膏药一样巴巴追上来,“老师,学生与二殿下当真什么都没有,那些传言都是假的。二殿下召学生去启祥宫,不过是问些政事,聊了一些从前在尚书苑......” 许流萤再度停下来看她,眼神如看傻子。 也是,现在的庄语安不会明白,自己对她和二公主的关系真的没有半点在意。往后会如何,她已经知道了,也经历过。 无非是花红柳绿,一朝更替碾作泥。 流萤带了几分苦口婆心:“你与二殿下之间如何,实在不必同我讲。” “宫中言多眼杂,庄大人今时不同往日,”“流萤转身就走,再也不看她,“莫要再跟着我了。” 庄语安站在原地,心想跟着老师去,双腿却像被沉铁捆缚,分毫不能动。仿佛她的身体比她的心,更听老师的话。 老师说,不要再跟着她了。 甬长宫道,许流萤远去背影渐渐模糊。恰此时,暖阳终于冲破沉云,雪停之时天光耀眼,刀尖般刺进庄语安眼里,她站在原地,倏地流了两行泪。 流萤进天官院时,这场雪已经彻底停下来。有宫人在前院扫雪,低头道了一声“少尹安”。 细微的语气差别,流萤听得清楚,没把那点子冷淡放心上,径直入到厅里。 路上被庄语安耽误了会儿,流萤自觉晚到,也不把厅里众人审视目光放在眼里,走到自己桌案边取了一卷文书,招呼了自己最近的小吏过来,“过来替我誊录下行宫随侍名册。” 每年冬至后,今上都要去汤泉行宫避寒,此番今上病中,更是要去好好休养一番。前几月白露夜宴,许流萤着手操办,得了今上好大一句夸奖,直言许流萤做事仔细妥帖,还特命她主持操办今年汤泉行宫避寒之事。 今上金口玉言点了她,因而哪怕如今她失势,天官院知事也不能夺了她的差事,还得由她来办。 旁边小吏平日勤快的很,这会儿听了流萤招呼,却像没听见,仍是低头做事。流萤不恼,又喊了一遍,那小吏才恍然听到般,抬头不好意思道:“少尹见谅,属下手上事务未完,怕是来不及替您誊录。” 许流萤看她一眼,又唤另一位小吏,“那你,你来誊录吧。” 小吏离她远些,笑道:“属下手上也有事,还请少尹另寻吧。” 一连喊了好几位,都说有急事拖不得,就是不肯听她差遣。流萤淡淡笑着,并不为这些经历过的冷嘲热讽难过,眼神移到厅里最深处,自己的顶头上司,天官院知事身上。 知事却像没感觉,眼神钉在案上公文上。 知她不会帮自己说话,许流萤暗暗叹气,正要提笔誊录,就听外头有人来报,说是二公主宫里的方内侍来找自己。 第7页 许流萤提笔蘸墨,只道:“请内侍在外等一等。” 这一等,就是一盏茶的功夫。 二公主派来的人就这么被她晾在厅外,众人都被惊住,悄悄拿眼睛去瞟,却见许流萤端坐如山,像是全然忘了外面还有人候着。半晌,还是里头那位天官院知事轻咳了一声,才有人小声提醒道:“许少尹,外边儿还等着呢。” 流萤抬眼,讶异地往外看了眼,“瞧我这记性,竟给忘了,快给请进来吧。” 好歹是二公主身边的人,离门口近的小吏一听这话,忙起身去给外面人传话,很快又进来,对着许流萤道:“许少尹,方内侍请您出去说话。” “我在处理公务,分不开身,若内侍有话烦请进来说。” 许流萤硬气的吓人,小吏闻言面色一变。往日二殿下派人过来,许流萤都是早早出去说话,且不说从不让内侍在外等候,便是天热了,都要请进来喝上一杯茶的。怎么如今许流萤被二公主厌弃,如今二殿下身边之人已是庄语安,这许流萤对二殿下宫中的人反倒怠慢起来? 失了二公主的势,怎么一点畏惧讨好都没有? 流萤态度出乎意料,不止是小吏,实则天官院内所有眼睛耳朵都在盯着许流萤,待看着二殿下身边的方内侍冷着脸进到厅里,更是个个低头,竖长了耳朵。 “许大人,殿下命奴婢过来传话,还请大人拨冗去一趟启祥宫,把大人遗留之物取走。” 流萤指尖在汤泉行宫随行名册上滑过,一瞬便知二公主何意。她遗留启祥宫的物件何止一两件,殿下要她前去取什么?不过是扯了借口叫她过去罢了。 怎么?如今自己避她不及,她却不乐意了?只是公主殿下贵人多忘事,只怕忘了是她要与自己切割,是她与庄语安出双入对,更是她将流言四处传播,唯恐宫中还有人疑心自己与她私交未断。 殿下谋划辛苦,她怎可辜负。合上随行名册,流萤语气很淡:“内侍请回吧。” 厅内“嘶”地响起一阵倒吸声,众人低头更甚,方内侍脸色也更难看,在寒风中等了约莫一盏茶,进来又被许流萤冷待,再听她竟敢拒公主之命,心里有气藏都藏不住,冷着脸搬出二公主来压她:“二殿下之命,许大人不从?” 方内侍不知许流萤与二公主所谋,只知眼下是二殿下递台阶,许流萤不愿下,面上很是难看,屋内气氛一时泛起尴尬凉意。 流萤却冷冷一笑,故意激她:“我说了,方内侍请回。” “许大人,”方内侍声音都气得发抖,公主近侍何时受过这般冷待,“二殿下请您过去,您若是......” 流萤没耐心听她说完,低头重新翻开随行名册,看也不看她:“烦请姑姑替在下回话,就说若有什么物件没带走,请殿下或扔或毁,随意处置吧。” “你!” 流萤赶客:“此处乃天官院,姑姑请回吧。” 方内侍气的脸上好一阵红白,丢尽了面子,气的甩袖离开,门口小吏慌忙起身要送,也被狠狠甩开了。一屋子人都愣住了,半晌连个呼吸动静都没有。 风暴中心,许流萤却像无事发生,举了举手里名册,温声道:“今日要将行宫随侍名册呈递上去,可有人帮我誊录?” 厅里一时静的可怕,还是往日与许流萤较为相熟的一位小吏起了身,语气里有些犹疑:“少、少尹若是忙不过来,属下来誊录吧。” 像是某种信号,慢慢又有人起身,三两句低声飘来。 “属下也可、可帮少尹誊录。” “属下也可。” “少尹若有事,尽可吩咐属下。” 二公主裴璎出了名的跋扈易怒,惹怒她定没什么好下场。从前的许流萤尚且不会慢待公主的人,如今人人都说许流萤失势,都以为她一朝跌落难翻身,可眼看着二公主派人传话,就这么被她当着众人的面,毫不留情地驳了回去,院里诸人不免心里打鼓,一时又不知这许流萤是何情形,拿不准她与二殿下是否并未决裂,还是她寻了另外有力的倚靠...... 拿不准,倒也不敢再似先前那般对她冷脸,又纷纷寻回了往日尊敬和热络,簇拥着要替她做事。 流萤早知如此,即便今日方内侍不来,过两日她本也打算寻个机会,在众人面前演上这么一出的。不过是天时地利人和,倒是替她省了些力气。 一边欢喜一边苦,流萤在天官院舒坦起来,另一边二公主裴璎却是笑不出来。方内侍回去传话,一脸的敢怒不敢言,等到把许流萤的话转述完,抬眼见到二殿下眼神要杀人,吓得额头抵地半晌不敢吭声,还是一旁云瑶使了眼色,命人将她带出去。 启祥宫里一时静的很,裴璎不知是气狠了,还是并未放心上,总之半晌没做声,而后才吩咐云瑶去泡一壶热茶来,独自起身去到书房。 云瑶小心翼翼端了热茶去书房,还没等叩门,就听里头一声砚台落地的动静,忙屏退门外内侍,侧身抵开门扇,动作小心地进到里面。 书房里墨香浓重,地上一方砚台打翻,乌黑墨汁四溅,污了二公主月白衣裙。云瑶放好托盘,蹲下来仔细收拾地下狼藉,安安静静并不多问。 半晌,裴璎问她:“云瑶,你说本王是不是太过骄纵她了,派去的人竟这样被她撵回来。” “你说,她许流萤那样聪明的人,会听不出本王何意?” 云瑶擦干净地上墨迹,起身笑道:“殿下哪里的话,许大人最是明白殿下心意,又最懂分寸的。前两日宫中有人猜疑,说是殿下与许大人多年情谊一朝破裂,只怕是做戏,就连大殿下那边的人都在打听了。幸而今日天宫院这么一闹,旁人只会觉得殿下与许大人失和是真,也算好事。” “好事?” 裴璎一把挥开案上纸张,“可本王与庄语安之事,那晚我并未同她讲过!如今多日过去,她竟不来问我半个字,就连书信都没有!” 裴璎生气,气的是冬至夜情到浓时,许流萤丢下她回了家,也气她许流萤与自己面上决裂,私底下竟当真舍得半封书信也不给自己,更气的是,明明庄语安日日进出启祥宫,宫中流言甚嚣尘上,唯独她许流萤安坐如山,像是毫不在意! 裴璎气的头疼,忍不住派人去传话,竟也吃瘪被撵回来,气的她更是头晕脑胀,恨不得立刻去天官院拿人。 可偏偏这决裂戏码,是她亲口求她演下去的。 作者有话说: ---------------------- 裴璎:完蛋,被自己背刺了 第7章 自作孽,不愿受也得受着。裴璎一顿气发泄完,接过云瑶递过来的一盏热茶,撇开茶沫抿了一小口,不知是烫的还是心里那股气没平,皱眉把茶盏搁到桌上,面色实在算不上好看。 云瑶侍立一旁,温声道:“不若奴婢再去一趟吧。若是许大人当真误会,奴婢也好解释一二。” 言罢顿了下,还是帮着被许流萤撵回来的方内侍说了句话:“底下人不知内情,殿下也不必放在心上。” 裴璎没作声,只把书案上一卷纸打开,上面字迹工整的列了四五行人名,是许流萤的字迹。裴璎伸手挨个抚过去,细长的指尖碾过墨迹,细细描摹一笔一划,声音比先前沉稳了不少:“你若再去,她反倒要以为本王心虚了。” “罢了,”裴璎的手停下来,指尖停在一个“元”字上,“这几日她忙着行宫之事,待她忙完再说吧。” 话虽如此说,可裴璎眼睛看着案上名录,心里微火燎原般想起流萤,想起她写字时紧绷的唇,认真的可爱。她忽然很想她,想她的阿萤,想她总是淡淡的笑,轻声细语说话,就是动情时,也常是咬紧了唇,只让些微忍不下的呻.吟从齿缝泄露,蜻蜓点水般,反叫人更渴求。 裴璎在想,那一晚上其实不该赌气,不该任她就那么走了的。怎么说,也是自己先提了那个要求,是自己先自私了,又怎能反过来怨她不够体谅呢? 其实,她已经万分万分体谅自己了。 裴璎想,待行宫随侍名单交上去后,还是应该去她府上一趟的,总不能次次都等她低头, 这一日冬雪虽停,冬日斜阳照彻宫城,却不见几分暖意。二公主在启祥宫生气,气过之后又觉愧疚,另一边许流萤在天官院,也终于将行宫随侍名册定好,呈递御前。 今上即将去往汤泉行宫避寒,又因凰体抱恙,翌日朝会并未露面,只有御前内侍总管前来代为传话,议事完毕后宣读了天官院昨日呈递的行宫随侍名单,除数名内侍和御前奉诊外,另有十名官员随行。 十人名字念完,除许流萤外,余下九人分别出自太常院、太仆院、左右卫、光政院及礼部。 其中太常院太祝舒荣出自大殿下门下,新任礼部主簿元淼明面中立,许流萤心知肚明,此时的元淼也是大殿下的人。 除开这二人,余下七位俱是纯臣。 第8页 行宫随侍是御前得脸的好机会,前世许流萤负责此事,安排之人大多与二殿下明里暗里有关。这一次,除她之外,没有一位是二殿下的人。百官在底下窸窣议论了一阵,流萤始终安安静静站着,察觉左侧有阵阵目光投来,微微侧目去看,刚好与礼部主簿元淼眼神撞上。 元淼的眼神透着审视和困惑,流萤权当看不出,对她微微颔首,收了眼神。 前世,这位新任礼部主簿并未在流萤递交的行宫随侍名单中。这一次,她第一个加上去的名字,便是元淼。 大祈律例,公主出阁参政,无特例不上朝。朝堂之上,还是今上做主。因而两位殿下拿到这份名单时,已是板上钉钉。 随侍名单送到启祥宫书房,须臾,又碎了一方上好的紫端砚。 朝会结束,流萤惯例独身在百官人流中往外走,周遭议论眼神如雪片纷纷,她丝毫不放心上。正走着,却被人从后面撞了下肩膀,流萤皱眉回头看,正对上卫泠垮着的一张脸。 卫泠被流萤晾了好几日,一开始气她把自己也当成那些趋炎附势之人,气上头来干脆与她各走一边。可几日过去,眼看她被朝中众人孤立,天官院之事亦有听闻,今日朝会上又因随侍名单,众人对她议论纷纷,气归气,终究还是心疼好友,因而朝会结束,卫泠三步并两步追上她,也不管她眼神如何暗示,打定了主意同她一起走。 流萤拗不过卫泠,被迫与她并肩。庄语安从旁经过,踌躇看了几眼,终究还是颔首离开。流萤余光看见了她,只当瞧不见,身旁卫泠跟得紧,撵都撵不走,弄得她哭笑不得:“旁人都避我如蛇蝎,生怕近了我得罪二殿下,你倒好,硬要贴上来。” 卫泠不以为然:“我是旁人?” 流萤叹气,耐心同她解释:“我并非此意,只是你卫泠卫少博,往后是要做博学,做帝……” “帝师”两个字说出来狂妄,流萤及时打住,劝她时已带上了全部真心:“卫泠,我只是怕毁了你的前程。” 她已经毁过一次,怎能一而再? 卫泠堂堂正正回她:“我若得前程,那是我自己努力所得,与旁人无关。同样,若我前途只是如此,亦或更差,那也是我卫泠无才,与旁人无关。” “许流萤,”卫泠停下来,硬拉着流萤一起停下来,正色道,“你若还认我卫泠这个朋友,就不要说什么怕连累的话。我卫泠顶天立地一个人,做什么自有打算,交友亦是,不必你好心替我做决定。若你当真与我不是一路人,无论何时,何种境况,不必你说,我也会与你割袍断义。” 卫泠这人端正又自负,说话向来不太好听,又是出名的帮理不帮亲,朝中百官也就一个许流萤与她合得来。 流萤静静听她说完,前世今生花灯般在心海明灭,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喉头有些发紧,半晌只得轻轻嗯一声。卫泠这才和缓了面色,与她一道往外走,刚刚走出宣和殿外歇山顶大门,就听身后有人唤许大人,双双停步回头。 是礼部主薄元淼。 元淼还未走近,卫泠附耳轻声问流萤:“你何时与她有交集?” 流萤摇头:“并无交集。” 言罢又道:“不过元主簿似乎有话要同我说,卫泠,你先走吧。” 卫泠狐疑看她,一脸你有事瞒着我。流萤无奈笑道:“想什么呢?去吧,放班后宣和门外等我,请你饮茶去。” 卫泠得了这话,才将信将疑,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这边,元淼已经走到近前,对流萤拱手:“看样子,是在下打扰许少尹同卫少博说话了。” 流萤面色平静看着眼前人,又是一瞬恍惚。这个人,本该是大祈之才,只是最终结局,实在不堪言。 曾经,她本有机会拉她一把,可为着裴璎,她还是选择旁观,默默看她入狱,徒留一地唏嘘。 重来一次,流萤想救的,又何止于自己? “并未打扰,”流萤心里一软,同元淼说话时不自觉带了抹浅浅笑意,“元主簿叫住在下,是有话要说?” 元淼眼神躲闪了下,竟显出些局促来,“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想问许少尹,这次行宫随侍为何选了在下?” 元淼自认,她与许流萤并无交集,自己与大殿下之间关系也鲜少人知。若是旁人拟此名单,她倒也不多想,可偏偏许流萤从前与二殿下亲密,即便现下决裂,可难保许流萤知晓内情,想借自己投靠大殿下。 其实许流萤既与二殿下决裂,选择投靠大殿下也是情理之中,人之自由。只是元淼心有芥蒂,不愿这般不明就里被流萤利用。 流萤知她心里想什么,也明白现下不是同她解释的时机,“许某为官只为家国君上,此番既是为今上行宫随侍选人,自然是德才兼备,能为今上解忧者为先。在下相信元主簿,不过秉直纯臣四字罢了。” 秉直纯臣四字,听的元淼两耳一红,局促中甚至显出些窘迫愧疚,既因自己受流言影响私心揣测她,也因许流萤出乎意料的坦诚淡定,再度拱手道:“宫中流言甚嚣,原是看轻了许少尹。” 流萤摆摆手,与元淼说话格外耐心。心知此人心内积事,极易内伤,临走还不忘安抚她:“待三日后动身前往行宫,你我短暂共事,还请元主簿多担待。” 宫中半日风平浪静,到巳时都无人来天宫院找自己。流萤先是有些困惑,而后倒也想通了,明白自己昨日在此拒了方内侍,二殿下一时半会儿想也不愿派人来此,她自己更不可能屈尊前来。 心里大抵猜到会如何,却也不在意,待到放班出宫,悠然自得同卫泠去了一瓯春饮茶。 一瓯春,上京寻常茶楼一间,不算起眼,不算最热闹,可流萤偏偏最喜来此。有时是一人前来,有时是两人,或与卫泠同来,又或是......或是裴璎出宫时,她会带她来此。 二楼靠窗处,点上一壶双井白芽,便可安安静静坐上半日,听周遭人言呼吸声,窗外烟火生活气。 今日茶楼人少,二楼更是只有她们一桌。流萤照例一壶双井白芽,提壶给自己和卫泠各倒了一杯,茶香入喉的瞬间,窗外钻进一句磨刀吆喝声,流萤顿时心口一痛,险些昏过去,吓得卫泠赶忙来扶,“怎么了这是?” 流萤身心恍惚,麻木地笑着摆手,脑中已不能思考,只本能安抚卫泠:“无妨无妨,今日没用午饭,许是饿晕了。” 卫泠皱眉看她,数落两句不注意身子,抬手唤了小厮,点了几道流萤爱吃的菜。 流萤捧着茶盏,心口那股痛还未散去,恍惚间,她又想起从前,一瞬想哭。 曾经,就在此处,同样寂静的二楼,窗外同样响起一声磨刀吆喝声,年少的二公主裴璎与自己对坐,亮晶晶的眼睛看向自己,压低的声音里泛着倔强和委屈,轻声对自己说,“阿萤,我不甘心,我也想争一争。” 流萤记得,裴璎是如此说的。往后多年,她始终不忘这句话,无论多难,她都记着公主所愿。 为此,她献出一切,只求有一日,公主殿下能如愿。 往后事,不必赘言,总归是失望汇集,当年人已非当年人了。 流萤与卫泠在一瓯春饮茶,直到天色渐暗,傍晚时分方走。说不清是有意拖延,还是旧事太多,一时不忍走。 等到回府,家仆来开门时,神色怪异欲言又止。流萤心里早有预料,却不显露,一边往里走一边问:“怎么了?发生何事?” 家仆低着头,支吾不敢答话。追问间,流萤已走过垂花门,抬头一瞬,心中猜测化成现实,骤现眼前。 中堂内,四方桌旁,熏炉袅袅热气中,面若冰霜的二公主裴璎正坐上首。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流萤示意家仆退下,走进中堂时好似没看见裴璎吃人的眼神,自顾自坐下替她斟茶,“殿下怎么来了?若被人瞧见,只怕不好。” 裴璎死死盯着她。 此时天色将暗未暗,夕阳红黄褪去后,灰蒙夜色浮起端倪,院里石灯影影绰绰,映的人脸上红黄摇摆,漆黑眼底燃起火苗。云瑶懂事,待流萤进来后便退到厅外候着,一张四方桌,只剩流萤和裴璎对面而坐。 流萤双手捧茶递给裴璎,半晌无人来接,她也不恼,就那么举着茶盏。茶水滚烫,热气很快透过白瓷茶盏传到十指,烫的流萤微微皱眉,手腕一抖,继而抬眸含笑看着裴璎,只等她接过茶盏。 裴璎还是死死盯着她,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对峙着,谁也没有先开口。冬日天寒,即便中堂有熏炉在旁,白瓷茶盏中的热茶也很快熄了温度,在流萤掌心中由温转冷。 良久,流萤笑着放下茶盏,又重新倒了一杯热茶递给她。 裴璎气极,胸口一阵剧烈起伏,咬牙接过茶盏重重放到桌上,茶水震出来,呼啦洒了一圈,“许流萤,你倒是好生淡定。” 第9页 若非气极或爱极,裴璎很少唤她全名。 流萤只作听不懂,笑道:“殿下冬夜来此,喝盏热茶暖暖身子。” 裴璎冷笑:“如今许大人的茶,本王还喝得吗?” “殿下此言何意?” 流萤的眼睛在烛灯里明灭,无辜至极:“臣下的茶,永远都等着殿下。” 短短一句话,又让裴璎的怒气不知往哪儿发,深呼吸了几下,瞧出眼前人在装傻,也知她是不打算先开口解释,干脆道:“此次汤泉行宫随侍官员,你便是这么选的?” “殿下今日屈尊前来,是为此事?” 流萤低眉垂眸,羽扇般的长睫掩住目光,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神色也被掩在那阴影里,开口满是伤心:“流萤所做,不都是为了殿下吗?” “如今人人都知殿下厌弃臣下,都认为殿下与臣决裂,若此时臣递交名单中还有殿下的人,即便朝中大半人能信,大殿下也不能信了。” 这话说得在理,裴璎动怒也挑不出错。流萤心知肚明,末了还补上一句:“数日不见,殿下前来却只为兴师问罪,流萤百口莫辩,听凭殿下责罚。” “你!” 裴璎被她一番话噎住,来时一肚子气,此刻是一点也发不出来。心里已经接受她的解释,嘴上却不愿服软,可听她这般委屈怨怪自己前来问责,心口又说不出的酸又涩,叹了口气,想去拉她的手,刚要触到指尖,却见她缓缓收了手,别过脸不看自己。 裴璎皱眉,还没发火,就听流萤又开口道:“冬夜寒凉,想来若非要问罪,殿下只怕是在启祥宫同庄大人红炭温酒,早忘却此处了吧。” 这话实在酸的可以,流萤说完就想吐,又怕裴璎瞧出不对劲,只能低头掩住神情。话说出口有一息沉默,很快她听到裴璎开口,颇有些怨怪之意,“我与庄语安不过掩人耳目,全是为大局着想,被你说成什么了?再说,那日在启祥宫是你先走的,后来我派人去天官院也被你撵回来,你......” “是啊,”流萤淡淡打断她,“殿下全是为大局着想。” 言罢,又是一息沉默。裴璎白日憋了一肚子气,来了流萤这里又被她左一句右一句堵回来,气的涨红了脸,起身拂袖往卧房去。 二公主盛怒之下,还记得许府卧房怎么走。等到怒气冲冲走进去,却不见许流萤跟上来,更是气的想拆了这间卧房,忍着气等了片刻,还是气不过,又气冲冲走回中堂,见许流萤安坐喝茶,屁股像是长在杌凳上,更是气的两耳嗡鸣,头昏脑涨走过去,一把抓着她的手,也不管她什么反应,硬拽着流萤往卧房去。 刚进卧房,流萤还没回过神,就被裴璎一把扔到床上,幸而冬日榻上铺了软垫,摔过去只是头晕,并不疼。 “殿下!” 眼看裴璎就要欺上来,流萤吓得赶忙起身往角落躲,没躲过,被裴璎一把抓住,紧紧压在身.下。 “阿萤,”裴璎擒住她的手腕,鼻尖抵住她的鼻尖,喘息之下,气话说出口竟有些撒娇意味,“我生气了。” 流萤怔怔看着她:“殿下......” “为什么不唤我阿璎?” 裴璎像条泄了力的鱼,从流萤身上掉下来,埋头躺在她身侧,紧紧搂住眼前人,来时的怒气其实全都消了,她知道流萤是为她好,可听她提起庄语安,又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难受。 流萤言语中像是吃醋,可偏偏她的眼睛又好似有些幸灾乐祸,有些不甚在意。这感觉让裴璎恼火,心知不该怀疑自己与流萤多年感情,可正是太熟悉太熟悉,因而些微差错都逃不开她的眼,她只求是自己多虑。 裴璎紧紧抱着流萤,脸埋在她腰间,囫囵道:“别误会我......阿萤,不要误会我,好吗?” 流萤听清她说了什么,反倒浑身僵硬,呼吸一滞。 高傲如二公主,从未说过这样的话。即便前世两人冷战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二公主也不曾服过软。流萤是惯常低头服软那一个,只是最后一次,在卫泠离京,元淼入狱后,她好像忽然看不懂裴璎,忽然倦了低头服软,由着两人关系恶化。 那是唯一一次,流萤没低头,裴璎主动送信来求和。只不过,没什么好下场。 杯弓蛇影,流萤有些害怕,下意识挪了挪身子,想与她隔开些距离,哪知刚一动,却被裴璎抱得更紧,“阿萤,三日后你便要去行宫,一走至少月余,我......” “你我数日未见,又将小别,不要为这些事不快了,好吗?” 说话时,裴璎的手已经解开流萤腰间丝带,柔夷般的手指像细蛇,爬过之处顿起一片战栗。流萤闭眼,心里隐约泛起一股绝望,却听裴璎贴耳,羞涩请求道:“阿萤,我想要......” “阿萤,我好想你,这几日都在想。” “你不见我,书信也不递一封来,就连一句传话都没有。” “阿萤,我想要......” “我只想要你。” 一句又一句,毒药般流进流萤耳里,心里那股绝望越来越重,终于将她所有理智吞没。她低头看着裴璎,前世今生脑海中闪过,她却已分不清这一瞬,究竟是何时。 “殿下,”她艰涩地回应裴璎,不自觉与她贴紧,指尖触到她一片柔软,百骸如被细雨洗过,绵柔湿润坠入恍惚,“殿下,殿下......” 屋内烛灯摇晃,床帏上映出两道云雨身影,流水般的呼吸声流.泻出来,良久力竭,流萤仰面躺在床上,脱力的手垂在床边,有凉风钻进来打在肌肤上,冷的她猛然惊醒。 身边裴璎也累极,闭眼抱着流萤喘气。流萤却在红黄烛光里睁大了眼,一瞬间,她觉得自己恶心至极。 裴璎走后,流萤立马命人烧水沐浴。浴桶里灌满热水,白雾一片,流萤脱了身上衣裳进去,余光看见家仆正捧着自己刚脱下的衣裳要出去,身子往下滑了点,整个身子藏进雪白热气里才低声道:“不要了。” 家仆没听清,小声问道:“家主是说这些衣裳,都不要了吗?” 流萤又往下滑了点,半张脸都埋在水里,闷闷“嗯”了一声。家仆虽然困惑,却也没多问,应声捧着衣裳出去了。 松木浴桶被热水一泡,散发出令人心醉的松木香。流萤闭眼沉浸在热水与松木香里,内心深处对自己的厌恶似乎正被清水缓缓涤去,她在心里默默数着,还剩十分、九分、八分...... 她想,总能全部洗去的。心里这么想着,闭眼慢慢数着,等到数了好几次四分,流萤缓缓睁开眼,对上水气氤氲,又轻轻阖目,由着自己沉溺下去。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睡去的,流萤的贴身侍女玉兰候在外面,终于觉出不对劲,进来时才发现家主头靠在浴桶上,就这么睡着了! 玉兰放了托盘赶忙去唤:“家主?家主?” 叫了好几声愣是没反应,玉兰的声音小下来,知道家主定是累了,困乏极了,又不忍扰她安睡,轻声喊了人进来替家主擦拭穿衣,背着她往卧房去。 刚背上家主,玉兰就觉出不对。 太瘦,太轻了。 瘦到她反手可以<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将她整个人圈住,轻到她这样单薄的人背起来也毫不吃力。这些日子,不止是宫中,其实整个上京城都在传,说家主被二公主厌弃…… 这些日子,家主每日放班回来,不是关在卧房睡觉,就是闷在书房不出来,想到此,玉兰红了眼睛…… 她其实想不通二公主为何还会来府上找家主,也不懂为何二公主来了,家主反倒更不开心。玉兰不太明白,只是心疼家主。 等把家主背进卧房,轻手轻脚安置到床上,掖好被子后,玉兰转身要走,却被拉住衣角,还以为已经吵醒了家主,小心喊了声:“家主?” 床榻上,流萤紧紧攥着手里一角布料,哼唧一声翻身,直接把玉兰整个人拦腰抱住,吓得玉兰瞬间绷紧了身子,“家、家主……奴婢是玉兰啊……” 作者有话说: ---------------------- 裴璎,自己生气自己哄,一款全自动好老婆 流萤:没惹(正经脸) 第9章 玉兰弱弱喊了好几声,床榻上的人丝毫没反应,睡得很沉。玉兰犹疑,又轻声问了一句:“家主可是觉得冷?奴婢再去取件毯子来吧?” 不知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玉兰刚问完,就见家主嘟囔着翻了个身。玉兰贴耳去听,听到家主囫囵嗯了一声,赶忙起身去柜里取了一张绒毯来盖上,没等走,又被家主攥住了左手。 玉兰愣住,但见家主攥紧自己手的一瞬,沉睡中紧皱的眉眼舒展开,睡颜有了几分松快。玉兰知道,家主定是做梦了,小心侧身在床边坐下,由着家主拉着自己的手,半个身子趴在床沿。 屋子里一时很静,静到外间风声清晰可闻,偶尔有几缕风从窗扇缝隙钻进来,声音清晰地落在脚边,玉兰唯恐惊醒家主,傻乎乎拿脚去踩住夜风。 第10页 夜深,风声渐渐小了。玉兰趴在床边,一只手被流萤攥住,另一只手托脸撑在床沿上。起初还能睁着眼睛,可听着床榻上家主呼吸声渐渐平稳,玉兰一双眼睛也开始发沉,托脸的手一晃,险些一脑袋砸在床沿上,迷迷糊糊又跪坐端正,撑着脸继续守下去。 寂静中,暖炭让人昏昏欲睡。玉兰打着精神坐了好一会儿,不见家主松手,又怕自己抽手扰了她安睡,迷迷瞪瞪的,也不知何时趴在床边睡着了。 睡意困顿,不知睡过去多久,深夜忽然寒风大作,屋内燃炭,窗扇开了一小道缝透气,夜风呼啦一下从缝隙穿进来,拍的窗棂猛地一声响,玉兰梦中被吓醒,猛抬头,惊觉家主在啜泣。 “家主?” “家主可是醒了?” 床榻寂静只剩微弱啜泣声,玉兰小心翼翼抽回手,跪坐床边,静静看了好一会儿,确认家主还睡着,才慢慢起身。 玉兰不懂,家主为什么会在梦里哭泣。 在她看来,家主年少入仕,得二公主青睐,已是人中翘楚。虽家人远在千里外,孤身一人在上京,却也是有钱有闲没人管,悠然自得。哪怕是如今人人都传二公主厌弃家主,可今夜,二公主还是亲自来了府上,来时生气,走时却是极高兴的,想来街巷那些风言风语,并不算什么。 玉兰不明白,二公主不来时,家主沉默寡言不开心。为什么二公主亲自来了,家主却好像更不开心。 这一晚,睡得一半好一半坏。流萤在浴桶里沉沉睡去时,不知是被热气熏的,还是重生多日紧绷的心弦毁于今夜,总之疲惫睡去后,外间一切都毫无感觉,只觉得忽然落入一片柔软,四周白茫浮起,她困顿睁眼,艰难往前走,隐约看到前方有个身影,好像在对自己招手。 或许是梦吧,她又看见了十五岁的裴璎。 她迎着年少的裴璎走去,等到走近,才发现她手里握着一卷画轴,顷刻间,浑身汗毛倒竖,恨不得拔腿就跑。可裴璎叫住她,将手里画轴展开。 画上,是二公主裴璎的身影,雪地中一袭红衣,巧笑嫣然,眉眼中爱意凝聚,便是粗略一眼,也能看出作画人倾注了何等心意在画中。 言语或可欺骗,可丹青笔墨,最是泄露人心。 流萤呆在原地,最最隐秘的心思被人揭开暴晒在烈日下,她只觉周身汗如雨下,一时脑内空白,什么也不知道了。两耳失聪前,她听到殿下问自己,“阿萤,这是在你书房看见的,你画的,对吗?” 流萤已不知此刻是梦里梦外,这一瞬,她是十五岁的许流萤。 二殿下的问话让她害怕,下意识,她为自己辩解:“不是的,不是的......” 二殿下不信,追问道:“你喜欢我?” 流萤已经失了魂魄,只无力辩解着:“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 或许是解释太苍白,又或许殿下动了怒,流萤没有听到殿下回应,抬眸只见殿下一脸不开心,沉默看着自己。一息一瞬有如万年般难熬,流萤双膝一软,险些跪下去求殿下恕罪,求殿下饶恕她的僭越,她的非分之想,她的罪孽与可恶。 十五岁的许流萤绝望,她想,殿下定会厌恶自己,厌恶自己这样一个企图沾染天边云的卑劣之人。区区一介陪读,竟敢奢望公主殿下垂青,实在不堪,实在狂妄。 其实她很该知道,自己与公主殿下云泥之别,她也很不该,把这样僭越龌龊的心思落在画上,污了殿下的眼。 双腿发软,流萤就快要跪下去,口中只剩麻木地喃喃解释,一遍又一遍道不是,屈膝跪地的一瞬,有人伸手将她拉住。 柔夷般细腻柔软的手捏住她的腕,将她慢慢扶起来。流萤不敢置信地抬眸,看到二公主面上一片温柔,听到二公主开口问自己,“何时画的?怎么不告诉我?” “若知你要作画,我定穿件更好看的衣裙。” 流萤彻底愣住,不知如何作答。 “这幅画送我好吗?” “阿萤,往后可愿为我作画?” “你的画,能只为我一人所作吗?” 少女情事,轰然炸裂如烟花,叫她幸福的不知如何是好。晕头转脑中,她不知何时与殿下抱在一起,两具柔.软温热的身.体贴在一起,流萤如坠仙境,她万般隐匿唯恐泄露的心思,竟得了殿下的允准,这让她欢喜,欢喜的不知如何哭如何笑,不知如何将心中百转千回的艰涩情意告诉她,只能紧紧抱着眼前人,一遍遍应她:“臣愿意,臣愿意,臣......我愿意,我愿为殿下作画。” 十五岁的那一日,永生难忘。只是梦境一转,已是多年后的暴雪夜。这一次,她在血尽之前艰难抬眸,清楚看到裴璎的脸,还有她身侧的庄语安。 她们整齐干净地站在自己面前,更显得自己满身血污碍眼又狼狈。 尊贵的二殿下一身白衣似雪,看向自己的眼神如坚冰冷雪。 流萤忽然流泪,问出那句不曾问出口的话,“殿下,为、为何如此待我......” 梦醒时,天光微亮。流萤醒来头疼欲裂,一双眼睛更是肿的像核桃,睁开时疼,闭上更是疼的发酸,躺着缓了好一会儿才起身,唤了玉兰进来帮自己更衣。 此时未到卯时,天际青黑朦胧,只隐约泛着一抹鱼肚白。等到穿好衣裳,玉兰打帘端进一盆热水时,外间凉风倏地钻进衣领,流萤皱眉,混沌的思绪渐渐明晰。 于是她终于记起昨夜的一切,记起自己是那么主动、那么虔诚地主导了一场狂纵。她记起自己的手,又一次抚过裴璎的身体,带着久别重逢的震颤,最终云雨山海,汇聚成那人口中一丝呜咽。 铜盆映出自己的脸,许流萤默默看着,一瞬,她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恶心。 手里帕子不知打湿拧干多少次,等到脸上皮肉被擦到发烫,铜盆热水渐凉,流萤依旧不能停手,还是玉兰从她手里拿过帕子,大胆又小心地劝道:“家主,已很干净了。” 流萤怔怔看着玉兰,后知后觉“噢”了一声,让她为自己束发戴上官帽。 天色依旧未明,流萤上轿前总觉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被自己遗忘,却怎么也想不起。 轿子摇摇晃晃,流萤想的头疼,拿手揉了揉,只记起昨夜事后裴璎不想走,还是云瑶在外叩门,提醒明日要去侍奉今上用药,才依依不舍起身吻别,一步三回头离开了。 裴璎的吻湿润又轻巧,柔纱一般,三三两两落在唇边。 只是二殿下可知,柔纱沾水,数层覆面可要人命。 轿子停在宣和门外,流萤也没记起那件被遗忘的事情。直到朝会结束,与卫泠闲聊一二,作别往天官院去时,流萤也没想起来自己究竟忘了什么。 想不起,便也干脆不想了,甩甩手进了天官院大门。门内洒扫内官见到许流萤,恭恭敬敬收起手里扫帚,拱手请安:“许少尹安。” 流萤侧眸,看见此人些许脸生,不是前几日负责洒扫的那位,不甚在意只当轮换,等进到厅里后,才发现厅里拢共七八人,已有一半换成了生面孔。 尤其是......尤其是她与二公主决裂以后,对她态度极为恶劣的那几位。 流萤心里警惕,缓步走了进去。 厅里众人适时抬头,齐齐道一声“许少尹安”。这般客气,更让流萤不适,心里多半也猜到,定是裴璎的手笔。 昨夜她高高兴兴从自己府上离开,今晨就将冷待过自己的人调离天官院,这究竟是帮她还是害她? 流萤沉默坐到桌案后,低头整理文书和过两日行宫随侍所需物件,始终不语,偶有人来与她说话,也只得一个不咸不淡的嗯,或是平平一记眼神,多余的字一个没有。 许流萤越是沉默寡言,天官院众人就越觉她惹不得,也不管什么二殿下不二殿下的,一个接一个来与她说话,唯恐落于人后。 世上事,好像大多都如此。回头来看,人心其实并不苛求一个理字,反倒更遵从一个“怕”字。 一连两日如此,裴璎并没因调动天官院人手一事来找她,流萤正好不想见她,索性假作不知。 这日放班,卫泠邀她晚上去府上用饭,“明日你便要随陛下去往汤泉行宫,一去至少月余,晚上来我府上喝两杯吧。” 流萤自然不推拒,同她约好了时辰,回家又好好躺了一会儿,头脑难得放空。夜色降临时,她换衣洗漱要去卫泠府上,门口家仆来报,说是庄语安在外求见。 流萤的好心情戛然而止,她竟给忘了,前世此时庄语安也来过。 前世此时,庄语安已成启祥宫常客,许流萤没有理由再见她,却也不想驳了“学生”送别美意,还是请她入中堂喝了一盏热茶。 这一次,此处没有那盏递给她的热茶。 流萤系紧了披风系带,低头让玉兰给自己带上雪帽,眼也不抬道:“说我不在,” 言罢又想到什么,噙笑补了一句:“若她追问,便说我在一瓯春。” 第11页 一瓯春入夜听曲,客流最多。许流萤有意使坏消遣一把,故意把庄语安支到那里去,由着她楼上楼下人群里慢慢找去吧。 家仆领命转身就去回话,流萤穿戴整齐,又坐下捧了杯热茶在掌心暖着,静静等了会儿,等到家仆来报说庄语安已走了,正要起身出门,却见又一名家仆跑进来报:“家主,太常院舒荣舒大人在外请见。” 舒荣?她怎会这个时候来? 流萤摩挲掌心茶盏,心道不该。前世舒荣也来找过自己,但那都是后话,虽记不清具体何时,但流萤模糊记得,至少应是半年以后,舒荣才会奉大殿下之命来找自己。 为何提前了? 下意识,流萤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感到烦躁,拒了门外舒荣造访:“就说我不在,请舒大人回去吧。” 家仆领命,立马就要出去回话,又被流萤叫住。 “算了,夜间风大,还是请舒大人进来喝茶吧。”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入夜风大,家仆去前院开门请舒荣进来时,红木大门被大风吹紧,打开时慢了些。门外太常院太祝舒荣虽只等了片刻,但是夜凉如冰,披氅上很快凝结一层凉气,眼看那门扇拉开一条缝又重重闭上,只觉又烦又冷,皱眉搓手哈了口气,余光瞟到什么动静,顺着看过去,却只看到个一闪而过的身影,眨眼消失在街角。 舒荣没在意,又重重哈了口气在掌心搓热。她心里是有气的,心道自己与许流萤同为从五品,且自己在太常院,官阶一样权力可不一样,怎么看也是自己高她一些。换做从前,纵然她许流萤有二公主这座靠山,可自己与她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各为其主,也不怕她什么。更何况如今许流萤失了二公主倚靠,按理说来该低她更多些才对,可偏偏因着行宫随侍一事,大殿下非要让她走这一趟。 舒荣一百个不乐意,也只能奉命前来。不但要来,还要客客气气、温温柔柔,最好再谦卑些,和顺些,好让许流萤从了大殿下,了了自己今日这副担子才好。 舒荣烦得要死,可等许府那扇红木大门被人从里打开时,立马又挂上笑脸进去了。 舒荣进来时,中堂四方桌上已新摆了一壶热茶。流萤正遣玉兰去卫府传话,让她告诉卫泠自己有事,今夜或许去不成,又或许晚些去,让她不必等了。刚吩咐完,舒荣也进了中堂,流萤客气起身迎她,“寒夜风凉,舒大人快请坐。” 吩咐玉兰的话,自然是落到了舒荣耳里,待笑眯眯坐下捧了热茶在手里,舒荣才道:“贸然造访,打扰许少尹了。” “无妨,”流萤挥退中堂家仆,与舒荣对面而坐,也不与她绕弯子,“明晨才是随驾去往行宫的日子,不知舒大人今夜前来,所为何事?” 本就不熟的两个人,倒也没必要扯什么无事闲聊,只来喝茶的幌子。舒荣搁了茶盏,言笑晏晏:“许少尹七窍玲珑,定猜出了在下为何前来。” 流萤不语,笑看她。 舒荣尴尬移了下眼睛,又端上笑脸道:“其实也没什么要紧事,只是为行宫随侍一事来谢过许少尹,顺便有几句话带给少尹。” “谢过倒是不必,”流萤依旧笑看她,言辞却不似笑意温和,“舒大人与我不在一处任职,平素也无交往,随侍一事为公不为私,谈不上谢。” “舒大人想说什么,尽管说便是。” 四方桌另一边,舒荣后背已经生出一层冷汗,冬夜里尤其的冷。她想到许流萤这人或许冷淡,却没想到平日不言不语的人,说起来话噎人的紧。奈何殿下有命,她只能继续说下去:“朝中流言甚嚣,想来这段时间少尹颇为艰难。我与少尹虽平日来往不多,但对少尹品性才华极为钦佩,冬夜寒凉,特来此想同少尹说几句话。” 言及裴璎与自己决裂一事,流萤也含笑静静听着,抬手抿了一口茶,温润入喉时,那个人那双眼睛,又浮现眼前。 其实舒荣还在说些什么,她已没在听,只是看着自己脑海中的人,一幕幕闪回,重叠,消失。 流萤在脑海中,看到了十岁的裴璎,十三岁的裴璎,十五岁的裴璎,十七岁的裴璎...... 到最后,是二十二岁的裴璎。第一次,她居高临下如看蝼蚁一般看着自己,那样美的眼睛,偏就那么冷,冷到能眼睁睁看自己咽气。 攥紧了手里茶盏,重生之初的念头又在心海翻涌:她想要裴璎尝尝这种滋味。 流萤所求,便是有朝一日亲手推她入深渊,让公主殿下如她一般体会爱与恨的极致痛苦。她没想过要裴璎的命,可转念一想,功亏一篑的痛苦,心腹背刺的仇恨,幽禁一生的绝望,想来都会比死让她更崩溃吧。 如此,就当偿还她的十二年吧。 思绪缥缈中,流萤终于听到舒荣提及大殿下,“许大人任职天官院少尹,上传下达颇为辛苦,可有些人竟落井下石,偏在此时与许大人为难,实在不堪用。大殿下惜才,将那些人调去别处历练了。” 流萤眼眸一动,顷刻归于平静:天官院人事调动,竟是大殿下所为? 舒荣又道:“大殿下一心为国,用人唯贤向来是问迹不问心。只是不知殿下之意,许大人可明了?” 许流萤态度平平,看不出特意的冷,但也瞧不出半分热络,舒荣独角戏一般说了好一会儿,喝茶间隙抬眼看她,却见对面人眉目和顺地看着自己,一时竟不知她究竟听没听进去。 “许大人可是有什么顾虑?” 中堂一时安静,舒荣说的口干舌燥,但见许流萤好似不为所动,心里骂她不识好歹,面上又只能笑着,一时当真笑比哭难看。 半晌,流萤为难道:“流萤不过天官院小小少尹,无权无势,只怕有负殿下所托。” 舒荣已经累了,僵笑道:“少尹言重了。” 茶水凉了,流萤并未唤人上来换茶,只道:“蒙大殿下赏识,只是流萤的确无才,不过是曾为二殿下伴读,朝夕相伴七八年,比旁人略微亲厚那么一些,因而才得了这个不大不小,不轻不重的闲职罢了。本就算不得强干 ,如今又......” 察觉舒荣的眼神又认真起来,流萤话锋一转:“如今我与二殿下早无往日情分,朝中诸位避我如蛇蝎,人人都知如我这般无才无德更无家世背景之人,不过是烂泥一滩苟且偷生。如我这般,只怕不堪的很,入不了大殿下的眼。” 舒荣官场混迹多年,哪会听不出弦外之音。这许流萤话里所言是自轻自贱到了极点,可言辞中又分明透着意思:即便如今她与二殿下决裂,可从前许多年,她可是二殿下身边最亲近最信任的人。 没有人比她更了解二殿下的隐秘。 这也是大殿下要她的原因。 听着她委婉推拒大殿下,舒荣很快品出来:这人是在要好处。她手里有二殿下这个筹码,大殿下却还没给出她满意的东西。天官院那点小恩小惠,显然这人瞧不上。 舒荣皱了眉,头一回领教了许流萤的厉害,默了一瞬,起身告辞:“许少尹之意,在下心中有数,待回去禀明大殿下,改日再登门拜访。” 流萤起身送她,也没应她这话好还是不好,依旧客气道:“舒大人慢走。” 待舒荣被家仆引路出了垂花门,远远传来大门拉开又关上的声音,流萤面上平和散去,唤人进来扔了桌上一套茶具,心里有股说不出的酸涩憋闷,已没了心思再去卫泠府上。 回到卧房换了衣裳,看着屋内墙角整齐收好的一箱东西,心里想着汤泉行宫将要发生的事情,一时陷了进去,等回过神,才见玉兰不知何时回来了,手里还提着食盒。 玉兰把食盒打开,小心端出里面饭菜,“家主,卫大人说夜里风大,明日还有要事,叫家主忙完也不必赶过去了,吃完饭好生歇息便是。” 流萤夹了一筷子肉片,“卫泠让你提回来的?” “是呢。” 玉兰把里面饭菜都摆到桌上,收了食盒放到地上,“卫大人说做了许多菜,她一人吃也是浪费,就挑了几样家主爱吃的,叫奴婢带回来了。” 流萤低头吃饭,不敢吭声,只觉口中饭菜一口比一口咸,咸的她喉头发酸发紧,每咽一口都硌得生疼。 若卫泠知道前世结局,可还会这般真心待自己? 冬夜漆黑,暖被中流萤双手发凉,房中炭火好似熄了,她也懒得叫玉兰进来重新去燃。就着冷意迷蒙睡去前,她才终于恍惚想起,那夜床榻上,裴璎究竟同自己说了什么。 她说:“阿萤,三日后你便要随母皇去往行宫,少则月余见不到你,我会想你的。” 欲.念汹涌中,流萤好像应了她,“殿下若舍不得,临走前夜出宫,在一瓯春等我,好不好?” “好,那我便在一瓯春等你。” 一瓯春...... 流萤浑身发冷,头疼欲裂,无穷无尽的后悔自己那夜情迷,竟主动邀约裴璎。 第12页 等等!今日,她好像提过一瓯春,因何而提来着? 眼看就要阖目睡去,流萤意识模糊想起,她今日消遣庄语安,诓她去了一瓯春。 困意深沉,让她没法再往下想,顷刻堕入梦乡,醒来已是翌日天明,青黑天际裂出缝隙,流萤坐起时头疼欲裂,又将昨夜睡前记起的事情忘了个精光。 今日随驾去往汤泉行宫,今上的车队出了宣和门,流萤下意识回头看,远远看到裴璎的背影,一袭红衣被风吹起,恍如隔世。 一路平安,车队翌日清晨抵达汤泉行宫。却不曾料想,陛下刚到汤泉行宫,夜里突发急症。寝殿外被卫军围了一圈,随行太医进进出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一个比一个害怕。 官员们都被下令禁足,出不了偏殿。夜色中,整座行宫犹如将开的沸水,细碎的响动下,山雨欲来。偏殿官员惊恐不已,三两位冒险往外看,却被卫军刀剑吓回来。流萤静坐房中,心知今夜情况,也早想好了如何应对,只是有两件事,她还在纠结。 她在想,要不要此时拉一把元淼。 她还在想,要不要抢了某个人的功劳。 前世此时,陛下到汤泉行宫当夜突发急诊,呼吸艰难咳嗽不止,太医遍试无用,平素起效的方子全部失效。一连三日,陛下病症未见缓解,随行太医已有两人被拉出去杖责。官员所居偏殿人人自危,起先感谢流萤把她们算进随侍名单的那些人,眼瞧着噩事将至,又个个憎恨流萤将自己牵扯其中,生死难料。 千钧一发之际,是随行医官中一名医士站出来,冒死用药,这才治好了陛下急症。 流萤记得那医士的名字,黄程。 往后多年,她是裴璎手中剑,行医救人也杀人,诸般罪孽加身,惶惶不可终日。 而这一切的开端,是曾经的自己,前世的许流萤。 是她,把黄程引荐给裴璎,带她走上一条不归路。 作者有话说: ---------------------- 流萤:自救中,勿扰 一分钟后: 诶,这里有个老朋友,也救上~ 诶,那里还有一个,一起救了~ ...... 一路捞人,根本停不下来 第11章 月上中天,汤泉行宫燃灯如昼,越是寂静无声,越叫人心浮动惊恐。流萤静静坐了许久,夜色越深,心中所思反更清明。 终于,她想定如何做。 前世所历至今醒目,流萤取了纸笔,任凭外间浮动不安,隐约指责声穿墙入耳也不为所动,仔细将前世黄程所提缓解之法和药方写下来。墨迹浸染纸张,流萤写完停笔,纸上墨迹还未干,行宫深处忽地传出一阵哀嚎惨叫,像把卷刃的刀,刺啦一下划破夜空,将夜色割出一道遍布哀痕的曲折裂口,听得人全身发麻。 是有太医被拖出去杖责了。 太医院里的太医个个细皮嫩肉,一板子下去几乎要命。流萤心里一急,立时卷好纸张要出门,走前又记起元淼,想了想,还是先去叩了元淼房门,“元主簿,在下许流萤。” 流萤声音刚一出来,周遭几间房都掉出些动静,有人小心翼翼开了门扇,露只眼睛出来,只为瞪许流萤一眼,聊表怨恨。 陛下安危尚不可知,眼瞧着行宫那边太医开始出事,偏殿好些官员已经心如滚油煎烤,怨来怪去,最终都把此事归结天官院,归结许流萤头上,只恨她把自己牵涉其中。 这些人里,除了元淼和舒荣,大都是忠于陛下的纯臣,若陛下在行宫有失,待回到上京后皇权更改,这群人焉知还有没有活路。 流萤知道她们心里如何想,也知她们的不易,更知旁人心绪不该乱了自己,眉眼无波站在元淼门外。很快,房门从里被打开,流萤不自觉挂了笑意,“在下有几句话想同元主簿说,进去可会打扰?” 元淼神色不大好,点头让她进来。 隔壁房间的官员从门缝往外看,眼看着许流萤神色变化,笑着进了元淼房里,眼睛瞪大又瞪大,贴耳听不见什么动静,才依依不舍关了房门。 元淼房内,流萤手里捏着刚刚写好的药方,见元淼面上疲态忧虑尽显,心知她虽听命大殿下,却更多是因着知遇之恩,对陛下还是忠心的。这样好的一个人,却...... 前世狱中惨状浮现眼前,流萤再看元淼只觉心痛惭愧,踌躇站着。元淼勉力对她笑了笑,“许少尹坐下说话。” 两人茶桌两侧坐下,屋内没有热茶,铜盆中暖炭也熄了几块,屋子里隐约泛着凉气,只有几盏烛灯撑着些微亮光暖意。流萤也不啰嗦,又恐隔墙有耳,轻声道:“陛下吉人天相,自有上天庇佑,元主簿也不必过分忧心。” 这话人人都说得,元淼听了无甚反应,只笑着点点头:“少尹此时找我,是有要紧事?” “是。” 流萤将手里药方展开递给她,故作为难道:“其实我有一方药,或可解陛下急症。只是怕......” 元淼惊讶,接了药方过去仔细看着,流萤继续道:“只是太医院诸位太医都用药不成,若我将此药方交出去,成则不必说,怕的是,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连累家人。 ” 其实流萤和元淼的关系远不到能说这些的程度,现下她与元淼的关系,还不似前世那般惺惺相惜。流萤话说出口,又怕元淼觉得自己突兀,找补了一下:“此刻偏殿诸位同僚,一大半都对我心存怨怪,余下几位,也只有元主簿同我说过两句话。或许有些突兀,但实在是忧心如焚,才来打扰元主簿。“ 元淼的眼睛仍然盯着那张药方,流萤捏着袖口,又道:“流萤自知,眼下陛下病急,哪怕冒死也该将药方呈递上去,只是流萤凡尘俗人,心中畏惧,想来问问元主簿,若此药方在你手里,你会如何做?” 流萤的话已经说完,但见元淼依旧沉默,心知于元淼而言,这是没有把握,稍有差池就会掉脑袋的事情,也不想勉强她,起身要走时,元淼开了口:“许少尹几成把握?” 流萤又坐下来,想说十成,顿了下答她:“至少七八成。” 七八成......此事若无十成,都等同于送命。 寂静行宫中,又有太医哀嚎在夜里翻滚。元淼将药方还给流萤,垂眸不语,半晌才开口:“少尹的药方从何处得来?” 流萤来时,早备好了说辞:“在下幼时家贫,全靠祖母祖父采石谋生,托举家母读书。后来家母为官,虽只地方小吏,却也大大缓解家中拮据。只可怜祖母祖父,多年积劳成疾,患了石匠病。此病乃民间叫法,患此病者多为石匠、采石人,其病症与陛下相似,重咳不止,痉挛昏迷。家母四处求医,终于得来这张药方,救了祖母祖父性命。” 这话半真半假,只是从流萤这张嘴里说出来,都带了十二分的真切,“元主簿,若是你,现下该当如何?” 元淼与流萤对视,仔细看她的眼睛。流萤有些不自在,想躲,反而朝她笑了笑,刚一笑完,却见元淼脸上反倒浮上一抹尴尬,移了眼神同自己说,“陛下危急之中,若我有此药方,定冒死呈递。” 流萤眼里笑意更深:“既如此,元主簿可愿陪我同去陛下寝殿。” 这一次,就当弥补前世愧疚吧。 见元淼愣住,流萤又道:“若成,此事你我同功。若有不慎,你也只是随我同行,并不知药方仔细。” 屋内铜盆炭火又熄了一块,元淼低头垂眸,轻笑了声:“许少尹当我什么人?” 其实人与人之间就是这般奇妙,有些人你不必与她有何渊源,甚至不必同她相识多久,哪怕将将相遇,只消一句话一个眼神,都胜寻常之交许多年。 元淼是这样感觉的,等她和许流萤一起站在偏殿大门外,听她同卫军说自己手里有药方,即刻就要面见陛下时,她才终于清醒过来,明白自己方才答应了什么。 去往陛下寝殿的路寒凉漫长,冬夜至深,万物似乎凝结,就连天上星都隐匿,徒留墨色悬盖。流萤被卫军领进寝殿,元淼候在殿外,面露担忧。流萤走前朝她笑,轻声安抚着:“多谢元主簿同行。” 寝殿之中药味弥漫,内侍、太医立了一大片人,个个心内惊恐害怕,偏还要极力压制下去,眉眼紧绷,每张脸都透着诡异的平静。流萤远远跪下来,内侍总管徐元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过药方,“你可知此药若有不慎,该当何罪?” 流萤低头回话:“在下知晓,愿以命呈递。” 实在是到了没有办法的时候,太医们个个束手无策,陛下时醒时昏,重咳难止已经到了吐血的地步。徐元攥着手里药方,又听流萤讲了一遍这药方来历,皱眉思索着,唤了殿中太医过来商议。 御榻上陛下又重重咳了几声,太医们赶忙领着流萤往角落去,仔细端详药方。流萤在旁解释:“此药在下可以命担保。陛下患有肺痈,行宫汤泉池造于岩石洞窟中,为防蚊虫鼠蚁四周涂有大量绿矾,绿矾经汤泉热气发散后呈雾状,陛下吸入体内加重肺痈,再加绿矾堵塞才致气道狭窄痉挛,因而重咳难止。此种外邪引动伏痰,肺气上逆气虚不摄病症,民间称为石匠病,在下祖母祖父曾有同等病症,便是照这方子医好的。” 第13页 “诸位太医都是医术了得之人,用药定然无错。只是此次陛下之症要紧不在止咳,而是去除绿矾毒气。陛下用此药前还需先用沸水煮些姜片,姜片热气可舒缓浊气,再点一些款冬用以烟熏,润肺下气。待陛下面色稍缓后,再用以汤药,用药几日若有缓解,再辅以六君子汤加玉屏风散,化痰固表,陛下凰体神御,不出几日定能痊愈。” 几位太医传阅药方,又听了流萤所言,面面相觑后,俱都不敢开口。前面已有两位被拖出去,眼下万分紧要时刻,谁都不敢贸然开口,但手里握着这张救命药方,又都盼着许流萤能将此事接过去。 此等时候,能否有功已不重要,关键是无错,得活。 内侍总管徐元走过来,面色已不耐:“诸位大人议的如何?陛下凰体尊贵,诸位还请快些给个论断。” 几道目光在半空汇集,其后一位年长些的太医站出来,把药方还给许流萤,“许大人手里药方,的确是泻肺汤,麻杏石甘汤合葶苈大枣泻肺,另加附子回阳救逆,桂枝温通经脉。” 只说药方作用,并不言好坏。太医的话,已是说到了头,不敢再往下说了。 徐元心中明了,又看一眼许流萤。流萤心中平静,对元淼所言的七八成把握,其实足足十成。 前世,她亲眼看见黄程是这样救了陛下的。 众人目光都落在流萤身上,都盼着她站出来,将所有事情一并揽过。先不论功劳,只求若有滔天罪责,能将她拉出来挡着。 流萤心里如何不知,只言愿以身家性命做担保。 寝殿深处,御榻上传来阵阵重咳,在里面侍奉的内侍吓得声音发抖,一声声喊徐总管。徐元皱眉,半晌才幽幽开口:“许大人既然冒死送药,那便依许大人之言,试试这方子。” “只是待会儿煎好了药,还请许大人替陛下试药。”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流萤的药方果然奏效,陛下用药不到一个时辰,面色就已大好,再不似先前那般青紫。又过了一盏茶,咳嗽声也渐渐缓和下来,满殿的人都长长松了一口气,终于是保住了项上人头。 流萤静静等在正殿外间,也不知等了多久,才终于见到内侍总管徐元过来,说话时语气神色都比方才和缓了不少,“许大人这回是立了大功了,里面请吧。” 一旁几位太医又是面面相觑,许是有些后悔,又有些丢人,竟都低下头去。流萤跟着徐总管进到正殿里间,远远看见御榻床帏便停步,轻声同徐总管说话:“此药是礼部元主簿与我一同所献,现下她也候在殿外。” 徐元看了她一眼,还是命人去传元淼进殿。流萤低低谢过一句,撩开官服对着御榻方向跪了下去。 身后殿门开了半扇,一股冷风钻进来。很快,元淼也进殿跪到流萤身边。 殿门再度关上,流萤余光瞥到元淼身影,看见她垂在地上的官服微微颤抖着,想是夜里风冷,等的时候冻狠了。稍稍抬眼,恰与元淼看过来的视线对上,两人默契一笑,又都低下头来等陛下问话。 正殿深处,陛下咳嗽声时有时无,听起来已有好转。流萤跪地低头,好一会儿,才听到御榻上,陛下低声问话,气息虽仍虚浮,却不掩威严,“徐总管,是哪位太医妙手?” 内侍总管徐元候在床帏外,俯身答道:“回陛下,不是太医,是天官院少尹许流萤献药。” “朕怎么看见,下面跪了两个人” 徐元余光瞥过去一眼,又答:“是礼部主簿元淼与许大人一同来献药。” 御榻上好一阵安静,诺大个寝殿,顿时只闻宫灯烛火噼啪燃烧声。流萤垂眸看地砖,耳边甚至能清晰听到元淼喉间滚动的声音,知她害怕,悄悄伸手过去,在她手背上轻拍了两下。 元淼呼吸一滞,竟真的不那么怕了。 半晌,榻上至尊开口,声音带了些困倦疲意,“许流萤,是云度身边那个......” 云度公主,是二公主裴璎的封号。 陛下的话只说一半,剩下半句再没了动静,候在一旁的徐总管察言观色,使了眼色命人上来扶陛下躺好,走到流萤和元淼面前,轻声道:“陛下歇下了,两位大人先请回吧。” 行宫一夜惊魂,至此才算平息下来。暗夜如墨,先前还亮如白昼的宫灯熄了一大半,整座行宫都暗下来。尤其陛下所居正殿,安静肃穆,于寂寂冬夜里又恢复平静。流萤婉拒了徐总管派人相送的好意,只要一盏灯笼,待内侍送上灯笼后,元淼先伸手接过去,“我来吧。” 流萤也不同她抢,两人就着一盏灯笼的光亮,慢慢往偏殿去。一路无人,暗色中寂静无声,走了一小段,流萤侧头看着元淼,终于忍不住:“元主簿有话想说?” 这人提着灯笼,一路上欲言又止,呼吸声停下一瞬,又要局促好一会儿。流萤分明在余光里看见她扭头看向自己,嘴巴一动要说话,可转眼,又瞥见她转回头,又是一阵急促呼吸声。 反反复复好几次,流萤实在是忍不住。 元淼这人,其实也拧巴的很。若非她知道此人脾性,只怕对她是没有如今耐心的。 元淼听了流萤问话,这才停下来,侧身与流萤对视,两人之间隔着一盏灯笼,红黄光亮映的她脸上红扑扑的。流萤对她很是耐心,宽慰道:“元主簿想说什么直说便是。” 元淼抿唇,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其实也没什么要紧的,只是想告诉许少尹,今日在下陪少尹前来献药,纯然是为陛下所想,并无半点功利之心。” “之所以始终在殿外等候,只是因为答应了少尹一同前来,并不是为了让少尹叫我进去一同领功。” 流萤以为她要说什么,听她如此说,忍不住笑出声:“元主簿欲言又止,便是为了这?” “我......” 相比许流萤,元淼算是嘴笨的可以,被她这回答噎住,一时不知如何作答。没等她再想起如何回答,远远传来一阵脚步声,许流萤的目光已被那脚步声吸引去了。 等那脚步声走近,有个陌生身影在夜色出现,小心喊了一声“许少尹”,元淼不认得这人,却听许流萤开口让自己先走:“元主簿先回去吧。” 元淼也没什么理由留下,只把灯笼留给她,便消失在夜色中。流萤借着手里灯笼亮光,照出来人的脸,果然是太医院医士黄程。 眼前黄程眉眼纯真,站在自己面前不住喘气,想是一路小跑着急追过来的。流萤也不着急,等她长长缓了一口气,才道:“黄医士匆忙赶来,是有要紧事?” 黄程愣住:“大人怎知我是......” 流萤笑笑,伸手指了指黄程身上官服,“此次行宫随侍太医五人,医士一人,看官服也知是太医院医士黄程了。” 黄程讪笑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只想来问问大人,今日大人用给陛下的药方,当真是多年以前就用过吗?” “嗯?” 流萤逗她,“难不成黄医士认为,方才我在陛下寝殿撒谎了?” “没有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 黄程一边说,一边从袖口里取出一张纸,展开递给流萤看,“我自然不是质疑许大人,只是没想到这世上当真有这么巧的事情。大人请看,这是我写了一半的药方,剩下部分没来得及写完,您看,与您的药方竟是一模一样。” “黄医士以为,我是窃了你的方子?” 黄程连连摆手说没有,只道是觉得太巧了,实在忍不住追上来问一句。流萤将没写完的药方还给她,本有很多话想同她说,出口却道:“对陛下急症束手无策的人能做太医,危难之时能写下此等药方的人却只能做一个打杂的医士,真是可惜医士才华。” 夜色中,这话极为大胆,黄程听了都面露惧色。流萤却不怕,又道:“我知道,宫中为官并不因有才华便可通达。我与黄医士虽无交集,但今日巧合也算缘分。若觉在下所言在理,便请听一句,只要医士坚守本心,定会等到拨云见日那一天。” 黄程彻底愣住,没料到会听到这样一番话。她疾跑前来,本只想问问药方之事,却没想到这位与自己此毫无交集的许大人,三言两语竟能洞穿自己心中所思所虑。 等她回过神时,流萤已经走远,一豆烛火消失在甬长宫道上,渐渐看不见了。 偏殿寂静无声,流萤轻手轻脚回房,点了灯坐在茶桌边,方才与黄程对话时强撑的淡定,被桌上一盏微弱烛火烧透。 流萤垂眸,一瞬喉舌发酸发苦。她想起方才在宫道上,看见黄程那双纯真的眼睛,恍惚,她又看到前世,那个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的黄程。 那是黄程第一次用医术杀人,在她被裴璎升为太医院左院判的第二日。裴璎要她借医治之名,杀了大殿下安插在她身边的一名眼线。 黄程医术高超,一根针可救人命,也可杀人于无形。 第14页 流萤记得,那日事后她来自己府上,痛哭不止。那是流萤第一次见她哭,也是最后一次。往后多年,她眼见黄程帮裴璎做了许多事,救了很多人,也杀了很多人。 可再没有一次,见她这样哭过。死前最后一次,流萤去见黄程,看到她在家中佛堂上香,笑着对自己说,只怕死后日子难过,因而活着的时候,多做些供奉,为死后积德。 流萤的视线从火舌上移开,想到这些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又想到裴璎,想起那些说不清对错的过去,只淡淡的想着,从前,自己实在帮裴璎做了许多本不该的事情。 或许即便裴璎不下手,自己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吧。 心中如此想,反倒平静一些。流萤起身想去换身衣裳躺下,刚一动,就听有人在外叩门,动作很轻,“许少尹可是睡下了?” 流萤前去开门,看见元淼提了一壶酒站在门外,有些不好意思地同自己说:“睡不着,想来问问许少尹,要不要一起喝两杯?” 流萤失笑,只觉这人奇怪的有些好笑了,侧身准备让她进来。元淼半个身子进了门,流萤视线一动,却见远处夜色中,有什么身影在动,本要让开些的身体停下来,与元淼几乎贴在一起。 元淼吓了一跳:“许、许少尹?” 流萤没说话,看着远处黑影一闪而过,有意与元淼更近些,面上笑意都比方才更深些,等看着那身影彻底消失夜色中,才让元淼进来,关上房门。 流萤和元淼的关系,亲近的太快,几杯酒喝下去,两人就已如至交好友一般开始谈天说地。流萤接过元淼又递来的一杯酒,喝下前想着,若是卫泠看见此等场景,怕会立刻把自己提到房门外去吧。 想到卫泠那张冷脸,流萤忍不住笑出声。 元淼端着酒杯看她,“少尹笑什么?” 流萤笑的停不下来,干脆搁了酒杯捂着肚子笑,连道没什么。 元淼还是端着酒杯看她,忽然没头没脑问道:“这世上有人喜欢女子,有人喜欢男子,也有人女男亦可,不知少尹是哪一类?” 作者有话说: ---------------------- 下章醋王来袭~~~ PS.周日容我休息一天哈,后天更新嘿嘿 第13章 流萤的笑戛然而止,酒意瞬间醒了一大半,抬眸对上元淼的眼睛,只觉说不出的奇怪。 前世,她从未看过元淼喝醉,更不曾听她与自己言及朝政以外的事情。她和元淼之间,虽有欣赏却未深交,忽然听她问出此等问题,流萤下意识逃避,甚至对元淼这个人都有了几分抗拒。 冷酒暖炭中,二人之间一瞬沉默,流萤未答元淼问话,只伸手将面前酒杯推远了一点,“元主簿喝多了。” 元淼摇头,双眼却已经开始迷离,像看什么奇异的东西一般看着流萤,半晌没开口,仰脖干了杯中酒。 酒杯“砰”地一声敲在桌上,桌上烛火都随之一晃。流萤皱眉,却见元淼眼睛里燃着一双火苗,比桌上烛灯火苗更鲜红,跃动着逼近自己。 元淼的脸靠过来,眼看很近,又突然停下,只静静看着自己。气氛一时有些奇怪,流萤皱眉,思虑要不要开口让元淼回房休息,没等开口,就见元淼起身告辞,还不忘将她提来的酒壶带走,“夜深了,许少尹歇息吧。” 话说到一半,元淼就这么没头没尾地走了。流萤送她出门,回屋后看着桌上烛火忽觉心烦,熄了灯坐在桌边,静默中,或许酒意还未全然散去,流萤垂眸,又想起裴璎。 上一次与公主同饮,已是很久很久以前了。久到若非刻意回想,就快要忘记了。 前世死前,她与裴璎其实已相见甚少。一整年,两人见面不过三四次,每每相见也是不欢而散,见一面气三月,不如不见。 十二年相伴,她们之间掺杂太多,不知是爱久生厌,还是假戏真做,本来说好做戏决裂的两个人,竟当真一日更比一日冷淡。 她怨裴璎行事狠厉,见死不救,裴璎气她里外不分,天真愚蠢。起初流萤都可退步,只要公主所愿能成,她什么都可做。可随着元淼入狱,黄程郁郁,再到卫泠离京,流萤惶惑,已不知自己所做究竟是对是错。 人生终不似初见,落花尽头只剩遗憾。卫泠离京,成了压垮彼此的最后一根稻草。 流萤记得,卫泠离京那一夜,自己去过启祥宫,想要见裴璎一面。秋夜萧瑟,启祥宫大门外落叶纷纷,她站了很久很久,久到云瑶出来传话时,她整个人几乎被落叶埋住。 裴璎不肯见她。深秋风凉,二公主在启祥宫与庄语安温酒夜话,自是没有功夫听自己说那些求情废话。 自那以后,她再没见过裴璎。再后来,便是隆冬雪夜,收到裴璎派人送来书信,邀她赴死。 前世中伤犹然在目,流萤突然冷的厉害,像在积雪里躺了整夜,从头到脚都冷到发颤,强撑着艰难起身摸索到床边,和衣而卧,整个人缩在冬被里,却仍不觉暖。 这一夜睡得很艰难,前世画面好似梦魇,怎么也挥不散。半梦半睡中,唯有裴璎的脸越发清晰,寒冰凝结的一双眼,死死盯着自己。 须臾,有血从那双眼里流出来,潺潺不尽。流萤梦中惊起,看见外间天色青黑,薄光照进窗扇,将明未明之际,再睡也是睡不下了。 这日午后,流萤和元淼一起被传召正殿面圣。用药过后,陛下气色好转不少,虽隔着床帷,但流萤已能明显听出来,陛下说话不似前夜那般虚弱,就连在旁侍奉的徐总管都眉目和善不少。 只是一番夸赞后,受赏的只有元淼一人。流萤跪在殿中,始终低头,听到陛下让元淼先退下,又命自己上前些。 流萤近前,跪在御榻下方,隔着床帷听到陛下开口:“你是云度身边的人,这一番有功,朕便替你做主,记在云度头上吧。” 流萤跪地俯首,听清了陛下话中之意:她是二公主的人,即便有功也难受赏,陛下所言记在二公主头上,不过是轻轻揭过。 大殿下与二殿下相争,陛下一面放纵,一面制衡。凡两位殿下心腹,几乎都只担些闲职,流萤如此,太常院太祝舒荣亦是。 也因此,大殿下需要元淼,二殿下需要……需要一个为她所用的流萤。 流萤心知肚明,恭敬回话,同二公主划清了界线:“回陛下,微臣昨夜冒死献药只为陛下凰体康健,并无私心求功。微臣十岁入宫,曾为二公主伴读,现任职天官院,所司所求唯社稷、唯圣心耳。天家骨肉至亲,万死不敢妄攀,但知尽忠职守,余者不敢有思,亦不敢有求。” 这话说的如此重,言辞尽表纯臣之意,御榻上一时沉默,似在思索。 徐元侍立在旁,闻言俯身同陛下说了几句。流萤始终跪地俯首,不知过了多久,耳里听见有人近前来的声音,是徐总管。 “陛下累了,许大人先请回吧。大人此番功高,陛下休养后会再召论功的。” 流萤叩谢圣恩,恍恍惚惚出了正殿。 行宫正殿外冷风大作,殿内暖如春夏,外间寒凉刺骨。流萤拢紧身上披氅往偏殿去,心里却是说不出的痛与怨。 她心知自己无错,本就该与裴璎划清界限,可当真将那段话说出来时,她却忍不住地想,若……若是…… 若是二公主听到自己如此说,可会觉得难过? 天家骨肉不敢妄攀,不敢有思,不敢有求。 可从前,她已攀附多年,予取予求过。如今重来推翻一切,恍惚中,她竟不知从前十二年究竟算什么了。 若是梦一场,这梦也未免太刻骨铭心。 整日,流萤的心都不怎么平静,白日安排各处事务时碰到舒荣,她好像看见舒荣同自己说话,可端端正正站着听了半天,脑中什么也没记下,只敷衍着应了一声好。 就连元淼来同她说话时,流萤也是云里雾里,木讷点了点头。 入夜无事,陛下也已用膳用药歇下了,流萤一日事毕,从正殿外走时,看到黄程迎面朝自己走来,拱手对自己行礼,恭恭敬敬说了句什么。 流萤两耳嗡鸣,整个人像是陷入山雨欲来前的困顿,说不清的恍惚心悸,根本听不进去黄程说了什么,只听到她问了句“可好”,脑内嗡鸣乱流涌动,流萤快速应了一声好,便作别往偏殿去了。 夜幕垂盖,整座行宫渐渐安静下来。门外叩门声响的时候,流萤正在镜前梳发,白日束起的长发散下来,如瀑一般。 镜中,流萤看着自己,面上是前所未有地疲累。耳里听到叩门声,只觉一阵烦躁,并不想起身。 那声音却没听,又重重响了两下。 流萤以为元淼又来了,起身走到门后,听着那敲门声咚咚猛响两声就戛然而止,又想起昨夜元淼的奇怪,开门的手收回来,有些犹豫。 站在门后犹豫的瞬间,门外又是两声“咚咚”,像是催着自己开门。心道元淼或是有要紧事,虽有不耐,流萤还是抬手开门,哪知门扇刚拉开一条缝隙,就被人从外面猛地一把推开,险些将流萤撞倒在地,得亏她使劲把着门框,才不至摔下去。 第15页 人没摔倒,额头却被门扇重重撞了一下,疼的流萤有些发懵,闭眼低低“嘶”了一声。 “你、你这是......” 等扶着门框站稳,流萤一手捂着额头,一手摸索着去关门,“元主簿这是怎么了?急成这样?” 屋子里静静的,元淼进来后便不作声,也不回答自己问话,若非有呼吸声起伏,流萤都要以为方才不过刮了一阵狂风而已。额头被撞的地方生疼,流萤捂着额头转身,指了指茶桌方向,“元主簿请坐吧。” 屋子里还是静静的,只有剧烈起伏的呼吸声。流萤往前走了两步,终于意识到不对,捂着额头的手垂下来,抬眼,赫然对上裴璎冷到要杀人的眼睛。 裴璎身穿一件墨色披氅,暗色雪帽之下,她的脸几乎被全部掩住,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看起来比外间冷风更寒凉刺骨。 隆冬大雪的冷与痛骤然席卷全身,心口那个被洞穿的伤口又开始潺潺流血,疼痛让流萤下意识害怕,不自觉往后退了两步。 想躲,身后却空无一物,再退两步,就只能整个人摔出门外了。流萤攥紧了手,看着裴璎走向自己,心里记起昨夜屋外那个一闪而过的黑影,梗着脖子撑出一口硬气,装作无事道:“殿下怎么来了?” 裴璎走上前,几乎要与她贴在一起,没回答流萤的话,只用眼神将她全身上下仔仔细细扫过一遍,方才还冷冽的眼神,开口时又是辨不清真伪的柔情似水,“怎么?阿萤见我来,似是很害怕?” 屋子里烛火摇曳,墙上映出一双身影如柳,柔软地叠在一起。裴璎伸手撩起流萤耳边发丝,指尖轻轻一碾,“还是说,来的不是元淼,让阿萤失望了?” 流萤咬牙,她就知道!她就知道,昨晚夜色中偷偷摸摸的人影,定是裴璎派来的! 她从来就没有信过自己!从来没有!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裴璎身上披氅雪帽未摘,整个人黑沉沉压过来,只一双眼睛露在外面似笑非笑。流萤喉头一咽,梗着脖子看她。 二殿下的眼睛真好看啊,好看到即便这双眼里含着杀意,都叫人觉得心动。流萤不忍继续看,垂眸躲避开,却被裴璎捏着下巴抬起头,强迫自己与她对视。 裴璎摘了雪帽,整张脸在烛火里时隐时现,说话时在笑,“怎么阿萤见我来了,好像不开心?” 流萤轻轻摇头,只道“怎会”。裴璎解了肩上披氅,一把甩远了,自顾自坐下来。流萤也陪她一起坐下来,两个人就这么静默了片刻,除却外间夜风喑哑声,什么也听不见。裴璎看着流萤,越看,越觉得她这个人可恶极了,不但可恶,简直是可恨! 她总是那样淡淡的,开心时如此,生气时如此,好像什么事情都不能叫她有太大波动,都不能让她脸上多出几分颜色。 自己气的要死,她还能安安静静坐着,明明该解释的人是她,她却好似无事人。自己满腔情绪落在她身上,不过是轻羽沾地,一片尘埃也没惊动。 二公主生气,越想越觉得委屈,憋屈。流萤的淡然,更衬得她这般急不可耐追过来质问有多可笑。那夜被流萤丢在一瓯春的怒气未消,昨夜得知她与元淼夜会,又气的裴璎一夜未睡,思来想去都觉得不对,觉得流萤最近很是奇怪。 裴璎安不下心,天不亮就出宫赶往行宫。 风尘仆仆赶来,先是被流萤错认成元淼,后又见她对自己冷冷淡淡,丝毫不觉有错。裴璎气的要死,却又不想认输,不想做那个先开口先动怒的人。 半晌,还是流萤叹了口气,问道:“殿下来此有事?如今陛下不在宫中,殿下一走,京中就只剩大殿下一人了。” 流萤此话全然好心提醒,如今陛下在行宫休养,裴璎离京之事若被大殿下知晓,难保不会出什么事。 裴璎斜着眼睛看她,没回答。流萤耐着性子,又问:“殿下既来行宫,可是已去看过陛下了?” “陛下已经无碍,殿下不必太过担忧。” “殿下也已看过陛下,若无事,还是早些回去的好,免得大殿下那边有所动作。” 流萤一个人说来问去,裴璎始终绷着脸不说话。几句过后,流萤也没了耐心,语气冷淡下来:“殿下今夜来此却不说话,是流萤何处惹了殿下不快?” 裴璎眼眸一动,这才开了口:“阿萤,应是你有话同我说才对。” 流萤不解,“殿下想听臣说什么?” 这话像是落入滚水的一滴油,顷刻点燃了裴璎。幸而两人隔着一方茶桌,否则只怕裴璎伸过来手,掐住的便是流萤的脖颈,而非衣领。 “许流萤,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忘记同我讲了?” 二公主怒极,出口唤了流萤全名,一句话后又泄了气,“阿萤,不要同我装傻,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流萤自然知道二公主想问什么,越是知道,她越是沉默,不愿回答。 前世多年,她都是低头服软那一个,无论错与对,她都愿意做先低头的那个人,只为公主能一展欢颜。可是如今,流萤不愿意了。 她知道裴璎想听什么,无非想听自己主动说一句与元淼只有公事没有私交,说一句是自己行事不周举止过近了,然后公主殿下便可高高在上,将心中不悦尽数发出来,连带她派人监视自己一事也被揭过。 她知道裴璎想听什么,偏就要抿紧唇,一言不发。 安静让愤怒越发茁壮,裴璎等不到流萤的回答,作势起身要走,流萤也跟着起身,开口却不是挽留,只是乖巧地送客:“殿下慢走。” 送客的话说出口,眼前人反倒不动了。流萤面上笑意僵住,眼睁睁看着裴璎面上由怒转笑,本要走的人,又摘了雪帽坐下来,说话时皮笑肉不笑,“想我走?我偏不走了。” 二公主生气时反倒像个孩子,也不管什么公主体面,摆明了混不讲理,硬邦邦坐下来。 流萤也不恼,还是那般淡淡笑着,陪着公主坐下来,回答的话说不清是添油加醋,还是真心实意,“殿下想坐多久,臣都愿陪着殿下。” 裴璎气的头晕,只觉自己定是在做梦,眼前流萤叛逆又陌生,字字句句看似顺从自己,却又在言语缝隙里扎满了针,让她听一句痛一句。 绷直的肩背松懈几分,裴璎觉得好累,看向流萤时竟不自觉红了眼睛。她辛苦赶来行宫,只想听阿萤服一句软,说一声那日并非故意将她丢在一瓯春,道一句与元淼只有公事没有私交,她只想听流萤软软哄她一句,就如从前的每一次。 可这次,怎么也等不到流萤服软,裴璎心里慌得厉害,终于忍不住想说些什么,开口刚唤一句阿萤,就听外面有人叩门,继而是元淼的声音轻轻飘进来,“许少尹可睡了?” 裴璎扭头看一眼门扇,回头怒视许流萤。流萤却很理直气壮,淡定问道:“是元淼,可要请她进来?” “你敢?” 裴璎倏地起身,一屁股挤在流萤椅子上坐下,两个人紧紧挤在一张茶凳上,流萤一侧身体紧贴茶桌,无处可躲。 裴璎一手从后面圈住流萤的腰,察觉她想躲,手上更用力,“她怎么又来了?” 话音刚落,门外又是一阵叩门声,有人疑惑唤了一声:“许少尹?” 流萤顶着裴璎吃人的眼神,轻声介绍着:“是太常院太祝舒荣,大殿下的人。” 裴璎怒极反笑,还没开口就听又是一阵叩门声,有人在外小心翼翼道:“许大人,在下太医院黄程。” 好,很好,一连三人叩门,当真是个个不同,各有风格啊。 裴璎一手紧紧圈住流萤,恨不能将她整个人捏碎。 后知后觉,流萤终于记起来,白日自己浑浑噩噩时,好像应了她们三人夜里来找自己的请求。头昏脑涨,流萤觉得自己还能解释下,没等开口,就被裴璎拽着手腕拉起来,整个人如同烛台火苗,眨眼飘忽的瞬间,就被裴璎抵在门后。 桌上烛灯被二人起身时带起的风吹熄,满屋落入黑暗,寂静一片。 一门之隔,外间是面面相觑不明所以的三人,里面,流萤被裴璎压在门扇上。若非烛灯熄灭,此刻门外三人定能将她身影看的清晰。 屈辱厌恶中,偏还夹杂着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感和欣喜,这感觉让流萤崩溃。眼看裴璎贴着自己,呼吸声只差毫厘便要泄露到门外,流萤抓住她的衣领,在狭窄的缝隙里轻轻摇头,几乎祈求,开口不敢出声,只用唇形同她求情:“不要、不要......” 裴璎却像看不见,细雨般的吻零散落下来,流萤咬紧了唇,紧绷着身体不敢有丝毫颤抖,不敢有一丝呼吸泄露。 背抵门扇,她甚至能听到门外三人在低声说话。 裴璎的吻却不停歇,摆明了故意激她。流萤咬紧了唇,不让那一尾柔软突破防线。缠斗片刻,她听到裴璎附耳说话,湿热的呼吸喷在耳后,比声音先入耳的,却是裹挟着香气的喘息声。 第16页 流萤听到裴璎在耳边说话,一字一句如细蛇钻耳, “阿萤,她们都是来找你的。” “要不要将门打开,让她们都看看?” 作者有话说: ---------------------- 明天做个小手术,估计不能码字 请一天假,后天更新哈~~ (宝们不要跑空啦) 第15章 很多时候,裴璎身上都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坏,甚至可说,是一股邪气。 像冰天雪地中一闪而过的雪狐,雪白柔软的身体与天地相融,唯独那双带着狡黠笑意的眼睛,在须臾视线里令人难忘。 流萤分明瞧见过那雪狐的坏与恶,可等风雪过去后,当那只雪狐静静趴在雪地上,毛茸茸的耳朵和尾巴垂下来,双眼半眯时恶意退散,一副全无防备的模样。于是她又忘却了所见过的坏与恶,只记得眼前雪狐是那么那么的美。 人人都道二公主桀骜自负,阴晴不定,远不似大公主温和仁善。前世多年,诸如此类的话,流萤听过不下千百句。只是任非议如何沸腾,裴璎都从不辩解,她甚至乐得人人惧她畏她,反而更自在。 前世所历在目,流萤如今才明白,或许裴璎不屑辩解,只是因为没有必要,总归那些对她有所非议的人,连同她厌恶之人,不能为伍之人,等等等等,最后都非死即伤,如卫泠那般布衣离京者,已是极好下场。 流萤闭眼,并未回答裴璎危险的问话。正此时,身后再度传来叩门声,还有元淼带着犹疑的声音,“许少尹?可是睡下了?” 心神飘忽的瞬间,察觉耳后薄软处被轻轻吻了一下,流萤指尖一颤,听到公主又在问自己,气声如雨丝入耳入心,心海泛起涟漪,缓缓激荡开。 “阿萤,她们还在外面等着呢。” 威胁,刁难,怒气,全都糅杂在这一句问话中。 流萤静静听着,心中只在想,若是从前的流萤,会如何作答? 大抵会垂眸低头,低声求殿下不要,不要开门,不要让自己难堪,又或许会甜蜜且羞涩地迎合公主的吻,把爱人的醋意和刁难当做浓情蜜意时的趣味,沾沾自喜,乐此不疲。 可那是从前,不是现在。 十二年梦醒,她已为从前的愚蠢付出代价。重来之时,她已有勇气拒绝她,推开她。 裴璎的呼吸就在耳侧,察觉温热的呼吸从耳侧辗转,眼看就要落到自己唇边,流萤侧脸转向一边,那吻失了方向,只落在她脖颈处。 蜻蜓点水般,刚一落下,就带着怒气迅速抽离开。没等裴璎怒气发泄,流萤先她一步推开她,两人之间相隔一拳,流萤正视她,压低了声音:“殿下若想开门让人欣赏,尽管开就是。” “只是外面有两位是大殿下的人,只要殿下无谓谋划落空,流萤自是无妨。” 门扇一开,春光泄露倒是其次,要紧的是门外三人看见里间风光,二公主指望自己以纯臣身份入东都府的愿望怕是破灭了。 反抗的话说出口,流萤只觉整个人说不出的畅快,长长舒了一口气。 对面的裴璎沉默着,整个人隐在黑暗里,看不清神色。 流萤的声音很轻很轻,可落在裴璎耳里,却如无声处听惊雷。她没料想到流萤的反抗和推拒,更没料到自己的威胁气话,会被她用硬邦邦的两句话顶回来。 流萤不可爱,自冬至夜后,一日比一日不可爱。 屋内无灯,裴璎在夜色中咬牙,恼怒的话就在喉头。 门外三人好半天没等到流萤开门,叩门也无人回应,面面相觑等了一会儿,都只能各自散去。 门外三人脚步声渐远,屋内没有点灯,只有星点月光从窗扇照进来。流萤转头看了一眼门扇,再回头,正对上裴璎的眼睛。 房中没有灯火,其实什么也看不清。但恰好有细微月光透进来,照出那一双亮晶晶的眼。 雪狐的眼睛,就这么在流萤的心海倒映出来。 一瞬安静后,她听到裴璎开口质问自己,声音里有强忍的怒气:“她们找你做什么?” “元淼与你何时交好,舒荣那日去你府上又说了什么,还有那个、那个叫、叫什么黄的。” 流萤好心提醒她:“太医院黄程。” “许流萤!” 裴璎被她没皮没脸地提醒一句,更是气的两耳嗡鸣,也顾不上什么小心不小心的,怒道:“你是不是觉得,本王不会对你生气!” 流萤静静站着,心道如果如此也算不生气,那二殿下当真是不会生气了。 裴璎吼完一句,见流萤还是一贯不吭声,就这么安安静静站着。看不清她脸上神情,心里有些怕吓到她,嘴上却不肯饶人,咬牙切齿道:“许流萤,你准备瞒我多少事!是不是做了几日戏,你就分不清真假,想要假戏真做了!” 流萤定定站着听她质问,月光还是照在那双眼睛里,她眼中所见脑中所想的,一瞬只有裴璎的眼睛。 那双眼睛好看极了,月光照进去,像是星河倾覆,闪着粼粼波光,些微冷意溢出来,却叫人忍不住想靠近,想去看看那波光底下,究竟藏了什么珍宝。 雪狐的眼睛,好似能蛊惑人心。 说不清是心软还是不甘,流萤望着那双眼睛,缓缓往前一步,轻轻牵起裴璎的手,稍稍踮脚在她唇上一点。 与其说是渴望,更多像是本能。等握紧了裴璎柔软的手,那些被仇恨燃烧殆尽的爱意,在漆黑中骤然苏醒。 先是轻轻一点,察觉裴璎在抗拒,许流萤干脆抱住她,不似亲吻,更像啃咬,恨不能把心里的怨恨和爱全都发泄出来。 意乱情迷到分不清爱恨,流萤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只是心底伤口在痛,眼睛却很想笑,痛苦和欢愉填满了她的心,让她冲动,更让她迷茫,困惑。 她本该恨她才对啊! 她杀了自己,用那样残忍的方式!她本该恨她才对啊! 可重来一次,日日夜夜,无论醒时还是梦中,却都只有那个人的身影。流萤闭眼,落下去的吻有如困兽攻击般无序,她像是找不到回家的方向一般,粗鲁地,胡乱地寻找着,却在急促中被裴璎推开。 流萤茫然睁眼,只看到眼前人含笑的眼睛,和微微颤动的长睫。 裴璎没了怒气,笑道:“阿萤,不是这样的。” 流萤不解:“不是什么?” 裴璎没回答,只有细密轻柔的吻落下来,流萤的心里,顷刻下起淅沥绵雨。 闭眼的一瞬,唇舌间有香气袭来,流萤整个人都被香气笼罩,恍入仙境摇摇欲坠。裴璎总是轻易就能找到让她快乐的微妙处,丝帛般柔软的舌尖舔舐着,缠绕着,一时轻一时重地点拨着。 裴璎这个人,实在是很坏,就连这种时候都不忘使坏。越是缠绵悱恻时,她越是要在最沉迷时退出来,噙着笑看流萤,等到流萤出声求饶,又才慢慢靠过来,先是紧贴抱着,下巴抵在脖颈处轻吻,从脖颈,到下巴,然后越过唇瓣,逗弄般在耳畔厮磨,等到流萤就快生气时,又重重一吻落在唇上,连带未出口的愠怒一同吞下去。 愉悦蒙蔽了身体,心里的痛,却随着欢愉不断加深。她与裴璎之间,温存之时实在太过熟稔,太过契合,褪去生涩后的每一次,都是极乐。 流萤紧紧闭眼,更用力地回应裴璎,眼尾一道轻泪滑过,谁都没有注意到。 有那么一瞬,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个夜晚,久到好像从未发生过,却又连细枝末节都无比清晰。 那是永初二十五年的秋夜,启祥宫里,她与裴璎的第一次。 孟秋之夜,微风带凉,两个十五岁的少女,刚刚袒露心意不久,彼此都怀着欢喜和羞涩,局促地坐在床边,坐也不是躺也不是。 内侍都被屏退,床榻间只有二人呼吸声。流萤记得,那一晚的自己,害怕极了,却不知那晚的裴璎,是否如自己一般害怕。 内殿床榻上,两个少女终于红着脸躺下来,四目相对时,却不知要如何抱在一起,都望着对方傻笑。流萤攥紧了手,袖口都快被搓烂,想伸手去抱住裴璎,却又怕自己僭越,怕自己动作难看,咬着嘴唇不敢动。 最后,还是裴璎伸手过来,两个人才真正抱在一起。 秋夜微凉,流萤被裴璎抱住,却像不慎上岸的鱼,紧张的大口呼吸,头脑空白。她不知如何去亲近,不知道怎样更进一步,又怕自己木讷,坏了殿下一番心意。 无穷无尽的紧张与期待里,她听到公主轻声问自己,“阿萤,是不是很冷?” 流萤屏住呼吸,这才发现自己抖得厉害。 少女初历情事,彼此都毫无经验,两个人就这么傻呵呵抱在一起咯咯笑,稍稍伸手碰一下身体,都觉欢喜的厉害,好似上了天。 久远的从前恍惚就在昨日,流萤紧紧抱着眼前人,眼角的泪却怎么也停不下来,一行又一行,终于落在紧贴的唇瓣里。 第17页 裴璎这才发觉她在哭,立马停了动作为她擦泪,“阿萤?” 这些日子,阿萤格外容易哭,哭的次数比前几年加起来还要多。 裴璎的怒气来得快去得快,一见流萤掉了泪,又软了声音哄她:“是不是我太用力了?是疼吗?” 裴璎的手贴上她的脸,在她眼角轻轻摩挲着。就在电光火石的一瞬间,流萤闭眼,想为所有爱恨求一个答案。 她想问一句,在殿下心里,流萤就这般不堪信任吗? 她从未对不起她,也为她付出了能付出的一切,可为什么,殿下不信她,宁愿要她死,也不肯信...... 作者有话说: ---------------------- sorry 带大家坐上我的小电驴~~ 开了把慢速车嘿嘿 第16章 眼泪像是怎么都流不完,刚被裴璎指尖擦去,又很快蓄满眼眶。流萤别过脸,抬袖擦去脸上凌乱泪痕,哭过的声音含糊不清,艰难地问出心底那句话:“在殿下心中,流萤就这般不堪信任吗?” 黑暗中,月光被浮来沉云遮住,不见五指的漆黑中,流萤就连那双眼睛都再不能看到。星河隐下去,只剩模糊的感觉,流萤感觉得到,裴璎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擦泪的动作有些手忙脚乱。 她听到裴璎回答自己,“阿萤,我怎会不信你呢?” 一瞬,流萤心里生出无尽的失望,绝望。 眼前的裴璎,无法为前世杀死自己的裴璎作答。流萤的问话,问的是隆冬雪夜冷眼看自己咽气的裴璎,不是眼前这个,温柔替自己拭泪的裴璎。 她们明明是同一个人,明明,在死前一瞬,她恨她恨到入骨,恨到想让她偿命。可当真再见时,刻骨的恨意又总是模糊,混杂着不肯褪去的爱意,每每见她,想她,都让流萤觉得痛苦,烦躁,委屈。 裴璎,若能像你一样心狠,该多好啊。 流萤闭眼,“殿下若信我,又怎会赶来行宫质问呢?” 裴璎的手一顿。 流萤继续道:“殿下若是信我,又何必在行宫安插眼线监视我的举止。若信我,又岂会为了一个元淼赶来行宫质问。若当真相信,殿下大可等我回宫,将行宫之事一字一句说与殿下听。” “殿下,”流萤握住她的手,将她僵住的手从自己脸上拿开,“是殿下忘了,冬至夜是殿下要与我做戏的。” “流萤所做之事,从来都只为了殿下。无论元淼还是舒荣,若非为了殿下,臣与她们,没有半分结交的必要。” “殿下难道不知?许流萤这个人孤僻寡言无趣的很,不喜结交不擅逢迎,最是厌烦人情往来嘘寒问暖。” 出口的话带着怨怒,说话的人反而落泪。流萤别过头,不愿再让裴璎靠近,“殿下带着怒气来行宫,是在心里已经将流萤想做何等人也?” 绝望如大雨倾盆,心海之中雨打涟漪无穷无尽。她想问的何止这些,她想要的答案何止这些…… 可眼前的裴璎,给不了她任何答案。 要她怎么说,说自己被她杀过一次,如今站在她面前的许流萤已死而复生,不复从前吗? 说自己心里怨恨滔天,要她给自己的恨意一个答案?要她告诉自己,为什么一定要自己死才肯罢休? 如今的殿下,又会怎么说,又能怎么说呢?说她绝对不会这般对待自己,说什么身死重生,都不过是自己错把噩梦当真,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也不会发生。 其实无论如何,流萤都不可能得到答案。她只能往前走,带着死过一次的痛与恨,走到自己与裴璎真正决裂那一日。 或许等有一日,待她亲手将裴璎推入万劫不复,她便不会再执着于那个等不到的解答。 天际沉云还未散去,屋内还是一片黑暗,裴璎沉默听完流萤问话,转身摸索着墙壁桌椅,想找个地方靠一下,却有些恍惚,又不知该停在何处,茫茫然看着眼前黑暗,轻声唤了一声“阿萤。” 流萤跟在她身后,没吭声。暗夜中静听呼吸,裴璎停下来,一把抓住流萤的手。 流萤下意识就要抽离,随口道:“我去点灯。” “不要……” 裴璎的声音很轻,拉住流萤的手却很用力,丝毫不肯放开。流萤无奈,只能任她握住自己的手,耐心解释着:“屋里太黑了,我去点一盏灯来。” 裴璎紧紧握着流萤的手,又一次拒绝:“阿萤,不要点灯。” 极致的安静里,她听到裴璎的声音钻入耳里,罕见地带着畏惧之意,“就这样,好吗?” 二公主向来骄傲,除却温存时,她很少这样说话。流萤皱眉,却听到裴璎同自己说:“阿萤,我也会害怕的。” 流萤没听懂。 裴璎又轻声道:“阿萤,我怎会不信你,不过是我太害怕,太害怕了。” 裴璎背对流萤,一手紧紧抓着她的手,没有灯火,没有月光,她的脆弱与恐惧在暗夜中铺开,也在暗夜中隐匿。 “你太了解我,我也太了解你了。你怕我,我又怎会看不出来?” “冬至夜,你见我时很害怕。你的身体抗拒我,甚至你的眼睛,都不愿意在我身上停留。” 流萤愣住,没想到她会如此说。 面前,裴璎的声音已有些哽咽:“你害怕我,不止是冬至夜,这些日子,你都很怕我,躲着我,不肯见我。见了我,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欢喜,就连你我亲近时,你的眼睛都不会看我。阿萤,你还诓骗我,骗我出宫来送你,却将我丢在一瓯春。” 流萤猛地睁大了眼,那夜床榻间的记忆袭来,被遗忘的只言片语醒在脑海中。 她并非有意将她丢在一瓯春,实在是忘记了,忘的没影。 裴璎不知流萤心中所想,察觉身后人呼吸声重了几分,只以为说中了流萤的心事,语气中更带愧疚:“都怪我,宫中人人以为你我决裂,对你落井下石冷嘲热讽,让你在天官院处事艰难。” “阿萤,”裴璎忽然转身,鼻尖险些碰到流萤的脸,“我知你不会感情用事,也知你处处为我着想,为我做了许多事。只是、只是我也会害怕,怕你对我心冷。” “我只是不想,你能与元淼、舒荣这样的人亲近,却唯独怕我。” 骄傲如二公主,极少服软,可这一次,她紧紧握着流萤的手,近乎祈求:“阿萤,不要怕我,好不好?” 夜色中,流萤给不出回答, 公主殿下或许想错了,其实自己并不怕她,只是恨她罢了。 她甚至想甩开裴璎的手,连同心底那些该死的心疼和怜爱一并甩开。可不知为何,手腕一动的瞬间,她却反握住裴璎的手,牵着她在黑暗中往前走,走到床边,牵着她一起坐下,又轻轻松开了手。 一如十五岁的秋夜,两人静静坐着。只是这一次,两人脸上都没了笑意。 无声地僵持许久,还是裴璎先开口:“阿萤,我不要你怕我。” 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裴璎的叹气声飘来,流萤听见她同自己说,“若你不愿,这件事就不要继续了。” 流萤不擅面对裴璎的示弱,甚至觉得陌生。堂皇无措时,她别开眼看向虚无的远处,反问她:“剑已出鞘,此时作罢岂不白费?大殿下在礼部已有元淼,若元淼抢先一步入东都府,殿下所谋就少一分胜算了。” 裴璎伸手过来,却没摸到流萤的手,尴尬地停住,“我再做谋划便是。” 暗夜中,流萤两手叠在膝上,察觉身侧裴璎伸手过来,并未去接,只道:“其实殿下多虑了,流萤甘愿为殿下做这一切,并没什么怨怪,至于殿下所言害怕,实在是没有的事。” “当真?” 裴璎有些不信,可听流萤如此说,还是忍不住有些高兴,话音扬起问了一句,又叹气道:“可我怎么觉得......” “殿下,”流萤打断她,刻意放柔了声音,“人人都知我与殿下相识多年,一朝决裂多的是人不肯信。宫中人多眼杂,宫外亦是眼耳众多,流萤处处与殿下疏远,不过是怕稍有不慎泄露出去,毁了殿下筹划,贻误大事。” 流萤口中大事,自然是裴璎毕生所愿—大统之位。 话说出口,半晌,流萤听到裴璎问自己,“当真?” 流萤闭眼答她,话语不曾落到心里,淡淡道:“自然是全为殿下着想。” 流萤所言不假,二公主亲口提出的决裂戏码,无论如何,她也要同她演下去。只是演下去,却不是为了裴璎,而是为了她自己。 流萤的话很让裴璎受用,萦绕心头多日的恐惧担忧褪去,二公主身子一动,坐的离流萤近了些,伸手握住她的手。 寂静中,刚和缓的心情还不到一息,裴璎却听到流萤问了一个很不该问出来的问题。 流萤问她,“殿下可否回答流萤一个问题?” 裴璎自然不会拒绝,流萤笑笑,轻飘飘问道:“若有朝一日,殿下要在帝统与我之间选一个,殿下会怎么选?” 第18页 裴璎的眼睛眯起来,语气里带了些不悦,“阿萤,你知我心中所愿,如何能选?” 流萤却不退步,执拗地让她做选择,裴璎看不清她的脸,只能侧头,轻声叹了口气,“阿萤,我不做二中选一这种事。凡我想要的,我都会拼命去得到。” “大统之位是,你也是。” 裴璎已经做了回答,流萤不再强求,轻轻嗯了一声。 天际沉云散开,月色又悄悄照了进来,裴璎的眼睛在月色中闪着光,流萤转头看她,看到她靠近自己,低声道:“阿萤,若你不是我的,那也永远不会再是别人的。” 流萤对上她的眼睛,看见那里面透出银亮月光,恰如暴雪夜中,那双居高临下的眼。 寂寥的雪地中,休整后的雪狐甩甩皮毛站起来,半眯的眼睛睁开,又漾起危险的笑意。 裴璎靠近时,流萤没有拒绝。每每此时,裴璎面上只有一派邪笑,大大的眼睛微眯起来,全然没了方才低声祈求的卑微。 二公主一如既往熟稔,数日未见的渴求,叠加争吵后的劫后余生,让她的动作有些急躁,甚至没有耐心慢慢引导,急切的亲吻后,翻身趴在流萤身上。 流萤仰面看她,沉默地接受她的动作,忽然开口道:“殿下方才说错了。” 裴璎压在她身上,正单手解开她胸前系带,头也不抬,“嗯?什么错了?” 系带被熟练地扯开,衣领大开,肌肤暴露在夜色中,冷意遍布,流萤仰脖,轻巧地咬住裴璎耳垂,唇齿轻轻研磨着,气声道:“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是你杀了我。” 裴璎的手停下来,流萤又重复了一遍:“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殿下杀了我。” 这一夜,汤泉行宫下起了小雪。雪粒纷落如飞沙碎石,伴着冬日冷风,时有时无地敲在窗上。 流萤蒙头裹在冬被里,神智渐渐醒过来,却睁不开眼睛。屋里炭火应是熄了,伸手在外试探了下,冷的她立马缩手回来。 又偷懒地躺了会儿,流萤掀开被子起身,头昏脑涨中想起来,裴璎是半夜走的。 作者有话说: ---------------------- 这俩之间,多少有点时间差了 第17章 窗外落雪声窸窣传来,天色还未大亮,青黑中带着星点白光,流萤掀开床帘看了眼,什么也看不清,又缩回来裹紧被子坐着发懵。 呆了半晌,等到被子里仅有的余温褪去,冷的她指尖都开始发颤,才终于掀开被子起身。 裴璎是半夜走的。 走时床榻一片凌乱,自己脱力躺在床上,干涸的喉咙发不出声音。 裴璎要走,流萤连问话的力气都没有,还是裴璎穿戴好后,俯身替她擦去额上汗水,轻声道,“阿萤,我要走了。宫中只有阿姐在,我要赶在午时前回去。” 二公主夜里来,夜里走,恍惚像是一场梦。梦醒,流萤起身坐到镜前,点了一盏烛灯在手边,隐约能从镜中看见,自己脖颈处有一片绯红印记。 伸手狠狠擦过几遍后,印记反而更明显。流萤抿唇,取了项帕遮住脖间印记,情.欲褪去后,心底只剩一片厌恶懊悔,极乐到来前,终于说出口的那句话,又响在脑中。 流萤记得,她终于告诉裴璎,“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是你杀了我。” 裴璎是如何回答的? 她的手停在自己胸口处,温热的指尖与裸.露的肌肤紧贴,缓缓游走下去,她问,“阿萤,原来你怕我,是因为这个梦?” 漆黑床榻间,流萤看不见裴璎的脸,只更用力地咬住她耳垂。裴璎吃痛却没躲,噙笑道:“怎么阿萤梦中,我是这样坏的人?” 是啊,就是这样坏的一个人,却让她无论如何都难以抗拒。流萤闭眼,别过头去问她:“殿下真的会杀我吗?” “若有一日,殿下觉得流萤无用或是厌恶,可会杀之而后快?” 裴璎的吻落在眼角,全然没把流萤所问当真,只是察觉她眼角有泪,稍稍用力在她紧闭的双眸上亲过,话里带着无奈和薄怒,“傻,不是梦吗?怎么一场噩梦,也要怪到我身上?” “阿萤,你有些不讲理。” 裴璎缓缓松手,整个人软软地贴在流萤身上,低头埋在她脖颈间,细密的吻落下去,坏心地留下一片印记。躲不开她温柔又执拗的吻,流萤身子绷紧,问出口的话却没得到肯定的回答。心底失望郁结,明知问话无望,明知裴璎不会相信自己,还是忍不住开口:“殿下可信,世上有死而复生这种事?” “不信。” 裴璎答的极快,话语里忍着笑意,似是觉得有趣极了:“怎么?难不成阿萤是死而复生,同我<a href=tuijian/fuchou/ target=_blank >复仇</a>来了?” 言罢又在流萤脖颈柔软处重重咬下一口,察觉流萤吃疼闷哼一声,心觉得逞,孩童般邪笑道:“不是要复仇吗,怎么不躲?” 身下人沉默,裴璎一手撑在流萤身侧,散开的长发垂下来,有几缕落在流萤胸口处。裴璎伸手挑开发丝,言语里有轻微笑意,故意逗她:“那阿萤梦中,我是如何杀你的?” 引.诱的指尖往下,力道时轻时重,带了几分惩罚意.味。乐见身下人紧张,想退缩,强忍的呼吸声从齿缝泄露,如听仙乐。裴璎更是来劲,铆足了劲逗她,“阿萤梦里,也是这般死在我手.上?” 裴璎一手按住颤抖的流萤,“若是如此死在我手上,恨我做什么?” 流萤陷入痛苦和欢愉的漩涡,想逃,身体却早已熟悉这份亲近。煎熬中,她听见裴璎的问话,听出她言语中的逗弄调笑,心里忽然生出无穷的怒气,仰脖喊道:“是殿下杀了我!” 喑哑的喊声,落在裴璎耳里,却成床榻间的情话。越是领会流萤的怒气,反让她心里更畅快,指尖加重了力度,唇瓣抵在流萤唇边,“恨我?” 流萤几乎疯狂,身体的欢愉,更映衬心底痛苦绝望深重,好似暴雪将至。她艰难转头,一口咬住裴璎手臂,呜咽着哭出声。 手臂被咬出剧痛,裴璎心里却生出强烈快感,那是人人都看不见的许流萤。人人都只看到许少尹端方寡言,不喜不怒,克己复礼,唯独在自己面前,她会落泪,会生气,会咬人,更会拖着自己,去往无边无际的极乐。 齿痕深入皮肉,裴璎痛到发抖,喘气时咬牙道:“哭出来,阿萤,哭出来。” 外间天色渐渐亮起来,昨夜荒唐醒后只剩厌恶懊悔。流萤熄了手旁烛灯,默默看着镜中自己。 其实前世最后一年,她与裴璎之间隔阂已如坚冰难融,曾经无比契合的两个人,几乎一年不曾共枕。若非重生,她几乎快要忘记裴璎的吻。那时候,殿下冷言冷语,她纵然渴望,却也无法开口。 或许是太久不曾得到过,重生后的每一次,反让她更癫狂。流萤别开眼,不愿再看镜中自己。落雪声渐大,细小雪粒逐渐凝成片片雪花,流萤起身走到床边,推开窗扇往外看,心中那场暴雪终于落下。 或许前世一年被亏欠的,不甘的,渴望的那些,重生这几次,她也算在裴璎身上拿回来了,实在不该再这样沉溺下去。 心中暴雪风声呼啸,彻骨的冷与痛袭来,流萤关了窗户,又静静站着,隔着窗棂看外间雪落。 她的梦,许是这一刻,才彻底醒来。 眼前白茫汇聚,流萤转身时,听见门口传来两下轻微叩门声。 她听到,是元淼来叩门,轻声喊了一声许少尹,来等自己一同去正殿。 流萤前去开门,撑出个笑请元淼进来,“元主簿请进吧。” 元淼没动,还是站在屋外,笑道:“就不进来了,我在这里等着便是。” 倏地,流萤想起昨夜门后,裴璎带着怒气的压制。门抵门扇的慌乱恐惧犹然在目,流萤低头咬牙,道:“好,烦请元主簿稍等片刻。” 门扇未关,流萤回身取了披氅穿好,和元淼一起往正殿去。 路上,元淼欲言又止,走出好一段才小心问道:“昨夜少尹睡得可好?” 流萤没料到她会这么问,脑中记起昨夜之事,尴尬应付着:“还好还好,夜里觉得累,早早便睡了。” 元淼闻言松了口气,“那便好,我还以为......” 流萤警惕看她,“以为什么?” 元淼摆摆手,笑道:“我还以为那夜酒后说错话,惹了少尹不快。” 这话实在奇怪,流萤根本想不起元淼何时说错话,追问她,却见她快走两步,摆手只道无事,怎么都不肯说了。 两人走过曲折宫道,看见正殿大门外,站着内侍总管徐元。 殿门外,徐元也看见流萤与元淼走过来,含笑上前颔首道:“许大人安,元大人安。” 二人回礼,元淼问道:“这样冷的天,徐总管怎站在殿外?” 徐元是内侍总管,几乎不离陛下左右,如今陛下病中休养,更是应该御前侍奉。风雪中站在殿门外,且看着笑中带话,显是有事。 第19页 果然,徐元笑着看向许流萤,开口道:“天佑圣安,陛下凰体大愈,念及许大人献药有功,特命大人筹办冰嬉之事,行宫官员同观,咸沐天恩。” 流萤心内一紧,“承蒙圣恩,微臣定当竭力。只是太池冰场寒凉,且四面无遮挡,陛下圣躬新愈,窃恐冰场寒气侵骨,非所宜也。” 陛下缠绵病中几月,又在行宫重重病了一场,如今用药两日虽有好转,可若因在太池观冰嬉受了凉,伤了凰体,流萤万死难辞其咎。 徐元自然听懂流萤话中担忧,面上含笑悠悠道:“这便要看许大人的本事了。” 言罢侧身让路,拱手道:“陛下特简许大人膺承此事,还望大人莫要辜负圣意。” 作者有话说: ---------------------- 最近现生比较忙,再加上实在是没有一个字的存稿(我哭了,我又哭了) 不能保证日更,但是每周4-5更会有的 更新时间大概是晚上九点前后 我发誓,下本我一定带着存稿来!(再不存稿我是狗!) 第18章 圣命自然无法推拒,流萤行礼谢过后,跟着徐元一同进正殿面圣。元淼未经传召,知事地低头退到一边。 行宫初雪越下越大,等到正殿殿庭中积了薄薄一层积雪时,流萤才从正殿出来。 刚走出正殿大门,远远地,流萤便看见元淼站在雪中,绀蓝披氅上落满了雪,远看白中带些隐约的蓝,应是等了许久。等到走近,才看到元淼脚下堆了一圈矮矮积雪,她整个人站在雪圈里面,四周一点脚印都没有。 看来,这人不但一直在殿外等着自己,甚至是等在原地,一步不曾动过。 元淼的结交示好,反让流萤生出几分抗拒。她欣赏她,也愿意帮她,都是因着前世一桩愧疚,心里过不去那道坎,便想尽力拉她一把。 望着元淼沾雪的披氅,流萤心中除却抗拒,更多是负累,只觉自己与元淼之间,还是如前世一般君子相识,不近不远的好。若离得近了,又不知要生出什么,倘若稍有不慎,前世愧疚没还清不说,这一世要是再添几分不如意,下一回,就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命回来补救了。 两人之间隔了三步远,流萤停下来,垂眸时眉心微皱,有那么一瞬不悦,却没表露,只道:“雪大了,元主簿不必在此等我的。” 元淼笑着抖了抖身上雪,玩笑道:“如今行宫日常事务都是许少尹主理,在下也要听命于大人,等上一等也无妨。” 说话间,流萤往前走了两步,元淼看清她眼底意思,笑着退开了些,与流萤之间隔出几拳距离。两个人并肩往外走,又聊了几句公事,流萤余光看着元淼,方才一点小小不悦,又因着元淼很有分寸地拉开距离,在流萤心里淡了下去。 两人一同走出歇山顶大门,等到走远了些,流萤面上的笑意褪去,这才轻声叹了口气。元淼侧头看她,“怎么了?” 流萤摇摇头,颇有些无可奈何:“陛下只给了十日。” 元淼闻言,面上立时也严肃起来。 筹办冰嬉,十日之期着实太短。且不说各部人员安排协调就要费几日功夫,还有冰球、射球所需物件安置,陛下观礼暖阁和行宫官员观礼棚搭建,诸多事项,实在没有哪个是轻巧的。 十日期限,多少有些难为人。 元淼担忧看她:“就没再同陛下求求情?” 流萤又是轻轻一声叹气,眼里都带了些无奈的笑,“徐总管同我使了眼色,应是圣心已定,不能再求了。” 流萤的确无奈,虽没到穷途末路的地步,但也觉着心里像是压了块石头。她多少明白,陛下让自己筹办冰嬉一事,既存了要用自己的心思,也算是把献药的功劳赏了下来。 冰嬉一事,若是办好了,天官院知事的位子,不过圣心大悦时随手一指。可若是办不好...... 流萤犯了难,既是要赏,陛下为何又偏要卡死十日期限...... 前世,筹办冰嬉一事并没落在流萤头上,领这桩圣命的人是太常院舒荣。可这回陛下病重,流萤抢了黄程的功劳去献药,却没想到连带冰嬉一事也“抢”了过来...... 前世,流萤见过也参与过冰嬉,知道此事该如何办,其实只要照着舒荣的路子按部就班即可,只是十日期限压下来,就让本不难的事,平白添了数层难处。 流萤心里郁闷,该做的事却是耽误不得,自接了这道圣命后,一连三日,流萤都在为冰嬉一事忙碌,早出晚归,夜里也睡不安稳,迷迷糊糊似在做梦,又似是压根儿没睡下。昼夜煎熬盯着监造司的人赶工,可算是先将陛下暖阁建好了。 冰嬉一事精彩与否暂且不论,要紧的是这陛下暖阁要建好,万万不能让陛下再有丝毫闪失。 宫中其他人不知,流萤却是知道,陛下眼下虽看似好转,可是凰体积病已久,已不大能再好了。 前世,流萤亲眼见过陛下病重,更知皇储胜负未分,陛下万万不可有失,越是在心里念着这些事,就越怕在自己手上出分毫差错。因此,流萤忧心暖阁安稳,事事都要亲自过目过手,唯恐稍有疏漏,出了岔子弥天难补。 这日暖阁建成,流萤裹着披氅守在冰场边,一直盯到入夜,眼看着陛下观礼暖阁上最后一片锦帷落下,才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 多日劳累也算是值得,心里那口气松下来,流萤才觉冷的厉害,从太池出来后,一路低头拢紧披氅往偏殿去。夜风带雪打在脸上,流萤只觉脑中似有山海礁石摇晃,又冷又疼。 恍惚之际,宫道有人迎面走来。夜里宫道空寂无人,如此宽敞,来人却像是冲着流萤来的,迎面撞在流萤手臂上。 流萤蹙眉看见是个脸生的宫人,抿唇侧身让开,头昏脑涨不愿多言。那宫人却没走,反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过来,“许大人,这是二殿下派人送来的信。” 流萤伸手接过来,并不认识眼前送信宫人,定睛看了看,还是觉得脸生。 宫人也没再说话,只朝她拱手行了礼,猫着腰走了。 夜里宫道昏暗,星点雪花落下来更是模糊视线。流萤随手将信塞进衣袖里,转头看了下那人背影,有那么些眼熟,却是想不起来了。 这夜累极了,不但累,浑身上下还觉得黏腻难受,让她只想痛痛快快泡个热水澡。流萤一进偏殿大门,没顾上回房,先是撑着力气去茶房要了热水沐浴,一转头,却见元淼站在茶房门外。 流萤又累又冷,眼睛笑着看元淼,脑子里其实已经一团浆糊,“元主簿还没睡呢?” 元淼过来扶她,又被她轻轻挥手躲开,有些尴尬道:“哈,是啊,还没睡呢。” 流萤朝她笑笑,撑着精神往自己房间去,却听元淼在后面喊了自己一声,踉跄着转身看她,“元主簿有事?” 元淼往前两步,见她站不稳,伸了手出去,又悻悻收回来,只道:“少尹可还好?我看你脸色不大好。” 流萤有些笑不动了,只想快快回屋泡进热水里缓一缓,点头敷衍回她自己无事,见元淼还欲说话,疲累地挥手阻止她,“元主簿若有话,明日再说吧。” 夜雪中,元淼没作答,只看着许流萤踉踉跄跄回了房。外间冷意入心,元淼站了一会儿,看着茶房里的人抬着热水进了许流萤房间,摇了摇头,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元淼回房洗漱换衣,躺在床榻上却是翻来覆去睡不着,心头那股不安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想去看看又觉冒犯,明知自己与许流萤只是同僚,素无来往,如今也只在行宫短暂共事,且她如何看不出,许流萤这个人,其实并不喜欢旁人对她太过亲近。 不止是不喜,更多是抗拒。若是不远不近的,她还能有个笑模样。可只要稍稍离近些,或是露了半分想要近些的念头,她那双眼睛立马就会冷下来。 明知不必去,可偏偏闭上眼,又总想起许流萤那张疲态浓重神色难看的脸,元淼觉得心烦,蒙着被子听见外间落雪声入耳,不知是熬了多久,终于是耐不住,只道自己受过她的功,合该去看看,一把掀开被子,起身扯了披氅拢在身上出门去。 急匆匆出了门,等站在许流萤房门外时,看着里面还燃着灯,元淼又有些犹豫,只怕离她近些,反惹厌恶。 踌躇站了会儿,才抬手叩门,轻声唤了两声,“许少尹?” “许少尹可还好?” 喊过几声后,门扇里面依旧静悄悄的,丁点动静都没有。元淼叩门的手停在门上,出门时匆匆套上的披氅不正,脖颈处露了好一截在外面,夜风带雪冷冷落在上面,凉的她眉心一皱。 心念与动作齐发,元淼猛地动手推门,红木门扇“咣当”一声砸在两侧墙上。 屋内无人,桌上一盏烛灯被开门冷风一吹,险些灭了。 “许、许少尹?” 元淼走进去,视线里没有许流萤的身影,周身一凛,顷刻间想起许流萤回房前,问茶房要了热水沐浴! 第20页 元淼跑的极快,几步就跑到盥室,一脚踢开门扇。 盥室之中冷冷清清,半点热水白烟都没有,元淼几乎是扑过去,把人从水里捞起来,颤抖着喊她,“少尹......” “许少尹!醒醒!” “许流萤!醒醒啊!”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浴桶中水已冷透,许流萤已经半张脸没入水中,万幸元淼赶来及时,一把将她从水里捞出来,手臂托着流萤脖颈,让她仰面躺在自己臂上,喊了两声,却见她怎么都没反应,吓得元淼手脚发抖,颤巍巍伸手探了下鼻息,察觉有气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又连声喊她,“许少尹!许少尹!” 浴桶凉水清亮,水下身体一览无余。眼看许流萤没反应,元淼也顾不上那许多,单手将人从浴桶里抱出来,另一只手解了肩上披氅,胡乱替她裹上。动作凌乱,站起来也不能好好将她抱着,只能胡乱扛在肩上,晃晃悠悠往床榻方向去。 流萤全身湿透,一头长发也被打湿,被元淼扛着往床榻去时,发尾滴滴答答往下滴水,湿了元淼肩头。 元淼心急如焚,并未注意到,等把流萤小心放到床榻上时,才见自己肩上湿了一大片,又手忙脚乱找了一条帕子过来替她擦干发梢水滴。急急忙忙收拾了一顿,这才记起扯过冬被来替她盖上。 许是太冷,元淼刚为她盖好被子,就见许流萤在抖,忙把被角在她身侧掖紧了些,见她还是抖,心里一紧伸手在她额上探了下,烫的吓人! “许少尹?许少尹!” 恍惚中,流萤听到有人叫自己,那声音由远及近,先是模糊干涩,而后越来越响,好似贴在自己耳边一般,终于将她叫醒。 昏沉中,流萤拼尽全力半睁开眼,迷糊中看见元淼的脸,刚想开口,脑中却好似山海呼啸,有巨石被海浪拍过来,将她脑中万物砸个粉碎,疼得她浑身颤抖。 剧痛过后,脑中长长一声嗡鸣响过,千头万绪定格,一瞬不知如今几何,流萤定定看着元淼,仔细分辨她的眉眼,想认清眼前元淼,究竟是何时的元淼。 看不清,又好像看得清,流萤入定般看着她,半晌一动不动。 元淼却是吓坏了,眼见许流萤好不容易睁眼,却又愣愣看着自己,任凭自己怎么叫都没反应,也不知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吓得她登时就想冲出去找太医,又怕自己太过着急反而吓到许流萤,放缓了声音安抚道:“少尹烧得厉害,我去找太医来。” 或许是听见了,元淼正要起身,见许流萤虽还是定定看着自己,一只手却从被子里伸出来,艰难地落了一根指头在自己衣袖上。 元淼看见她在摇头,虽很轻微,却还是看得出来。以为她没听清,又道:“我去找太医。” 流萤还是摇头,不肯松手,其实也没用力,只一根手指轻轻搭在元淼衣袖上,没什么力气。元淼看了一眼,没伸手拨开那根手指,正要解释,却见许流萤双唇微动,似是有话要说。 元淼贴耳过去,听见她吃力地蹦出两个字,“不、要......” 不要? 须臾,元淼好像明白了她的意思,心里忽然有些气:这都什么时候了!人都病倒了,却还担忧若被人知道她病倒,冰嬉差事不保。 “眼下身子最重要,还想那差事做什么?” 元淼拨开她的手指,起身就要出去,却听许流萤喑哑说些什么,终究不忍,又俯身听她说话。好一会儿,才听清她说了什么。 她说,“太医院黄程。” 元淼不大认识黄程,甚至对这个名字都很陌生。但见许流萤点名要找她,虽不明所以,但还是点头应下, 很快,元淼就带着黄程回来,两人一进屋,黄程就快步往床榻方向去。来时路上,元淼已把大致情形讲给黄程听,黄程料到是着凉高热,却没想等走近了,看到许流萤面色潮红眼神涣散,才知已经烧成这样,忙蹲下来替她把脉,掀开被角伸手进去探了下,余光看到元淼跟上来,压着急躁同她说话:“许大人身上湿透了,裹着的披氅也全是湿了,还请元大人帮忙找件衣裳来换上。” 元淼忙转身去找,只是并不熟悉许流萤屋中摆设,寻摸半晌才在墙角柜里找到衣箱,衣箱上散着几件衣裳,应是许流萤回房后换下的。元淼将箱上衣服拿开,指尖摸到一方纸张模样物件,低头看了眼,瞧出是封信,信封上空空的,一个字也没有。 元淼无意窥人私隐,随手把信塞到一旁,打开衣箱胡乱捧了几件衣裳在怀里,又听黄程喊话,说许流萤烫的厉害,只要一件里衣便是,忙把手里衣裳扔了,重新翻了一件薄薄里衣拿过去。 冬被掀开,元淼才看见许流萤浑身湿透,就连自己慌乱中给她裹上的披氅都已湿透。等到黄程为许流萤施针完毕,元淼将手里衣裳递给她,背过身去,听见身后换衣的动静,心若擂鼓,无话也想找句话来说,“许大人应无大碍吧?” 身后黄程忙着替许流萤换衣裳,无暇回她,等到换好了衣服,将流萤安置好,俯身从医箱里取了东西递给元淼,“应无大碍,许大人只是高热,并无其他病症。幸而冬日天冷,下官习惯随身带几份驱寒退热的药,正好派上用场。” 元淼接过黄程递过来的东西,是小小一摞药包。 黄程背了医箱要走,嘱咐道:“下官还要赶去正殿值夜,耽误不得。方才已为许大人施针,暂时稳住了,只是要辛苦元大人煎药,让许大人服下。” 元淼点头应下,又听黄程道:“高热最忌遇夜,还请元大人今夜多守一会儿,最好是等许大人退热后再走。若是......” 黄程犹豫了下,又道:“若是许大人用药后,半个时辰依旧高热不退,还请立刻来正殿寻下官。” 元淼连声道好,送了黄程出去。等黄程走远了,元淼关上门,又回到床前。 施针过后,许流萤看起来似是好了些,至少不似先前那样一直发抖。 “许少尹感觉如何?可好些了?” 床榻上,许流萤安安静静,眼睛虚虚睁开一点,听见问话只低低嗯了一声。元淼不敢耽误,将黄程留下的药包打开,出门前轻声同她解释道:“我让茶房煎药,很快就回来。” 这回,许流萤却没应声,也不知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元淼顾不上许多,忙拿着药包去茶房。 幸而近日落雪,行宫除却陛下所居汤泉正殿,各处都冷的厉害,偏殿所居官员都需热水,茶房日夜轮班,灶上没有一刻凉下来。 很快煎好了药,元淼盛好药放进托盘,小心翼翼端回房,侧身抵开门扇,又怕汤药洒出来,拿脚勾着门扇关过去。 门扇合上,屋内顷刻满是清苦药味。元淼搬了杌凳到床边坐下,见许流萤睁眼看着自己,一边搅动汤药一边与她说话,“用药过后,许少尹好好睡上一觉,明晨起来便都全好了。” 许流萤盯着她,还是没作声。 屋子里没有旁人,元淼被她盯的有些不自在,“冬日天冷,热水凉的也快,少尹下回可别再这样睡着了。” “亏得是我刚好来寻你,若是来晚些,受凉高热都是小事,若是淹下去,那才吓人。” 屋内只有元淼的声音,平素不多话的人,已开始有些没话找话。得亏是手里汤药终于凉了些,元淼一手将她扶起来,取了软枕垫在她身后,等将她扶正坐好,才一口一口将汤药喂给她。 屋子里静的可怕,一碗汤药喂完,谁都没再开口。元淼本是来照顾她,可因着这股沉默,心里渐渐涌出几分不自在,收了药盏后,坐在床前眼睛都不知该往哪里看。 不管往哪边看,都觉许流萤的眼睛在盯着自己。 元淼轻咳一声:“少尹睡会儿吧。” 言罢也不管许流萤应没应声,起身就替她理了理被子,手刚一触到被面,才发觉被子也是湿的。 许是先前那披氅湿透了,染了水意到被子上。 许流萤房内没找到新的冬被,元淼没办法,只好去自己房中拿被子。 元淼很快抱着厚重冬被折返,外间还在落雪,推门时风卷雪花钻进来些许,落到门内来。 床榻上,许流萤安安静静的,与她平时一般无二。元淼抱着冬被走过去,以为她是睡了,走近了才见她原是醒着,眼睛半睁,不知是在看自己,还是在看别的什么。 “许少尹?可觉得好些?” 许流萤没应声,只是半睁着眼睛看过来,眼神里尽是虚无。看着这个平日最是冷静稳重,最重亲疏远近的人,此刻只穿一件薄薄里衣,虚弱地躺在床上,一瞬,元淼觉得心底似被细针戳中,没来由地痛了一下。 抱着冬被的手臂在发颤,元淼近前一步,想把她身上打湿的冬被换掉。刚一动作,却见许流萤眨了眨眼,定定看着自己,元淼轻声同她解释:“被子湿了,我替你换掉。” 流萤怔怔看着她,忽然开口叫她,语气里有些犹疑:“元淼?” 第21页 元淼一愣,手上动作顿住。 流萤又唤了一声,比方才多了几分确信,“元淼。” 房门处,方才飘进来的几片雪花已经融化,只留地上小小一痕水渍。元淼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言的潮意。 这是她与许流萤相识以来,第一次,听见她唤自己的名。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元淼手里还抱着冬被,就站在许流萤眼前,听她唤自己的名,呢喃般的声音入耳,犹如暑天绵雨,晶莹剔透的雨丝淅淅沥沥落下来,将干涸大地的每条缝隙都一一滋润。 泥土被点滴滋润,渐渐泛起青草气味,一浪一浪涌来。元淼一手抱着被子,一手将许流萤身上冬被掀到一边,沉默地替她换上干燥的被子。 流萤躺在床上,仰面看她动作,又嘟嘟囔囔喊了她一声。 她的声音很轻,凌空飘雪般缓缓落下来,喊出那两个字时,又像隔着迷雾,含着怅然,“元淼啊。” 这回离得很近,元淼听得清清楚楚,却还是沉默地替她掖好被角,没有回答。等到整理好后,起身时垂眸,看见许流萤的眼睛。 平素总是亮晶晶含笑的一双眼,这会儿却只剩些混沌茫然,虚虚地看着某处。元淼终是没忍住,也想叫一声她的名字,刚开口唤了个“许”字,就见许流萤忽然正视自己,失神的眼瞳一瞬凝聚,狐疑地看着自己:“元主簿?” 于是险些出口的一声许流萤,又慌不择路咽了回去,元淼耳后一热,只觉心底轰隆响起一阵心鼓,震的她耳内嗡鸣,可没等她开口说些什么,许流萤又闭了眼睛,两手团着被子在胸前,皱皱巴巴翻了个身,背对过去了。 元淼悻悻坐回床前杌凳上,面上有些燥热,也不管许流萤听不听得见,呵呵笑了两声道:“总不能、不能见死不救,我再守一会儿。” 床榻上,许流萤只留个背影。元淼又轻咳了两声,只觉屋里炭火有些太足,害得她浑身燥热心慌的很,起身到炭盆边,拿火筴取出两块炭火放到一旁空盆里,“黄医士走前叮嘱过,叫我一定要等少尹高热退些再走。” 床榻上安安静静,没有回应。元淼抖了抖火筴上沾染的火星子,心里想到什么,自顾自笑了一声,放了火筴回到床边杌凳坐下。 床榻上,流萤烧的糊里糊涂,眼睛迷迷糊糊看见元淼的脸,喊了几声却没听到她答应,只觉她心里定还怨怪自己,难堪地闭上眼,转过身蜷缩在厚重冬被里,不无愧疚道:“元主簿,对、对不住啊......” 元淼坐在床边,没听清她说什么,等凑过去听,只断续听她说什么住不住的,顿时面上一臊,尴尬地手忙脚乱,“不住的,我、我不住的。” 生怕解释不充分,叫许流萤误会自己,元淼转身拖了杌凳到卧房中间,与床榻隔出老远才坐下来,又硬着头皮尴尬解释着:“许少尹莫要误会,我怎会住你房中,只是黄医士不放心,让我等到你高热退了再走。” 解释过后,看见床榻上许流萤安安静静的,不再说话了,元淼才长舒一口气,垂了眼睛,将心里微微翻滚的一抹不耐压了下去。 其实元淼的解释,许流萤一点也没听见,她只记得元淼沉默的模样,越沉默,越让她难受,愧疚。 流萤无措,只能呢喃:“元主簿,对不住啊。” 对不住啊,最终还是没能救你。 实在对不住,还是没有去救你。 流萤抱紧了身上冬被,蜷缩着身子闭眼,昏昏沉沉时,仿佛又听到裴璎怒火中烧的声音,惊雷般炸在耳边,“许流萤!你休想去救她!” 那是永初三十二年,晚春时节,流萤死前的最后一个春天。 那一年,礼部尚书元淼因瞒报税款,徇私受审入狱。陛下病中休养不得打扰,此案便由大殿下主理查办,人证物证一应俱全,还有元淼签字画押的供词,铁证如山。 元淼入狱,判秋后流放千里,水到渠成。 或许于上位者而言,好用远比能用更重要。元淼有才有德,可偏偏又太有才,太有德,她感念大殿下提携恩情,多年来也算尽心,可是大殿下真正想要她做,想要她成为的,她却坚守底线,一件都不肯。 譬如栽赃陷害,杀人捂嘴,驱异党,化良善。 太干净的人,有才便是有罪。大殿下无法用她,却也不会再留她。或许也曾挣扎过,所以才留她在朝中许多年,等到忍无可忍,等到二殿下羽翼渐丰,等到流言如杂草劲风,纷言元淼意欲转投二殿下,然后悬在元淼头上那把刀,终于落了下来。 铡刀轰隆落下来,于是元淼,这个曾被大殿下一手提拔入京的人,到最后,也被大殿下亲手送入天牢,赐她千里流放。 彼时,流萤与元淼已算相识,虽只朝堂上惺惺相惜,却也算得上有几分浅薄交情。 清算前夕已有风雨,元淼入宪台受审前夜,流萤收到她遣人送来的一本账簿。来人冒死送此物,只凄凄惨惨央求许流萤,“许大人,家主命奴婢将账簿交给大人,只求若有不测,大人能施以援手,救家主一命!” 春夜温凉,流萤手里握着那一卷账簿,半晌无言,艰难道:“元大人既有此证物,为何不呈递上去自证清白?” 话问出口,流萤也觉多余。元淼贪污一案由大殿下主审,大殿下要她死,又怎会给她呈递证物的机会?便是递上去,也是指尖飞灰,顷刻消失。 夜烛残影中,那家仆黯然,面上只剩赴死决心,低声道:“其实家主并未求大人相救,家主将此账簿交与大人,只求大人能保管此账簿,有朝一日能公诸于世,还家主几分清白!可、可......” “许大人!许知事!” 话没说完,那家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擂鼓,眼角飞泪与额上血滴混作一色,“许大人!求您!求求您!一定救救我家大人!请您一定救救我家大人,她当真是被冤枉的!” 流萤握着手里账簿,如同握着元淼沉甸甸一条性命。明知很难,明知或许不该,但她就是想要试一试,或许,真能救她呢? 心里如此想,可等流萤拿着账簿去找裴璎时,却被她劈头盖脸一顿怒骂,骂她不自量力,骂她多管闲事,骂她做官多年反而痴傻,怎么看不清里面关窍。 那日在启祥宫正殿,裴璎骂完一顿还不解气,又猛灌了一壶茶,冲过来拎着流萤衣领,怒道:“阿萤,你究竟懂不懂!” 流萤手里攥着账簿,摇头喃喃道:“我、我不懂,殿下,流萤不懂,真的不懂。” 裴璎怒目圆睁,气的面上一阵红一阵白,“许流萤!你休想去救她!” 气急喊了她的名,喊完又长长吸了一口气,裴璎试图说服她,又道:“元淼这个人,纵然阿姐不用,也决计不会为我所用。且如今阿姐送她入狱,多少人会心寒,会害怕,阿萤,你难道会不懂,这是多好一件事?” 多好一件事? 死一个元淼,一个才华横溢,为官清廉,满心只为江山万民的元淼,是好事? 流萤不懂,眼前裴璎的脸越发模糊,流萤睁大了眼看她,可怎么都看不清她的眉眼。 其实她早就已经看不清,多年党争浸染中,她其实越发看不懂裴璎。 她恍惚记得,多年前的裴璎满眼憧憬,与自己观月赏星,心有向往。 "阿萤,我也想与阿姐争一争,我也想去那个位子上坐一回。" “阿萤,待我所愿成真,你说,我会是个明君吗?” “若所愿成真,若能成真......阿萤,若真能如愿,我一定要做个好皇上,惠利万民,江山长久!” 流萤分明看见那个眼含热切的裴璎,可怎么一眨眼,又看到裴璎在冲自己怒吼,夺了自己手中账簿踩在脚下。 眼前的裴璎易怒又柔情,脆弱也跋扈,有时候上一刻还在与自己温存,下一刻就因着莫名之事气的大叫。像惊弓之鸟,丁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失控。 这样的裴璎,让流萤害怕又心疼,总是低头垂眸哄她,什么事都顺着她,便是替她杀了人回来,也要温声安慰她,只道与她无关,都是自己手脏,她还是那个无暇的,良善的二公主。 陛下病重一日更比一日艰难,皇储之争越到紧要关头,裴璎的无常就越严重。 启祥宫里,流萤低着头一遍遍求她,求她救元淼。可裴璎先是怒极,后又冷笑,嘲讽道:“阿萤,你是当真想救她,还是只想给你自己心里求个安稳。” 流萤愣住,却听裴璎又道:“你若想救她,大可将这账簿交给宪台,何须来求我?明知我定然不允,偏要来求,不过是想我做个恶人,全你心里那份体面吧。” 流萤愣愣看她,听她像变了个人般,冷笑着讥讽:“怎么?如今连、连你也要来算计我吗?” 流萤摇头,只道不是。她只是不想瞒着裴璎做这件事,更不想因为自己贸然相救牵累殿下,她只是以为、以为裴璎明事理,定会答应的...... 第22页 元淼的账簿被裴璎踩在脚下,流萤看着她面上怒色,看到她猩红双眸里带泪,满目失望与惶遽。又一次,流萤对裴璎低头,轻声安抚她,将她炸起的雪白狐毛抚顺,“殿下别生气了,我都听你的。” “殿下,是流萤不懂事了。” 话音刚落,春光轰然闯入殿内,有人推门进来,带着得意的轻笑。流萤抬眸,看见庄语安笑容满面,施施然走到裴璎身侧,笑看自己。 作者有话说: ---------------------- 嘿嘿嘿嘿,还是忍不住上来嚎一嗓子, 其实评论区都还没猜到故事后续,嘿嘿嘿嘿(旋转跳跃~~) 只是有点心疼的是,大家别太早骂裴璎了......往后看嘛 另外提前预告下,8.2会入V啦!!! 第21章 那是流萤早已看不懂的庄语安。 流萤抬眸看她, 这个曾经的“学生”,只觉她与裴璎一样,越发叫人看不懂。 也或许是自己向来看人就不准, 容易上当。 看不懂, 便也懒得再看, 反正不知何时起, 庄语安也不再唤自己“老师”。大概是自己与裴璎争吵愈多后, 连带跟在她身边的庄语安, 也对自己这位曾经的“老师”憎恶疏远。 流萤无谓她的憎恶疏远, 只偶尔见她面露凶恶, 不免有些怀念从前尚书苑那个热忱纯真的庄语安。 殿内只有三人, 内侍都候在殿外,庄语安进来后,裴璎像是累极, 转身懒懒坐进圈椅,一手抵在额上,轻轻揉了几下眉心,长长叹了一口气。 若是往常,流萤见裴璎如此,定会走到她身边, 将她的手握在掌心,轻柔摩挲安抚着, 为她宽心。 可这一次, 流萤只是看着地上凌乱的账簿,一动不动。厌烦突如其来,痛苦亦如山呼海啸。流萤站在原地,看着庄语安走过去, 从地上捡起被裴璎踩过的账簿,出声请求道:“殿下可否将账簿还我?” 裴璎闻言瞪她:“你还想救她!” 流萤摇头,开口时却觉喉舌艰涩,恍惚有种即将失声的无力。定了心神,再看裴璎,流萤也不知哪来的反骨,再开口时少有地带了情绪,淡淡道:“此物乃元大人性命所托,即便不救,也该好好保管才是。” 裴璎眼睛微眯,审视的目光在流萤脸上扫过,眼神在她与庄语安之间来回,唇角挂了抹难以言说的笑,看向庄语安。 不必言语,庄语安也能明白殿下之意,颔首应下,拿着账簿走到流萤面前,两手递出账簿。 流萤伸手去接账簿,可那账簿被庄语安捏的很紧,抽不出来。流萤手指攥着账簿往前几分,指尖不巧触到庄语安的指尖的瞬间,察觉那指尖猛地一颤,流萤皱眉看她,却见庄语安罕见地别过眼神,长睫微颤,察觉自己在看,又投过来一抹带着憎恶厌恨的眼神。 流萤只当看不见,示意她松手:“多谢庄大人。” 庄语安闻言猛地用力,一把将账簿从流萤手里扯出来,捏着账簿一角亮给她看,面上现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得意:“既然此物重要,自然交给殿下保管更妥当,许大人觉得呢?” 流萤越过庄语安看向裴璎,质问的话就在胸口,却又怎么都开不了口。 不是害怕开口,只是觉得累了,倦了,厌了。长久的忍耐,顺从,压抑自己心内真正所想,去做自己不愿做的事,低眉顺眼,低声安抚,时日久长,她就快想不起自己与裴璎的当初。 若能一辈子在尚书苑,该有多好...... 从某个时候起,她与裴璎之间,越来越像君臣,而非爱人。只是过往美好太过深刻,流萤垂眸,她总是舍不得,总觉还有转机,所以一次次退步。 流萤何尝不知,如今自己与裴璎的关系大不如前,依靠妥协迁就维持的情意,如悬丝易断。 在裴璎脸上得不到答案,流萤收了眼神看向庄语安,只道:“殿下保管自是更为稳妥。” 启祥宫外春光明媚,流萤走出殿门时抬眼望天,只觉双眼被灼热春光刺痛,皱眉低了头往外走,刚刚走出一小段,就被人叫住。 流萤转身,看到庄语安朝自己走来。 春日阳光照在庄语安脸上,一片煞白晃眼。流萤看不太清她的脸,却能听清楚她的声音,那声音带着满足的嘲讽和奚落,笑道:“许大人与殿下多日未见,怎地一来又吵起来了。” 流萤皱眉,厌烦她日复一日的挑衅,懒得接话。庄语安却不放弃,又道:“许大人月余没来启祥宫,好不容易来了,却是为了元淼这个无关紧要的人求情,不是平白惹殿下动怒吗?” 流萤本不想与她说话,但听她提及元淼,口气冷冷道:“庄语安,你到底想说什么?” 庄语安近前,“我是想说,许大人这般聪明的人物,难道看不出殿下心中所想?” “学生好奇,这世上千万人,许大人为何这般执着殿下一人?哪怕到了如今地步,宁愿委曲求全也要跟在殿下身边?” 言语里的细微笑声,随着尖酸的字句落进流萤耳里,她听到庄语安问自己,“四年了,学生实在想问一句,如今大人心中当真还觉得,与殿下的决裂不过做戏吗?” 防备让她警惕,流萤带了怒气回问她:“庄大人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哈哈!哈哈!我想说什么?” 似是听到极好笑的言辞,庄语安闻言忽然大笑,笑到捂住嘴,有泪滴从眼角飞出,“许大人,你猜我想说什么?” 庄语安总是这样,说话像在打哑谜。流萤不耐,看她大笑过后离自己更近一步,怪异低语:“我说的话,大人当真听进去过吗?” 流萤早习惯她不唤自己老师,也习惯她冷嘲热讽,心里不屑,甚至一句话都懒得回她,转身离开。庄语安却在后面气急败坏,大喊一声:“许流萤!” 流萤停步转身,看到她近前,压低了声音道:“许大人,许知事,许流萤,你在殿下面前委曲求全,当真是卑微到了极点。” 距离很近,近到流萤能将她眼里愤怒与憎恨看的清清楚楚。她却不太懂,不懂庄语安为何这么恨自己。 庄语安盯着她,一字一句道:“许流萤,你可曾睁开眼看看,如今的你是何等模样?” “你与殿下之间,当真还如从前一样吗?还是说你心知肚明,却不肯放手。” 流萤后退半步,庄语安执拗地跟上来,退一步,她跟一步,那双满是憎恶的眼睛越来越近,近到许流萤能在她眼中清晰看到自己。 渐渐地,那眼里迷蒙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没来由的潮湿水气。流萤听见,庄语安放缓了声音,久违地唤了一声“老师。” “老师,殿下真的爱过您吗?” 话问出口,梦境轰然坍塌,裴璎的脸,还有庄语安的脸,连同高高宫墙,亭台楼阁,都一齐陷落,周遭升起无穷的浓雾尘埃。 流萤沉沉闭眼,终于深睡过去。 醒来时天光晃眼,日光裹着雪色亮光冲进屋里,流萤半醒未醒,察觉已经天亮,眼睛却怎么都睁不开,沉铁般压着,艰难睁眼的片刻,她又想起梦里,庄语安那句问话。 “老师,殿下真的爱过您吗?” 怎会没爱过呢?她想。 好些事情,虽已过去多年,却还是清楚印刻脑海中。譬如尚书苑中冬雪彻骨,裴璎解了披氅为自己穿上,又或是春夜寂寥,赴约时久等无人,却在失落时被裴璎从身后抱住...... 她的手很柔软,圈住自己时也不用力,似是确信自己不会躲,只轻轻从身后抱着,下巴抵在脖颈间,轻嗅,轻吻,如春雨润物,细致无声。 年少的裴璎撒娇,“阿萤,我费了好大劲才出来见你的。” 月儿弯弯啊,星河闪闪,流萤低头吻在她额上,心里畅快满足,幸福的就要飞起来。 那时候,日月都好,风雨皆美。 流萤闭眼,又想起很多很多第一次,如凉夜繁星,次第在心中亮起来。 第一次,收到裴璎缝制的香囊,上面歪歪扭扭绣了两株淡紫的鸢尾。裴璎笑嘻嘻,牵着自己的手去摸那歪斜花蕊,“阿萤你看,这朵是你,这朵是我。” 第一次,裴璎装病出宫,只为陪自己过中秋,还带了好多好多御膳房的点心,一个个摆出来,傻呵呵笑,“阿萤你尝尝,若是喜欢吃,下回我多让她们做一些。” 第一次,裴璎为救自己杀到宪台大牢,吓得狱卒丢了佩剑磕头请罪。流萤怨她大动干戈,不过是走走过场,几日就放出来了。裴璎却冷了脸,拽着自己往外走,“我不许!谁出的狗屁苦肉计!我就是不许!” 第一次,裴璎带自己去华严寺上香祈福。佛像前,她牵着自己一起跪下,执手燃香,合掌叩拜,一连三次。 第23页 “殿下方才对神佛许了什么愿?” 华严寺外,裴璎牵着流萤上轿,看过来的眼睛亮晶晶:“阿萤,我求神佛庇佑你我,此生,来生,都不要分开。” 流萤羞涩,别了眼神:“什么嘛,说出来就不灵了。” 还有好多好多第一次,第一次共看旭日初升,第一次执手作画,甚至第一次共赴巫山,那么多那么多,梦一般的美。 昏昏沉沉中想起许多前尘往事,想起许多裴璎的好。等稍微清醒些,又想起那都是前尘旧事,早已物是人非。流萤睁开眼睛,听见外面有什么动静,艰难地眯着眼睛往外看,模糊看到个身影,“元主簿?” “许少尹醒了,觉得如何,可还有何处不适?” 元淼端着托盘进来,听见许流萤开口,忙把托盘放到桌上,到床边看她,“我拿了些早点来,药也煎好了,少尹起来吃点东西再用药吧。” 流萤看着她,断断续续想起昨晚的事,很是不好意思:“真是麻烦元主簿了。” 撑着身子下床,看见元淼眼下青黑,又看到桌上烛灯燃尽,更是愧疚的抬不起头,“元主簿这是守了一夜?” “没有没有。” 元淼忙不迭解释:“只是等到少尹夜里高热稍退,我便回去睡了,今晨煎了药才过来的。” 流萤低低谢过两声,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昨夜半醒半睡间想起往事,只觉惭愧的很,不敢正眼看元淼。等到洗漱过后用了早点,接过元淼递过来的药盏,流萤捧着药盏,又想起梦中前世,抬眸看元淼,愧疚过后,又生出无限的庆幸。 埋头喝了半碗药,流萤忽然问她:“元主簿入京前,曾在朗州为官?” 元淼点头,“做过朗州司马。” 流萤放下药盏看她,真心道:“若一直做个朗州司马,天高地远岂不自在?” ----------------------- 作者有话说:今天争取再更一章,估计会比较晚了 第22章 “是啊, 朗州是个好地方。” 只是离开太久,都有些记不得朗州模样了。元淼自嘲一笑,又问流萤怎么忽然提起此事。流萤喝完剩下半碗药, 清苦药味满喉, 忍不住肩头一缩, 笑道:“随便聊聊。” 天明雪大, 流萤忧心冰嬉诸事安排, 喝完药就想出门, 还是元淼按住她, 说早起就将事项安排了下去, 也都派人盯着了, 叫她安心休养一天。 要是还未大好就出去受冻受累,病的再重些,那才是当真误事。 流萤的确还未好全, 头重脚轻有些站不起来,听元淼如此说,才终于安心,乖乖坐了下来。外间落雪未停,翻飞雪花从透气的窗扇缝隙里吹进来,有几瓣落到桌上, 流萤伸手触了触雪花,又和元淼闲聊起来, “朗州距上京千里, 朗州官员也少有升迁入京的,元主簿这般年轻能被调入礼部任主簿,定是在朗州大有建树吧。” 流萤这话,既是好奇, 也是试探。 元淼却有些尴尬,抬手摸了摸眉心,囫囵应付过去:“倒也不是,只是运气好一些,才能入上京为官。” “运气?我看不是。” 流萤笑了笑,“我倒是觉得,当初举荐元主簿入京的人,才是极有眼光。只是不知道,是何人这般有眼光,能在千里外找到元主簿这匹千里马。” 元淼别过头,并没回答这个问题,搪塞两句后,反问道:“许少尹的家乡在何处?” 知道元淼不愿提及与大殿下的关系,许是不信自己,也或是不愿告与人知。流萤不再追问,听她问自己,微弯的唇角落下来,轻声道:“我的家乡,云州。” “云州?暖冬无雪之地。” “嗯,是吧,不大记得了。” 她已多年不曾回去过,云州什么模样,流萤已经不大记得了。 “待行宫事毕,少尹也可告假回去看看。” 流萤闻言一愣,点头,随即又摇头,“算了,多年不曾回去,便是回去了,也没什么意思。” 她没说谎,如今再回云州,的确没什么意思了。 如今云州家中空无一人,祖母祖父,阿娘阿父,都已经不在了。回去眼看旧日庭院冷落,徒增伤心,不如不看。 前世,在尚书苑的第六年,冬雪未至时,流萤收到了阿娘的死讯。此事除了裴璎,她从未告诉任何人,不但卫泠不知,就连府上家仆都不知晓。人人都道许流萤寡情薄爱,性格冷僻,不但人情如此,对亲情亦是如此,甚至离家数年不曾归家,好像入宫富贵后,便将偏远云州的家忘了个精光。 人言所谓,实在不足入心,流萤并不为此烦扰。 只是阿娘经年久病,虽早知终有此日,但只要有丝毫可能,星点盼望,流萤都不肯放弃。她拼命读书,历经擢选入宫,终于成为公主伴读,所得俸禄全数寄回云州供阿娘医治。 祖母祖父早已过世,阿娘不过云州小吏,俸禄微薄,自病后,俸禄连病中汤药都维持不起,更不提一家人吃喝生计。家中困难,就连往日只知打理内事的阿父也得出门赚钱,去码头做苦力,浆洗缝补,什么活都肯干。 只恨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阿父在码头意外身死时,流萤不过七八岁。家中情形艰难,幸而流萤争气,历经擢选成功入宫做了公主伴读,才让家中困境稍解。再后来与裴璎亲近,阿娘医病所需钱财,几乎都被裴璎一手包办。 初时流萤觉得羞愧,怎么也不肯让她出这份钱。可裴璎拥着她,一时哄着一时动怒,倒也把她心中自卑疏解开,承了殿下的情。 后来阿娘病逝,是裴璎陪自己一同回了云州老家。唯恐吓到家乡亲人,裴璎特意换了她最朴素的衣裳,金银首饰也都去掉,隐藏了公主身份,只当个随行朋友,与流萤一起回到云州,一起操持后事,里里外外,无一不用心。 流萤还记得,阿娘出殡前夜,两人一起在灵堂守夜,裴璎身着素衣,忽然道,“阿萤,我是不是也该叫一声阿娘?” 流萤不知如何回答,她可是公主啊!裴璎却低了头,声音里带着些哽咽,“总想来,一直没来。到底还是迟了些,没能让阿娘见我一面。” 而后好几年,每逢阿娘忌日,清明,新岁,裴璎都会遣人前去祭拜。流萤本是不知道的,还是有一回云瑶说漏嘴,她才知晓。 知晓那日,说不清是感动还是震动,夜里启祥宫里红烛摇晃时,流萤攀着裴璎的脖颈,伸手在她颈后摩挲,像是逗猫,逗的裴璎都破功笑出声,翻身仰面躺在床上笑个不停,“你、你这人怎么这样,这时候也不正经啊?” 流萤侧身托脸看她,“难道殿下觉得,这是很正经的时候吗?” 裴璎此人不但很坏,脸皮也是极厚的,正儿八经点头道:“没有比这再正经的事了。” 嘴上正色说着,身体却靠流萤更近,一手按在她脆弱处,揶揄她:“让你这里开心,就是我的正经事。” 流萤吓得一抖,嬉笑着躲她的手,躲不开,干脆绷紧了腿用力挟制住,困住她的手,让她一动不能动。裴璎在床榻上很有分寸,爱逗她,却也知道欢喜和生气的边界,笑着松了手,又将她揽入怀中,轻声道:“怎么还同我说什么你我?总归我比你闲散些,有钱些,代你祭拜阿娘也是应该的。” 裴璎这话又气人又感人,流萤抵在她怀里,嘟囔着:“其实也不用如此的,殿下的心意,我都知道。” 裴璎眉眼皱皱巴巴团成一团,“你以为我是为让你感激,才去做的?” 流萤抱住裴璎,整张脸埋在她的颈窝里,终究没忍住,呜咽哭出声:“不是,只是知道你遣人去祭拜,我......阿璎,我只是、只是觉得好难过,阿娘还未真正见过你......她还不知道,你待我有多好......” 裴璎笑出声,出言分明是安抚,听着却很讨打,“无妨,你可以将我待你的好,一一记下来装订成册。待下回我们一起回云州,你对着阿娘牌位,一一念给她听,如何?” 二公主总是这样,带着一股让人咬牙又无奈的邪气。往昔美好总是那般真切,在前世痛苦煎熬时,让人无法割舍,也难以再前进。 最后一年,她与裴璎之间,似乎走到了死局,谁也没有破局的能力,亦没有破局的勇气。于是一步错,步步错,相互怨着,恨着,又爱着,想着,痛苦纠缠着。直到最后,雪夜长箭做了了断。 这些话,这些事,都只在脑海盘桓,无论如何,都不能说给元淼听。两人不咸不淡聊过几句,等到黄程来叩门,都如释重负收了声,开门让黄程进来。 第24页 黄程记着流萤病情,刚交了值夜的班就赶来,见流萤好了不少也算放心,又嘱咐几句用药事情就要走,元淼见状也跟着作别,“许少尹好生歇息,我也就不打扰了。” 流萤笑着送她们出去,谢过黄程,又转头谢元淼,“冰嬉一事,劳烦元主簿替我费心一日了。” 元淼点点头,只道无妨。 行宫日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流萤歇过一日后便马不停蹄操持冰嬉事宜,好在前世舒荣的流程安排都记在心上,虽匆忙,但也是诸般事项都落了地,没出什么岔子。 冰嬉一事完满结束,又过十余日,陛下在行宫休养后凰体也有所好转。 冬雪停后,陛下从行宫起驾回宫。 车队停在宣和门,随行官员只到宫门外,皆跪地俯首送陛下凰辇入宫门。碾起尘埃群舞又落下,等到凰辇轰声终于远去,宣和门外一众官员才纷纷起身。 元淼站在流萤身侧,本想同她说句话,但见不远处有个人笑嘻嘻走过来,流萤也噙着笑意看那人。 心底悄然凝结的一层浮冰,忽地现出几道蜿蜒细痕,然后咔嚓咔嚓一道道裂开。也不是痛,只是好像失去了什么,莫名觉出几分惶惑失落。 或许行宫短暂共事,短暂相交,也该这般点到即止了。 元淼终是什么也没说,转身上了自家轿子。 宣和门外,流萤笑着看卫泠朝自己走来,“难为卫少博亲自来接我。” 卫泠邪笑着看她,“说这种话?往后可该我高攀你许大人了。” 流萤莫名,不知怎么回事。卫泠侧身拿手肘捅了捅她,附耳轻声道:“冰嬉一事圣心大悦,消息早就传回宫里了。明日你去天官院,只怕你们那知事脸色不会太好看。” “不过也无妨,”卫泠嘿嘿笑了声,又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气声,“反正不久那位子,就是你的了。” 话虽没错,只是还未尘埃落定之事,最好少说为妙。流萤提醒卫泠慎言,又瞧她一副好像是她自己升官的开心模样,又暖心又好笑,也忍不住和她笑作一团。 正说笑着,却有个很不合时宜的声音忽然钻进来,流萤警惕看着她,想起前世情形,开口也没带什么好气,“庄大人有事?” 庄语安小心翼翼往前一步,看了眼卫泠,又看着流萤,大眼睛眨巴眨巴,瞧着又是开心又是害怕,犹犹豫豫道:“老师回来了,学生有、有几句话想和老师说,可否......” 庄语安看向卫泠,卫泠自是无所谓,摆了摆手,往旁边让出几步,“你们师徒要说什么,尽管说。” 流萤却抓着卫泠不让她让开,对庄语安也没什么耐心,“我并非庄大人老师,也并无才华能教导尚书苑编撰。庄大人若是有话要说,尽管说便是。” 卫泠在旁吓一跳,掩嘴气声问道:“怎么回事?你与你这学生不是向来关系不错吗?” 说来话长,流萤也不知如何解释,又见庄语安殷切看着自己,只好与她走到一旁说话,“庄大人好歹是尚书苑的人,怎的记性如此差?上次我与大人说的很清楚,你我之间从来就不是什么师徒,如今你有登天梯,我有阳关道,更是不相干的很。” “什么老师学生的,往后莫要再提了。” 庄语安被流萤几句话噎住,眼睛一湿竟不知该说什么,心里觉得委屈,又隐隐觉得老师无错,都是自己的错,“老师......” 刚喊出口,察觉流萤目光灼热如刀,又咬着唇改了称呼,“许、许大人,上回学生去府上......” 流萤出声打断她:“若是为此事,那就不必说了。一瓯春开门做生意,人来人往,你我错过也属平常。” 言罢想走,又见庄语安抿唇低头,一如从前在尚书苑时,还无半分往后尖酸刻薄样。心头恨怒,又像挥出去落在绵软处的拳头,明明厌恶憎恨,可看她眼睛湿漉漉看着自己时,又有那么丝毫的不忍。 叹了口气,流萤终究心软,又问了一句:“可还有话要说?” 庄语安抿唇,忍着眼底潮热,轻声道:“殿下出事了,许大人可要去看看?” ----------------------- 作者有话说:天赐我码字魂吧!!!赐我一小时狂写3000的能力吧!!!(来自打工牛马+码字女工的疾呼) PS.其实元淼和庄语安视角也很带感,到时候等我番外嘿嘿嘿 关于剧情的简单说明:本文阅读指南有写,全文重点都在感情纠葛上,事业线部分只做辅助,大部分我都会简单带过,有些对故事走向比较重要的才会着重笔墨去描述 所以大家看的时候,如果觉得事业线部分太跳跃,可以自行稍微脑补下(顶锅逃开) 第23章 流萤几乎脱口而出:“殿下怎么了?” 话说出口又觉失态, 皱眉道:“殿下在宫中,能出什么事?” 庄语安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保无人靠近, 又小心翼翼离流萤近些, 踮脚气声道:“不是在宫里出的事。” 不在宫里?刹那间, 流萤想起行宫那夜, 想起那夜疯狂过后, 裴璎穿好衣裳, 走前俯身在自己额上落下一吻, “阿萤, 我要走了。宫中只有阿姐在, 我要赶在午时前回去。” 即便抗拒,心头还是忍不住凝起一股不安。果然,她听到庄语安说, 裴璎是从行宫回去时出的事。 “殿下去行宫一事隐秘,来去都走的北门。去时无事,却不想回来时,被大殿下带人在北门截住了。” 卫泠在旁等了一会儿,见两人说话时面色严肃,转头看了眼等在一旁的许府轿子, 抬手示意轿夫过来,嘱咐道:“我就先走了, 若你家家主问起来, 就说我看她有事,先回去了。” 不远处,流萤和庄语安还在说话。庄语安越说声音越小,“此事学生本来也不知, 只因奉殿下之命,学生每日都要去启祥宫。那日学生照常前去,却没见到殿下,云瑶姑姑叫我稍等一等,可等了许久,等到午时过后,还没见到殿下,这才从云瑶姑姑口中得知,原来陛下离宫期间,大殿下和二殿下是不许离京的。” 流萤打断她:“你是说,殿下是偷跑出宫的?连陛下都不知道?” 那夜在行宫,自己明明问过裴璎,来行宫是否因为陛下病情,是否已见过陛下,当时裴璎并未反驳。可怎么这会儿,听庄语安这话,裴璎是违背君命,偷跑出来的。 庄语安点头:“此乃天家规矩,知晓者并不多。学生也是等不到殿下,见云瑶姑姑急狠了,才问出来的。” “也是实在太巧,那日大殿下亲自带监门卫守在北门外,殿下回宫时,刚好被......” 流萤的脸色沉下来,看不出是担心,还是生气,庄语安小心抬眸看了她一眼,又继续说下去:“那日午后云瑶姑姑带人出去寻殿下,入夜才终于带着殿下回来。” “云瑶姑姑说,殿下在北门被大殿下带走,受、受了罚才......” 想到那夜情景,想起二公主回来时灰败的脸色,还有、还有......还有那带血的衣袂,庄语安还是后怕,不敢再说,怯怯道:“老师不若还是......” 察觉流萤眼里带刀,又慌忙改口:“许大人可要去看看殿下?” 后面的话,庄语安不敢再说,沉默中见流萤面上没什么神色变化,听她淡淡道:“殿下在宫中,自有太医尽心医治,纵然我去,也无济于事。” 庄语安愣住,一时心情复杂,不知该为流萤待殿下的变化欢喜,还是为流萤眼底那星点隐匿的不安难过。 她分明看得出,老师是担忧殿下的,可那担忧转瞬即逝,很快就被面上无谓取代。 这一日,流萤到底没随庄语安进宫去见裴璎。不止这一日,后面的好几日,流萤照常进宫上朝,照常在天官院理事,好似已将裴璎一事忘在脑后。 这几日,庄语安没再来找她,裴璎那边也没派人来,甚至大殿下也没再派舒荣纠缠自己。安分中,唯一让流萤心烦的,是天官院知事胡惜文。 或是得了风声,气恼自己将要取代她的位置,处处挑刺找麻烦不说,还整日阴阳怪气长吁短叹,搞得天官院众人都缩头缩尾,哪头都不敢站,哪头都怕,气氛怪异极了。 流萤虽不胜其烦,却也能理解。胡惜文是个没什么大抱负的人,苦读多年,又在官场辛苦混了这么许多年,才终于得了天官院知事这个又体面又清闲的差事,好日子没过上几年,就被自己给顶替了,若是陛下调令当真下来,虽不知将她调去何处,但总归没有天官院这样舒适的日子了。 第25页 心中理解,便对胡惜文的阴阳怪气不那么恼火。这日下朝进到天官院,流萤右脚刚踏进厅里,就见一卷文书劈啪扔到自己脚下,力道过大,落地还滚了两圈,一半横在自己鞋面上。 流萤俯身捡起来,起身看到胡惜文走到自己面前,挑眉冷冷道:“哎哟,没看着是许少尹。若看见是许少尹来了,借本知事十个胆子,那也是不敢扔的。” 流萤总这般淡然,既看不出升职在即的窃喜,也瞧不出对自己这位上司的半分惭愧,胡惜文来气,偏她做事又挑不出什么错,寻不到正经理由收拾她,便只能有事没事阴阳怪气两句。这会儿见流萤又是不吭声,只把文书理好递给自己,一如既然淡淡的,“知事大人言重了,下官是知事下属,何言敢不敢。” 胡惜文十足瞧不惯她这副摸样,心道她如今又没了二公主这个靠山,不过是凭着去了行宫随侍,也不知使了什么法子才把冰嬉一事揽过来,讨了陛下欢心。一想到许流萤与二公主那些事,胡惜文脸上更是带了几分不屑,腹诽她说不准又靠着这副皮囊,攀附上了哪一位。 心中如此想,讥讽的话还没说出口,却见二公主的人进到天官院院里,胡惜文立马换了脸色,拿过流萤手里文书,转身进了内厅。 流萤摇摇头笑,听到身后有人唤自己,转身见是云瑶。 云瑶态度不如往日恭顺,见了流萤只是虚虚行了个礼,开门见山道:“许大人若不忙,请随奴婢去一趟启祥宫吧。” 流萤知她因何而来,也知总归要去,既没打算此时与裴璎撕破脸,便也不能做的太过分。更何况,何况...... 流萤心里安慰自己,总归裴璎此番出事,多少和自己有关系,便去看一看吧。 再度走进启祥宫,流萤的心不似上回恍惚,这一次,她无比清醒地走了进去。 云瑶引她进内殿,即便心内有怨,还是小心提醒着:“殿下这几日心情不大好,许大人进去后,还请劝几句。” “奴婢们怎么劝都不行,庄大人更是不成,想来今日许大人能来,殿下见了定会开心些。” 流萤没应声,沉默走着。云瑶停在内殿门前,推门前犹豫了下,还是轻声开口:“许大人一贯纵着殿下,今日若见殿下发脾气,还请多多劝和,莫要让殿下再动怒了。” 是啊,她一贯纵容裴璎的脾气,或许是太纵容太忍让,才让她越发跋扈,渐成不可理喻。 流萤走进去,始终没有回答云瑶的话,一个点头也没有。 内殿门扇打开又合上,喑哑声响过后,殿内安安静静,流萤走进去,远远看见裴璎坐在床榻上,低头似乎在看什么。 流萤走进去,停在屋中,离床榻搁着几步。 裴璎手里握着东西,听见流萤进来,头也没抬:“我以为你不会来呢。” 流萤并不为自己解释,老老实实道:“是云瑶叫臣来的。” 床榻上,裴璎轻笑一声,含笑的眼睛转过来,这才落到流萤身上,“怎么?阿萤这话,是很不愿来?” 流萤沉默,但见裴璎除了面色较平日苍白点,倒也没什么大碍,心里踏实下来,面上就更是冷淡,“殿下多心了,不过是回宫这几日天官院事多,一时抽不开身。” 裴璎收了手上东西,流萤远远看见,有一抹花蕊虚影。心口猛地一股酸涩涌起,被她咬牙咽回去。 床榻上,裴璎却很沉默,听了流萤蹩脚的解释,竟也没动怒,只噙着一抹笑在脸上。 裴璎今日看着格外有气,虽不像往常生气时暴躁,可她越是平静笑着,流萤越清楚,二公主的心里压着火气,很大的火气。 或许是自己回宫后,明知她有事却不来看,惹恼了殿下吧。 只是奇怪的是,裴璎最是藏不住火气的人,可今日气成这样,面上却只是冷冷笑着,开口竟也丝毫没质问自己为何不来看她,反而是莫名其妙问道:“阿萤,又快到阿娘忌日了,你想回云州看看吗?” “殿下慎言,陛下才是殿下的生身母亲。” 裴璎像是没听见,又道:“阿萤,我们一起回云州看看吧。” 流萤别开了眼,没作声。裴璎没等到她的回答,面上竟然笑比哭难看,笑道:“看来阿萤不愿我去啊。” 流萤不愿再站着,更不想听她提及阿娘,岔开了话头:“云瑶说殿下身子不适,现下可觉得好些?” 裴璎闻言面色一暗,低下头去。内殿中一时静可听风,流萤只觉奇怪,奇怪于裴璎今日反常。 来时,她已做好了被质问被指责的准备,却没想当真来了,却是这般场景。 裴璎沉默,流萤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半晌都无人开口。 床榻上,裴璎望着流萤,望见她的沉默,大大的眼睛初时闪着光,而后那里面的光渐渐暗下去,湮成一团水色,却没眼泪掉下来。手心捏着皱皱巴巴的香囊,指尖摩挲上面歪斜的鸢尾,裴璎自嘲笑了一声,“你走吧,阿萤。” 流萤没听清,裴璎捏着手心鸢尾香囊,抬眼看她,前所未有的平静,“你走吧阿萤,我想自己静一静。” 本就安静的内殿,在流萤走后更是死寂。裴璎缓缓躺下去,冬被蒙住头,将手心鸢尾香囊,紧紧贴在胸口。 她始终还是不敢说出口,那个秘密,她始终没勇气告诉流萤。 裴璎的秘密,从来没对任何人讲过,包括流萤。 其实相隔多年,她也几乎忘却这个不堪的秘密,尤其是与流萤相识后,这份不堪带来的痛苦与煎熬,逐渐在她心中淡化了。 甚至很长一段时间里,裴璎都以为,那不过是幼时一段梦魇,如今自己与阿姐各走一边,以命相搏,早已不需害怕她。可那日在北门被阿姐截下时,裴璎才知道,那份痛苦,从未真正消散过。 不过是流萤带来的光热太暖,情意太真,才让她恍惚以为,自己当真已被<a href=Tags_Nan/JiuShuWen.html target=_blank >救赎</a>。可在监门卫偏厅中,当所有人退下,只剩阿姐与自己独处时,那份恐惧和憎恨,又让裴璎清楚明白,她从来不曾挣脱过。 裴璎闭眼,藤条落在身上的痛感清晰,却永比不过阿姐言语更让她痛苦。 阿姐手里的藤条落下来,悠然道:“阿璎长大了,连母皇的话都不听了。明知有禁令,怎么还敢私自出宫?” 第二道藤条落下来,阿姐说,“母皇不在,只好由我代为惩罚了。” 第三道藤条落下来,裴璎侧身躲开,却被阿姐揪住头发,贴耳道:“怎么?阿璎也不想被母皇知道吧?” 噩梦一样的言语,裴璎只想破口大骂,可只要对上阿姐的眼睛,幼时惊惧就如山呼海啸般袭来,淹没了喉舌。 记忆深处那双邪恶的眼,如厉鬼。裴璎又看到,那双手落到自己稚嫩的身体上,一寸寸轻柔抚摸过去,尖利的指尖从薄嫩的肌肤上划过,红痕扎眼。自己越害怕,越是哭喊着要逃,那手上力度就越大。猛烈挣扎中,那双手按住自己,一记耳光扇过来,“怎么?阿璎不乖?” 年幼的裴璎哭喊,一口咬在阿姐手上,像头发狂的幼兽,怎么挨打都不松口,直到咬出血腥味,看到阿姐跳起来要跑,才满足地松口。 从那以后,阿姐的确没再这样过,只是每每看到自己,眼里都是无尽的憎恨。她比阿姐小六岁,年少时打不过吵不过,总被她暗地里欺负。偏偏裴璎不肯低头,一次次被欺负,又一次次炸开了毛反击,被打倒,又站起来,周而复始。 直到流萤进了尚书苑,她与阿姐的明争,才终于变成暗斗。 裴璎跋扈,不允许任何人欺自己半步,每每见人,恨不能眼睛长在头顶上,决不能叫人轻看半分。 人人都怕她,可那日尚书苑初见,只有流萤傻傻看着自己,哪怕被自己骂了,也是呆呆傻傻的,没头没脑道,“殿下眼睛很好看,莫要再哭了。” 可自己为什么会哭呢? 流萤不知道,只因她从未告诉过她。 ----------------------- 作者有话说:(这章主要是讲了点裴璎的故事,下章还是会按照流萤视角) 又来撒泼打滚求收藏了,真的没人收藏专栏那本养女预收吗(大哭) 求求收藏下吧~~不搞真疯子,后悔一辈子 心机<a href=Tags_Nan/Bing-Jiao.html target=_blank >病娇</a><a href=tuijian/nianxiagong/ target=_blank >年下</a>X温柔知性大姐姐,纯血小狗求爱记,一如既往酸甜口(偶尔沙雕) 疯批小狗大战“崆峒”高岭花 第26页 爱而不得,作天作地要生要死 (不收是吧,好的我隔两天再来求,抹泪走开~~) 第24章 外间风凉天寒, 冷风打眉心一过,就叫人只记得瞬间萧瑟,忘却心头所思。流萤虽觉裴璎今日奇怪, 但殿下既已开口让自己走, 她也没什么道理留下。 走出内殿, 外间有风从窗扇缝隙钻进来, 游蛇般爬了流萤满身。门扇合上时, 流萤驻足停了一瞬, 听见身后内殿安静的很, 心里分明有点什么东西蠢蠢欲动, 眨眼, 她又将那股怪异压了下去,深吸口气往外走。 刚走出正殿大门,就看见捧着托盘的云瑶自阶下上来, 等到走近些,流萤看见那托盘里盛了一碗汤药,不必问,也知是给裴璎的。 云瑶走上前,面露惊讶:“少尹这就走了?” 流萤点头,心里知道不该多管闲事, 可眼看云瑶与自己擦肩,还是没忍住, 伸手将她拦了下来, 眼神没看云瑶,只看着托盘里乌黑汤药,问道:“殿下到底怎么了?” 那日在宣和门外,庄语安只说殿下被大殿下带走, 并未说带走之后究竟发生何事。流萤本以为,无外乎是些言语讥讽或争执,两位殿下明争暗斗,却都得顾着天家脸面,总不能真做出什么难看的事情来。 流萤本是这样想的,可今日见裴璎怪异,又看云瑶端着汤药来,心头蒙了一层泛凉的雾气。 正殿门外,只有流萤和云瑶两人,宫人在高高阶梯下来往,无人能听到阶上两人对话。 云瑶端着托盘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铺垫一句:“殿下本不让说,可、可奴婢想,许大人也不算启祥宫的外人。” 流萤看了一眼身后殿门,“到底怎么了?” 云瑶声音很轻,流萤堪堪能听见,“殿下私自出宫,回宫时被大殿下在北门截下,带到监门卫受了罚。” “少尹也知道,我家殿下与大殿下自小不睦,又相争多年,这一回被大殿下抓住把柄,定不会轻饶。” “不会轻饶?这是何意?” 流萤心头有股不好的预感,缓缓问道,“大殿下做了什么?” 云瑶垂了眼,“陛下曾立过规矩,国君离京期间,皇女不得离宫离京,若有违抗必受严惩,此为皇家禁令,外人鲜有知晓……” 流萤没耐心听这些禁令细则,皱眉打断云瑶:“大殿下到底做了什么?” “大殿下……大殿下……” 能让云瑶这样伶牙俐齿的人唇齿打架,流萤心里没来由生起一股邪火,却不知这火气究竟冲谁而来。 云瑶磕磕绊绊道:“陛下不在宫中,殿下违反禁令,大殿下有权下令处罚,只是……只是监门卫没人敢动手,便由大殿下亲自动手……” 想到殿下身上伤痕,云瑶也忍不住红了眼睛,“皇女私自离京,处藤条鞭笞,一个时辰鞭笞一下,殿下离京七个时辰,就生生受了七道鞭笞……奴婢在监门卫接到殿下时,殿下身上都是、都是血痕……” 云瑶说不下去,端着托盘的手颤抖,药盏中乌色汤药洒出来,在托盘里留下个难看的水渍。 流萤猛地闭眼:“难道殿下不知道躲,就乖乖由着大殿下打吗?” 裴璎不是这种人,她怎么会是乖乖受罚的人?哪怕违反禁令,哪怕被大殿下抓到,就是那行刑的藤条竖在她眼前,依着裴璎的性子,定是咬紧牙不服软,大殿下敢朝她挥鞭,她定会跳起来夺了藤条打回去。 裴璎这样的人,怎么会乖乖由着大殿下动手? 流萤不信,她不是没见裴璎和大殿下剑拔弩张的样子,“殿下从不是忍气吞声之人,这次哪怕被大殿下抓到把柄,依着殿下的性子,定是宁愿捅到陛下面前去分辨一回,也不会任由大殿下动手的。” 云瑶深深看着许流萤,方才含泪的眼,又带了一抹微弱的怨气,“许大人所言极是,可殿下生生受了七道藤条,为的就是能将此事忍下来,不让陛下知道。” “许大人,”云瑶两手递出托盘,“若是闹到陛下面前去,殿下去过行宫一事就瞒不住。此事瞒不住,追查下去,一定会查到许大人头上。” 流萤心头忽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转瞬即逝,很快就被挥散开。 怎么可能?绝不可能,绝不可能!! 裴璎……裴璎怎么可能为着自己,甘愿承受大殿下的惩罚? 不会的,不是的。二公主不敢将此事闹大,不过是怕行宫夜会一事败露,她在自己身上加诸的谋划就全部崩塌,连同、连同自己这颗培育多年的棋子,一并都毁了…… 裴璎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的,一定是这样。 “许大人?” 云瑶见她愣愣发呆,又把托盘递过去了点,“殿下身上有伤,又不肯好好用药,今日大人好不容易来了,还请帮帮忙吧。” 云瑶言辞恳切,流萤也不好驳了她的请求,犹豫了下,还是点头接过托盘,转身又进到殿里。 正殿空空荡荡,拐到内殿门前时汤药又洒了几滴,怕那一小碗药没送到裴璎面前就洒光了,流萤两手捧着托盘,侧身抵开门扇,刚踏进去一只脚,就听内殿里传来裴璎怒不可遏的声音,“我不喝!拿出去,我不喝!” 流萤停下脚步,远远看见床榻上冬被鼓了一团,暴躁的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裴璎这人,当真是喜怒无常,你稍稍对她有那么一分怜惜,她转头又张牙舞爪凶相毕露,让你知道方才那丁点怜惜之情,是多么可笑。 流萤没作声,放慢了动作进到殿内,轻手轻脚将托盘放到桌上,没等出声叫她,被子里的裴璎又瓮瓮吼了一声:“拿出去!我不喝!” "本王没病!喝什么药!出去!" 二公主动了怒,就是云瑶进来,也要结结实实挨上一顿骂才能出去。流萤心里叹了口气,走到床边伸手去揭被子,手刚碰到被面,才稍稍用力拉了一下,就被裴璎更用力地扯了回去,“云瑶!你好大的胆子!本王的话也敢不听!” “殿下,是我。” 被面底下拽着被子的力气一松,流萤轻轻将被子揭开,裴璎绯红的一张脸露出来,额上发丝打湿了,一缕一缕贴在肌肤上,不知是捂出的汗,还是什么,本来好看的一张脸,乱七八糟的。 像在洞穴藏身的雪狐被猎人发现,裴璎忙把手里鸢尾香囊藏到帛枕下,又胡乱理了理额上乱发,撑着身子坐起来,“不是叫你走吗?怎么又回来了。” 流萤沉默看她,一时不知该骂她活该还是傻。 裴璎却忽然觉得很委屈,“你这个人,在行宫那么久不给我回信,好不容易回宫也不来见我,世上哪有你这么狠心的人。说什么事务繁忙,往日就是再忙,你与我在启祥宫熬到天明再去上朝的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裴璎越说越觉得委屈,“叫你来你不来,叫你走,你又偏偏要回来。阿萤,你如今是长出息了,眼看着要升职,倒是觉着我无用了。” 二公主越说越没边际,哭哭啼啼没有半分皇女样子。流萤也不想辩解什么,只是看到裴璎这副模样,又想起云瑶的话,心里警醒自己不要可怜她,可看她湿漉漉一双眼睛望着自己,想着那七道藤条落到这样娇贵的身子上,一记下去,定是皮开肉绽的疼。 心里分明觉得此人可恶至极,恶毒至极,就是被藤条打上几下也算为自己解气,可看她又是哭又是埋怨,却只觉得无奈。流萤没吭声,起身端了药盏过来,舀了一勺吹凉递过去,裴璎皱眉看她,“我没病,阿萤,我真的没病。你怎么也和她们一样,都不信我?” 流萤不是前世的流萤,更不是候在殿外的云瑶,并不惯着她,握着调羹就往她嘴里塞,“若是没病,这会儿殿下就该起来撵我出去了。” 裴璎自是没那个力气,心里有好多好多话想跟她说,可刚一张开口,想起的又全是幼时那双恶毒的眼,还有黏腻恶心的手,喉舌干涩间,终究还是什么都不敢同她说。 她只怕说出口,自己在阿萤心中,便不是那个无坚不摧的裴璎。 委屈害怕,又不愿叫流萤看出来,裴璎舌头抵着调羹,汤药从四周泄露,滴滴答答湿了衣裳,等嘴里调羹撤出去,裴璎立马梗着脖子侧头,以示决绝:“我没病!” 流萤静静看着她,只道:“是吗?既然殿下不肯用药,那臣也该走了。” “诶!” 裴璎立马抓住流萤衣袖,毛茸茸的眉毛皱成一团,心里有万分不忿,可看着流萤不像吓唬自己,又想到她这人狠心,这么多日都不来看自己,二公主也没了脾气,撇嘴道:“只说没病,又没说不用药。” 第27页 流萤沉默着喂药,最后一勺药喂下去,苦的裴璎一张脸皱成包子,强忍着咽下去,拽着流萤不撒手,“阿萤,我喝完了......” 受伤的雪狐也是狐,雪白的尾巴一翘,流萤就能看见那双狐狸眼里蕴着的不安分,眉头一皱,放了药盏就想走。 裴璎抓着不撒手,方才还带泪的眼睛,瞬间又浮起坏坏的笑,“阿萤......自上次在行宫后,好多日都不曾见你了。” 流萤只恨自己多余心软,明知不该来可怜她,明知这人不值得可怜,天大的事儿落到她头上,她都不忘那事的。 “殿下,今日不可。” 亏得是这会儿裴璎力气不大,流萤用力抽出衣袖起身,“今日臣来启祥宫,说不定外面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只怕耽搁时间久一些,坏了大事。” 裴璎抱着胳膊转过身,赌气道:“走吧走吧!你走吧!” 殿下如此说,流萤也不同她客气,规规矩矩行礼告退,转身就要走,还没走出两步,又听裴璎在身后气的大喊,“你再走一步试试!” 听清楚她喊了什么,流萤脚下不停,故意与她作对,又大步往前走了两步,气的裴璎病中惊起,恨不得扑过去抓人,“许流萤!” 流萤这才停下来,转身看她,瞧见她眉眼里的怒气,柔声道:“殿下最近唤我的名字,比从前许多年加起来还要多。” 许流萤三个字,在裴璎口中,不是爱.欲之巅的喘息,就是怒火攻心时的口不择言。 很显然,现下并非前者。 第25章 裴璎没想到流萤会说出这么一句话, 愣了下,又立马仰起脸,摆出一副公主架势:“怎么?我不能叫你名字吗?阿萤, 我就叫, 你惹我不开心, 我就叫, 偏叫!” 二公主惯会撒泼, 对着旁人姑且还能论论道理, 可在流萤面前, 她甚至不知道理二字怎么写。从前, 流萤习惯她如此骄纵, 甚至觉得可爱,十足就是炸毛的小狐狸,嘴硬心软。 如今再看, 流萤才可笑的发觉,“嘴硬心软”四个字是自己对裴璎最大的误会。殿下的心,其实比谁都要狠,欢喜时将人捧上天,极尽温柔缠绵,可等到厌了, 无用了,便如脚下碎雪般随意踢开, 一个眼神都不再施舍。 你以为她孩子心性, 将喜怒哀乐都真真切切捧给你看,却不知殿下眼中看你不过看玩物,逗你哄你与恨你杀你,都无甚区别, 都不过殿下心念一动,弹指而已。 流萤心内自嘲,想笑,又觉那笑实在发苦,只憋出个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难看模样,“殿下一时高兴一时生气,臣也不知道,究竟是何处惹恼了殿下。” 床榻上,裴璎抿唇看她,狐狸尾巴又放下来,好似方才发脾气的人不是她,朝着流萤勾了勾手,“阿萤你过来。” 流萤离她几步远,不为所动。 裴璎眼珠子一转,垂手按在腰侧,眉眼耷拉下来,又喊她:“阿萤,你过来。” 有些招数虽烂,但胜在好用,管用,从不失手。流萤站在几步远,皱眉仔细看裴璎的动作,心里半信半疑,可看她拿手按在腰侧,脑中又不受控地想起云瑶所言,极力克制,还是忍不住去想象那七道藤条落在裴璎身上的场景,想象那坚硬藤条重重落下来,白皙肌肤顿起一道猩红鞭痕,痛感如在己身。 怎么说,此事多少与自己有点关系,流萤终究还是走过去,站在床前看她,“殿下若有不适,还是让云瑶传太医来吧。” 裴璎仰头看她,大眼睛湿漉漉地望过来,可怜兮兮唤她:“阿萤,你先坐下来嘛。” 等到流萤刚一依言坐下来,方才还病猫一样的人,蹭地一下贴过来,两手圈着流萤嘿嘿直笑:“哈哈,还是被我抓住了吧。” 一边笑,一边拿头在她胸口蹭,“阿萤,你玩不过我的。” 流萤闭眼,只觉自己是活该,尽力平静道:“还请殿下松手。” “不要......” 裴璎紧紧圈着流萤,脸贴在她胸口处,闻着流萤身上清淡的香味,宁愿耍无赖也不肯撒手。 她习惯如此,有时候流萤对云雨之事也会稍有抗拒,每每这时,裴璎都会耍无赖,磨磨蹭蹭半撒娇半用强,哄着流萤与自己躺下。 就是不做什么,只是抱在一起碰碰嘴巴,撞撞鼻尖,都是极快乐的事。 裴璎一如既往故技重施,却没想到多年好招,竟在今日碰了壁。正满心欢喜抱着流萤蹭,怀里猛地一空,裴璎猝不及防往前一倒,还好反应够快,一手撑在床榻上稳住身子,却牵扯的背上鞭痕一痛,低低嘶了一声。 流萤起身站在窗边,不再上当。裴璎撑着身子坐起来,这回面上是半分玩笑颜色都没了,皱眉道:“阿萤,你到底怎么了?” “那晚在行宫,你分明说过不怕我的!” 流萤垂眸,顾左右而言他:“殿下,今日臣在启祥宫待的太久了,该走了。若是再不走,只怕被有心人盯住,就该......” “该什么!” 裴璎气恼地在被面上锤了两下,动作过大又牵扯身上伤处发疼,龇牙咧嘴口不择言:“谁敢说什么!我立刻便去拔了她的舌头!不,是杀了她!” 一个“杀”字,让流萤的身体骤然冷下来。内殿暖炭融融,流萤的心却只能抓住那个“杀”字,心口背后剧痛一如暴雪夜,流萤缓缓抬眸看她,许久没这么恳切问过裴璎:“在殿下看来,杀人就是这般简单的事情吗?” “什么?” “对殿下来说,碍事的人,挡路的人,讨厌的,无用的,是不是通通都可概以杀之?” “人命这种东西,就这般轻贱吗?” 流萤立在床边,俯视裴璎,看着她故作不解的眼,轻笑一声:“是臣僭越了,其实在殿下心中,杀一个人,无论杀的是谁,或许都无甚好在意吧。” 裴璎被她几句话问住,不解她为何来了这么一串连环问,杀人这种事,裴璎自觉有好有坏,全看用在谁身上。只是方才说什么拔掉舌头和杀人,全然只是气话,也不知怎么就惹的流萤动气。 她不喜欢生气的流萤,看起来格外疏离,抓不住,让她惶恐。 裴璎也不喜欢这种惶恐的无力感,她更喜欢抓着流萤,一次次确认她的爱与宽容,分外安心。 不过识时务者为俊杰,眼看流萤面色很不好,裴璎还是想开口解释下,没等开口,就听内殿门外传来云瑶惊恐的声音,“大殿下!大殿下!我家殿下当真在休养,才刚睡下!” 裴璎眸色一冷,忙强撑着坐起身拽住流萤的衣袂,催促道:“快、快,阿萤,你躲到暗室去!” 启祥宫内殿有间小小暗室,流萤很清楚那地方,少时还在尚书苑作公主伴读时,两个小孩每每课业结束,就躲到那暗室去,叫云瑶在外面一顿好找。 等到再大些,两个人挤进那暗室就显得拥挤,关上门后便只能全身紧贴,容不下一丝缝隙。流萤觉得难受,裴璎却更是喜欢,时常拉着她躲进去,听着外间宫人窸窣声音,笑嘻嘻贴着流萤,趁她无处躲,又不敢发出声音,逗弄般将她的每一寸亲过。 后来,裴璎出阁参政,两人都已十七,暗室之中实在闭塞,再也容不下两个人。 很多年,流萤都不曾进过那暗室,几乎就快忘却暗室里的模样。 外间云瑶焦急的声音越来越近,流萤也无他法,只能躲进暗室。 暗室沉重木门打开,门后似乎刻有什么奇怪的印记,流萤来不及看,侧身躲进去,用力关上门扇。 暗室门扇刚一关上,就听内殿门扇砰的一声被推开。暗室之中,厚重木门阻隔后,流萤听不太清楚外间声音,贴耳在门上听了半晌,无果,便只好作罢,静静等下去。 内殿中,裴璎缩在被子里,下意识往靠墙那边缩了缩,等到看见阿姐走进来,又极力绷着身子冷冷看她,“阿姐来做什么?” 大殿下裴璇走到床榻前,居高临下看着裴璎,并未回答裴璎所问,只是淡淡笑着。 裴璇一身朱红衣衫,外披一件雪白披氅,长发束在发冠里,清丽的面庞四周没有一丝乱发。大殿下的眼里常含笑意,无论看向谁,哪怕只是一介平民,一位耄耋老者,她的眼里也都是仁善温和的笑意。 人人都赞扬大殿下仁善爱民,跋扈乖张的二殿下简直不可与她相比。她伪装的很好,好到这么多年没有漏出丝毫破绽,好到很久很久以前,裴璎也被她骗到。 那时候,母皇忙于朝政战事,身为奉宸的阿父又失了宠,诺大个宫城,没有一个人与裴璎亲近。年幼的孩童害怕孤独,雷电雨夜总是夜半吓醒,哭着熬到天明,才能浅浅睡去。 孤独与恐惧相伴,唯有阿姐裴璇,总是温和笑着,拉着自己去她殿里吃糕点。那时候,阿姐是很好的阿姐,温柔,体贴,细致,一如所有人眼中的她,即便有时候,阿姐的手会落在自己身体上,让裴璎觉得有些莫名的不自在,想躲,可抬眼看到阿姐温柔和煦的笑,又觉得阿姐这样好的人,做什么都是对的。 第28页 年幼的时候不懂,等到再长了几岁,她才终于看清阿姐的面目。恐惧与厌恶排山倒海,等到阿姐再一次伸手过来时,裴璎汗毛倒竖,挣扎着要跑。反抗的瞬间,阿姐面上温和笑意崩塌,随着耳光一同过来的,还有厉鬼般的辱骂。 少时噩梦不曾消散,眼看着阿姐俯下身,坐在床沿看着自己,含笑的视线在自己身体上打量,裴璎出自本能地缩紧身子,用厚重冬被做盾牌,抵挡她的视线,防备地驱赶:“该罚的都已罚过,阿姐还来做什么!” 又记着流萤还在暗室中,虽知她听不清,却还是害怕被她听到,压低了声音道:“阿姐若有事,等我好了,过几日再说吧。” 裴璇伸手过去,却被裴璎飞快躲开,落了空,也不气恼,柔声道:“我来看看阿璎伤势如何。只是看起来,阿璎似乎很怕我?” 裴璎咬牙,不想与她说话,只怕多说一句就要暴怒吼出声,吓到暗室里的流萤。 裴璇低笑一声,从衣袖里取出一个小小药瓶递过去,“用了此药,就不会留疤。” 裴璎气的面上通红,猛地伸出手,一巴掌将那药瓶打翻在地。 白瓷药瓶砰的一声摔到地上,瓷片碎裂飞溅,洁白的药粉撒了一地,狼狈不堪。 裴璇面上笑意更深,“阿璎,你总是学不会听话。” ----------------------- 作者有话说:大家等我到时候写大殿下的番外,不是洗白请放心(欠债+1) 只能说每个都不白来,都有故事哈 第26章 裴璇的声音像蛇信, 每吐出一个字,那种黏腻恶心的感觉就在裴璎全身滚过,让她暴躁, 愤怒, 无法遏制。厌恶至极, 恨不得手里有刀, 一刀插进她心口。眼看裴璇又想伸手过来, 裴璎几乎不假思索, 猛地一脚踢开那只手, 力道太大, 又突如其来, 裴璇没有防备,整个人差点被踢下床。 等到坐稳了,又转头看裴璎, 眼底有一闪而过的杀意,瞬间又被虚假笑意遮盖住,“阿璎还是这么沉不住气?不是要与我争吗?丁点小事都忍不了,如何能成大器?” 裴璎咬牙怒视她:“用不着你来教我做事!” 裴璇不无鄙夷:“教你做事?阿璎,你怎么配?” “你向来只顾自己爽快,只顾自己体面, 连在人前做出些仁善模样都不会。难道你以为,笼络一些大臣, 在各处安插些眼线, 再时不时与我找些麻烦,对我的人暗中使坏,就是党争了吗?” 裴璎咬牙,尽力不让自己的思绪落进她的言语漩涡。裴璇这个人能说会道, 城府极深,伪装十数年不露破绽,玩的一手春秋笔法,惯会用言语将别人带入她自成一派的歪理邪说中。 裴璎因此吃过不少亏,绝不要再上当。 裴璇的声音还在继续,如阴沟里邪魅钻出的蛇,吐出蛇信,在裴璎身旁绕圈。 “阿璎,你可知你我相争到最后,争的到底是什么?” 裴璎怒视她,听她缓缓吐出“人心”两个字,终于怒不可遏,掀了被子,不顾身上伤痛,也顾不上流萤还在暗室中,厉声反驳道:“你也配谈人心!裴璇,这世上千万恶念汇聚一起,都不如你的心肮脏丑陋!如你这般恶毒伪善之人,大言不惭跟我谈什么人心,仁善!世人被你蒙蔽一时,岂会被你蒙蔽一世!总有一日,我会将你这张伪善面具撕下来,让全天下的人都看见,你这个人,何其恶心!” 裴璇笑出声,挑眉看她:“看,你就是这么容易动怒。阿璎,说话是要讲究证物的,亏得我宽宏大量不同你计较,若换了旁人,定要告到母皇面前去,将你关进宪台好好思过了。” 裴璎恼怒她的威胁,脱口而出吼道:“有本事,你就告到母皇面前去!” “哦?是吗?” 裴璇笑意更深,身子往床沿里侧挪了些,离裴璎更近,气声道:“若是让母皇知道,你私自去过行宫,去找了那个小少尹,你猜母皇会如何待你?哦不,是如何待她?” “裴璇!” 裴璎怒喊一声,记起流萤还在暗室中,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你胡说!我去行宫只是想偷偷看看母皇,与她无关!那日你已施过刑罚,还想怎样!” 裴璇不置可否:“这些话,不如你去同母皇说?” 被最最厌恶之人捏住软肋,那种绝望愤恨又无可奈何的感觉,气的裴璎手脚发麻,咬牙半天反驳不了一个字。裴璇看见她如此动怒,似是心情大好,又隐去眼底邪恶,一副无害温和的样子,“今日我来,不是同你吵架的。” 裴璎警惕看着她,不知道她又要说些什么,却听她莫名其妙道:“我是来同你道谢的。” “谢我做什么?谢我没早些拔刀杀了你?” 裴璇又笑,似是看见小孩童言无忌般无奈摇头,“你不知道?也是,你与那个小少尹最近关系不太好,有些事情瞒着你,也是再平常不过。” 听她提及流萤,裴璎全身戒备,看不见的绒毛炸开,狐狸耳朵竖起来,随时都准备咬人。 裴璇又道:“不管怎么说,那个许流萤总归是做你伴读出身,能有今日也算你提携有功。” 话说一半顿住,裴璇视线在内殿中扫视一圈,“许流萤行宫筹办冰嬉一事有功,尤其在冰嬉中途增设感激母皇贤德上天降恩的祝词,恰逢瑞雪,母皇圣心大悦,估摸过几日,升她做天官院知事的敕书就要下来了。” 此事人尽皆知,裴璎不知她想说什么,警惕看着她。 “阿璎或许还不知道,其实许流萤这番升任,不单是因为冰嬉一事。” 纠缠心头数日的惶惑不安,被裴璇这句话全部勾出来。裴璎喉舌艰涩,高高扬起的狐狸尾巴垂下来,屏息听她继续说下去,“母皇在行宫病重,多亏许流萤冒死献药,此乃大功一件。今日我来谢你,便是因此事,许流萤这个人倒是大方,这样大的功劳,也肯分给元淼一半。” 殿中无人,裴璇丝毫不避讳她与元淼之间关系,“此人有些本事,既然你不想要了,那我拿来用一用,阿璎该不会介意吧。” 手比脑子快,裴璎抬手就是一记耳光扇到裴璇脸上,扇的她坐身不稳,猛地侧过脸去。裴璎恨恨看着她,克制道:“我要不要干你何事?你凭什么对她拿来用去的!” 少时不敢挥出去的巴掌,相隔多年,还是狠狠落在裴璇脸上。 裴璇修养极好,耐力也比常人高出数倍,被裴璎结结实实打了一耳光,打的整张脸都侧过去,好一会儿没动。等到面上痛感稍缓,她才转头看着裴璎,也没暴怒回击,只是看见裴璎崩溃生气的样子,笑而不语,半晌心满意足地起身往外走,踢开脚下白瓷碎片,转头看了裴璎一眼,笑意骤收,冷脸走出内殿。 暗室中,流萤等了许久,听不清楚外面两人说了什么。隔着厚重门扇,只断续听见一些不明声响,时轻时重。漆黑之中什么也看不见,耳目闭塞,让人昏昏欲睡。 等着等着,眼看就要睡过去,流萤眯眼看见暗室门扇被人从外打开,光亮照进暗室中,刺的她双眸一痛,侧头闪避了下。 裴璎站在暗室外,伸手过来牵她,“阿萤,出来吧。” 流萤低头,没有握住裴璎伸过来的手,慢慢从暗室走出来,闭眼稍微缓了下,才适应从黑暗到光明的变化。 走到床榻前,看到白瓷碎片溅的到处都是,流萤转身看裴璎,皱了眉:“大殿下又做了什么?” 裴璎扶着腰,缓缓跟在流萤身后,走到床榻边疼的有些忍不住,俯身扶着床沿,缓缓坐了下来,不答反道:“阿萤,天官院知事的任命很快就会下来了。” 流萤眼神移开,“殿下放心,不管流萤官职为何,都会一如既往为殿下做事。” “阿萤......” 裴璎抬头看她,企图听到她对自己坦诚,“今日你来,除了看我,可还有什么话要与我说?” 流萤无话可说,只是摇头。裴璎垂了眼睛,“你再想想,可还有什么话忘记讲了?” 殿内沉默,只有流萤清浅呼吸声。裴璎垂眸看着指尖,声音低喃如自言自语,“行宫之中可有发生什么事?你与那个元淼好像很合得来,是不是想与她结交,让她为我们做事?” 裴璎此话既是问流萤,也是自问自答,只是声音太小,落在流萤耳里就不甚清楚,只模糊听到什么行宫,什么元淼,眉心微蹙,“殿下究竟想听臣说什么?” 裴璎摇头,只道无事。两人之间一时沉默极了,铜盆暖炭烧裂开,迸出一丝火星噼啪声,流萤行礼,低声告退。 裴璎嗯了一声,也没再挽留。 第29页 流萤看她一眼,还是转身往外走。刚推开内殿门扇走出去,紧张候在外面的云瑶就想进去看看,只探了个头,就被二公主冷然眼神喝退。 红木门扇合上,无声寂静中,裴璎坐在茶椅上,静静看着流萤方才坐过的位置。心里千头万绪,一直被她刻意忍下的不安,渐渐在心头凝聚。 究竟是阿姐故意离间,还是她与阿萤之间,当真隔了些什么...... 自冬至夜开始,一桩桩,一件件,都让裴璎心里不安,可不管怎么问,示过弱,用过强,流萤都是那般坦然自若,只说什么都没有,全然是自己多心。 当真是多心吗? 起初,裴璎也以为是自己让她做戏决裂,害她在朝中受了诸多非议冷待,才让流萤心中有怨。可这几日在殿中养伤,在流萤不来看望的时候,裴璎细细想过每一处,想过流萤的每一个神情,每一句话,甚至是轻微的一声叹息...... 想了很多,一遍遍否定,又一遍遍确认,终于,在听了阿姐不知真假的言语后,在看见流萤的抗拒和遮掩后,裴璎心里那个恐惧的猜疑,逐渐成形。 其实冬至那日,流萤自踏进启祥宫,就与之前不大一样了。 静静坐了许久,裴璎走到床前,俯身从帛枕下取出皱巴巴的香囊,香囊上绣了两株淡紫色的鸢尾,歪歪扭扭,丑陋的很。宫里司针房什么精巧的香囊做不出来,可裴璎最喜欢的,还是这个自己亲手缝制的,粗糙简陋的香囊。 两手紧紧捏着香囊,看着上面歪斜鸢尾,好像又看见流萤的眼睛,闪着迷乱人心的光,却又盈着澄澈无辜的水色。 那是十七岁出阁参政前夕,裴璎熬了好几个晚上,笨拙地做了人生第一个香囊,欢天喜地送给流萤,牵她的手去摸,目光灼灼,“阿萤你看,这朵是你,这朵是我。” 少女情意珍贵又隆重,在最灿烂的时候相逢,见过那花最娇美的模样,被那细腻柔软的花蕊轻轻吻过,就无法接受花朵枯萎,枝散蕊落。 裴璎攥紧手里香囊,紧紧贴在胸口处:阿萤,你不了解我吗?我不了解你吗? 第27章 今冬天寒, 二公主裴璎对外只称染了风寒,病中休养数日方才痊愈。这日冬雪寥寥,天际悬着冬日暖阳, 金光投下来, 照得整座宫城肃穆庄严, 启祥宫殿门大开, 金光映雪, 丝缕照进殿中。 有人低头, 身上蒙着墨色披氅快步进到殿内, 远远便跪下来。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跪地之人双手抵地, 恭敬道:“回禀殿下,属下命人连日蹲守跟查,并未发现许大人同元主簿有何来往。前几日许大人升任天官院知事, 除了尚书苑少博卫泠登门道贺,就只有几人送过祝帖去。” 三日前,许流萤升任天官院知事的敕书已经下来,原天官院知事胡惜文调任司宾院少尹,虽属平调,但比之天官院闲散安逸, 专理凶仪之事的司宾院就不那么舒服了。 启祥宫正殿内置了一道金丝楠的八扇屏风,裴璎坐在屏风之后, 寒风薄雪都被屏风阻隔, 脚边铜盆里红箩炭烧的正旺,裴璎摩挲掌心一块司南佩,听了来人所报,幽幽道:“都有谁送了祝帖去?” 底下人俯首贴地, “礼部主簿元淼,还有天官院太祝舒荣,还有......” 回话的人有些犹豫,磕磕绊绊道:“还有大殿下......” 攥紧了掌心司南佩,裴璎正欲开口,就听铜制门环叩击殿门的声音悠悠传进来,在空旷的正殿中大荡出回音,尾音拐着弯徐徐落进耳中。两三下叩门声响过,云瑶轻轻推开半边门扇,垂手低头走进来,快步走到裴璎身边,俯身贴耳请示:“殿下,庄大人在外求见,可要让她进来?” 决裂戏码中,庄语安是很重要的一环,因而每日她都要入启祥宫。今日尚早,正殿议事还未结束,庄语安就来了,裴璎眉头一皱,显出几分不悦,云瑶看见了,解释道:“奴婢问过庄大人,庄大人说是有事想先来请示殿下。” “何事?” 云瑶压低声音:“庄大人说,她与许大人师徒一场,往日许大人在尚书苑时对她多有提携,今日想去许大人府上道贺,说是前几日都没抽出空去,如今三日已过,还是想去道声恭贺。” 屏风挡住裴璎身影,底下跪地的人看不清二公主面色,只听到一声轻笑,如荷上清露,轻轻打了个颤。 屏风后,裴璎冷笑一声,心道庄语安这个人向来自不量力贼心不死。 裴璎对她一直无甚好观感,但胜在庄语安此人心有蹊跷反倒好拿捏,便一直用在身边,这会儿听云瑶说她想去流萤府上道贺,心中鄙夷,不假思索便驳了回去。 云瑶点头领命,要走时又被裴璎叫住,“罢了。” 云瑶回身看她,不明其意,“殿下?” 裴璎垂眸看向手心司南佩,是一块用上等独山玉雕刻的司南佩,裴璎着人寻了许久才寻到此玉,又让银作局的人细细雕刻打磨,与从前她送流萤那块司南佩一模一样。 在尚书苑时,与流萤相识的第一个生辰,裴璎送了她一块独山玉雕刻的司南佩,意为辟邪护身,祈愿能护她一生周全。流萤很喜欢那块玉佩,一戴就是多年。 可是那日,流萤来启祥宫看望自己时,走前,裴璎看见她腰间空荡荡,少了那块司南佩。 其实那玉早就不见了,只是裴璎不曾发觉。待流萤走后她细细回想,才终于想起来,冬至那日,是她最后一次在流萤身上看见司南佩,自那以后,其实流萤一直不曾佩戴。 只是裴璎的心思不在那玉上,习惯成自然,只觉流萤定会戴着,从未想过有一日,流萤会将那块玉佩摘下。 许是丢了,又或是磕碰有损,流萤从来心细,想是不愿告诉自己,怕自己为一块玉佩伤心,才从腰间解去了吧。 裴璎如此想,休养这几日命人又寻来一块好玉,银作局的人手脚伶俐,很快又造了一块一模一样的司南佩出来。裴璎本想着,待流萤升任天官院知事,等她来启祥宫同自己报喜时,便把这块崭新的司南佩当做贺礼送给她。 只不想...... 只不想,二公主日夜攥着这玉,等了一日又一日,等到三日过去,流萤都不曾来过。 视线从玉佩上移开,裴璎轻声道:“让庄语安进来吧。” 殿门打开又再合上,始终跪在殿下的人微微抬眼看向屏风,“殿下,那属下这边是否还要......” “不必了。” 裴璎攥着手心司南佩,挥手让人退下:“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不必再去盯着了。” 庄语安垂首进到殿内,跪地磕头后,请求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听屏风之后二公主冷冷让自己上前,庄语安小心翼翼抬眸,隔着屏风,只能模糊看见二公主的身影,心里七上八下打鼓,已在思索如何同殿下解释自己只单纯想去道贺,绝无旁的想法,等忐忑地从屏风一侧经过,走到二公主所坐桌案前方,庄语安还没开口解释,就见二公主递了一块玉佩给自己,“去吧,帮本王把这块司南佩带给流萤,就当是贺礼。” 庄语安双手小心接过司南佩,忙不迭应声,掌心触到玉石柔润,是上好的独山玉,通体碧绿,光泽莹润。 庄语安忽然想起来,许流萤身上常佩一块司南佩,从前在尚书苑时整日佩戴,可这几回见她......好像没有看到老师身上佩戴此玉。 “见了她,再帮本王带几句话给她。” 庄语安身子往前了些,侧耳仔细听完二公主所言,一字一句不敢遗漏,“殿下放心,微臣都记下了,定会一字不落说与许大人听。” 碎雪零落,一路从宫里吹到宫外,金色日光照下来,雪粒还未落到掌心,凌空就已融化。庄语安到访许府时已是酉时六刻,天际浅浅泛起一抹红晕,夕照将时,她抬手扣门,却被拒之门外。 面上窘迫绯红,庄语安抿唇,“还请再通传下,在下是奉二殿下之命前来的。” 裴璎的名号压在前头,便是许流萤也不好轻易驳回去,庄语安这才进到里面去。 中堂之中,流萤与庄语安说话,听她磕磕绊绊对自己道恭贺,不耐之余,又觉出几分奇怪。 庄语安这个人,向来是伶俐的,前世在尚书苑时自不用说,聪明伶俐一点就通,等后来跟在裴璎身侧,更是学的一副玲珑善变模样。可重生以来,庄语安比之前世,多了几分畏畏缩缩,小心谨慎,流萤觉得奇怪,又怎么都想不出怪在何处,只觉是自己待她态度大变,才让她处处小心。 流萤无心与她多做言语,听她说完话就想送客,却看她俯下身,从随身小箱里取了一副卷轴给自己,“老师写得一手好字,从前在尚书苑时对学生也多有指点。此次老师升任,学生自知金银财宝于老师而言都是俗物,便写了一幅字送给老师,既是祝词,也是感激老师从前多年教导。” 第30页 流萤并未接过,淡淡抬手拂袖婉拒:“并无什么教导,也不必感激。至于庄大人的字,那就更不必了,庄大人辛苦写作一番,若我留下也只当无用之物丢在一旁,还请自留吧。” 闻言,庄语安面上腾地飞上一抹羞愧绯红,被流萤不留情面地拒了,心里也只有羞愧,并无半分怨怪,这感觉让庄语安也觉奇怪,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喊,一直在叫,只让她觉得,老师无论做什么都是对的,错的永远都是自己。 讪然收回手中卷轴,庄语安又取出二公主的玉佩递给流萤,“学生之作粗鄙,不堪入老师的眼,只是这玉佩,是二殿下亲自交给学生,让学生一定带给老师做贺礼。殿下之情,还望老师收下。” 流萤的视线落在那块司南佩上,腹中顿时翻江倒海的恶心。 前世死前,她身上就戴着一模一样的司南佩。重生之后,归家第一件事,便是将那玉佩摘下来,扔的远远的。却不想,裴璎又送来一块一模一样的司南佩。 强忍着心中厌恶,流萤伸手接过玉佩,看也不看,随手放到身后四方桌上,“东西我收下了,庄大人可还有事?” 听出她是赶客,庄语安起身要走,走前将二公主的话说给她听,“二殿下让我带话给老师,说三日后肃政台监察使尤青雪会在朝会上参奏朗州知府僭越违制修建府邸一事,到时候必定有一场唇枪舌战,还请老师说几句公道话。” 肃政台监察使尤青雪,也是裴璎的人。 流萤听罢,只道一句知道了,并未言说做与不做。庄语安自知留不下去,拱手行礼告辞,将手中卷轴重新收回小箱,抿唇转身,离开了许府。 三日后,朝堂上果然掀起一场风雨。朔风卷雪时,肃政台监察使尤青雪出列,跪地叩首,高声道:“臣肃政台监察使尤青雪,接朗州监察史童林陈情,参劾朗州知府严青修建府邸僭越违制,府中起九尺殿台,远超规制之五尺!影壁浮雕私藏五爪<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纹,藐视天威!再有今冬朗州暴雪,知府严青上奏请求朝廷拨粮,直言朗州大灾民不聊生,不承想三万石赈灾粮拨下去,却成知府府邸大兴土木之资!” 第28章 尤青雪此话一出, 满朝哗然。御座之上,本来垂眸静听的圣上也皱了眉,抬眸望下去, 立在一旁的内侍总管徐元领会, 快步下去取了尤青雪手中奏本, 双手呈递圣上。 殿中默了一瞬, 跪地的尤清音又道:“陛下, 童林陈情书中有言, 朗州暴雪过境, 本就是民心浮躁的艰难时候, 知府严青却大兴土木, 不顾城中饿殍枕藉,若因此人让朗州民心尽失,恐生大变啊陛下!” 尤清音字字泣血, 高呼之后重重磕头,御座上圣上却没言语。很快,工部侍中站了出来,开口就是反驳尤青雪,“尤大人此话未免言过其实,朗州知府严青建造府邸一事, 去岁就已呈递工部明文批奏,悉照规制营造, 白纸黑字, 朱批印信俱全,何来僭越之说?至于那影壁雕饰更是无稽之谈,什么龙纹,工部至今留有图谱, 图上所绘分明是螭吻,其形虽类龙,然爪为四趾,且无角无鬣,何来五爪天龙!尤大人这番指鹿为马,难道不是居心叵测吗!” 朝中除几位纯臣,余下之人不是忠于大殿下,就是跟随二殿下。尤青雪奏本一出,立时引发了唇枪舌战。工部侍中刚一反击,储仓院少尹立马站出来,怒道:“侍中何必急于论断!就是严青府邸没有违制,那三万石赈灾粮发下去,朗州为何还是一片民生艰苦!” 储仓院少尹拍手痛呼:“朱门龙隐寒骨泣!此事涉及民生,怎能凭着一份去岁图谱就当做无事啊!” 喊声回荡殿里,又是一片默然,太常院舒荣站出来,对圣上拱手行礼后,转头看向储仓院少尹,"少尹痛心疾首,一心记挂朗州百姓,只是再是心急,也不能臆断妄言。若是一件件来理,先说朗州知府违制修建,实为不妥,建造图谱工部曾呈交太常院核查,无一处不是合乎规制,僭越一事显然有心人栽赃,再有......" 朝堂争论,喧闹如闹市街头。一边是大公主的人,一边是二公主的人,两方之人互不认输,中立之臣也不敢妄言对错,便是被圣上点名出列,也纷纷只道此事远在朗州,未明其中仔细不敢妄下论断。 朝上议事一时陷入僵局。 流萤垂首站在文官队列中,心中未忘那日庄语安前来所言,心里对裴璎的意思一清二楚,只是越清楚,就越开不了口。 御座上,圣上疲惫地听了半天唇枪舌战,又见那些平日指天对地忠心耿耿的纯臣们都畏畏缩缩,圣心倦怠,目光从百官身上扫过,缓缓地,落到了许流萤身上,虚虚抬手一指,“许卿以为,此事该当如何?” 许流萤本不打算开口,只想默默等到朝会结束,既不会遂了裴璎所愿,也还没想清楚是否要帮大殿下说话。沉默中被陛下点了名,便只能站出来行礼,余光察觉一侧舒荣和尤青雪都投来灼热目光,一瞬思索后恭敬回话:“此事远在朗州,不但事关朗州知府,还牵涉纳税征粮和今冬赈灾粮,的确依方才诸位大人所言,实难只言片语就下论断。” 耳中听到御座上传来一声不耐的轻哼,流萤又道:“微臣拙见,此事若要彻查明了,可派人前往朗州查办,一桩桩一件件理清楚。圣心清明,定不会冤枉一个好官,也不会任由酷吏为害一方。” 许是这话说到了陛下心坎上,殿内寂了一瞬,而后流萤听到陛下问自己,“那许卿觉得,此事应当由谁去查。” 流萤稍稍抬眸,余光瞥了一眼站在左边的元淼,低头回话:“此事涉及工部、肃政台及户部,三方都不便着手查办。微臣以为,此事当由熟悉朗州情形之人,并东都府审查监正一同协查,方能做到不偏不倚,抽丝剥茧,将此事头尾深浅尽数查明,无愧万民,无愧圣上明德。” 朝上众臣,唯有曾任朗州司马的元淼熟悉朗州情形。圣上金口玉言,当即点了礼部主簿元淼与东都府审查监正出列,命二人三日后前往朗州,“两位爱卿此番前往朗州清查,一是查清严青府邸修建是否违制,一砖一瓦,一尺一寸,都要查清楚。其次,今冬朗州雪灾,百姓所交粮秣,外加朝廷拨粮三万石,无论是用于赈灾的,还是归属营缮、赋税的,都要一粒一粒核对清楚,有罪当罚,若无罪,也要说个清楚明白才是。” 元淼与东都府审查监正跪地叩头,接过圣谕。 朝会议事毕,百官叩首,等到陛下走后,内侍总管徐元立在御座前,温声道:“今日朝会结束,各位大人各司其职吧。” 百官这才徐徐起身,垂首退出宣和殿。流萤混在人流中往外走,余光看到庄语安穿过人群往自己这边来,侧头冷冷看见她的欲言又止。 群臣鱼贯般,两人又被阻隔开,流萤脚下更快,将她甩在身后,等到走出殿门,刚下丹樨就听身后有人唤自己,停步转身去看,是卫泠和元淼同时走过来。 卫泠比元淼脚步快些,先一步走到流萤面前,开口刚喊了一个“你”字,就被跟上来的元淼打断。 “许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卫泠忍气转头看元淼,只觉最近当真是怪了,怎么谁人都要赶在自己和流萤说话的当口上来借一步,你借一步,她借一步,没完没了。转头看向流萤,眼神示意她不要,却见流萤朝自己歉疚一笑,低低道:“卫泠,你去外面等我会儿,我与元主簿说几句话。” 卫泠闻言怒视,又听流萤笑着补道:“若无要紧事你就先去忙,待放班我去你府上,给你带风满楼的油糕,裹着沙糖的那种。” 许流萤这个人,平日不大喜欢哄人,可她只要稍稍一动心思,就能把人哄得甜滋滋的。卫泠一听她说起那裹着沙糖的油糕,顿时气也没了,伸手在她眉心一点,“凉了我可不要。” 流萤失笑,点头目送卫泠走远,才转头与元淼说话,眼里含笑:“元主簿是来向我道谢的?” 元淼方才在殿上领了那样大的一桩差事,不但被陛下委以重任,还能借此机会再回朗州看一看,心里对许流萤存着感谢,可听她就这么轻飘飘说出来,又有些不好意思,张口想说什么,又见她笑意盈盈望着自己,不自觉也笑起来,“是啊,特来谢过许大人。” 流萤摆手,“言谢倒是不必,我只是顺承圣意说几句话罢了。” 元淼却不肯这般轻轻受下,怎么都要谢她,又说要从朗州带些东西给她,又说想请流萤在风满楼吃饭,但见流萤都一一婉拒,元淼越发不好意思,心中念着前次行宫献药,再加今日之事,自己受了许流萤这么大的恩情,却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谢礼,很是窘迫。流萤看出她的纠结,心里叹气元淼这人就是心思太重太细,总给自己平白添了很多枷锁在身上,譬如她感恩大殿下提携便多年听话,譬如如今自己稍稍对她有些恩惠她便竭尽全力想示好。 第31页 真傻,什么都不知道。若她知道前世结局,看穿大殿下的伪善,看见自己的袖手旁观,又会如何呢? 流萤轻叹一声,笑着在她肩上拍了下,“好了,元主簿执意要谢,我便收下了。不日将要启程去往朗州,此去千里风雪难料,元主簿多加当心。” 流萤言罢就要走,没等转身,却听元淼低喃道:“为什么,许大人为何如此待我?” “什么?” 元淼抬眸看她,望进流萤清潭般的眼瞳,问她:“我与许大人往日并无交集,可大人几次三番帮我,助我,今日在朝上,许大人所言只怕得罪二殿下,可纵然如此,大人也没有丝毫犹豫。” "许、许大人,"元淼很想喊一声许流萤,“流萤”两个字到了嘴边又被她咽下,“为何待我这般好?” 零落雪粒如细沙碎石,渐渐凝在元淼长睫上,雪白一道,更将她目光中的灼热与期待照亮。流萤看见那里面含着期待,猛地,又想起那夜在行宫,元淼与自己饮酒,酒后没头没尾问自己,“这世上有人喜欢女子,有人喜欢男子,也有人女男亦可,不知少尹是哪一类?” 身体想拉开距离,心中又觉不忍,流萤笑笑,宽慰她:“哪来什么为什么?我与元主簿,怎么也算......也算是朋友吧。” 元淼闻言,眼里莹亮光色暗下去,垂眸时长睫碎雪掉落,“我与许大人,是朋友吗?” “是啊,自然是。你我行宫共事,志趣相投,怎么不是?” 流萤笑看她,前世今生第一次郑重与她说:“元主簿,你可愿结交我这个朋友?” 元淼抬眸,怔怔看她。 流萤耸了耸肩,将被寒风吹凉的双手收进宽袖,“只是丑话说在前面哦,如今我虽任天官院知事,但在朝中并无什么靠山,二殿下那边已然得罪,大殿下只怕也会介意我从前身份,大抵是不会重用。元主簿前途坦荡,可愿与我这样的人结交为友?” 元淼看着她,有那么一瞬愣住,而后也笑起来,心底细碎裂冰声被笑声掩住,“许大人太过自谦了,此乃元某之幸。” 听了元淼这话,流萤放松一笑,与她作别要走时又被元淼叫住,流萤眨了眨眼睛,“元主簿还有事?” 其实也没什么要紧事,也或许不该说,可元淼看着许流萤,即便心内碎冰扎肉,丝丝缕缕微弱痛感蔓延开,还是忍不住开口,语带担忧:“今日之事,我知许大人本心公正,所言不偏不倚。只是不管怎么说,今日在朝堂上不帮尤青雪说话,等同不帮二殿下说话。大人从前又与二殿下多年亲密,虽如今关系不如从前,只怕......” 元淼犹豫道:“只怕依着二殿下气性,会对大人更加怨恨。惹恼了二殿下,许大人往后官场行走,恐是艰难更甚。” 你看,人人都是这般看待裴璎的,元淼也不例外。 流萤却无所谓,既然决定如此做,自然也做好了接受裴璎怒火的准备。其实无妨,死都经历过的人,又怎么害怕这些? 本想出言安抚元淼说无事,可看她眉头紧锁似很担忧自己往后生活,心里起了一股恶念,故意逗她:“是呢,元主簿此言有理。只是不知若当真有一日,二殿下忍无可忍下了死手,许流萤一朝落魄 ,介时元主簿可愿帮我一把?” 寒冬朔风如卷刃之刀,钝钝从脸上刮过,缓慢又坚定地将面上人皮撕开,冷风涌进血肉里,吹凉那里面潺潺热血,鲜红的血凝结住,又咬牙冲破,奔流涌出。 于是时而堕入寒渊,时而又热血沸腾,元淼恍惚有些看不清面前人,全靠品德修养撑着笑道:“许大人说笑。只是若真有这一日,我定会伸手,拉大人起来。” ----------------------- 作者有话说:其实六元也能做很好的朋友 第29章 与元淼作别后, 流萤走出宣和殿的歇山顶大门,转到去往天官院的宫道,走出没几步, 就看见卫泠的身影, 背对自己, 站在日光下, 脚下一道身影拉的老长。 流萤走过去, 恍惚又想起重生之日, 自己再次看到卫泠时的欣喜、激动和害怕。 走近了, 流萤拍她的肩, 笑问:“等我?怎么还不走?” 卫泠转身看她, 又往她身后看了眼,看见没有元淼的身影,才与她并肩往前走, 慢步轻语:“你与那个元淼,何时亲近起来的?” “也没到亲近的地步吧,”流萤解释,“只是行宫共事颇为相合,是个不错的人。” 卫泠摆摆手,“罢了罢了, 我也不是不要你和别人结交,只是你这个人, 你、你、你......” 卫泠一连三个“你”都没说出后面的话, 流萤笑着调侃堂堂卫少博怎能口吃,玩笑话还没说完,就听卫泠道:“你这个人,操心的命, 若是与谁结交,巴不得心肝都递上去。嘴上说着无所谓,可当真见人有点什么,最快冲上去的就是你。” “许流萤,”卫泠喊她全名,郑重道:“你心里事情太多,又从来不爱与人说,憋久了,要命的。” 卫泠的话,像温柔的刃,挑开流萤心头血雾,直指里间伤痕血肉。刀尖之下,流萤笑道:“说的这么严重,好像我命不久矣了。” 卫泠叹口气,只道“随你”,又摇头看她,叹道:“你心里有事不愿说,我也就不问。只是若哪日你想告诉我,不管何时何地何种情形,尽管来找我。” 一向刀子嘴的卫少博今日罕见温和起来,等到两人快到分别之处时,卫泠叫住流萤,警惕四周无人,才终于开口:“许流萤,你同我说句实话,今日你在朝上帮大殿下的人说话,是不是早就......” “我何时帮大殿下说话?” “还同我装?” 卫泠伸手在空中指指点点,冲着流萤眉心,恨铁不成钢:“那朗州知府是大殿下的人,肃政台出来弹劾摆明了是要将人拉下来,两方争论你本不该说话,偏你刚刚升任,陛下点你出来说话,你不帮着肃政台说话也就罢了,还谏言让元淼和东都府的人一起去查案。你与元淼相识,心里难道不清楚?那元淼是朗州司马出身,让她回去查自己曾经的上司,你猜她会怎么查?” 卫泠是个聪明人,一眼看出关窍。流萤同她打哈哈:“此言差矣,我只说最好由熟悉朗州事务之人去查,并未直言元淼啊?” 卫泠一根手指重重戳进她眉心,压低声音怒道:“满朝文武,也就一个元淼是朗州升上来的!还用明说吗!” 流萤垂了眼眸,卫泠说的没错,的确是她故意的。 前世,在从行宫回来后不久,裴璎也安排了尤青雪朝上弹劾朗州知府。那一次,依旧是两方争论不休,流萤受裴璎之命,安排因在行宫献药而受陛下重用,升为太医专奉御诊的黄程,在为陛下施针时大吹耳旁风,谏言严青一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地方官员横征暴敛夺取天恩,祸害及民,而后染圣。陛下圣体久病,闻言圣心动摇,不久后降旨,朗州知府抄家入狱,抄没家产悉数用以朗州民众,充作赈灾款。 朗州知府罪责如何不曾明晰,只是那一年冬日过去后,来年开春时,陛下圣体的确好了不少。却不知,这是酷吏伏诛的善报,还是黄程妙手回春的功劳。 流萤记得,前世朗州知府阖府二十余口人,非死即囚,府上三岁稚儿混乱时离府。流萤知晓此事已是抄家十日后,当即命人再找,却只在城外山野找到稚儿尸身,手脚被蛇虫飞蝇啃食,不辨面目。黄程得知此事,告假三日,魂不守舍。 流萤早知有此一遭,行宫病后醒来时,她问元淼是否从朗州而来,并非随口一问。她有心推元淼去查,却不能让她将此事恩惠记在大殿下头上。 至于黄程,流萤不能再害她,绝不能。 流萤沉默,反让卫泠更气恼,气红了脸:“你啊你!这回怕是将二殿下得罪狠了!” 流萤无谓,裴璎会如何,她只管受着便是。只是严青一案,不能再同前世一般不明不白,有罪无罪,彻查便知。她信元淼,也只能信元淼! 卫泠见她不吭声,又心疼地转了口风,劝道:“要不你告假几日,回云州老家避避风头,兴许过上几日二殿下气消了,也就不会找你麻烦了。” 云州老家空无一人,回去又能如何?甚至那地方,也留了裴璎的印记,躲在云州,和留在上京,又有什么区别呢? “我说真的,你要不回去避上几日吧。总归你也几年不曾回去过,你母亲当是很想你。” 第32页 卫泠不知流萤家中变故,还以为流萤阿娘在世,耐心劝她:“二殿下虽然手段狠厉,气头上不定做出什么。但你与她总归有多年情谊,避过风头再回来,想也没什么大事了。” 看吧,人人都觉得裴璎狠厉又小心眼,元淼如此,卫泠也如此。 从前,都是她看不清,看不透罢了。 卫泠忧心,流萤心中感动,却不能与她言说更多,只怕说得多,反而又害了她。见她一脸不放心,只能敷衍说自己早有准备,不必担心,又说自己如今刚刚升任知事,二殿下纵然恼怒,也不好做的太过分。 宫道上,偶有宫人来往,卫泠也不好再与她说,只能叹气点头,劝她一句小心。流萤与卫泠作别,等进到天官院,在众人行礼问安声中进到内厅桌案后坐下,安静下来,才终于得闲将近日之事细细理一遍。 其实前世,自己稀里糊涂为裴璎做事,好像从未睁眼看过这世间一般。她的眼里只有裴璎,裴璎所说的,所做的,裴璎想要的,渴求的,便是她许流萤所说所做,所要所求。 她将裴璎的一切置于自己之前,却忘了自己究竟是怎样的人。栽赃陷害,杀人防火,她的手上从来不干净。她亏欠许多人,元淼,卫泠,黄程,或许还有很多,她从前也不知道的人,也因着她受苦受难,何尝能知...... 越是细想,就越觉头疼欲裂,前世那些人的脸出现脑海,或是面无人色心神俱灭,或是血泪横流痛不欲生,又或是雨夜中,大牢中,元淼沉默的一双眼。 流萤闭眼,两手缓缓捂住耳朵,不忍再去想。有那么一瞬,她几乎忘却死前对裴璎的恨,那恨意凝结又散去,在眼前如雪花纷落,然后那雪花一片片化成刀尖,一刀又一刀,全数落在自己身上。 每一片刀光中,都有一双眼睛。 流萤捂住双耳,沉默中想,或许她本就该死,没有裴璎,她也不该再活下去。 整日风中带雪,缠缠绵绵却没有下大,等到快到午时,流萤起身推了窗扇往外看,看到天地间还是零落碎雪,伸手接过一粒,看那雪粒在掌心融化,微小的水渍在掌心停留一瞬,又很快被冬日暖阳晒干,无影无踪。 心头那点思绪,那片阴雨,好像也被这日光晒干,照亮。流萤关了窗,回到桌案后坐下,抬手唤了一位小吏过来,吩咐道:“替我去太医院跑一趟吧,看看医士黄程可在。若在,速速回来报与我知。” 小吏领命,要走时,流萤又叫住她,取了笔墨,铺开纸张,提笔写字时看向面前小吏,“外面等我片刻,待会儿再帮我把这封信,送到礼部主簿元淼手上。” 小吏明白意思,忙不迭点头转身,走到内厅门外候着,唯恐慢走一步,多看一眼,惹得新任知事不悦。 天官院的碎雪,乘风一路飘到启祥宫,晃晃悠悠落在书房门外。启祥宫书房门扇被里面炭火熏热,雪粒刚落上去,便成一丝水气,眨眼无踪。 书房内,裴璎正坐在桌案后,面上无波,沉默看着尤青雪跪在地上,将朝上情形一一回禀,尤其许流萤所言,一字不落。 等到尤青雪说完最后一个字,裴璎看向桌上一方上好的云纹端砚,指尖摩挲上去,低声道:“本王知道了,出去吧。” 尤青雪震惊抬眸,还想说什么,却见二殿下身旁云瑶姑姑冲自己使眼色,心有不甘却也不敢再说,只喏喏起身告退,低头退了出去。 书房之中暖炭如火,裴璎伸手捧起端砚,拿在眼下细细观摩,心里也如猛火在烧,想发怒,又觉得困惑,转头看向云瑶:“你说,她是在与本王为难,还是在与本王做戏?” 云瑶说不出什么,只道许大人说不定有苦衷,或是另有谋划。 “苦衷?谋划?” 裴璎口中重复这两个字,心中所思却是流萤的隐瞒和抗拒,那个不愿正视的念头,几乎已在心里盖棺定论。 无论如何,她的阿萤,已和从前大不一样了。 裴璎捧着端砚,兀自笑了几下。头一次,盛怒之下却没发作,没将手里砚台砸出去。等到将砚台仔仔细细放回原位,裴璎吩咐云瑶:“去备车马吧,入夜时出宫,去许府。” -----------------------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大家能不能看明白这章 想解释下,又怕干扰大家看文 想了想还是说一句,看不懂的部分可以等完结后回头再看下,会明白的 第30章 二公主的怒气藏在启祥宫, 整日都不曾落到天官院,不曾落到流萤身上。暗处盯查的眼线打了十二分的精神,却没看到二公主派人来天官院问罪, 也没看到许流萤前去启祥宫, 两边相安无事, 好似无事发生。 眼线蹲守无果, 正要回去向大殿下复命, 没等起身, 就见天官院大门打开, 有人扶着一身雪白披氅的许流萤走出来, 凝神去看, 只见许流萤步伐虚浮,走上几步便要缓一缓,等到走远些, 眼线看清楚,是往太医院方向去了。 审视的目光渐渐移开,转身回去复命了。 另一边天官院外,许流萤示意小吏回去,低声道:“回去吧,我自己去太医院便是。” 流萤与黄程在太医院再见面, 这是从行宫回来之后,二人第一次在宫中说话。黄程忙忙碌碌赶来, 面上欢喜, 见了流萤忙问她身子如何,流萤坐在诊桌一侧,笑着抬手让她坐下,“打扰医士了。” 黄程忙摆手, “不打扰不打扰,只是不知许大人来找下官,所为何事?” 流萤老是喜欢逗她,前世就如此,见她畏畏缩缩的谨慎模样,故意道:“怎么?无事便不能来?我还以为行宫相识后,我与黄医士也算朋友一场呢。” 黄程有些不好意思:“许大人如今升任知事,仕途大好,下官不过小小医士,怎能与大人攀附称友。” 流萤笑笑,“行宫高热危急,是黄医士救了我一命,该是我欠医士一句多谢才对。” “都是医者本分,许大人这样说真是折煞下官。” 寒暄客套两句,流萤看向黄程的眼睛,庆幸那里面还未染上泪意,还是一片澄澈,温柔问她:“医士可还记得,你我第一次在行宫说话时,我劝医士如何?” 黄程不假思索:“大人说,宫中为官并不因有才华便可通达,让下官坚守本心,终会等到拨云见日时。” 黄程是个极听话的人,因没受过旁人半点恩惠与善待,便对闯进生活的一缕光,一抹笑意都格外珍重。前世,是流萤抓住她的善处,引她走上一条不归路。这一次,流萤含笑听她复述自己说过的话,默了一瞬,问道:“若现在就有拨云见日的机会,医士可愿前去?” 黄程不懂,睁大了眼睛看她。 “今日朝会,陛下定了礼部主簿元淼并东都府审查监正前去朗州查案。想必医士也有听闻,今冬朗州暴雪百姓受苦。寒冬腊月,若酷吏罪状确凿,那朗州百姓们既无法御寒保暖,染病更是无药可医。黄医士可愿前往朗州,救治百姓?” “我?” 黄程垂了眉眼,“下官学医多年,所求只为救人性命,如朗州百姓果真需要,下官自是愿往。只是......只是下官不过小小医士,此等机会自有院中太医们去,如何能轮到......” 太医院那几位? 流萤唇角一弯,戏谑地轻笑出声:“ 朗州之行并非什么好差事,且不说救治灾民吃力不讨好,此番查案更是说不准会否惹恼哪位殿下。此等风险之事,太医院中诸位只怕避之不及。” 黄程坐正了身子:“许大人,下官当真能去吗?” “若能去,你怕吗?” 黄程摇头:“若真能帮到朗州百姓,便没什么好怕的。” 说至此,黄程又笑起来,眼睛发着光:“大人也知道,下官在宫中无甚背景,很有可能终我一生,也只能在太医院打杂,然后熬到年老致仕,归家养老。此次若真能去往朗州,能救百姓于灾病,下官这一身医术,也算不负恩师倾囊所授了。” 黄程这个人,天生不是杀人的料。前世杀人如杀己,到最后已是半点活人气不见,如今能再见她如此,听她说出这些蓬勃志气话,流萤心里,只觉说不出的庆幸。 走前,她答应黄程:“只要医士愿往,此事我会来安排。” 黄程连连感谢,却还是不解:“许大人为何待我这般好? 流萤笑看她,答案与回答元淼所问一模一样:“我与黄医士,也算朋友吧。” 第33页 从太医院出来时,天际碎雪已比今晨大了一些。流萤快步走回天官院,刚好被派去给元淼送信的小吏也回来了。 “送到元主簿手上了?” 小吏点头:“是,元大人看了知事书信,回说定会准时前去。” 流萤送信件,约元淼风满楼见面。 元淼向来言出必行,今日,是她第一次失约。 放班后,流萤先在风满楼买了油糕给卫泠送去,又折返风满楼等元淼,左等右等,等到天色渐暗,夕阳黯淡青黑浮起时,元淼还是没来。 入夜后的雪比白日更大,扑簌落下来,竟也在枯木上累出薄薄一层雪白。流萤没等到元淼,只能坐轿回府,一路掀开轿帘往外看,看见上京灯火照亮枝头白雪,听见红黄光亮处有人声鼎沸,好一派鲜活烟火气。 一路看过来,那些前世最为稀松平常的上京夜景,常去光顾的酒肆茶楼,街市小摊,道旁欢呼着举灯跑过的娃娃,携手依偎的眷侣们,檐下戴着雪帽笑看人流的老者,茶烟炭烟一阵赛一阵,袅袅飞向半空,所有最最平常的一切,落在流萤眼里,都成了最最珍贵的当下。 轿子停在府门外,流萤一双脚刚踩到地上,就看到二公主的轿撵停在府门外。大门处等了许久的玉兰见家主回来,赶忙上来迎,抬手为她掸去肩上碎雪,小声道:“家主快进去吧,二公主是半个时辰前来的,现正在中堂喝茶。” 流萤点头,心里料到裴璎会来,也做了承受二公主怒火的准备,只是当真看到二公主轿撵停在府门外,听玉兰说她已经等在中堂时,又有些不愿见她。 或是不愿,或是逃避,很难说得准。 夜雪渐大,流萤走进垂花门时,肩上发上又已累积薄薄一片雪色,随着她前行而扑簌掉下来。中堂炭火正旺,屏风阻隔外间寒风,远远地,流萤便看见屏风之后,那个隐约但熟悉的身影,是裴璎。 一脚迈上中堂台阶,玉兰跟在身后为家主解开沾雪的披氅,还想为家主清理头上雪片时,却见家主已经迈步进了中堂,隔着屏风对二公主行礼。 一众家仆连同玉兰在内,也纷纷俯身行礼,然后默不作声四散开。屏风后,立在二公主身旁的云瑶也得了眼神,低头退到耳房去等。 众人退下,等到细碎踩雪声渐渐远去听不见,整个中堂就只剩流萤与裴璎,两人隔着屏风相望,屏上山水遥遥,一道长河自山巅落下,横亘二人之间,水面白雾腾起,两岸眉目不清,如堕云中。 身后寒风打到背上,冷的流萤肩头一颤,飘忽的视线望向屏风对面,看见裴璎模糊的脸,辨不出喜怒。中堂有片刻抵死沉静,等到又一道风声从耳边喑哑飞过时,流萤听见,二公主出声唤自己过去。 “阿萤,过来。” “过来,来我这里。” 裴璎的声音很温柔,听不出怒气,甚至带了几分刻意为之的柔和。流萤循声走过去,脚下如踩薄云,等到绕过屏风,看到裴璎含笑望着自己时,又觉脚下薄云蜕成薄冰,寒凉入骨。 今日裴璎很该发脾气,很有理由大发脾气,可她却端坐中堂,双手捧着茶盏,眉目带笑看向自己。这感觉,比裴璎横眉竖眼冲过来拎着自己去卧房还可怕。 两人沉默相对,裴璎望着流萤,望见她眼里的戒备,不解,自顾自笑了下,放下手中茶盏,再抬眸时,视线落在流萤腰间,寻觅无果,心头滚下一块巨石,连带整个身子都似乎猛地一坠。裴璎稳住面上如常,还是撑出笑意问她:“阿萤,司南佩呢?” 流萤闻言伸手在腰间一摸,解释道:“殿下赠玉珍贵,还未来得及佩戴。” 裴璎摇头,长长的睫毛垂下去,圆圆的大眼睛隐在一片阴影里。流萤虽站着,却也无法看清她面上神色,只看到她低头,喃语:“不是的。” “什么不是?” 裴璎抬眸看她,狐狸眼睛里映出红黄烛火,摇摆的火舌在眼瞳正中,恍如泪光在闪。她摇头,抬手示意流萤近前,等到流萤走近,再走近,裴璎伸手,两手环抱在流萤腰间,轻轻靠头上去,指尖在腰间飘带上抚过,柔声道:“阿萤,我问的,不是这一块。” 裴璎问的,是尚书苑赠她那一块。 “阿萤,你从前很喜欢那块司南佩,几乎不曾摘下。” 流萤全身僵住,听到裴璎又问自己,“阿萤,司南佩呢?” 风雪夜,中堂炭火被雪片覆盖,渐渐失了温度。等到一阵大雪呼啸而来,雪过之后,中堂铜盆已经丁点火星不再,本该坐在四方桌旁的人,也已不在。 流萤卧房中,裴璎静静站在房中,看到流萤从一片杂物中找出自己前些日子送她那块崭新的司南佩,面上已很难再有笑容。流萤擦了擦玉佩表面,勉力解释着:“这几日太忙了......” 裴璎点头,朝她一笑,转身走到床边坐下。 流萤跟在身后,却并未一同坐下,裴璎伸手示意她过来,“阿萤,陪我坐会儿吧。” 言罢看见流萤面上犹豫,压着怒气又道:“你放心,今日我来,不是来冲你发脾气的。” 裴璎如此反常,反让流萤心里没底,不知她究竟想做什么,又觉裴璎温和背后不知藏着什么狂风暴雨,想了想,还是先开口道:“殿下今日前来,是为着朗州知府严青一事?” 裴璎的怒气在眼底,一闪而逝。 “殿下是气流萤没有在朝上帮尤青雪说话吗?” 解释推脱的话已经想好,只是没等流萤说完,就见裴璎伸手,冰凉的手掌覆在自己手背上,冷的人顿起战栗,“殿下......” 裴璎侧目看她,“阿萤,你我这场戏,就到此为止吧。” 第31章 裴璎的手很凉, 那凉意像从骨子里渗出来一般,流萤的手被她握住,也被那凉意激到, 从手腕到肩背, 密密起了一片战栗。 凉意侵袭的片刻, 流萤将裴璎问话听得仔细, 却难以回答, 只能沉默。裴璎离她更近, 又轻声重复一次:“到此为止吧, 阿萤。” 流萤望向裴璎的眼睛, 那里面深不见底, 光亮浮在表面,难以看透。心里说不清是厌恶还是失落,亦或是早知如此的自嘲, 流萤望着她,唇角浅浅扬起一抹笑意。 前世今生,从来如此,从来都是公主殿下要如何便如何,何曾问过自己愿意与否。殿下要与自己做戏决裂,自己便要心平气和, 甚至万分体贴地应和。等殿下觉出不对劲,生出几分不悦后, 自己又要顺着她的心意, 又和她演一出同归于好是吗? 一如前世,殿下欢喜时自己也要欢喜,殿下失意时自己便要比殿下更失落,托着裴璎的情绪, 捧着她的一颗心,欢喜又小心地过了十二年。 等到有机会回头来看,等到将那些卑微、迎合、小心都丢掉,重新再看自己与裴璎,流萤却忽然发觉,自己和她,或许从未明白什么是爱,也不曾好好爱过彼此。 少女时候的悸动,猝不及防被心上人接受,欢喜惶恐占据心头,何况、何况那人还是千尊万贵的公主殿下...... 于是流萤觉得,自己本就该承接殿下所有情绪,该哄着她,顺着她,为她做尽一切,起初觉得不该有怨言,后来竟也忘了如何去怨,事事顺从,直到面对元淼入狱束手无策,直到卫泠离京时对自己视若无睹,直到竭尽所能的顺从与忍让,却仍不能阻止,自己和裴璎的关系走到最艰难时刻...... 前世所有在脑中闪过,记忆中的裴璎起初会笑会闹,也会做出低眉顺眼的模样逗弄自己,慢慢的,那张脸上只剩怒意遍布,偶有片刻柔情闪过,却也很快一派怒气遮掩住。 那是死前一年的裴璎,易怒,狂躁,多疑,尤其是在流萤面前。她的怒气,在流萤身上发泄的淋漓尽致,日甚一日。 流萤沉默看着眼前的裴璎,淡淡道:“殿下要臣如何,臣如何做便是。” “阿萤,”裴璎攥紧她的手,“不要这样,好吗?” “阿萤,你我之间有什么话不能说?你若心里有气,有话,大可说出来,不必如此的。” 流萤扯着嘴角笑了笑,“怎么?殿下说什么臣便做什么,也不能让殿下满意吗” 闻言,裴璎的指节松开,极力隐忍的怒气在心尖燃起又熄灭,来来回回好几次,二公主终于有些忍不住,压着怒气道:“阿萤,今日本该生气的人是我。” 言下之意,便是流萤很不懂事了。 “是啊,”流萤抽出手,不再看她,视线转到桌上轻摇的烛灯上,“殿下今日来,很该大发脾气的,可殿下一再宽容,流萤却不肯服软认错,先同殿下道一声有罪,实在是很不懂事,是吗?” 第34页 裴璎怔怔看着她。 “今晨朝会上流萤没为尤青雪说话,殿下是否觉得,像许流萤这等无义之人,刚刚升任个小小知事,就敢违抗殿下命令,往后若真让我进到东都府,真掌了权柄,只怕更不听话,恐成后患。所以殿下后悔了,觉得做戏决裂这件事,处处利好于我,陛下用我,大殿下有意拉拢,就连朝中众人,见我从行宫回来后得到陛下青眼,也都对我另眼相待。” 流萤的视线始终盯着烛灯,充耳不闻身旁裴璎的呼喊,继续道:“所以殿下觉得,与其让我这样不听话的茁壮下去,倒不如再与我演一出重归于好,好让朝中诸位看清,许流萤还是那个以色侍人,无才无德,不思进取之人,也让陛下知道,之前种种皆是做戏,许流萤还是云度公主的枕边臣,是个不堪用,不能用的样子货,是吗?” “殿下,欺瞒圣上是什么罪名?” 流萤终于转头看向裴璎,看见裴璎满脸惊惧望向自己,两手捏住自己双肩,猛烈摇晃中,却什么声音都听不见。心里的恨与怨,连同前世十二年从未有过的反抗,都一齐在心头迸发! 她想说,甚至不吐不快!也不管所言好听难听,用词僭越与否,她只知道,她想说! “殿下,若是陛下知道臣有欺瞒,想来天官员知事这个位子,定然是保不住了。” 她好不容易得来的位子,若二公主愿意,顷刻就能让自己从上面滚下来。 前世,她用了四年时间才做到天官院知事。重生后,她踩在黄程和元淼的肩上,才能提前这么久坐上去。可是裴璎一句话,就能让自己滚下来。 心里有气有恨,明知裴璎不至于此,流萤却忍不住要揶揄她,讽刺她,用最恶毒的言语去描述她:“殿下应该很明白吧,欺君之罪,何止知事位子保不住,兴许还要入狱,挨板子,然后逐出上京。” “到那时,殿下是会将我藏在宫中做朵解语花,还有任由我离京去,飘飘荡荡回到云州,孤宅中度尽余生呢?” “阿萤?阿萤!” “许流萤!” “阿萤!你别吓我!” 裴璎的声音像春雷炸开,冲破浓重乌云,轰的一声在流萤耳里炸开。心中郁结一吐为快,流萤被那声音炸的头晕耳蒙,恍惚看着裴璎靠近自己,紧紧抓着自己,声音像是怒极,又像恐惧之极,“阿萤!你在说什么!你我之间,怎会是这种关系?我又怎会如此对你!” “什么枕边臣,什么样子货!你轻贱自己,无异于轻贱我!” “疼、疼、疼......” 流萤皱了眉,看向被裴璎紧紧抓住的肩头,“殿下,疼......” 裴璎慌忙松开手,胸口剧烈起伏着,紧紧闭了眼睛,“阿萤,你怎能这样揣测我?” “我比谁都清楚你的才华,你的品性,你的志向,也比谁都希望你能走得更远,站的更高!” “阿萤,我在你心中,难道就是这般无耻之人吗?” 裴璎睁眼,心头的痛与怒忍下去,什么朗州知府,什么肃政台,已然顾不上。害怕涌起,她怕流萤的变化,甚至不敢去求证,只怕话问出口,得到那个不敢面对的答案,这些年的一切,便会全数崩塌。 幼时噩梦,阿姐常年欺负,母皇疏离,很长时间,裴璎厌恨这世上所有人,对所有人都没有好脸色,幸而宫中之人也都怕她,见了她不是躲,就是转过身去大翻白眼。 直到流萤出现,她温和,平静,聪明,像只长了满身绒毛的猫,总是伏在自己脚边,长长的尾巴抚过自己的伤处,然后跃上来,伸出长有毛刺的舌头,在自己每一处伤痕上舔过。 裴璎,她恨这世上所有人,唯独爱上一个许流萤。沉醉在无边的爱意里,徜徉在流萤无尽的温柔里,她依赖她,信任她,然后越发骄纵,只觉沧海桑田,唯有流萤与她,永不会变。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的阿萤,会如此冷淡,陌生,残忍。 从前,流萤对自己千依百顺,裴璎笃定流萤的爱意,确信流萤永远会在,于是她骄纵,易怒,胡闹,有恃无恐,总之无论如何,流萤都会浅浅笑着,爱意盈盈看向自己。 十六岁的春夜,她偷溜出宫去见流萤,悄悄从身后过去抱住她,双臂只需轻轻一圈,便能将流萤紧紧拥住。那是她的流萤,永不会离开,永不会拒绝自己的流萤。 而眼前,是她紧紧握住,却仍会从自己手心挣脱出去的流萤。 屋内燃炭,窗扇半开透气,忽有一阵大风吹进来,桌上烛灯被吹灭,房中顿时陷入昏暗,有月光隐约照进来,在床榻间洒下迷蒙银色,月光照见裴璎的眼睛,湿润中带着渴求,渴求中又藏着些许不安与恐惧,流萤被她拥住,缓缓倒下去,看见她的眼睛离自己越来越近,近到鼻尖相抵时,那眼里光亮已然看不清,只剩一双黑漆漆的眼瞳,像从水中刚刚捞出的黑葡萄,直愣愣撞进自己眼里。 “阿萤,你可还记得?出阁前,你与我去过一次华严寺,你问我向神佛求了什么?” 华严寺...... 流萤看着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只觉心口斑斑裂开,沾血的肉块脱落,痛的像是要将她的魂灵撕碎,越是吃痛,那痛感就越发强烈,让她崩溃。 “其实那一次,我许了两个愿,却只同你讲了一个。” 流萤闭眼,已不能再听下去。可裴璎却不肯停下,软了身子趴在流萤身上,一手在她脖颈抚过,唇瓣贴着她的耳朵,喃喃低语时,有一行温热的泪,流进流萤的耳里,“我向神佛求了两件事,一求神佛庇佑你我,此生,来生,都不要分开。二求神佛垂怜你我,我之所愿能成,此生终有一日,能与你携手,走上那最高的一步梯。” 最后一个字落下,流萤猛地别过头,将那双眼睛从心里赶了出去,咬牙回她:“殿下所求,未免太过贪心。” 裴璎的手停在她脸侧,一时无措。 ----------------------- 作者有话说:进入文案中的上位者求爱部分了 这两天稍微有点卡文,如果哪天没更出来,不要担心,那是我在思考(怀抱键盘思考中) 第32章 如此, 便算是贪心吗? 她要帝统之位,也要流萤,难道有错吗! 贪心?为何如此, 就算是贪心! 一瞬无措的愣住后, 裴璎越是隐忍, 心头的痛与怒, 就越发忍耐不住。低头看见流萤侧过头, 似是不愿再看自己, 于是整日强压的愤怒, 在流萤的冷漠与疏离中, 全数爆发! “阿萤, 你看着我!” 裴璎伸手将她的脸转向自己,一手捏住她的下巴,一手强硬地掐在她腰间, 感觉到她在反抗,怒火越发汹涌燃烧,手上铆足了劲,已然感觉不到界限,逼向她的唇,压低怒声:“阿萤, 你到底在怕我什么!厌我什么!” “我究竟是哪里做错了,让你这么不愿与我说话!” “许流萤, 到底是怎么了!我与你之间, 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就什么都不肯告诉我吗?” 身下人一言不发,裴璎盯着她的唇,咽下喉舌干涩,猛地一口啃上去, 唇齿将那一抹柔软全数咬下,恨不能吞食,嚼碎,混在自己身体里,然后便可以长久的,安稳的,随心所欲的,不会再有变故的拥有她。 心里刚一闪过这样恶毒的想法,却听身下人痛苦地闷哼了声,吓得裴璎赶忙松了口,慌忙拿手去抚,开口时一滴泪砸下去,“对不起对不起,阿萤,我......” 流萤拂开她的手,倔强地转头看向虚无,唇上火辣辣地疼,疼的她额上都冒出冷汗。裴璎的手再度贴过来,轻柔抚摸她的唇,“阿萤,你为什么不看着我?” “阿萤,转过来,看着我,好吗?” 自冬至后,流萤的变化一日更比一日明显,她疏离,冷淡,易变,陌生,看似乖巧恭顺,可她看向自己的眼睛,却像隔了十万八千里。甚至很多时刻,裴璎看着她的眼睛,却觉她虽是看着自己,实际上,更像是隔着自己,看向另一个人。 即便如此,她却连开口问她在看谁都不敢。 裴璎也不知道,若是开口去问,她想得到一个怎样的答案,她只知道,她害怕如此的流萤,害怕在这样的无声无息中,自己会失去流萤。 “阿萤,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裴璎再度贴上她的脸,方才还怒气冲天,忽地又语带哽咽,几乎哀求:“阿萤,究竟要我怎么做?我已经......” “殿下已做到如此卑微,流萤就很应该感激涕零,跪下来感谢殿下垂爱,大表忠心才对,是吗?” 流萤的声音像暗夜里的冷箭,猝不及防射进裴璎心口,她先是愣住,而后才摇头,喃喃解释着,却显得那么无力:“不是,不是的......” 第35页 月光如水,温柔地洒在床榻上,流萤听见外间风雪声,又想起死前一瞬,自己躺在雪地听见公主前来的心死与绝望,想起那封邀约自己赴死的信件,缓缓抬起手,回抱住裴璎,将她紧紧拥在自己身上,附在她耳边低声:“实在是殿下多心了,流萤与殿下,一如十二年前,尚书苑初见时。” 被撕碎的信件碎片翻飞,残破的笔墨闪过眼前,血中带泪:隆冬雪厚,一如十二年前,吾与流萤初见时...... 得到流萤的回答,裴璎更加用力回抱她,两颗心脏隔着皮肉,汹涌地一起跳动着。等到右手往下触到腰间空白,裴璎哑了声音,又问:“阿萤,司南佩呢?” 这是今夜第三次,裴璎开口问及司南佩。像是满心困惑的孩童,急切地想得到一个答案,可刚问出口,又怕极了将要面临的答案,根本不敢细问下去。 流萤却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松了抱她的手,从她身下逃走,沉默地躲在床榻一侧,无声无息。 寂寂夜里,一时安静的可怕,片刻过后,有浅浅呼吸声劫后余生般响起来,紧接着,似有若无的啜泣声落到耳里,流萤闭眼,只觉像是置身深谷山泉处,那啜泣声如同崖上一汪清泉流下,流水滴答砸在长满苔藓的石头上,一下,又一下,砸下来,漫出一片寒凉,将她整颗心都打湿,湿冷中,那些被恨怒压制的爱与疼惜,如同石上苔藓,被滴答山泉润湿后,又悄悄活过来,蔓延开...... 黑暗中,听到裴璎起身的动静,似是要走,然后那动静又停下来。流萤没有睁眼,却能感觉到,她在看着自己,用力地看着自己。 清泉水还在滴答落下,流萤觉得冷,又觉得疼,鼻头一酸,还是心软与她说话:“殿下今夜来,不是为了朗州知府一事吗?还没问,便要走了吗?” 床榻一侧,裴璎本已要走,失落至极,恐惧至极时听到流萤与自己说话,要走的脚收回来,又在床榻上摸索着坐到流萤身旁,垂手触到她的衣袖,却有些不敢握她的手,只用指尖压着衣袖,轻声道:“不重要了,阿萤。” 公主小心触摸她的衣袖,又道:“这些都不重要,你有你的衡量,是我为你思虑太少,不该逼你在此时做这些。” 流萤猛地睁开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第一次,她听到殿下如此体谅自己,言辞中姿态甚低,简直不像是裴璎。 “殿下就没有别的话想问?” 裴璎摇头,又想起房中无灯,怕流萤看不见,补道:“今日之事,你在朝上所言本就无错,是我太过苛求了。” “殿下无话可问,流萤倒是想问一句。” 脑中闪过前世朗州知府严青结局,想起那个暴尸野外的三岁稚儿,流萤忽觉有种喘不过气的憋闷,长长吸了一口气,问她:“殿下让尤清雪在朝上参奏朗州知府严青,究竟是为了什么?” 前世,参奏严青一事有黄程在陛下耳边扇风,可是这一次,并没有黄程。裴璎让尤青雪参奏,又是打了什么算盘? 言及政事,裴璎眼底颓色隐去几分,毫不避讳答她:“其实此事闹上朝堂,无论母皇是否下令彻查,结果无非两种。一则严青有罪伏法,阿姐失去这位朗州重臣,我便可派人接管朗州。二则即便严青无罪,但能用一个严青耗着阿姐,也足够我做许多事了。” 流萤忽然转身正视她,“那严青呢?殿下所谋中,此人从来都是死局吗?” “殿下,若她是个好官呢?” “好官?” 裴璎复述这两个字,面上俱是不解,“阿萤觉得,这世上当真有好官坏官吗?” “阿萤,”裴璎的手往上,循着那衣袖纹样小心攀上她的身体,察觉流萤没躲,又离她近了些,心里想到什么,涌出些酸涩难过,“阿萤此刻还有功夫关心一个朗州知府,不想想那元淼处境吗?” 流萤瞪大了眼,“元淼?” 脱口而出后又察觉裴璎语气不对,冷淡道:“殿下不会是觉得,我与元主簿之间有些什么吧。朝上之事,我只是据实以报,并没存什么别的心思。” 夜色中,裴璎轻笑了声,沉闷了一晚上的嗓音,忽然迸出一丝笃定的轻松:“阿萤,你不会喜欢她的。或许会怜悯,会欣赏,但是绝不会喜欢。” 流萤斜眼睨了眼床沿月光,闷闷道:“殿下原是这世上最懂流萤之人。” 察觉她语气中的不悦,裴璎罕见地学会了看眼色,没在这个话题上继续,又说起元淼:“那个元淼,是阿姐一手提拔入京的。朗州天高地远,数年未曾有官员入京,你可知当初阿姐为何选中元淼?” 流萤肩头一颤,有些害怕听下去。 “朗州地远,虽冬日常有暴雪酷寒,但秋粮丰硕,其他州县远比不上。朗州知府严青是阿姐一手安插的人,听话,好用,嘴严,可偏偏朗州有个司马叫元淼......” 冬夜风凉,呼啦呼啦阵阵拍在窗棂上,不知过了多久,等到夜雪扑簌落了满院,树枝一团绒雪滚下来,啪嗒一声砸在地上时,无灯的屋内,忽然又燃起灯火,窗扇上映出两道修长人影,相对而站似在说话,等到说完话,又安静了许久,烛火轻摇中,映出其中一道影子屈膝行礼,很快被另一道影子拉住,然后僵硬地,缓慢地、透着十足的小心和渴望,浅浅拥在一起,很快又分开。 门扇打开,裴璎裹了披氅要走,流萤在门内送她,望了眼外间风雪,终是没开口留她。 翌日上朝,流萤在宣和门外见到元淼。青黑天色下,宫门匾下两盏宫灯微亮,流萤远远看见元淼站在百官队列中,面上疲态尽显,似是没睡好。心里想起昨夜裴璎所言,想起那些她从不知晓,也不曾听元淼提及的不易,已然多了不少心疼。 “元主簿。” 时辰还未到卯时,流萤走过去与她说话,走近了,才见她眼下一片青黑,吓了一跳:“元主簿这是一夜没睡?” 她本想问元淼昨夜风满楼为何失约,可一见她熬了一夜的眼睛,又问不出口。 卯时将至时,元淼神魂抽离,看着许流萤站在自己面前,眉目里不掩担忧。其实并未听见她问了什么,心头只有无穷羞愧与疲倦。 看着眼前人的眼睛,元淼想起来,自己第一次与许流萤说话,便是在宣和殿外。那一日自己叫住她,问她为何选了自己去行宫随侍,许流萤说,“在下相信元主簿,不过秉直纯臣四字罢了。” 秉直纯臣......她是吗? 若是,怎会如此纠结与痛苦? “元主簿?你怎么了?听得到我说话吗?” 元淼如梦初醒,对许流萤笑了笑,歉疚道:“抱歉啊,昨夜是在下失约了。” ----------------------- 作者有话说:是晚更,不是不更,是缓更,优更,有节奏的更,先更带动后更,具体情况具体更新~~~ (真是爱上这种日更的感觉了耶~~) 第33章 宣和门外不是说话的好地方, 元淼这话一出,流萤下意识用余光扫视一圈,察觉身侧有几道目光看向自己, 稍稍侧头, 瞥见那几双熟悉的眼, 都是裴璎的人。 道道眼神刺过来, 带着审视意味。 往日, 流萤与她们尚算一路人, 如今, 她与二公主已然各走一边, 这些人的眼神看过来, 不必想,也知是带着何等鄙夷。 越是察觉那几道目光盯着自己,流萤的心, 就越发不受控地想起昨夜,想起裴璎的怒气,想起二公主失控的吻,险些让自己疼到死去,想起她谈及元淼时,又摆出一副这世上唯她最懂自己的姿态, 说自己不会喜欢元淼,绝对不会。 心生反骨, 流萤偏想让那些人看看, 最好看清楚些,然后到裴璎面前添油加醋地说上一通,然后......然后裴璎会如何呢? 流萤忽然有些好奇起来,好奇二公主这朵骄傲的天边云, 若是看到自己与元淼亲近,是会觉得恼怒,还是厌烦,或是如前世般,察觉自己不再忠心,便干净利落除掉自己呢? 心念一动,流萤与元淼站的更近些,唯恐身后人看不清,甚至体贴的稍稍侧身,留出视线观赏的<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 元淼有些吓到,眼瞳一晃:“许大人?” 流萤朝她一笑,伸手往宫门稍远处指了指,“元主簿,可否移步说几句话。” 还有片刻才到卯时,两人从百官队列走出来,走到稍远的空旷处,元淼心里有些愧疚昨日失约,但见许流萤一脸无谓,越得她体谅心里就越是愧疚,风雪灌耳时,还是没忍住问她:“昨夜失约,许大人定是等了许久吧?” 流萤知道元淼性格,为她宽心,只道并未等多久,见她没来,便也很早回府了。 “昨日不得闲,今日元主簿可还有空再去风满楼?” 第36页 元淼嗯了一声,道一句好,言罢又觉不仔细,还是解释了一遍:“昨日得了许大人的信,本打算放班后就去风满楼,不巧遇到点事,耽搁久了,没顾得上派人去风满楼告知许大人一声,实在是愧疚的很。今日我定早早就去,早早就等着。” 流萤心知肚明,元淼的话不假,可真正重要的部分,却没说给自己听。能让礼部主簿恭顺听命,连稍微分神遣人去送个信都不能,除了陛下,应当就只有大殿下能让她如此听话了。元淼刚接过朗州一事,大殿下就叫她前去说话,其意为何,流萤不必细想也能猜到,再见元淼面上颓唐,耳中响起昨夜裴璎所言,有些不忍看元淼的眼。 裴璎说,元淼是个傻子。 “只可笑那元淼,到如今还以为阿姐是提携她的贵人,恩人。” “朗州地远,虽冬日常有暴雪酷寒,但秋粮丰硕,其他州县远比不上。朗州知府严青是阿姐一手安插的人,听话,好用,可偏偏朗州有个司马叫元淼,做事太正直,倒叫严青束手束脚,施展不开。彼时阿姐刚刚出阁参政,正是立她那仁爱姿态的时候,自己不好下手杀人,也不能让严青动手背锅留了把柄。朗州留不了元淼,便干脆将她提到京中,放在礼部做个边缘闲散人。” “一介司马,有的是治军断案之才,如今却只能在礼部做个掌管文书的佐吏。阿姐有意如此,你却偏要将她推到台前,将朗州一案推到她头上。” “阿萤,人心里的美梦若是碎了,这个人也会废的。” 越是夜深,那月光反而越清亮。流萤记起裴璎看向自己的眼睛,带着无奈和叹息,“阿萤,你以为你在帮她,却不知,很有可能害了她。” 后面的话,流萤不忍再想下去。明日便要出发朗州,流萤不想让元淼心里再添负担,终是什么也没说,笑着拍拍她的肩,故作轻松道:“明日便要出发朗州,此去千里,元主簿再回上京,想来已是风雪尽退,春花烂漫时了。” 元淼也跟着她一起笑起来,听出许流萤是在宽慰自己,心头那些阴霾晦涩好似当真淡了几分。 流萤见她眉目稍缓,这才与她玩笑起来:“我记得元主簿上回同我道谢时,说要带些朗州特产给我,这话我可是记在心上了,元主簿不能忘哦。” 元淼是个严肃克己的人,尤其面对许流萤时,常常分不清什么是玩笑,什么是真话,闻言立马收敛笑意,正经道:“许大人放心,此事我定不会忘。朗州之春最有名的便是闾山绿,到时候,我亲自去采最新鲜的带给许大人。” 流萤被她的正经逗笑,掩着脸边笑边点头,耳边听到远处有阵阵动静,心知卯时将至,宣和门就要开了,忙同元淼嘱咐一声风满楼见,便转身往宣和门去,刚走出两步,又被元淼叫住。 流萤转头,看见元淼走过来。 “许大人那日说,你与我是朋友。” 流萤点头,不知她要说什么。 元淼却不好意思地垂了眸,轻声道:“既是朋友,那往后许大人见我,就不要叫我元主簿了吧。” “我见你与卫少博朋友相称,彼此都唤名字。我想,既是朋友,往后直接唤我元淼,如何?” 听她如此说,流萤竟隐隐有一丝如释重负的感觉,大大方方点头答应,唤了一声“元淼。” 冬日暖阳照出雪光如雾,分明极寒之物,落到身上却有丝缕暖意。元淼听见阿娘为自己取的名,从许流萤口中念出来,竟生出无限的温柔,好听极了。 她从未听过有人唤自己的名,好听到如此程度。心里恍惚飘荡的某一块,忽然就安定下来,元淼看着她,前次行宫夜晚不敢喊出的名字,终于坦荡勇敢地喊了出来,“许流萤。” “许流萤,多谢。” 流萤担不起这声多谢,听的心里发酸,忍着心疼对她笑笑,“走吧,该上朝了。” 上京的冬日,风雪善变,常常今日暴雪,明日就转晴,又或是整日小雪,入夜就不管不顾大起来,叫人防不胜防。 就在这样无常的天气里,二公主病倒了。 流萤知晓裴璎病倒的消息,还是庄语安前来告知的。宫中腊祭将至,流萤朝会结束后,便一直在天官院理事,正忙时,底下人进来传话,说尚书苑修撰庄语安在外求见。 流萤自觉与她无话可说,拒了几回见她不肯走,无奈,只能叫她进来。等进了内厅关上门扇,流萤才从她口中得知,裴璎病了,且病的厉害。 依庄语安所言,当是昨夜回宫后便病倒了,云瑶按着消息没外传,只请了太医悄悄过去,就是庄语安也是今晨去启祥宫才知此事。 流萤不信,心道昨夜还凶神恶煞恨不能把自己咬碎吃下去的人,好端端的,怎么会病了? 狐狸惯是诡计多端的,流萤皱了眉:“殿下叫你来的?” 庄语安忙不迭解释,说殿下千叮万嘱叫她不要将此事告知许大人,只怕许大人知道徒增担忧,说二殿下病的厉害,起不了床,用药都只能云瑶一勺一勺喂下去,又说昨夜风雪太大,殿下前次藤条旧伤再加雪夜受凉,这才大病一场。 庄语安絮絮叨叨说个不停,一会儿说二公主伤病如何严重,一会儿又说二公主不愿打扰许大人,说来说去,都是在为裴璎说话。 流萤眉头紧皱,裴璎这个人,从前离她近时,满眼都是她的好,便是她偶尔的坏,也只当是亲密中的恶作剧,丝毫不放心上,反觉可爱得很。可等如今自己离她远些,重新去看她,才觉她这个人坏极了。 她若当真不想要自己知道,难道堵不住庄语安的嘴?再有,庄语安明知二公主不愿让自己知晓,却还要来天官院,且一连被拒好几次都不肯走,执意要将殿下病倒的消息告诉自己。 若说无人授意,只怕鬼神都难信。 口是心非,想要自己去看她,又要摆出一副嘴硬的样子,如此自己去或不去,她横竖有话说。 前次去启祥宫,宫中已有流言渐起,有人疑心自己与二公主重归于好,舒荣那边也代大殿下遣人来传话,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自己做事要仔细些,切莫让什么不中听的话落到陛下耳里,害了自己,也害了旁人。 流萤自是知道,好在因着朗州知府一事,自己未帮二殿下的人说话,因祸得福止住流言发散。今日,其实她也不该去启祥宫,可听庄语安说的那样严重,越听越觉得心烦,恼怒。 可究竟为什么恼怒,流萤自己也说不清,是恼怒裴璎用伤病要挟自己,还是恼怒她不顾自己处境,此等情况还想要自己再去启祥宫。 明知不该去,一怒之下,还是扯了披氅拢在身上,出了天官院,往启祥宫去。 启祥宫内殿,云瑶正在床边伺候殿下用药,见许大人来了,立马起身,识趣地将手中药盏递过去。流萤看她一眼,又看了眼床榻上的二公主,还是伸手接过了药盏。 等到云瑶退出去,流萤捧着药盏坐到床边,还没开口说什么,就见床榻上一阵动静,裴璎整个人躲进帛被里,不与自己说话。 流萤也懒得哄她,用调羹轻轻敲了下杯沿,“殿下,起来用药吧。” 裴璎缩被子里,不吭一声。 流萤好脾气,耐着性子又道:“若是病了,便该用药。殿下不是三岁小儿,何必耍这种脾气。” 见裴璎埋在被子里,还是没有起来的打算,流萤起身将茶盏放到桌上,回身看她,言语中硬气不少:“殿下今日究竟是想要我来,还是不想要我来。若是不愿,流萤便先退下了。” 床榻上,裴璎闻言一把掀开被子,力道之大,全然不像病中之人。好在二公主反应快,一瞬就意识不对,立马趴在床沿重重咳了好几声,咳的眼中带泪,我见犹怜,才委屈地看向流萤,“阿萤......” ----------------------- 作者有话说:狐狸是这样的~~ 第34章 流萤静静看着她, 二公主演起戏来,实在是入木三分,大大的眼睛水色粼粼, 猛烈咳嗽后泛红的脸, 苍白的唇, 若是前世的自己见了, 定会万分心疼吧。 可这会儿, 流萤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听她虚弱地唤自己过去, 纤细的手腕抬起来, 又很是无力地垂下去, 一截腕子软的像白绸,就那么搭在床沿上,“阿萤, 本、本不想让你知道的......” 二公主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与昨夜可真是大不相同。流萤仔细看她的眼睛,看她的脸,她的身子,仔细看过后,确实看出几分病色, 却远没有庄语安说的那么严重,“不是说殿下病的起不来, 动不了, 用不了饭喝不了药吗?” 裴璎“病弱”的身子闻言绷紧了背,“阿萤觉得,我是在装病?” 第37页 流萤心中不悦,却也没开口戳穿她, 重新端了药盏坐到床边,“我可没这么说,只是殿下若当真不想我知道,不愿我来,就不会叫庄语安来天官院寻我。” 没给裴璎开口解释的机会,流萤又补道:“庄语安那样的人,对殿下唯命是从,殿下也不必说什么都是她自作主张了。” “殿下很应该明白我如今是何处境,刚任天官院知事,要处理的事情不是一件两件,盯着我的人不是一个两个,前些日子宫里流言如何,殿下不是不曾听到过。” 流萤越说越停不下来,心里怨怼都借着此事发作出来:“你我都不是尚书苑里的孩童,也不是十五六岁时候不懂事,殿下往后不要这样孩童心性了,便是闹着玩,也该有个限度。” 二公主病中虚弱,等到流萤坐到床边,便只能“虚弱”地挪挪身子,很不经意地靠过去,脑袋软软搭在她膝上,心里还没开始暗爽,就听她噼里啪啦数落自己这一顿,觉得羞恼,又顾着要装病,嘟嘟囔囔小声反驳两句,又不敢当真说出来,叫流萤听了生气。 流萤其实听见了,只作没听见,伸手将她扶起来,“既已来了,便也不说这些了,殿下还是起来用药吧。” 裴璎借着她的手坐起来,刚一抬眼对上流萤的眼睛,就想起昨夜自己灰头土脸从她那儿离开,实在是狼狈的很,不甘心的很。 昨夜,她软硬兼施过,甚至连朝会一事的怒气都全数咽下,半个怪罪的字也不敢说,可都没用。流萤待自己冷淡许多,怎么都不肯对自己解释一二,哪怕一个字。 二公主夜里回宫翻来覆去睡不着,夜里睁着眼睛熬,熬到后半夜,听见外间风呼雪飘,听着听着竟觉得那风雪好似当真刮在自己身上,冷的裴璎在床上抖成筛子。还是云瑶在内殿外面值夜,听见动静进来看,这才传了太医过来。 没什么大碍,只是夜里炭火凉了,加之心神纷乱惹出点轻微癔症,一针下去便也好了。只是折腾这么一遭,倒真让裴璎想出这个办法来。 二公主这辈子没追过人,更没哄过人,少女时候情意萌动,没等她思虑如何与流萤表白心意,就在流萤房中发现了自己的画像,然后水到渠成,理所当然收下流萤的心意,享受她的爱,她的温柔,她的包容,她的一切。 或许是这一切来的太轻易,来的太早,公主殿下还没学会如何爱人,就得了这世上最极致无私的爱。 极致的享受过,丝毫变化都会让人难以承受,不敢面对。 裴璎想让流萤来看自己,却不想硬叫她来,只想让她得知自己病重,然后心甘情愿来看自己,再如往常一般哄哄自己,抱抱自己。只要如此,裴璎便可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一切都跟从前一样,流萤还是那个温柔的,哄着自己的,平静却有着无尽包容的流萤。 心里乱七八糟想了一大堆,等裴璎回过神,已经被流萤一勺一勺将一碗药喂光了。眼看流萤喂完药就想走,裴璎的筹算半点都没应验,流萤没哄她,也没抱她,从始至终冷冷淡淡的,一如她如今在人前对自己的态度。 裴璎没如愿,拉着袖子不肯让她走,“阿萤都不问问,我是怎么病的吗?” 流萤被她拉着衣袖,叹了气依言问她:“殿下究竟是怎么病了?是昨夜风雪太冷,还是前次受伤的缘故?” 裴璎眨眨眼睛,又是一副泪眼汪汪的可怜样,小心翼翼从被子里摸出个东西递给流萤,“这香囊,我一直放在枕头下面,昨夜回宫却发现不见了,殿里殿外找了一大圈才找到。夜里风雪大,许是受了寒风,才染了病。” 粗糙简陋的鸢尾香囊,出自二公主之手。两株鸢尾不但简陋,甚至很丑陋。 裴璎牵她的手去摸,指尖刚一触到那丑陋的鸢尾花,如被火烫,少女欢喜的眼睛立时浮现出来,流萤很快移开眼神。 裴璎将香囊塞到流萤手里,又从被子里掏出一条长长卷轴,展开给她看,“阿萤的画,我一直好好珍藏着。” “阿萤你看,我把你也添上去了,如此,你我便在一张画里了。” 裴璎的被子下面,似乎藏了个百宝箱,流萤眼看她将一件又一件东西摆在自己面前,每一件东西,都牵扯出一段回忆,美好,纯净,恍如梦境。 一桩一件,裴璎都如数家珍。流萤静静听她说着,越听,心底里有个念头,有些东西,就越发真切起来。 她忽然发现,此刻的裴璎,似乎真的很爱自己。不同于前世自己的顺从忍让,如今自己冷淡下来,裴璎的情意,却越发真切起来。 她望向自己时,眼里现出从未有过的小心与惶恐。那种眼神,一如从前的自己望向公主时。 流萤审视她,审视那眼神,一时沉默。 这沉默,却让裴璎不安,眼看装病不成,将往昔珍贵之物一一摆出来也不行,裴璎心里挫败,失落,又不肯放弃,伸手扯开衣领,肩背暴露出来,后背上被藤条鞭笞的伤痕仍有绯红印记,红了眼睛看流萤,“阿萤,好疼。” 流萤一面观察裴璎,一面伸手抚上那新愈的疤痕,心底有一抹难言的酸涩,顷刻被她按下,逼迫自己不去想,求证道:“殿下,疼吗?” “殿下金尊玉贵,何必受这样的苦?” 裴璎反握住她的手,引她往床榻上去,等流萤半个身子进到床榻中,裴璎微微仰起身子,伸手将床帘银钩松下。 “阿萤,我宁愿受阿姐责罚,也不要牵连到你。” 银钩松开,柔纱床帘落下时,一字一句清楚至极。流萤听得清楚,心中清明,翻身拥着裴璎,翻滚了下,两个人拥挤地躺在床榻最里侧。察觉裴璎的身体在抖,流萤的手指从她后背抚过,似有若无的光线中,她能看见公主的眼睛,那里面,盈着无尽的爱与期盼。 殿下,你在期盼什么呢? 轻柔的吻落下去时,流萤听到裴璎的声音响起,恍如天外来音,迷蒙晦涩。她吻下去,又抽离开,攥着她的手问她,“殿下说什么?” 裴璎望着她,心中委屈排山倒海,眼泪不受控地流出,湿了满脸。幼时噩梦让她厌恶这世上所有人,若非遇到流萤,她大概会孑然一身,孤孤单单与阿姐斗下去。 可她偏偏遇到了流萤。 流萤冷淡时,她尚可撑着精神去挽救。可当流萤温柔又多情的拥着自己时,裴璎只觉得委屈,害怕,想哭。 平日的公主骄傲,荡然无存。哭过之后,攀着流萤的脖子,几乎是哭诉:“阿萤,我好怕,我好怕!” 流萤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心口像被巨石堵住,哽痛让她不能呼吸,只能闭眼吻下去,无休无止的吻。不知过了多久,等终于从那唇瓣上离开,流萤大口喘息,喘息后伏在裴璎身上,指尖在她战栗的身体上经过,每过一处,便带起一阵颤抖与轻哼。 “阿璎......” 许久不唤这个名,开口竟显得有些生疏,咿呀学语般,流萤又喃喃唤了两声:“阿璎.....阿璎......” 裴璎迷离看她,神智似乎已经出走,并没反应过来。流萤的指尖继续下探,落在最娇弱的位置,熟练地揉捻过后,又猛地松开,等到裴璎难耐的闷哼出声,流萤才再度贴上去,气声道:“阿璎,如今的你,最怕什么呢?” 裴璎半眯着眼睛看她,似懂非懂。流萤又贴上去,温热的唇路过她的眉间,眼角,耳畔,一路往下,落在唇瓣,厮磨着,引诱着:“阿璎,告诉我,你在怕什么?” 裴璎几乎要哭出声:“我怕、怕你离开我!” 一滴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说不清是因为爱,还是因为恨,又或是说不清道不明,连这世间所谓的大家,天上受烟火供奉的神佛,也通通无法解答的困惑。 如此的爱过,为何最后,会那般狠毒呢? 偏偏是爱过,偏偏是彼此深爱过!倒不如一开始,就只打算将自己利用个干净,然后用无可用时一脚踢开,如此,就算恨也能恨个痛快了。 偏偏,却是爱过的。 泪如雨线打湿了裴璎的脖颈,辗转间,流萤吻她,不留间隙,纠缠着问她:“殿下,就让你同我一样,好不好?” 裴璎被紧紧咬住,无法回答。 流萤一边吻她,一边伸手在她身上游走,抚摸那些颤抖,诱骗般问她:“殿下,流萤受过的,也让殿下受一受,好不好?” 第35章 殿下, 若让你入地狱太难,那就让你如我一般,将这痛苦体会的更深刻些吧。 好似在心海浮沉时, 忽得一块救命浮木, 流萤爬上去, 终于有了生的希望。她忘情吻着裴璎, 心里只求她爱自己再多些, 再多些, 多到如前世的自己一般, 满怀小心与恐惧, 日日夜夜爱着, 又日日夜夜害怕失去。就这么爱着,害怕着,卑微着, 时而狂喜般的极乐,时而又堕入无边炼狱,然后亲吻她,伤害她,背弃她,离开她, 一如前世,殿下对自己那般。 第38页 再之后呢?自己要去哪里? 亲吻的喘息间隙中, 流萤恍恍惚惚, 虽隔着遥遥千里,她却好像看见了云州的家。 她看到自己好像终于回到云州,可是云州家中早已空无一人,只剩祠堂牌位重重, 然后自己走进去,跪在蒲团上,跪到睡过去,再睁眼,看见有人伸手来牵自己。 那指节细长,手腕白皙,流萤紧紧握住。 是阿娘吗? 不是,阿娘的手远没有这般细腻白皙。 那是谁呢?怎会在云州,在自己家中? 没等流萤细想,脑中就只剩混沌。只因那柔软白皙的手紧紧握住自己,像是将自己整个人,整颗心都紧紧攥住,然后她便无法思考,跟着那双手飘飘然远走,不知终点。 白日宣淫,实在不是端正知事的作风。等到流萤衣衫半解,翻身仰面躺过来时,才觉有些筋疲力尽了,等喘了几口气缓过来,先是起身穿好衣裳,理了理头发,才低头看裴璎。 二公主闭着眼睛,像是睡了,又似乎只是太累。流萤就这么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心底爱恨终见清明,轻声唤她:“殿下。” 裴璎懒懒“嗯”了一声,半睁眼睛看她,餍足地笑了笑。 流萤穿戴整齐,与殿下此刻模样互为极端,她看见裴璎的笑,浅浅回应她一个笑容,又缓缓躺下去,半搂着裴璎,心中明白殿下情意与恐惧,开口就带了几分笃定:“殿下可否答应我两件事。” 二公主常常凶恶,但很多时候,流萤说话还是管用的。 前世十二年,算起来也只有最后那一年,裴璎不耐,恼怒,凡流萤所求所需,她不经思索,出口便是驳斥。 此刻,离那样的裴璎,还隔着好几年的时光。 流萤求她答应两件事,一是朗州知府严青一案,即便严青不曾违制修建府邸,但替大殿下贪污敛财一事却无从推脱,元淼前去查案,此事恐难再遮掩。到那时,她求殿下尽力救下无辜之人。 “我听闻,那位朗州知府成婚很晚,府中只有一女,不过三岁。” “殿下,三岁小儿又能知道什么呢?若能得殿下搭救,也算为你我积德了。” 裴璎静静听完,半睁的眼睛阖上,似在思索。默了半晌,没答应也没拒绝,“第二件事呢?” 流萤求的第二件事,也与朗州有关,她贴在裴璎耳边,一字一句说的清楚。 这日糊涂过去一大半,来时还是青天白日,磋磨这么久,此刻已是傍晚时分了。风雪声一阵大过一阵,等到喑哑风声钻进床榻时,流萤的话已说完,静静等着裴璎回答。 裴璎撑着坐起身,握住流萤的手问她:“阿萤,你何时对旁人如此关心了?我以为你与她不过点头之交,略微欣赏罢了。” “殿下昨夜不是问我,究竟在怕什么吗?” 裴璎攥紧了她的手,流萤反手握住她,经历这些时间,骗她已有些得心应手:“我怕的,不过是预见别人结局,分明能救,却最终错过,白白造了孽在身上。” “殿下,”流萤耐着性子求她,“就当是为你我积德。殿下不是在神佛前求过,此生,来生,你我都不要分开吗?” 想得神佛庇佑,便该做些值得被庇佑的事,这道理,二公主应该明白的。 从启祥宫出来时,天色已经微微泛起青灰。流萤抬头望天,看见这场雪又有下大的苗头,昨夜大雪晨起就转小,白日几乎只剩零散几朵,等到傍晚时分,又重蹈覆辙渐渐下大。 拢紧了肩上披氅,心里得了裴璎的应允,流萤走下长阶时,脚步都比来时更轻快。等到出了宫,急匆匆赶到风满楼时,才发现元淼已等了自己许久。 风满楼生意极好,好在元淼去得早,定了一间靠窗的雅间。风满楼的雅间封闭,门扇合上后,里外就像隔出两个世界,不通声响。 流萤匆忙赶来时被大雪劈头盖脸淋了一身,饶是解了披氅,抖了头上雪花,却还是有几片藏得深,躲在耳后没掉下去,流萤也没发觉,等到坐下后,被元淼伸手拨了去,才不好意思笑笑,“多谢多谢。” “流萤不必同我这般客气。” 元淼递了热茶过去,言语中有难得一见的轻松,好似卸下平日官身枷锁,只与寻常朋友一般与流萤说话。 来时,流萤心里本是极酸极苦的,推门进来时已是强颜欢笑,见到元淼如此轻松,满脸都是明日即将去往朗州的欢喜期盼,心里更是酸涩发胀,只能垂眸,将泪意和茶水一同咽下去。 黄程一事,元淼答应的很快,几乎没有犹豫。流萤本来还想解释几句,可一碗茶没喝完,元淼已经笑着点头,应允夜里便会遣人去知会太医院,明日带黄程一同出发朗州。 元淼如今是陛下钦点之人,去太医院要个小小医士随行,自然轻而易举。 风满楼的酒蒸鸡一绝,鲜嫩鸡肉中暗藏醇厚酒香,流萤最喜欢这道菜,偏巧元淼就点了这道菜。几口酒肉下去,黄程一事已经商定,余下的话,流萤却没想好怎么说,埋头吃了几口酒蒸鸡,往日最爱的美味,此刻却是如鲠在喉,每咽下一口,都像小刀刮过,疼的她眼睛发红。 昨夜裴璎所言,她终究不忍心告诉元淼,也怕当真如裴璎所言,所有真相一旦出口,元淼心底那场缠着恩情枷锁的美梦碎裂,她这个人,这几年上京时光,也都会碎掉。 一桌对面,还是元淼开了口,语气里带着笑意:“流萤这是饿了?慢点吃,不着急的。” 流萤抬眸看她,看着她的眼睛,细长上扬的眼睛,笑起来如柳叶随风,笑意中,那双略带褐色的眼瞳格外温柔,能将自己的面目全数映照出来,如夜幕湖水,漾着五光十色的涟漪。 元淼......这一次 ,就走的远些吧。 隐下心里情绪,流萤举杯与她相碰,笑着与她说话,“此时此刻,忽然想起你我在行宫时,想起我同你说过的一句话。元淼可猜得到,我想到了什么?” 流萤说过许多话,元淼一时不知她问的哪一句,答了几句都不对,面上显出几分尴尬。 流萤摆摆手指,佯怒看她,“还是我来告诉你吧。” 元淼像个乖学生,再无平日端正克己的主簿模样,两手托脸,极度认真听她说话。 流萤必须一直笑着,只怕若有一瞬不笑,眼底不忍就会泄露,“我曾问过你,若一直做个朗州司马,天高地远岂不自在?” 话音刚落,两人都用力笑起来。 流萤仰脖干了杯中酒,捏着酒盅看她,“元淼,你在上京这几年,可觉得开心?可有想过朗州的月,朗州的山水,还有朗州的百姓?” “朗州与上京,哪里更让你开心?” “元淼,”流萤甚至想握一握她的手,忍住了,郑重道:“你的才能,只做一个礼部主簿,整日困在笔墨文书中,当真是屈才。” 元淼眼眸暗下来,不知是回答她,还是回答自己的心,“能入京为官,已是三生有幸了。” 上京几年不过浑噩度日,可好在遇到许流萤,平淡日子里像是炸开一朵花,让元淼死水般的一颗心,也无端绽出几缕颜色来。 虽只是镜花水月不可触摸,虽只是匆匆经过无法折取,虽与她刚一相逢便要别离,可一想到曾看见过那颜色,便也是欢喜的。 于是元淼答她:“这些日子,多谢流萤了。” 流萤却不知自己有什么好被她谢的,一想到裴璎所言元淼与大殿下之间往事,一想到此去朗州千里凶险,再想到今日一别,自己与元淼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自己分明是想帮她,救她,让她逃离恩情与功利桎梏的上京,让她不再面临前世惨状,可为什么,却觉得那么难过呢?好像是刚刚交出一点心意,寻到一位好友,不等深交,便要道别了。 “元淼......此去朗州只怕会有凶险,若是遇到什么事,你可会在心里怨怪我?” 元淼答的很快,恳切地摇头:“许流萤,我是真心实意谢你。” “能为朗州百姓做些事,为这天下做些事,于我而言已是万分欢喜。读书多年,为官数年,回想只觉惭愧居多。” “能有今日之机,便是遇到些凶险,我也当是全我志向,只会欣喜赴之,如何会有怨怪。” 流萤低了头,大大一颗泪掉进酒盅里,被她咬着牙仰脖喝下了。 一杯酒饮下,看见元淼从身后取出一个小小的白釉莲子罐,双手递给自己。 流萤不知是什么,接过来刚要打开上面塞子看一看,就听元淼低低道,“这是朗州的闾山绿,今春阿娘托人寄来的。今日回去找,才发现只剩这么一些了......” 第39页 说到最后,元淼的语气越来越低,似乎很不好意思。 流萤笑笑,“无妨,待你去到朗州,再给我多带些便是了。” 雅间中忽地沉默了下,元淼捏着酒盅半晌没动,喃喃道:“只怕明年春日的闾山绿不好,我带不回来......” “怎会?朗州之春定是天光晴朗,好茶飘香,胜过世间千茶的。” 元淼抬眸,深深看着许流萤,终究没应她这句话,只重复道,“只怕明年春日的闾山绿不好,我带不回来了......” 只怕带不回来,回不来了。 ----------------------- 作者有话说:唉......两个好宝…… 话说,有点怕最后这段大家没看懂,我已经尽量写的直白了 第36章 元淼出发朗州这日, 上京雪停,冬日难得彻底放晴一回。暖阳照遍上京,天际浮云都镀上金光, 显出几分庄重肃穆来。 巳时二刻, 去往朗州的车马已经停在宣和门外, 流萤并几位朝臣在宫门相送, 东都府审查监正先上了马车, 元淼走在后面, 黄程背着医箱跟在后面, 瞧见流萤在宫门外, 欢欢喜喜跑过来, 从箱子里取了一团东西递给她,“算不上谢礼,只是一点心意。待下官回京, 再好好谢过许大人。” 流萤也不推脱,接过来在掌心捏了捏,似是什么药团子,笑道:“好,那我便等医士回京。” 黄程重重点头,笑着与流萤挥手作别。等到黄程也上了马车, 灿金暖阳打下来,晃的流萤有些睁不开眼, 她本想上前与元淼再说两句话, 没等迈步,就听身侧窸窸窣窣有声响,继而是行礼问安的声音,流萤循着那声音看过去, 瞥见一抹朱红身影,忙跟着低头行礼。 是大殿下来了。 元淼是大殿下一手提拔入京的,虽在人前总是避嫌,但朗州之事涉及大殿下,前来送行也算理所应当。 隔了几丈远,流萤看不清元淼的神情,只能远远看见她与大殿下对面而站,乖乖垂首听话。等到大殿下说完话,元淼并未行礼,也未曾点头,就那么垂首站着,直到大殿下转身,元淼才缓缓抬头,隔着日光与凉风,远远看着自己。 起初是瞧不出意味的眼神,然后慢慢盈出些笑意,无言,却能看出是在与自己道别。 流萤微微颔首回应,看见元淼抬手,做了道别的手势,然后翻身上马,雪色披氅在风里大大铺开来,金光打在她身上,好不潇洒。 元淼竟然会骑马? 前世,流萤倒是从未见过。她所见的元淼,文静,持重,满身笔墨书香气,并无半缕潇洒天地风,风骨虽有,却总是透着寂寥与空洞。 也是,朗州骏马,本就不该困在上京四方天地里。前世身不由己困囿其中,如今回归朗州,天地阔,且徜徉,何尝不是一种得偿所愿。 流萤心里为她高兴,可莫名,也觉出几分失落来。 或许是好友难得,遇见了却留不住,又或是心有愧疚,分明是生死再相逢,却无法好好对她说一句再会 。说不清究竟是什么,总归心里,有那么丝丝缕缕的酸与涩,掺杂着模模糊糊的羡慕与向往。 昨日,流萤在启祥宫求裴璎答应两件事。 第一件事,为黄程而求。她求裴璎救下严青府中三岁稚儿,不但因为孩童无辜,也算是为前世的黄程减去些心魔。如今的黄程已然背上药箱去为朗州百姓医治,流萤想,前世的痛苦,她大抵不会再遇到了,救死扶伤的人,不会再造杀孽了。 第二件事,为元淼而求。流萤求裴璎出手相助,此事过后,能让元淼留在朗州,做司马也好,知府也好,总之,不要再回上京了。 依元淼的性子,一旦查出严青与大殿下的关系,纵然拼着恩情不顾,性命不要,也是要将真相呈至御前的。到那时,她若回京,下场只会比前世更惨。 车马启程,流萤抿唇看过去,心中那一句“再会”终究没能出口。 马蹄扬起飞灰,顷刻又被冬日冷风吹散,等到飞灰落尽,车马之声已经渐远,片刻,终于是什么都听不见了。 稍远处,流萤看到大殿下走过来,忙低下头,却见那一抹朱红身影从自己面前经过,要走时却又停下来,风动衣角,赤如血飘。 大殿下裴璇走到流萤面前,她个子很高,因而即便瘦削,看着也并不单薄,反倒有种肃穆干练的压迫感,居高临下微微睨眸看着许流萤,面上始终一派笑意。 一瞬安静后,头顶上,大殿下的声音幽幽落下来,“许知事也在这里呢。” “听闻阿璎病了,许知事昨日去看过。” 声音分明带笑,出口字句却让人后背发凉。流萤并不想开口解释,好在大殿下似乎也未曾期盼自己有什么回答,问话过后未做停留,很快离开。 流萤立在原地,只记得那声音入耳的一瞬,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声音,她已许久许久不曾听到过,尤其是,听到大殿下口中吐出“阿璎”二字,其中亲昵与漠视,只让流萤觉得胆寒,回忆疾风卷草般,在她脑中拍打,回转。 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曾听到过大殿下如此称呼裴璎。 那是永初二十二年,流萤做公主伴读的第三年,那时候,她与二公主的关系已经很是亲近。尚书苑学业枯燥且繁重,饶是公主殿下也撑不住,十二岁,又正是贪玩爱偷懒的年纪。流萤也是那时候才发现,原来平日对谁都横眉冷目,生人勿近的二公主,也是个调皮爱玩的性子。 春困来袭昏昏欲睡时,博学在上面讲的眉飞色舞,流萤在底下认认真真为二公主研墨,二公主卷袖抬手,正经落笔,几笔下去,纸上落成的却是博学的潦草画像。 酷暑难耐时,尚书苑里备了冰块,二公主玩性大起,揣了冰块在袖子里,恭恭敬敬向博学请教问题,趁博学不注意,一把将冰块塞到博学后脖颈里,气的博学想骂人,又顾忌是公主殿下,只能唉声连连,叹二殿下顽劣难改。裴璎却不在意,笑嘻嘻坐回来,把干净包好的一块冰塞到流萤嘴里,嘻嘻笑个不停。 冬日寒凉,裴璎学至无聊时,便把怀里暖炉塞给流萤,等一双手冷透了,又假惺惺去请教博学,然后用凉透的手握着博学的手,偏偏大眼睛笑眯眯的,还不让博学抽出手。 博学年纪大了,挣不过十二岁的小姑娘,又是唉声连连,叹二殿下顽劣难改。 一年之中,唯有秋日天高气爽时,博学免了遭罪。秋日凉爽,二公主难得身心舒畅,学习格外用功,尚书苑整日端坐,只等下学过后,才缠着流萤一起玩。 十二岁的孩童,又能玩些什么呢?流萤记得,那时的裴璎常缠着自己玩捉迷藏,启祥宫里躲来躲去,犄角旮旯都已经藏过,实在是藏无可藏。 有一日流萤被逼急了,怎么也找不到称心的藏身处,又听到外面有脚步声接近,急切之下躲进暗室,关门时太过紧张,并未关紧,留了一道缝隙。 脚步声越来越近,几乎站在暗室门外,流萤屏住呼吸,只怕被裴璎发现。 外面却很安静,半晌,流萤听到个声音,却不是裴璎,是大殿下裴璇。 隔着暗室门扇,她听到大殿下说话,像是自言自语,又似在同裴璎说话,“阿璎,你又躲起来了?” “是看到阿姐来了,所以躲起来了吗?” “阿璎,躲也是无用的。” 暗室门后,流萤捂紧了嘴,小小的身子缩在门后,只怕丁点呼吸声泄露出去,便被大殿下发现。流萤也不知道,大殿下说话的语气分明是温柔的,可她听在耳里,却起了满身鸡皮疙瘩。 莫名,她觉得大殿下很吓人。 那一日,大殿下是被裴璎喊人进来赶走的。流萤不记得自己躲了多久,等到外头声响杂乱起来,她才听出来,是裴璎来了。 裴璎的声音像尖刀,呼的一声扎进流萤耳朵里,“谁让你进来的!” “来人啊!来人啊!来人!” 两位殿下向来不睦,每每见面争执不休。每次对上大殿下,裴璎总是剑拔弩张,尤其当流萤在时,裴璎的反应就格外激烈。流萤躲在暗室里,听出二公主喊声中的恐惧和愤怒,着急想冲出去,没等将厚重门扇全部推开,大殿下已经走了。 大殿下最重体面,不爱在人前与裴璎对峙。 那一日,大殿下走后,启祥宫内殿安安静静,两个十二岁的小姑娘抱在一起,俱是惊魂未定。流萤替殿下理好头发,看到二公主面如土色,心里难受的紧,只恨自己没有早些冲出去陪在殿下身边,愧疚的话说了好几句,却见裴璎忽然攥住自己的手,将自己全身上下仔仔细细看过一遍,还扯着自己的衣裳里里外外地看,全部看过后,才松了口气问自己,“阿萤,你没事吧?” 第40页 流萤不知殿下怎么了,摇了摇头,“没事的,我躲在暗室里,大殿下没有发现我。” “那就好,那就好,那就好......” 裴璎一口气说了三个那就好,似是大大宽心,面上又渐渐恢复颜色,然后紧紧抱着流萤,一言不发。 十二岁的流萤不懂,却在亲眼见过裴璎对大殿下的恐惧后,心里对大殿下生出强烈的抵触和厌恶,渐成本能。 即便重生,这份抵触也不曾消失, 她本可以投靠大殿下,倾尽所有帮助大殿下,报复裴璎,可她只要一想到那日大殿下所言,心里就只有无尽的厌恶,这份厌恶和抗拒,让她很难真正投靠大殿下。 宣和门外,大殿下已经走远,前来相送的几位朝臣也已离开,流萤深深吸了口气,往朗州方向看了很久,久到日光打下来,双眸生疼,视线模糊,然后才终于缓缓转身离开。 转眼,元淼离京已有十日,这些日子,流萤已不再去启祥宫,二公主与她心知肚明应该避嫌,若有事要传,都只遣人送信到府中。 是日,朗州第一道消息传回上京时,流萤正在天官院安排腊祭事宜。 卫泠神秘兮兮来到天官院,流萤刚把腊祭事宜安排下去,进到内厅咬笔头,思索得在腊祭后回一趟云州老家,诸多事情都得提前安排好才行,以免到时候手忙脚乱,狼狈的很。 正想着,卫泠急匆匆进来了,关了门低声道:“元淼的消息,你知道了吗?” 流萤心头顿时紧张起来,“元淼怎么了?” 第37章 尚书苑消息灵通, 卫泠得了消息立马就往天官院赶。内厅并无外人,卫泠还是小心翼翼遮住半张脸,慎之又慎同流萤说话, “朗州那边传了消息回来, 说元淼和东都府的人一到朗州就开始查案, 违制修建一事倒没查出什么, 赈灾粮的事情却是查到了。” “严青手里账簿对不上, 咬死了说粮已全部发下去, 翻遍府上也没多一粒米。偏偏这回去了个元淼, 对朗州熟悉的很, 带着东都府的人找到一处废弃多年的地下粮仓, 里面东西翻出来一量,刚刚好就是账簿对不上的那些数目。” 卫泠说着说着,啧啧道:“那严青原也是个倔强的, 粮仓都被翻出来,还是咬死了不肯交代,说什么礼部无权查办知府,东都府监正也不够格,死犟不肯说,闹着要上京, 御前分辨。” 卫泠顿了顿,心里也觉得有些骇人, 往日看那元淼斯斯文文的, 十足就是个文人,却没想到这么硬,“你我都知道,那严青身后牵着大殿下, 谁敢真让她闹到京里来。不成想这个元淼倒是不怕死,当场扣了严青到狱中,又写了奏疏回京,直言严青有罪,罪大恶极,请陛下下诏,允许她和东都府监正在朗州极权彻查。” 流萤的面色越发难看起来。 元淼拉过流萤的衣袖,贴在耳边说话:“说是朗州消息传回宫里,大殿下那边知晓后,发了好大一场火,想是气狠了,都没避着人,今晨尚书苑小吏过去送书,在殿外就听见大殿下发火,吓得放下书就跑,回来哆哆嗦嗦好半天缓不过来。” 流萤觉得喉舌间干的很,重重咽了一下仍未缓解,转身端起案上茶盏一饮而尽,哑声道:“陛下那边怎么说?” 圣意如何,岂是底下人随便能知晓的。卫泠耸耸肩,没了话说。 裴璎,裴璎! 一瞬间,流萤心头只浮现这个名字。那一日,裴璎在启祥宫亲口答应过会让元淼留在朗州,既然要留,那便要留一个活生生的的元淼才行啊! 流萤扯过木施上的披氅,匆匆系好就要走,卫泠在旁拉住她,“你要去哪里!” 这疯子,不至于为了个元淼去找大殿下吧? 流萤想也未想,脱口而出:“去启祥宫,找二殿下。” “你疯了啊,”卫泠拽住她,“你与二殿下如今什么关系,二殿下与元淼又有什么关系,殿下凭什么听你的话,又凭什么帮元淼?” 流萤脚下停滞,是啊,她与二殿下如今“决裂”了。 那日送别元淼,大殿下在宣和门外温声警告过后,她和裴璎的见面已经少之又少,避嫌的很。 察觉许流萤身子松下来,卫泠又道:“也不必太过担心,上京距离朗州千里之距,大殿下就是要做什么,也得要些时间的。此事陛下也已知晓,圣心定有裁断,好歹元淼也是奉命去往朗州,不至于当真出什么大事。再有,大殿下出了名的仁善宽厚,就是气恼元淼将她在朗州的摇钱树砍断了,至多为难几分,总不能真下手杀朝臣吧。” 卫泠话音刚落,就见流萤闻言摇头,低声道:“不,她会的......” “什么?” 流萤顾不上解释什么,脑中忽然闪过一个人,抓着卫泠就往尚书苑去。 流萤已多年不曾进过尚书苑,前世随裴璎出阁参政后,几乎不曾再去过。唯一一次再去,便是死前赴约,欢天喜地去,怅然若失走,不堪说。 隔了这么久再进尚书苑,流萤放眼望去,只觉得陌生。少时攀折的树木长高了,高到如今身着官服的自己已经不便再去攀爬,园里似是新修了亭台,少时和裴璎蹲着挖虫子的地方,如今已立了一座小凉亭在上面,前尘往事被镇压在地底下,恍若不曾发生过。 卫泠身上还有公事,引着流萤到了庄语安值房外,遣了人进去通报就先走了,流萤一个人站在草木凋敝的门外,百感交集。 冬日风寒雪毒,满园花草被打落,浮出一片萧条来。庄语安还没出来,流萤四周看了看,觉得身处之地眼熟的很,尤其是,十步开外那棵玉兰树。 流萤看了看,朝着那树走过去,伸手在沧桑的树皮上抚过,心底呼之欲出的东西醒过来。 哦,原来是这棵树啊。 想起少时孩童稚气,流萤忍不住想笑。 那应当是入宫第一年的春,那一年的冬雪过去后,立春时,流萤与二公主的关系已比初见时亲近不少,虽然二公主还是常常恼怒,习惯指责,时不时横眉冷目敲打自己,比如递笔时慢了一瞬,研墨的水少了几滴,写字的纸铺的不平整,诸如此类小事做不好,都免不了被二公主瞪着眼睛数落一番。 受些数落倒是无谓,哪家陪读不挨骂。便是寻常大户人家里的少主陪读,也免不了要挨骂挨打,相比之下,二公主已算很不错。 二公主时好时坏,除去坏的时候,流萤收了笑,发觉记忆里剩下的,都是些裴璎待自己的好。 二公主会把精致的糕点揣来尚书苑分给自己吃,会在博学指责自己时站出来挡在身前,甚至自己生病时,宫里没人管一个小伴读的死活,只有二公主记在心上,把公主圣上才能用的上好药丸塞到自己嘴里,战战兢兢道,“许流萤,你不会就这么死了吧。” “许流萤,你可别死了啊。” 那时候,二公主还唤自己许流萤。 孩子之间总比大人容易亲近,春日过去便是暑天,难耐的暑天过去后,十岁那年的秋日来临时,二公主已经很少责骂自己,有时不慎犯了错,以为会挨骂,抬头却只见二公主笑眼弯弯看着自己,摇摇手指道:“许流萤,又不小心了哦。” 也是那一年的秋,流萤第一次听二公主提起大殿下,怒气冲冲的小孩子,红着眼睛哭诉,又怕被旁人听去,便拉着自己来到这棵玉兰树下,一边骂大殿下,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个没名字的布偶娃娃,随手抄了块石头猛砸,砸的那小人儿面目全非,脑袋开线,里头棉团蹦出来,白花花像脑浆。 流萤起初觉得害怕,自觉不该卷入两位殿下之争,可听着听着,听二公主说大殿下如何言辞狠毒,如何欺凌霸道,甚至只因二公主喜欢春和殿后苑一座凉亭,常去那里玩耍,大殿下便命人拆了那凉亭,挖了坑蓄水,养了一堆鱼在里面,气的二公主提刀想杀人,一边骂一边哭。 流萤也不过十岁的年纪,再是恪守规矩,也有些孩童心性,听的来气,心疼极了二公主,脑子一热夺了裴璎手里破布娃娃,就手抄起石块在地上挖坑,轰轰烈烈挖出个坑,用力把那破布娃娃扔进去,埋了土,还要气愤地踩一踩,把那土踩实了,才舒爽地看向二公主,“殿下别怕,给她埋得深深的,保管她兴不了风,作不了浪。” 二公主眼含泪光,看向流萤时,如看天神。 前尘旧事如云烟过境,看得见,留不住,哪怕伸手去捕捉,也只有掌心一抹怅然,叫人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无奈得很。 流萤的手离开玉兰树粗糙的树干,垂眸看向脚下所踩的位置,不知那破布娃娃可还在地底下。想来即便没被人挖出来,这么多年过去,早已经烂在土里,和底下错杂树根混为一体了吧。 第41页 庄语安还没出来,耳边却传来了几声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流萤转头去看,回忆戛然而止。 几张面孔,熟中带生,流萤认出来,其中有几位是自己从前在尚书苑的同僚,不知是年岁大了,还是被尚书苑日复一日生活磋磨太狠,看着竟有几分岁月痕迹。 这几位都年长流萤几岁,早入宫几年,按理说,更比流萤有资格出尚书苑,去别部谋个差事的。只是宫中生存,有靠山与没靠山的,人生却是两幅境界。 流萤能跟着二公主参政,入天官院,剑指东都府,眼前这几位昔日同僚,大抵却只能蹉跎一生,留在尚书苑做个小吏,稀里糊涂一眼到头。 读书人,都是有些愿景的。流萤心里明白,因而看见眼前几位望向自己的眼神忌恨中带着鄙夷,也不觉恼怒,只客套颔首,权当打过招呼了。 其中一位却有些不忿,嗤笑道:“这不是二公主身边红人吗?怎么没去启祥宫,来尚书苑这老地方了?” 另一人跟着接话,斜眸看许流萤,似笑非笑道:“诶,可别乱说话哦,今非昔比,早不是以往好日子了,哈哈哈!” 有人接话,生怕话掉地下:“可不是嘛,如今出入启祥宫的,可是咱们庄修撰,不是什么许大人啦!哈哈哈!” 话音刚落,几个人睨着许流萤笑作一团,笑的面上岁月痕迹都淡了几分,好似看见许流萤被二公主厌弃,能使她们重返青春,大大畅快起来。 许流萤静静听她们冷嘲热讽,半个字也没放在心上,只觉得无趣,甚至生出几分悲哀。 少年时,个个都是心存大志之人,个个饱读圣贤书,其中不乏千辛万苦才入宫,进到尚书苑之人,那时候,人人都以为往后的时光千般万般好,都觉得青史留名指日可待,却没想到,原来历经艰辛入宫做个底层小吏,已是人生巅峰。 巅峰过后看清未来,每一日就都成了磋磨,竟叫这些人都生出一副尖酸面容来。 流萤心里叹气,只想走远些,不愿再听到这些话,看到这些人,没等走开,就见庄语安走来,面上罕见带着怒色,直直朝着那几人走过去,言语中,是流萤从未见过的狠厉,带着强忍的怒气,“在做什么?都给我滚!” 流萤从未见过如此模样的庄语安,一时愣住。 ----------------------- 作者有话说:好想写番外怎么办...... 忍住忍住 第38章 隔着几步远, 流萤看见方才对自己嗤笑鄙夷的那几位,见了庄语安如老鼠见猫,顷刻收了声, 齐齐拱手行礼问庄修撰安。 分明个个都比庄语安年长, 也比她更有资历, 可这会儿, 都点头哈腰歉声连连。流萤静静看着眼前荒诞的一幕, 心里有那么点讶异, 面上没显露。 前世不曾注意过, 直到死前, 流萤都只以为庄语安一直是那个乖顺内敛, 与自己说话还会磕磕巴巴的“学生”,因而死前一瞬听到庄语安的声音,带来的冲击会那般强烈。 如今来看, 原来人的改变,从来不是一夕之间。要怪,就怪自己识人不明,辨不出虎狼与犬猫,才会猝不及防被反咬一大口。 审视的瞬间,流萤听见庄语安又对着那几位厉声呵斥了几句, 威风得很。看似维护自己,可她心里如何想, 怕是只有庄语安自己才知道了, 兴许巴不得众人再对自己多几分鄙夷憎恨吧。 重活一次,流萤恨不能用最恶毒心思去揣测她。与待裴璎不同,重生后的每一次,流萤看着庄语安, 心里没有恨,只有无穷无尽的厌,深深的厌。 厌恶,恶心,像是一滩无意粘到衣裙上,从没在意,却在某时某刻忽然扎眼,让自己恶心至极的烂泥。流萤眼睫一颤,看见庄语安转身望向自己,心里只恨当初不该心生怜悯,不该对她伸手。 “老师久等了。” 稍远处,庄语安看向许流萤,方才还瞋目切齿的一张脸,看向许流萤时又软了眉眼,像做错事的小狗,期盼主人宽恕自己,“都怪学生来迟了,让老师无端被这些人污了耳朵。” 言罢,庄语安扭头看了一眼身后几位,心里恨这些人算什么东西,竟敢非议老师,更恨这些人是在尚书苑的地盘羞辱老师。 老师难得来找自己一次,就这么被这些人毁了。 庄语安咬紧了牙,转头怒视时,圆润的一双眼睛里,竟迸出些杀意,吓得那几位又是一阵哆嗦。 如今的庄语安是启祥宫常客,谁也不敢惹。几位都被她这眼神吓住了,忙磕磕绊绊同许流萤道歉,然后灰溜溜一团滚走了。 等一群人滚远了,庄语安才上前走近,心里是欢喜的,面上却不敢显露,小声解释着:“我知道许大人不喜欢听我再唤老师,只是方才......” 流萤打断她:“庄大人如今好威风。” 庄语安眼瞳一闪,愣愣回道:“不、不过是狐假虎威罢了。” 流萤不是来与她聊闲天的,也不必与她在此事上多做纠缠,刚要开口让她去启祥宫找裴璎,刚说一个字,就听庄语安忽然又笑起来,“老师许久不曾来过尚书苑了吧。” 庄语安像是看不见流萤脸色,笑着往前指了指,正是流萤方才所见那座新修的凉亭,“老师可还记得此处?当年初入尚书苑,学生就是在此处见到老师的。” 流萤看过去,并无半分印象。记忆里,她与裴璎在此处挖过虫子,但那是很久很久前的事了。至于庄语安,何时初见,什么模样,她的确不记得,也没心情去回忆。 庄语安却忽然欢喜起来,"从前心中不忿时,学生常来此处,只觉站在此处便能心中清净。后来老师离开尚书苑,学生做了修撰,值房恰好就在此处,真是有缘的很。” 流萤皱眉看她,不懂她在说些什么,更不知道与一块土地,何来什么缘分。 庄语安有些奇怪,刚刚欢喜,又忽然落寞,“只可惜去岁暑热,小郡主们闹着天热无处玩耍,博学就挑了此处,修了一座凉亭。" “凉亭修好了,学生也常去小坐,只是不知怎么,哪怕坐在凉亭里,也再没有那种心静宁神的感觉了。有时想想,从前......” 流萤终于不愿再忍,冷了脸打断她:“庄大人,今日我来不是听你说这些的。” 庄语安闭紧了嘴,眼里闪着畏惧的光。 流萤更是皱眉,她不懂,庄语安这样的人,总是在怕自己什么。不过她也无暇深究,只道:“如今我不便去启祥宫,还请庄大人帮个忙,替我去启祥宫请殿下过来一趟,就说我有要事。” 风打枯枝的声音落下来,带着钝痛。庄语安看着许流萤,恍惚应了一声好,而后,眼里畏惧的光也渐渐灭了。 是啊,她本也料到了,老师来找自己,大抵是与二殿下有关的。 若无事,老师又怎会想起自己呢?只是自己太过欢喜,只觉能与老师再度一起站在尚书苑,早就沉寂的那些心思,又像枯原星火般,次第亮起来,燃烧起来,然后她难得大胆,打断了老师想说的话,与她聊起从前来。 可又有什么用呢?老师大概,是听也不愿听的。 明知不该去想,可偏偏看着老师的眼睛,又忍不住去想。庄语安低下头,想起初入尚书苑的局促慌张,做了错事孤立无援时,是老师伸手过来,对自己道了一声“无碍。” 从那以后,自己就成了老师身边的跟屁虫,缠着老师,陪着老师,求老师指点。可很多时候,跟屁虫都是会被赶走的。 每当二殿下来了,自己就是那只被挥手赶走的跟屁虫。爬走了,就只能远远地,看着老师和二殿下言笑晏晏,亲密无间。 庄语安心知肚明,老师的眼里只能看到二殿下,即便对自己多有照拂,可于老师而言,这与捡起地上一片落叶,投喂野猫一点食物,拂去窗台一抹雨渍无异,都不过是随手为之,什么也不是,甚至连朋友都不是。 庄语安很是明白,也自知没那个资格与公主殿下争。可偏偏,二公主选了自己做戏,虽是做戏,终归也让老师心里不舒服了,庄语安有苦不能言,老师对自己本只是疏离一些,可现下,又添了几分厌恶。 这感觉,让她崩溃。 只是连这点崩溃,却也不能叫老师看出来。庄语安垂着眼睛,让老师先进值房等候,自己去启祥宫带话给二殿下。 流萤不愿进她的值房,执意要在外面等,庄语安跑的飞起来,只怕老师多等,等在尚书苑和启祥宫之间狂奔一个来回后,气喘吁吁回话,“殿下去、去见陛下了,留了话给老师,让、让老师在府上等候便是。” 流萤转身就走,一个多余的字都懒得说。 裴璎到许府时,已是戌时三刻,夜雪零落,有风拂面,如细刀刮骨。流萤一直坐在中堂等她,玉兰上前换了一壶又一壶的茶,命人取了屏风要来挡风,也被流萤挥手叫退。玉兰担忧家主,又捧着新换了炭饼的手炉上前,将手炉塞到家主手里,“夜里风大,家主莫要着凉了。” 第42页 流萤收了手炉,勉力撑出个笑,“无妨,你先下去吧。” 玉兰乖巧的很,便是担心也很是听话,低头退了下去。 又是一阵风雪过后,裴璎从垂花门走了进来。流萤等了这许久,满心都是对元淼的担忧,见裴璎来了,也顾不上别的,忙起身行礼。 裴璎走上来,两手将她扶起来,“行礼做什么?” 流萤迫不及待问她:“殿下,陛下那边如何说,元淼之事可有......” 裴璎皱眉打断她:“阿萤,怎么不见你为我急成这样?一个元淼,倒让你魂不守舍的。” 流萤无暇与她说这些闲言碎语,一心都是元淼安危。裴璎自然看出她心中所想,纵是有些不悦,可想着如今阿萤待自己时冷时热的,还是不要惹她生气的好,坐到四方桌边,随手捧了流萤刚刚用过的茶盏,抿了一口才道:“今日我已同母皇说过此事,恰好朗州奏疏送来,母皇便应了此事。现下,罢黜严青官职,任命元淼为朗州知府的诏令应已在路上了。” 闻言,流萤长长舒了一口气,还没等彻底放下心,就听裴璎又补了一句,“只是方才我出宫时得知,母皇诏令刚一送出,阿姐那边也已派人去往朗州了。” 大殿下派人去做什么,显而易见,是要杀人灭口。 流萤肩头一颤,只觉呼吸压迫的厉害,用力攀着裴璎的手,颤抖的手被裴璎握住。 “没事,我还向母皇求了一道保命的特诏,连同任命一同送去了。不说阿姐手底下的人,就是阿姐亲自去了,见到特诏也不敢动手。” 流萤还是心有余悸,攥着裴璎的手不敢松。裴璎轻轻拥着她,叹了口气,“怎么能与你结交之人,都是爱犯倔的。” 流萤没听懂,茫然看她。 “卫泠是,这个元淼也是。出发朗州前,阿姐都已找过她,直言朗州不能动,严青也不能动。这个元淼,明知动了严青必会招来杀身之祸,还敢上奏回京里来。” 流萤看着裴璎,一瞬间,她忽然懂了风满楼里,元淼语焉不详的那些话。 春日阿娘寄来的新茶,留到冬日都没舍得喝完,可想元淼何其珍视。可那晚在风满楼,她却将小小莲子罐装着的闾山绿全数赠予自己。 她说,“只怕明年春日的闾山绿不好,带不回来了......” 她说,“许流萤,我是真心实意谢你。能为朗州百姓做些事,为这天下做些事,便是遇到些凶险,我也当是全我志向,只会欣喜赴之,如何会有怨怪。” 原来,她早就存了回不来的决心。她与自己诀别,自己竟半分都没听出来。 流萤垂眸,想起那日在宣和门外送别,看见元淼在冬日暖阳中翻身上马,雪白披氅飞起来,好不潇洒。 这个人,前世今生一贯的内敛,深沉,苦乐一己咽下,让你看不出她在欢喜,还是失意...... 好在,这一次总归是比大殿下快了一步,不至于让她再度落入那般结局。 心里泛出一股劫后余生的酸,流萤攥紧了手,抬眸看向裴璎,紧绷的心弦忽然断裂开,眼前模糊的一瞬间,脑中顿时有如山石崩裂般,剧痛之下神魂闪失,好似魂灵出窍,流萤哑声喊了一句“殿下”,就朝着裴璎的方向,轰然倒了过去。 第39章 许是重生至今心弦从未松懈过, 事事紧绷,百种情绪又如山海呼啸般不肯停歇,流萤觉得累极了, 只是心里放不下, 始终撑着一口气, 等到终于让元淼逃离前世结局, 紧绷的心弦断裂开, 她整个人也好似被抽干精气, 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半晕半醒间, 睁不开眼, 提不起气, 恍恍惚惚中,流萤感觉有人将自己抱了起来。环抱自己的双手很温暖,好似细腻柔软的飘带在轻轻托着自己, 并不有力,却让人安心。 在那飘带轻柔地起伏中,流萤渐渐沉了眼睛,分不清是睡了过去,还是晕了过去。等她再度睁开眼,刺骨的冷席卷过来, 极寒之下皮肉好似开裂,寒风带雪钻进来, 骨骸都快被冻的断开。 流萤缩紧了身子看四周, 才发现自己不在府中。 这是何处? 这里是......是尚书苑! 漫天大雪迷了眼睛,流萤看不清前路,艰难地往前走,扶着枯树, 石柱,一步步往前。走了许久,终于看到前面有个人影,一袭红衣如火,背对自己。 “殿下!” 流萤心中欢喜,在风弱雪歇的间隙里,撑着力气小跑过去,没等近前,隔着几步远,就看到裴璎转过身来看向自己。 流萤看到,二公主手里握着一柄剑,剑尖朝下,正滴滴答答落着血珠,将她脚下一片雪都染红了。如梦方醒般,流萤愣愣停住,低下头,看见自己心口一个大大的血窟窿,正潺潺往外冒血,鲜红的血泛着热气,山间小泉般流泻,浑身被血污染透,却浑不觉疼。 那抹火红的身影走过来,离自己越来越近,近到剑尖抵住自己,将自己整个身体穿透时,流萤才缓缓抬眸,鼻尖几乎碰到裴璎的鼻尖,温热的呼吸刚一对碰,就被寒风吹得四散开。 被长剑贯穿的身体不觉痛,流萤贴着裴璎的脸,明明没哭,却有淅淅沥沥的眼泪落下来,唇边一片苦涩,不知是谁的。 心里有话想问,可唇齿一动,又几乎是本能,轻轻吻了裴璎一下,“殿下,为什么?” 流萤望着她,抬手覆上公主殿下的手,与她一起握住那柄剑,满目困惑:“殿下,不是爱着我的吗?” 许府卧房中,裴璎跪坐在床边,顾不上什么公主身份,两手紧紧握住流萤的手,听见她喃喃说话,忙贴耳去听,迫不及待答她:“当然。” “一直都是,一直都是的。” 床榻上的人又安静下去,好似只是无端说了句梦话。裴璎轻轻在她额上抚过,垂眸让云瑶去宫中传太医来。 云瑶站在一旁有些犹豫,流萤府上侍女玉兰也在一旁,看向家主时满目担忧。 裴璎声音压着怒气:“快去。” 云瑶委婉提醒着:“殿下,夜深了,太医院那边怕只有值守的医士了。” 裴璎转头看她,眼里有了点怒气,云瑶低头躲避开,“殿下,上京城里也有许多好郎中,若是回宫请太医,一来一回怕是耽误更久些。” 玉兰虽然年纪小,脑子却转得快,几句话就看出情形不对,明白许是不便让太医来,忙跪下道:“殿下,若、若是不便请太医来,城中有位郎中常为家主看诊,不若让仆俾请她过来......” 玉兰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已是深深低下头,鼻尖都快抵到地砖上。等到说完话,从头到脚都微微发着颤,谁人不知二公主的脾性,纵然二公主与家主关系亲近,玉兰也怕稍有不慎,惹恼了殿下。 裴璎收了眼神,只道速去。 玉兰跑的很快,不多时就带了郎中回来。裴璎守在床边,只怕郎中慌张,没表明公主身份,只是安安静静守在一边。 好在郎中看过后,宽心说许大人并无大碍,只是心神俱疲,一时撑不住才晕了过去,扎了几针提气,又开了药方,便收了诊金告退。 玉兰拿着药方跟郎中去抓药,裴璎看了眼云瑶,云瑶立马领会,低头退到卧房外。等到房中再无外人,裴璎才俯身贴着流萤,察觉她胸口起伏地厉害,伸手在她心口抚摸着,轻声安抚着:“没事的,阿萤,没事,我在呢。” 越是安抚,流萤的呼吸就越是急促,裴璎几乎半个身子趴在流萤身上,身体感知到她的心音隆隆,吓得裴璎猝不及防红了眼睛,又怕自己压着她,干脆脱了鞋袜和外衫上了床榻,躺在流萤旁边,侧身搂住她,心里只觉千万分的心疼,“阿萤,你到底怎么了?” 怎么了? 暴雪中,流萤也是这样问裴璎的。她的手覆着殿下的手,血迹斑斑,她又问了一句,“殿下,为什么要杀我?” 眼前裴璎像是变了个人,熟悉的脸上尽是陌生,流萤恍惚看见她在笑,听见她反问自己,“阿萤,你说是为什么呢?” 裴璎的面目越发清晰,刺穿身体的长剑好似又进去了一寸,疼的流萤紧紧皱眉,额上冷汗直流,“我不懂,殿下、殿下、流萤不懂。” “不懂?怎么会呢?” 裴璎眼睛微弯,一手抚上流萤的脸,言语比长剑更恶毒残忍,“许流萤,如你这般聪明的人,怎会不懂呢?” “阿萤,你越来越不听话了,若是任由你这般放肆下去,是不是再过些时日,你便该站在阿姐那边,拿剑对上我的心口了?” 长剑刺穿身体,五脏六腑越发痛起来,流萤咬着牙解释:“没有,没有,我没有......” 她从来都是听话的,裴璎说什么,她便做什么,何曾有过不听话。 第43页 裴璎却收了笑意,玩味般抚摸她,指尖在她苍白的唇上划过,然后停下来,突兀地掐了一把,等将那苍白的唇掐出淡淡血色,才幽幽道:“你有,阿萤,你有。” “阿萤,从前你为我杀人从不眨眼,可这几次,你犹豫了。” “阿萤,你总有那么多说辞,比从前许多年加起来还要多。” “阿萤,你难道没发觉吗?你早就不愿再听我的话了。” 流萤望着她,无力辩解着:“没有,没有,我没有......” 毫无预兆,裴璎猛地抽手,贯穿的长剑瞬间从身体里拔出,热血像小瀑,哗啦一声涌出去,流萤重重倒在雪地上,剧痛灭顶时,忽然想起阿娘。 她已很久没见过阿娘,就连云州的家,也许久都没回去了。上一次见到阿娘,与阿娘说话,还是十三岁那年,自己欢欢喜喜揣着俸禄回去看她,千里路途,一草一木,一粒雪,一片雨,都叫人心里那般喜欢。 彼时,她与裴璎已能算是朋友。 等回到云州家中,流萤劝母亲跟自己一同去上京。 十三岁的孩子跪在床边求了一遍又一遍,“阿娘,京中名医多的是,肯定比云州的郎中厉害。再不然,我去求二殿下,二殿下待我很好,定肯答应让太医给阿娘瞧病的。” 流萤信誓旦旦:“阿娘放心,宫里的太医可是给圣上瞧病的,定能治好阿娘的病。” “阿娘,你就随我一起去吧,好吗?” "阿娘,求您了,就跟我去吧。" 无论怎么劝,怎么求,病榻上,阿娘都只是笑着摇头。流萤失落,难过,委屈,“阿娘是不愿与我同去京中吗?” 阿娘还是摇头,眼睛里含着笑意,面色却很苍白,流萤心里难受的紧,垂了眼睛悄悄哭,听见阿娘与自己说话。 阿娘的声音很好听,像风铃,即便病了,也很好听。 流萤听到阿娘与自己说话,断断续续的,“上京太远,去了也不习惯。” “阿娘年纪大了,与其折腾,不如留在云州清净自在。” 流萤抬眸看阿娘,大大的眼睛已经蓄满泪水,听见阿娘又问自己,“萤儿,二公主待你当真如何,不要骗我。” 想起裴璎,想起她数不清的好,流萤抬手抹了泪,点了点头,“二殿下待我很好,极好,好得不得了。” “好、好、好......” 阿娘一口气说了几个好字,似是很满意,满意过后又长长叹了口气,抚摸流萤的头,低声道,“往后......往后就留在上京吧,不要再回来了。” 阿娘实在坏极了,匆匆将自己赶回上京,然后又一年的冬还没过完,阿娘就走了。 云州家中空空荡荡,再没有人会等她回去了。 分不清是哪里在痛,流萤闭了眼睛,察觉自己在积雪中越陷越深,半截身子都被埋住,然后忽然有人伸手过来抱住自己,温暖,柔软,像天边云降下来,温和地托住自己。 流萤又缓缓睁开眼睛,看见是裴璎。 方才还怨恨滔天要杀自己的人,此刻又蹲下来,情意绵绵地抱着自己。好像方才动手之人不是她,一脸的无辜,一脸的爱意。 流萤只觉羞愧,她同阿娘说过,说二殿下待自己很好,极好,好得不得了。 是她错了。 流萤想挣脱,偏偏裴璎的身体又软又滑,张开的怀抱像上等丝绸,柔柔地铺开,然后落在自己身上,紧紧贴住后,又于无声处泛起些许雨丝般的凉。 越是感觉到那些凉意,越让人忍不住想要拥紧身上丝绸。 回光返照般,流萤生出几分力气,缓缓回抱她,心底,却渐成一片荒芜,雨丝渐退,大地干涸,斑斑裂开的疼痛钻心,渐至百骸。 “阿璎......” “不是爱我吗?为什么,又要杀我......” 梦中呓语,清晰落进裴璎耳里,一字不落。 第40章 雪落窗棂之声, 沙沙作响,万物都在夜里变得模糊起来,偏偏流萤梦中呢喃的一句话, 落到耳里无比清楚。裴璎全身僵住, 身体紧贴着流萤, 能真切感觉到流萤的体温, 如此鲜活, 却让她感觉昏天黑地, 似乎就在天旋地转的一瞬间, 自己与流萤已经相隔千里万里, 遥不可及。 越是紧抱, 越是疏远,等到怀里的人终于沉沉睡去,看见她紧蹙的眉头松开, 呓语的唇紧闭,睡颜渐渐现出几分乖顺宁静,裴璎难捱地闭上眼,全身颤抖。 像是不知何时悬在头上的一把利刃,猝不及防掉下来,将自己从头到脚劈成两半, 裴璎松了手,千般抗拒, 却还是想了起来。 同样的话, 流萤说了两次。 第一次,是在行宫,自己与流萤争执过后,好不容易能够温存, 可流萤在自己身下,满目痛苦,半醉半醒道,“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殿下杀了我。” 那一次,裴璎只当这是床榻情.话,是情.趣,听流萤如此说,只戏谑地将她压在身下,惩罚般吻她,玩笑般回应,“怎么阿萤梦中,我是这样坏的人?” 她逗弄她,直到让她哭出声,见她绝望地绷紧身子,一口咬在自己手臂上,心里恶作剧般满足,愉悦。 可这一次,再次听到流萤如此说,心里只有说不清的恐惧,道不明的慌乱。 她记起来,行宫那夜,阿萤问过自己。 “殿下可信,世上有死而复生这种事?” 死而复生?怎么会呢?无稽之谈,无稽之谈! 裴璎缓缓坐起身,烛灯打过来,将她单薄身影投在床榻里侧的墙上,她低头看着安睡的流萤,又喃喃重复了一遍。 梦里,是我杀了阿萤? 梦里,是我杀了阿萤。 夜半,风雪渐成帘幕,世间万物湮没无闻。流萤醒在半夜,房中极致安静,她只觉得头疼昏沉,整个身子像从水里捞出来,湿的厉害,重的厉害。等她费力睁开眼,看见窗前有个人影,影影绰绰,下意识哑声唤道:“殿下......”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传不出床榻。 房中只有一盏烛灯燃着,冬夜寒银之色,混着屋内烛灯红黄暖光,一起将裴璎身影勾勒出来,清瘦,高挑,长发散下来,柔顺垂到腰间,将那盈盈一握的杨柳腰盖住,恍如仙子,又似鬼魅。 流萤微微仰起脸,又唤她:“殿下。” 裴璎终于听见,身子僵了下,然后长长吸了一口气,才转身走到床边坐下,伸手在流萤额上摸了一下,安心不少,“还有哪里难受吗?” 流萤看着她,“殿下怎么还没走?” 若是平日,听见自己问出这话,裴璎面上就该有怒色了。她大抵会瞪着眼睛看自己,怒气冲冲反问自己,“怎么,阿萤似是很想让我走?本公主留宿在此,难道不可?” 公主殿下总是这样的,情绪赤裸裸摊开来,好的坏的,一并丢给自己,不屑假饰。 此刻,裴璎却很奇怪,一反常态,只是沉默看着自己,不动怒,也不做声,流萤觉得后背发凉,又想起混沌时的梦,想起那把长剑贯穿身体的痛感,不自觉眼睫一颤,别过眼睛,“夜深了,殿下该回宫了。” 裴璎没接话,又往床榻里面挪了些,伸手握住流萤时,难得小心,只虚虚握住她的指尖,不敢用力,“阿萤,同我讲讲那个梦吧。” 流萤怔住,猛地抽了手,戒备地看着她。 裴璎手心一空,声音微微发着颤:“阿萤,你说过,你做了一个梦,梦里,是我杀了你。” “你怕我,疏远我,拒绝我,都是因为......" 似是不知如何措辞,顿了下,裴璎又道:“都是因为这个梦是吗?” “阿萤,”二公主又伸手将她捉住,双手太用力,叫人分不清她是闹脾气,还是在害怕,“同我讲讲你的梦,讲讲梦里的我,纵然是坏,纵然可怖,也让我知道,好不好?” 似是不敢置信,流萤紧紧盯着二公主的眼睛,很快,她回过神来,“梦中呓语,殿下听见了?” 裴璎沉默,眼里尽是隐忍,流萤看得清楚,心里骤然生出些报复的快感,莞尔一笑道:“殿下不是想听吗?怎么不上来?” 柔纱床帘落下来,如月光倾泻,两人身影隐下去,只余缥缈的影子投在床帘上。流萤勾勾手指,示意裴璎靠近自己,唇角微弯,眉眼之间尽是真诚,“殿下是在害怕?” 裴璎的指尖在发颤,却不敢见流萤看见,轻轻俯身下去,下巴落在她柔软的颈窝里,“阿萤,你别吓我,别吓我,好吗?” “殿下何出此言?我如何能吓你?” 流萤抚摸她的脸,路过她的唇,察觉唇瓣轻微颤抖着,笑道:“殿下怎么会害怕呢?” 第44页 破天荒头一次,是流萤引导公主殿下,“殿下,吻我,好吗?” “殿下想听什么,流萤都说给殿下听,好不好?” 心神被那声音勾走,裴璎缓缓撑起身子,凝视她的眼睛,然后小心翼翼,吻了上去。 裴璎的吻起初很小心,浅浅试探几次后发觉流萤并不抗拒,心海之中雨打涟漪,骤然欢喜起来。 公主殿下像个孩子,害怕的时候就想躲起来,生气的话立时就要发作,可若是开心,欢喜,也是丝毫都藏不住的。刚一察觉身下人的迎合,先前的猜测,慌乱,恐惧,又被她抛之脑后,全身心吻下去。 缠绵的亲吻中,言语都变得湿润起来,情话在唇齿间泄露,能将心中失意全部抚平。 “殿下的心里,只有流萤一人吗?” “嗯。” “殿下可会、可会一直爱着流萤?” 裴璎咬住她的舌尖,“当然。” 察觉身下人痛的一缩,裴璎又松了口,轻柔地在唇瓣上安抚,劫后余生的情话信手拈来,捧着十足十的真心,恨不能将她与自己揉为一体,然后在这天地间隐形,不被任何人看见,不被任何人影响,就连这世间一缕风,天际一丝雨,都不能动她们分毫。期盼那样毫无保留,又沧海桑田的相爱,裴璎几乎忘情,在她唇边呢喃:“阿萤,我爱你。” “爱”字出口的瞬间,裴璎身下一空,只觉一道力气拍在自己身上,没等回过神,已被流萤重重推开。 流萤撑着身子坐起来,一手扯开衣领,心口处暴.露出来,雪白一片,吓得裴璎慌忙过去拥住她,将凌乱衣衫替她拢好,流萤固执地推开她,又将衣衫扯开,“殿下不是要看吗?” 流萤伸手指向自己心口处,那里,曾被狠狠洞穿过,“殿下不是想知道,自己是如何杀我的吗?” “这里,殿下的剑从这里刺进来,”流萤勾起唇角,乐见裴璎惊惧的眼瞳,畅快道,“一剑贯穿,血流如注,生生让我血尽而亡。” ----------------------- 作者有话说:周末事情多,写文就有点慢了,这两章可能短一些(sorry sorry) ps.这章有可能还会回来修,要是哪天修了,我会在章节标注的 第41章 床帘遮去大半烛光, 夜风从窗扇缝隙钻进来,吹的灯火摇摇晃晃。床榻之中,裴璎的脸在烛光里明明灭灭, 惊惧之色一闪而过, 然后熄灭, 又出现, 循环往复。 流萤望见那双眼, 越是看见公主殿下的无措, 越是品尝到报复的些微快感, 她的心, 就越发舒畅起来。 “殿下, ”流萤的胸前一片赤.裸,雪白的肤色在夜里似会发光,一寸一寸靠近裴璎, 言语里有笑意,"殿下想听的,是这个吗?" “殿下不是想知道,自己是如何杀我的吗?” 裴璎愣愣的,不知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 流萤靠近她,伸手捉住她的手, 将那微微发颤的十指攥在手心, 两人之间的关系,好似一瞬翻转。 习惯接受之人,主动伸出手。惯常主动惯常获取的人,却在被握住的一瞬, 逃避地抽手。 流萤自然不让她躲,“殿下怕什么?流萤还没说完呢。” 既然要说,便该要说个清楚,说个明白,一丝一毫的细节都不要放过。流萤握紧她的手,前所未有地带了几分暴戾,隐忍的怒气发散出来,让公主殿下也害怕。 裴璎摇头,恐惧袭来,下意识就想逃避,心里只恨自己不该问她梦中之事,什么鬼梦,什么重生,她根本提都不该提!就该当做什么都没听见,拥着阿萤一道睡去,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 可有些事情,话问出口,便是覆水难收,无论如何都阻止不了。 “殿下的手一直很干净,即便要杀我,也不愿脏了自己的手。” 流萤的声音很温柔,可落在裴璎耳里,如钝刀割肉。 “殿下约我到尚书苑,却布下死局。” 流萤牵着二公主的手去摸,“这里,暗箭穿心。这里,长剑穿身。殿下当真是好心机,好手段,生怕我不能死透,暴雪之夜也要亲自前来,亲眼看我咽气才肯安心。” “只是不知待我死后,殿下又会如何处置我的尸身。” 流萤面上浮起笑意,“是丢到乱葬岗喂蛇虫鼠蚁,还是寻个僻静处埋了,或者一把火烧个精光,什么痕迹也不留。” 裴璎猛地抽手,像被什么恶鬼缠上般,吓得一个劲摇头:“不会的,不会的阿萤,我怎么会杀你呢?那都是梦,只是一场梦而已。” “阿萤!” 裴璎想伸手抱她,刚一触到她的肩,又被她身上凉意吓退,骇的连连往后缩,“不会的,都是梦,都是梦。阿萤,都是梦,都只是梦而已。” “我怎么会呢?我怎会杀你?” 缩到床角躲无可躲,裴璎紧紧攥紧衣角,不知是安慰自己,还是安抚流萤,“阿萤,你别怕我,别怕我,那不是我,不是我......” 话到最后,只剩木讷地重复着,“别怕我,那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 流萤定定看着她,话说出口,心头却没有报复的畅快,反而更加空洞。 公主殿下总是高傲的,张扬的,笑起来像桃花初绽,叫这世上颜色都黯然,落泪时如春夜细雨,透着丝丝缕缕的温凉,叫人只觉心中湿润,想将她拥在怀里,将那细腻泪水全数吻去。 什么样的词汇都可形容公主殿下,唯有懦弱一词,从未出现在她身上。 雪狐是敏感的,敏捷的,凶猛的,乖顺的,唯独,不是懦弱的。 可这一刻,蜷缩在床榻一角的裴璎,却是那么懦弱,那么恐惧,好似无意闯进一场暴雨,一身雪白皮毛被打湿,只能躲在角落瑟瑟发抖。 应该恨她才对吧?可为什么,报复的快感刺痛裴璎,竟也会刺痛自己。流萤看见裴璎落泪,却觉那泪水一行一行,仿佛是从自己眼中流出一般,喉舌间酸胀的厉害,让她每说一个字,都要大大喘一口气才行。 心里的痛远比恨更多,明明那般相爱过,为什么,只能走到如此结局。 “殿下要杀我,何处不能杀,为什么偏要在尚书苑。” 偏偏是尚书苑,偏偏是少时记忆中最最美好的地方。尚书苑中一草一木,都是过往情意的见证,为什么,要亲手将所有过往都打碎。 裴璎还在喃喃自语,不自觉已是满脸泪痕。流萤轻轻挪过去,与她双膝相抵,泛着凉意的脚踩在她的脚背上,抬手替她擦去泪水,动作是温柔的,言语却不肯放过,“殿下,若这一切并非梦境,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呢? “若我告诉殿下,这不是梦,是重生呢?” 屋外夜雪肆虐,有风来,吹灭了房中烛灯,暗色铺下来,谁也看不清谁的神色,浅浅呼吸流淌着,流萤闭上眼,“其实我早就说过的,只是殿下不在意。” “行宫那夜,我问殿下可信,世上有死而复生这种事?” 裴璎如梦方醒,回魂般定了神看她,摇头道:“不是的,不是的。阿萤,你只是做了一场噩梦,错把梦境当真而已。” 流萤沉默,静静听她自欺欺人。裴璎说着说着,忽然动了怒,猛地拨开流萤的手,怒视她:“许流萤,你分得清什么是梦境,什么是现实吗?” “这世上何来死而复生这种事!若能死而复生,这世上众人便都不惧死了!” “难道因为一场梦,你便要恨上我吗?” 流萤不吭声,裴璎只觉心口如被滚油烫过,口不择言:“若能重生,那、那你杀了我啊!” “我杀你一次,你也杀我一次,然后重生,不就什么都扯平了!” 裴璎一边说,一边就要下床去寻剪刀,流萤抓住她的衣袖,将她拦下来,“我不要殿下一命抵一命。” 一命抵一命,反倒是无穷无尽的纠缠。 前世华严寺外,祈福过后,裴璎牵着自己上轿,看过来的眼睛亮晶晶:“阿萤,我求神佛庇佑你我,此生,来生,都不要分开。” 殿下所求,怕是不能如愿了。 察觉裴璎抖得厉害,流萤的手缓缓从衣袖往下,抓住她颤抖的手腕,一字一句道:“我不要殿下一命抵一命,我只要此生,来生,永生永世,都与殿下陌路不相逢,再无半分瓜葛。” 心底的话终于说出口,流萤松了手,长长喘了一口气,才觉心口紧绷的愤怒怨恨缓了些,却见裴璎缓缓起身,退到床下,居高临下看着自己,还没开口,却有断续泪水落下来,砸在自己鼻尖上。 第45页 流萤抬手,嫌恶地抹去,“怎么?殿下没听清?” 裴璎垂眸看她,说一个字,掉一滴泪,“阿萤,你疯了。” 流萤冷笑,早知如此:“殿下自是不肯相信的。殿下若是不肯信,大可当我是疯了。” 裴璎深深看着她,慢慢往后退,迷蒙月色若隐若现照出她的影子,投在流萤的脸上。就在一片昏暗中,二公主觉出些不对劲,“阿萤,若你所谓的梦境是真的,重生是真的,那你可曾看到,那个我杀你时,穿什么样的衣裳,梳什么样的头发,涂什么样的胭脂,是什么表情,是哭还是笑?” 流萤怔住,脑中霎时一片空白。 “并未看见过,对吗?” 流萤撑着精神仰头看她,想说自己收到她的亲笔信,说自己亲耳听到庄语安唤她“公主殿下”,说二公主厌恶自己的反抗,忌恨自己不如以往听话,恨不能杀之后快,没等开口,却被裴璎的话拦住,“既然没有看见我的脸,为什么觉得,杀你之人一定是我?” 裴璎往后退,“如果,杀你的人不是我呢? ----------------------- 作者有话说:会在番外讲讲元淼和裴璎的区别 真的,想写番外的心达到顶峰啊啊啊 第42章 永初三十二年, 晚春,二公主出阁参政已有五年,政海汹涌, 今上病重国储一事却悬而未决, 大殿下行事诡谲, 害她心腹接二连三被害, 诸如此类之事, 都让二公主疲于应对, 心神烦躁。 折腾久了, 杯弓蛇影, 就成了生活写照。二公主的脾气越发暴躁, 前几年刚刚养出几分好脾性,在与大殿下几番相争都落败后,毁于一旦。 殿下易怒, 对底下人自是动辄责罚,丁点小事做不好都会被罚在殿外跪上整日。二殿下不喜亲自动手,觉得麻烦,谁人若是撞上她心气不顺,那便是寒冬腊月跪庭院,酷暑时节烧火盆, 怎么磋磨人怎么来,漫长到没有尽头的责罚, 能将人心活活熬干, 比起杖责、掌嘴、鞭笞、斥责这些痛苦一时的责罚手段,二殿下折腾起人来,更叫人痛苦千万倍。 启祥宫里人人自危,平日除了云瑶姑姑敢近前侍奉, 余下宫人内侍,个个畏首畏尾,恨不能离二公主十万八千里远,只怕稍有不慎惹了殿下,不死也得熬半条命。每每这个时候,宫人们就很是盼望许大人能来救命。 二殿下的脾气,只有见了天官院许大人能好些。只是因着些旧日缘由,许大人来启祥宫一事不可外泄,因而她总是夜里乔装来,天不亮又偷偷摸摸走,于是早起洒扫煮水的宫人们时常瞧见,天色青灰未明时,许大人穿着板正的一身玄色衣裳,长发束在发冠里,身姿端正地从二公主寝殿走出来,雾气落在她身上,缥缈似仙气。 许大人总是温和的,初看觉得冷,不敢接近,再看又觉出是在笑,只是那笑意隐在平静清秀的面容之下,藏在水般沉静的眸子里,寻常人很难一眼瞧见。 可那些洒扫煮水的宫人瞧见过,当许大人从她们身旁经过时,会停下来,微微颔首莞尔一笑,然后温声细语的,不像在与宫人内侍说话,好似在同寻常朋友说话,“殿下心中事多,若是发了脾气责罚诸位,还请念着殿下往日待大家的好,莫往心里去。” 宫人们低下头,心里发酸,明明承受殿下怒火最多的人是她,可她立在破晓天光中,反倒低下头,放下身段,来宽慰这些底下人。 许大人像天上仙,不食烟火。 不是胡话,启祥宫的人都这么说。 可是这么好的许大人,来启祥宫的次数,也渐渐少了。 前两年还好,二公主心情不畅时,见着许大人的身影也能不解自消。纵然偶尔动怒发脾气,许大人也总是温柔包容,用无穷无尽的耐心温声细语安抚殿下。 许大人来的勤,二公主心情好得很,启祥宫的人也能跟着过上好日子,满面春风,惹得大殿下宫中那些人好不羡慕。 可今春开始,一切都变了。宫人们不知二公主与许大人之间怎么了,每每见面总是争执不休,争执过后便是数日不见。 其实说是争执,最终也都是许大人妥协。只是许大人不如往常顺从,辩解的话比从前许多年还要多,低头之前总想辩驳一番,辩驳就会引发争执,争执到最后,就成了二公主单方面大发雷霆,连骂带咬,每每这时候,许大人就会沉默,沉默过后就是低头,顺从,屈服,然后离开启祥宫,数日不见。 宫人们有时候在外面听见了,心里瑟瑟发抖,都盼着许大人莫要吵了,莫要争了,恨不能跪下来求她,求她如以往一般顺着殿下,好让大家的日子都好过些。 可是许大人并不如她们的意,每每前来,依旧争吵。二公主气疯了,等到许大人走后,对宫人责罚更加严厉。 宫人们受罚,担惊受怕,又在心里怨起许大人,怨这天上仙不顾凡尘生死,明明可以顺着二公主,偏要梗着脖子争口气,到最后一口气没争来,反倒连累底下人生不如死。 可是她们都忘了,那位披霜戴云,站在破晓天光里对她们颔首微笑的许大人,曾经帮过她们许多次。 许大人来的少了,尚书苑那位庄大人却来的更勤了。这日,庄语安例行公事来启祥宫,宫人领她进到正殿外便退下,两位小内侍一边走一边窃窃私语,猜测殿下是不是变了心,又喜欢上这位庄大人了。 毕竟宫中人人都知道,庄大人能做上尚书苑博学,全靠二公主提携。 另一位小内侍摇摇头,觉得不可能,“许大人如今虽变了,可那面貌气度,庄大人怎么也赶不上啊。殿下看得上许大人,可不一定看得上庄大人。” “谁说得准呢?你瞧如今庄大人日日来咱们宫里,外头风言风语都传成什么样了。” 小内侍还是摇头,“兴许只是殿下为了气气许大人呢?” “气气?” 并肩走着的小内侍险些笑出声,“你瞧许大人像是会被气到的人吗?” 也是,往往动气发飙的,都是咱们二公主。 小内侍走得远了,不知道正殿动静。庄语安站在正殿门外,看见云瑶姑姑朝自己走过来,心知今日不巧,自己又赶上二公主心情不顺的当口了。 庄语安来启祥宫,不过只是做戏。二公主心情好时便留她在身边问几句话,若心情不好,便是看也懒得看,只让云瑶领她去偏殿待着,待够一炷香便可走了。 每日都是如此,可偏偏今日不一样,庄语安没去偏殿,在正殿门外跪着,说是有话要同二殿下说。 云瑶姑姑有些犹豫,“庄大人有话改日再同殿下说吧,今日,不大合适。” 庄语安还是要见殿下,说有要事,耽误不得。云瑶面色有些难看,觉得庄语安远不如许大人拎得清,实在恼火。 庄语安仰着头,“云瑶姑姑还是进去通传吧,此事与许大人有关。” 既如此,那自然是要去通传的。哪怕殿下与许大人冷战多日,可许大人在殿下心中是何份量,云瑶还是清楚的。 启祥宫正殿内,裴璎隔着屏风见庄语安,二公主一夜没睡好,眼下一片青黑,一揉就疼。 云瑶在旁侍立,“庄大人有话,就挑着紧要的说吧。” 庄语安跪在屏风外,外间春风吹进来,吹得她官服扬起,开口时,心里有些激动紧迫险些按捺不住,“殿下,臣得了消息,说是昨夜元淼派人去了许大人府上,送了什么物件过去,求许大人搭救。” “素闻许大人对元淼多加欣赏,臣只当是朝野闲话,可昨夜臣的人回来禀报,说是许大人似乎收了元淼的东西,应了搭救之事。” 裴璎的眉头皱起来。 庄语安低下头,又道:“臣只怕许大人一时糊涂,若来求殿下相救,怕是会让殿下难做。” 屏风后,一只上好的斗彩茶盏摔下来,碎片飞溅,有一片飞出屏风,险些割在庄语安脸上。 庄语安说的没错,许大人果然来了,也果然是为元淼求情的。 二公主坐在屏风后面,听到那个人语气疏离,又带着小心翼翼的哀求,“殿下,元淼是个好官,决计不会做出此等事情。臣手中有账簿,若殿下肯伸手搭救,往后党争之事,元淼定会为殿下鞠躬尽瘁的。” “殿下若肯救她,往后、往后......” 往后如何?后面的话,那个人似乎说不下去。裴璎站起身,走出屏风,“往后便如何?” 低头的人终于抬起来,许流萤那双好看的眼睛露出来,泛着水色,“殿下,救救元淼吧。” 还救?还救!区区一个元淼算什么!也值得她许流萤巴巴赶过来为她求情! 第46页 裴璎心里像被猛火燎原,指着许流萤的鼻子一顿臭骂,骂完了不解气,又回身猛灌了一壶茶,才冲过去拎着流萤衣领,怒道:“阿萤,你究竟懂不懂!” 许流萤手里攥着账簿,摇头喃喃道:“我、我不懂,殿下,流萤不懂,真的不懂。” “许流萤!你休想去救她!” 晚春时节,本该暖意丛生,可偏偏启祥宫里,冷的像冬日。 裴璎松了手,颓唐地转身,不忍也不愿看她。殿中默了片刻,她又转回身,企图说服许流萤,“元淼这个人,纵然阿姐不用,也决计不会为我所用。且如今阿姐送她入狱,多少人会心寒,会害怕,阿萤,你难道会不懂,这是多好一件事?” 许流萤的神色还是木木的,全然没听进去,只是摇头,“不是的,殿下,不是的。” 裴璎看着她,怒到极致反而平静,缓和了声音嘲讽她:“阿萤,你是当真想救她,还是只想给你自己心里求个安稳。” 嘲讽过后仍觉不够,干脆夺了她手中账簿,狠狠踩在脚下,好似如此,便能将她那颗装了旁人的心踩在脚下,将那些污秽腌臜之物全数碾碎。 裴璎的怒气达到顶峰,质问,辱骂,斥责,无所不用其极。等她快要疯掉时,许流萤又垂下眼睛,如以往的每一次,忍辱负重般顺从。 她低下头,分明万般不愿,却道:“殿下别生气了,我都听你的。” 她根本不觉自己有错,却道:“殿下,是流萤不懂事了。” 裴璎怒视她,只觉心碎成灰,百骸剧痛。她见过真实,自然能轻易分辨什么是虚假。 许流萤...... 你可知道,有时候我真恨不能杀了你,叫你什么也说不了,只能乖乖听我的话。 可我偏偏在神佛面前求过,求我能够死在你前头,好让你留在世上,日日念我的好。 华严寺外,我没告诉你,只怕说出口的愿望,当真会不灵。 我知生生世世太远,便只真心求此生。 只是这世上神佛原都是假的,我之所求,无一应验。 ----------------------- 作者有话说:实在忍不了了 必须让自己爽一把 第43章 有些话, 其实并未打算说出来,可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就怎么也收不住 。流萤撑着力气坐在床榻上, 心中郁结一吐为快后更觉疲惫, 勉力仰头看裴璎, 听她问自己, “如果, 杀你的人不是我呢? 不是你, 又会是谁呢? 旁人若要杀自己, 又何必如此麻烦, 还要打着二殿下的名号?殿下的亲笔信, 自己决计不会认错。还有庄语安,自己清清楚楚听到庄语安的声音,不会有假, 不会有假的。 流萤终于没有力气再看她,垂下了头,“殿下不信,那便当我疯言疯语吧。” “总归殿下要听的,只是一场梦而已。” 床榻外,裴璎的身影在晃, 不知是抖,还是冷。 “许流萤, 你凭什么觉得是我?” 二殿下的声音在颤抖, 出口的话已经顾不上什么斯文与否,“就算你那什么狗屁重生是真的,若你亲眼看见是我杀了你,我怎么都肯认, 现下就可递刀给你,让你把我捅个稀碎。可你、你若是没看见,凭什么觉得是我?” “还是在你心里,我就是这么狠毒的人?” 流萤缓缓躺下去,轻轻阖目,什么都不愿再听,也无力与裴璎争执。二殿下擅长诡辩,她已上了太多次的当,吃了太多亏。 前世多年,每每与她争执,最后都是自己落败。不但落败,还要低眉顺眼哄着她,哄的公主殿下高兴了,顺气了,日子才能稀里糊涂过下去。 压抑的久了,人便要发疯。流萤紧闭的双眼一颤,莫名觉出些酸:或许,两个人之间,本就不该是这样的。 阖了眼,裴璎的声音还是炸在耳边,“许流萤,若你说的全是真的!那你见了我,为什么不杀了我!” 是啊,为什么不杀了她呢? 因为她是公主,杀了她自己也活不成?可自己本就死过一遭,能痛痛快快报仇,也算死得其所吧。 还是因为一死了之太过轻松,不够解恨,又或是前世还欠了一些人情债,得先还了才能报仇...... 都是,却也都不是。暗夜中,流萤许久没有答话,长睫在颤,湿润的泪从眼角流下去,打湿鬓边发。她无法回答她,不愿回答她,只道:“我的梦讲完了,殿下也该走了。” 床榻外,裴璎往后退,退到木施旁取了披氅穿好,却没走,眼睛直勾勾盯着床榻。良久,许流萤都没反应,就那么静静躺着,呼吸声都极轻微,好似睡了一般。 裴璎转身走到门边,刚刚推开小半扇门,外间风雪便前仆后继冲进来,卷走屋内热气。 身后,依然安安静静的,没有要留她的意思。 心底终归,有那么一丝丝骄傲,裴璎忍住没有回头看,开门走了出去。 夜雪呼啸,往年冬日来时,哪怕只是丁点小雪小风,流萤也都会拉着自己的衣袖,义正言辞留自己过夜,“下雪了,殿下就别走了吧。若是染了风寒,流萤罪过可大了。” 裴璎故意逗她,偏要开了窗去看,“我看这雪下的不大呢。” 流萤有些不经逗,每每此时免不了脸红,“殿下是想回宫吗?” 裴璎爱逗她,也只是浅尝辄止,不会真叫她生气,看见流萤脸红,又笑嘻嘻与她抱作一团,在床上打滚儿,“不回不回,阿萤的床睡着最暖和了。” 以往都是这样的,可这一次,当真遇到了大风大雪,却无人留她,叫她别走。 裴璎没回头,肩背绷的笔直,就这么离开了许府。 裴璎走后,卧房里忽然安静的很。好似门扇关闭后,外间那些冷风呼啸也一并被关掉了。 屋子里静静的,什么声响都听不见了。 流萤扯过冬被蒙过头顶,耳中一时抵死般的静,不知是不是眼睛看不见,耳朵便也一道失聪了。 那些话没说出口前,流萤觉得自己心里憋着一股劲,总觉得能熬,总觉得熬下去,总有一日能让裴璎偿还自己。可猝不及防说出口后,只剩无尽的空洞,茫然。 她忽然恍惚,不知自己所求为何。 或许是元淼已经逃离前世困境,黄程也不必重蹈前世覆辙,卫泠仍在京中,前世诸般对不住,多多少少也算弥补了,心中一团火,也随着这些渐渐熄了下去。 她并未想过此时告知一切,只是裴璎既然执意要问,索性就全部告诉她吧。 只是不知为什么,她的心,却觉前所未有的空虚。心底一片茫然,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不知明日晨起,遇见第一道天光时,应该继续恨她,还是该忘了她。 屋里炭火凉了,被子里越发的冷。流萤瑟瑟发抖,哆哆嗦嗦睡去前,她想,应该回家的。 她想,应该回一趟云州老家,看看阿娘阿父,替祖母祖父扫扫坟前草了。 翌日天明,晨色熹微时,流萤遣了人去宫中告假。 自随二公主参政后,流萤从无告假,暑天寒冬,雨雪风霜,她都早早穿戴整齐,等在宣和门外。 只因她最最喜欢之人在宫中,每日入宫上朝就成了最最期待之事,如何舍得告假。 这一日,许流萤没去上朝,卫泠放班后急匆匆赶来,进到卧房见她在收拾东西,“这是做什么?” 流萤两手不得空,无暇回她话。卫泠有点急性子,扯了一把站在旁边的玉兰,“你家家主干嘛呢?收拾东西做什么?” 玉兰也不知道,与她面面相觑。 卫泠摆摆手,习以为常,“算了,问你等于白问,早知道你是个会听不会问的。” 玉兰这个小姑娘,听话乖顺是好处,不爱吭声是毛病。卫泠时常觉得,许流萤身边这小姑娘不像家仆,倒像个认主的小哑巴狗,平日瞧着乖的要死,可若是许流萤命她去咬人,她能蹭地一下冲出去,把人咬的血肉模糊。 咬断骨头,也不带吭一声的 。 卫泠不与她多问,又问许流萤:“你这大包小包的干嘛,怎么,同二公主闹掰了,官也做不下去了?” 流萤忙着往箱子里塞东西,随手扯出个物件递给卫泠,“搭把手,把这个丢出去。” 卫泠莫名其妙接过来,摊在手心一看,见是个什么符,她不信神佛,看不懂上面画的图案,“这什么符?该不会咒我吧?” 玉兰在旁,侧目看了一眼,白着脸收了眼神。卫泠递给她看,“你认得?” 玉兰低着头,只摇头,不说话。 卫泠只道自己多余问,拿着符走到门外,随手扔了出去,转身见玉兰低着头也往外去,那胳膊肘拐了她一下,“你去哪儿?不帮你家家主收拾收拾啊?” 第47页 玉兰被她不轻不重肘击了下,这才仰脸看卫泠,开口怯生生的,“卫大人,家主说不用我帮忙。” 卫泠这才放她走,瞧着她走出去带上了门,心里觉得这孩子过分乖巧,像个玩偶似的,笑着又走到流萤面前,“今日告假,还在家收拾东西,当真是要去哪里?” 流萤终于得空回她:“我想回一趟云州。” 卫泠笑意收敛了,其实她也许久不曾回过云州,尚书苑小郡主们正是好学的年纪,博学安排的事情又多,走也走不开。听着流萤说要回去,心里有些触动,触动了一瞬,又清醒过来,“不妥,你还是过些日子再回去吧。别你前脚走了,后脚宫里就变了天,再回来就难弄了。” 流萤皱了眉,“什么意思。” 卫泠蹲下来跟她说话,低低道:“我也是今晨进宫才得了消息,说是二殿下替元淼请了朗州知府一职,得罪了大殿下,昨夜大殿下等在启祥宫,等到半夜才等回来二殿下,两位殿下大吵了一架,说是险些动起手来。” 流萤心口一颤。 卫泠啧啧道:“你说说都是天家儿女,怎么吵起来也这般不管不顾,说是二殿下吵得发狠,抓着大殿下就咬。闹破了天,还是陛下派了徐总管去处置,才平息下来。” 裴璎爱咬人,气狠了逮到什么咬什么,不见血不松口。 卫泠看她不吭声,叹了口气又道:“你也知道,两位殿下争执,陛下总是有所偏袒的。此事明明是大殿下挑起的,可徐总管去了启祥宫,代陛下传话,只说是二殿下狂悖忤逆,失了大体面,下令二殿下禁足启祥宫,一月不得外出。” 流萤终于有了反应,声音却有些哑:“那、那大殿下呢?” 双方争执,总没有只罚一方的道理吧。 “大殿下什么事没有,施施然走了。” 流萤眼睛迸出一道光,带着寒意。卫泠又补道:“也不是什么事都没有,说是二殿下可狠了,一口从大殿下手臂上咬下一块肉,啧啧啧,听着都疼死人了。” 流萤垂了眼睛,似在思索。 卫泠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又长长叹了口气,“只是今晨朝会过后,我听尚书苑的人说,好像看见大殿下领着人,又往启祥宫去了,怕不是还要闹些什么事。” 流萤猛地起身,一把抓住卫泠的手腕,“大殿下又去做什么?” ----------------------- 作者有话说:啧啧啧,狐狸的牙口是真好啊 第44章 大殿下又做什么, 卫泠自然是不知道的,瞧着许流萤这么着急,眯了眼睛看她:“你急什么?不是说跟二殿下都断了吗?” 流萤松了手, 别过脸, “那你还来告诉我做什么。” 卫泠皱眉:“你说呢?” 总归是好友, 旁人不懂她许流萤, 卫泠多少能算懂一点。特地跑来与她说完了, 见她心里还是触动, 自觉也无需再多说了, 摆摆手就说要走。 流萤留她用饭, 实则府上根本还没做饭, 流萤也没胃口,就那么随口一说。也就是卫泠眼尖,看出她情绪不对, 顺水推舟婉拒了,“饭就不用了,我回去也还有事,只是你嘛......” 卫泠低头看了眼地上收拾的七七八八的箱子,好心嘱咐道:“你这人呢,就是有点拧巴, 若是心里放不下,回云州之事暂且搁一搁, 等明日进宫看看什么情形再说吧。” 流萤没说走还是不走, 等到送走卫泠后,一个人回到卧房坐在床边,心里乱的很。玉兰在门外探着头往里看,小心翼翼开口:“家主, 还、还收拾吗?” 流萤心里乱极了,想起昨夜,又想起方才卫泠所言,千头万绪,叫她这样的好脾气,也失了耐性。 门外玉兰没等到回答,瞧见家主不对劲,明白不需要有人伺候,缩了脑袋就跑,一口气跑老远。 这一场雪,久久未停。昨夜下的大,晨起小了些,却还是扑簌扑簌落,树枝上白花花一片。 上京冬雪很美,夜雪却更美,雪落时分,城中星点灯光映在雪花上,纷扬似天下彩石碎落,绮丽又宁静。 昨夜,裴璎走出许府大门,所见就是这般美景,只是此等美景,她却无心欣赏。 二公主的轿撵等在许府门外,云瑶搀着二公主上轿,半晌,轿撵未动。 风雪迎面吹过来,吹得轿帘都扬起来,有雪飞进来,落在裴璎膝上。云瑶伸手压住轿帘,又问了一遍,“殿下,还是不走吗?” 她们已经在殿外等了约莫一炷香,许大人没出来,也没派人出来说话,想来,便是不会来留了。 殿下与许大人之间发生何事,云瑶并不去问,只是心疼殿下,“殿下,不若还是先回宫吧。夜里风雪太大,有什么事,明日再召许大人说话便是了。” 裴璎终于抬了眼睛,轿内四周遮蔽,她又不知该往哪里看,“云瑶,本王对她不好吗?” 云瑶没懂殿下为何有此一问,怔了下才道:“殿下对许大人,自然是极好的,若不是殿下多年照拂,许大人在京中也很难这般顺风顺水的。” 言罢又觉得不够,怕殿下心里难受,又补道:“殿下的好,许大人定也是知道的。许大人与殿下是少时的情分,纵是偶尔有些磕着绊着,也不是过不去的,殿下就不要往心里去了。” 不往心里去,如何能不往心里去呢? 许流萤,她字字句句说是自己杀了她,说自己像个修罗夜叉,持刀要取她的命,又说什么重生不重生的,说什么要与自己陌路不相逢。 她什么都说了,可说来说去,字字句句都是裴璎不愿听的。 二公主的心,像风雪中的破漏筛子,千疮百孔透着风,摇摇晃晃的,却又不知自己为何会千疮百孔。 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明白,她只知道,她与阿萤之间,不复从前了。 风雪渐大,轿撵又等了许久,终究没能等到有人出来挽留。裴璎阖目,低低道,“回吧。” 等到回宫,却见到另一个更不想见的人。 裴璎解了披氅走进殿里,已经看见阿姐坐在殿里,却不想与她说话。大殿下正喝茶,见状也不气恼,温声道:“阿璎这是去了哪,这么晚才回来。总不会,又与上次一样,见了同样的人吧。” 茶盏还冒着热气,想是刚刚换上的,裴璎正愁有气没地发,听了这话走过去,一手把茶盏挥到地上,莹润的白瓷茶盏摔成碎片,溅起来差点伤到大殿下。 她最恨被裴璇威胁。 云瑶吓了一跳,立马就要蹲下去捡碎瓷片,裴璎拦住她,看向裴璇,“阿姐看不懂吗?茶没了,送客了。” 裴璇面上似笑非笑,对云瑶道:“退下吧,本王与二殿下有话要说。” 裴璎瞪着眼睛看她:“这里是启祥宫,阿姐若要耍威风,怕是找错地方了。” 裴璇习惯她的张牙舞爪,更知道怎么对付这只炸毛的狐狸,只道:“若我同你宫里诸位内侍,算一算前次阿璎违禁出宫,满宫闭而不报的罪,不知道能不能耍上几分威风呢?” 裴璎最恨被她威胁,偏偏裴璇,最知道拿捏什么,能让她难以反抗。 等到云瑶退下后,内殿只剩裴璎与大殿下。 大殿下因何而来,彼此心知肚明,裴璎不想与她多说,“严青之事已成定局,阿姐与我应当无话可说。” 裴璇仍是端坐,微微仰脸看她:“怎会无话可说?我要杀人,你拦着不让杀,我来分辩几句,不行?” 裴璎冷笑,“杀不了人,不过是你没本事。” “是吗?” 裴璇站起身,朝裴璎走过去,一脚踢开地上碎片,“阿璎,你当我不知道,你为何拦着我吗?” “你救元淼做什么,还不是为了那个小伴读。” 裴璎的脸色顿时铁青。 裴璇越走越近,像是故意要让她恼怒,“阿璎,你以为你同你那个小伴读之间,藏的很好吗?” “骗骗旁人也就罢了,不要当真以为,你能骗得过我。” 裴璎站在原地,一步不退,看着阿姐离自己越来越近,近到她与自己说话时,呼吸如游蛇缠住自己,冷意丛生。挥之不去的噩梦浮现心头,让她想逃,可偏偏,她不愿认输,绷紧身子看她:“你想干什么。” 裴璇挑眉,浅笑,温和的脸上有一双蛇蝎般的眼,视线在裴璎身上绕圈,开口带了几分胜利者的悠然,“阿璎,你在害怕啊。” “怕什么呢?怕我不好对你下手,转头拿你那位小伴读开刀吗?” 第48页 裴璎咬牙,心底已经涌起杀意。 大殿下伸手在她肩上摸了一把,意料之中被嫌恶地躲开,不恼,只道:“阿璎,并非是我过分,只是你们折了我的人,总该补偿点什么才行吧。” “要么是你那位小伴读,”裴璇面上笑意更深,蛇蝎的眼里竟然绽出期待的光,“要么,是你。” 猝不及防,裴璎一记耳光甩过去,力道之大,连她自己都觉得掌心生疼。 裴璇站的稳当,挨了狠狠一巴掌,也只是脚下微晃,等到站好后,越发逼近,几乎是贴着裴璎的身子,迫的她步步后退,退到退无可退,后背猛地撞上柱子,疼的裴璎咬牙皱眉。 裴璇很欣赏她吃痛的模样,故意激怒她:“阿璎如此,就不要怪我去找你那位小伴读了。” 裴璎忍着痛看她,已在衡量如何让她一刀毙命。 大殿下瞧出她眼里怒气,抬手撩了衣袖,将白皙的手腕递到她面前,“阿璎,生气了?” “不是爱咬人吗?” 她在蛊惑她,激怒她,“来吧,就像小时候那次,你气极了,一口咬在我手上。” 脑内的弦轰的一声崩开,少时噩梦灭顶,裴璎由内到外的崩溃,抓着大殿下的手,一口咬了下去,拼死般啃咬,绝不松口,直到满口血腥,肉渣爆开。 启祥宫里炸开了锅,动静大到陛下都知道了。 圣上一道禁令,二公主除了启祥宫,哪里都不能再去。内殿宫灯燃了一夜,等到破晓时分天色渐渐破出些光亮,那宫灯才晃晃悠悠被灭了。 裴璎坐在床上一夜没睡,头疼,眼睛疼,嗓子疼,胸膛深处半死不活跳动的一颗心也是又酸又疼,甚至稍微一动,整个身子都开始疼起来。 云瑶在旁边伺候,也跟着熬了一夜没睡,见二公主撑着要起身,忙揉了眼睛过去扶,“天就要亮了,殿下还是躺下睡会儿吧。” 裴璎摇头,又看云瑶一双眼睛也熬肿了,有些不忍:“云瑶,你去睡吧。” 云瑶自是要陪着二公主,笑着摇头去扶她,裴璎没什么力气,几乎是挂在云瑶手上,还没起身,又软泥般滑下去,有些沮丧。 云瑶安慰她:“睡一觉就什么都好了。” 起不了身,裴璎干脆躺下去,一双眼睛红红的,自觉难看,翻了身埋在被子里,嘟嘟囔囔问:“云瑶,母皇为什么只罚我,不罚阿姐?” 事情已经过去大半夜,裴璎心里还是想不开。 云瑶不知道怎么回答,想说殿下好歹咬了大殿下一块肉,又觉这安慰实在无力,犹豫着还是没作声。 裴璎蒙住脸,竟然没有眼泪掉下来,只觉一颗心像被人从中撕扯开,致命的疼,偏又死不了。 她不懂,为什么一夕之间,人人都要恨透了自己,阿姐要来欺辱自己,母皇偏心只惩自己,就连阿萤、阿萤也是...... 她想起阿萤说,“我不要殿下一命抵一命,我只要此生,来生,永生永世,都与殿下陌路不相逢,再无半分瓜葛。” 许流萤,许流萤,许流萤! 她在心里咬牙切齿念那个名字,每念一次,都感觉五脏六腑被尖刀刮过,疼极了。 许流萤,她......她怎么能对自己说这么重的话...... 那件事,若是、若是真的...... 若是真的,她宁愿抵命。可若不是真的呢?若只是梦,又或是她认错了人,恨错了人,自己又凭什么无辜受这一遭罪? 旁人不知,裴璎自己却知道。便是杀尽这世上所有人,她也绝不会,把剑尖对准阿萤。 殿外有声响传进来,裴璎皱了眉去听,一瞬间,心里闪过一个念头。 若阿萤所言重生奇事为真,那究竟,是谁杀了她? 若自己能找到杀她之人,提到她面前让她杀回来,阿萤又该如何呢...... 心念刚起,门扇被人从外推开,一股凉意涌进来。裴璎抬眼,看见阿姐站在门外,绛色披氅上落满了雪,开门之风一吹,簌簌落了一地。 心底的怒气,如滚油落水,轰然炸开。 大殿下却似无事人,解了披氅递给身后内侍,笑着走进来。 ----------------------- 作者有话说:什么叫变态,这就是真正的变态 第45章 内侍都候在外面, 昨夜闹过那么一场后,无人再敢跟进来。 大殿下走进来,鞋履踏在青砖上, 一声一声, 像从冰上碾过。裴璎恨恨看着她, 翻身扯过被子盖住自己, 不愿与她说话。大殿下却很自在, 施施然走进来, 像在自己寝殿一般, 熟门熟路扯了张凳子坐到床前, 动作时扯到右臂, 昨夜被残暴咬缺的伤处作痛,疼的裴璇心口一紧,面上却依然平静, 坐下才悠悠开口:“怎么?该生气人的应该是我吧。” 仿佛暴雨和狂风,一旦相遇便是毁天灭地。裴璎一听此话,气的掀开被子坐起来,憋着一口气起的太猛,坐正还没开口,就觉一阵天旋地转, 腹中翻江倒海想吐,眼看就要一头栽到床沿楠木上, 神志不清时, 被裴璇伸手扶住。 大殿下身上有股药味,从手臂处散发,裴璎霎时清醒,一把将她推开, 缓和了呼吸怒视她:“你又来做什么?怎么?昨晚没被咬够啊!” 小兽总是这样的,明明牙齿是小小的,爪子也是毛茸茸的,一看便知人畜无害,甚至能抱在怀里猛猛揉搓。可小兽见着有人来,偏要立着耳朵,弓起后背,尾巴高高竖起来,龇牙咧嘴,好似以为只要如此,别人就会怕她了。 裴璇笑着看她,撩开衣袖,把被包扎的右臂亮给她看,语气像是逗狗:“瞧,你比小时候力气大多了。” 一听她提及小时候,内心深处的恐惧、厌恶、憎恨、懊悔,就如山海崩塌般压过来。裴璎气的发疯,抬手就想甩她一巴掌,刚抬手,就被裴璇准确无误地握住。纤细的手腕被紧紧攥住,力道渗透骨血,疼的裴璎皱眉,咬牙憋红了脸,猛地抬起另一只手要去扇她,也被狠狠握住。 双手都被攥住,成了一个诡异的禁锢姿势。裴璎恨不能趴过去咬她,将她咬的千疮百孔,把她伪善的一张脸皮撕下来, 可她被阿姐紧紧桎梏,难以挣脱。 裴璇握住她的双手,把那一截小骨头捏在手心里,如同小时候一般,把发狂的小兽控制在掌心,很是有趣。心觉有趣,手上力气不自觉更重,等瞧着小兽红了眼睛红了脸,一副随时要冲上来撕咬的样子,裴璇才冷笑着松手,一把将她推回床榻上,鄙夷地看她:“怎么?还打上瘾了?” “阿璎,若不是我让着你,你当真觉得你那小巴掌,能碰得我?” 裴璎厌急了她这般反问语气,几乎是吼出来:“你看我碰不碰得到你!” 吼声落下,几乎不假思索,裴璎一脚猛踢过去,扑了空,气的发了疯,不管不顾地踢。 裴璇不恼,第一下侧身躲开,随后便端端正正坐好由她踢,等她踢够了,没了力气,才伸出手,一把将她扔回床榻上,“还有点公主样子吗?” 大殿下好整以暇坐着,抬手拂袖,如同拂去一粒尘埃,“今日我来,是想告诉你,朗州给严青定了罪,奏疏今晨已经送到母皇和宪台了。” 裴璎怒视她,恨不能杀人, 大殿下冷笑一声:“此番就算你赢了,只是折了我那样好的一棵摇钱树,我也不能叫你们好过的。” 裴璎捕捉到她话里的关键,瞪着眼睛看她:“什么叫我们?” “是啊,你们,”大殿下眼睛微眯,似笑非笑,“你,还有你那个小伴读。此番事情里有她,我是知道的。” 裴璎抄起帛枕砸过去,“裴璇!你想干什么!” 帛枕正面扔过来,大殿下却没躲,等那柔软的枕头正好砸在脸上,轻轻一嗅,比轻微痛感先闯入心里的,是帛枕上细微的发香,身心舒畅。 帛枕落地,裴璇才道:“你若乖一些,我就说给你听。” 裴璎自然不会乖,只是没等她发作,就听裴璇又说,“你若不乖,我现在便去找你那个小伴读。” 裴璎的身子松下来,烂泥一般瘫在床上,只剩眼睛往上看,看见裴璇低头看着自己,好似炼狱浮出的恶鬼,“阿璎,别跟个孩子一样,随随便便就叫人拿住命门。” “如你这般愚蠢软弱的人,也敢与我争?” “一个许流萤就叫你动弹不得,实在是侮辱天家名声。” 越是羞辱她,心里就越觉得畅快,只有看到她垂头丧气,无能为力地匍匐在自己脚下时,裴璇才觉得,那个稚嫩、可爱、乖巧的阿璎回来了。 她羞辱她,恨不能剖出她的心,捏在掌心把玩,“阿璎,你算什么东西,也配与我斗。你就该跪在我的脚边,臣服我,尊崇我,像你小时候那样,做一条乖顺的狗,摇摇尾巴吐吐舌头,我就能让你过得顺遂又自在。” 第49页 “如此好的日子你不要,偏要卯着劲跟我斗?你怕是忘了,你,还有你那个死了的阿父,都不过是破落门户出身,侥天之幸进了宫,托生天家,很应该知足了,偏你不知足,非要自寻死路。” “阿璎,”裴璇低下声音唤她,“为何不能像小时候一样呢?阿姐待你好,你便听阿姐的话,你我......” 你我一母同胞也没关系,都没关系的。 后面的话,裴璇没说,只是看着裴璎满是恨意的眼睛,有那么一抹失落在心头闪过,眨眼消失。 像是看到许久不见的小阿璎,雷雨夜,缩在寝殿里不敢哭,裴璇走过去,将她拉起来,“跟阿姐来,阿姐哄你睡,好吗?” 小阿璎很乖,不会反抗,乖乖跟着自己走。 可是从始至终,只有裴璇自己知道,她一开始便是带着恶意去的。 她厌恶那个父家破败的胞妹,一想到她往后要与自己争皇位,就更是厌恶。她接近她,想把她捏在掌心欺负,可那个小人儿乖巧的很,会甜甜地叫自己阿姐,会替自己整理脏污的裙摆,会在纸上歪歪扭扭写自己的名,会老远就张开双手朝自己跑来,像个小小狗,整日摇着尾巴。 小阿璎很会撒娇,弄乱了自己的书桌,还要笑嘻嘻凑过来,“阿姐不会怪我的,对不对?” 那么乖,乖到裴璇下不了手,她难以承认,自己是喜欢这个胞妹的靠近。她尝试拥抱她,真心地抚摸她,第一次紧张,第二次忐忑,第三次坦然...... 可是慢慢地,那孩子长大了,她瞪着自己,一口咬在自己手臂上,好似小兽发狂,再也不可爱了。 裴璇冷冷看着眼前人,心里厌恶憎恨她多年,只有羞辱她,看她痛苦,看她绝望,她的心里才会生出一丝丝的舒坦。 裴璇逼近她,几乎贴在她的脸上,“朗州之事姑且算你赢了一回,只是我付出了代价,你也要。” 裴璎咬碎了牙,“凭、什、么!” “凭什么?我做事,何需问凭什么?” “我早该下手才对,”裴璇微眯着眼看裴璎,笑意底下迸出杀意,“那个小伴读,许流萤,我早该下手除掉她。” 一句话劈头盖脸砸下来,裴璎只觉脑中像被烈焰浇灌,艰难伸出手,抓住裴璇的衣领,不知是力道过大,还是裴璇故意为之,刚一抓住就见裴璇倒下来,与自己一同倒在床上。 寒凉的身体贴上来,像被什么厉鬼凶神压住,裴璎双手双脚猛踢,慌不择路逃出去,缩到床角,颤抖着伸出手指向裴璇,喉舌似有利刃横放,每吐一个字,都痛彻心扉,“你、你刚才说什么!你要对、对阿萤做什么!” 裴璎早就没了力气,裴璇动动手拨开她的手,理理衣衫起身,又端正坐在床前,语气轻飘飘的,毫不在意:“往日觉得她除了讨你欢心有点本事,也没什么要紧的。可这几次看她做事,原是有些本事的。” “阿璎,”大殿下面上又挂上如常笑意,说话却如炼狱火舌,“这样的人在你身边,就该杀。” 裴璎挣扎往她面前爬,“你休想、休想动她......” 裴璇一抬手,将她甩到一边。手臂重重打在楠木床架上,疼的裴璎闷哼。 羞辱够了,亲近够了,大殿下看着裴璎痛苦模样,见她白玉般的一张脸气恼成红色,大大的眼睛里水色晃动,心里只觉说不出的愉悦。 虽然愉悦,却也不能贪恋一日全部满足,最好是细水长流,长长久久,于是大殿下站起来,不再继续羞辱她,居高临下垂眸看她,心底有冲动伸手在她脸上摸一把,想着细水长流,又忍住了,只道:“阿璎累了,今日好好歇息吧,明日我得空再来。” “滚!” “滚啊!” 裴璎的喊声在内殿回荡,宫灯撞的一晃,而后慢悠悠回正。等到大殿下走了许久,云瑶进来担忧地扶她躺下。 裴璎只觉眼前一阵黑一阵白,全身上下似被乱刀砍过,分明该碎了,死了,却无比痛苦的活着。 痛苦一浪更比一浪高,裴璎闭眼,想起许流萤。 往日痛时,总能握到流萤的手,总能与她抱在一起,然后万般痛苦,就都可慢慢消散。 这一次,却没有阿萤了...... 想起阿萤,裴璎猛地睁眼,想起裴璇那句话, “那个小伴读,许流萤,我早该下手除掉她。” “这样的人在你身边,就该杀。” ----------------------- 作者有话说:祝看文的宝宝们七夕快乐,永远幸福快乐!!不管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都要开开心心,顺顺利利! 第46章 裴璇说, “这样的人在你身边,就该杀。” 不可以!不可以! 裴璎想到什么,挣扎着要起身, 却怎么都起不来, 云瑶在旁扶着她, 也急的面上出汗, “殿下想做什么, 告诉仆俾, 仆俾去帮殿下做就是了。” 挣扎, 却只能跌的更重, 越想起来, 双手双脚就像废了一般,使不上劲。裴璎终觉无力,瘫在床上。 如今, 她出不了启祥宫,阿萤更不会主动来见自己。 好在云瑶懂她,试探道:“殿下是想见许大人?” 裴璎点头,又垂了眼睛,心里痛极了。 云瑶又道:“殿下不能出去,若是想见许大人, 不若让庄大人跑一趟,叫许大人晚些时候乔装进宫便是。” 裴璎没说话, 心里没把握, 不知阿萤是否还愿意如此大费周章来见自己。没把握,却还是担忧多过委屈,命人传了庄语安过来,让她去许府请许流萤晚些时候来启祥宫。 庄语安跪在殿中, 领命后,谨慎问了一句:“若许大人问起缘由,臣当如何......” 床榻安静,片刻后丢出一句,“就说本王死了,叫她来。” 庄语安吓得缩头,忙不迭起身告退,往许府去。等到许府时,府门紧闭,敲了许久的门才见玉兰领着人来开门,庄语安急道:“请通传一声,二殿下要见老师。” 府门只开了门扇,玉兰在门后,谨慎露出半个身子回话:“庄大人,家主不在,殿下若要召见家主,待家主回京,仆俾会告知家主的。” 庄语安心头一紧,有种不安的感觉缠上来,“老师去了何处?” “家主今晨告假,现下已在回云州老家的路上了。” “回云州?” 庄语安吓了一跳,追问道:“老师为何突然要回云州?不是两三年都不曾回去了过吗?云州距京千里,寒冬腊月说走便走,老师她、她有告知二殿下吗?” 门后,玉兰听见庄大人着急忙慌一串问题,眼睛低下去想了想,平日不怎么动的脑子转了起来,不答反问:“庄大人是要去同二殿下回话吗?” 得了庄语安点头,玉兰大着胆子,想为家主说两句话:“其实仆俾也不知家主为何突然决定离京,还不要我等随侍。不知道是不是因着,昨夜二殿下来过,与家主好像大吵了一架,今晨家主就没去上朝,说要回云州老家。家主走得急,还未来得及禀报二殿下,若是二殿下问起来......” 玉兰支支吾吾,后面的话没说清楚,庄语安却像被人迎面敲了一棍子,脑子嗡嗡的,“老师可说过,什么时候回来?” 玉兰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叫不知道?” 庄语安恨不能挤到门里去,“老师还有官职在身,纵是告假回家,也该有个归期啊,什么叫不知道?怎么能不知道!” 玉兰吓了一跳,忙叫人抵住门,后退两步:“仆俾真的不知道,家主走时并未说何时归来,庄大人要问,不如去问二殿下吧。” 这话是壮着胆子说出来的,刚一脱口,玉兰立马掩面跑开,似是自己都很害怕。 半开的府门再度关上,将庄语安隔在门外,这一次,她连老师的面都没见到,却得了老师离京的噩耗...... 庄语安失魂落魄回宫,走过宫门时脚下一软,险些跌过去,扶着宫墙一步步往里走,每走一步,都觉身体最深处,正一片片碎裂。 心中反复响起的,只有玉兰那句话,“昨夜二殿下来过,与家主好像大吵了一架,今晨家主就没去上朝,说要回云州老家。” 二殿下与老师争执,然后老师离京......想来老师走时,定是失望非常吧。 庄语安扶着宫墙,每一步,都险些倒下去,就这么撑着走了好一段路,她才停下来,大口呼吸着。 她本以为,怎样都可以,只要能和老师在同一片四方天下生活,同走一条路,同喝一家酒,她也可骗自己,如此便是幸福的。 第50页 可为什么,她竭尽全力触碰不到的,旁人随手就能够到,得到了,还那般无谓,欺负她,折磨她,利用她...... 凭什么?就因为她是公主吗?就因为她是公主,就可以随意驱使,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吗? 她将老师藏在心中,多年如珍如宝,不敢亵渎,不敢违逆,千般万般的小心,千次万次的痛,她什么都不敢奢求,只要能与老师时常见面,同在一处,她只有这点愿望,这一丁点不敢叫人知晓的愿望...... 她终此一生不敢奢求的珍宝,旁人轻易得到,随意争吵,予取予求,转身就走...... 凭什么?凭什么! 只因为,那个人是公主殿下吗? 庄语安大大呼吸几口,然后揉了揉眼睛,继续麻木地往前走,不知走了多久,眼看就要到启祥宫,她停下来,望向那座歇山顶大门,冬日阳光照在琉璃瓦片上,刺的她眼睛生疼。 盯着那琉璃瓦片看了许久,久到双目被夺目光彩填满,一片黑暗压过来,让她不得不闭眼休息。等到眼前黑暗渐渐消失,高大庄严的歇山顶大门仍在眼前,庄语安抬手狠狠抹掉眼角的泪,良久,像是下定决心般,缓缓转过身,往福阳宫去。 福阳宫,是大殿下裴璇的寝殿。 启祥宫里,裴璎已经等的不耐。庄语安一去许久,久到不合常理,裴璎缓了一会儿,终于能慢慢撑着身体坐起来,唤云瑶过来,“更衣吧。” 云瑶应声,取了衣裳过来替殿下穿戴好,穿好后扶她站到地上,本以为殿下是想起来缓口气,却听二公主吩咐自己备车马,云瑶惊道:“陛下不是下了令,让殿下一月不能出启祥宫吗?” 裴璎慢步走到窗前,一手扶着窗框往外看,眼底什么情绪也没有,只道:“乔装一下便是了,母皇也不会时时遣人来查我在或不在。” 云瑶跟过去,仍不放心劝着:“禁令在前,殿下还是等一等,许是庄大人路上耽搁了,又或是再等上片刻,许大人就会随庄大人一同进宫也说不准。” 想起大殿下,想起二公主前次违禁出宫受罚一事,云瑶心里发颤,“殿下若乔装离宫,被大殿下知晓,受苦的还是殿下啊。” 受罚这种事,裴璎其实并不怎么怕。无论母皇还是阿姐,肉.体上的痛苦咬咬牙也就扛过去了,她最怕的,是心里的痛,那种痛,让她不知该怎么捱过去。 云瑶眼看劝不住,正心急,门外有内侍叩门,说庄大人来了。 殿门打开,庄语安的脸色却很难看,寒冬腊月,走了一趟脸上没冻出红色,反是苍白一片。裴璎无心看她脸色变化,“流萤怎么说?” 庄语安是从大殿下那边过来的,一颗心轰隆响了一路。她从未做过这种事,只是那一瞬愤怒绝望冲破防线,她不得不这么做。 听到二公主焦急问话,庄语安垂首行礼,把许流萤告假回云州之事悉数回禀,言罢,低垂的眼睛往前瞟,看到二公主脚下不稳,幸亏被云瑶扶着,才不至跌过去。 心里的恨,如春日野火,渐成燎原。 越是看见二公主动怒,难过,恨意就越是滔天。 早知如此,为何要那般对老师?为何明知老师生性善良,便要一而再欺负她? 心里的话,自是不可能说出口。庄语安退到一边,静静看着二公主发疯。 二殿下从未这般急躁过,一时命人再去老师府上找人,一时又遣人去城门守卫处查老师是什么时辰出的城,一时又跌坐下来,喃喃自语着什么。 内殿惊一时静的可怕,云瑶张口想劝,踌躇着没开口。 良久,派去城门守卫的人回来了,说许大人巳时七刻就已出城。 裴璎咬着牙,怒道:“去追!去追啊!” 底下人领命,连滚带爬退了出去。裴璎红着眼睛,说什么也要出宫去找,云瑶拉不住,使眼色让庄语安一同来劝,“殿下莫急,快马去追兴许很快就追上了。” 庄语安也在一旁“劝”:“殿下宽心,老师或许只是回家散散心,并不是一去不回了。” 裴璎瞪着眼睛看庄语安,一把推开她,跌跌撞撞往里间去,“云瑶!帮我换衣!” 二殿下要出去,闹翻天也要去,云瑶无论如何劝不住,又不敢惊动太多人,一个劲地劝,一会儿说许大人很快就能被追回来,一会儿又说许大人走了多时,出城过后就难追,不若等许大人到了云州再说,劝来劝去,已经口不择言,顾左不顾右了。 拼着要死要活拦了片刻,劝了片刻,好不容易看见二公主眉目里的急色缓了几分,派出去追许流萤的人却回来了,说是快马加鞭追出城很远,都不曾见到许大人身影,问过路边百姓和商贩,也都不曾见过。 裴璎闻言,更是铁了心要出去,谁也劝不住,就是后面有刀山等着她,她也要去。 云瑶怎么也拦不住,只能为她更衣梳妆,然后穿上二公主的衣服,躲在殿里等她。 庄语安在旁,目睹了这一切,一直到二公主乔装离开。 一路上,裴璎恨不能飞起来,等到出了城,行至华严寺山脚时,裴璎停下来,心里有股预感。 派出去的人说,快马加鞭追出城很远,都不曾见到许大人身影,问过路边百姓和商贩,也都不曾见过。 流萤巳时七刻才出城门,不过一个多时辰,不可能走到多远。若数里之外不见人影,也无人见她经过...... 裴璎抬头,不敢置信地抬头望山,望见华严寺的金顶,心里涌出个念头,似是上天指引,引她往华严寺去。 华严寺的天王殿外有两棵菩提树,一左一右,高大茂密,四季常绿。 裴璎走过山门进到寺内,天王殿外,香炉左侧,远远地,她果然看见流萤站在菩提树下,合手低头,一袭白衣缥缈似仙。 来时心急如焚,想着若是寻到了人,定要飞一般冲过去,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再不让她这般毫无预兆的走。可当真见到了,裴璎只觉脚步千斤万斤的重,每走一步,都让她又渴望,又害怕。 二公主骄傲许多年,跋扈许多年,却在走向流萤的这一瞬,觉得害怕。 终于,她走到流萤身侧,与她并肩而站,“她们都说你走了,说我追不上,可我不信。” 流萤放下手,转头看她,“我听闻,陛下下了禁令。” 言下之意,便是裴璎不该此时此刻,出现在此地。 裴璎朝她笑,假作无事:“我是狂纵惯了,不听话惯了的,母皇知道也无妨,最多再关我一月。” 流萤视线在她身上扫了一圈,未见伤处,“若大殿下知晓此事呢?” 提及裴璇,裴璎的面色顿时难看。 流萤却不再看她,仰头望着菩提树繁盛枝叶,丝毫不受冬雪影响,依旧苍翠,依旧挺拔,一如前世,自己与裴璎来时模样。 只是一遭生死变故,同样的两个人再度站在树下,却已物是人非,碎了镜花,乱了水月,一切成空了。 郁郁葱葱的绿落到眼里,流萤开口,声音很轻:“我本是要回云州的,只是出城后想到此处,就来了。” 裴璎没接话,只觉不安,心头阴雨淅淅沥沥,长袖中,指尖发颤。 “殿下,流萤已在菩提树下等你许久了。” 说出口的声音比风雪还轻,缥缈地随风散去,流萤垂眸,转身面向裴璎,唇角浅浅撑出个笑,“我在等,殿下会不会为了我涉险出宫,也在赌,殿下能否来此处,找到我。” ----------------------- 作者有话说:嘿嘿,明天请个假,周一更新 因为本猫要去看演唱会啦!!! 爱你们,周一见哈哈 第47章 “殿下可知, 我为何等在此处。” 菩提树下无风无雪,静的很。裴璎一时没回答,流萤也就这么静静看着她, 头顶苍翠被风吹动, 丝丝缕缕的枝叶香气落下来, 趴在鼻尖, 细腻又舒缓的味道落入心间, 让人心底一片柔和, 流萤望着裴璎, 眉目间一片柔和, 全然不见昨日质问与怨恨。 过分平静, 反叫人惶恐。 裴璎看着她,只怕自己开口说什么都是错。风雪夜,床榻间, 明明说过那么狠毒的话,明明都把恨意袒露的那般明显,可此刻看见流萤站在菩提树下,眉目如风,眼底澄澈无风无波,裴璎又觉害怕, 害怕自己一开口,会将这平静打碎。 二公主从来都是想说什么便说什么, 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往常面对流萤时更是如此,可此刻,她甚至不敢直视流萤的眼睛,她想起流萤那个毫无道理的梦, 想起她口中荒诞的“重生”,移开了眼,终是什么也没说。 第51页 又是一阵沉默过去,流萤再没有耐心等下去,“殿下若无话可说,就听我说吧。” 似乎有什么不好的预感,裴璎慌忙打断她:“阿萤,你想回云州,想去祭拜阿娘阿父是不是?” 流萤微微皱眉:“往日都是我听殿下说,这一次,殿下听听我如何说吧。” 裴璎闭紧了嘴,却不敢直视流萤的眼睛,想躲,又被流萤紧紧盯着,躲无可躲。 越是发觉裴璎的害怕,流萤偏要看着她的眼睛,没有丝毫逃避与闪躲,偏要与她脸贴脸,眼对眼,“流萤等在这里,是与殿下道别的。” “我在想,若是殿下当真来了,那便多说几句,权当谢过殿下这些年照拂爱护。若殿下不曾来,那便是你我的缘分,缘尽于此,也就无谓多求。” 裴璎下意识想揪住她的衣领,心口一颤忍住了,忍着泪意问她:“什么叫谢过?什么叫缘尽于此?” 流萤恍若不闻,自顾自说下去:“流萤十岁入宫做殿下伴读,自知无家世背景,能入尚书苑侍奉殿下已是天恩,也幸得殿下照拂,才能在尚书苑顺风顺水度过几年。殿下有恩于我,阿娘病重时是殿下伸手相助,甚至阿娘病故后,也是殿下每年遣人替我去祭拜。” “殿下的恩情,流萤始终不忘,时时感谢。今日启程回云州,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等在此处,对殿下道一声谢。” “殿下,”流萤看着裴璎,朝她温柔地笑了笑,“正因殿下曾待流萤好过,因而万般怨恨,生死之仇,都到此为止吧。” 裴璎攥紧了手,言语都从齿缝挤出来:“什么叫到此为止......” 菩提树下,二公主的爱意不加掩饰,带着怒与怕,恨与爱,流萤看她,甚至觉得像照镜子。 谁说报仇一定要血肉横飞?谁说复仇定然是横刀相对?谁说要让裴璎体会自己的痛,就一定要将她压在身下,一刀捅进去,以命抵命,或是两败俱伤。 裴璎的爱,就是流萤手里最锋利的刀。一刀下去,不见血,却能叫人肝肠寸断。 越是看见她的爱意外露,看见她的崩溃惶恐,流萤越是唇角弯弯,笑意嫣然:“殿下不懂吗?你杀过我,也救过我,你我之间就这样恩过相抵,两清吧。” “许流萤!” 裴璎终于听不下去,大喊道:“那只是一个梦!” 流萤不与她辩解:“殿下觉得是梦,那便是梦吧。” 言罢,流萤转身要走,裴璎偏不肯让,抓着衣袖扔觉不够,干脆往前一步攥住她的手腕,孩子般胡闹:“不行,不行!阿萤,我不让你走,你不能走!” "许流萤,我不要你走,你不能走!" 二公主一旦动气,总像个孩子,笨手笨脚的,只知道死死缠着,却不知道怎么去化解。 流萤想要推开她,却怎么也推不开,沉了声音问她:“殿下凭什么让我留下呢?” “我!我......” 裴璎急的要哭出来,“阿萤,你看看我,你好好看看我,你面前这个活生生的我,你好好看看好不好?” 流萤静静看着她,看着裴璎牵着自己的手在她脸上抚过,指尖沾到一滴泪,很凉。 “阿萤,你看看我,我怎么可能会杀你?那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是啊,殿下怎么会杀我呢? 流萤反握住她的手,并不就着她的问题往下说,只道:“于殿下而言,这一切或许遥不可及。可于我而言,都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事。” “我已体会过死别,这一次,也该轮到殿下了。” 前世十二年,已然用尽全力去爱过,这一次,就算了吧。 生离死别,是这世上最最痛彻之事。前世,流萤已体会过死别,这一次,该换殿下来体会一次生离了。 冬日暖阳从树影间隙中打下来,照见裴璎的眼,那里面满是恐惧与愤怒,分明强忍泪意,却还是一副永不服输的倔强模样,“许流萤,若杀你之人不是我,你该如何!” “若我能证明,杀你之人不是我呢!” 流萤只觉天方夜谭,“殿下要拿什么证明,如何证明?” 既已发生,就是天命。 从前,她与裴璎来过华严寺,携手走进天王殿,跪在弥勒佛前求往后,求永远,求相守。 弥勒佛,即未来佛,或许如此,也是天意指引吧。 流萤视线遥遥看过去,只能看见庄严佛像的分毫,“一切都变了,流萤不是从前的流萤,殿下或许也不会是往后的殿下,前世种种,我求不到圆满,殿下也求不到清白的。” 裴璎摇头,“不,不是的,我能证明,阿萤,我一定能证明的。” “我会让你知道,你认错了人,恨错了人!” 流萤不为所动:“殿下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总归殿下都是对的,错的永远是我。” 裴璎猛地摇头,眼角的泪被甩出老远,她想近前抱住流萤,又怕她若躲开,自己只会更狼狈,只能牵着她,不敢用力,更不敢松手,话问出口已是泪流满面,“阿萤,你就这么不信我?这么恨我吗?” 恨? 那未免太轻。 流萤推开她的手,前世十二年脑中闪过,除却死前剧痛,更痛的,却是爱人日复一日的傲慢,暴躁,反复无常,难以捉摸,一桩桩一件件,齐齐在心头碾过。 其实杀死自己的,又何止那把长剑。 耳边听见裴璎在哭,声音像碎玉落地,听见她颤抖着,又问了自己一遍,“阿萤,你就这么恨我吗?” 流萤终于与她对视,恨不能让她再痛些,更痛些,“殿下,不是的。” 裴璎的眼里,忽然燃起希望的火。 流萤看清楚那微弱火焰,心知肚明她的期盼,然后开口,用言语凌迟她,“殿下说错了,有爱才会有恨啊。” “若没有了爱,又怎会有恨。” 狐狸眼底的火焰霎时熄灭,只剩一片漆黑。 ----------------------- 作者有话说:sorry 拖了一天才更新,感觉脑子断片了一样 实在是演唱会回来后,爽的脑仁都被抽干了,加上特种兵行程累蒙圈,一整个昏睡 第48章 流萤说, 没有爱,就没有恨。 可自己与她之间,怎么可能没有爱呢...... 裴璎怔怔看着她, 暴怒褪去后只剩绝望和无措, 明明流萤就在自己眼前, 可裴璎的眼睛望过去, 竟只有一片虚无, 没有流萤的身影。 就在那虚无缥缈中, 流萤的声音传过来, 云山雾罩般。裴璎听见她在说话, 又觉怎么都听不清, 恍恍惚惚,似是听见她在道别,说什么已然两清, 往后便不要挂怀。 裴璎听不懂,茫然地抓紧流萤的手,想找到她的眼睛,想同她说不要,想说无论如何,自己也不会让她走的。 可是天地太大, 她迷失在混沌里,看不见流萤的眼。 裴璎不懂, 什么都不懂, 什么都不明白,她只知道,自己没有杀阿萤,也绝不会杀她。 裴璎愣在原地, 被无端的恨意击垮,几乎就要倒下去。 可就在快要倒下时,又是流萤伸手,将她拉住。 流萤反握她的手,亲眼看见她的破碎,心底那片沧海汹涌过,恨意发泄后,只剩平静。 她与裴璎道别,语气淡然:“殿下,我该走了。” 似是怕她没听懂,流萤离她更近些,唇齿间呼出的气息温柔打在裴璎唇边,提醒道:“想来不会再见,也就不必说什么再会了。” “不要!” 裴璎回魂般抓着她,口不择言:“什么叫不会再见?阿萤,不要,不要!” 暴怒无用,哀求也无用,二公主乱了心神,只剩胡言乱语:“阿萤,你、你不能走,哪怕是恨我,你也不能走!” “阿萤,你忘了,你苦读多年所求,不就是能在京中为官吗?若是走了,那你的抱负,你的过往,就都这样放弃了吗?” 裴璎抓着她的手腕,眼泪一行又一行,“你忘了,你忘了你同我讲过的,你说你阿娘最盼你能在上京安稳,能有所建树,能……” “殿下,其实我早就放弃过了。” 流萤打断她,别过头,不愿见她的泪。 前世多年,什么文心,什么建树,什么为官之责,她早就放弃了。 尚书苑初见,此后,她的人生早就不受自己控制。她为裴璎做了那么多事,好的有,坏的却更多。 “我早就放弃过的,只是殿下不知罢了。” 裴璎茫然看她:“阿萤,我听不懂……” 流萤甩开她的手,“殿下不必明白,总归今日一别,你我缘尽了。” 第52页 华严寺肃穆庄严,高高钟楼上有浑厚钟声落下来,“当”的一声,裴璎死死盯着流萤的眼睛,等到又是一道钟声响起时,她伸手攥住流萤的手腕,不管不顾拽着她往天王殿去。 天王殿内,弥勒佛端坐须弥座,眉目含笑满是慈悲,裴璎生拉硬拽,扯着流萤与自己一道跪在蒲团上。 香火气飘过来,如无形绳索将二人捆缚。 裴璎跪在神佛前问流萤,博她说一句真心话,博她没有那么心狠,没有那么恨自己,“阿萤,你敢在神佛面前立誓吗?你敢在神佛面前说,说你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说你亲眼看见是我杀了你,说你恨我至此,恨到要跟我划清界限,恨到为了离开我,宁愿多年苦读都作废,宁愿什么都不要!” “阿萤,”裴璎唤她,哭过的声音颤抖着,质问过后又是无穷无尽的小心,“阿萤,你说句真心话,就一句,好不好?” 流萤是被迫与她跪在蒲团上的,神佛在上,她无法开口,只能僵硬地绷紧身子,一言不发。 “阿萤,神佛在上,你不能撒谎的。” 裴璎撑着力气问她,面上已经泪湿一片,“你敢当着神佛的面,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吗?你敢赌咒发誓,说你不爱我了吗?” 流萤别开眼,半晌无言。 她无法面对二公主 ,每每见她,爱意与恨意都能将她吞没,每每见她,前世死前的痛苦绝望就挥之不去。 她看着她,犹如看见自己被辜负的十二年。 要如何去原谅,又如何去化解? 流萤终于下定决心,抬眸看向裴璎,一个“是”字还没吐出口,就见裴璎面色忽变,一把抓着自己钻进供桌底下去。 流萤挣扎,“殿下做什么!” 裴璎拽着她不让走,与她躲在供桌下,做了嘘声手势:“有人来了。” 供桌下方只有矮矮的空隙,两个成年女子躲在里面,再是瘦削,也很拥挤。流萤千万般不愿意,可听着外面动静越来越近,余光望见裴璎的恐惧,还是不得不与她贴在一起,甚至是抱在一起,屏住呼吸,唯恐泄露痕迹。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裴璎颤抖的手抱住流萤,在她耳边气声道:“是阿姐来了。” 分明她才是最怕的那个人,害怕到整个身子都在轻颤,却还是趴在流萤耳边,用只有流萤能听见的气声安抚她:“阿萤别怕,不要出声。” 流萤咬牙,心道裴璎再这样抖下去,很快就会被发现,只好不情不愿地回应她,在她背上轻轻抚摸了下。 小狐狸呆若木鸡,倒也是当真彻底安静下来。 华严寺里很静,裴璇领人走进来时,无人敢拦。方才二公主在此时,寺内之人就不敢打扰,早早退开了,眼下大殿下来了,且瞧着似乎不大高兴,更是无人敢过问。 裴璇领人在寺内找了一圈,未见裴璎的身影,又绕回天王殿,正要命人抓了住持来问,视线往下一瞥,瞥见一小截毛茸茸的布料落在供桌外面。 裴璇认得,那是裴璎的披氅。 毛茸茸的一小截没藏好,像不慎露出的狐狸尾巴。 心里先是动怒,而后又觉得有趣,大殿下挥退身边人,望着那一小截狐狸尾巴,饶有兴致看了看,等到人都走远,才低低开口:“狐狸尾巴没藏好,险些就叫她们发现了。” 狐狸尾巴“嗖”地一下被抽进去,供桌晃晃悠悠发出两下颤声。 大殿下更觉有趣,并不急于伸手把人给拽出来,心念一动,猜到裴璎为何来此,更猜到此刻藏在供桌底下的,应当是两个人。 一想到那个许流萤也在此,心里顿时生出不该有的好胜心,裴璇垂眸看过去,胁迫裴璎二选一,“阿璎,出来吧。” 无人回应也在意料之中,裴璇勾起笑,又道:“若不想害死人,就出来吧。” 供桌本已沉寂,却在这句话后,又不受控地颤了两下。裴璇得意裴璎的恐惧,温声唤她:“阿璎乖,到阿姐这里来。” 供桌之下,裴璎明知是威胁,明知是侮辱,心里千万个不想服软,可当流萤握住自己的手时,裴璎闭了眼,还是选择站出去,站到裴璇面前。 自己违禁出宫已是大错,如今阿姐奉母皇之命来抓自己,若再发现流萤在此,依母皇的性子,定然不分青红皂白,就认定是流萤蛊惑自己出宫,重罚决计少不了。 裴璎不怕自己受罚,却不能连累阿萤受罚。 裴璇乐于见到裴璎服软,伸手要替她系好披氅,情理之中被她挥手打开,不恼,只瞥了一眼供桌,温声道:“不是叫你好好歇息吗?阿姐说过,待阿姐有空自会来找你的。” 裴璎厌恶地看她,又怕她纠缠不休,扯出流萤来,干脆道:“阿姐要抓我回去,抓便是了。” “抓你?怎么会?” 裴璇摇摇头,执着地伸手过去,再一次为她系好披氅系带,又被裴璎侧身躲过,面上有那么一瞬动怒,而后又笑,故意说给供桌下的人听:“母皇命你禁足思过,你偏要往外跑,是不是那日我与你说,要杀了那个许流萤,吓到你了?” 裴璎慌张挡住供桌,“你想干什么?” 裴璇还是笑,一派温和,“阿璎怕什么?你不是也很厌烦那个许流萤吗?说她不听话,说她忽冷忽热的,像是故意惹你生气。” “你说那个许流萤让你生气,阿姐心疼你,想帮你出出气,有什么不对吗?” 大殿下最会诡辩,春秋笔法这一套,她玩的纯熟,“阿璎,你也很想杀了她,是不是?” “你胡说!” 裴璎一把推开她,护崽一样挡在供桌前,不等反驳,却见裴璇鬼魅般逼近自己,“阿璎可真凶啊,阿姐想起来,小时候有一回,阿璎也这么凶。” 裴璇在笑,近乎残忍,几乎要将裴璎最不愿让人知晓的一面剖开来,袒露在许流萤面前,“阿璎可还记得吗,那一次......” “不要!” 裴璎伸手捂住她的嘴,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来,气声求她:“不要,不要,阿姐,不要说了......” 不间断的眼泪啪嗒啪嗒落在地上,裴璇心里忽然有气,气的想一把掀开供桌,把藏在底下的人揪出来一刀捅死,可阿璎柔软的手覆在自己唇上,这感觉太过享受,又让她顾不上气,只轻轻将她的手拨开,蛊惑她,胁迫她:“阿姐不说,那阿璎听话,跟阿姐回去,好不好?” 流萤藏身供桌之下,只听见外面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不可闻时,才终于敢张口呼吸。 蜷缩的身体几乎麻痹,流萤颤抖着从供桌下钻出来,踉跄着往外走,脚下一软,扶着隔扇门的门框将将站稳。 方才大殿下与裴璎所言,一字一句,她都听得清楚。大殿下没说完的半句话,像沾水的柔纱,层层叠叠覆在心上,让她呼吸困难。 大殿下不曾说完的那句话,为什么会让裴璎那般害怕? 华严寺外,裴璎几乎是被大殿下提着上轿的,软趴趴被丢到轿厢中,刚一抬眼,就见阿姐掀帘坐进来,吓得立马挣扎着要下去。 裴璇一手按住她,冷笑:“做什么?阿璎方才不是选了我吗?” 裴璎一把挥开她的手,反驳她:“我是为了!为了、为了......” “许流萤”三个字,裴璎怎么也不敢说出来。大殿下自然明白她,面上一派自得,幽幽道:“若是不怕你心里那个人下场凄惨,阿璎想下去,便尽管下去吧。” 裴璎怒视她,恨极了她永远胜券在握的样子。 大殿下却不在意,见裴璎不再挣扎说要下去,便命人起轿,等到轿撵晃晃悠悠行了一段,华严寺已被抛在身后,裴璇才转头看裴璎,见她跟个遇到天敌的小兽一般,明明畏惧,偏要瞪着眼睛看自己,可爱得很。 裴璇今日心情很好,连带裴璎的怒气落在身上,都成了一种享受。她很喜欢这种感觉,心情好,便好心提醒了一句,“我劝你,还是省点力气,回宫后有你吃苦的时候。” 裴璇这话不假,启祥宫内,今上已恭候多时。 往日熏香遍处的启祥宫,今日却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执刑内官手里的笞杖高高扬起,“哗啦”一下甩下去,比受刑人痛喊声先飞溅起来的,是纷扬的鲜血,水柱般涌起,然后四散开,跌在周遭已经凝固的血痕上。 受刑人却没了声音,瞧不出是死了,还是已经再无力气喊叫。 裴璎被大殿下带回宫,在殿外看见这一幕,猛地从裴璇手里挣脱开,冲进殿内,不管不顾地扑在受刑人身上,血污染了满身,出声已是嚎啕大哭:“云瑶!云瑶!” 第53页 二公主的速度极快,几乎是飞扑到云瑶背上,执刑内官手中笞杖已然高高扬起,情急之下来不及收回,一道荆条挥下去,结结实实打在二公主背上。 内官吓的魂飞魄散,没等跪下去,却迎面撞上大殿下的眼神,看见一向温和的大殿下走过来,眼里尽是森然可怖,似乎一瞬就将自己剥皮去骨。 第49章 事情发生太过突然, 行刑内官吓丢了魂,重重跪到地上。启祥宫正殿一时静可听针,片刻过后, 只有裴璎的哭声哀哀响起。 正殿高座上, 立在陛下身边的徐总管使了眼色, 命几位内侍将二公主拉起来, 可二公主竟像是长在云瑶身上一般, 怎么都拉不动。内侍们也不敢太过用力, 唯恐伤了二殿下, 难为地看向徐总管。 裴璎心里愤怒至极, 一把甩开缠在衣袖上的几只手, 紧紧贴在云瑶身上,痛心疾首,泪如断线珠啪嗒啪嗒往下落, 看见云瑶面色苍白,闭着眼,长睫却在止不住地抖,裴璎小心翼翼,颤抖去探她的鼻息:“云、云瑶......” 云瑶奄奄一息,将死未死之际听见二公主的声音, 察觉是殿下护着自己,替自己挡下了最要命的一道鞭笞, 勉力撑出一口气唤她:“殿、殿下......疼、不疼......” 裴璎慌忙抹了一把泪, “不疼,云瑶,一点都不疼。” 云瑶眼睛重重闭上,只从齿缝里迸出两个音节:“好、好......” “云瑶?云瑶?云瑶!” 裴璎脸色煞白, 背上分明挨了结结实实一道荆条,此刻却顾不得痛,全然已经被云瑶的样子吓得丢了魂魄。身下云瑶奄奄一息,再没有回应,裴璎颤抖着伸手过去,探到尚有一丝微弱鼻息,才长长吸了一口气,红着眼睛撑起身子,环顾四周。 诺大的正殿里,母皇端坐高座之上,垂眸看向自己的眼神是那般冷,许是觉得自己如此不成器,可恨又可恶。身后,阿姐带着鄙夷笑意的眼神望过来,想是乐见自己狼狈至此吧。 裴璎缓缓站起身,眼神杀意不掩,狠狠看向方才动刑的内官,而后抿唇,看向高座上的母皇,求母皇责罚:“今日犯错的是阿璎,不是云瑶,母皇要打要罚,冲着我来便是了。” 正殿高座上,今上垂目看下来,并不言语,只略微抬手示意,而后便有几位内侍拥到裴璎面前,架着她往旁边去,裴璎挣扎,踢打,却怎么也挣不开皇命。 陛下有命,内侍们就是拼上性命,也要将二殿下紧紧桎梏住,不可叫她挣脱半分,更不能再让她冲过去护着那个受罚的宫人。 二公主违禁出宫,陛下命人将她拉起来,拦在一侧,让她亲眼看着云瑶受罚。好让二公主明白,云瑶受此重罚,全然是因为她。 她是尊贵的二公主,做错事自然有千次万次机会弥补。云瑶只是一介内侍,公主有错,便是她来受。 杀鸡儆猴这话很难听,可用在裴璎身上,比把她捆在长凳上,打上几十荆条还管用。 裴璎挣脱不开,整个人已经没了理智,有那么一瞬她觉得头皮发麻,被紧紧抱住的手脚都开始发软,似乎一口气接不上,自己就会这么死过去。可她偏偏还有一双眼睛活着,她看到已经奄奄一息的云瑶,若是再受几道笞杖,不,哪怕再受一道,也怕是活不了啊! 心里大喊不要,不要!可行刑内官手里荆条仍旧重重打下去,裴璎眼睁睁看见,血肉飞溅的一瞬,云瑶竟然连一声痛呼都发不出来,只剩弱弱一道呻吟,刀一般在自己心上划过。 身旁,大殿下贴耳靠近,提醒她:“阿璎,你不听话,受苦的便是旁人。” 心里那根弦啪地一声断开,所有理智化作混沌,顷刻灭顶。 裴璎不懂,她究竟做错了什么?她到底做错了什么?竟让这世上人都视自己为洪水猛兽,都觉得自己穷凶极恶,厌恶自己,憎恨自己...... 挣扎的手脚忽然就平静下来,就在下一道笞杖落下的间隙里,裴璎软了身子,绝望如深海巨浪,将她淹没。 她不懂,哪怕今日之事自己有错该罚,可夜里争吵时,母皇为何不问青红皂白,只将自己一人禁足?分明争执一事,她与阿姐都有错...... 她不懂,难道母皇对自己动怒,便要如此残忍地让另一个无辜之人去死吗...... 她不懂,少时那桩噩梦,做了坏事的人明明是阿姐,可这么多年来,她却能坦然面对极尽嘲讽,自己这个受害之人,反倒如履薄冰唯恐丑恶往事被揭开...... 她厌恶又畏惧的那些往事,反成了阿姐对自己言语虐待的武器,甚至此刻,明明是她有意无意推动自己犯错,甚至母皇发现自己离宫一事,也极有可能与她有关,可偏偏,她还能站在这里对自己冷嘲热讽...... 裴璎不懂,真的不懂。 从前她不惧世人厌恶与恐惧,只觉即便这世上人人都厌恶自己,至少有一个许流萤,会永远与自己站在一起。 可就在今日,华严寺内,菩提树下,连阿萤也不要她了。 恍惚之际,她想起阿萤,想起她站在菩提树下眉目含笑看着自己,一如既往温柔,说出的话却叫自己心碎。 她与自己道谢,疏离到了极点,“殿下的恩情,流萤始终不忘,时时感谢。” 她与自己划清界限,好似永不相见,“正因殿下曾待流萤好过,因而万般怨恨,生死之仇,都到此为止吧。” 她憎恨自己,隔着那道她怎么看不见,摸不清,不敢信的血海深仇,“殿下不懂吗?你杀过我。” 裴璎不懂,她怔怔看着云瑶的身影,只看见一片血肉模糊,她禁不住去想,随着流萤的字句,好似一瞬心碎成灰时,看见是流萤躺在那里,浑身染血。 难道,在不曾预想的某个时候,自己当真对她狠毒至此,痛下杀手吗…… 裴璎恍恍惚惚,又想起许流萤,那个人从来都是寡言沉静的,不张口还好,一旦开口,不是极乐就是地狱。 裴璎记得那一字一句,如利刃剜心, “殿下错了,有爱才会有恨啊。” “若没有了爱,又怎会有恨。” 原来爱到最后,若是要走了,便连仰赖生存的一点恨意都不肯施舍了,非要让自己堕入无边黑暗,落到什么都没有的境地吗...... 又一道笞杖将要落下时,裴璎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挣脱,如何飞扑过去的,总之周遭万籁俱寂的一瞬,她摸到云瑶渐渐泛凉的身子,伸手探到一丁点几近于无的鼻息,心觉欢喜,然后后背重重挨了一道笞杖,剧痛之下,喉头一股热流涌上,裴璎大大吐出一口鲜血,翻身滚落,重重摔在地上,头磕到地砖上,一声闷响在殿内回荡。 晕死过去前,裴璎视线模糊,什么声音都听不见,只看见恍惚有人过来抱住自己,似乎是阿姐。 她恨她至极,却无力推开她,沉沉闭眼,昏死过去。 二公主昏迷数日,太医流水般的来,什么法子都用了,二公主还是昏迷不醒。太医们束手无措,都说二公主身子并无大碍,后背伤处也已精心医治了。 针药俱已用过,二公主迟迟不见苏醒,太医只能解释,说二殿下当是心症郁结,需时日静养缓解,急躁不得。 二殿下违禁出宫一事,陛下本欲重罚,好好约束一番,可二殿下就这么晕死在殿上,预备的严惩也只能作罢。 云瑶伤的很重,就剩一口气吊着,本是要被扔去掖府的,可二殿下忽然出了事,身边没有最仔细尽心的人照顾也不行,陛下走时松了口,还是命人给云瑶医治,留她在启祥宫侍奉。 裴璎昏迷这些日子,来往启祥宫最多的,反倒是大殿下。 日日来,夜深方走,落在外人眼里,当真是一副关切胞妹的友爱模样。 这日大殿下照例来了启祥宫,云瑶在床前侍奉,听见殿外动静忙将手里东西藏进衣袖里,小心翼翼擦去二殿下唇角丁点污渍,替她理好被子。 刚做完这一切,就听大殿下的脚步声停在身后。云瑶颤悠悠起身,受过刑的左腿微跛,艰难地转身对大殿下行礼,裴璇不耐挥手,命她退下。 云瑶和一众内侍退出去,内殿中只剩大殿下守在床前。裴璎昏迷这些日子以来,裴璇已成启祥宫常客。宫人们口口相传,都说大殿下仁善友爱,即便二殿下素来与大殿下不睦,可二殿下病倒时,还是大殿下日日前去,甚至连汤药都亲自照顾,着实是天家气度。 启祥宫内殿,刚刚退出去的云瑶折返,手里多了一道托盘,里面放着的是药盏。 二殿下昏迷这些日子,每日汤药都是云瑶送进来,再由大殿下亲自喂下去的。只是大殿下喂药时,不让任何人守着,云瑶也不行。 第54页 云瑶将药盏双手递给大殿下,又小心翼翼扶着二殿下坐起来,用软枕支在她背后,尽力让她能坐稳,不至于滑下去。 收拾妥当后,云瑶低头行礼退了出去,却在走出内殿时,停步,长长吸了一口气。 伤重的腿在寒冬腊月巨疼无比,可云瑶不敢停留,快步离开了。 内殿之中,大殿下舀了一勺汤药,吹凉了,抬手喂到裴璎嘴边,眼看就要喂进去,却忽然停下来,收了手,眉目中现出淡淡一抹得意。 其实这些日子,经大殿下之手的汤药,没有一滴落到裴璎唇齿间。 “阿璎,你现在这个样子,当真是可爱不少。” 内殿飘起轻微的一声叹息,风般易逝。 裴璇的手抚上裴璎的脸,难得没有阻碍,“阿璎,该不该让你醒来呢?” 第50章 裴璇将手中药盏放回桌上, 又回到床边扶着裴璎躺下,替她将被角掖好,如幼时般温柔仔细。 床榻上, 裴璎睡得很安静, 连呼吸都很轻, 如幼鸟薄羽轻振, 发出惹人怜爱的动静。裴璇坐在床边看她, 本想伸手去触摸, 却咬牙收回手, 心里那些压抑许久的话, 经年累月的发酵过后, 出口就是难以掩藏的恶毒,甚至眉目里那一些浅淡笑意,也渐渐凝成无尽的憎恶。 “其实在这世上, 我最厌恶,最憎恨之人就是你了。” “我那么厌恶你,却还是对你好,只是阿璎啊,你这个小白眼狼,永远也不知道感恩。” “你总说我伪善, 狠毒,可你何曾想过, 若我当真如此对你, 你怎能安稳活到如今?” 裴璇与她说话,明知她什么都听不到,仍自顾自说下去:“你从小就讨人厌,毫无自知之明, 自知有个破败门户出身,又失了圣宠的阿父,就很应该夹着尾巴小心翼翼活下去才对,可为什么,为什么......” 裴璇难得语塞,言语间,似乎又看见那个稚嫩的孩童,穿着一身鹅黄衣裙,脑袋上两个圆圆发髻像包子,圆溜溜的包子上还系了淡粉的发带,跑起来发带飘飞,小鸟一样奔到自己面前。 朱红宫墙高如山脊,将外间一切隔绝开。四方天晴雨风雪,看来看去都一样,本是个无趣至极的地方,偏偏有个热闹的小人儿,总是欢欢喜喜跑过来,小黏糊虫一样跟在自己身后,说话的声音像风铃,叮叮当当,昼夜不歇。 裴璎记得,小阿璎总是笑着,大喇喇跑过来,笑眼弯弯与自己说话,“阿姐在做什么?快来跟阿璎一起玩呀。” “阿姐你看,这是我昨日在后苑摘的花。好看吗?送你啊。” 雷雨夜,小阿璎熟门熟路摸到自己寝殿,蹬了鞋袜钻到被窝里,两手圈住自己手臂,不管不顾,“阿姐哄我睡。” 她那般出身,本该垂头丧气活过一生作罢,可她却能毫不掩饰地与自己说,“阿璎最喜欢阿姐了。” 她甚至还能毫不拐弯地问自己,“那阿姐喜欢我吗?也跟阿璎喜欢阿姐一样吗?” 小阿璎蹦蹦跳跳,像个小太阳,可太阳过于热烈,便是会灼伤人的。恨意袭上心头,裴璇气红了眼,想起多年前的那一日,那个不听话的小人儿,明明上一刻说喜欢自己,下一瞬却一口咬在自己手臂上,咬死不松口。 裴璇咬牙,恶狠狠看裴璎:“阿璎,凭什么你就可以如此呢?你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喜欢什么随口就能说出来,不喜欢立马瞪着眼睛赶人走。” “你凭什么?你本该跟我一样,甚至比我更卑微,小心翼翼求我的庇护,然后乖顺跟在我身后,知足过完这一生的。” 心底陈年的恨,打翻后散发刺鼻的恶臭,就连裴璇自己都难以忍受,她攥紧了手,杀意在眼底浮动,而后暗下去,只剩一片憎恶。 她做不到的,凭什么裴璎可以?凭什么她的人生要带着虚假面具过活,裴璎却能随心所欲?她们是一母同胞,本该一样才对啊?所以她费劲心思折磨她,激怒她,明里暗里与她作对,越是看到她的痛苦,心里那点恨意才觉得平衡,她本可以这样无穷无尽地折磨她,让她与自己一般小心翼翼活着,担惊受怕活着,可偏偏,出现了一个许流萤。 自从许流萤出现,她的一切算计全部落空。 裴璇低下头,红通通的眼里明明有水色,偏生掉不出泪,只恶狠狠低声与裴璎说话:“你与她出双入对,与她同床共枕,与她情意绵绵,我全都看见了。” “阿璎,我本以为你是厌恶女子靠近,却没想到,你只是厌恶我罢了。” “那个许流萤,我也曾想杀了她。可我知道,杀她无异于杀你。” “阿璎,我还是不想你死。你死了,这世上当真丁点趣味也没有了。” 言语间,窗外风雪声渐大,冬日越往后越冷,眼看就快到上元节,京中一片寒寂,犹如狂欢前的休眠。裴璇缓缓起身,走到窗前,伸手推窗,由着风雪扑面而来,尽数打在脸上。 她开口,声音却很轻,不知是与自己说,还是与床榻上的裴璎说,“我知你与那个许流萤做戏决裂,我本以为,若是接近她,拉拢她,让你以为她与我走近,如此你怎么都该主动来找我一回吧。” 雪花拍在脸上,凉意融化在肌肤上,裴璇轻笑:“可你对我只有厌恨,即便如此,也不曾来找我一回。” 合上窗扇,屋内一时隔绝风雪,又沉静下来。裴璇没有再说话,只隔着一段距离,远远看着床榻安睡之人,神色难辨。 内殿外,有人叩门问安,是庄语安来了。 这些日子,庄语安照例来启祥宫,只是每每前来,却是为了与大殿下说话。 殿门外,庄语安叩门问安后,又等了一小会儿,等听到大殿下允准的声音才轻轻推开门扇,小心走进来,行礼过后,低声道:“殿下,今日许流萤还是等在宫门外,向臣打听二殿下状况。” 话音落下,头顶却是一片沉默,庄语安抿紧了唇,心里鼓声作响,震天响。 其实二公主出事那日,庄语安出宫时,就在宫门外见到了那个本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她喜不自胜走过去,却听老师同自己问话,只为了打听二殿下回宫后的遭遇。 她自不会隐瞒老师,一五一十将二公主之事告诉她。老师什么也没说,沉默听完后转身就走,庄语安追上去,却看到老师脸色很难看,心底的话终究一个字都不敢说。 然后一连几日,庄语安都看到老师在宫门外等自己,所问都是同一句话,“二殿下如何了?” 有时候,庄语安恨透了二殿下,可有些瞬间,她又有些感谢二殿下。至少眼下,因着二殿下昏迷一事,她每日都可见到老师,都能与老师说话,哪怕只是只言片语。 有那么一些瞬间,她甚至觉得,若是二殿下能一直如此就好了。只要二殿下一日不曾好转,老师就舍不得离开上京,更会主动来找自己,与自己说话,温声细语。 她总是忍不住这样去想,若二殿下能一直如此就好了...... 心思百转千回,庄语安压下汹涌心跳,终于听到头顶传来大殿下的声音,“去外面说话。” 等到两人走到外间去说话,内殿门扇打开又合上,屋内难得安静。安静了那么一瞬,又有细碎声响浮起,是床榻方向。 床榻上,本该昏迷的二公主,却艰难地动了动手,虚弱地撑开眼睛,迷茫地看了一眼,又沉沉闭上。 这些日子,大殿下不在的时候,都是云瑶近前侍奉。云瑶是个细心的人,因着她谨慎照顾,裴璎这两日状态起起伏伏,时睡时醒。 醒时恍恍惚惚,模糊听见周遭有声音,一时是云瑶哭着唤自己,求自己快些好起来。一时又是阿姐的声音,言语一贯恶毒,重复说着如何厌恶自己。 睡时更是痛苦煎熬,一旦周遭声响褪去,她便会堕入无边无际的梦境,找不到出路,一遍又一遍经历,在梦中痛彻心扉,怨恨自己,恨不能去死。 裴璎的梦里,全是流萤。 梦中尚书苑暴雪连天,裴璎看见自己手持长剑,剑尖滴答落血,一滴一滴染红脚下白雪。她不敢置信,却又亲眼看见,自己当真如阿萤所言,持剑将她的身体贯穿。 阿萤向来沉静温柔,哪怕被自己持剑所杀,她也只是温柔地靠在自己身上,甚至轻轻吻了自己一下,然后温声细语问自己,“殿下,为什么?” “殿下,不是爱着我的吗?” 梦里,裴璎像是失控,她本想拔剑,本想拥着阿萤解释,可一张口,却是恶毒的字句,“阿萤,你说是为什么呢?” “许流萤,如你这般聪明的人,怎会不懂呢?” “阿萤,你越来越不听话了,若是任由你这般放肆下去,是不是再过些时日,你便该站在阿姐那边,拿剑对上我的心口了?” 第55页 长剑在阿萤身体里一寸寸辗转,搅碎血肉,痛感如在己身。裴璎接近崩溃,想停手,却更凶恶地与她说话,“阿萤,从前你为我杀人从不眨眼,可这几次,你犹豫了。” “阿萤,你的说辞那么多,比从前许多年,加起来还要多。” “阿萤,你难道没发觉吗?你早就不愿再听我的话了。” 言语落地,长剑猛地从阿萤身体抽离,热血喷了二公主一脸。双眼被热血蒙蔽,猩红一片中,裴璎以为自己也跟着死去了,可偏偏她揉了揉眼睛,还是看见阿萤血流如注,重重倒在雪地里。 阿萤已然恨毒了自己,倒在血泊中,眼睛却不肯闭上,看向自己时,只余恨与怨。 梦中大雪如幕,纷扬落下来,将这世间一切脏污遮掩,连同阿萤的血,阿萤的身体,阿萤的爱恨,雪白过后,什么也都看不见了。 梦中,裴璎跌坐深厚积雪中,身体与心,片片碎裂成飞雪。 二殿下掩面,大哭无泪。 原来,当真是我杀了你吗...... ----------------------- 作者有话说:学会爱,也就明白了何为亏欠 于是我的梦里,每个场景都是你的言语 你说我杀了你,你说你恨我,我才觉得万箭穿心,恨不能死去 第51章 床榻上, 二公主半梦半醒,一场梦做的心惊肉跳,恍惚醒来时只觉万念俱灰, 恨不得自己也这般死去。可她没有死, 又从梦里逃脱出来, 混沌地活着。 耳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 裴璎神志不清, 怎么也听不清。等到那声音离近了, 才模模糊糊听出来, 似乎是庄语安。 裴璎浑身无力, 刚刚醒来的身子像在水里浸泡过, 眼睛睁不开,耳朵却渐渐活过来,听到是庄语安近前, 唤了一声二殿下,似是想与自己说什么。 只是没等庄语安再说些什么,云瑶就进来了。裴璎听见,云瑶在同庄语安说话,不过是说些语自己病中有关之事,无甚紧要。 裴璎缓了心神, 身子也渐渐苏醒过来,待到庄语安退出去, 殿中只剩云瑶时, 她终于能睁眼,想开口唤云瑶,喉舌却像哑了,一时发不出声音, 只能用手指敲敲床沿。 云瑶正站在床边,听见动静吓了一跳,又看到二殿下睁开了眼,一时又是欢喜又是慌乱,裴璎眨眨眼睛,示意她近前来。 内殿之中,药香浮动,重重殿门隔绝,外面人决计听不到里间动静。 殿外风雪呼啸,庄语安走出去,却没马上离开,反倒略微思索后,等在了殿门外。 方才她在床前看二公主,总觉何处不对,恍惚似是看见二公主睫毛颤了颤,还没看清是真是假,云瑶就进来了。 她以为是自己眼花,大殿下断了二公主的汤药,哪会这么快好起来。可她实在是不放心,只怕二殿下若是醒了,老师再也不会来找她了。 果然,等了许久,庄语安见云瑶走出殿外,忙迎上去假意关怀:“殿下如何了?” 云瑶急着有事,并未细想庄语安为何还没走,又以为庄语安是殿下的人,并未设防,脱口而出道:“好多了。” 话音刚落,瞧见庄语安僵硬的神色,云瑶才后觉说漏嘴,慌忙遮掩道:“殿下与往日一样,只是没见着更坏,想是慢慢就要好了。” 庄语安却不是好蒙的,听出她话里不对劲,刻意诈她:“姑姑这是要去许府吗?” 殿下若是醒来,想来第一件事就是要见老师。果不其然,云瑶似乎没想到自己会这么问,愣了那么一息才应声,摇头说不是。 庄语安心下已了然,脑筋转得快,拦住了要走的云瑶,“殿下若是想见老师,也不用姑姑跑着一趟,下官去便是了。” “姑姑身子还未全好,这风雪天走这么一趟,想是艰难的很。再有殿下正是病中,且离不开姑姑,若是姑姑来回速度慢了些,出了什么岔子,可是了不得。” 察觉云瑶面色松动,庄语安又道:“下官与老师相熟,也知道前些日子老师和殿下之间有些不快,就连殿下病了,老师也不曾来看过。姑姑是殿下身边的人,老师若不愿见殿下,自也不愿见姑姑的。与其姑姑辛苦跑这一趟,不如下官去,速去速回,也免得殿下忧心了。” 云瑶双腿着实疼的厉害,又觉庄语安所言颇有道理,心觉她可信,也没多想,微微颔首谢过:“那便多谢庄大人了。” 等到目送庄语安走出启祥宫,云瑶等在殿门外,心里始终七上八下不安得很,可想着庄大人向来是对二殿下忠心的,且她方才说那话,也很合情合理,她替自己跑这一趟,当是无错的。 上京风雪遮天,越是快到上元节,风雪越是不肯休。云瑶双腿疼得厉害,站立时几乎狂颤,若非扶着门框,几度险些跌过去。 再疼,只要想到那日正殿中,是二殿下扑过来拼死护着自己,便也觉得不难捱了。云瑶抖了抖衣裳,扶着门框更加端正地站好,等着庄语安回来。 庄语安一去许久,久到她从风雪中走来时,云瑶眼前模糊,险些没认出来。还是庄语安走近了,态度和缓地与她说话,“外间风雪大,姑姑怎么等在此处?姑姑身上有伤,千万要顾好自己,才能尽心照顾殿下啊。” 庄大人一向温和细心,云瑶对她不曾有疑,见她回来了,忙问道:“许大人如何说?怎么没跟着大人一道进宫?” 庄语安的眉眼低垂下去,似是很难开口,叹了叹气才道:“我去了老师府上,老师她......” “许大人怎么说?” 庄语安放低了声音,把莫须有的事情说的真真切切:“老师听闻殿下好转,还是有些欢喜的。只是听闻二公主召她进宫说话,老师却怎么都不肯与下官同来。下官在府上劝了许久,可老师的性子姑姑也是知道的,若她认准了的事情,哪怕要死要活胁迫了,老师也不会点头的。” 云瑶眉头紧皱,不明其中缘由,言语里已带了怨气:“许大人为何不肯来?难道许大人不知,那日殿下是为寻她才出宫的啊。若非因为许大人,我家殿下怎会有此一劫?殿下金尊玉贵,为她吃了这么多苦,许大人怎能如此心狠啊!” 庄语安别开眼睛,没让云瑶看见自己眼底的恶毒,心里恼怒云瑶竟敢如此臆想老师,嘴上却是一贯的温和,只道:“殿下与老师之间发生何事,也不是姑姑与下官能揣测的。只是往日殿下与老师情谊深厚,想来若非是什么不可转圜之事,老师也不会这般果决拒绝殿下的。” 云瑶还在念念叨叨,只为二殿下觉得不值:“殿下病倒这么多日,许大人都不曾来启祥宫探望一次。我家殿下大度心善,并不计较她为何不来,醒来第一件事便是要见她,竟也......” 一阵风雪朝着眉心袭来,冷的人险些站立不住。云瑶什么话也说不下去了,扶着门框的手一软,瞥见庄语安的脸色也渐渐与风雪一般冷了,强撑着精神同她道谢:“无论如何,还是多谢庄大人跑这一趟了。” 庄语安摆手,冷意隐去,面上又是一派与云瑶共情的哀戚:“下官与姑姑都是为二殿下做事的,何来什么谢不谢。只是不知老师这般回绝殿下,殿下又是大病初愈,若是......” 若是再次病倒了,该如何是好? 后面这半句话,庄语安自不会冒失说出口,只与云瑶递了个眼神,意会。云瑶面色越发难看,无心与她再说下去,匆匆言语两句,便与她作别,进到殿内。 内殿中暖炭似火,云瑶走进去却觉周身极寒,步履沉重,越是走近二殿下,越觉张不开嘴,好半晌,才踌躇走到床前,行了礼,却不敢开口,只是沉默。 裴璎等了片刻,听见云瑶没说话,便也知道了阿萤的回答。心口处疼的厉害,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将自己一颗心紧紧攥住,十指抵死般碾压,让她几乎不能呼吸。 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却还是忍不住想问。裴璎撑着身子,仰头看云瑶,沙哑的声音如断线,磕磕绊绊问她:“如、如何说?” 云瑶扑通一声跪下去,低了头不敢看她,眼泪却啪嗒啪嗒往下掉。 裴璎闭了眼睛,又问:“她如何说?” 云瑶自知瞒也瞒不住,拖也拖不了片刻,咬了牙,还是将庄语安所言尽数告知。等到一番话全部说完,殿内只余安静,叫人心里止不住发颤。 云瑶抬起头看她,想劝慰一二,却觉说什么都牵强,“殿下莫急,还是得先养好身子。待殿下身子好了,便是许大人不肯来,殿下也可出宫去见她的。” 第56页 云瑶一遍遍重复,声音却越来越小:“只要殿下身子好了,随时都可去见许大人的,随时都可的......” 床榻上,裴璎始终安静,苍白的脸上,只有一双浓墨染过的长睫微微颤抖着。 她料想到阿萤的拒绝,却仍有一丝幻想,一丝期盼。只是最后,这一丁点幻想和期盼,也这般毫无意外地被撕碎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杀了阿萤,不知自己是否真的那般无可救药,活该被这世上所有人厌弃。 可是阿萤说,是自己杀了她,阿萤还说,她已不爱自己了。 她想,或许是她吧。若不是她,阿萤怎会这般恨毒了自己呢? 或许,她就是这般恶毒,凶残,无可救药之人,就连阿萤,也会被自己所害...... 若如此,自己又有什么资格挽留她,又凭什么期盼她的宽恕,凭什么奢望与她重归于好,与过去一般呢...... “云瑶,”裴璎终于开口,声音像是浮冰碎裂,丝丝缕缕颤抖开,“换个手炉来吧。” 云瑶应声,却还是面露担忧。裴璎勉力撑出个笑,宽慰她:“无碍的,去吧。” 等到云瑶退出去,裴璎才疲累地闭眼,一行泪无声无息落下来,渐渐在颈窝蓄起一汪小水,湿漉漉流下去,湿了心口一大片。裴璎深深呼吸一口,心口处涌起一浪又一浪剧痛,像被细针不停歇地扎过,又像被利刃片片削过,疼的叫人恨不能去死. 就快上元节了,往年此时,阿萤都会欢欢喜喜来启祥宫,与自己密谋上元节如何相会。可这一次,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裴璎缓缓滑下去,蒙头躲在被子里,有泪不停从眼角流出,湿了帛枕一片。 她好想阿萤,好想好想,想她与自己说话,想她轻轻牵起自己的手,湿热的呼吸落在自己唇边时,天下皆空,只余她与阿萤,混沌却美好。 她想起往年上元节,自己与阿萤总会密谋一起过节。要么是她躲在启祥宫不出去,在宫宴舞乐声中与自己作乐,要么是自己假称不适,提前从宫宴离开,溜出宫去找她。 情动欢喜时,千般万般麻烦的事,也不觉得麻烦。越是艰难险阻,欢愉之时越是竭尽全力,胸腔心音隆隆,叫人一瞬脑中空白,如腾云驾雾,如此这般升仙去。 过往太过热烈,稍一回想,都觉是梦境,是虚妄,是遥不可及的追忆。 裴璎记得,有一年上元节,自己假称不适从宫宴离席,偷偷摸摸出了宫,与流萤在宫外会合。 上元夜,上京城灯火如虹,两道喧嚣,彻夜不眠。自己与阿萤只穿最最普通的衣裙,扎一样的发髻,手挽手走在上京城中。 人潮汹涌中,她们不过是这世上最最平凡的两个女子,会为了猜不出的灯谜懊恼,为一碗好喝的酒酿欢喜。那一夜,京中不眠夜,自己没有回宫,阿萤也没有回家,两个不胜酒力之人醉昏了头,抱着搀着闯进一间客栈。 她们极少在外面过夜,往日不是在启祥宫,便是在许府,只有那一次,她们宿在客栈里,心火天明不灭,满室狼藉。 裴璎还记得,那是阿萤鲜少主动的时候。她拥着自己,平素最是持重的人,酒醉后一脚踢开门扇,几乎是拽着自己进去,回身关上门,将自己抵在门扇上。 阿萤醉了,可是醉了也很好看,脸上红扑扑的,唇齿间泛着酒酿香甜气,像个孩子讨糖一样不管不顾吻过来,轻柔地咬住自己,一寸一寸亲吻过去,软软的鼻尖贴着自己鼻尖,像颗煮沸过的小豆子,一下一下不自觉地挑逗。 她那般勾人,却不自知,反倒像个不知餍足的孩子,纠缠着自己的唇舌,不肯松开。 裴璎无法自抑,想要伸手解开她的衣裙时,却听阿萤贴在自己唇瓣上,囫囵道:“不要、我、我来。” 裴璎顺着她:“好,你来。” 如火冬夜里,阿萤的手指很灵活,熟练地替自己解开衣裙,赤.裸相对时,她的身体像游鱼,滑溜溜贴着自己,心火轰隆轰隆炸开。裴璎听见阿萤在说话,难得显出占有欲。 她说,“殿下,你是我的。” 帛枕已被泪打湿,眼泪却怎么也流不尽,越是去擦,越是汹涌,裴璎紧紧闭眼,不敢哭出声,只怕一旦出声,就全数崩溃。 阿萤,我是你的。 可是,你不要我了。 第52章 宫里宫外, 同样一场风雪过后,寒风暂歇的片刻,许府中堂炭火半熄, 流萤坐在四方桌后, 面前一盏茶已凉透, 茶面上浮了三两雪粒, 眨眼消融。 流萤伸手将凉透的茶水推到一边, 抬眼看见玉兰送了客回来, 小脸红扑扑的, 不知是被冻的, 还是被方才来人给气的, 等走近了瞧见她抿着嘴,腮帮子鼓鼓囊囊,显然是气恼着。流萤难得心里轻松, 笑着问她:“怎么了这是?” 玉兰年纪虽小,平日却很聪明懂事,若非实在生气,也不会摆出生气模样的。流萤自然知道玉兰在气恼什么,招招手让她近前,温声道:“不必气恼, 她也不过是来传话的,犯不上生气。” 流萤话中的“她”, 便是方才玉兰送出去的人, 庄语安。 玉兰立在一旁没吭声,只硬邦邦点了下头,心里却还是觉得不舒服,怎么想, 都觉得庄大人不该这么同家主说话,好歹她唤家主一声“老师”,便是如今家主和二殿下情分不比往日,庄大人也不该说那些挑拨离间的话。 虽说庄大人是代二殿下前来传话,可玉兰在旁听着,只觉得用词太过难听,实在不该从庄大人口中说出来。 哪怕那些话当真是二殿下的意思,可从庄大人口中说出来,却像是唯恐家主与二殿下之间闹得还不够僵,莫名透出几分不安好心来。 流萤没有起身回卧房的意思,静静在中堂坐着。玉兰也在她身后安静站着,不自主回想起方才情景。 自二殿下病倒的消息传来,家主也就再没提回云州的事情,一直留在上京。虽然那些打包好的行李箱子没拆开,还是整齐码在卧房里,可玉兰心里明白,家主虽然嘴上说什么与二殿下已断了情分,心里终究还是在意二殿下的。 家主忧心忡忡,明明在休沐,却每日都要出门,玉兰不必跟着,也知晓家主应当是去打探二殿下病情了。 只是二殿下一病多日,眼看上元节就快到了,还不见有好转的消息。玉兰并不知晓其中内情,也不知这件事究竟有多严重,她只是心疼家主,觉得家主累极了,大大的眼睛常是灰暗的,哪怕冬日暖阳投进去,也像被湮在一团青灰云雾里,泛着令人心酸的雾气。 家主是个持重隐忍的人,往些时候也同二殿下吵过,只是不管怎么吵,家主面上都是轻松的,眼睛里是笑着的。只有这一回,家主的样子,让玉兰都觉得害怕。 好像是游水之面凝了薄薄一层冰,看似坚硬,实则一碰就会碎。 今日雪大,好不容易风雪消停点,庄大人就来了。等家主在中堂与庄大人说话时,玉兰虽候在厅外,却也忍不住伸长了耳朵去听,听见庄大人说二殿下已经醒转,心里刚替家主高兴,却又听庄大人放低了声音,说了好些难听话。 玉兰听见,庄大人说二殿下虽已醒转,可身子还未大好,用药时发了脾气,说此番劫难都是因家主而起,怨怪家主喜怒无常,埋怨家主任性妄为,自私心狠,说什么往昔情意只当是识人不明,还说什么心狠至此,往后便都不要再见了,说这世上女子千千万,没有谁是非谁不可的。 还有好些难听的话,玉兰都不忍心听下去,听着来气,甚至忍不住想冲出去捂住庄大人的嘴。 可她终究不能坏了许府的规矩,只能假装听不到,站在厅外等着。 好在家主一向持重,并不因庄大人所言而动怒,只淡淡回她一句知道了,便要送客。庄大人似乎没有料想到家主反应如此平静,还要再说那些难听话,玉兰却是忍不了了,进到厅里对庄大人行礼,“乖巧”送客:“庄大人这边请。” 玉兰奉命送客,等到领着庄大人走过垂花门时,鬼使神差,她转头看了一眼,却见庄大人也正看着自己,眉眼低沉,神色全然不似面对家主时的温和顺从,倒像是要杀人。 不过一眨眼,那神情又不见了。 玉兰只觉得害怕,觉得气恼,觉得庄大人今日前来,定是揣了什么坏心思,奇怪得很。 玉兰乱七八糟想了许多,迷迷糊糊听见家主叫自己,说是觉得冷,要去卧房歇着。玉兰赶紧上前扶着家主,心里犹豫,还是没忍住问道:“二殿下醒转,家主还要回云州吗?” 流萤嗯了一声,侧头看见玉兰欲言又止的模样,笑道:“这次,你同我一起回去吧。” 第57页 玉兰有些没想到,圆溜溜的眼睛眨巴眨巴:“家主前次不是说,不要玉兰跟着吗......” “前次是前次,这次是这次。” 玉兰听的似懂非懂,傻傻问道:“那我们何时回上京?” 流萤失笑,逗她:“怎么?舍不得上京繁华,怕跟我去了云州吃苦?” 玉兰连连摇头解释,流萤被她逗笑,悬了数日的心,忽然觉出前所未有的安定。 等到回到卧房坐下,看着墙角整齐码着的两三个箱子,就是自己要带回云州的全部行李了,有那么一瞬失落在流萤心头闪过,转瞬即逝。 上京生活多年,走时翻来覆去只收拾出这么一些东西,余下不愿带走的,大多与裴璎有关。 既然决意要走,那就半点念想都不能留。她与裴璎之间,该说的话已经说过,该谢的也已谢过,前世的恨与怨,也让裴璎受了皮肉之苦,受了剜心之痛。 或许如此,便也够了吧。 流萤的视线看向那几个箱子,眼神却没有落点,虚无地发散出去,并不知看向了何处。 她想,她总归不能当真杀了公主殿下,也不能这般痛苦哀怨,永远活在前世的痛苦里。或许回到云州,解开身上枷锁,也会有一片广阔天地等着自己吧。 方才庄语安说的那些话,除了那句“殿下已经醒转”,余下指责辱骂的话,流萤其实一句都没往心里去。 只有一句,流萤听了进去。 她听见庄语安信誓旦旦,说是裴璎金口玉言,说这世上女子千千万,没有谁是非谁不可的。 流萤本觉得,自己不会再为裴璎难过,可听到这句话时,却觉呼吸困难,一颗心如从天际坠落,碎落成灰。 没有谁是非谁不可吗?为什么她却觉得,哪怕与裴璎分开,哪怕回到云州,哪怕抛弃从前的一切,重新再活一遍,自己往后的人生,也不会再如爱她一般去爱别人了...... 心里思绪万千,稍一思虑就觉头疼心碎。流萤累了,搭着玉兰的手起身,想去床榻上歇会儿,刚一转身,却听家仆在外叩门,说是有人寄信给自己。 玉兰接了信递过来,流萤只看一眼,就认出信封上是元淼的字迹。 ----------------------- 作者有话说:玉兰小可爱 第53章 永初三十二年, 一岁寒冬过去后,这一年的春开的并不好,先是淅淅沥沥下了好多日的雨, 风卷凉雨拍在身上, 冷的叫人直打哆嗦, 不像开春, 反似隆冬再临。 等到将将有些适应这份倒春寒, 添了厚衣裳, 这场春雨又停了, 紧接着一连多日艳阳高照, 湿漉漉的上京城被晒干, 水气升起来,活像一口大锅焖在头上,又湿又热, 简直能闷死人。 就是这么一场晴雨不定的春,害的许府花草凋落,好些刚刚冒出来的新芽,都这么雨打风吹的死掉了。 这日天晴,家主进宫还未回来,玉兰在院里忙活半天, 终于把一地狼藉收拾干净,得空坐在院里台阶上歇息发呆, 只是静下来反倒不如忙起来, 忙的时候只想着早点干完活儿,可一旦坐下来,玉兰就觉得一颗心晃晃悠悠的,怎么都不踏实。 叹了气, 又想起家主这几日的模样,添了几分心疼。 家主不开心,甚至很伤心,玉兰看的清清楚楚。即便旁人看不出来,即便家主自己不会说,可玉兰跟了她多年,绝不会看错。 家主的官阶越来越高,府上吃穿用度越发精巧,日子明明是越过越好了,可玉兰却觉得,家主好像越来越不开心。 其实从去岁冬日开始,家主就有些不一样了。 往些时候,家主夜里很少睡在府上,常常在夜深时换一身玄色衣裳,悄悄出府去见二殿下。 玉兰知道家主的秘密,也替她保守布秘密,绝不让府上再有第二个人知晓。 尽管玉兰心里觉得家主如此太过辛苦,可看着家主眉眼里带着笑意,玉兰知道,只要能与二殿下在一起,家主是什么辛苦都不怕的。 一年数百天,一大半时间是家主乔装去见二殿下,剩下一半时间,二殿下也会来府上见家主。 外头人都说,二殿下跋扈凶狠,宫人若是惹了她,轻则打骂,重则关押。就是朝上那些大臣,听说也都很怕二殿下,被骂时半点不敢吭气,就是那些上了年纪的老臣,也都不敢与二殿下起争执。 可是玉兰看见的二殿下,又似乎不是传言中的模样。 她亲眼看见过,二殿下来时眉眼带笑,对着自己这个下人都是和颜悦色,还会把带来的好吃的分点给自己。 她也看见过,二殿下同家主一起用饭时,丝毫没有公主架子,还会挽了袖子给家主夹菜,盛汤,温柔极了。 她看见过许多,也听见过许多,见过二殿下待家主的好,也听见过她与家主争执,只是那些争执不像吵架,更像过家家,两个人在房里你一句我一句,讨论你想我多少,我爱你多少的酸问题,玉兰在外面听着听着,只觉得羞死了,羞的脸上红扑扑的,胸膛里一颗心扑通扑通狂跳,简直吓死个人。 然后玉兰就不敢再听了,后面那些动静,她听了是要做噩梦的。睡不着觉,熬红了眼睛,那才是得不偿失。 玉兰想,家主与二殿下的感情应是极好的,就跟那话本子里说的一样,那种海枯了,石头碎了,也绝不会变化的感情。 她本是这么认为的,因而每每二殿下来,她都打心眼里高兴,欢欢喜喜去迎,巴不得殿下不要走,就这么陪着家主,永永远远才好。 可是这世上,当真有那种海枯了,石头碎了,也绝不会变化的感情吗?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二殿下来许府的次数越来越少,起先是一月一次,后来是两月一次,再后来就成了三月一次,越来越少...... 殿下许久不来,哪怕来了,也总是和家主在卧房争吵。玉兰躲在窗户底下偷听过,再不是那些你想我多少,我爱你多少的酸问题了,她们争吵的内容,玉兰越发听不懂,只听见什么杀不杀,信不信的吓人话。 玉兰在窗户底下瑟瑟发抖,怕极了。 家主是个温和的人,平日里杀鸡都不敢看,叫她去杀人,实在是过分至极。玉兰本以为家主不会答应的,可每每争吵过后,她都听见,家主还是服了软,应了二殿下的命令。 争执愈发激烈,争执后的动静也就愈发激烈。玉兰躲在窗户底下,两手捂紧了耳朵,可还是有丝丝缕缕的抽泣声,鬼魂般钻进她的耳朵,让她也忍不住要哭。 欢愉和痛苦,抽泣的声音天差地别,玉兰听出来了。 再后来,二殿下几乎不再来许府。外头人说,今上凰体愈发不吉,前几年因着太医院黄院判侍奉着,稳当了不少,可去岁一阵严寒,又加重了今上病情。 哪怕黄院判这样的医界圣手,也觉得有心无力,焦躁的很。这话其实不假,玉兰不敢同外头人多说,可她心里是清楚的,前几日黄院判来府上拜会家主时,玉兰亲眼看见,往日总是笑眯眯的黄院判,怎么也笑不出来了。 黄院判名叫黄程,从前只是在太医院做个医士,有一年行宫救驾有功封了太医,后又被家主引荐给了二殿下,而后平步青云,一路做到了院判,专奉御诊。 因着这层关系,黄院判与家主关系极好,常来拜会家主。黄院判人很好,无论何时都是个笑脸,可自从今上病重后,玉兰很少看到她笑。 前几日黄院判来了,与家主在中堂说话,言语间似乎满是惆怅,还提到了二殿下,说二殿下近些日子急火攻心,白日里晕过去好几回。 玉兰知道,这是眼看皇储将定,两位殿下的斗争也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再者二殿下向来不如大殿下得人心,此时此刻,当是心急如焚吧。 只是很奇怪,家主听闻二殿下晕倒的消息,却没立马进宫去探望,只是静静在中堂坐了整日,坐到斜阳西下,月上中天,万籁俱寂。 玉兰想,家主与二殿下,当真是不复从前了。她想劝家主放下,可看见家主的眼睛时,又心疼的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此事过后不久,家主又去见过一次二殿下,冷着脸去,冷着脸回。再然后,二殿下已彻底不再来许府了。 二殿下不来,起初,家主夜里还会乔装出门,可渐渐地,家主夜里也很少再出门,总是早早吹了灯说要睡,玉兰守在门外,却听到屋内辗转难眠的声响,天明方止。也有那么几次,家主夜里出门,破晓归家,面上却浮着一层寒冰冷霜,不复往日清明。 直到今年开春,家主已经足足两月不曾去见过二殿下。 府上早早熄了灯,笼在一片漆黑里。就像家主的眼睛一样,深深暗了下去。 第58页 冬雪时,玉兰盼着春来就有好转。可春来了,却比严寒更凉,更痛。 从冬到春,分明是冰雪消融的好时节,可玉兰只觉得,家主的脸上像是蒙着一层青灰,泛着混沌的疲惫,就连那一双好看的眼睛,也渐渐黯淡下来。 家主的眼睛很好看,甚至有些时候,玉兰只敢悄悄在心里想:她觉得,家主的眼睛比二殿下还好看。 二殿下的眼睛是高不可攀,光彩绽放的花,透着五颜六色的鲜艳,叫人无法忽视。可家主不一样,家主的眼睛也像花,却不是吸收日月光华的那种花,而是一片澄澈湖面结冰后,冰面迸出丝缕裂痕,炸出一朵花的模样。 冰面下开出的花,初看觉得冷,细看,才觉得万般奇妙。 那么好看的眼睛,因为伤透了心,冰花也没了光亮。 玉兰年纪小,很多事情不太懂,她只知道,能让家主如此伤心的,只有二殿下。 只是她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二殿下与家主那般好,怎会突然坏起来?是因为开春后陛下病重,皇储之争到了最紧要关头?还是因为宫里宫外流言蜚语,说家主携数位二殿下心腹转投大殿下?还是......还是二殿下只是倦了,厌了,不爱了...... 玉兰不敢胡思乱想,却忍不住胡思乱想。宫里的事情她不懂,两位殿下明争暗斗她更不懂,她只知道,她想家主好,想要家主多笑笑,不要愁眉苦脸的。 玉兰年纪小,自八岁被流萤从慈幼堂带回家后,如今七年过去,也才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说是带回家做个侍仆,可流萤待她,更像是待妹妹,养孩子。 刚带回家时,流萤心疼玉兰年纪小,又是<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出身,没过过什么好日子,并不让她学什么活计,反倒好吃好喝养着,养的小脸胖胖的,小肚子圆溜溜的,吃够了,养好了,才慢慢教她些侍仆该做的事。 玉兰聪明机灵,话不多,学东西却很快。不过一年多,就已经能够妥帖照顾流萤,虽只伺候流萤一些个洗漱更衣的小事情,倒也是从不出错。 心地善良的人,总能真心换真心。流萤待玉兰好,玉兰也把流萤当亲姐姐,亲阿娘看待,一门心思照顾她,事事都为流萤着想。 玉兰这辈子没什么大愿望,唯一所愿,就是家主能够平安顺遂,快活幸福过完一生。可她想不通为什么,就这么个愿望,老天也不能叫她如愿。 先是与二殿下断了情意,伤透了心,而后又遇到晚春时节,礼部元大人的案子。 家主与元大人有几分交情,元大人府上家仆夜里来求救,玉兰觉得不妥,可看着家主一心想救人,劝告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家主去见了二殿下,不知说了什么,是否争执,总归家主回来时,一双眼睛肿的像核桃。 元大人终究还是入了狱,判了流放,锁链加身离京千里。 这件事,险些要了家主半条命。 二殿下不知道,元大人流放离京那日,家主病倒在家中,昏迷三日才醒。 春来暑往,日子没有一天比一天好,家主的身子,更是一日更比一日衰败。玉兰急的悄悄哭,又不敢让家主看见,煎药时眼泪啪嗒啪嗒掉,只恨自己出身卑微,帮不了家主什么忙。 再后来,秋来之时,家主的挚友卫大人出了事。不知怎么惹到了二殿下,被夺了官职,驱逐出京。 有人说,卫大人得罪狠了二殿下,能保全性命已是大幸。还有人说,二殿下下了令,让卫大人此生不能入京,此生不能为官,此生不能授课传道。 卫大人可是尚书苑博学,是给公主郡主上课的大师,可二殿下让她再不能教书育人。玉兰心里发颤,只觉这比杀了卫大人还残忍。 卫大人离京那日,家主撑着病体去见她。玉兰扶着她去城门等,天不亮就开始等,等到天明,终于看见卫大人。 可是卫大人走过来,却像看不见家主,一句话也没说,一个眼神也没给,绷直了身子走出城门。 元大人流放千里,卫大人驱逐出京,就连太医院的黄院判,也有些疯疯癫癫,每日只知求神拜佛,供奉香火,眼看,就要被今上罢职了。 往日同家主交好的人,一个个都成了这般模样,就连家主,也是魂不守舍,浑浑噩噩的模样。 至于二殿下,玉兰已很久没听家主提起过。 秋日尽,冬雪来,又是一年快过完,玉兰本以为,日子还会更坏,可没想到,隆冬大雪天,二殿下身边的云瑶姑姑竟然来了府上。 云瑶姑姑是二殿下身边最亲近的人,若非二殿下授意,她怎会来许府? 这日大雪漫天,玉兰看见云瑶姑姑来了,心里一时忍不住激动,期待云瑶姑姑今日来,是二殿下又想起了家主,又要与家主好起来了。 果不其然,玉兰领着云瑶姑姑去见家主,看见她把一封信交给家主,说是二殿下千叮万嘱,让家主定要准时赴约。 玉兰不知那信里写了什么,可她想,定是好事情。 等到玉兰送了客回来,远远地,就看见家主脸上泛着红晕,难得笑了起来。 那双好看的眼睛,又慢慢绽放出冰花。 玉兰走过去,替她系好披氅,戴好雪帽,忍不住笑道:“家主是要去见二殿下吗?” 家主点点头,眼睛里的期盼与欢喜,满的就快溢出来。 那是玉兰许久不见的模样,也是玉兰最盼望看见的模样。 隆冬大雪数日未停,家主就这么揣着那封信,欢喜地出门赴约去了。 玉兰也很开心,等到夜里都睡不着,只想着家主同二殿下和好了,想来什么艰难困苦,都该是渡完了。 只是玉兰忘了,老天总不站在她这边,也总是不肯实现她的愿望。 破晓时分,冬雪狂暴如猛兽,呼呼啦啦淹没了上京城。玉兰等在府上,什么好消息都没等来,只等来了家主的死讯。 漫雪如纷扬尘土,白茫茫累出一座坟。 玉兰直愣愣倒下去,闭不上眼睛。 家主死了,她也就死了。 ----------------------- 作者有话说:玉兰小乖乖[爆哭][爆哭][爆哭] 第54章 元淼写信给自己, 着实有些出乎流萤的意料。等展开信纸,流萤才发现,平素少言寡语的元淼, 写起信来却是洋洋洒洒一大篇, 似乎想说的话太多, 多到一封信根本装不下。 就这么薄薄一页纸, 承载了过重的笔墨, 又经千里风雪, 好不容易才送到自己手上, 每个字, 都有千斤重。 流萤心里有些打鼓, 只怕是自己为元淼做的选择不好,害她在朗州吃苦,又或是裴璎求来的保命圣旨不顶用, 元淼在朗州遇到了什么危险。好在等她仔仔细细看完信后,悬着的心终于踏实下来。 元淼的字写的方方正正,一如她这个人,讲规矩,重方寸,丁点不能逾矩, 丝毫不能踏错。 只是太过规矩端方,就不免丢了几分变通灵巧。前世的元淼是如此, 困在看不见摸不着的规矩方寸中, 为了一份根本不存在的恩情,毁了自己的人生。 可是这一回,流萤手里握着这份朗州送来的信,却在那些端正清秀的字迹中, 品出几分洒脱轻逸,些微自得与圆满,心里终觉宽慰。 这一次无论好坏,自己终究对得起元淼一回,对得起她曾经信任自己,前世曾在最最危难时,将能证清白的账簿交与自己保管。 元淼在信中说,她在朗州一切都好,百姓们有了粮,这个冬就不算难捱。只可惜严青招供后不久,便在狱中自尽了,还有许多可往下查的东西,也因着严青的死陷入了僵局。元淼信中语气轻松,唯有提及此事时,笔墨尤重,想是心里郁结已久,烦闷不已。 流萤知她心中所想,也知她想从一个严青入手去查大殿下,难如登天。再有自严青案后,元淼也算是与大殿下“反目”了,昔日恩情湮灭,两方就成了敌对之姿。因着一道保命圣旨,大殿下不能要她的命,可想要与她为难,让她查不下去,自有千百种法子。 流萤心中清楚,却也只能帮到这里了。她能从大殿下手中救下元淼,替她改写前世结局,便已将前世愧疚还完了。至于往后的路,元淼要怎么走,走去哪里,便都是她自己的造化,自己的选择了。 心里如此想,捏着信纸的指尖,还是有那么一瞬轻轻颤了颤。 流萤继续往下读,头一回觉得元淼这个人能与啰嗦一词联系起来。像一只从牢笼里飞出去的春燕,迫不及待地要同自己分享外间山高水长,天地广阔。 温柔的字句像轻羽振动,从朗州的山巅上飞过,在如镜的水面上飞过,飞过朗州的冬雪,盘旋在苍翠的高木之上,然后缓缓落下来,停歇在茶香萦绕的绿地边,那翅膀在茶树上点了一点,然后小心又期待地飞过来,让自己一同品一品闾山绿的清香。 第59页 流萤忍不住笑起来,好似随着墨色字迹,当真看见了朗州的山水,朗州的茶,还有朗州的元淼。 她看见元淼站在茶园边,身后是漫山遍野的闾山绿,她笑起来,隔着信纸与自己说话,“许流萤,你看,这便是我同你提过的闾山绿。待到清明采茶,我把最好的选出来送你。” “我本以为,此生再无机会见此美景,却没想到兜兜转转,还能再回朗州。” “许流萤,我在朗州一切都好,也不曾有什么艰难险阻,更没有半分后悔与怨怪,只有无论如何也说不完的感谢。我知你有意将我送往朗州,许是知晓什么,又或是出自本心,我也知二殿下送来的诏令,是你替我求来的,我更知你不需要我的道谢,可我还是要说,许流萤,多谢你,真的多谢你。” “朗州夜长,月明星稀,好几次我也曾想写信给你,只是提笔词穷,又不知该说什么。这一回,好不容易提了笔,还是觉得说什么都不够,思来想去,便祝你得偿所愿,一生顺遂吧。若是何时得空,又或是想起我这个朋友,不妨来朗州看看。” 这句话戛然而止,墨迹却比其他处更重,似是犹豫再三,想写什么,终究还是没写下去。 或许有些没写下的话,流萤与元淼都已心知肚明,无需再写了。 信到最后,元淼提到黄程,说她在朗州救了不少灾民,有大功德,还说如今朗州已定,暴雪过后只待春来,又说上元将至,黄程不日就将启程回京,兴许路上星夜兼程,能在上元节前赶回上京,说黄程这个人劝不住,七七八八买了一大堆东西,说什么也要带回上京,说是此番朗州之行多谢许大人安排,怎么也要带着些礼物回来。 说完黄程,元淼又支支吾吾几个字,最后才似下定决心,简短写了一句:上元将至,我亦有礼物托黄程带回,并非贵重之物,随便收下即可。 一封信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流萤拿在手中反反复复看了好几次,等到玉兰在旁边唤了自己好几声,流萤才回过神看她,“怎么了?” 玉兰眨眨眼睛,问道:“家主,我们何时动身回云州啊?若是走得急,就该抓紧时间收拾东西了。” 流萤笑笑,将信纸仔细叠好,放回信封里,摇摇头道:“先不走了。” “不走了?” 流萤心里难得如此轻松,很有耐心地同她解释:“再待上些时日吧,等上元节过完了,我们再走。” 黄程千里迢迢带礼物给自己,她也不能叫人跑了空。再缓缓,等到上元节后再走也不迟。 流萤在心里这般劝慰自己,可偏有些心绪不听话,飘飞起来,慢悠悠落到心海里,丝缕洇开,化作裴璎的眉目。 想起她,想起庄语安说的那些话,并不觉得疼,只觉得酸。一颗心酸酸胀胀的,恨却又恨不透,爱也不敢爱,恍惚迷惑,当真不是算是怎么回事了。 若是那日在华严寺,自己没有等到她就好了。 她若不来,自己就这么走了,也算好事。 可她偏偏猜得到自己如何想,偏偏来了华严寺。哪怕禁令在身,哪怕知道一旦泄露定有重罚,可她还是来了。 流萤也想学二殿下,做个心狠自私的人,可裴璎受刑伤重的消息传来时,她终究还是落了泪。 真傻啊裴璎,你那么聪明,那么自私,怎会做这样的傻事...... 风弱雪停时,流萤在府中读信不过片刻,可府门之外,庄语安立在细碎雪粒中,站了许久许久。 第55章 风雪停了片刻, 又渐渐呼啸起来,似有卷土重来之势。庄语安站在许府大门外,一道红木门扇相隔, 让她连转身去看的勇气都没有。 人啊, 贵在有自知之明。有些东西明知得不到, 不匹配, 就很不该去幻想, 去奢望。没有奢望过, 倒能想出诸多借口劝慰自己, 可一旦起了那个心思, 存了不该有的妄念, 便是什么借口也劝不住了。 心思一旦生出来,若是得不到,就只剩怨恨。到最后, 便是人不人,鬼不鬼,连自己都厌恨自己。 风雪打在脸上,吹疼了脸皮。许是站的太久,庄语安肩头一抖,觉得冷极了。 可再冷, 也不及心底寒凉。 从前,她本不曾幻想过, 心知遥不可及, 更知老师与二殿下情深义重,于是她愿意做个乖学生,只求在老师心里,自己的名能有那么一丁点位置。 可是造化弄人, 她偏偏看见老师与二公主有了嫌隙,或许是错觉吧,有那么个瞬间,她恍惚觉得自己或许也可以。 只要老师身边不再有二殿下,那是不是自己,就有了机会? 与老师相识数载,竟还生出这般痴想,真是可笑极了。 庄语安看得明白,方才自己与老师说话时,老师一眼都不愿意看自己,似是觉得厌烦,又或许只是从不曾在意过, 于是庄语安彻底明白了,原来在老师心里,自己从未留下过方寸印记。 老师从没把自己放在眼里过,或许即便有一日,这世上女子全数消失,只剩下自己与老师时,老师也不会看自己一眼吧。 若如此厌恶自己,看不上自己,当初在尚书苑又为何要伸手拉自己? 庄语安喉头一紧,刚觉得想哭,就已泪流满面。这么多年,她第一次有了怨。 她忍不住去怨,怨最开始是老师走向自己,照亮了自己,也怨这么多年,无论自己如何听话如何乖巧,在老师眼里都只如尘埃一般,她更怨如今老师与二殿下分明已有了裂痕,可老师依旧冷冷对待自己,连那么一丝一毫的可能都不愿施舍。 当爱变成了怨,往昔一切,就都变了味。 自己是如何从许府门前离开,又是如何走回宫中,走到福阳宫外的,庄语安浑浑噩噩,全然不知。只是心里烧了一把火,好似要将五脏六腑全都烧毁,把过往的忍耐与渴望都烧毁,烧的她一股冲动,走了进去,将二殿下醒来之事,和二殿下想见许流萤的事情,都告诉了大殿下。 话音落下,庄语安甚至开始期待,期待大殿下动怒,期待她出手,无论是对二殿下,还是对许流萤。 可是大殿下却很奇怪,半晌都没有言语,沉默的很。庄语安心里烦躁极了,想劝大殿下不要心软,若是二殿下就此好起来,往后只会更难缠。 没等开口,就见大殿下抬眸看着自己,一双眸子漆黑不见底,泛着寒意。 没等庄语安张口再说什么,大殿下身边的近侍兰烟就走上前来,做了送客的手势:“辛苦庄大人跑这一趟了。” 兰烟将庄语安送出去,回到正殿时,看见大殿下仍是先前那般坐着,一言不发。兰烟心里大抵猜出些什么,上前低声道:“殿下可是觉得有何处不妥?” 不妥?岂止是不妥? 裴璇心里烦躁不堪,听闻裴璎醒来的消息,比愤怒震惊先涌出来的,却是一些连她自己都不敢置信的屈辱和不堪。 裴璇想不通,自己已然断了裴璎的用药,她如何这么快就能醒来?若......若她早就醒了,却在自己面前装出昏迷的模样,那前些日子,自己在她所说所做,她便是全都知道了...... 裴璇咬牙,生出杀人的冲动,却不知应该挥刀杀了自己还是裴璎。 这些日子,她在裴璎床前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她厌恶裴璎,憎恨裴璎,多年来压抑自己的想法,从没有过一次泄露。只有这一次,趁着裴璎昏迷不醒的机遇,她才肯将那些话说出原来。 可、可若是裴璎躺在床上,什么都听见了...... 听见自己怨气冲天,与她说:“阿璎,我本以为你是厌恶女子靠近,却没想到,你只是厌恶我罢了。” 听见自己分明恨极了,却舍不得她:“阿璎,我还是不想你死。你死了,这世上当真丁点趣味也没有了。” 若裴璎什么都听见了,那是否也听见了自己那些酸的发苦的话。 “我知你与那个许流萤做戏决裂,我本以为,若是接近她,拉拢她,让你以为她与我走近,如此你怎么都该主动来找我一回吧。” “可你对我只有厌恨,即便如此,也不曾来找我一回。” 心头一凛,大殿下咬紧牙,不能再想下去。 “兰烟,”裴璇扶着桌角,稳住了声音,“派人去启祥宫传话,就说二殿下大病初愈,应当多加休息,这几日本王就不过去了。” 大殿下没去启祥宫,启祥宫却早已有人在。 启祥宫外停了陛下步辇,内殿殿门禁闭,陛下来启祥宫看望裴璎,母女二人难得说了几句话。 第60页 只是不知说了些什么,内殿之中气氛凝重极了,就连呼吸声都很轻微,唯恐泄露声响,招致祸患。 裴璎坐在床榻上,身子不似往日那样挺拔,肩背软软塌下来,低着头,垂着眼睛,像是做了错事,却不明就里的小狐狸。 二公主垂头丧气,陛下的脸色也不大好看,云瑶低头站在一边,已然是心惊胆战,只怕二殿下一时想不开,又说出什么惹恼陛下的话。 殿下为了许大人,已是吃了许多苦头,这一回更是险些把命搭进去,若是又惹了陛下不快...... 云瑶不敢再往下想,深深把头低了下去。 内殿中铜盆烧的滚烫,殿中几人却仍觉得冷。陛下静静看着裴璎,看着这个从小就张扬娇纵的小女儿,心里或许有那么些疼惜,可更多的,还是无可奈何。 心底叹气,只觉自己这个小女儿,怎么与她阿父那么像,总在一些无谓的事情上执拗的很。 天家之人,何苦去求什么爱与不爱?得到的已然够多,若还要求凡尘情爱,当真是贪心过了头。 再者,能有什么样的情爱,能抵过万里江山?有什么样的人,能叫人甘愿放弃至尊之位,只求一生相守? 更何况,一生相守这种事,结局会如何,没人说得准。 陛下心里如此想,裴璎却不是。她明知或许不该此时去求,也或许不该再提起那个人,可是感情这种事,向来不由人。即便明知不该为之,只要一想到那双眼睛,想起她泪如雨下,隐忍又痛苦的样子,裴璎只觉心痛难抑,还是开了口:“母皇,阿璎想再去见她一面,最后一面。” 裴璎看见,母皇的眼睛看着自己,里面模糊的温情褪去,似乎只剩恨铁不成钢的怨怒。 母皇没有应声,裴璎撑着病体下床,扶着床沿缓缓跪了下去。 一旁云瑶伸手想扶,却被陛下眼神喝止,只能收回手,低了头不敢再看。 内殿安静,唯有二公主跪在地上时,身体发出细碎的颤抖声响。裴璎的身子还未大好,再加躺了多日不曾下床,稍一动作就感觉全身虚浮,眼前一黑险些晕过去。只是咬牙稳住了,两手紧紧撑在地上才不至摔倒。 裴璎低下头,又求了一遍:“母皇,阿璎想再去见她一面,最后一面。” 内殿里静的很,外间风声喑哑破窗,声响断续传进来,叫人心里不由自主发冷。 一息一瞬,焚香般煎熬。 裴璎也不知等了多久,直到跪在地上的双膝承受不起身体的重量,骨头更像被巨石碾碎一般,痛的此起彼伏,呼吸困难。裴璎害怕自己会倒下,又怕母皇不允,还想咬牙再求,却听母皇开口,轻飘飘说了句什么。 痛感侵蚀魂灵,裴璎已有些恍惚,她听见母皇在说话,可那声音落在耳里,却如天穹浮云,看似轻巧,实则难以触摸。 好像是听清了,又好像什么也没听见,裴璎木木的,半晌没有动静。等到母皇走后,才被云瑶艰难地扶起来,呆呆在床榻上坐了许久。 母皇方才说了什么,她模模糊糊听见了,又觉来的太轻松,像是假的。 等到云瑶出去又回来,将新换了炭饼的手炉放在自己掌心时,裴璎才动了动眉眼,眼神虚无地看着云瑶。 云瑶担心不已:“殿下大病初愈,又与陛下说了一会儿话,想是累了,要不躺着歇歇吧。” 裴璎没作声,只是看着云瑶,大大的眼睛像被墨色浸染过,漆黑一片,没有光亮。 云瑶见殿下失魂落魄,心里更是担忧,轻声道:“殿下的心愿陛下已经准了,还是好好睡一觉吧。睡好了,养足了精神,殿下才能有力气去见许大人不是?” 半晌,裴璎像是忽然回神,望着云瑶喃喃道:“是啊,母皇已经允准了。” 母皇答应了,她就快能见到阿萤了。 分明该欢喜,可裴璎垂下眼睛,只觉心口压了万斤重石,怎么也觉不出欢喜。 她不知道,等见到阿萤时,自己该如何同她提及那些梦,如何去忏悔,如何去告别...... 心底茫然,让二公主无所适从。只是心里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去见她,去见她,去见她! 第56章 二公主的轿撵停在许府门外时, 天际只剩半轮斜阳,冬日暮色沉沉压下来,斜阳渐隐, 只剩无边的红黄灿光笼罩下来, 好似大厦将倾, 无可挽回, 所以才豁出性命亮这一回。 轿撵在府门外停了许久, 风雪未停, 轿帘不动, 静的像一幅画。 云瑶低声劝道:“殿下若是觉得不妥, 不如回宫去, 再命人召许大人进宫便是。许大人再是执拗,总也不能两次驳了殿下召见。” 裴璎抬眸看她,摇了摇头:“她不肯见我, 是我不好,是我不该传她入宫,我本就该来见她才对。” 云瑶没听懂,眼睛里都是不解。 裴璎垂了眼睛,“很久以前,我就该这样做的。” “从前, 都是我在启祥宫等她,叫她来, 让她走。春雨冬雪, 只要我想见她,她都会来,从不让我多等。” “我总觉得,天宫院到启祥宫很近, 许府到宫里也不远,她来的容易,我也安心享受。可今日我才知道,启祥宫来此的路,原来这么远,冬雪落下时,原是如此的冷。” “是我不好,对她一点都不好。” 好些事情,总是行到末路才忽然醒转。等清醒过来,觉出了对错,却已无路可走,回不去,走不出。 夜色浮起,风卷雪渣拍在轿顶上,呼啦呼啦声响大作。许久,裴璎才扶着云瑶的手,缓缓下了轿。 外有风雪,入夜则凶,许府中堂罕见合了门,只有些微烛光和茶香,隐约从门扇缝隙飘出来。玉兰与云瑶从台阶走下来,云瑶一步三回头,担忧殿下身子未好,若与许大人又起争执...... 玉兰引着云瑶往偏房去,瞧出她的不安,恭恭敬敬道:“想来二殿下与家主说话要费些时辰,还请姑姑稍事歇息,喝杯热茶。” 中堂之中,裴璎与流萤四方桌对坐,桌上一壶茶,一盏灯,薄烟缥缈。 相隔多日,好不容易再见,曾经最最亲密的两个人,却都觉出一股相对无言的苍凉无措来。像是某种默契,谁都没有先开口,只有视线在茶烟与烛火中摇晃。 来时,裴璎演练了多次,要如何与阿萤道歉,如何与她告别,如何同她说自己梦见了她口中的情景,说无论如何,自己都信她,信她所言重生,信她所言爱恨,所以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什么样的恨意,哪怕要别离,此生不见,她都心甘情愿承受,只求往后的日子,阿萤能好过。 可此刻坐在桌前,看见流萤的眼睛,裴璎只觉语塞,来时想好的话,竟一句都说不出口。 中堂之中,除却外间风雪拍打门扇的声音,便只有铜盆中炭火碎裂炸出的轻微声响。 沉默半晌,还是流萤先开口:“殿下大病初愈,应该多安歇才是,若是与我有话要说,大可遣人来......” 裴璎攥紧了手,轻声打断她:“阿萤,我的确有话要同你讲。” 流萤本想说,若是与我有话要说,大可遣人来传话,不必如此辛苦来这一趟的。只是她的话未说完,就被裴璎打断。 没说完的话只好咽下去,流萤点点头,示意裴璎说下去。裴璎却红了眼睛,欲言又止,似乎很难开口。 流萤耐心问道:“殿下想说什么?” 茶烟相隔,有那么一瞬安静,很快,流萤听到殿下开口,竟与自己说对不起,说都是她不好,说她做了一场梦,梦到那些自己同她讲过的,被她亲手杀害的情景。 殿下似乎在哭,一字一句都在发颤,流萤却很恍惚,觉得很不真实。她听到殿下还在说,说什么真的对不起,说什么是她负了自己,是她害了自己,是她不好,又说什么自知错根深种,不配求宽恕求原谅,说往后她不会再来打扰自己,会远远避开,绝不叫自己看了心烦...... 前世今生,流萤都不曾在裴璎口中听过这么多愧疚的话,骤然听来,只觉不习惯。等她终于一口气说完,喘气暂歇的瞬间,流萤看向她,摇了摇头:“殿下不必如此,待上元节后,流萤就会离开上京,再不回来了。” “那日华严寺相见,我本打算暂回云州待时日,还未想好是否回京。只是阴差阳错留到今日,也让我心中想定,就此离开上京,再不回来了。” 流萤唇角微弯,笑起来:“这次走前,我会递交辞呈到吏部。待流萤走后,殿下也不必觉得为难,更不必忧心如何避而不见。” 剜心断肠的言语,轻飘飘从流萤口中说出来。裴璎身子还未大好,饶是一双手撑在桌上,也险些晕过去,闭眼缓了一下,才有力气开口:“你、你要辞官?阿萤,你多年苦读,又在上京辛苦多年,难道要为了、为了一个我作废吗?” 第61页 裴璎只觉心痛:“阿萤,我说过的,我会离你远远的,绝不会叫你看见难受。你不要走,你一身才学,多年苦读,怎能因为一个负了你的我,就这般断送了啊?” “殿下,”流萤打断她,“殿下难道觉得,流萤选择离开上京,是因为殿下吗?” “我要走,只为了我自己,与殿下并无关系。” “殿下难道忘了,那日在华严寺,我曾说过的,没有了爱,自然也就没有恨。” 裴璎愣住,一行泪毫无预兆砸下来,在桌上啪嗒一声巨响。 流萤递了手巾过去,柔声道:“殿下哭什么?这世上女子千千万,流萤这个人无趣又寡淡,并无什么不可替代的,不是吗?” 那日庄语安代裴璎前来,说了许多话,字字句句都不好听。流萤不往心里去,她心意已决,并不在乎那些话好听与否,也不愿去辩解那些话究竟出自裴璎之口,还是庄语安之口。 唯有这一句,她在心里反反复复想了很多次。 这世上,有什么人是不可替代的吗?有谁是非谁不可的吗? 流萤想了许久,才似懂非懂的明白:这世上,或许有些人的确不可替代,却不是非要不可。 二公主从未流过这么多泪,“阿萤,你从来都是最好的,最最好的。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错与对,恨还是爱,又何必一直纠缠下去。心中既已有了决定,就无谓多言。 流萤没有接着她的话继续,只是咽下喉头酸涩,问道:“殿下今日来此,还有别的话要说吗?” 裴璎指尖发颤,明白这是要送客,喉头发涩,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 流萤却没逐客,只是轻轻笑起来,站起身,走到裴璎面前,伸手去牵她,“若是殿下的话说完了,便随流萤来吧。” 裴璎恍惚牵住她,由着她领着自己走,穿过长廊,淋过风雪,然后走到卧房门前。 一瞬,她猜到阿萤要做什么,却觉得不配,不敢,唯恐又让她更恨自己…… 门扇推开前,裴璎心鼓轰然震天响,没等缓过来,就见流萤转过身看自己,笑如春花:“最后一次,殿下不介意吧?” 如同死前最后一餐,心知再不可得,于是抵死地用力,不知餍足,却偏要追求餍足。好似是怕这一回不能吃饱,不能喝足,黄泉路上也会哭的。 柔纱床帘放下来,床榻间的一切隐于暗色。 衣裙落地,无所保留,等到流萤的手抚上自己的身体,裴璎闭眼,恍惚又回到那年上元节,流萤喝醉了,牵着自己去客栈,她的唇齿间散发着酒酿香甜,小脸红扑扑的,一双眼瞳也很涣散,歪头靠在自己身上,小鸡啄米般吻过来。 恰如此刻,她的吻如春雨般落下来,淅淅沥沥下了一场,分明那么甜,可裴璎迎合过去,却只尝到一片苦涩。 阿萤说,这是最后一次...... 裴璎本该觉得苦涩,本该心神俱灭,可当那汪洋澎湃时,她紧紧抱住流萤,毫无抵抗之力。 良久,流萤似是累极了,滑下来躺在裴璎身侧,闭上眼睛,低声道:“殿下,该你了。” 裴璎侧身抱住她,如同拥住一团烈火,烫的吓人,那温度似乎能将人烧穿,叫人又疼又怕,想退缩,又不可控地盼望着,前进着。越是不该停歇时,裴璎却停下来,不敢再往前。 一瞬间,床榻里安安静静,唯有呼吸回荡。太过安静,就让裴璎的害怕无所遁形。 从前多年,二公主从不曾如此瑟缩过。哪怕是第一次,在启祥宫红帐暖香情动心动时,她也不曾犹豫过,红着眼的小兽欺过来,只有一往无前的勇敢。 这么多年,她与流萤都是这样的,她熟悉流萤的身.体,胜过自己。可这一刻,裴璎却觉得害怕,怕自己如此,会让阿萤觉得恶心,觉得厌恶...... 似是察觉裴璎的犹豫,又似是被那若有似无的颤抖惹的更难受,流萤轻轻睁开眼,湿润的黑瞳望过来,如不见底的深海,沉溺进去便是汪洋浮沉,一望无际。 她开口,引导裴璎继续,“殿下,给......我……” 一瞬鼓舞,那点瑟缩与恐惧便灰飞烟灭,只剩欢喜如海潮袭来,一浪又一浪,将人淹没。 身.体与魂灵彻底融合,叫人五感泯灭,不自觉生出幻梦来。裴璎用力,细密的吻如春雨,落下去打湿一片,情迷的瞬间,她像是抓到什么救命绳索,喑哑着问:“阿萤,让我去送你,好不好?” 身下只有一片隐忍的声音,裴璎贴在她耳边,没开口,眼泪已经滴滴答答落在流萤耳后,滚烫的很。 裴璎俯身贴过去,将那沾染泪水的耳垂轻轻咬住,哽咽请求着:“上元节,让我见你最后一面,送你走,好吗?” “阿萤,让我去送你,好不好?” 流萤像是没有听到裴璎问话,只是仰脖迎上去,眉目间俱是难耐。在又一波亲吻袭来的瞬间,流萤才微微睁开眼,轻轻咬住裴璎的唇,轻微地阻拦着。 若有似武地阻拦,反让裴璎更急切,落下来的呼吸急促,像狐狸尾巴不安地晃动着,扫在流萤鼻尖。察觉裴璎的难耐,流萤齿间用力,将那滚烫的唇.咬出丝丝缕缕的血腥气。 疼痛像入骨的毒药,分明泛着死亡的痛苦,却叫人食髓知味般,竟渴望更重些。裴璎忍着唇瓣的剧痛,不知是不是痛感太过强烈,忽然一行泪落下来,打在流萤眼角,湿了一片。 “阿萤、阿萤,”二殿下呜咽唤她,模糊的音节从唇瓣缝隙溢出来,“好、好不好?求你......” 殿下金尊玉贵,如此卑微求自己,岂不是大罪过? 流萤松了口,睁开眼看着裴璎,看见她泛红的脸,湿润的眼,羽扇般的长睫似被雨淋过,湿漉漉泛着水色银光。 拒绝的话就在喉头,由不得她不说。于是流萤闭上眼,有泪从眼角流出,淅沥湿了鬓边发,“殿下,算了吧。” 一字一句,似在拒绝裴璎,又或许是在拒绝自己的心意。 流萤说,“殿下与我,今夜过后,就该两不相欠,两不相见了。” 往后天高海阔,流萤不必困囿前世死局,往前看,总能另谋生路。殿下志存高远,便也不必因为一个许流萤乱了心神,困住手脚。 流萤闭上眼睛,由着泪如雨下,两手攀住裴璎的脖颈,好似大湖浮萍生根,一旦抓紧了,就不愿再放开。 可是雨打风吹来,大湖掀起波浪,鱼虫四散,草断石裂,浮萍之根也不得不断了。 殿下,我本以为我能恨你,能冷着心肠送你入绝境,看你痛苦,看你绝望,看你如我一般怨恨疯魔。 可每当我看见你的眼睛,品尝到你的泪水,却觉肝肠寸断,余生黯淡。 我总是忍不住想起,那年尚书苑初见,殿下一身红衣从漫天飞雪中走来,好看的眼睛亮着光,比天穹金乌耀眼,比冬雪银色夺目,比这世间千种颜色都好看。 我曾住在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春夏秋冬,星夜美,风雨暖,冬雪寒霜加身时,也有如火爱意将我烧透。 只是事与愿违,沧海桑田,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 罢了,无所求地爱过一回,便无所求地放开吧。爱与恨,生与死,都到此为止吧。 流萤再度睁开眼,替裴璎擦去面上泪痕,柔声与她说话,一如十二年前尚书苑初见时:“殿下眼睛很好看,莫要再哭了。” 裴璎泄力般摔在流萤身上,终于克制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 作者有话说:快了,熬过这一段,就快到殿下的好日子了 这一章,改麻了 第57章 流萤从未见过裴璎如此大哭, 她趴在自己身上,像只被雨淋坏的小狐狸,近乎悲恸的哭, 哭得连呼吸都时有时无, 全身上下都在颤抖。 流萤闭了眼睛, 只觉公主殿下的眼泪好像怎么也流不尽, 一阵又一阵袭来, 打湿了自己的身体。 流萤觉得, 那眼泪似乎是滚烫的, 像煮沸的水, 落在身上烫的自己好疼。那眼泪又好像都活了过来, 一滴滴穿过自己的皮肉,落到心底,汇成一汪水, 晃晃悠悠。 疼,五脏六腑都在疼,似是心底那一汪水化成细针,在自己身上寸寸扎过,疼的流萤无法言语,无法呼吸, 越是觉得疼,她越是只能闭紧眼睛, 闭紧嘴巴, 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再说。 一夜荒唐,一场情意,最后却是如此收场。裴璎哭的险些晕过去, 好端端一张脸,好端端一双眼,几乎辨不出原本模样。 月上中天时,流萤躺在床榻上,隔着柔纱床帘,看见裴璎穿好衣裳,坐在桌前,被云瑶扶着走了出去。 第62页 裴璎的身影渐远,每一步,都像是在自己心上踩过。流萤睁着眼睛看过去,直到连裴璎的衣角也看不见了,顷刻间,卧房静的可怕。 这一夜半梦半醒,天明时玉兰进来伺候盥洗,流萤撑着力气起身,竟不知自己算是睡了还是没睡,只是眼睛通红,肿的厉害。 玉兰不大敢看,又忍不住心疼,把帕子在热水里泡了又泡,才拧干了递过来,终究还是没忍住,轻声道:“要不要叫郎中来看看?肿的厉害,怕是要用点药才好。” 流萤摇摇头,再不想叫人瞧见这般模样,只让玉兰取了几条帕子,挂在院里让风雪吹一吹冻一冻,然后把冰透的帕子敷在眼睛上。 凉意刺骨,消肿倒是有些作用。流萤躺在床上敷眼睛,不知是昨夜折腾一场太累,还是一夜根本没睡,敷着敷着就睡了过去。玉兰守在床边,摸着帕子不凉了,立马换上一条新的盖上去。 卫泠来的时候,玉兰正在院里洗帕子,见卫大人大步走进来,忙上前去迎:“卫大人,我家家主还在睡觉,大人要不中堂喝杯茶等一等?” 卫泠皱了眉:“睡觉怎么了?睡觉我便不能进去了?” 卫泠来许府,总是如入无人之境,这也是独一份的待遇了。玉兰自是拦不住她的,往日也不会来拦,实在是心疼家主的很,这才着了急。昨夜家主与二殿下之间究竟发生何事,玉兰不敢知道,也不敢打听,可瞧着二殿下走时那般模样,又看着家主这般失魂落魄,玉兰再是不懂,也能明白几分了。 她只心疼家主,心疼家主付出那么多,如今若是当真与殿下断了情......后面的事,玉兰害怕,不敢再想。 就这么走神的一瞬,卫泠已经绕开她,直接往卧房去了。刚一进去,就见流萤已经起来了,披了件外衣坐在桌边,一双眼睛有点肿,似是刚睡醒。 卫泠大喇喇坐在她旁边,说话酸言酸语:“如今许大人是自在了,我这宫里卖命一遭回来,许大人却是刚起床,悠哉的很。” 流萤全身无力,一双手也软绵绵的,撑着力气倒了一盏茶递给卫泠,许是见到她心情好些,也有了一丝力气与她说笑:“很快就不是许大人了,自然悠哉些。” 卫泠横眉冷对,茶也不肯喝,生气道:“你这人,说走便走,说辞官就辞官,怎么往日我没瞧出来,你也是会做蠢事的人?” “你倒是一走了之洒脱了,留我一个人在上京,冷茶冷酒的,算哪门子朋友?” 一想起许流萤年纪轻轻便要辞官回乡这件事,卫泠就是一肚子气,起初也苦口婆心劝过,可眼看许流萤打定了主意要走,便只剩生气,劝也懒得再劝,甚至是见都懒得来见她,只觉得烦。 说是不劝,这一见面,卫泠还是忍不住埋怨和劝阻,“你说你这个人,好不容易从云州来到上京,如今又做到天官院知事,官居四品,多少人做梦都不敢梦的事情,你拍拍屁股就说要走,你、你......” 卫泠恨铁不成钢,恨不得指着鼻子骂她,骂她怎能为了情之一字自毁前途,只是话还没说出口,就见许流萤脸色不对,白的有点吓人了。 卫泠后知后觉,这才发现许流萤不对劲,“你怎么了?病了?郎中来瞧过没?” 流萤摇摇头,笑问:“卫大人骂够了?出气了?” 卫泠白她一眼,不接话。流萤好声好气与她说话,心里是有些愧疚的,“无妨,待你什么时候回云州了,还是能再见的。” 言罢又把茶盏往她面前推,“大冷天来,怎么也不喝我一杯茶?我只是辞官,又不是与你断交了,怎么说的好像往后再也见不到一般。” 卫泠差点拍桌子,看着她脸色不好,忍住了,咬牙道:“许流萤,我是心疼你这一辞官,多年苦读就都白费了!你我都是从云州来的,又无多大的家世背景,能入上京有多难,旁人不知,我还不知吗?” 流萤知道卫泠是为自己好,更明白她字字句句都是真心话,只是自己经历的事,不能说与她知。默了一瞬,流萤才道:“也不算是白费,书本上的东西都在我心里,便是不做官,我也用得着。” 卫泠说不过她,自顾自气的脸通红,端着茶盏一饮而尽。一盏茶喝下去才觉心平气和些,卫泠看着流萤,一拍大腿:“你瞧你,跟你争论这么久,倒忘了今日来找你的正事儿了。” 流萤愣住:“什么事?” 卫泠坐的离她近些,“我来是想问你,你同你那个学生之间到底怎么了?前次见你同她说话很不耐烦,像是闹掰了,其中可是有什么缘由?” 流萤皱眉:“庄语安?” 卫泠点点头:“就是她。” 卫泠忽然问及庄语安,流萤竟有些语塞。她与庄语安之间,算不上闹掰,不过是看清这个人后,只觉得厌烦,恶心,话都懒得多说一句。 前世死前,流萤清清楚楚听到庄语安的声音,那一瞬有绝望也有震惊,只因她是裴璎身边的人,她来了,就代表裴璎来了。 至于报复这件事,流萤从未想过要对庄语安做什么。就如同是路上一颗石子将你绊倒,你厌恶那小石子,不过是一脚踢开罢了,并不会花心思去想,如何让一颗碎石难过,如何去和一颗碎石论高低。 她从未将庄看在眼里,就连恨,都懒得去恨。 这世上能让流萤心中动容者,不过寥寥。便是这寥寥几位中,也没有庄语安的名字。 即便只是说出这个名字,流萤都觉污秽不堪,垂眸撇开了,问卫泠:“没什么,不是一路人,没得话说罢了。倒是你怎么了,忽然问她做什么?” 卫泠神秘兮兮,拖着凳子坐近了,一手挡住嘴低声道:“那庄语安,不大对劲。尚书苑有人同我说,好几次见着她与大殿下身边的兰烟说话,像是相熟的很。” 流萤眸色一沉,示意卫泠说下去。 “宫中谁人不知,庄语安是二殿下的人,与大殿下素无什么关系。此事我本是不信的,只当是巧合,是尚书苑的人看错了。可是今日我亲眼看见,那庄语安与兰烟说话,瞧那架势,不像头一遭。” 流萤沉默听着,脑中有根弦,忽然无声断裂开。 讲不出为什么,可她觉得,自己似乎忘掉了什么...... 第58章 流萤沉默着听完卫泠所言, 心里涌出一些心思。她鲜少注意庄语安,更不曾注意到她何时与大殿下身边的人结交了,便是前世, 似乎也没这些印象。 隐隐有股不安笼罩心头, 让流萤什么也说不出来。她想起庄语安来府上, 说裴璎醒后怨恨自己, 说了许多难听话, 若那些都是裴璎说的, 那裴璎又何必来同自己道歉。若那些话不是裴璎说的, 庄语安此举又是为了什么? 挑拨离间?争权争宠?现下也没这些必要的, 她与裴璎之间近乎决裂, 庄语安并非不知。 那究竟,是为了什么? 卫泠见流萤不语,又瞧着她的面色好像更差了, 补道:“也许是我看错了,多心了。” 流萤抬眸看她,脑中一道钝痛闪过,猛地回魂般,想起前世死前,自己倒在雪地里, 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响在耳边,鞋履在积雪上踩过, 有片片雪粒被溅飞, 打在自己脸上,冷痛彻骨。 有个念头一闪而过,被流萤迅疾按下。 不会的,绝不可能。 前世那封信, 是云瑶亲自来府上交给自己的,云瑶是最忠于裴璎的,绝无差错。 裴璎的字迹,便是化成灰流萤也认得,更无认错的可能。 前世最后一年,裴璎确实恨毒了自己,冷战、辱骂、近乎决裂,全都是真实发生过的,怎会有错? 越是想把那个念头按下,心里越是忍不住发散去想,像是一盏微弱烛火上悬了一根细绳,缓慢炙烤着,将断未断时,烫的人手脚发麻。 不知是昨夜折腾太狠,还是一夜不好睡乱了身子,流萤越是去想,越觉头痛,难受,面上惨白一片,毫无血色。 卫泠有些被吓到,倒了热茶递给她,“怎么了这是?快喝口茶缓一缓。” 流萤捧着茶盏,小小抿了一口,心思被打乱,那股发麻发痛的感觉稍稍退了些。 卫泠呸呸两声:“怪我怪我,平白与你说那庄语安做什么,总归你也是要辞官回乡了,宫里这些事便也无需操心了。” 卫泠心里自责惹了流萤心绪不平,有意说些好玩的逗她:“还没同你说呢,今晨不知怎么了,二殿下竟命人给宫中各处都送了姜汤和点心,说是体恤大家严冬辛苦。” 第63页 “你说说,这是不是开天辟地头一遭了。” 卫泠啧啧两声,没注意流萤沉了眸色,“往年天寒,大殿下倒是会派人送些暖身暖胃的东西,今年也是奇怪,二殿下也做起这种事来,当真、当真是......” 越往下说,本是要逗流萤开心的,卫泠自己却忍不住笑起来,两手压着嘴角控制自己不能笑下去,忍得辛苦,才似笑又似哭地说下去:“这话我也就跟你说。你是不知道,今晨二殿下的姜汤和点心送到尚书苑,可把博学吓了一跳,怎么都不敢喝,后来还是瞧着我们都喝了,才小心翼翼抿了一口,哈哈哈,许流萤,你没瞧见博学那个样子,当真是怕极了哈哈!” 卫泠越说越好笑,两手按不住嘴角,干脆拍着桌子笑起来,一手捂着肚子笑,“你说好不好笑,哈哈,博学那样严肃的人,被二殿下一碗姜汤吓了许多、许多年,哈哈哈哈!” 卫泠笑个不停,流萤听她笑,心里想起些前尘旧事,也忍不住笑了笑。 裴璎少时顽劣,尤其爱捉弄博学。少时在尚书苑上课,有一回冬日,二殿下突发好心关怀博学,亲手送姜汤给博学,说是心疼博学隆冬讲学,暖暖身子。 博学见惯了二殿下顽劣,哪里受过这种优待,一时感动的泪光闪闪,连赞二殿下学礼有成,大有作为,然后满怀感恩地将姜汤饮尽。 博学读了一辈子书,教导了诸多公主郡主,却没想到栽在一个裴璎手上。二殿下自然不会好心送什么姜汤,那姜汤是用番泻叶仔细熬煮过的“佳品”,一碗下去,够博学拉上一天的。 博学年纪不小了,被如此折腾一番不可谓不要命,能怕上许多年,也是有根据的。 想起少时裴璎孩童模样,流萤也忍不住笑,好似千般风雨纠葛,都打不到少时岁月去。 好过的,她都记得。便是往后不再好了,也不至于要忘了。 卫泠笑够了,瞧着流萤面色也缓和不少,心下踏实了,起身与她作别,想起什么又道:“今年上元节,你应当不去等二殿下了吧。” 流萤望着她,点了点头。 卫泠又道:“既如此,不如上元节来我府上喝两杯,就当我为你送行了。” 流萤自无理由拒绝这个要求,笑着应下了。等到卫泠走后,流萤面上笑意渐隐,又是怎么都笑不出来了。 玉兰小心翼翼走进来:“家主......” 流萤知道她想说什么,摇摇头只道无碍,又看了眼窗外,命玉兰取了笔墨纸砚过来,替自己一一摆好。 流萤的辞呈写的很快,交上去却捱了两日,虽心意已决,可心底终归是有些不舍与怅然的。 再是不舍,这辞呈也是要交的。 流萤多日未曾入宫,这日穿戴好官服官帽,却是为了进宫递交辞呈的。通往吏部的宫道落满飞雪,流萤慢步走过去,脚下留了一路雪痕。 吏部的人倒是没多问,只接了辞呈颔首道:“许大人是四品官阶,吏部核准后,还需陛下朱笔御批方可作数,还请许大人回府静候。” 流萤点点头,退出了吏部大门,走出一小段,才停下来,仰头看天。 宫里的天,是朱红宫墙围出来的四方天,晴雨风雪,都落在这四四方方一块地界里。从前许多年,流萤不曾想过要离开这里,甚至做好了一生在此的准备。 森森宫墙固然可怖,可若是那里面有裴璎等着自己,便是赴死,也觉坦然心愉。 从前如此想,现下却全然不同了。再过上几日,更是会彻底离开,再不回来了。流萤缓缓往前走,本是打算回府,却莫名走到了尚书苑外。 望着头上“尚书苑”三个大字,流萤的脚步无论如何迈不开,心中所想的,全是那日卫泠来府上所言,说庄语安似乎与大殿下有些交集。 庄语安......她在心里思索这个人,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惑在心头闪过,让流萤觉得烦闷,转头想走的瞬间,抬眸,却看见庄语安恰好迎面朝自己走来。 离得有些距离,流萤看不清她的神色,可凝眸去看,却能辨出她来时方向。 庄语安从福阳宫方向而来,面目模糊,等到走近了,才微微颔首与流萤说话:“许大人在此 ,是有事要去尚书苑?” 流萤静默看她,心里那股烦闷越发浓重,敏锐听出她言语的冷淡,是从前不曾有过的。且不止是冷淡,似乎......似乎还带着一些些嘲弄。 心有所思,流萤问道:“此时该是尚书苑当值的时候,庄大人怎么从别处过来了?” 庄语安闻言嗤笑了一声,似是听见什么好笑的东西,捂着嘴扭头笑了几下,才意犹未尽地看向流萤,语带嘲弄:“许大人如今已不在尚书苑任职了,难不成还要管教下官吗?” 流萤冷冷看她,看她的眉眼,心里愈发烦闷与不安。 庄语安笑够了,见许流萤又是沉默,心头有火碾过,又不好发作,冷了语气做她作别,肩膀擦着肩膀走过去,往尚书苑大门走。 流萤侧过身,叫住她:“庄大人若有空,可否与我说几句话。” 庄语安停下来,转身看她,心知该拒绝,可耳朵听了这话,嘴巴一张先于心作了答:“好。” “此处不宜说话,庄大人随我来吧。” 庄语安皱了眉,心头的火气还在烧,明知不该再这么听许流萤的话,可脚下一动,又跟着她走了。 流萤来过宫中,却没和裴璎遇到,许是有意避开了,又或是缘分断开来,偏就遇不上。 日子难得平静,再过两日便是上元节了。宫中筹备宫宴,各处都显得有了几分活人气息。 是夜雪弱,宫灯影影绰绰照出一条路,有零散的雪粒舞在灯影里,像引路的飞虫。裴璎身上被云瑶裹了一层又一层,冬衣外面还套了一件厚厚披氅,脖间仔细围了银鼠风领,就连头上雪帽暖耳,云瑶也是看了又看,理了又理,确认没有一道缝隙能钻风进去,方才放心。 云瑶的担心不是没来由的。二殿下从许大人府上离开时是何模样,云瑶不忍回想,她心里是恼怒怨恨许流萤的,气她不知沾了什么魔,往日最懂殿下心思的人,如今却成了最让殿下痛苦的人。 可看着殿下模样,云瑶一个字也不敢问,只能尽心妥帖照顾着。好在殿下回宫后歇了一夜,精神好了不少,只有些奇怪,殿下竟然命人去宫中各处送了热姜汤和点心,说是体恤各位大人寒冬辛劳。 此事,往常都是大殿下爱做的。 云瑶不大懂,可看着殿下好不容易有了些精神头,宫中各处也感念二殿下关怀,倒也算是好事。日子就这么安生过了几日,殿下虽比往日沉默内敛些,但好在再没闹着要去见许大人,每日也都去同陛下请安,侍奉汤药,前些日子丢到一旁的公文,也一件件捡起来看了,一切都似乎向好。 云瑶刚松口气,却不想今夜用过晚膳后,忽然听见殿下说要去福阳宫,要见大殿下。 云瑶心头一凛,可殿下说要去,她也不能说什么。 夜色笼在宫城上,红黄宫灯照出夜色缝隙,撑出几道光亮,让人能够看清眼前路。裴璎一身裹得严实,由云瑶扶上步辇,往福阳宫去。 福阳宫里一贯冷清,大殿下不常在内殿,多在书房。满宫静的很,夜色风影中有宫人小跑过来,轻轻叩响了书房门扇。 兰烟在里面侍奉笔墨,余光看了一眼大殿下神色,搁了墨条前去开门。 宫人也谨慎,小声与兰烟姑姑道明了来由。 兰烟听完,脸上现出一抹古怪神色,摆手让宫人退下,关了门扇,走回桌案前,又握着墨条轻轻研了一圈墨,才尽量状似如常回禀道:“殿下,是二殿下来了,现在正殿里用茶。” 言罢,兰烟小心去看大殿下的脸色,又道:“殿下若是不愿见,仆俾这就去回话。” 裴璇捏着手里公文,什么也没说,只把公文攥的更紧,心口迸出丝缕沟壑,些微血腥气浮起来,仅她可闻。 裴璎来做什么?十年了,她十年不曾踏足福阳宫,这时候来做什么? 莫不是因为前些时候她病中,自己说的那些话被她听了去,这才来找自己的。若是为此而来,目的又是什么? 莫非,她以为能凭这些,拿捏住自己? 裴璇眉目间凝起肃杀之意,有那么些颤抖隐匿其中,不甚明显,很难察觉,轻轻搁了手中公文,搭着兰烟的手起身,幽幽道:“来者是客,便去见见吧。” 第59章 二公主十年不曾踏足福阳宫, 雪夜忽至,不单是大殿下心下多思,就连福阳宫的宫人们, 也都是心跳隆隆, 忍不住多般猜想, 只觉是要出事。 第64页 两位殿下多年不睦, 宫中上下皆知, 再有上回启祥宫闹了那么大一场, 甚至惊动了陛下, 大殿下还被咬掉了一块肉, 粗鄙凶狠, 简直闻所未闻。 奉茶的内侍退到殿外,与门外几位宫人对了眼神,都觉得二殿下今夜找上门来, 再闹起来的话...... 宫人们在外头害怕,都怕今夜当真闹出什么事,若是比前次启祥宫闹得还狠,只怕福阳宫里人人都要受连带责罚。心惊胆战候在外面,可见奉茶过后,大殿下也进到正殿里, 殿外几位宫人面面相觑,耳朵听着里面一片寂静, 猜不准今夜要刮什么风, 俱都眉眼发颤。 又静静等了好一会儿,才听见正殿有动静,都忙低下头,只作什么也没听, 什么也没想。 闷闷一道声响临头打下来,正殿门扇开了一半,些微熏香茶香气溢出来,宫人们忙不迭低头转身,却听头顶上兰烟姑姑道:“都退下去吧,这里暂不用伺候了。” 待到宫人退下,正殿殿门合上后,里头又是一片寂静。 裴璎坐在圈椅上,去了厚厚披氅和风领,整个人身形轻松地靠在圈椅上,手边有茶,放凉了也没喝。 福阳宫的茶,入不了口。 大殿下早已来到正殿,却只是在对面圈椅上坐下,并未开口。正殿宽敞,两人之间隔着遥遥距离,地砖映出宫灯红黄,宛若湖海,涣散开来。 殿中沉默,似乎在比谁会先开口。若是往常,裴璎总是忍不住的那一个,越是察觉阿姐目光挑衅,审视,越是怒不可遏要骂她,与她争执。 今日却不一样,裴璎静静看着阿姐,眼神丝毫不闪躲,不怒不笑,只这么静静看着。直到对面的大殿下有些忍耐不住,皱了眉,开了口:“阿璎难得来一次福阳宫,怎么,不喝茶,也不说话?” 裴璎听她开口,眉眼才稍稍缓和下来,透出一抹笑意,浅薄难察。 十年了,若非因为流萤,若非已到如今这般境地,裴璎自知,自己或许不会有勇气踏足福阳宫。 这个地方,是自己噩梦的开端。少时欢喜与期盼,都曾在这里被撕碎,她从阿姐身下逃脱,从这间宫殿逃脱,立誓此生不会再入福阳宫一步。 这么多年与阿姐相争,无论面上怎么强撑勇敢与愤怒,可裴璎自己心里明白,她终究是害怕的。少时噩梦如厉鬼,让她又恨又怕,想要忘却,却怎么也忘不掉。 太过恐惧,于是连仇恨都不敢正视,于是裴璎经年累月地劝说自己,同自己讲道理,说自己如何恨阿姐,厌恶阿姐,都是因为皇储之争。 本就是你死我活的争斗,恨她厌她也属平常。可是这些日子,在见不到流萤的日子里,裴璎却渐渐明白过来,该害怕的人不是自己。 做错事的人不是自己,害怕的人也不该是自己。一如流萤,她恨自己,于是直面仇恨,将自己伤的彻底,让自己痛到几乎死去的地步。 十年来头一次,裴璎看着裴璇,不再觉得害怕,不再想逃避。许是已经失去了流萤,便没什么好怕的,索性放开手脚,又或是流萤让她明白,受害者不该惧怕为祸者,该站出来,该直面,该报复。 正殿宽敞而空旷,裴璎的声音温和,不带怒气反让人心中不安,“阿姐难道不知,我今日为何而来?” 裴璎这话问的极妙,眼看着阿姐神色一晃,眼神避开了自己,裴璎又道:“听闻病中几日,阿姐日日来启祥宫探望,甚至亲自照料汤药。今日我来,不为旁的,只来谢过阿姐。” 裴璎在笑,说出的话却含着冷意,尤其在“亲自照料汤药”这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言罢,裴璎便不再往下说,只微微笑着看向阿姐。 她知道,聪明如阿姐,定能听出来,自己已经知晓病中被她拦下汤药的事情。可她偏不继续往下说,不似以往那般捏着点把柄就恨不能捅到天上去,就这么静静收了声,等着裴璇自己琢磨。 正殿之中,一时又静下来。遥遥相对的两个人,一母同胞,颇为相似的一对眉眼互望,大殿下皱了眉,往日居高临下的气势消散开,竟有些不知如何与裴璎对话。 她见惯了裴璎剑拔弩张,也知晓如何四两拨千斤地挫败她的怒气与锐气,她习惯与她争锋相对,唇枪舌战,羞辱与谩骂,可唯独,不知如何与她为善。 裴璎恨她,厌她,她便也理所当然恨她,厌她,更盼着有朝一日将她重新捏回手掌心,将她尖利的犬牙拔掉,连同伸出来的利爪,一并销毁掉。 越是看见裴璎的反抗,这股子盼望就更热切。可是今日却奇怪,裴璎竟像是变了个人,沉静,寡言,就像、就像...... 裴璇眉心一抽,只觉眼前的裴璎,竟与那个许流萤分外相像。 凝神静心,裴璇才幽幽回道:“你我是骨血至亲,何必言谢。” “骨血至亲,是啊。” 裴璎闻言笑开了眼,好似赞同:“阿姐与我都是天家血脉,想来若是有些什么事情闹到母皇面前去分辨,母皇应当也不会偏帮的。” 裴璇横眉看过去:“你想说什么?” “阿姐忘了,小时候阿姐常带我来福阳宫的,只是后来出了事,我便不再来了。” 隔得太远,裴璇有些看不清裴璎的神色,却听她竟主动提及那件事,心下觉出不妥,一时不做声。 裴璎又道:“难道阿姐忘了?还是阿姐以为,我早就记不得了?” 裴璇敛了眉目看她,却见裴璎站起身,慢悠悠朝自己走来。 裴璎面上微笑,手里握着方才宫人送上来的茶盏,缓缓走到裴璇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 大病初愈的身子不大稳当,身子轻微一晃,手上茶盏就拿不住,直直掉在裴璇身上。茶水不烫,只是倾洒出来湿了大殿下的体面,茶盏骨碌碌滚下去,摔在地上裂了一地。 茶盏碎开,碎瓷片堆在裴璇脚下,像刀剑将她围住。 裴璎视若无睹,只道:“茶就不喝了,阿姐安歇吧。” 夜里风雪不大,冷则冷矣,却也不是无法忍受。裴璎从福阳宫出来,方才强撑的沉静泄了气,心中只觉有火在烧,干脆扯开系带,扔了披氅给云瑶。 云瑶跟在后面,又把披氅替她披上,裴璎停下来。 恍惚,她又想起在尚书苑时,也有个人这般跟在自己身后,手里抱着自己的披氅,亦步亦趋跟在身后,为自己披上披氅。 尚书苑的冬日总是很冷,可年少时偏不怕冷,解了披氅都嫌热,等到身后人再次为自己披上披氅时,二公主冷了脸,转过去呵斥道:“阿萤,我不冷!” 流萤与她同岁,也还是孩子模样,被这样吼了一句,脸上立时有些发红,低声道:“臣怕殿下受凉。” “我都说了,我不冷!” 流萤抿唇看她,憋了半晌,似是鼓足勇气,“可是殿下,若等觉得冷了才穿,便晚了。” 少时回忆犹在眼前,有些话,当时不甚在意,如今回想,才觉一语成谶。 冬夜月光如雾,许府灯火不明,静的很。 流萤从宫中回来后,就一直关在书房,没点灯,也不用茶,甚至夜里用饭也是玉兰端了饭菜去书房。 只是流萤没胃口,用了两口便不肯吃,玉兰在旁边轻声劝了几句,收效甚微,只好放弃。 夜里风雪淅淅沥沥落,流萤一人坐在书房里,房内无灯,黑漆漆一片笼下来,只剩窗棂缝隙透出些微月光,聊胜于无。 流萤静静坐着,心中空寂如荒漠,总觉有什么东西盘旋在脑海,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垂眸,流萤记起自己今日在宫中遇着庄语安,与庄语安说了一番话,心知自己已然辞官,马上就要走了,宫中事情不该再操心,可她终究没忍住,还是同庄语安开了口。 她疑心庄语安见裴璎病重,自觉大殿下胜算更高,便与大殿下私下来往。可前世死前,分明是庄语安和裴璎共同前来,并肩而立...... 总觉有什么东西缠在心头,解不开,绕不出,寸寸缩紧,勒的一颗心呼吸困难,血肉生疼。 流萤低头,一手撑在桌案上,眉头紧锁间想起来,自己今日同庄语安说话,宫道甬长,尚书苑外一侧小道宫人寥寥,庄语安语带嘲讽,眉目俱是不屑,与从前大不一样。 庄语安说,“许大人不是要辞官了吗?怎么还如此关心宫中事?” “许大人既不认我这个学生,今日说这些提醒的话又是为何?” “下官要做什么,想是没有同许大人交代的必要吧。” 庄语安的语气神色,像极了前世最后一年,讥讽傲慢,好似恨极了厌极了自己,再不复往日乖顺小心。 这感觉让流萤不安,好似前世再临,阴雨笼罩。 第65页 书房漆黑一片,玉兰持灯推门进来,轻声道:“家主,可以沐浴了。” 手中烛灯照出书房一角亮处,流萤的身影单薄,这些时日更是过分清瘦,团在雾般的光影里,只有窄窄一条。 屋内没作声,玉兰小小往前挪了两步,猫一般又唤了一声:“家主?” 流萤心中思绪万千,方才听见玉兰的声音,缓缓抬眸看着她。玉兰又道:“家主,热水已经打好了,可以沐浴了。” 流萤怔怔看着玉兰,须臾回过神,没起身,只是抬手示意玉兰过来。等到玉兰走到身前,流萤指指凳子,示意她坐下来。 玉兰打小跟着流萤,立刻明白家主是要与自己说话,便乖乖将烛灯放在桌案上,坐了下来。 流萤望着玉兰,烛灯摇晃中,似乎又看到那个瘦瘦小小的孩子,惶恐地站在自己面前,黑黝黝的眼睛垂下去,眼睫都在颤抖。 当初畏畏缩缩的小孩子,也长成如今清秀模样,有时候隐隐看着,已是大人了。 流萤忍不住想,前世自己死后,玉兰会如何?自己倒下了,许府没了,玉兰又该何去何从?她从未自己讨过生活,多年也不曾吃苦,若是流落到外头,去到别家为仆,不知要受多少委屈的。 她本打算,自己与裴璎了断之后,便带着玉兰一起回云州,即便不如京中富贵,却也是安稳宁静,另一番滋味。可今日与庄语安说话过后,心头那股不安和惶惑,让她觉得煎熬,进退维谷。 她总觉得自己某处做错,可怔忡迷离间,寻不到究竟何处有错。 流萤在烛灯里看她,温声道:“玉兰,待回到云州后,吃穿用度许是不及如今讲究,若是要同我过些苦日子,你可愿意?” 第60章 玉兰没想到家主会问自己这个问题, 更不懂家主为何这样问,自己又不是什么金贵出身,怎么会怕吃苦?况且跟着家主, 怎能算是吃苦? 烛火弱弱, 玉兰望着家主那双好看的眼睛, 摇了摇头:“玉兰只是想跟在家主身边。“ 说完瞧着家主眼神定定落在自己身上, 似是在看自己, 又似是什么都没看见, 虚无缥缈, 再无往日清明。玉兰心里发酸, 轻声道:”上京也好, 云州也好,只要能跟在家主身边,于玉兰而言便无差别。” 烛火微晃, 照的人脸上一阵明一阵暗,流萤听见玉兰如此说,却没觉得如释重负,只是垂了脸,由着心里那股无措与惶惑铺展开,轻声道:“那便好, 我只怕......只怕何处做错,选了一条不该走的路。” 流萤的声音很轻, 轻的哪怕玉兰就坐在她对面, 也不大听得清楚。书房向来安静,无声时只有风动纸页的沙沙声,玉兰拿不准家主是在同自己说话,还是自言自语。 她想问一问, 可看着家主眼神虚无,又舍不得开口去问。 自那日二殿下离开后,家主就不大对劲。玉兰说不上何处不对,明明家主吃得下,睡得着,甚至还能同卫大人闲聊,能去宫中递交辞呈,好似一切如常,无波无澜。 可就是这份平静,这份如常,叫玉兰心里惴惴不安,觉得害怕。就像是天穹金乌被浮云遮住,明明无风也无雨,却总觉风雨欲来,山石欲裂。 玉兰心里又怕又忧,只心疼家主纵然心中有事,却也无人可诉说。从前虽有二殿下在家主身边,可家主是臣,二殿下是天家公主,家主心中之事,又岂能桩桩件件说给公主殿下听? 玉兰不曾为官,也不懂那些官场弯弯绕绕,可君臣之间的事情,她陪在家主身边,多少耳濡目染明白一些。 她明白,烦忧之事,说出来只会让听者也烦忧。若是家主说了不中听的话,惹了二殿下烦忧,那便是错了。 因而家主总是沉默,人人都道她寡言,却不知她只是无人可说。离家千里,能让家主一展欢颜的,唯有二殿下。 可如今,二殿下也走了。 玉兰终于是忍不住,大着胆子开口道:“家主若是不开心,可以同玉兰说。” 流萤心绪缥缈,忽然听玉兰没头没尾这一句,抬眸见她稚嫩脸色,不禁失笑:“我何时说过不开心?” 马上就要离开上京,就要去过自己的人生,怎么会不开心? 玉兰眼睛亮晶晶的,辨不清是泪光还是烛光:“家主不说,玉兰也看得出来。” “是吗?如何看出来的?” 流萤笑眯眯看着玉兰,知道她不过是个孩子,什么也不懂,故意逗她。玉兰抿唇,支支吾吾说不出什么具体的缘由,嘟囔过后,心里头有句话按捺不住,脱口而出:“家主与二殿下好的时候,家主总是开心的。如今二殿下不同家主好了,家主看着就很不开心......” 流萤面上笑意掉下去,见玉兰眼中惶恐,又浅浅撑出个笑,佯怪道:“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叫好?” “怎么不懂,我都看见过的......” 玉兰搓着手,毕竟还是个孩子,十一二岁的年纪心思不深,平日里少言寡言倒也不犯错,可这会儿一旦开了口,憋在心里头的话就有些收不住:“家主喜欢二殿下,二殿下也喜欢家主,这不就是好吗?玉兰八岁就跟着家主,家主开心还是不开心,自然是能看出来的。” “玉兰不知家主与二殿下之间发生何事,可是自从二殿下不跟家主好了,家主就是不开心。” “家主说要回云州,明明是回家,是最最该高兴的事情,可家主脸上一点高兴样也没有。” “家主与二殿下那么好,好的就像一个人,玉兰也不明白,怎么就会变成这样......若是家主和二殿下还能和以前一样,开开心心的就好了......” 玉兰噼里啪啦说了一堆,忽然看见家主面上没了笑意,一双眼睛蒙在烛光里,盈盈闪光,不知是蓄了泪水,还是单纯只有光影照进去。 “家主,”玉兰抿了抿唇,眉眼耷拉下来,“家主若是舍不得走,那便留在上京吧,玉兰只怕、怕......” 玉兰害怕的,终究没说出口。她怕家主若是这般回到云州,与二殿下千里相隔,再无回转可能,家主只会更伤心,更沉默。 可这句话,她怎么也说不出口。 流萤看着她,只觉她当真还是个孩子,看什么都还只能看到浅薄那一层,对什么事情都还存着幻想。 或许年少时,都不免如此吧。 总觉得一切都有转机,总觉得来日方长,总觉得曾经那般美好过,便不要轻易放开,总要坚守下去才是。 从前,流萤也是这样想的。她爱裴璎,几乎燃尽自己的生命,因而哪怕走到决裂边缘,走到两看相厌的境地,她也不肯放手,不肯离去,只觉得过往情意如山海,只要熬下去,总有转圜之机。 可是她的坚守,什么也没换来。 这些话,流萤不可能说给玉兰听,只能笑着摇摇头,“没有什么舍不得,既已决定要走,便该高高兴兴的走。” 玉兰心里不信,眨了眨眼问道:“家主当真没有不舍?” 流萤笑着点头:“没有。” 玉兰再问不下去,垂了脑袋嘀嘀咕咕,流萤卷了纸敲她的头,“说什么呢。” 玉兰摸摸脑袋,抬头嘿嘿一笑:“没什么,家主该去沐浴了,再不去水就要凉了。” 玉兰不傻,有些话该说还是不该说,她还是知道的。便是家主再问几遍,她也不会告诉家主,自己刚刚悄悄骂了二殿下两句。 她骂二殿下这个人真是坏极了,家主对她那么好,不过是争执几次,怎么当真就走了......骂二殿下好是绝情,明知家主要走也不挽留,实在是好坏好坏...... 玉兰心里骂骂咧咧,却也不敢当真骂出些脏污难听话,只车轱辘一般,怨怪二殿下心狠,怎么能让家主如此伤心。 从前,玉兰也觉得二殿下待人不错,不似传言中凶神恶煞。可如今瞧见二殿下惹了家主伤心,玉兰咬咬牙,只觉传言当真不假,果然是好坏好凶的二殿下...... 心中忿忿不平,走起路来便也心不在焉。流萤被她扶着去浴房沐浴,就这么一进二的小宅院,玉兰也能走错路,险些领着自己去到卧房。 流萤停下来看她,伸手在她头上一点,“想什么呢?这点路也能走错?” 玉兰吓了一跳,忙道没什么,赶紧扶着流萤往浴房去。 浴房一片潮气,浴桶热水泛起白雾,推开门的一瞬,竟有些难以视物。流萤走进去,解了衣裳,缓缓入水,等到整个身子浸泡热水中,紧绷的身体终于松懈下来,心下轻松几分。 玉兰在旁伺候,取了帕子递过来。流萤不惯让人伺候自己沐浴,便是玉兰也不行。 浴房泛着潮湿的热气,没人说话,只有水声哗啦。流萤接了帕子,在水里泡了泡,“玉兰,你出去吧,我自己可以。” 第66页 玉兰没作声,执拗地站在一旁。流萤手里捏着沾水的帕子,明白玉兰心中所想,同她保证:“出去吧,这回不会睡着了。” 玉兰心里还是不踏实,只觉家主最近魂不守舍的样子实在危险,又记挂前次家主晕倒在浴桶的事,可再不放心,家主有令,她也只得退出去。幸而小姑娘脑子转得快,开门时长了个心眼,瞥了眼浴桶后的屏风,小心翼翼将门扇开了又关,却没退出去,反而蹑手蹑脚退到屏风后,小小一团蹲坐着,放轻了呼吸。 浴房里很安静,几乎无声,玉兰两手捂着嘴,竖着耳朵听动静。 家主似乎并未发现什么,帕子打水的声音哗啦哗啦,应是家主在擦拭身体。玉兰心下安定,却听那水声忽然静了,片刻过后,有细碎呼吸声落到耳里,起先是平静的,而后越发急促,一声更比一声短,一声更比一声颤抖着。 那声音从浴桶方向而来,似在强忍,可偏偏有些声响忍不住,碎冰般裂开来,冰碴扎在玉兰耳朵里。 暖气潮热的浴房里,骤然生出一股凉意。 玉兰僵住身子,脑中一片空白。 她听见,家主在哭。 浴桶之中,热水掩面,流萤双手捂脸,温热的泪从指缝中滴下,化进水中,不着痕迹。 这几日,她一滴泪也不曾掉过,便是那夜与裴璎诀别,眼睁睁看她离开,流萤也没有掉下一滴泪。 似是伤心的泪,怨恨的泪,都已经流干了。可是这一刻,当自己脱去身上所有,孑然一身浸在水中时,心底那股怅然与困惑涌上来,让她一时鼻酸,忍不住落了泪。 她不为裴璎哭,也不为自己哭,只哭那一段好时光,怎会落到这般田地,哭那些支撑自己活下去,让自己觉得这世上还有几分可待留恋的情意,怎么到头来,只是一场不辨前世还是今生的梦。 她倾心付出的十二年,至此,便算是烟消云散了。 第61章 心底积压的情绪, 都蕴在几行清泪里。流萤望着浴桶热水生烟,只觉好似自己如梦似幻的十二年,雾里看花, 终得一场空。 双手掩面哭过一场后, 流萤捏着帕子, 将身上脸上都细细擦过一遍后, 心知玉兰躲在屏风后面没走, 轻声唤她过来替自己穿衣。 玉兰自以为躲藏极好, 却不想还是被发现了, 脸上一红, 缩着身子从屏风后钻出来, 在一旁木施上取了干净的浴衣和沐巾,垂头递过去。 流萤并不恼她,知她不过是担心自己, 并无什么旁的心思,又谅她终归是个孩子,自小又被自己纵容惯了,便是偶尔有些不听话的时候,只要无伤大雅,流萤也都不会说她。 接过沐巾, 流萤起身擦去身上水色,动作缓慢地将浴衣穿在身上, 搭着玉兰的手出了浴房门, 往卧房去。 身心俱疲,又在热水里泡了一会儿,流萤实在是全身无力,每走一步都似踏在云端, 一脚深一脚浅,不知哪一步就要跌下去。只是凭着心中一口气撑着,搭着玉兰的手,才这般恍惚又艰难地走回了卧房。 沐浴后的头发湿水,流萤坐在镜前,玉兰重又取了一条干爽的沐巾替她擦干头发。铜镜昏黄,流萤抬眸看过去,若有似无地看见自己,一瞬眨眼再看,却又像是裴璎的眼睛,正含笑看着自己。 殿下总是爱笑,微尘小事都能让她笑弯了眼睛。 尚书苑去岁新种的花,今春开的娇艳,二殿下很喜欢,笑嘻嘻摘了一朵给自己,“阿萤,这朵最好看,送给你。” 藏书阁里钻进去一只野猫,险些打翻烛灯酿出大祸,流萤动作迅速将那猫拎出来,二殿下笑弯了眼睛,连连称赞,“阿萤好厉害!简直能去做将军!” 上京冬寒,启祥宫里暖炭融融,流萤一路从尚书苑走来,全身上下已然冻僵。刚到启祥宫大门外,就见二殿下裹着厚厚披氅等在门内,笑盈盈将自己一同拉入那披氅之中,拥着自己往殿里去,“暖和了没?阿萤,我这样抱着你,是不是觉得很暖和?” 只是同样的笑,有时候也会让流萤觉得困惑:为什么同样的微尘小事,能逗殿下开心,也会惹殿下动怒? 有那么几次,二殿下生气时候也在笑。那双眼睛冷冷看着自己,眉眼弯弯分明在笑,却比寒冬暴雪更叫人心底生冷。 流萤看见,二殿下冷笑着走过来,挥手打掉自己手里的花,开口几乎是厌恶:“如今什么时候了,阿萤倒还有心思赏花?” 新摘下的花朵娇艳,拍落在地时,有几滴露水从花蕊跃出来,在地上留了浅浅水渍。流萤低着头,没作声,也没同裴璎解释,这花,是去岁自己与她一道种下的。 二殿下事多,事事都紧要,种花这样的小事,怕是早就忘了。 铜镜之中,裴璎的眼睛一如既往好看,那样好看的眼睛,曾爱自己至深,也曾伤自己至深。前世最后一年,流萤几乎不曾看过裴璎真正笑过,那双好看的眼睛总是凝着一层寒霜,闪着警戒的光,稍一靠近便能看见刀光剑影在眼底闪过,似是人人都可怕,都可憎,都让裴璎厌恶又恐惧,就连自己,也不例外。 兜兜转转,最爱的,最恨的,都是裴璎。 流萤怔怔望着面前铜镜,怎么看,镜中都是裴璎的脸,她在笑,在哭,在恨,在怨,又好像有那么丝丝点点的爱意,在她眉间穿梭。流萤觉得累极,许是方才在水中浸的太久,热水蔓延全身,打湿心底,流萤只觉得潮湿,觉得闷热,好似泥足深陷,难以挣脱。 不愿看,便干脆闭了眼不再去看。 身后玉兰动作轻柔地替她擦干头发,等到终于擦干了,低低唤了两声家主却没反应,玉兰低头看了看,才发现家主已经睡着了。 流萤也是将将睡过去,意识恍惚半梦半醒,由着玉兰将自己扶起来,靠在玉兰身上往床榻去。 床榻松软,温暖的冬被覆上来,流萤只觉一阵舒缓,察觉手里有个什么东西,下意识握紧了,喃喃道:“别走......” 玉兰轻轻跪坐在床边,轻声回她:“好,玉兰不走,就在这里陪着家主。” 许是听见了玉兰的话,流萤微微蹙起的眉心松开,似是觉得心安。玉兰趴在床边看了会儿,确认家主睡下了,心里安定下来,也闭上眼睛眯着了。 夜月无声,银辉入梦。流萤不知自己是睡得太沉发了梦,还是根本没睡着,又记起那些不堪回首的前尘往事,记起身死前一年,那些令人心碎的争执。 永初三十一年,秋日连天绵雨,打湿了上京城,整座皇城像是一块爬满水色生了苔藓的顽石,黑洞洞,阴森森地矗立在世间。 外头的人瞧着害怕,不敢进来。里头的人风雨连天,无处躲。 入夜无事,流萤坐在书房,门扇未关,门前灯笼再加院里石灯,照出秋雨飘飘洒洒落下来,光影都是湿漉漉的。 秋雨阴恻恻地往下落,流萤坐在书房之中,却觉置身夜雨下,一片阴冷。她记起今晨下朝时,裴璎身边的云瑶又来递话,言语委婉地提醒自己,说二殿下着了急,催自己快些动手。流萤明白裴璎所想,却没立即应下,只道知晓了,便与云瑶作别。 书房安静,整座宅院也很安静,流萤静静看着夜雨携风,心知裴璎今夜会来。 她要自己动手杀人,自己却迟迟没有动作,二殿下急躁易怒,想是会亲自前来问罪的。 果然,裴璎的身影出现在秋风冷雨里,她穿一身暮山紫的衣裳,眉眼隐在伞面之下,只有紧绷的唇露出来,怒气隐约。 湿透的纸伞落地,书房门扇被重重关上,砰的一声,隔扇门上震出一片水雾。 流萤起身相迎,好言好语:“殿下来了。” 裴璎冷着脸走过来,一把扯了椅子坐下,冷笑道:“如今你同我,也玩起阳奉阴违那一套了。” 流萤没解释,只是静静站着。裴璎最是为她这般淡然模样生气,饶是天大的事情砸下来,她也是一副不悲不喜,随遇而安的模样。 往常,她最喜欢流萤这样子。可如今,她却觉得厌烦,动怒。 她与流萤,原是这世上最亲密之人。可如今自己寸步难行,阿姐虎视眈眈,母皇心意还未明了,这般艰难的时候,她却不与自己站在一起,反而要为了些旁人,同自己置气。 裴璎手底下不止流萤一个人,杀个人而已,她大可以派别人去。可是流萤几番推拒,反让裴璎起了横心,偏要她动手不可。 流萤沉默,裴璎越看越气,直截了当问她:“东都府平章事,到底什么时候动手?” 流萤垂了眼睛,没看裴璎,心里只觉寒凉。 大殿下折了裴璎在东都府的人,此时陛下心知肚明,却没发作。裴璎思忖多日,对东都府平章事起了杀心。 第67页 平章事,是大殿下的人,却也是陛下的人,更是言官中德高望重者。若动此人,结果无非好坏。好则自此将大殿下口舌隔去,言官队伍归由裴璎统率。败则头悬利刃,不知何时就将落下来,一败涂地。 流萤迟迟没动手,不是不愿听裴璎的话,只是其中牵涉太多,她只怕稍有不慎,反倒害了裴璎。 流萤心中打算,一字不曾说与裴璎听,裴璎也并未想到这一层。书房之中静听风声,有风卷雨拍在门上,追魂索命般阴冷。 裴璎的怒气,一如外间风雨,毫不掩饰。 越是亲近之人,出口的话越是难听。裴璎冷冷看她,怒极反笑:“怎么?不说话的意思,便是不肯动手了?” “许流萤,”裴璎笑着看她,言语中尽是讥讽,“你口口声声爱我助我,便是如此的?我也是今日才当真瞧见,原来在你心中,清誉名节,都远在我之上。” 流萤本是低着头,闻言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裴璎。 裴璎看见她的惊恐,心头舒爽,又道:“你要你的清誉,要你的名声,为着些清誉名声,就不肯帮我了,是吧?” 似是想到什么,裴璎言语更是恶毒:“许流萤,其实你同那些人也是一样,都是势利至极。从前你跟在我身边,什么都听我的,什么都照我的去做。怎么眼见如今阿姐得势,是心里觉得我不复从前,或许往后也不成了?心里看不起我,厌了我,便想着早做打算,为自己留个后路是吧。” 流萤看着裴璎,眼里的光慢慢暗下去,终究一言不发。第一次,流萤觉得裴璎可憎,心里不自觉生出厌烦和绝望。 但是很快,她又将这点心绪按了下去。 裴璎是公主,自己怎能对公主殿下生出这般念头? 再度垂了脸,流萤不为自己解释,只顺从道:“殿下放心,平章事我会亲自动手。” 言罢,书房里霎时安静,须臾过后,门扇猛地被打开,风雨灌进来,湿了流萤衣裳。等到再抬头,却见裴璎已经走了,徒留一片夜雨迷茫,又冷又苦。 万籁俱寂时,流萤猛地睁眼,醒在暗夜里。玉兰趴在床边睡着了,卧房里很安静,除却风声,再无声响。 流萤松开玉兰的手,翻身朝向墙内,梦里情景挥之不去,让她觉得烦闷,总觉有什么东西萦绕脑海,想不通,头痛不已。 就这么睁着眼睛看向黑漆漆的墙壁,忽然一瞬,流萤脑中白光闪过,好似想通了脑中混沌。 其实自己与裴璎,从未明白什么是真正的爱,也不曾真正站在同等的位置去爱过彼此。 自己是,裴璎也是。 一个谨慎顺从,仰视身边人,一个恣意骄纵,习惯了居高临下。谁也不觉自己有错,却不知原是一步错,步步错...... 第62章 夜半醒来, 混沌梦起前尘往事,待到梦醒,却是怎么都睡不下了。流萤静静躺了会儿, 卧房熄了灯, 落了帘, 分明什么也看不见, 可流萤睁着眼睛, 却觉看见了许多, 好些事情都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 一桩桩一件件, 有些她记得, 有些太过久远,连她自己也不记得了。 从前十二年,回首看不过须臾, 可那些好的坏的,或记得或忘却的,怎么都挣不开裴璎的影子。 她像这世上的风,无来由闯进自己心里,然后悠悠然抽身而去。分明是她负了自己,可自己停在原地, 望着那一阵风走远了,心底波澜不止, 仍是不忘她。 这感觉, 让流萤觉得可悲,又可恨。 恨自己,也恨裴璎,恨自己与她, 偏偏是臣下与公主,生来便不平等。 心知今夜无眠,流萤缓缓坐起身,见玉兰趴在床边睡得正香,不忍叫醒她,便轻手轻脚绕过去,下了床,又扯过被子替她盖上。 月明星稀,雪落无声,流萤披了外衣走到窗前,轻轻推开窗扇往外看。从小小窗扇缝隙里仰头看,夜幕阴沉如帘幕,重重压在头顶,些微星光在里面闪烁,似在挣扎,求解脱,偏不得解脱。 心绪辗转间,流萤垂了眼睛。后日便是上元节了,待到见过黄程,就真的该走了。 心里虽早做好了打算,可流萤看着窗外,恍惚又想起那夜床榻上,裴璎伏在自己身上,温热的泪落下来,湿了自己鬓边发。高傲如二殿下,也会哭着低下头,只求能来见自己最后一面。 流萤记得,裴璎的声音在发颤,里头蓄满泪水,摇摇欲坠。她听见裴璎哀求自己,“上元节,让我见你最后一面,送你走,好吗?” 二殿下向来高傲,往日便是偶尔低了头与自己玩笑,也不过是心愉时的情.趣,并非真的低头,更不曾真的祈求。殿下想要什么,在自己这里,从来予取予求,如入无人之境。 可是那夜床榻间,流萤听见她在哭,听见她在求,彻彻底底将她身上的公主尊贵撕掉。 那是真正的裴璎,纯粹的裴璎,垂着泪哀求自己,“阿萤,让我去送你,好不好?” 可是殿下啊,这世上不是事事都有下一次,更不是开了口,哀求了,就能得偿所愿。我曾求过殿下很多次,将尊严与情意奉给殿下,只求殿下允我所求,哪怕一次。 我求殿下让我救一人,哪怕就一人。只是上京风雨冷,天家情意更是寒凉,殿下站在我面前,踩碎了我的尊严与情意,亦不曾允我所求。 死前最后一瞬,殿下携庄语安前来观我死状,也不曾与我说过一句话。殿下之于我如此残忍,连一丝求生的机会,都不曾施舍于我。 想起前世,想起过往,想起尚书苑那场暴雪,除了裴璎,便是庄语安冷漠鄙夷的神色在脑中闪过,有那么一瞬,流萤心头闪过一个念头,很快又被压制下去。 如今自己与裴璎已没什么关系了,往后会如何,宫中争斗谁输谁赢,也不是她该妄议参与的。巍巍天下,自己不过卑微平凡一蜉蝣,得过且过,不该沾染其中。 流萤什么都明白,什么也都想到,可是那日与庄语安在尚书苑说话过后,看见她性情大变,流萤只觉心中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事情悬在心上,无论如何也触不到。 想不清楚,便只当是前世阴霾还未全散,一见庄语安露出前世那般令人厌恶的神情,就不免杯弓蛇影,心下不平吧。 这夜寂静,宫里宫外皆如是。 启祥宫内殿,红黄烛灯在夜风里晃,一抹清瘦的身影投在窗扇上,长发如瀑落下来,垂在腰间。 云瑶换了手炉递过来,又取了披氅替她披上,轻声道:“殿下好歹睡一会儿吧。” 裴璎神情木木的,像是听见了,又似是什么也没听见。黑琉璃一般的眼睛定定看向窗外,夜风夜雪飘飞零落,混着红黄宫灯映在她眼底,分明是光彩照进来,可那一双眼睛死水般,看不出半分生气。 云瑶心里难受,又道:“这几日殿下不曾一夜安睡过,殿下金尊玉贵,又是大病新愈,总不能一直这么熬下去的。” “殿下前几日去了福阳宫,想来大殿下心中有数,最近不敢与殿下为难的。” 云瑶立在裴璎身后,斟酌着劝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殿下往后还有许多事要做,眼下要紧的,还是顾好身子,养精蓄锐,待到......” “云瑶。” 裴璎身影定定,只有披散的长发被风吹动,云瑶总是这般顾全大局,端正的有些过头,裴璎不想听,出声打断了她:“后日,便是上元节了吧。” 云瑶怔怔的,很快明白了裴璎话语中的含义,想起些过去的事情,垂了眼睛没作答。 裴璎也没追问,只是自嘲一笑,声音很轻,许是同云瑶说话,又或许不过自言自语,“上元宫宴热闹却无趣,我总是待不下去,寻着时机便要溜。母皇不大高兴,明知我是要溜出宫找阿萤,却还是允了我离席。” “每一年的上元夜,阿萤都会在文重桥边等我。我虽与她约好了,却不知什么时候能从宫宴溜走,阿萤就在桥边等我,从白日等到入夜,等到夜深,明月高悬时。” “我总是去的很晚,城中热闹散了一大半时,我才跑到桥边。每一次,我都看见阿萤一个人等在那里,孤零零的,可她站的笔直,哪怕肩上头上落了雪也不动摇。她总是那般安静又坚定地等着我,无论等了多久,受了多少风雪摧残,她只会笑着看向我,拥抱我。” 过往犹然在目,分明那么那么相爱过,为什么,会走到如今地步...... 裴璎伸手,接住窗前落下的一粒雪,由那雪粒在指尖化开,“都说若是能在上元夜牵手从文重桥上走过,来年便会健康顺遂。我本不信这些,可阿萤信得很,过桥的时候紧紧抓着我的手,说是不能松开,还说若是心不诚,手握的不紧,天上神佛就不会庇佑了。” 第68页 裴璎揉搓着指尖一抹融雪水痕,心里想起些什么,只觉可笑。这世上之事当真是奇怪的很,你祈求神佛庇佑时,神佛不一定灵验,可若是什么不好的事情,你越是祈求神佛莫要应验,神佛却偏在这时候应验的很。 相识多年,只有两年的上元夜,裴璎没能溜出宫去见流萤。 “我没能赴约,阿萤也没有走上文重桥,哪知那传言竟当真应验了,阿萤老是生病,春夏秋冬各病了一遭。可她又是个倔强的,面上撑着不肯说。” 裴璎闭了眼睛,想起那些旧日事情,想起好几回,都是在床榻亲密时发觉阿萤脸色发白,额上冷汗岑岑,才知她是病了。裴璎怨她不爱惜身子,气她不告诉自己,恼的坐起身,不想看她,恨不得撵她下床去。 流萤总是温和平静的,见到自己动气,也只是坐起身,从后面圈住自己的腰,轻飘飘的头靠在自己背上,温声道:“无妨的。待今年上元夜,殿下与我一同在文重桥上走一遭,便什么都好了。” 裴璎气又气不下去,转身将她拉进怀里,低头吻了下去。 她没同流萤讲,自己在母皇面前求了很多遍,又是卖乖撒娇,又是发脾气使性子,可母皇却无动于衷,只说不允。求的急了,母皇也动了怒,冷脸说若是自己执意要出宫,明日就将阿萤赶回云州。 裴璎害怕的很,不敢同阿萤说,她只怕阿萤会觉得,上京城会吃人,阿萤会害怕,会想离开。 夜雪扑面,叫人心底都生出寒意。裴璎终于后知后觉明白,为什么这些年来,母皇对自己和阿萤之间看似纵容,又不时敲打。 裴璎记得,那日自己大病初醒,母皇来启祥宫看自己,冷着脸,言语中尽是对自己的失望,“阿璎,我本以为你总会长大,却没想到你年岁越长,心性却一日更比一日像孩子。” “一个给你逗闷子的,也能把你折腾成这般模样。想是我对你太过纵容,叫你乱了心窍。” 数落的话说了许多,裴璎脑中浑浑噩噩,一概默默受下,母皇的话落在耳里,好似听懂了,又似乎怎么都听不懂。 她想,母皇大抵是生气了,大抵更是厌烦自己了。她本应该低头,说些顺从认错的话让母皇消气才对,可是身心俱痛的瞬间,裴璎只是起身,跪下来恳求道:“母皇,阿璎想再去见她一面,最后一面。” 裴璎记得,母皇失望极了,叹气声落下来,几乎将自己砸晕。 可是母皇也错了,阿萤于自己从来都非玩物,更不是什么逗闷子的消遣,她早就认定,此生只阿萤一人。 心中之痛无人可说,待到后日阿萤离开,便是什么都没有了。关了窗扇,裴璎转身往床榻去,云瑶在后面小心跟着,如履薄冰。 裴璎却很平静,乖乖解了外衣,脱了鞋,乖乖巧巧躺到床上。云瑶替她盖好被子,放了床帘,要走时,又被叫住。 云瑶轻轻跪下来,靠在床边,“殿下?” 柔纱床帘相隔,云瑶看不清殿下的脸,只听到她的声音微弱,像是夜幕中一闪而过的星,须臾闪过,却令人心惊。 她听到殿下问自己,“云瑶,我是不是个很坏的人?” ----------------------- 作者有话说:今天争取再更一点,等我晚一点! PS.后面马上要进入一段狗血剧情,我真是要闭着眼睛写(一想到自己要写出这么狗血且土的剧情,就脸上一红啊) 第63章 殿下忽然如此问, 云瑶却是吓了一跳,不知如何作答,低了头道:“殿下是极好的人, 如何与坏扯得上干系?” “不必宽慰我, 我知我是个很坏的人。” 云瑶心里发酸, 还想说什么, 却听殿下又道, “云瑶, 我只想有人能听我说说话。” 殿下如此说, 云瑶再有什么劝慰的话, 都无法说出口了, 只好跪坐下来,低低嗯了一声。 内殿之中烛火很亮,即便床帘遮去大半, 裴璎也觉刺眼,缓缓闭了眼睛,往常绝不可能说出口的话,趁着夜色寂静,一切成空,便也平静地说了出来。 “我知我是个很坏的人, 人人都厌我,恨我。” “阿父厌我, 怨恨我的出生并未给他带去荣宠, 反倒自我出生后,母皇待他冷淡,害他失了圣宠,病死宫中。阿父怨我至极, 临终时我去送他,他却不肯看我一眼。” “母皇厌我,或许是因我向来不如阿姐懂事听话,不温和,不乖巧,总惹她生气,总是不成器,辜负母皇一片苦心,辜负天下人的供奉。” 裴璎长睫微颤,言语越发低落,“至于阿姐,她向来是恨我的。我是她的眼中钉,是她恨不能杀之而后快的人,可她偏偏杀不了我,便只能恨我。” “我知这阖宫上下,无论高低贵贱者,个个都在心里惧怕我,憎恶我,都觉得我比不过阿姐。可我与阿姐不同,阿姐想让这世上之人都敬她,爱她,将她视作再世神佛,以为拥戴她,便能过上安生日子。可我不,我不怕被她们厌恶,我宁愿她们怕我,最好是时时刻刻怕我,不敢惹我分毫才好。” “人人都对我厌而远之,唯有......” 裴璎紧闭着眼,心头如被钝刀割过,“唯有阿萤不同,她从云州来到我面前,对我笑,叫我别哭。” 尚书苑初见,那个有着大大眼睛的小姑娘,像是掉落尘世的星,真诚又怜悯地同自己说话,“殿下眼睛很好看,莫要再哭了。” 分明是僭越冒犯的一句话,从流萤口中说出来,裴璎却生不了气。她那么真诚,那么悲悯,好似一眼就可洞穿自己的恐惧。 长睫颤动,往昔回忆潮水般袭来。裴璎怎么会忘呢,那个眼睛亮亮的小姑娘,分明胆小又谨慎,却在听闻自己被阿姐欺负后,一把夺过自己手中破布娃娃,气哼哼挖了坑,把那娃娃扔了进去,扭头笑着安慰自己,“殿下别怕,给她埋得深深的,保管她兴不了风,作不了浪。” 她是那么谨慎又规矩的一个人,明知不该说这话,可她望着自己时,眼底只有热切和心疼,全无害怕。 她那么好,那么勇敢,即便与自己之间有着山海般的身份隔阂,可她总是望着自己,不惧,不恼,不怨,只有爱。 “这几日我总在想,若我不曾托生天家,出身平凡甚至低微,是不是我与阿萤之间,便能平等些,和睦些,如此,我便也不会因着某些事情对不起她。” 裴璎睁开眼睛,一片茫然,有泪从眼角划过,温温的,像是心头血涌出来,让她心下一痛,“可我又想,若我出身低微,只怕都入不了她的眼吧。她那么好,我若什么也不是,如何配得上她。” 心中想起阿萤,二殿下微微笑起来,泪痕在面颊闪光。她好像看见阿萤在同自己招手,面上带着恬淡的笑,亮晶晶的眼睛微弯,像银色月牙。 裴璎心中一喜,还未伸手将她握住,却见阿萤面上笑意散开,那双眼睛冷淡下来,漆黑如海如山,让她喘不过气。 “阿萤......” 裴璎呢喃着唤她,“阿萤,别走......” 云瑶跪在床边,什么也不敢说,只觉得心疼,连带着对许大人也有了几分怨气。 只是这怨气萦绕心底,无论如何不敢说。 床帘之中忽地静了下来,云瑶小心翼翼唤了一声:“殿下?” 里头没有回应,一片安静,云瑶又唤了两声,才慢着动作撩开床帘去看,却见不知何时,殿下已经睡了过去,烛灯打在她脸上,照出上面几道湿润泪痕。 云瑶放了床帘,不忍再看。 上元节当日,黄程从朗州紧赶慢赶,终于是赶了回来。先是入宫述职,把朗州情形一应交代了,又要配合多番签字留档,辰时入宫,折腾到酉时八刻才得空,黄程将东西装好,急急忙忙去了许府。 许府不大,只一进二的小宅院,在上京城中并不显眼。黄程头一回去,也没想到许大人府上这般清简,险些走过,走出好几步又倒回来扭头看,仔细瞧着大门上的牌匾,确认就是此处,才上前去敲门。 流萤正在书房写字,听闻黄程来了,心下一喜,忙去了中堂。 两人有些日子没见,流萤再见黄程,却觉她去了一趟朗州,许是历练不少成长颇多,眉宇间恍惚有了几分前世影子。 只是好在,这一回不似前世,终于是积了善德。 黄程却有些不好意思,摊开了鼓鼓囊囊的背包,一面把里面东西一件件摆出来,一面不好意思地解释说都是些小玩意儿,只是瞧着新奇,又想着上京许是没有,这才七七八八买了些带回来。 流萤仔仔细细拿起来看,只觉每个小玩意儿都好看,心里难得轻松愉悦,“这么多东西,也辛苦你从朗州带回来了。” 第69页 黄程笑嘻嘻的,摇摇头:“这点东西不累的,此次朗州之行能成,还是要多谢许大人。” 流萤朝她笑笑,并不推辞,心里又想起元淼的信,在物件里翻找了下,“元淼说她也带了东西给我,是哪一件?” 黄程一拍手,懊恼道:“险些给忘了!” 一边说,一边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子,慎重递给流萤,“这道符箓是元大人特意求来的,说是趋吉避凶,护佑周身的。元大人托我一定交给许大人,说是宫中凶险,万般难测,只求符箓能为大人带来些许庇佑。” 流萤捏着符箓,又听黄程道:“在下知道此符箓求来不易,也知元大人心意深重,故而一路上贴身保管带了回来。” 流萤点了点头,只道一声好。她心中清楚符箓难求,须得斋戒数日,又在观中叩拜焚香,诚心才能求来。这般辛苦送来的东西,元淼那个人,却也只在信中草草一句并非贵重之物,随便收下即可。 这个人,一向比自己还寡言。流萤攥着符箓,只觉重生这一遭,终于是有了几分用处,坦然笑了出来。 她并未告诉黄程,自己已经递交辞呈,明日便要离京,元淼的心意怕是要辜负了。 这些话,流萤觉得没必要说。总之该做的事情已经做了,该救的人也救了,往后相隔千里,也是再难相见了。 黄程却不知道流萤心中所思,只是欢喜回了上京,见到了许大人,端了茶盏喝下去,又絮絮叨叨说起方才来的路上,看见上京城中处处热闹,各处摊贩都挂了灯,好奇道:“许大人,方才我在路上瞧见上京城热闹的很,是每年上元夜都如此吗?” 流萤点点头:“黄医士不曾见过吗?” 黄程有些不好意思,“在下从家乡进宫,入了太医院做医士,就很少出宫来。太医院日夜不休,院判和太医们虽是轮休,我们底下这些医士却是没得休,尤其赶上节庆吉日,就更要在院里值守,只怕若有什么突然情况,太医院反应不及,酿出大祸。” 言罢又解释道:“这回是因为在下刚才朗州回来,太医院特给了空才能出来的。” 黄程是把流萤当成可信之人,当成恩人,才会与她说出这些真心话。流萤自然是明白的,笑道:“黄医士若是不急着回去,我带你在城中转一圈,带你看看,如何?” 黄程自然是欢喜,又生怕打扰许大人,有些犹豫。 流萤唤玉兰过来给自己穿好披氅,“无妨,今夜我本也无事,刚好与黄医士一道去看看,权当散散心。” 黄程这才放了心,笑嘻嘻同她一起出了门。上元夜满城灯火,亮如白昼,黄程一路上见什么都新奇,看着花灯都觉目不暇接,路过舞狮和划旱船的人堆,更是看的移不开眼。 等她看够了,回过神,才发现许大人不知去了哪里,吓得什么玩耍的心思也没了,赶忙去寻人。 只是城中人太多,黄程又不大熟悉城中各处,逆着人群找了许久,喧嚣里挤了半天寻了半天,急的脸上都出了汗,才终于在拨开一阵人群后,远远地,看见许大人站在一座桥边。 桥上之人来来往往,大都牵手而行,唯有许大人站在桥边,消瘦的身影笔直地站着,有风吹动她的披氅,却不能将她身形吹动半分。 黄程本想出声喊她,张口的一瞬,又生生咽了回去。 周遭喧闹震天响,黄程慢慢走过去,却觉许大人的身影安安静静的,她放慢了脚步,只怕自己会打扰她。 ----------------------- 作者有话说:今日燃尽了...... 第64章 黄程放慢了脚步, 轻轻走到流萤身后,本想拍拍她的肩吓她一跳,又想起许大人平日尽管温和, 却也寡言清冷的, 又怕自己才刚与她相熟一些, 拿捏不好玩笑的分寸, 抬起的手又收了回来, 只轻轻唤了一声:“许大人原来在这里。” 流萤转身看她, 面上挂着浅浅的笑:“方才见黄医士看得入神, 就没打扰, 想着在此处等你的。” “方才那舞狮, 许大人不喜欢看吗?” 黄程看什么都新奇,见许大人对什么兴致缺缺,难以理解, “还有那划旱船的,许大人看见没,可是太有意思了。” 流萤笑笑,想说自己都已看过了,年年都看便也不新奇了,可看着黄程亮晶晶的眼睛, 又不愿自己如此说,反让黄程心底难过。 她是困在宫里的人, 出来玩一回不容易, 自己便是无心,如此说出口,也不免有几分炫耀得意之嫌。 黄程却没那么多心思,她一心只在医事之上, 对旁的事情心思不大敏感。没有认识许流萤之前,她只是太医院一名沉默寡言,兢兢业业的小医士,认识许流萤后,她去了一趟朗州,救下许多灾民,心绪和眼界都开阔不少,面对许流萤,也是一脸笑呵呵。 黄程心里感激许流萤,觉得她好,又见她面上笑容勉强,扭头看了一眼桥上来往行人,也想逗她开心,笑呵呵凑过去拉住她的手,指了指桥上行人,“许大人,听说上元节,若是能牵手从桥上走过,来年便会健康顺遂。往年下官都是听人说,今日终得一见,要不许大人同我一起走一走,就当为来年积攒福气了。” 黄程说这话,实在是没有一点旁的心思,也是什么都不懂,连自己惹了流萤不快也不知道,还在笑呵呵缠着流萤一同去那桥上走。 流萤也望了一眼身旁的文重桥,心静如水,好似无波又无澜,又像是一颗心湿透了,冷透了,因而再无涟漪。 文重桥...... 从前每一年的上元夜,自己都会等在这里,风雪里等到全身发僵,直到裴璎终于赶来,与自己牵手从桥上走过。 裴璎是不信这些的,若非自己执意要走,想来殿下对这等市井传言也是不屑的吧。 流萤的视线从桥上收回,不动声色抽了手,与黄程打趣:“你是学医之人,本就是看病救人的,怎么还信这些?” 黄程也笑,“宁可信其有嘛,许大人不去走一走?” 流萤摇摇头,终究没有再走上文重桥,等到看黄程一个人走了上去,才笑着转身,刚一抬眸,却在人群里看见一双熟悉的眼睛。 那双眼睛,美的世所罕见,在她心里烙印深刻,便是匆匆一瞥,她也不会认错。 裴璎怎么会来......不是说好了,那夜便是最后一面了。 那双眼睛混在人潮里,眨眼便消失无踪。流萤冷在原地,心却乱了,等到黄程欢欢喜喜从桥上走回来,与她说话时,流萤心不在焉,脑中有些浑浑噩噩的。 只是答应了黄程要带她走一圈,流萤强打着精神又同她转了一会儿,只是听见街旁喜乐声,脑中浑噩就更重,终于是无法压抑,有个念头在心底翻滚不歇,流萤停下来,与黄程作别。 黄程见她眉眼之中有些倦意,也不敢多打扰。流萤站在原地,看着黄程走远了,才转身往回走,心里想起方才看见裴璎的眼睛。 方才人潮涌动中,她分明清清楚楚看见裴璎的眼睛,绝不可能会认错。只是与黄程耽搁了点时间,回头再去找,却怎么也找不到裴璎的身影。 茫茫人海,稍一错开便再难遇见。裴璎若有意躲着自己,想找到她更是难上加难。流萤低垂着眼睛,说不出为什么,心里觉出一股失落和痛来。 那日卫泠来府上,与自己说过庄语安的事后,心头万绪总是难平。好像有什么事情,她始终没有想透,始终不敢直面,可究竟是什么?她说不上来,想不明白。 就如此刻,流萤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去找裴璎,若是当真找到了,又该说些什么呢? 该说的话,那夜床榻间,都已说完了。 头昏脑涨,脚下也失了方向,等耳边喧嚣声渐弱时,流萤才缓缓回过神,抬眼发现自己进了一条小巷。 小巷无人,远处灯影打过来,红黄光影铺满地,像潮水退去后的一地狼藉,泛着人走茶凉的荒凉气息。 流萤皱眉,转身想要走回去,刚一转过身,就被一道身影挡住去路。 黑漆漆的身影拦在面前,从头到脚的黑,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流萤看的清清楚楚,是裴璎。 人世喧哗在背后,死一般的寂静就在眼前,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什么言语都显得苍白。 “殿下怎么来了?不是说好不来吗?” 裴璎扯下蒙在脸上的面纱,一双眼睛灼灼有光,热切又恐惧地望着流萤。二公主似是一夜之间胆小许多,就连说话声音都变轻了,“我只是想来看看你......本只想悄悄看一眼的......” 第70页 想起方才看到流萤与别人挽手,裴璎移开了眼睛,心底郁郁,话也说不下去了。 流萤静静看她,脑中也不甚清明,下意识就要走,擦肩的一瞬,却被裴璎轻轻握住手腕。 流萤挣脱,手腕上的力气骤然松开,她转头,只见裴璎红了眼睛,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 或许总是不够狠心,流萤微不可闻地叹气,还是开了口:“殿下有话要说?” 裴璎抬眸看她,眼里映出流萤的眉眼,也只有流萤的眉眼。心底的问题,终于问出口,“阿萤,那个我是不是真的很坏很坏,做了许多让你难过的事情,再无法原谅,是吗?” 流萤明白,裴璎说的那个她,是前世那个她。 心里忽然生出些报复的渴望,流萤深深看进她的眼里,“殿下尊贵,哪怕将流萤踩在脚下也属平常,何来什么好与坏?” “不过是喜欢时留在身边聊作消遣,厌了便丢在一边,瞧着不解气便要踩上两脚。” 察觉裴璎要辩解,流萤冷冷笑了笑,并不给她解释的机会,“殿下顺心顺意时,不吝与流萤谈爱。殿下心事不顺时,流萤这样卑微之人,又算得了什么呢?” “殿下想知道,在殿下还不曾知晓的未来,对我都做了些什么是吗?” 越是看见裴璎的痛苦,心里那点报复的渴望就越发被满足。流萤冷笑,干脆将前世所有说给她听,从永初三十一年的秋开始,再到永初三十二年的隆冬暴雪夜,那些冷清冷心,辱骂与决绝,那些将自己撕碎,让自己身心俱痛的事情,一一说给裴璎听。 “为杀一个许流萤,殿下也是煞费苦心。” “何处不能要我的命,殿下却偏选在尚书苑。” 流萤喉舌发酸,咬牙看着她:“殿下好狠的心。” 泪滴砸到地上的声音,似泉水叮咚,难以停歇。流萤收了声音,望见裴璎的泪眼,只觉心底片片碎开,明明恨她,却忍不住眼底一热,涌出一行泪。 流萤抬手重重擦去眼泪,又道:“殿下把我踩在脚下,把我的尊严攥在手心,欺我,杀我,难道殿下觉得,我还会爱着殿下吗?” “所以殿下,我不爱你了,真的。” 冬夜寒凉,裴璎听见流萤与自己说话,一字一句都是对自己厌恶,对自己的憎恨,听见她说不爱自己,斩钉截铁。 一瞬死寂后,裴璎往前走,与她近在迟尺,伸手捧住她的脸,拭去她脸上晶莹泪滴,“那为什么还会哭?” 流萤僵在原地,愣愣看她。 裴璎温柔至极,低头与她说话:“阿萤,我是这么坏的人,做了这么多坏事,让你伤心,让你痛苦,你恨我也是应该的。” “可是阿萤,”裴璎的手抚在流萤脸上,温声道,“不是不爱了吗?为什么还会哭?” 流萤转过脸,躲开她的手,心狠的话到了嘴边,却只是轻轻一句,“的确不爱,可臣对公主,还有恨啊。” 裴璎眼下两行泪落在地上,哭到难以呼吸,却似在绝境里望见一道天光救赎,唇角一动,轻轻笑了笑。 阿萤,你曾说你不恨我,只因无爱便无恨。 可是此刻,你却说你恨我。 你能恨我,便是对我最大的仁慈。 只是诸多事情,领悟的瞬间已然为时已晚,自己已经辜负过她,如今她要走,她想自由,自己再不能阻拦了。 心知不能阻拦,却难以克制心底的不舍与痛苦。明知不该问,裴璎还是望着她,问了出来,“阿萤,若是所有的所有我都能改,若是我真的明白什么是爱,如何去爱,你会留下吗?” 寒风雪雾中,裴璎听到流萤回答,心火尽熄。 流萤说,“殿下,不是人人都可死而复生的,流萤侥天之幸重活一次,怎敢辜负上苍。” 裴璎听得清楚,低垂了眼,没有勇气看她,声如碎冰裂开,不堪细听。她哽咽说了一声好,还想说句再见,却觉没有资格,更加垂了脸,忍了回去。 流萤静静看着她,终是什么都不再说了,脚下一动,与她擦肩而过,背向而行。 双脚如在冰湖浸透了,往前走的每一步,都似千斤重,每走一步,都有刮骨的痛碾过全身。 流萤往前走,她想,无论如何都不能回头,绝对不能。她只怕若是回头再看一眼,看见那双眼睛望着自己,尘世灯火落在里头熠熠生辉,只会让自己不忍。 若如此,从前的一切就都白受了。 回家的路,从未如此漫长。流萤不知自己走了多久,寒冬腊月竟也会流汗。等她就快走到许府大门外时,远远地,看见有个身影立在府门前,是庄语安。 流萤没想到庄语安会来,等到走过去,与她相隔几步时,冷着脸停下来。 庄语安转过身,唇角噙笑看着流萤,不知发了什么疯,存了什么心思,神色又与那日在宫中的嘲弄模样很是不同,先是笑着颔首行了礼,而后目光沉沉看着流萤,重唤她老师,“学生在此等了许久,还以为要再等许久,老师才会回来呢。” 流萤看不懂她,只觉得厌烦,也觉得疲惫,冷了脸色道:“有事?” “自然是有事的。” 庄语安笑:“那日在宫中,老师不是好奇学生与大殿下之间是否有关联吗?今日学生等在此,就是特来回答老师的。” 流萤冷着眼神看她,只觉庄语安越是沉静顺从,前世那张恶毒的脸越是浮现眼前。她知她这般模样都是装出来的,更知此人从来都非善类,只是从前自己并未把她放在眼里,倒是忽略了。 见流萤沉默,庄语安又道:“怎么?老师是不想听?” 流萤不愿与她多费口舌,只沉着眼睛看她。庄语安倒是很能领会,明白老师是要听的,笑道:“却不能在此处说。” 几粒碎雪落下来,恰好落在庄语安眼睫上,她朝流萤走近,轻轻眨了眨眼睛,分明只是抖落雪粒,可流萤看着她,只觉她做什么都诡异至极,厌烦至极。 庄语安不自知,走近两步,神秘兮兮道:“学生想请老师去家中喝杯茶,老师想知道的,学生自然都会告诉老师。” 流萤终于是没了耐心,呵斥的话还没出口,却见庄语安大大笑起来,眉眼连成线,活像荒坟里爬出的恶鬼 。 她与自己说话,自己本不该信,可那一字一句落在耳里,又让流萤无法抗拒。 “学生知道老师心中有秘密,不是能在这里说的。” “老师,”庄语安软了声音,一手捂嘴,似乎当真是怕被旁人听去,“老师的秘密,也不想让旁人知道吧。” 京中上元夜,花灯连天,连宵彻曙。 喧嚣由热转冷,等到声响渐弱的夜半,卫泠等在府上,始终没有等来许流萤。 那日去许府,她同许流萤约好了,上元夜一起喝一杯,权当饯行。可是直到月上中天,城中灯火欢闹声渐弱,卫泠都没有等到许流萤。 等来等去,卫泠总觉心下不安,拿不准她是有事来不了,还是不吭一声就这么走了。想了想,还是决定去看看。 许府大门紧闭,卫泠叩门却无人回应,皱了眉准备重重敲一下,却不想手上力道太大,一把就将大门推开。 夜深,府门却没在里面落锁? 卫泠大步走进去,喊了几声无回应,熟门熟路走到许流萤卧房,推门一看,空空荡荡的,竟是人去楼空了? 许流萤不在,玉兰也不在,许府仅有的几位家仆都不在。 卫泠怔住,这个人,就这么走了? ----------------------- 作者有话说:好消息,狗血墙纸爱来了 坏消息,是庄语安 (我怕了,我真的怕了,我将选择闭上眼睛,盲打) 第65章 日升月落, 似乎只在一眨眼,又仿佛经年累月般难熬,流萤只觉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醒了, 却什么都记不得。恍恍惚惚醒来, 全身上下如被巨石碾压过, 痛感蔓延, 四肢百骸好似尽数碎裂。 脑中混沌撑出一丝清醒, 想睁眼, 却觉眼皮如铁块, 沉的厉害。流萤微微皱眉, 想抬手,忽然发觉手脚无力,好似不是自己的身子, 竟动不了半分。 心里一股恐慌袭来,没等她回想发生了什么,就听有开门声响起,然后是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熟悉,慢慢走来时,不由让流萤想起前世死前, 踏雪而来的脚步声,心底骤然惊惧寒凉。 “我还以为老师会睡得久一些, 没想到这么快便醒了。” 熟悉的声音落到耳里, 是庄语安?是庄语安! 沉睡的记忆,滚水落油般炸开,只一瞬,昨夜之事, 流萤全部想起来了! 庄语安已经坐在床边,好整以暇看着流萤,看见她仓惶惊惧,拼了命要睁开眼,可拼尽全力也只将眼睛半睁开,怒气从里头泄露,望向自己时,反倒像情.趣。 第71页 庄语安笑了笑,知道她如今动弹不得,将手中药盏放到一旁小凳上,回身摇了摇头,伸手在流萤眼尾抚过,微微叹气:“老师怕什么?学生岂会害您?” 流萤眼瞳里迸出血色,恨不能杀人。庄语安离她很近,自然看得清楚,心里有那么一丝怨怒闪过,很快又被剧烈的欢愉取代,指尖往下,在她柔滑的脸侧滑过,耐心与她解释:“昨夜老师喝了学生一盏茶便睡下了,学生见老师睡得安稳,实在不忍叫醒老师。” “老师这一觉睡了许久,若是再晚一炷香醒来,便整整睡了一日了。” 从前只是想象过,如今真的将那柔滑肌肤按在手心时,庄语安面上轻笑,实则眼睫都在轻颤,她凝视许流萤,又激动,又畏惧,可她不能叫许流萤看出来,只能强忍着渴望收手,坐正身子看她,“老师睡着了,还不知道现下是什么情况吧。” 流萤什么也说不出来,怒气萦绕在心口,只剩胸前剧烈起伏着。庄语安倒是淡然,虽是强撑出来的,却也装得像样,“还是我来同老师讲吧。” “此处不在城中,是我在京郊安置的小宅院,无人知晓。老师喝了药沉睡不醒,今晨我便将老师带来此处了。” 看懂许流萤震惊崩溃的眼神,庄语安好心同她解释:“差点忘了,老师现下什么都不知道。” “昨夜我递给老师的茶里下了药,瞧,”庄语安侧身指了指床前小凳上的药盏,“这里还有一碗,学生会喂老师喝下的。” “我知老师现在恨我,厌我,不过没关系,只要老师乖乖用药,再过些时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庄语安眼神里透着满足和期盼,又露出几分心疼,柔声宽慰道:“只是这几日要辛苦老师了,不能动,也不能说话。但也无妨,学生会仔细照顾老师,绝不让老师吃苦的。” 流萤瞪着眼睛看她,只觉庄语安疯了,疯了! 这个疯子!她从未想到过,庄语安对自己存了这等心思!更不曾想到,她竟敢做出这种事来! 流萤只恨自己从未将她看在眼里,只恨自己没有早些杀了她,此刻心里千万分的悔恨,身体却动不了一分。 庄语安俯身,动作温柔地将她扶起来,圈着她靠在自己怀里,心知她动不了,更逃不了,手上也没有当真用劲,只懒懒圈着她,由她软软地躺在自己身上。 一手端了药盏过来,舀了一勺吹凉喂过去,却见许流萤不肯张嘴,只是恨恨看着自己。庄语安耐心地喂药过去,汤药抵在流萤唇边,有几滴洒出来,湿了衣裳。 有那么一股冲动涌起来,险些让她忍不住把心中秘密说出口,只是深吸口气,忍了回去。 庄语安凝神看她,不语。她不能说,这药能消除人的记忆,却会保留<a href=Tags_Nan/ShiYiGeng.html target=_blank >失忆</a>前几日的记忆。她只怕说的太多留了痕迹,来日害的老师想起来,就前功尽弃了。 庄语安的秘密,便是她的记忆。 那日在宫中,流萤与她说话,结束后庄语安去了福阳宫,却在内殿门外,听到大殿下与兰烟说话。 她听到大殿下说,许流萤那个人,终于能杀了。 庄语安明白,往日大殿下不动手,或是因为顾忌老师与二殿下的关系。眼下老师与二殿下当真断了,大殿下便不再顾忌。 她浑浑噩噩出了福阳宫,夜里回家昏昏沉睡过去,做了一个梦,她梦到自己与老师针锋相对,梦到自己投诚大殿下,设计害死了老师。 夜半惊醒,庄语安满身冷汗坐起身,睁着眼睛望到天明,待到天际鱼肚白泛起,青灰天光落在眼前时,她终于明白,那不是梦。 她杀了老师,亦被人所杀,然后混沌不清重生回来,却像是惩罚般,令她先是遗忘所有记忆,又在与老师反目之后,想起了所有。 手里握着调羹,眼看老师抿着唇,怎么都不肯用药,庄语安冷了眉目,压下心头秘密,冷冷道:“人人都以为老师已经离京,老师府上家仆学生也已帮忙遣散,只有那个叫玉兰的......” 庄语安故意停下来,观察许流萤的神色,察觉她虽然怒气恨意更深,紧绷的唇却缓和下来,心下舒爽,笑着将药喂进去,“这就对了。老师心地善良,自然是不愿让玉兰吃苦的。” 一勺接着一勺喂下去,庄语安像是哄孩子般安抚道:“只要老师乖乖喝药,学生也不会为难玉兰的,还是会好吃好喝送过去的。” 一碗药喂完,庄语安将药盏放好,转头却见老师红了眼睛,那样漂亮的一双眼睛,就是充满恨意和杀意看向自己时,也像冰天雪地开出的花,冷则冷矣,还是叫人心向往之。 心底那股渴望涌上来,庄语安只觉浑身燥热,两手将流萤抱在怀里,握住她的手,轻柔地摩挲着手背。 老师的身子太单薄消瘦,靠在自己怀里也是轻飘飘的,像晶莹剔透的一片雪,揽在怀里都怕化了。 不敢用力,又舍不得放开,就这么安安静静靠在一起。房中霎时安静,只有流萤的呼吸声急促而澎湃。 庄语安只当听不见,也当看不见她眼里杀意,伸手在她唇上轻轻抹了下,指尖从唇瓣划过,又留恋那柔滑触感,舍不得走,轻轻揉捻了下。 流萤恨不能张口咬死她,却没有半分力气,只轻轻张了张口,毫无威胁之力。 庄语安看出她的意图,知晓她除了愤怒什么也做不了,弯了眼睛笑起来,指尖在流萤唇瓣上摩挲,柔声安抚道:“我知道,老师此刻定是又恨又怕,恨没有早些杀了我,又怕我对你做些什么,是不是?” 屋子里很安静,自然无人回应她。庄语安低下头,深深看着流萤的眼睛,看见那黑沉沉的眼瞳深处,泛着镜花水月的光华,一瞬,她只觉心鼓轰隆,万般皆破碎,唯有此时此刻眼前人,能叫她觉得还活着。 她是死过一次的人,重来一次,总要尽些未完成的遗憾才是。无论这圆满,是一瞬还是一世,她都要定了。 不是她对不起老师,实在是老师对不起她,待她不好,逼她走到这一步的。 庄语安想,自己何其无辜,何其不幸?她曾想做个乖学生,只求能在老师身侧留有一点位置,却未能如愿。 她也曾恨她入骨,甚至宁愿她死。 她想,若是老师死了,自己或许就不必这般痛苦了。她也想,或许只有让老师死在自己手上,才能让她深深记住自己,把自己放在心里,一同长眠九泉,哪怕是恨。 可是那夜梦醒,前世记忆复苏的一瞬,寂寂午夜里,庄语安终于明白,无论自己怎么做,做个乖学生,或是做个恶鬼,老师的眼里都看不到自己。哪怕如今,老师与自己都是重活一世之人,老师心中明知是自己害了她,可就算是恨,一丁点的恨,她也不愿施舍自己。 庄语安想不通,无法接受,老师明明什么都知道,可她从自己面前走过时,眼里只有厌恶,没有怨恨。 老师与二殿下斗,与二殿下相互折磨,万般皆是因爱而生。 那自己呢?自己算什么?是路边爬过的一只蝼蚁,还是雨天打翻的一片叶,卑微又狼狈,倾尽所有也不能换来老师一眼垂青。 庄语安面上笑意更深,一瞬心绪压不住,脱口而出一句怨言:“老师不必怪我,我也曾想做个好学生,都是老师太狠心,逼我至此的。” 话说出口又怕吓到许流萤,忙软了声音安抚道:“老师别怕,很快就会结束了。” 压抑着心底激动,庄语安的手一路往下,将流萤的手握住,“老师就当做了一场梦,梦醒后,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只要老师把这些都忘了......” 庄语安攥紧了流萤的手,心底那股激动终究是喜不自胜地泄露,就连开口的声音,都微微颤抖起来:“只要老师都忘了,往后的日子,学生会好好待老师的。” 第66章 庄语安每日都给流萤用药, 此药极毒,用药过后流萤总是昏睡,一睡便是数个时辰, 全身上下也没有丝毫力气, 动弹不得。 有时躺在床上清醒着, 眼看庄语安坐在床边看着自己, 流萤只恨没有早些杀了她, 也恨自己不能即刻死去。 便是死了, 也好过受她折辱。 可她偏偏动不了, 什么都做不了。 更多的时候, 庄语安不在, 京郊这座小宅院无声无息,也不知究竟是在何处,万籁俱寂, 没有丁点活人声响。 第72页 流萤躺在床上,崩溃过后,又想起裴璎。 她前所未有地恨她,又前所未有地想她。恨她当初为何要和庄语安一起杀了自己,又想她若是知晓自己如今处境,该当如何...... 越是用药过后意识模糊之际, 裴璎的眼睛越在心底发亮,流萤闭着眼睛, 深深凝望那双眼睛, 她在心里唤她,恨她,想她,心海波澜涌起, 渐渐淹没了那双眼睛。 又是几日用药过后,流萤闭眼迷蒙时,再也看不见那双眼睛。她睁开眼,茫然看着空荡的屋子,只觉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她极力想要去回忆,可越是想记起,那些东西就似是更远,只有一片飞灰落在心里,空虚至极。 流萤觉得自己就要疯了,更觉得自己就要被困在这张床上,虚无地死去。可是忽然有一日清晨开始,她的手脚有了些微力气,甚至努力张嘴时,能发出些模糊的音节。 流萤心下澎湃,求生的意志再度汹涌。 这日庄语安来喂药,流萤终于有力气拒绝,她别过头,怎么都不肯喝。庄语安倒是不惊讶,只将调羹递到嘴边,故技重施:“老师若是不肯喝药,玉兰就要饿肚子的。” 流萤一听她提及玉兰,眼睛更是要瞪出血来,拼了命才艰难开口:“见、玉兰......” 庄语安收了手,静静看着她:“若是见不到玉兰,老师就不肯喝药是吗?” 流萤梗着脖子看她,沉默的回答了。 庄语安压着心底火气,又道:“从前不知老师竟是这般铁石心肠,这些日子我待老师如何,老师看不见吗?” 再度把药端起来,庄语安坐的离她更近,沉了声音:“老师觉得我在害你,所以不肯用这药?学生待您的心,老师就当看不见吗?” “老师,学生全是为您着想。您若要好好活下去,便该都忘了,重新开始才是。” 庄语安舀了一勺药喂到流萤嘴边,又缓和语气哄她:“学生都是为您好,是怕老师心里放不下,与其一辈子受罪,不如都忘了,与我一起重新开始,岂不更好?” 流萤知她不肯让自己见玉兰,心里涌起不好的预感,头昏心碎时,卯足了劲扭脸,打翻了嘴边的调羹。 乌色药汁倾翻,泼在庄语安身上。 庄语安像是被滚油泼了一般,一息抵死的安静后,猛地抬手摔了药盏,碎瓷声音砰的一声炸开,庄语安逼过来,一把揪住流萤的衣领,压抑许久的怒与恨,爱与怨,勃然而发:“许流萤!你到底要怎么样!我对你还不够好吗!” “你知不知道,你这条命是我救下来的!” 庄语安怒吼着,本来清秀的脸上满是扭曲神色,如同荒坟里爬出的幽魂,本来伪装出几分人形,待到怒气上头时,就再无半分人形。 她揪着流萤的衣领,几乎与她鼻尖相抵,恶狠狠道:“你知不知道,我将你留在此处,是救了你一命!你不但不感恩于我,还将我视作洪水猛兽!” “许流萤!” 她唤许流萤的名,咬牙切齿:“你从来看不到我的好!从来都看不到!” 流萤怒视她,呼吸剧烈,偏偏口舌被禁锢,不能将她骂个狗血淋头。感恩?她竟不知,自己要来感谢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暴怒过后,屋内霎时安静,庄语安大口大口喘气,死死盯着许流萤, 良久,她松了手,颓唐地软了身子,无助地看向许流萤,心中郁结脱口而出后,脑子冷静下来,又开始觉得无措,觉得愧疚。 “老师,老师......” 庄语安手忙脚乱替她理好衣服,又把地上碎瓷片打扫干净,重新盛了一碗药过来,小心翼翼开口:“方才是学生不对,是学生失态了,老师莫要生气。” 舀了汤药吹凉,庄语安颤抖着喂到流萤嘴边,“老师想见玉兰是不是?” 察觉流萤的目光看向自己,庄语安撑出个笑,“老师放心,学生将玉兰照料的很好,有吃有喝,绝不让她难过的。” “老师只要乖乖喝药,过两日学生手上事情稍少一点时,一定把玉兰带过来,让老师看一看,好不好?” 流萤恨恨看她,一字一句都不信。 庄语安将药盏搁到一旁,一手握着调羹,一手捏住流萤的下巴,强行将她的嘴掰开,近乎粗暴地将药汁灌进去。 分明在行恶鬼之事,可她面上带着卑微歉疚的笑,语气怯懦地讨好着,“老师不怕,很快就喝完了。” “很快的,很快的......” 自从闹过这一场后,流萤再不肯听话,庄语安每日都要掰着她嘴强行灌下去,喂下去的药量也是一日更比一日重。眼看这一年的冬就快过去了,越是临近春来,庄语安就越发心慌,恨不得哪日一觉睡醒,便能看见老师温柔地望着自己,眼里再无恨意。 宫中事多,尤其是这几日,二殿下与大殿下斗个不休,二殿下也不似往常那般躲避易怒,似乎转了性。庄语安两头跑,平日除了尚书苑的事情,便是在两宫之间来回奔波。 刀尖舔血的日子过久了,不免惊恐。面对二殿下时,庄语安只觉心虚害怕,既怕自己将老师藏起来一事泄露,又怕被二殿下知晓自己投靠大殿下,下场凄惨。面对大殿下时,庄语安更是小心,只怕稍有不慎惹了大殿下,同样没什么好下场。 庄语安忙得像陀螺,处处小心,处处担惊受怕,每日还要装模作样先回城中那个家,待到天色暗了,才在城门关闭前出城,赶到京郊这座小宅院。 即便流萤动不了,绝不可能逃出去,庄语安还是不放心,走时要将门落上好几把锁,大门也要紧紧锁住,屋内有炭火,窗扇不能全关,她便用锁链将窗扇连起来,只开小小一道缝隙透气,绝不让许流萤有逃走的可能。 一连几日夜深归来,熬了汤药给流萤喂下,洗漱收拾后,庄语安脱了鞋袜上床,小心翼翼将老师搂在怀里。 心里那股冲动和渴望在心里乱窜,她的手搭在老师脖颈间,将那细腻柔滑的触感记在心里,想进一步,可抬眼看见老师恨恨的眼睛,又咬牙忍了回去。 她在等,等到老师将从前的一切都忘了,等到老师看向自己的眼神不再有恨,那便是,自己与老师真正的开始。 只是这一日,来的比想象中还要慢。庄语安不懂,不知是药量还不够,还是老师的意志太强,本来五日就该见效的药,熬到第十日,老师还是时睡时醒,有时候她的眼睛混沌恍惚,看向自己时带着困惑和好奇,可有的时候她垂了眼睛似在思索,待到自己走过去,老师抬眸,仍是一片彻骨的恨。 庄语安知道,已到了最关键的时候。老师的记忆时有时无,就快成了。 这夜喂过药后,庄语安上了床,轻轻贴在流萤身上,泛着凉意的手从衣领里伸进去,温柔地在她锁骨上轻抚,心底的渴望烧起来,越是压抑,越快将她燃烧成灰,只剩最后一点点理智和忍耐在强撑,庄语安闭了眼睛,鼻尖抵在流萤下巴处,轻轻嗅了嗅。 老师身上很香,清淡的香气,一如她这个人,清淡恬静,看着拒人千里的冷淡,可你只需朝她走一步,就能看见那清冷孤傲之下,隐着点点温柔,似暗夜繁星,明灭闪动间撩拨人心。 越是不可触及,越觉如珍如宝,越是难以窥见,越觉那若隐若现的温柔与笑意难能可贵,心生涟漪。 明知可望而不可即,偏生止不住的渴望和向往,越是压抑,就越渴望。 庄语安紧闭着眼睛,轻嗅那一抹芬芳,连日的焦躁与恐惧,都在这一刻消失殆尽。 老师是极爱干净的,平日身上也总是带着香气,庄语安不敢怠慢,每日回来都要替她擦拭身子,从里到外仔仔细细擦过,一颗心几乎跃到喉头,只是想着来日方长,想着老师往后就都是自己的,不必急于一时,才将那股近乎崩溃的渴望忍下来。 眼下若是强要,老师定然反抗,心里若是将这股仇恨记下来,纵然失忆也难保再记起。 庄语安咬牙忍着,只觉若为眼下欢愉断送往后的缠绵,不免有些得不偿失。 她要老师属于自己,从身到心,不再有丝毫的反抗。 “老师......” 庄语安微微仰头,额头在流萤下巴处蹭了蹭,察觉老师稍稍侧头在躲,一手将她的头禁锢住,又蹭了蹭,声音沙哑地唤她:“老师......老师......” “老师,究竟还要我等到什么时候......” 第73页 流萤身上的清香气味飘过来,庄语安松了手,只觉恍恍惚惚,似乎是兴奋极了,又好像是累极了,垂了头偎在流萤身上睡了过去。 一夜沉睡,庄语安做了个梦,梦见老师忽然恢复力气,不知从何处摸了一把刀,趁着夜里同床共枕时,狠狠插入自己心口。 梦里,她看见老师的眼睛在滴血,一滴一滴落在自己脸上,滚烫黏腻,心口处的刀尖在旋转,一寸寸将血肉搅烂,她听见老师在笑,又似乎在哭,声音隔着血雾和痛感,恍恍惚惚落到耳里,一瞬,绝望比痛苦深重千万倍。 她听见老师说,“庄语安,你算个什么东西。” 要死的一瞬,老师说,“庄语安,去死吧。” 脑中惊雷闪过,庄语安蹭地一下坐起身,浑身是汗,下意识摸了摸身侧,竟是一片虚空,吓得她立时要去点灯,一转头,却看见影影绰绰的月光下,有个人影坐在床边,鬼魅般惊悚。 梦里惊惧乍现眼前,庄语安害怕,下意识往后躲了躲,一边躲,一边试探着唤她:“老师?” 月光下的人影缓缓转过脸来,银白月光打在那张脸上,照出雪一般的透白,好似下一瞬就会幻化成烟,消失不见。 庄语安抓着被子,心如擂鼓轰隆作响,她不知道,本该躺在床上的老师,怎么会忽然有力气坐起来? 梦里字句响在耳边,她几乎就要跪起来,恨不能立马磕头求老师宽恕。但很快,当那张脸彻底转向自己时,借着月色,庄语安看见,那双眼里再无恨意,只有平静的温柔,和些微好奇...... 不知是狂喜还是恐惧,庄语安的手颤抖起来,继而全身都不可控地轻颤起来,她轻轻挪着身子过去,颤声唤她:“老、老师?” 月光下,流萤眨了眨眼睛,歪着头看她,听眼前人唤自己老师,亮晶晶的大眼睛疑惑地垂了下去,很快又抬眸看过来,温声问道:“你为何叫我老师?” 庄语安怔住,全身上下如被雷击般狂颤不止。 流萤皱了眉看她,只觉眼前人抖个不停,似是很怕自己,温柔笑了笑,伸手握住她的手,“别怕,告诉我,为何叫我老师?” 第67章 越是暗夜无声, 心音更是隆隆作响,一声更比一声强烈。第一次,是老师伸手过来将自己握住, 庄语安只觉全身一热, 心头似乎涌出千万股热血, 冲的她脑内昏蒙, 下意识反握住老师的手, 望着老师澄澈无恨的一双眼, 喉头干涩语, 半晌才艰涩道:“老师不、不认得我了吗?” 流萤望着她, 大大的眼睛里满是困惑, 笑着摇摇头:“不认得。” 看见眼前人面上一道奇异神色闪过,流萤只怕自己这话让人伤心,又道:“可我与你同床共枕, 想来定是亲近之人,是吗?” 庄语安猛地点头,终于是忍耐不住,冲过去紧紧抱在流萤腰间,没等开口已经泪流满面,是欢喜哭了。 流萤不知她为什么哭, 抬手将她的脸捧起来,她或许该替她擦去泪痕, 可流萤只是捧着她的脸, 复问道:“若是亲近之人,为什么叫我老师?” 庄语安手忙脚乱拭泪,脑中乱乱的,胡言道:“老师喜欢我如此叫, 便一直这般称呼了。” “噢......” 流萤点点头,看她似乎还要哭,又问:“那你叫什么?我是如何称呼你的?” “小安,”庄语安脱口而出,“老师从前都叫我小安。” “小安......” 流萤轻声念了两遍,只觉这两个字从自己口中说出来奇怪的很,心里还没想出什么,却见本来抱着自己腰的人坐起身,脸红红的,眼神一时看一时躲,分明是害怕,又伸手过来,似乎准备解开自己衣领系扣。 流萤皱眉看她,“小安?” 庄语安伸出去的手愣住,发愣的一瞬,流萤已经侧身躺下,扯了被子盖在身上,“天色还早,睡觉吧。” 庄语安心下空空的,刚刚涌起的热血顷刻凉透,有那么些失落和怨怒,很快被抛开。庄语安就着流萤身侧躺下来,一手从后面将她抱住,低低唤了两声老师,得了轻微的回答声,庄语安兴致大起,与她说起自己和她的关系,说自己和她相识已久,天方夜谭的鬼话她是信手拈来,说起来丝毫不觉脸红。 越说,连她自己都觉得是真的,千真万确。 流萤却没听进去,她的脑袋很疼,想被人敲打过,闷闷的痛。身后的声音始终不停,起初她只当听不见,闭了眼睛要睡,可那声音说了许久,还不见要停的意思,流萤皱了眉,轻声道:“小安,我累了,睡觉吧。” 天际沉云飘过来,盖住了月色,屋子里霎时漆黑。庄语安靠在流萤背上,再不敢吭一声。 翌日天明,流萤醒的很早,青灰天色混着蒙蒙烛灯照在眼前,察觉脚上有什么东西在爬,凉飕飕,又沉甸甸的,让她觉得格外难受,“小安?” 庄语安听见老师叫自己,忙丢了手上东西去扶她坐起来,“老师怎么醒了?天色还早,再多睡会儿吧。” 流萤坐起身,视线往脚边看见,却看见自己脚腕处缠了一道细细锁链,方才那股又凉又重的感觉,正是那锁链。 察觉老师的目光看向自己,庄语安忙不迭解释:“老师放心,绝不是害老师,只是怕老师一人在家,如今又什么都不记得,若是出门走丢了,实在是危险。” 流萤沉了脸色,“小安,你说你同我是这世上最亲近之人。” "是,老师是我在这世上最爱之人。" 流萤晃了晃腿,那铁链发出叮当声响,“你爱我,便是这样对我的?” 庄语安低了头,心里是害怕的,可无论如何,她也不放心老师一人在家。老师如今能走能动,倘若她是假装失忆诓骗自己,又或是药效不稳忽然想起什么...... 不行,不行,她好不容易才和老师有了今日,绝不能让老师离开自己......绝对不能...... “我很快就回来,”庄语安没有回答老师的问题,又跪到流萤脚边,将那锁链紧紧锁起来,“老师放心,我很快就回来。 ” 流萤没有挣扎,只是静静看着她将自己锁上,看她站起身,对着自己欲言又止。天色渐渐亮起来,照亮了彼此的眼睛,流萤望着面前这双眼睛,怎么看,都觉得陌生。 庄语安终究是什么也没说,只道很快就回来,然后逃一般地离开了。 流萤静静坐在床榻上,双腿被锁链拴住,除了这张床,她哪里也去不了。一连几日都是如此,清晨小安要出门,都会将铁链锁紧,待到她回来,才会将那锁链打开,然后亦步亦趋跟着自己,一刻不离。 流萤觉得厌烦,更觉得怪异,可小安总是红着眼睛,说是替自己着想,怕自己若是走出家门,会遇到危险。 流萤不语,由着她将自己锁上,心里无波无澜。只是每当夜幕降临时,她会觉得抗拒。 小安总是急不可耐地贴过来,缠着自己要解衣,流萤不肯,心知自己与她都是同床共枕的人,可不知为什么,只要看她靠近,流萤就觉得恶心。 有那么两次,她当真侧过身,不受控地吐了出来。 小安很生气,夺门而出。流萤漱了口,又安安稳稳躺下来,只觉若是她就这般不回来了,倒也挺好。 可是小安很快又回来了,将地上脏污打扫后,又拥着自己一起睡下。屋里留了一盏灯,光线微弱,却足够流萤看清眼前人的眉目。 她看小安的眼睛,怎么看,都觉不是梦中那双眼睛。 她没有告诉小安,自己经常梦到一双眼睛。 有时是在梦里,流萤梦见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好看,总是在笑,黑黝黝的眼瞳闪着光,温柔至极。 有时混沌醒着时,那双眼睛在脑海深处若隐若现,轻微地眨动着,好似引导自己去追寻。 她觉得心动,可睁眼时,清醒后,那双眼睛再无踪影。 流萤不知那是谁,可她知道,不是小安。 夜色沉沉,庄语安与她紧贴,心底分明生气,可看着老师澄澈的一双眼,又知自己不该对她动怒,叹气道:“老师还是要每日用药才行。” 流萤没听见她说什么,只是望着她,诚恳问道:“小安,你打算什么时候放了我?” 流萤问的,是脚腕上的锁链。庄语安却一瞬面色惨白,翻身背对流萤,一夜无言。 上京城风平浪静,许府大门紧闭,人来人往无人在意。百姓们自有自己的生活要过,宫里头那些大人殿下的事儿,便是听到些风言风语,也都不敢胡乱议论,几日过去便就烟消云散,全然记不得了。 只是有时候从许府门前路过,或许有人抬头看过去,恍惚记起那个沉静寡言的许大人,曾在这门口伫立过。 第74页 但也只是恍惚记起,仅此而已。 许流萤辞官回乡,默不作声离开上京城,起初宫里头是有些议论声音的,都在猜许流萤是惹了二殿下厌烦,才会连官都做不下去,享不了上京荣华富贵,这才灰溜溜回乡去。后来不知怎么,出言讥讽的几位都遭了殃,宫里人人自危,只觉此事涉及公主殿下,开口非议犯了忌讳,便也没人敢再言语。 宫里宫外一片沉默,好似许流萤这个人从来不曾出现过。偶尔有人提起这个名字,也只换来一道嘘声,不能提。 尚书苑里,卫泠却与旁人不同,连日心神不宁,有时候夜里睡前,都会想起许流萤。她总觉得何处不对,总觉得不安,起初她也不安心,想着许流萤与自己相识多年,便是要走,也不该一声招呼都不打,不但爽约,还要夜里摸黑走。 卫泠心下不安,翌日进宫想了想,还是去启祥宫求见二殿下,想要问一问二殿下是否知晓内情。启祥宫空寂的很,卫泠到底是没见到二殿下,只是传话进去后,二殿下身边的云瑶姑姑出来说了话。 云瑶姑姑说,许大人辞官回乡一事,二殿下已经知晓了,其他并未多言,只说卫大人不必忧心,殿下已传令去云州,若是许大人归家,平安的消息会传回上京的。 二殿下如此说,卫泠再无话可说。只是上京与云州相隔千里,许流萤回乡之路快则十几二十日,慢则月余,等她回了云州,二殿下的人快马加鞭传消息回来,又得好些日子了。 虽仍是心中惴惴,可得了二殿下这番话,心知二殿下还是在意许流萤的,,卫泠心里好受许多,只时不时想起来,还是叹息许流萤当真就这么走了,叹息她苦读多年,一身才华从未真正施展过。 日子又这般过了几日,这日天晴,上京城各处积雪晒化不少,卫泠出宫回家,鬼使神差想起许流萤,又走到许府门口。 她本打算看看就走,却在转身的瞬间,看到一张熟脸,是许流萤府上家仆。 许府家仆不多,除了玉兰就只有厨房和洒扫的几位,卫泠常去许府,个个都看得脸熟。许久不见,也只一眼就认了出来。 卫泠上前,唤住那人,那人也认得卫泠,笑呵呵同她鞠躬行礼。 卫泠与她闲话:“怎么你家大人走了,没带着你一同回云州。” 那人笑了笑,“云州甚远,家主只带了玉兰回去,我们这些都是在此处住惯了的,家人亲戚也都在此处,家主便留了银钱,遣散了我们。” 卫泠点点头,一听也是许流萤的做法,想起什么,又问道:“你们家主也是,怎么天明不走非要大晚上走。我同她约好了喝一杯,在府上等了也不见来,找过来一看,早就走没影了。” 面前家仆一听,霎时变了脸色:“家主上元夜不是在卫大人府上吗?” “什么?!” 卫泠后背发凉,一手抓着那人肩膀,只觉眼前发晕,“你说什么?什么叫在我府上?” “是、是庄大人说的......" 卫泠只觉自己像被惊雷劈中,脚下一时站不住,只觉不敢置信:“庄大人?庄语安?” 家仆忙点头,面色也是煞白,颤颤道:“上、上元夜家主出门后不久,庄大人就领了马车过来,说是家主吩咐她、她过来帮忙,将收拾好的行李都装到马车上。玉兰认识庄大人,又见那马车的确是前几日她付了定钱的那辆,便让我们搬了行李上去。” “仆等本是、是想等着家主回来道个别的,可庄大人发了银钱,让仆等立时就可回家去,只带了玉兰上马车,说是家主在、在卫大人府上吃酒......” 卫泠两耳嗡鸣,什么都听不见了,双膝一软险些倒过去,拼命站稳的瞬间,心下猛地闪过什么,拔腿就往宫门方向去。 第68章 冬日天晴, 日光照透窗扇,照的屋子里一片暖阳之色,流萤静静坐在床上, 眼见金灿灿的日光漫进来, 停在床前。 只差丁点, 便可照在自己身上。流萤伸手过去, 掌心被日光晒到, 温凉的皮肉生出几分暖意, 却没让她欢喜, 只更沉默。 她已许久不曾见过天光, 甚至不曾见过这座宅院外的景象。小安不在时, 锁链会将自己牢牢困住,小安若是在,却也不肯让自己出门, 每一步都要跟着,时时刻刻防备着。 她想出去,想要走出去,哪怕走出这座宅院便如灯下飞蛾,顷刻成灰,也好过眼下这般无望地被锁在屋子里。 想起小安, 流萤的心里总是迷茫又困惑。 小安说,她与自己是这世上最最亲密的人, 青梅竹马, 两情相悦,可流萤看着她,怎么看,都无法想象自己与她两情相悦过。 若是两情相悦, 自己又怎会抗拒她的靠近,怎会躲开她企图落下来的吻?若是坦诚相待过,为何当她伸手想要抱住自己时,当她的指尖扯开自己衣领系带时,越是要近一步,自己心里就会涌起难以压制的恶心,无比的厌恶,无比的反感。 脚腕上锁链沉沉,冰凉的触感绕在肌肤上,似是总在提醒自己,这一切都是那般诡异,极其不寻常。可偏偏,她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想不起来,或许有那么些时刻,脑中恍惚闪过些零碎画面,梦里迷蒙看见过什么,可等自己清醒时,仍是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想不起来。 流萤想,若真如小安所言,她爱自己,一切都是为了自己好,她这么爱自己,为何不肯信任自己?哪怕自己说过不会出门,会乖乖在家等她回来,可她怎么也不肯信,像是入了魔,任凭自己怎么挣扎,怎么反抗,都执拗地将那铁链锁上。 若是爱,怎会丝毫信任都没有?流萤垂了眼睛,许是一时想了太多东西,脑内一阵晕眩,生出几分闷痛。头昏脑涨时,恍惚又看见梦里场景,梦里那双眼睛浮现心头,却怎么都看不清,留不住,只有梦境散去时,心口一阵剧痛涌来,疼得她几乎就要晕过去,无力地倒在床榻上,脑中一片空白,心底也只剩一片虚无,什么也没了。 有那么一瞬,流萤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死去了。 可她睁开眼睛,看见窗外天光璀璨,又觉自己不该如此,不该被困在此处,更不该这般混沌地活下去。 这一日,小安回来的很晚,暮色降临时,流萤定定坐在床上,听见门外有声响,随即有人进来,摸索着点了灯,黑暗的屋内寸寸亮起来。 昏黄中,流萤看向走向自己的人,温声唤她:“小安。” 庄语安笑着看她,隐去心底的疲惫,先是与老师抱了抱,才动作小心地跪在床边,替她解开脚腕锁链,看见老师白皙脚腕被锁链勒出红红印记,本该觉得心疼,心底却涌出一股奇异的快.感,伸手在那绯红印记上抚过,“今日事多,回来晚了些,让老师等久了。” 流萤仍是看着她,难得主动:“小安,同我喝一杯,好吗?” 庄语安抬头看她,眼瞳震颤。流萤看得清楚,又道:“你太累了,喝一杯或许能好些。” 庄语安没想到老师会主动邀请自己,更没想到老师会心疼自己疲惫,心里一时滚水浇过般滚烫,欢喜的不知如何是好,连声应好。 夜色如水,寒风喑哑,庄语安急忙收拾了下,小酒小菜弄了一些,待到温好了酒,倒了一杯递给流萤。 流萤也不推辞,两人就这样你来我往喝了几杯。 流萤酒量平平,庄语安也没好到哪里去,几杯下肚,两人都有些眼神涣散,流萤心里有事,撑着理智与她说话,循循善诱:“小安,我以前是不是对你不好?” 庄语安歪着头看她,摇了摇头,“没有,老师一直都很好。” “是吗?” 流萤紧紧盯着她的眼睛,“那我可有同你吵过架?我们之间可曾有过什么不愉快?” 庄语安还是摇头,视线却移到一边,“没有,我喜欢老师,老师也喜欢我,我们一直都很好。” “若很好,为什么一定要锁着我呢?” 流萤步步紧逼,越是察觉眼前人的逃避,越是要问下去:“不是喜欢我吗?不是说与我早就相许终生吗?那为什么不信我,偏要锁着我?” 庄语安猛地扭脸看向老师,本来酒意上头,微微眯起的眼睛瞪大,震惊又畏惧地看向许流萤,要说什么,却见老师对自己摇摇头,“小安,我并非质问你。” 流萤明白,她不会回答自己,也没有期盼她对此事做什么解释,她想知道的,另有其事。 “我只是想知道,我究竟是什么人,为何在此,姓甚名谁,为什么我会什么都不记得,又为什么只能待在这屋子里,哪里都不能去?” 流萤尽量与她心平气和,按下心底几度险些涌起的怒,“小安,这些事情,我应当有权知晓吧。” 第75页 “你究竟是怕我出去,还是当真如你所说,我若离开这座宅院便有杀身之祸。你只要把一切都告诉我,我若知晓一切,该如眼下这般活下去,还是走出去,哪怕一死,都应由我自己来选,不是吗?” 流萤一再追问,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可逃避的坚决,“小安,你说你爱我,就不会骗我,对吗?” 庄语安知道躲不过去,更猜出老师今夜要与自己喝酒,根本不是什么因为心疼自己疲累,不过是想借着酒意问话罢了。一想到此,心内气血上涌,身体里的酒意蒸腾起来,她只觉眼底火热,心跳轰隆,不知是气的,还是醉了。 她与老师对视,烛火跃在眼底,如火蔓延。她想伸手抓住老师的手,问她为何独独对自己百般戒备,自己对她不够好吗?不够听话吗?除了不让她走出去,余下什么事情不是听她的? 可为什么,从前的老师也好,现在的老师也好,都对自己百般疏离,千般不喜?哪怕如今自己与她夜夜同床共枕,却不曾有一次,与老师真正亲密过。 她不过与天下有情人一样 ,渴望与爱人长相厮守,渴望与爱人亲密交融,渴望有朝一日,能真的与老师彻彻底底在一起,再不分离。 为什么?便是这点愿景,都像是奢求? 凭什么,二殿下可以,自己就不可以?就因为自己出身平平,比不了天潢贵胄吗! 烛火燎原,就快将庄语安的理智烧尽,她撑着残存的理智,抬眸看向老师,“阿萤,是老师的名。” “阿萤?” 庄语安点头,伸手蘸了点酒,在桌上写给她看:“暗夜流萤的萤,见了天光便会黯淡,可若是在暗夜之中......” 庄语安抬头看她,意有所指:“越是漆黑不见底的夜色之中,流萤之光越是夺目耀眼。可在天光之下,流萤不过飞虫,与万物无异。” “阿萤......阿萤......” 流萤喃喃念了两遍这个名,心底有股奇异的感觉,顾不上深想,又问出心底的疑惑,“那日你说,是你救了我一命,谁人要杀我,你又如何救我的?” 庄语安紧紧盯着流萤的眼睛,越是望见那里面一片困惑,越是害怕,“老师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流萤摇头,失落地垂了脸。 庄语安静静看她,然后起身,牵着老师的手到床边坐下,“老师想知道的,我都可以告诉老师。我说过,老师与我情投意合,没什么不能说的。” 流萤看着她,看见她一边说,一边牵住自己的手,从指尖到手腕,然后游离着进到衣袖里,一路往上。 熟悉的恶心之感袭来,流萤按住她的手,“是谁要杀我?” “老师......” 庄语安的理智已在烧毁边缘,或许是酒意上头,又或是恼怒老师故意套话,她笑了笑,道:“今夜老师若是准了我,我便什么都告诉老师,好不好?” 流萤终于绝望,明白眼前这个人什么都不会告诉自己,更明白眼前这个人,绝不是与自己情投意合之人。 若自己会与这样的人情投意合,想来便是死,也没什么好留恋的。 若余生都要与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倒是不如死了清净。 流萤失落,绝望,起身想要走,却被庄语安紧紧拉住手,“老师要去哪里?不是说过吗?除了这里,老师哪儿都不能去。” 厌恶的感觉山呼海啸,流萤使劲甩开她的手,却怎么也甩不开。自己身子还未全好,总是虚弱无力,不是她的对手。 可即便体弱,流萤也不愿顺从,察觉她欺身过来,定定看着她的眼睛道:“我若与你情投意合,想来早已同床共枕坦诚相待了,可为什么你与我亲近,却只让我觉得恶心,想吐?” 流萤语气平静,锥心之话轻飘飘吐出来:“小安,为什么我是如此厌恶你?为什么你一靠近我,就让我觉得恶心?为什么你说你爱我,我不会觉得高兴,只觉得屈辱?” 庄语安浑身僵硬,面上的笑僵住,不敢置信地摇头,“老师......老师在说什么......” 流萤眉目平静,又道:“小安,你说你与我情投意合,为何我却觉得,我一点都不爱你。不但不爱,甚至觉得厌烦,恶心。” 床榻间死一般寂静,良久,庄语安才道:“老师方才说什么?” 流萤道:“我一点都不爱你,不但不爱,甚至觉得厌烦,恶心。” 厌烦?恶心? 心内最后一丝理智,终于燃烧殆尽,庄语安眼瞳如火,野兽一般翻过来,粗暴地压在流萤身上,一手将她的衣领扯开,一下没扯碎,让她暴怒:“老师觉得我恶心?如此就恶心了吗!真正恶心的,老师怕是还没见过吧!” 流萤被她这般模样吓住,拼了命要挣脱,却被庄语安死死压在身下。 “老师不是有那么多问题想知道吗?只要老师乖乖听话,我都能告诉老师的。” 庄语安紧紧压制住流萤,滚烫的唇贴在流萤耳边,“老师不是想知道是谁要杀你吗?我告诉你,是大殿下,大殿下要在你离开上京后杀你,是我!是我救了你!” “许流萤,你以为离了二殿下,你就能平安回到云州吗!” 庄语安一口咬住流萤的耳垂,疼的她几乎要跳起来,可是身体被死死压制着,挣脱不了,只剩绝望痛苦如同恶鬼般,将她紧紧勒住。 庄语安再无理智,怒吼道:“许流萤!若不是我,你早就死在回乡路上了!你以为你能走?若不是我,你还有今日吗!” “我从不求你感恩于我,只求你与我好好生活!这也有错吗!” 什么大殿下?什么二殿下?流萤不知道,她只知道,眼前这个人疯了,若是逃不掉,她定然死在今夜。 情急之下,只能胡言乱语:“不要!不要!小安不要!” “不要?为什么不要我!” 庄语安红了眼睛,眼泪噼里啪啦往下落,砸在流萤脸上,滚烫如火,“老师不要我?难道还想要二殿下吗?” “老师忘了,你早就把二殿下伤透了,早和她情断义绝,再无可能了。” 惊惧慌乱中,流萤忽然停止挣扎,惶恐地看着她,却见庄语安似是想到什么,冷冷笑起来,一手在自己脸上抚过,惊悚道:“老师这样聪明的人,也会犯这样的弥天大错。” “老师不知道吧,其实你恨错了人,你以为是二殿下杀了你,所以重来一次,你报复她,折磨她,明知她爱你,便要让她千倍万倍的痛,让她失去你。” “可是老师,你恨错人了。” 流萤好似痴傻了,眼神空洞看着她,听她说,眼前层层叠叠画面闪过,却什么也看不清。 庄语安察觉她的反应,笑着贴近,滚烫的唇在她脸侧游离,每一寸都不舍放过,心里的话一旦说出来,便不吐不快:“老师怎么能忘呢?杀你之人是我啊!我那么处心积虑杀了你,想要你死在我手上,想要你记住我,可为什么,你还是没有记住我?” 庄语安亲吻她,寸寸往下,心火连天,却颤抖着不敢去吻她的唇,“老师不知道吧,二殿下从未想过要杀你,她那么爱你,怎么会杀你呢?她想与你和好,写了信让云瑶送去,想与你在尚书苑重归于好。” “可我怎么能允许呢?你和她明明就快走到决裂之时,只差一步,老师与二殿下就再无情意,只差一步,就是我与老师能够相爱的时候了。” “我改了二殿下的信,只要老师早到一刻钟,我就能在二殿下来之前,让老师死在我手上。” 前世之事如在眼前,庄语安紧贴着流萤的脸,“大殿下讨厌老师,却因二殿下与老师的关系,下不了杀手。大殿下这般冷血无情之人,竟也会怕杀了老师,会让二殿下一同死去。” “大殿下没想杀你,她只想借我的手,让你重伤,让你恨透了二殿下,真是可笑啊。” “可我与她不同,老师,我宁愿你死在我手上,我宁愿你恨我,也好过无视我。” 庄语安笑起来,笑声令人毛骨悚然,她想起前世那个雪夜,想起老师临死前含恨的眼睛,心底异常满足。 一想到老师能够死在自己手上,那种澎湃的,汹涌的,无可克制的快.感袭来,让她无法自抑,浑身颤抖起来。 “老师知道,我为什么会重生吗?” “老师死后不久,二殿下就来了,只可惜老师看不到,二殿下的样子是多么有趣。你可曾看见过,高高在上跋扈狂傲的二殿下,是怎么跪下来,怎么崩溃的吗?” “二殿下因老师之死而崩溃,可老师却反过来折磨她,真是太有趣了。” 庄语安的身体还在颤抖,心底那股快.感越发强烈,已然失控,“老师与我,都是重活一次之人,只是老师先我一步,记起了所有事情。” 第76页 “我与老师,才是最该在一起的人,不是吗?” 流萤眼睁睁看着她在自己眼前,听她说了这么多天方夜谭,不明就里的话,脑中昏聩,什么也不知道了。 庄语安再度伸手,将她本就被扯开的衣领大大拉开,胸前一片雪色漏出来,毒药般引人向往。 老师,如果可以,我也不愿这般卑微的爱。我日日夜夜祈求自己不要痴心妄想,说服自己此生与你无缘,可为什么,只要看见你的眼睛,想起你的好,爱意便不由我所控,疯魔般全部涌向你。 我只能爱你,失控的爱,不计后果的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哪一日才是尽头。 我明明那么痛苦,可只要老师看我一眼,对我笑一笑,我又觉得,今生,来生,我都会爱上老师。 “老师,你以为二殿下杀了你,所以你恨她,折磨她,让她痛苦也让自己痛苦,你对她所做的一切,万般皆因爱而起。你爱她,所以才会拼命恨她。” “那我呢?老师死前,明明听到了我的声音,可为什么,你连恨我都不愿?” “老师,我宁愿你提刀来杀我,将我碎尸万段......也好过这般慢火煎肉的折磨我......” 庄语安彻底疯了,狂乱粗暴地吻下去,疾风骤雨般无法停歇。 “不要!小安!不要!” 流萤脑中一懵,下意识一脚踢过去,慌不择路要逃时,庄语安反应极快,又爬回来压在她身上,一手伸到衣衫里面,肆意在那柔滑寒凉的肌肤攫取,身子紧紧将她压制住,不让她再有躲闪的可能,低头埋到脖颈间,深深呼吸了一口,闭了眼满足道,“老师若觉得厌恶,那便厌恶吧。总归无论我怎么忍,怎么待你好,老师都是看不见的。” 庄语安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疯到竟敢强要老师。可她紧紧压着身下人,看见老师愤怒怨恨的眼睛,看见她拼了命想从自己身下逃离,她想,不是自己疯了,实在是老师太坏了。 都是老师逼的,若她对自己稍稍好上那么一点,只要那么一点,自己就可以什么都听她的,绝不会逼她。 可老师就是这么狠心,她那般轻描淡写说出厌恶自己,比杀了自己,还要痛上千倍万倍。 “老师,老师,老师......” 庄语安贴在流萤身上,发烫的唇在她脖颈间游走,行到唇边,颤抖着唤她:“老师,都是你逼我的,都是你逼我的......” “不要怪我,老师......” 有泪滴下来,落在流萤脸侧,吓得她惊声大叫起来。越是听到惊惧的叫声,庄语安只觉自己整个人都要燃烧起来,心火已然将自己烧透,她的手贴着流萤的肌肤,一路往下,滚烫的唇探索着,一步步碾压过流萤的底线。 “不要!” 流萤拼了命地挣脱,察觉那指尖就要抵达,脑中猛地闪过一双眼睛,失声喊道:“殿下!救我!” 喊声如惊雷破风,庄语安猛地愣住,随即更凶猛地亲吻,流萤几近崩溃,仰脖在她肩头咬了一口,热血霎时涌入唇齿,令她作呕,恨不能去死,拉着眼前这个疯子一起去死! 庄语安被狠命咬住,痛的面目扭曲,抽了手要来掰她的嘴。 流萤看出她的意图,更加死命咬下去,没等庄语安的手捏住自己的脸,忽然,一瞬间,天地静默。 流萤怔住,眼睁睁看着庄语安从自己身下滚下去,面目惊恐。 她的背上插了一柄剑,鲜血潺潺,正从剑身处喷涌出来,屋内一片肮脏血腥气,堪比炼狱。 房门不知何时被打开,外面站了一群人,黑沉沉的,与外间夜色融为一体。流萤惊惧未褪,怔怔看着眼前一幕,涣散的视线里,她好像看见了梦里那双眼睛,那双好看的眼睛。 流萤看见,那双眼睛朝着自己飞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几乎与自己融为一体。她想伸手去摸,却觉心口一热,猛地呕出一口热血,昏死过去。 裴璎是直直跪下去的,察觉流萤晕死过去,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才将人抱起来,身旁有人立马来扶,被她侧身挡开了。 众人不敢再拦,赶忙让出一条路。裴璎抱着怀里人,只觉轻飘飘的好似轻羽一片,随时都会随风去。 裴璎脚下艰难,一步步往外走,心从胸腔深处片片裂开,痛不欲生。 走出房门时,裴璎停下来,并未回头去看,只道:“双手剁了,扔到宪台大狱去,别让她死了。” ----------------------- 作者有话说:疯子暂时下线了 这章是一口气写完,写完我都要缓一缓了,太疯了 第69章 不知是那一口心头血呕出来险些要了流萤的命, 还是庄语安带来的惊吓太致命,裴璎将流萤带回启祥宫已经三日,仍不见她醒来。 启祥宫内殿静默无声, 一连三日, 裴璎都守在床前, 昼夜不离。太医院最好的太医来过, 最好的药用过, 什么法子都试了, 可是流萤躺在床上, 安安静静, 始终不曾醒来。 裴璎白日不敢睡, 夜里也是强撑着,实在困极了,才敢躺在流萤身侧稍稍眯一下, 周遭若有丁点声响,又吓得她梦中惊醒,再也不敢睡。 有那么几次,裴璎被惊醒,恍惚听见是流萤在唤自己,可等睁开眼, 却只看见流萤闭着眼睛,静静躺在自己身边。 寂寂夜里, 内殿无声, 裴璎看着流萤,只觉心碎如漫天飞雪,就快将自己淹没。有那么一瞬,她想到最可怕的结果, 几乎同时,又将这个念头狠狠掐死在心底。 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 “阿萤,”二殿下躺在她身侧,轻轻握住她的手,同她道歉,却觉怎么说,说什么,都无法弥补,“都是我不好,是我来晚了,都怪我......” “你气我,恨我,就醒来惩罚我,好不好?” 流萤睡颜宁静,并不答她,只有浅浅呼吸仿若轻烟。裴璎怕极了,颤抖着贴在她脸侧,轻轻听她的鼻息,等听到那一丝丝微弱又平静的呼吸声,才艰难得到一瞬心安。 三日过去,流萤却不见丝毫好转迹象,二殿下的脸色一日比一日难看,进出启祥宫的太医个个面无人色,只怕进得去出不来,一条命就要这么交代了。只是太医们小心翼翼顶着脑袋进去了,虽不起见起色,却也安稳出来了,如此平静,反倒让她们觉出些不适。 若是往日,哪怕不会掉脑袋,太医们也少不了要受二殿下一番责罚。二殿下一贯如此,宫中人人习以为常,却不想这一回,二殿下纵是脸色难看,却没当真责罚什么,只说换个太医再来瞧。 太医们换了一遭,最终留在启祥宫专门医治流萤的,是新升太医的黄程。 二殿下坐在床边,头也不抬,只伸手轻轻点了点,“就你吧。” 上元夜,她见过阿萤与她站在文重桥边,牵手对视,好似相熟。 总归谁也不成,倒不如选个阿萤信任的。 又是几日过去,黄程日日都来施针,汤药也是一日三顿喂下去,可流萤仍是睡着,不知何时才会醒。二殿下寸步不离,起先还问几句病情,面露焦急,后来却连病情也不问了,只是沉默地坐在床边握着流萤的手,黄程进来施针时,她静静坐在一边,云瑶进来喂药时,她也静静坐在一边,一动不动,也不言语,黑黝黝一双眼瞳好似入定,就连眨眼都甚少。 云瑶害怕极了,只怕许大人还没醒过来,殿下就倒下了,可是劝慰的话到了嘴边,看着殿下的样子,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私下拜托黄太医,让她开点补气养身的药来煮汤,好悄悄给殿下补一补。 只可惜裴璎胃口很差,云瑶煮的汤,她怎么也喝不下,只觉得想吐。 黄程日日都来启祥宫,一颗心也是又怕又恨又悔,每每来与许大人施针,她都恨自己那夜不该让许大人陪自己出去,她不止一次想,若是那夜许大人不曾好心带自己逛逛,或许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可事已发生,百般后悔也无用,她能做的,便是拼尽全力救她回来。 这日黄程替流萤施针后,本来沉默坐在一边的二殿下抬眸看她,温声细语道:“黄太医明日不必来了,过几日再来吧。” 黄程吓了一跳,忙不迭跪下去:“殿下恕罪,都是微臣医术不精,是微臣......” 裴璎移了眼神,重新看向流萤,“本王并非怪罪于你。” 黄程缓缓抬头,心底一片茫然与恐惧,又听二殿下声音柔和与自己说话,“只是黄太医每日都来施针,本王见阿萤身上施针处已然淤青。” 裴璎看着流萤,伸手在她手背上轻抚,强撑出个笑,却比哭好看不了多少,“我怕她太疼了,怕她疼得厉害又说不出来,在梦里也要恨我的。” 黄程眼睛一红,眼泪顷刻积满,又不敢落下,“可是殿下,施针应当每日都......” 第77页 “黄太医,其实也没什么用的,对不对?” 裴璎打断她,转过头看她,那样好看的一张脸,此刻却如青灰覆面,辨不出颜色。她与黄程说话,语气过分平静,只让人更是心惊肉跳,“这么多日了,其实你我都知道,施针并无什么大用的,对吗?” 黄程低了头,眼泪湿了衣领,什么都不敢再说,只收拾了东西,默不作声退出去。 裴璎也不再说话,只转头握着流萤的手,小心翼翼将她冰凉的手捂在手心,想将她的手捂热,可是捂了很久,那双手依旧寒凉,怎么也捂不热。 裴璎低下头,眼泪掉线珠般落,却不敢在流萤面前哭,只怕她若是醒来,看见自己哭成这样,实在是不吉利。 越是想将那双手捂热,越觉那双手凉的彻骨,裴璎颤抖着松开手,愣愣坐在床边,大大的眼睛里只剩惶惑,木木看向流萤。 良久,裴璎也忘了自己是否在哭,就这么看着流萤,等到虚无的神思渐渐恢复,她抬手,才摸到自己面上一片水色。 这几日黄程没来施针,内殿除了云瑶会送药和膳食进来,再无人会进来。 裴璎静静陪在床前,始终不语。这日云瑶进来送药,低头时眼瞳一颤,惊恐地发现殿下耳边多了几缕白发,隐在黑发之中,却更显眼。 云瑶身子一晃,顷刻间红了眼睛,声音都开始颤抖。裴璎心下不悦,抬眸看她,难得摆了脸色,“云瑶,不要在这里哭。” 云瑶再也忍不住,捂着嘴点头退出去,等退到殿门外,寻了个僻静无人处,才终于捂紧嘴,无声哭了一场。 这日夜深,内殿依旧宫灯明亮,云瑶小心翼翼进来传话,说是宪台那边来人问庄语安该当如何处置。庄语安关在大狱里,因着伤重,哪怕用药也是奄奄一息,宪台大狱的人怕人死在自己手上,又不知二殿下是怎么个决断,是由着人就这么死了,还是不管用什么药,都得把人性命留住。 拿不住,捱了多日才终于敢遣人来问。 那夜裴璎赶到京郊救人,一剑差点结果了庄语安的性命,又命人将她双手砍断,关押在宪台大狱。 二殿下下了令,庄语安不能死。狱卒知道此人是二殿下特意吩咐过的,便只将断手处草草包扎,然后用药吊住她一条命。 寒冬腊月的大狱,湿冷入骨,庄语安又有重伤在身,断手之痛发作起来,几度险些死去,狱卒却不敢让她就这么死了,日夜轮换有人盯着,稍一觉得不对,立马扯过来喂药,绝不敢叫人死在自己手上。 饶是这般谨慎看管几日,可眼瞧着庄语安越发不成了,伤处没能好好医治,大冬天也开始溃烂发臭,不知怎的又发起高热来,每日浑浑噩噩说些胡话,有时晕死过去,有时倒在地上不住打摆子,狱卒瞧着不对劲,只觉若再不给她下点狠药,只怕这人不是死在大狱里,便是要痴傻了。 狱卒拿不准怎么治,宪台诸位大人也不敢私下决断,只能来问二殿下。云瑶小心翼翼问了话,低头站在一旁等回话,半晌,才听到二殿下平静道,“同她们讲,不管用什么法子,人不能死。” 云瑶得令,应声退了出去。 窗外风雪声大,几乎压过殿内暖炭燃烧声。裴璎脱了鞋,小心翼翼躺在流萤身侧,只敢轻轻抱住她,只怕稍一用力,又让她害怕,让她疼。 裴璎贴在流萤耳边,声音很轻,小心翼翼:“阿萤,我不会让她死的。你放心,我会让她活到你醒来,让你亲自去取她的命,好吗?” 床榻安静,除却风声,无人再会回应她。 夜风渐渐静下来,世间万事,好似都越发逼近死亡。裴璎哪里也不想去,什么也不愿想,只这样陪在流萤身边,她很想她,想她睁开眼睛看看自己,与自己说说话,哪怕是说些令自己痛苦的话,哪怕她醒过来,就有千种万种理由要离开自己。 裴璎望着她,伸手轻轻在她脸上抚过,从眉心到眼尾,再到鼻尖,唇畔,每一寸,心里的光和热,也这般寸寸熄灭下去。 裴璎轻轻拥住她,与其说恨庄语安,不如说更恨自己。她恨未来的那个自己,若非自己做了错事,害了阿萤,她何苦重来一次,受此等折磨...... “阿萤......” 二殿下埋头在她手臂处,声音喑哑:“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待到月上中天时,似乎是流干了泪,耗尽了气力,裴璎闭了眼睛,昏昏沉睡了过去。不知是睡了多久,也分不清究竟是睡得太沉发了梦,还是自己压根没睡着,裴璎恍恍惚惚,听见有什么动静,察觉握在掌心的手轻轻动了动。 裴璎睁开眼,只当又是夜里风动,正欲起身去将窗扇关紧,却在坐起来的一瞬间,看到本来安睡的流萤,缓缓睁开了眼睛。 长睫微颤,如暗夜流萤缓缓振翅,有光影从漆黑眼底流泻出来,似梦,似愿,叫人不敢呼吸,唯恐惊动。 裴璎愣愣看着,看着流萤睁开眼睛,缓缓转过头望向自己。 她本以为,若是见到流萤醒来,自己定会忍不住紧紧抱住她,天长地久地亲吻她,再不愿分开一息一刻。可当真见她睁开眼看向自己,裴璎却觉全身僵硬,一动不敢动,她看着她,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睛亮起微光,却觉前所未有的恐惧,只怕稍一动作,便什么都没有了。 暗夜求生太久,只怕一瞬天光不过痴人做梦,稍纵即逝。 无声无息中,流萤迷茫看着眼前人,不是小安,又是个陌生人。她本该觉得害怕,尤其是被小安狠狠伤害过后,可流萤望着眼前人,却在她的脸上,看到一双熟悉又好看的眼睛。 那是自己梦中,脑中昏聩时,常常出现的那双眼睛。 是做梦吗?为何这眼睛离自己这么近,近到好似触手可及,再不会离开。 流萤缓缓伸手,轻轻触到那双眼睛,终于笑了出来,“原来你在这里啊。” ----------------------- 作者有话说:有个不好意思的事情,就是国庆节更新可能不定时,因为出门在外,我会尽量抽时间写,只是不太能保证日更,见谅见谅哈 第70章 听见流萤开口说话, 裴璎心中涌出劫后余生的狂喜,只是狂喜之下更多是颤抖与后怕,让她不敢将她抱住, 只是看见流萤伸手要摸自己的眼睛, 便小心地低下头, 将一双眼睛递到她指尖, 轻声回她:“阿萤, 我在这里, 不用怕了。” 流萤伸出去的指尖顿住, 大大的眼睛眨了眨,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裴璎身子一僵, 脑中惊雷噼啪闪过。 流萤却收了手,眉心一皱,又问:“你认识我?还是小安告诉你的?” 裴璎怔怔看她:“什么?” 流萤没回答, 只是撑着身子很慢很慢地坐起来,裴璎伸手去扶她,她摇摇头拒绝,执拗地自己坐起来,又看向裴璎,恍惚记得些事情, 却不完全,说话有些颠三倒四:“你杀了小安, 救了我。我认得你的眼睛, 却不认识你这个人。” 视线打量了下身处的床榻,还有华丽幽深的殿内,流萤微微皱眉:“你同小安一样,也是要将我关起来吗?” 裴璎仍是怔怔看着她, 心有千百句话想问,可看见流萤的眼睛,看见那里面的防备与困惑,裴璎只觉自己一颗心往下坠,无边无底的坠落,热血一寸一寸冷下去,半个字也问不出口。 流萤身子往后缩了缩,与裴璎隔开些距离,双手抱臂看她:“你也要将我关起来,用铁链锁住我吗?” 看见眼前人只是沉默,好看的眼睛水光盈盈,像是要哭。流萤垂了眼睛,有那么一瞬不忍去看,只觉心口钝痛莫名,很是难受,又道:“我认得你的眼睛,我想,你与小安不一样,是吗?” 夜色熬人,活生生一颗心,险些被熬干。裴璎望着流萤,该问的都已问过,该解释的也俱都解释过,可流萤仍是茫然,仍是困惑,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知道,只同自己求证:“那你不会将我锁起来,是不是?” 裴璎点点头,心口绞痛,字句出口皆艰难:“不、不会。” 流萤点点头,还想问她自己是否能走,可转念一想,自己便是走出去,也不知该去去往何处,若是走出去,再遇到如小安那般的人...... 裴璎似是看出她的心思,小声安抚道:“你如今身子还未大好,可在此休养一段时间,待身体好些了,要走还是要留下,都随你的心意,我绝不强求。” 流萤紧绷的眉眼舒缓下来,似是觉得裴璎可信,点了点头。裴璎努力撑出个笑,试图让她不那么防备,谨慎道:“若你信我,可留在此处,我一定将你治好,不会让你像现在这般浑浑噩噩。” 第78页 流萤定定看她,大概是在衡量这话是真是假,思索眼前人是否可信,半晌,张口唤她:“你说你叫阿璎。” 裴璎心口猛地一颤,强颜欢笑点头:“对,我叫阿璎。” 流萤也笑起来:“你与我当真有缘,就连名字都一模一样。” “你的名字,也是暗夜流萤,只堪夜色中搏出一缕光,天光来临便要飞灰的那种吗?” 这话,是庄语安曾经告诉流萤的。她为自己的名字做注解,听来却不大好听,流萤心中不悦,却懒得与她反驳深究,此刻见着裴璎,知晓她与自己名字一样,才忍不住想问她的名字有何注解,是否和自己一样。 话问出口,却见裴璎慢慢向自己靠近,看见她虽然小心又害怕,却还是鼓足勇气,伸手过来握住自己的手。不同于刚刚苏醒时的抗拒,流萤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被她握住,没有反抗,亦没有厌恶,只觉得心头一暖,反手也将她握住。 这种感觉,是和小安在一起时从未有过的。流萤心下一动,觉出些什么,只不知如何开口问,却听裴璎开口,为自己和她的名字做了不一样的注解,“你从不是什么难见天光的暗夜流萤,阿萤,你是轻萤点夜,是能将黑暗照彻,能让天光晦色的萤萤之光。” “而我的名字,与你不同。我的璎,只不过是匣中玉鸣,何处也不能去,星点也不能照亮,处处都不如你。” 流萤静静听着,或是听懂了,又许是终于对裴璎放下心防,轻轻捏了捏她的手,笑道:“可你能救我,便算照亮了我。” 夜雪风啸,千般爱恨痴缠,或许只一句话便可化解。裴璎大着胆子将她拥住,却不敢用力,只轻轻抱在怀里,安抚般在她肩上轻拍。 流萤醒来后很怕人,除了裴璎能近身,旁人多在内殿待一会儿,都让她难以呼吸,面露惊恐。云瑶只是进来送个热水,都吓得她面色煞白,缩在床上不住发抖,更不提旁的宫人进来伺候。 裴璎心疼的很,便什么人都不让进来了,又见流萤满身冷汗不舒服的很,就自己动手给她擦拭身体,又给她换了干净的衣裳,喂她喝了一些热汤,哄她躺下。 只是二公主出身尊贵,从来都是被人照顾,鲜少亲手做这些事情。饶是前世十二年,她为流萤做这些,也是少之又少,几乎没有过。 二公主不擅长照顾人,简单的照料也颇为辛苦,等她终于把流萤收拾的干净妥帖,自己也出了一身汗,又怕阿萤嫌弃,着急忙慌去沐浴更衣,如此折腾一番,眼看就要天亮,两人才终于安安稳稳躺在床上。 一夜未眠,流萤眼睛有点发红,显然是困倦了,只因着对启祥宫这地方陌生的很,加之即便裴璎在旁,她虽不怕,却也不太安心,再有小安前车之鉴,眼看裴璎伸手搂住自己,眼神迷离,流萤看出她想做什么,便睁着眼睛看她,不语,已然是抗拒。 裴璎看出她的想法,收了手,往外躺了躺,与她中间隔出一截,“这样好些吗?” 流萤眉眼和缓下来,点了点头,又撑着精神熬了一会儿,终于是熬不住,这才闭了眼睛,慢慢睡了过去。 床榻间慢慢安静下来,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微风一般响在耳边。裴璎却怎么都闭不了眼睛,睡不下去,她只怕自己若是闭眼睡去,醒来发现又是一场梦,阿萤不曾醒来过,依旧沉睡。 只怕梦醒虚空,便怎么都不敢入睡,待到外间天明,裴璎才轻手轻脚下床,吩咐云瑶唤黄程过来。 黄程来的时候,裴璎正在床榻上,侧身撑着头,轻拍流萤肩头哄她睡觉。裴璎听见动静转头看她,做了个嘘声手势,免了她行礼问安,动作小心地下了床,两人站在离床榻很远处,裴璎面色不好,简短将流萤情况情况告知黄程。 黄程听罢,脸色也不比裴璎好多少。来时路上,她只是得知流萤醒了,心里是欢喜激动的,可等听了二公主所言,一颗心沉下去,又不敢多说什么,只道:“殿下莫急,还是要等许大人醒后再问问看。” 两人在殿内等了许久,直到日上三竿,流萤才困倦地睁开眼,伸手去摸裴璎的手,掌心一片空,吓得她立时坐起身,慌忙拿眼神去寻。 稍远处,裴璎和黄程听见动静,都着急上前,流萤又见陌生人,惊恐地攥住着裴璎衣袖,往她身后躲。 黄程面色尴尬又心痛,无措地站在床边。裴璎紧紧抱着流萤,轻抚她的背,安抚道:“阿萤不怕,这是黄太医,从前也是你的朋友,是能信任的人。” 朋友? 流萤缩在裴璎身后,只小心露出一双眼睛去看,心里又想起小安,想起小安也是这般哄骗自己,说自己与她青梅竹马情投意合,说自己在这世上只她一个人可信,说自己与她那么好,可最终...... 流萤再度缩回去,攥紧了裴璎的手。裴璎知她害怕,耐心安抚着:“黄太医是来替你看病的,不必害怕,让她瞧一瞧,说不定就能治好的。” 身后人沉默,裴璎只觉不忍,越是看见流萤这般畏缩恐惧的样子,心里对自己的憎恨怨恨就越深,眼底一热,轻声道:“那我在这里陪着你,让黄太医给你瞧瞧,好吗?” 流萤不言语,只是探出头又去看黄程,垂了脸思考,想了想道:“那你在门外等我,不要走远,好吗?” 裴璎点头,连声答了好几遍:“好,我就在门外,绝不走远。” 流萤得了她的保证,才缓缓松开手,眼神像是定在裴璎身上,望着她依依不舍走出内殿,殿门合上后,才转眸看向立在床边的黄程。 黄程在殿内看诊,裴璎在外等了片刻,却觉有如一生一世般难捱,几度险些忍不住推门进去,忍了又忍,等了又等,才终于等到黄程推门出来,却没什么好消息,只让人绝望,平静的绝望。 黄程拱手行礼,声音如被霜打,了无生气:“许大人失忆之症应是药毒所害,疗愈所需日久,急求不得。殿下若能得药毒之方,或有大益。” 即便心中已有预料,也做好了接受的准备,可听黄程说出口,裴璎仍觉心神俱焚。 药毒......庄语安...... 该说的,黄程都已说完,低头却听不见二殿下的声音,心里发虚,小心翼翼抬眼去看,只见二殿下面目平静,平静的可怕。 心里纵有千万分害怕,可一想到许大人如今模样,黄程又低下头,大着胆子道:“微臣有一句话,二殿下听来或许不悦,只是为许大人着想,微臣不得不说。” 裴璎垂眸看她,不语。 黄程道:“宫中凶险,许大人如今失忆,虽在启祥宫得殿下庇护,可微臣只怕宫中人多纷杂,不利于许大人休养恢复。” 裴璎仍是垂眸看她,听出黄程言辞委婉,也明白她更进一步的意思,无非是怕流萤留在宫中,会再度出事。 只是这种事情,绝不可能再发生。裴璎不假思索,冷冷道:“她在启祥宫,本王不会让她再有丝毫闪失,黄太医只管看病救人,旁的事无需多言。” 二殿下既如此说,黄程也懂适可而止,行礼应声后,又提起另一件事,“微臣还有一事,望殿下允准。” “说。” 黄程道:“许大人府上家仆玉兰,就是那日在庄语安府上救出来的小姑娘,这几日总是闹着要见许大人。微臣想,许大人与她主仆情深,或许见一面,能对许大人病情有所帮助,不知殿下可否......” “让她来吧。” 裴璎从黄程身边走过,并无耐心听完,推门后看向她,“让她来吧,只是要同她讲好,若来了,不许在阿萤面前哭。” ----------------------- 作者有话说:下山了下山了,废掉的腿也活过来了,宝贝们中秋快乐呀! 第71章 送走黄程, 裴璎回到内殿,殿内安静的很,一步踏进去, 甚至能听到幽幽脚步回响。 二殿下脚步轻轻, 只怕打扰屋中人, 慢步往前走, 带着十二分的小心与谨慎。流萤坐在床榻上, 正抬眼看向裴璎, 分明什么也没说, 可那一双柔光水色的眼睛望过来, 却叫人觉出千般万种欲语还休。 裴璎不忍去看, 心里疼得厉害,酸得厉害,好容易撑着面上平静坐到床边, 又什么都不敢让流萤看出来,只能勉力撑出个笑与她说话:“黄太医说了,没什么大碍,只要休养的好,按时用药,不消多长时间便可痊愈的。” 这话, 不过是裴璎宽慰流萤罢了,她与黄程都没有绝对的把握, 只是这份忐忑, 绝不能让流萤知晓。 第79页 流萤点了点头,似乎是信了,黑黝黝的一双眼瞳闪着微微光亮,仍是望着裴璎, 不语。 “阿萤?” 裴璎被她看的心慌,又怕她再有什么事情,一急,忍不住连环问:“怎么了阿萤?可是觉得何处不适?还是......还是你有什么话想同我说?” 流萤只是摇头,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缓缓伸手抱住裴璎的腰。 纤细的手腕交叠,轻轻圈住裴璎的腰,衣袖垂下来,一小截纤细的腕子露出来,雪白泛光,落在裴璎眼里,刺痛难耐,二殿下呼吸一停,僵着身子唤她:“阿萤?” 不敢回抱,只怕稍有动作又将她吓住,令她害怕,更不敢退缩,怕她好不容易积攒起的勇气和信任再度崩塌。 什么也不敢做,就连呼吸都不敢大声。二殿下全身发僵,就这么由着流萤抱住自己,察觉她的头轻轻依偎在自己身上,有微弱的呼吸声落在衣领处,好似轻飘飘一片雪,刚一得到便要消融。 心底之痛,言语不可描述万中之一。痛到极致,就连落泪都不敢,只怕绝望和痛苦泄露分毫,便如溃堤之势,再不可挽回,不可控制。 “她们都称呼你殿下,我是不是也该这么称呼?” 流萤轻轻抱着裴璎,声音轻微:“我也该尊称一声殿下,不该唤你阿璎,是吗?” “之前我那般唤你,是否逾矩了?” 裴璎闭了眼睛,摇头:“不要,你唤我阿璎便是。” 流萤笑了笑,嗯了一声,“我知道,你与小安不一样,你比她好,更不像她那般喜怒无常。” 裴璎紧紧闭眼,觉得脸红羞愧,她自知,自己远没有阿萤口中这般好,自己总是喜怒无常由着性子来,只觉无论如何,不管怎么发脾气,怎么闹,阿萤都会温柔接住自己所有情绪,为自己托底,为自己和她这份情意托底。 她早该知道自己错了,而不是等到如今境地,害了流萤这么多,怎么都还不完,弥补不了。 她该怎么去偿还她一条性命?又要如何去抚平她死而复生的痛苦?如何开解庄语安的恶行阴影,如何让她想起所有的所有,让她余生不再害怕生人,能够重新做回那个清冷,寡言,不喜逢迎不擅结交,却依旧光华灼人,白衣胜仙的许流萤...... 流萤不知裴璎心中万种思绪,只是贪恋温暖般贴在她身上,又道:“方才那位太医替我看诊,我知她是为我好,也看出她对我没有恶意,可不知为什么,我还是觉得怕,也觉得烦,不想多说。” “阿璎,”流萤语气有些低落,像做了错事的孩子,有些心虚,“我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太医是来看诊的,我不该有所隐瞒......” 裴璎抬手,轻轻覆住她的手背,小心翼翼摩挲着,“没事,不想说便不说,都没关系的。” 流萤埋头在她胸前,嘟囔着嗯了一声,心里想着什么,咬了咬牙抬头看她,松开环住她腰间的手,重新坐端正,语气郑重唤她:“阿璎。” 裴璎温柔一笑:“嗯?” 流萤目光灼灼,有那么一瞬好似痊愈,光华重现。她与裴璎说话,又一次将心底残存的信任交付给她,“阿璎,以后别留我一人,陪在我身边吧,好吗?” 总归只剩那么一点点信任,倒不如交给眼前这个人,信任她,赌她与小安不一样,赌她不会骗自己,赌她所言都是真的,赌她当真如她所言,会拼了命救自己,将自己治好。 其实...... 流萤垂了眼睛,其实,她并不抗拒眼前这个人,甚至......甚至...... 流萤再度张开双手,幅度很小,于她而言却已是极大的勇气。裴璎如何看不懂,脑中还不及犹豫,就已出自本能,伸手将她抱住,察觉流萤并不抗拒,甚至在轻微回应自己,二殿下眼底一热,将她拥的更紧。 流萤埋在她怀中,先前强撑的安定模样终于松懈,只将一张脸埋在她胸前,什么都不再想,什么都不再害怕。 裴璎像是哄孩子,轻轻拍她的肩背,又怕力道有些大,转而轻柔地在她背上摩挲,“放心,我会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裴璎身上有清浅香气,随着她摩挲自己后背的衣袖浮动,一下一下闯入鼻尖,让人不自觉心底沉醉。流萤放下戒备,与和庄语安在一起时全然不同,她软了眉眼,缓了呼吸,终于放松。 许是大病初醒,又或是体内药毒过重,流萤闭了眼睛,觉得很困,困的脑中昏昏沉沉,又想起很多不清不楚的事情,想起那夜小安酒后发狂,朝着自己怒吼的那些话。 那些话,如同夜空惊雷,分明轰轰烈烈闪过,可等风雨褪去后,却怎么记不清模样,只留下一些白森森,阴恻恻的感觉,缠绵心底,叫人不舒服。 流萤闭眼,任由裴璎拥着自己躺下,等到柔软温暖的冬被覆盖上来,暖和的被窝像是避难之处,让人难得心安。 温暖包裹周身,双手也被裴璎轻轻握住,流萤昏昏欲睡,脑中不大清醒时,梦呓般与她胡言乱语:“为什么不来救我?小安锁着我时,我总是梦到你,总是想起你,总是盼着你来救我......”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不好,都是我来迟了......” 流萤听不见裴璎的声音,昏昏沉自言自语:“不对,你来救我了。你杀了小安,救了我,将我留在宫中,还说要替我治病,说会让我好起来......” “你救了我,杀了小安,杀了小安......” 混沌的脑中猛地闪过一道光亮,流萤惶恐睁眼看向裴璎,“你杀了小安,小安死了,是吗?” 裴璎抬手,将她眉心惊惧抚平,柔声道:“你是想她死,还是想她不要死?” 流萤眼瞳无神,呆呆看着裴璎,先是点头,而后又想起小安,想起她万般恶毒中仅有的一点好,心中无奈,不知如何作答。 裴璎看出来,只道:“待你好些,我会让你见她。此事受害之人是你,她是死是活,如何死,亦或如何活,全由你来处置,好不好?” 生怕自己言语说的不够清楚,怕流萤又觉自己独断强势,裴璎抿唇,又解释道:“阿萤,不单是庄语安,往后所有事情,你想如何便如何,我都听你的,都依你,绝不叫你为难,也不让你违心。” “我只想你好好的,只要你能好好的......” 流萤闻言莞尔,伸手摸她的脸,“小安曾说过,说我和她两情相悦,我怎么也不肯信,怎么都觉不真实,都觉不曾爱过她。阿璎,你也说与我相爱过,说与我有那么多过去......” 话说至此,流萤忽然沉默,收了手,又蜷缩到裴璎怀里,只怕话说出口最后仍是失望,不愿再往下说。 裴璎听不见,她只在心里悄悄说给自己听:可是阿璎,你如此说,我却忍不住要相信,忍不住觉得,那都是真的...... 床榻寂静,半晌无人言语。裴璎仍是轻轻在她背上摩挲,哄她入睡,一颗心缓缓下坠,已然不是疼,而是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发胀,如鲠在喉,呼吸艰难。 她明白,阿萤不信自己,全是自己活该。事到如今,她也不敢去奢求什么原谅,唯一所求,只是阿萤能够恢复如初,任她要继续恨自己也好,怎么都好,只要她能好起来,怎么都好。 就这么安安静静躺了许久,等到流萤终于熟睡,裴璎才敢盯着她的脸看,留恋着不肯走,又不得不走。 黄程说过,若能拿到药毒之方,对阿萤病情有大益。裴璎一分一毫都不敢耽误,等到流萤熟睡,才终于蹑手蹑脚下了床,轻声出了内殿,吩咐云瑶在殿门外守着,领人去了宪台大狱。 二殿下来的突然,狱卒们吓了一跳,行礼过后忙不迭去狱中提人,两位狱卒架着半死不活的庄语安出来,拖着她到刑房,费了一番力气,才把烂泥般的人绑在刑架上。 裴璎坐在刑房正中,烛灯昏暗,隐隐照出她的脸,照出庄语安垂首,破烂腐臭的身子挂在刑架上,无声无息。 狱卒上前拍她的脸,冷声呵斥:“醒醒!二殿下来问你话了!” 庄语安仍是垂首挂着,好似刑架上挂着的不是一个尚存气息的人,而是一件脏污破败的旧衣服,轻飘飘挂在上面,任狱卒怎么吼,怎么拍打,也不可能有丝毫回应。 裴璎冷冷看她,抬手示意狱卒退下,等到刑房中只剩自己和她,才幽幽开口:“不必同我装死,我知道你还留有一口气,舍不得死。” 刑架上的人影仍是没抬头,死气沉沉垂着脑袋。 裴璎恨不能挥刀将她砍碎,可想着流萤,生生把这股怒气忍了下去,尽量心平气和,“你舍不得死,是还想见她一面是吗?” 第80页 垂首的人影终于动了动,缓缓抬起脸,露出一张阴森血污的脸,似笑非笑。 “若想见她,就把药毒方子交出来,待她好了,自会来见你。” 庄语安仍是似笑非笑,脖颈无力,一张脸只能稍稍仰起,眼瞳上翻看向裴璎,慢慢咧开嘴,撑出一个诡异难看的笑。 裴璎皱眉,更想一刀杀了她。 庄语安忽然大笑起来,单薄的身体随着那笑声发抖,好似捱不过须臾就会断气,可她断断续续厉声笑着,上翻的眼瞳渗着血色,偏偏又不死,只死死盯着裴璎,喉咙里发出难听喑哑声:“殿下应、应当谢我才是啊。” “我让殿下与老师重、重归于好,殿下应当、应当谢我啊!” ----------------------- 作者有话说:某种意义上看,也是挺甜的[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第72章 刑房昏暗阴冷, 只有二殿下脚边燃着一盆炭火。庄语安挂在刑架上,双手齐腕被砍断,只剩光秃秃的手臂被绑住, 任凭怎么动, 都只能颓唐地扭动, 她阴恻恻笑:“怎么?殿下不该谢我吗?” 裴璎冷冷看她, 只觉她疯了, 彻彻底底疯魔了, “庄语安, 你疯了, 本王从前竟不知, 你是这样一个疯子,什么事都敢做。” “哈哈哈哈!” 庄语安仰着脸大笑,干涸的嘴唇随着笑容裂开, 渗出了血,她却不自知,仍是自顾自笑言:“殿下应该感谢我啊!若不是我,老师如今还恨着殿下呢!若不是我,殿下怎么可能与老师重归于好!” 话说出口,仿若陷入癫狂又得意的境地, 庄语安睁着眼睛看裴璎,看见她端正干净地坐在自己对面, 看见炭火隐约照在她的侧脸, 尊荣华贵,公主之姿,就这般凌驾自己之上,从身到心, 轻而易举碾压自己。 她忍不住想,若自己是二公主,二公主是自己呢?是不是老师看在眼里的人,便是自己了?是不是如今垂死般挂在刑架上的人,就是裴璎了? 庄语安笑声渐弱,只剩狰狞的神色还停留面上,她冷冷望着裴璎,心知自己出身不可选,做不成尊贵的二殿下,只配做如今的阶下囚,被人砍断双手,猪狗一般关在牢狱之中,求死一般过活每日。 她也想死,可心里撑着一口气不肯死,只不过是想再看一眼老师。即便是恨,也想再看一眼,就一眼...... “若非我让老师失忆,让老师忘了对殿下的恨,殿下如今能好端端坐在这里审问我吗?” “殿下得了我天大的好处,不说感谢也就罢了,还砍断我一双手,将我关在这里!” “难道殿下敢说,心里没有庆幸老师失忆吗!没有庆幸老师什么都忘了,可以由着你哄骗欺瞒吗!” 裴璎不愿再听,只觉得恶心,觉得脏污,开口打断她:“阿萤是人,不是由你摆布的木偶。” “什么?” 裴璎定定看向她的眼睛,看着已然失了人形的庄语安,道:“阿萤是活生生的人,是完整的人,不是由着你,或是我,或是这世上任何人摆布的木偶。你想要她爱你,便该值得她爱,不是如你这般用药毒害她,摧毁她的身心,只为了让她做个乖顺的人偶,由着你欺瞒。” 裴璎与她说话,亦是同自己说:“你不懂得如何爱她,也就永远不配得到她的爱。” 不止是庄语安,就连裴璎自己,从前也不曾明白何为真正的爱,更不曾学会如何去爱她。 许是直面流萤恨意的瞬间,又或是夜色中疯了一般赶去救人时,也或者,是自己将惊慌的阿萤搂在怀里,小心翼翼哄她入睡时...... 很多个这样的时刻,让二殿下终于渐渐领会,何为真正的爱与宽容,更让她明白,自己和流萤之间天然就是不对等的关系,流萤走向自己,是秉着愿死的决心,决意无论结果如何,都要好好爱这一场。 她燃尽生命爱着自己,却只得到一腔恨意,多年错付。 裴璎垂眸,其实从一开始,从自己与她情意萌发的那一刻,就该是自己护着她才对。 “庄语安,其实你我都错了。” “错?” 庄语安瞪大了眼睛,狰狞的面上满是不可置信,“错?我错就错在没有带老师离开上京!若我带着老师离开,藏在一个谁也找不到地方,就不会是如今下场!我和老师也永远不会分开!” 总归是要死了,也顾不得什么尊卑礼法,只管撒泼发疯地喊:“裴璎!我没错!我一心全是为了老师!全是为了老师!你凭什么说我有错,凭什么!” “凭什么你能爱她,我就不能!凭什么你的爱是爱,我的爱就是非分之想!” “裴璎!我没错!我没错!若不是你横加阻拦,我和老师早就心意相通!早就是两情相悦了!那天晚上若不是你来,一切都不会变成如今这样!” “你想要药毒方子?做梦去吧!做梦去吧!” 疯魔到一定程度,便是什么道理都讲不通的。裴璎不愿与她在此纠缠,心里又记挂流萤在内殿,怕她睡醒发现自己不在,心里又会难过,站起身要走,又看了眼庄语安,冷声道:“两情相悦这种痴梦,就别再做了。你骗她,说你和她相爱,可她从来都不信,不是吗?你靠近她,她却宁愿死,也不要你,不是吗?” “啊!啊!啊!” 庄语安骤然崩溃,凄厉喊声穿透刑房。裴璎只是静静看她,看她末路困兽般哀嚎,整个身子疯狂扭动,却不能从刑架上挣脱半分。 狱卒候在外面,听到里面喊声凄厉,只怕二殿下有事,慌忙冲进来,见是庄语安发疯,忙一边一个将她死死按住。 裴璎走上前,离她很近。狱卒领会,一手抓着庄语安的头发,迫使她仰头面对二殿下,力道之大,几乎可将她的脖颈折断。 “庄语安,不要以为你能要挟本王。若是你甘心死前都不能见她一面,要把药毒之方烂在肚子里一起死,那便随你吧。” 言罢,裴璎转身往外走,再不看她。身后一瞬死寂,随后爆发出一声凄厉喊声,“二殿下!” 裴璎停步,并未转身,只听庄语安的声音在背后,气若游丝,夹杂着哭声,“二殿下,我说、我说、我说......” 春日将至,上京城冬寒渐弱,每日夕阳西下时,红黄金光漫天,煞是好看。黄程有了庄语安的药毒方子,重新配了药,眼下虽才用过两日,还不见什么大起色,可裴璎日日仔细看着,只觉流萤面上较之前似是红润些,也不像前两日那般时时刻刻昏睡,一觉睡醒,总能撑着大半日清醒。 只是流萤仍旧怕人,除了裴璎与黄程,旁人还是近不得身。 这日夕阳极美,流萤午间用药后,饱饱睡了一觉,精神得很。裴璎扶着她起床,替她穿好衣裳,望了望窗外夕照,柔声道:“今日夕照很美,我们去前苑坐会儿怎么样?” 流萤垂了眼睛,有些犹豫。这几日被裴璎悉心照顾,她虽比刚醒来时好了不少,可心里的恐惧,却不是那么容易消弭。一听裴璎要带自己出去,心里又忍不住想起小安说的话,她恍惚记得,小安曾说过,自己若是走出去,就会有人会杀了自己。 裴璎看出她的犹豫,握住她的手,“别怕,有我在这里,不会再让任何人伤你的。” “阿萤,你终归是要走出去,是要好好活着的,我们一起去外面看看夕阳,说说话,好吗?” 流萤回握住她的手,许是受了鼓舞,终于点了点头。 启祥宫前苑有座凉亭,裴璎命人搬了两把圈椅过去,又给流萤的椅子上铺了厚厚软垫,扶着她坐过去后,又让云瑶新拿了手炉和绒毯来,仔仔细细给流萤盖好,把手炉塞到她手里,收拾妥帖了,才觉安心。 夕阳西下,余晖打在脸上,照的面上一抹鎏金般的美。流萤侧头看她,觉得真是好看,怎么看,都觉得心中欢喜,笑着靠头在她肩上,“你真好看。” 流萤醒后这些日子,说话总是突如其来,没什么缘由,一开始裴璎不习惯,几日过去倒也习惯成自然,听她如此说,只淡淡一笑。 流萤靠在她肩上看夕阳,看日落西山时光芒勃发,大有将这世间烧毁的架势,又美,又锋利,叫人明知不可靠近,又忍不住靠近。 她许久不曾见过这样的美景,或许从前见过,只是都忘了,实在可惜。 “阿璎,同我讲讲从前的事情好吗?” “你想听什么?我讲给你听。” 流萤想了想,痴痴望着天边落日,道:“那就讲讲你我初相识,讲讲你如何喜欢上我的吧。” 第81页 裴璎忍不住笑,从前的阿萤可不会如此大胆,她总是谨慎规矩,哪里会说这样的话。 只是听她如此说话,倒是有种别样的可爱。裴璎心里热热的,伸手揽着她的肩,指尖在肩头轻轻摩挲着,轻声同她讲起尚书苑的往事,讲十岁那年初相见,在漫天风雪中,自己看见她低头瑟缩,稍稍抬起脸,是一双好看至极的眼睛。 如寒风中盛开的冰花,泛着盈润的光,直直照进心底。 其实裴璎从未告诉流萤,尚书苑初见那一眼,她便觉心头一动,面上发热。只是那时太年少,什么都不懂,不明白什么是喜欢,只怕自己心中所动被人看出来,便要装的更凶狠些。 “宫里人人都怕我,都不敢惹我,就连尚书苑博学也拿我没办法,逼急了就去母皇那里告状。” 裴璎笑,“可我连母皇也不怕,告状也不管用。你来之前,我已换过两位伴读,她们都是京中官员的女儿,即便为求前程富贵才来做我的伴读,却也受不了我的脾气,都熬不下去。” 流萤听得认真:“那我是怎么做上伴读的?” “你啊?” 裴璎低头看她可爱,伸手在她鼻尖捏了下,忍笑逗她:“你比她们都好看,我不想赶你走,就让你留下来了。” 流萤皱眉看她:“就因为这个?” “怎么?这缘由还不够?” 流萤眨巴眨巴眼睛,莞尔一笑:“噢,我知道了。” 裴璎哦了一声,想问她知道什么了,却见流萤仰头看自己,幽深眼底映出夕照金光,恍惚像有火在烧,让她全身都暖融融的。 她听见流萤问自己,俏皮又得意,“你是不是那时候就喜欢上我了,所以才舍不得赶我走?” 第73章 流萤病了, 胆子却出奇的大,从前哪怕情动时,她也是谨慎又小心, 衡量着不敢说出什么僭越自得的话。数年, 也就寥寥几次裴璎发狠, 弄得她连哭带求饶, 才难得听她说出几句床榻情话。 也就哼哼唧唧那么几句, 惹得二殿下惦记多年, 时时回味。 裴璎忍笑看她, 听她轻松说出这般调笑言语, 饶是习惯了好几日, 还是觉得想笑,觉得可爱,心里酥酥麻麻的, 恍惚又看见少时的阿萤,脸上带着初入宫的青涩与惶恐,毛茸茸的长睫下黑瞳盈光,分明她比自己生的好看,却痴痴傻傻望着自己,好似见了天仙, 又怕又喜,愣在当场。 阿萤向来如此, 总是最先看见别人的好, 记着别人的好,然后为了那丁点的好,容忍本不该容忍的坏。可她总忘记,她才是这世上最最好的人, 因她足够好,才让这么多人都真心为她着想,真心感激她,真心喜欢她。 可她偏偏,又是最不在意这份感激的,不为所求,坦坦荡荡。 裴璎低头看她,心下又暖又麻,忍着笑意逗她,故意道:“怎么说话如此大胆,昨日不是还说我是殿下,要学着规矩点吗?” 流萤靠在她身上,丝毫不怕,甚至看也不看她,只望着天际夕阳,懒洋洋回她:“殿下心好,怎么也不会同病人计较这些规矩吧。” 言罢又笑笑,活脱脱一副养坏了养刁了的模样,嬉笑道:“既如此,何不趁着殿下不怪罪,多多大胆些呢?” 流萤犯起坏来,当真是可爱的要命。裴璎瞧她瞧得紧,咬牙忍下脑中渴望,心底早就软成了一汪水,恨不得搂着她坐在自己腿上,好好捏捏她的脸,同她紧紧抱一会儿,静静抱一会儿,只听彼此的呼吸声,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去怕。 这些日子,二殿下忍得很是辛苦。她是最喜欢亲密接触的人,往常与流萤在一起,说话不超过一句,手已经将人抱住了。 流萤的身体又香又软,清瘦却不吓人,抱在怀里像是软乎乎的小猫,很好捏。床榻玩闹时,裴璎最喜欢与她面对面抱着,胸口像面团, 二殿下心眼儿坏,每每此时总是搂紧流萤不松手,左左右右扭着逗她,面团儿滑不溜秋,刚被挤成扁扁的模样,稍稍抽身,又是圆溜溜的,可爱极了。 裴璎越玩越有兴致,等到流萤终于受不住,红着脸拼命推开她,二殿下才坏坏地笑,俯身贴着她的脸,一点一点在她唇边啄,放低她的戒心,然后等她终于软了力气抱住自己,裴璎眼睛弯弯,猝不及防吻进去,吓得流萤失声尖叫起来,好玩得很。 此等事情上,流萤总不是她的对手,每次上完当就懊悔,懊悔完又上当,循环往复。 裴璎越想,忍得越是难受,便坏心故意做生气的样子,“怎么又叫我殿下?” 流萤一双眼睛往上看她,嘻嘻一笑,干脆脑袋抵在她肩头磨蹭,嘀嘀咕咕撒娇:“阿璎?阿璎?阿璎......阿璎啊......” 裴璎被她哼哼唧唧撒娇叫的人都要化了,努力扮出的生气烟消云散,又怕当真做什么吓到她,只敢抬手摸摸她的头,乖乖回她前面的问题:“那时候太小了,哪里知道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 两个十岁的小姑娘,若说喜欢,说爱,只怕是有些太早。只是即便还不知什么是爱,可有些难以言说的吸引已然发生,或许是因为好看的皮囊,也或许是透过好看的皮囊,她与她都看到了彼此眼瞳更深处,那个赤裸,热忱,孤独无依的魂灵。 裴璎歪头与她靠在一起,白皙面容已被夕阳金光染透,她声音平静,同流萤讲,也同自己讲:“自我与阿姐闹掰后,宫里人人都说我凶狠,说我跋扈,说我苛待宫人折辱博学,比不了阿姐端方贤德,就连母皇看见我,也总是叹气摇头,说我玩心太重,迟迟不懂事。” “没人喜欢我,我也不要任何人喜欢我,大家都怕我,我便在宫里大摇大摆地走,越是看见她们怕我,越觉得踏实。” “我以为一生都会这样被人畏惧被人厌恶,直到我要了阿姐的命,或是她要了我的命。” 流萤面上狡黠笑意褪去,只静静听她说话,不声不响。 裴璎闭了眼睛,“可是你不同,阿萤,你与所有人都不同。我明明对你凶恶,你明明也怕我,可你总陪在我身边,挨了训也不走,影子一样跟着我。” “少时总觉得,尚书苑的日子好长啊,怎么过也不过不完,春天过了还有夏,夏末之后又是秋,等到冬来之时风雪漫天,更是一日比一日难熬。” “我四岁入尚书苑启蒙,十岁遇到你。” 裴璎睁开眼睛,低头看流萤,笑笑,“我日日抱怨尚书苑的生活漫长无趣,可是你来了,我又怕尚书苑的日子过得太快,怕你我年岁渐长,若是长成了大人,出阁面对朝政汹涌,会不如少时亲密,会渐行渐远,那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二殿下不曾袒露过的心事,如天光余晖,亮晶晶在流萤面前展开。 “你问我是不是那时候喜欢你,其实我也不知道。可若是时时想着你,晨起想见你,入夜想着你,梦里辗转时总有你的脸,看你被人刁难会生气,看你同旁人说笑会生气,看你与我说话走神会生气,看你恭恭敬敬待我也会生气,总是暗暗生气赌咒发誓不再理你,可你同我说话,眨着眼睛看我,我又只觉心软,嘻嘻笑笑与你玩在一起,开心的不得了。” “阿萤……” 裴璎温柔唤她,“若这样就是喜欢,那我应当是很早很早就喜欢上了你,在发现你的心意之前,我已经动心了。” 流萤稍稍仰头看她,等听完她说完最后一个字,大大的眼睛盛满惶惑,里头金光水色一晃,滚出晶莹剔透一行泪。 那泪从她面上滚落,如同砸在裴璎心上,心海之中顿时涌潮起风,几乎将她打倒。 裴璎低头靠近流萤,伸手蒙住她的眼,轻声问她:“阿萤,我若亲你,你会怕我吗?” 流萤乖乖被她蒙住眼睛,摇了摇头。 裴璎笑笑,又问:“那我亲你一下,好吗?” 流萤在她掌心眨了眨眼,毛茸茸的长睫在掌心柔嫩处磨蹭,又是一阵酥麻。 裴璎垂眸看她,看见她轻轻点了点头,一瞬,什么都不再记得,轻轻吻了下去。 阔别已久的柔软与香气一并纳入唇舌,本只想蜻蜓点水般碰一下,可等真的吻下去,隐忍已久的爱意喷涌出来,又怎么都舍不得放开。 裴璎的手还轻轻蒙在眼睛上,意识消散前,察觉流萤的手覆在手背上,轻轻将自己的手拉下来。 裴璎心下一惊,慌忙从她唇上离开。唇瓣分离的瞬间,裴璎咽了咽喉舌干涩,看见她唇瓣轻启,气声与自己说话。 流萤伸手搂住她的脖颈,气声道:“我不怕。” 裴璎愣愣的,一时没反应过来。 两人之间距离很近,流萤稍稍仰脸,轻轻在她唇瓣上碰了碰,笑道:“阿璎,你亲我,我不怕。” 第82页 最后一抹夕照隐入山巅,凉亭中暮色浮起,稍远处有宫灯隐约亮起来,一盏,又一盏,引路般照向凉亭之中。 无人打扰之处,久别重逢的吻,流萤并不记得应该如何吻她,可等裴璎的唇紧贴过来时,记忆的闸门如洪流倾斜,她微微启唇,小心又坦诚地容许她更进一步,呼吸清甜穿喉而过。 流萤闭了眼睛,有那一瞬,她似乎看到很多画面在脑中闪过,只是太过匆匆,不够让她记起。 可她看见,每一处,都有阿璎的脸。她笑着,怒着,哭着,生动地出现在自己脑海。 她知道,阿璎没有骗自己。自己忘却的从前,全都是她。 流萤终于不再清醒,由着裴璎带领自己,攀过一座又一座高峰,夜风袭来时,她只觉自己如同悬在雪山之巅,身体冷极了,心却前所未有地沸腾,无法言喻的欢喜。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周遭夜色隐约,流萤才筋疲力尽地睁眼,木木看着裴璎。 裴璎有些懊悔,一时情动,竟忘了她是个病人,连忙起身要扶她回内殿歇着。 流萤按住她的手,眼神还是木木的,却忽然开口问她:“阿璎,方才你说阿姐,是大殿下对吗?” 裴璎点头,不知她所问何意。 流萤望着她,眼里已有困倦之意,只是心里忽然想到什么,执着地问道:“你说你与大殿下闹掰了,是因着什么?” 裴璎愣住,不知如何作答。 大殿下......大殿下...... 流萤只觉耳熟的很,明明听过,却忘了是因着什么。这几日用药,有时候想起些零碎,却总是记不起来,越想记起越觉头疼,干脆压在心底不去想。可方才她被裴璎吻的失了神,那些被她压在心底的碎片,又若有若无地浮了起来。 流萤还想问,可她好困,真的好困,全身上下一点力气也没有,垂了脸,含糊道:“阿璎与大殿下......” 话没说完,人已经睡了过去。 这一夜,两个人都睡得极好,裴璎难得一觉到天明,不曾发梦,不曾惊醒。 辰时,裴璎扶着流萤一道起来,又小心给她擦脸穿衣,还没收拾妥当,就听云瑶叩门,说是黄太医来了。 黄程来了,还带了一个人,玉兰。 玉兰刚一进来,还没出声就红了眼睛,吓得黄程赶忙拉着她背过身,擦了眼泪才转过来说话。 裴璎是有些不高兴的,先前她已嘱咐过黄程,若带玉兰来,千万不可让她在流萤面前哭。 可念着玉兰与流萤关系不同,又是藏不住情绪的小姑娘,心下不悦,也这么忍了下去。 可流萤却不认得玉兰,任玉兰怎么说,她只是静静看着她,然后摇头,只道不知道,都忘了。 玉兰忍了又忍,心知二殿下不让哭,可她望着家主,心碎成了肉泥,哪里还管得了什么二殿下,扑通一声跪下来,抱着流萤的腿大哭起来,哭得太厉害,连声抽泣,才艰难喊出一声家主。 出事以来,谁都不敢哭,流萤不敢,裴璎不敢,黄程也不敢,人人都压着心里这股痛,唯有玉兰跪下来,不顾一切嚎啕大哭着喊她:“家主!家主!我是玉兰啊!是我,是玉兰啊!” 流萤由着她抱住自己,并不躲,面上却也没什么神色变化,只转头看向裴璎,淡淡道:“阿璎,让她走吧,” “让她走吧,我不认得她了,不记得了。” ----------------------- 作者有话说:怂蛋请个假,明天后天要去深圳开会,欠的更新下周会日五日六补回来(不出意外这个月能正文完结!!) 我真的要睡了,明天主包将要凌晨四点出门赶早班机 浦东机场,我会一直恨你...... 第74章 流萤神色平静, 谁也不看,独独望向裴璎,心里有那么点盼望, 盼着裴璎能懂自己, 会将玉兰带出去。 可她望着裴璎, 看见她面上犹豫, 并未动作, 又听脚下哭声哀痛, 一声大过一声, 流萤当真不认得这小孩, 只是听她哭成这样, 心中不忍,怎么都不想再听了。 她望着裴璎,又一次开口, 几乎求救:“阿璎,让她走吧。” 玉兰本来哭的收不住,一听家主不认得自己,还要撵自己走,心里又怕又痛,许是吓狠了, 猛地收了哭声,只抬眼看家主, 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砸的地砖一片嘀嗒声响。 裴璎心觉不忍,又盼着阿萤看见玉兰,多少能想起点什么,伸手握住她的手, 看了眼已经痴傻的玉兰,又转头看流萤,在她手背上轻轻摸了摸,“当真什么都想不起来吗?” 流萤未答,只是看她。 裴璎试图同她解释:“她叫玉兰,你亲手养大的孩子,有印象吗?” 黄程也在一旁解释:“是啊,玉兰是许大人府上家仆,自幼就跟着许大人的,许大人与她说说话,兴许能想起些什么的。” 脚底下还有个玉兰,抱着流萤的腿哭着喊家主。 流萤静静听着,有那么一瞬想要开口解释,可抬眸看看裴璎,看看黄程,又低头看了看这位叫玉兰的小姑娘,只觉心口一沉,什么都不想再说。 她看得清楚,殿中一共四人,除了自己,个个都热切盼望自己能够想起从前,哪怕碎语残片。 可她分明说过,自己不认得,记不得,她分明让裴璎将人请出去,她们却好似都听不见,只是望着自己,盼着自己能想起来。 流萤稍稍垂眸,谁也不想再看。她并非不想记起来,也并非不配合,这些日子,她乖乖用药,按时按点解了衣裳让黄程施针,早睡早起,吃好喝好,听裴璎讲过去,听黄程讲从前,字字句句都听得认真,仔细回想,就是夜里偶然梦见些什么,晨起都要仔细回想半天,生怕遗漏。 她比谁都期盼自己能够恢复记忆,也比谁都懊悔自己恢复的太慢,她明白裴璎和黄程带人来,也是为了帮自己。 可就在此刻,眼下,她被三人围在中间,有种强烈的感觉冲破心底雾罩,轰然入脑。 流萤站在原地,朦胧想着,她们如今看着自己,日日待自己好,诸般照顾,究竟是为着自己这个活生生的人,还是为着那些回忆和过去。 若大家要的是从前的阿萤,那此刻站在她们面前的阿萤,又算什么呢?若自己始终不能想起从前,是不是有朝一日,她们就会倦了,厌了? 甚至......甚至阿璎口中所爱的,真的是自己吗?还是那些看不见抓不到的回忆? 殿中还是吵吵闹闹,说的都是些她听不懂,想不起的事情,流萤抬眸再度看向裴璎,再开口,已不唤她阿璎,“殿下,我不认得,更不记得,请让她走吧。” 裴璎顿觉后背一凉,心知阿萤生了气,再不敢说什么,忙让黄程带人出去。 玉兰却是不肯走,抱着流萤的腿不撒手,二殿下沉了眼神看黄程,黄程领会,别无他法,只好在玉兰后脖颈上用力掐了一把,趁她吃痛松手的瞬间,迅疾蹲下从后面一把抱住,也不管玉兰哭喊,咬牙把人给端了出去。 玉兰哭喊的厉害,人都已在殿外,仍有断续声音传进来,很快,那声音远去,再也听不到了。 流萤从裴璎掌心抽出手,转身坐到桌前,只看窗外不看她,裴璎跟着她坐下来,见她不作声,心知她是不高兴了,柔声道:“是我不好,让黄程带玉兰来这件事,没提前同你讲一声。” 流萤扭头看她,并不打算藏着掖着:“殿下以为,我是为此生气的?” 从前流萤唤自己殿下倒是平常,可如今,“殿下”二字从她口中说出来,直让裴璎觉得后背发凉,慌得很。 流萤干脆转过身子与她面对面,方才有旁人在她不愿多说,这会儿只有裴璎在,她想了想,还是觉得不该憋在心里自己难受,应该说出来,“我如今是何模样,对从前知晓多少,殿下当是最清楚的。方才我已说过我不记得,让殿下将人送走,殿下明明听见了,为何装作没听见?” 裴璎怔怔的,好像有些明白她为何生气,又不大懂,只管开口赔罪:“是我不好,阿萤,都是我不好。” 流萤听她稀里糊涂道歉,更是生气,阴阳怪气道:“殿下如何会不好?殿下救下我,照顾我,还让太医替我诊治,锦衣玉食供着我,何来什么不好。” “哎哟......” 裴璎鲜少直面流萤的怒气,从前流萤不肯说,哪怕心里再大的不快,她也只是沉默,如今却不一样了,她心里不高兴,竟会这般直接告诉自己,裴璎心里一动,本该正色认错的场景,她却喜上眉梢,忍不住笑起来,“哎哟哎哟,怎么这么酸。” 裴璎忽然有些享受她的怒气,甚至盼望她再骂上几句,嬉皮笑脸拉着她的手,“别生气了,都是我不好,往后阿萤说什么我做什么,定都快快去办,好不好?” 第83页 流萤甩开她的手,留个背影给她,“殿下以为我在同你玩笑吗?” 裴璎刚想解释不是,又听流萤冷冷道:“殿下不肯让玉兰走,无非就是希望我能想起些什么。难道殿下想要的,只是我失去的那些记忆吗?只要能让我想起来,便不管我是否难受,是否愿意吗?” “殿下救我,帮我,待我好,究竟是因为我是个活生生的人,还是为着那些回忆和过去。倘若我始终不能想起来,殿下的耐心又会留存到几时?” 裴璎越听,越是笑不出来,方才还觉得享受,此刻却有些无措,伸手去拉她的衣袖,解释着:“不是的阿萤,我从未如此想过。” 流萤甩手,不让她牵着。 裴璎起身蹲在流萤面前,仰脸看她,握住她的手,语气郑重:“阿萤,我当真不曾这样想,或许是我太着急了,做得不够好。不要生气了,你若是不痛快,骂我两句出出气无妨,只是......” 裴璎低下头,喉头干涩的很,勉力咽下才抬眸看她,声音小了许多,“只是不要再说这种话了,我听了,心里难受的很。” 流萤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其实也不那么气了,又听裴璎如此说,已经有些心软,又不想太快放过她,不依不饶道:“那你同我保证,往后不会再逼我。” 裴璎握紧她的手,点点头:“好,我答应你,往后绝不逼你。我们慢慢来,不急,好吗?” 流萤与她对视,嗯了一声。 这是流萤醒来后,第一次与裴璎闹别扭,或许也算不上闹别扭,只是流萤心里不痛快,数落了二殿下几句,话说开了,心中所想淡去了,便也不觉得恼了。 裴璎频频点头,流萤说什么,她都只管应下,乖乖认错作保。听着听着,又想起从前,想起从前很多时候,低头服软的人都是流萤。 小小闹过一场后,两人倒是比前些日子更亲密。晚间用膳,裴璎给流萤夹菜时,流萤笑着看她,也伸手给她夹了一片肉。 裴璎有些受宠若惊,流萤却笑笑,“其实我也不该小心眼,我知道,你都是为我好。” 许流萤这个人,惯不会说情话,平日总是冷冷清清的,可不注意来上一句温柔的,简直叫人心都软成了水。 有些人就是有这般本事,能把平凡普通的一句话,说成这世上最动听的情话。 一场小风波过去,两个人又是嬉嬉笑笑,和睦的不得了。等到夜里双双躺进被窝里,流萤浑身香香的,透着香胰子和热水的干净味道,一双眼睛大大的,烛灯打过来更是晶亮如星光,大眼睛睁的圆溜溜地看着裴璎,活脱脱是只初化人形的猫妖,又灵又妖,偏她不自知,直勾勾看着裴璎。 裴璎被她盯着看,耳后一热,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头,明明刚喝过半杯茶,却觉口渴的厉害,随口道:“困了吧?我去熄灯。” 流萤还望着她,眨巴眨巴眼:“我们几时睡得这般早?” 是啊,几时睡的这样早。这些日子两人夜里上床,流萤总要窝在被窝里,听裴璎讲讲从前的事情,像是睡前故事,听着听着,便在裴璎的声音睡了过去。 既然不睡,便可说说话。 裴璎侧身搂住她,下巴抵在她额上,“阿萤,我忽然觉得,你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不一样?为何?” 裴璎摇摇头,指尖玩她的发丝,绕在手指上轻抚,想着白日流萤同自己生气,这么多年,或许这是头一次,阿萤会告诉自己,她生气了。 她与阿萤相识多年,她似乎永远不会生气,总是淡淡笑着,声调平静,饶是自己与她争吵,说出些难听话,她也只是低下头,温声认错,求自己别气了。 裴璎垂下眼睛,其实阿萤不是不会生气,只是她习惯隐忍,不愿告诉自己。 “阿萤,你心里有什么不开心,或是对我有气,不要害怕,只管像今天这样说出来,哪怕骂我,也没关系的。” 裴璎下巴蹭蹭她的额头,“你我这样把话说出来,我觉得很好。” 流萤闻言却从她怀里溜出来,皱眉道:“为什么我要害怕?” 裴璎没反应过来,流萤又道:“是你惹我生气,为什么叫我不要害怕?再有,我若生气,又为什么会害怕说出来?” 裴璎先是愣了下,而后反应过来,心下轻松又畅快,又把她搂到怀里认错,“是是是,是我说错了,本就没什么需要害怕的。” 流萤这才满意,伸手也搂住她,两人贴的很紧,里衣单薄,几乎等同于身无一物,心跳的感觉透过里衣,透过皮肉,准确传达给了彼此。 待到入睡时,两人抱的很紧,不知是马上就要立春,还是殿中炭火太旺,半夜,流萤竟被活活热醒了。 睁开眼,鼻尖甚至渗出一层汗,在若有若无的夜色月光中闪光。 裴璎还在睡,流萤怕吵醒她,没从她怀里溜出去,只悄悄踢开被子,一双脚晾在外面,须臾便觉舒爽不少。 等透气透够了,流萤扭头看裴璎,夜色中模糊看见她的侧脸,看见她微微翘起的鼻头,可爱的很。 鬼使神差,她悄悄凑过去,在她唇上轻轻一点。 柔软的唇瓣一碰,心底似是落了一粒火星子,起先只是小块燃烧着,等再悄悄亲了一口,那火星子烧起来,渐成燎原之势,烧的流萤刚刚凉下来的身子,又沸腾起来。 流萤连着啄了好几口,见她不醒,又觉怎么都亲不够,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或许什么都没想,就这么伸手进去,穿过她的衣领,触摸到她细腻柔滑的肌肤。 如玉,温热柔和,触感极好,轻轻一捏,竟有些食髓知味,停不下来了。 一开始她只是轻轻捏一捏,还怕吵醒了裴璎,可捏着捏着有些昏了头,也不知做了什么,等她回过神,就见裴璎已经睁开眼睛看着自己。 流萤的手还在她衣裳里面,见她醒了,干脆抽出手,翻身压在她身上,不说话,只嘿嘿笑。 裴璎也笑笑,重新牵过她的手放到自己胸口,刚睡醒的声音有点沙哑,低声逗她:“怎么趁我睡着了欺负我?” 流萤笑眼弯弯,分不清是夜里没睡醒脑子糊涂了,还是白日与裴璎说过心里话后,心里有了奇异的感觉,她忽然很想亲近她,很想和她黏在一起。 其实自那日凉亭亲吻过后,她与裴璎已经很是亲密,只是再亲密,她也留着一层防备,并未到最后一步。 可是今夜,夜色动人,床榻上的人更叫人心动,流萤舔了舔唇,觉得渴极了,轻声唤她:“阿璎......” “嗯?” “我想喝水。” 裴璎应了一声好,轻轻翻身让流萤躺好,起身倒了一杯茶递过来。流萤喝完了,等到裴璎回到床上,流萤熟门熟路与她侧身抱着,却觉口渴还是止不住,甚至不像是喉舌干渴,像从心底,从四肢,从身体的每一处涌上来的干渴,令她躁动不已。 流萤重重咽了一下,又唤她:“阿璎。” “嗯?” “问你件事。” 裴璎贴脸亲了她一口,柔声道:“问吧。” 流萤忽然有些不好意思,支支吾吾的:“我们......是不是做过很多次......” 第75章 流萤话问出口, 却没听到裴璎回答自己。夜色昏暗,她看不清裴璎的神情,只能看到个模糊清浅的轮廓, 正静静望着自己。 床榻一息沉静, 呼吸浅浅, 如风, 如雾。 流萤以为自己没说清楚, 又猫着腰往她怀里钻了钻, 揽住她的腰紧紧抱住, 抱紧了还觉不够, 干脆一双腿缠上去, 贴到再无可贴的程度,轻声又问:“像这样,你和我这样......我们经常这样吗?” 裴璎被她抱得身子发僵, 双耳清清楚楚听见她在问什么,只是太震惊,心音隆隆震天响,叫她不知该怎么回答,几度张口,最后只轻咳一声问她:“做梦了?” 流萤在她怀里摇头, 里衣单薄,毛茸茸的脑袋几乎是在袒露的肌肤上蹭, 裴璎觉得痒极了, 轻轻按住她的头,抚摸她的发丝,也是抚平心中隐隐燃烧的火苗。 她想回答她,又怕说出来的话吓到流萤, 更怕流萤只是夜半迷蒙,明晨醒后回想这一切,又会离自己更远。 “怎么想起问这个了?” 流萤仰脸看她,圆溜溜的眼睛在暗夜里闪光,忽闪忽闪的,“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只是忽然想问问。” 她没说假话,她真的不知道,只是夜半醒来亲了她一口,然后身体某种感觉瞬间苏醒过来,如星火蔓延,又似是春雨淅沥,时而潮湿时而火热,让她怎么都睡不着,只想与裴璎更近些,更亲些,更温存一些。 第84页 “阿璎,我只是觉得与你这样,很舒服,很欢喜,好像怎么都不够。” 脑中想起被小安囚禁的时日,想起她靠近自己时那种难以压制的恶心与厌恶,流萤更确信,她是喜欢裴璎的。 今日小小争执一回后,流萤看着裴璎,反倒更觉得亲密,欢喜。流萤笑笑,只觉前些日子裴璎待自己虽已很好,可那份好总是带着些谨慎与小心,不那么真切。今日自己这般小闹了一回,倒像是将那块薄雾扯开,露出更坦诚的两颗心,滚烫的厉害。 “阿璎,与你在一起很舒服,尤其是今夜。” 流萤病了,或许正是因为病了,什么都忘了,忘了自己是谁,忘了她与裴璎之间天生的身份隔阂,忘了那些被她谨记的规矩礼法,更忘了那些争执与冷漠,恨与痛,好的坏的都忘了。 什么都不记得,也不知道从前是如何相处的,反倒是什么话都敢说,什么动作都敢做了。 “阿璎......阿璎......” 流萤轻轻唤她,从她腰间挪了一只手出来,抵在她脸上描摹她的眉眼,指尖在裴璎高挺的鼻梁上停留,轻轻捏了下,笑道:“我好像很熟悉。” 裴璎小心道:“熟悉什么?” 流萤眼睛弯弯,带着怀意:“你的身体,我好像很熟悉。” 启祥宫不是缺水少茶的地方,季冬之末,若说燥热口渴更是荒谬,可流萤这句话一出来,裴璎只觉得烈火浇身,渴的直咽口水。 流萤什么都不懂,说话没轻没重的,裴璎却是什么都记得,一时脑中画面五彩纷呈,额上冒汗。 流萤的指尖从她鼻梁往下,摸到鼻尖细密汗水,疑惑地嗯了一声,“怎么出汗了?热了?” 裴璎深吸口气,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又怕捏疼了她,轻轻松了力气,只虚虚握着纤细手腕,声音因干渴而生出几分沙哑:“阿萤,你会不会......” “会什么?” 裴璎身子往前,与她额头相抵,“若你醒了,会不会后悔?” “后悔什么?” 裴璎的手握着她的手腕,引着她穿过薄薄里衣,“若你睡醒了,会不会后悔与我这般?” 二殿下谨慎至极,流萤什么都不记得,一时意乱情迷不打紧。可自己这个什么都知道的人,不该趁虚而入...... 流萤摸到她滚烫体温,愣了一瞬,终于明白她话中含义,反手握住她,用她的方式,引她的手入自己的身体,“阿璎,不会的。” “我喜欢你,才会与你这般。” 病了的流萤,说情话如话家常,信手拈来。她引着裴璎的手步步前行,然后在某处停下来,莞尔一笑:“阿璎,我是病了,不是痴了傻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更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流萤松开手,任由裴璎回答自己,等她回应自己,像勇敢的小猫,放下高高竖起的尾巴,只为等她的抚摸,“阿璎,我想我是喜欢你的,你没有骗我。” 裴璎指尖犹豫,心在燃烧,也在滴血,“可是......可是从前的事,你都不记得了。” 那么多的恨,真能抹平吗?若她全部想起后,会不会因为今夜,更恨自己? 从前人生从不曾体会过的害怕与畏惧,凝结于此刻颤抖的指尖。若循着渴望与心意,裴璎一万个想继续,可想起流萤的恨,流萤的泪,她只觉得愧疚,难堪。 流萤似是读懂她的心,仰脸在她唇边轻轻点了下,情真意切道:“阿璎,我喜欢你。” “不用想起从前,我现在就喜欢你。哪怕没有从前,没有那些你我共同的记忆,可你在我面前,我还是会喜欢你,爱上你,想跟你在一起,正如现在。” 爱意如山海倾覆,什么理智与清醒,都不过是海上孤舟,瞬间倾覆,再不复见。 裴璎的手从她腰间绕过,紧紧贴在后腰处,隐忍地摩挲着,“你说的,不能后悔的。” 察觉她的气息乱了,流萤心头一动,莫名有些紧张,低低嗯了一声。 裴璎翻身压在她身上,比言语来的更快的,是一阵急骤忘情的吻,吻到呼吸交缠,唇齿湿润时,才依依不舍分开,却根本舍不得分开多一寸,距离很近,近到张开说话时,唇瓣都会相互碰到,软软的,像清晨含露的花瓣,轻轻一碰,便有水色晕开。 裴璎抵在她唇边,温柔至极:“阿萤,我也喜欢你,一直都是。” 裴璎的人生之中,只爱过这一个人。从那年尚书苑初见开始,一切都如命中注定般,当你等到那个命定的人,所有爱意都会化作现实,所有澎湃与温柔,喜与怒,笑与哭,都有了落点。 或许眼下也不过是镜花水月,或许有一日还会梦碎,还会别离,可是裴璎知道,眼下,这一刻,阿萤需要她,她便不该逃避,不能让她失望。 后半夜,月光更浓,银亮亮打在窗棂上,照出内殿旖旎一片。床帘微晃,有一角被踢开,露出一双纤细白皙的脚腕,被月光一打,更是胜雪。 有风从窗扇缝隙出来,落到床前,吹得柔纱床帘微微拂动,细腻的纱在那双白皙的脚腕上飘来荡去,那双腿的主人似乎在挣扎,本是弯曲着,可在床榻一阵摇晃后,猛地绷直了,半晌不动。 屋子里霎时安静,无声无息,片刻后,才有难.耐的呼吸声流泻出来。 “阿璎......” 流萤嗓子有点哑,慢慢收腿回来,搭在裴璎身上,两人面对面抱着,汗湿了额前发,俱都面色微红。 裴璎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乱发,又忍不住亲了亲,在她唇边坏心引导:“要不要掀起床帘来一次?” 流萤眼神迷离,搂住她的脖颈,余光看了眼床帘,笑笑:“想去外面?” 裴璎粉饰太平:“太热了,透透气,好不好?” 流萤听了这话,更是埋在她颈窝里笑,笑完了才点点头,由着她把自己抱起来,坐在床边。 两边床帘被挂起来,流萤坐在裴璎腿上,两手挂在她脖子上,褪去里衣,只剩坦诚相待。裴璎圈着她的腰,一使劲,就让两个人贴的更紧,圆溜溜的面团儿叠压在一起,酥酥麻麻的,又叫人只想轻轻叹气,呼吸断断续续。 流萤歪头靠在裴璎身上,吻她细腻的脖颈,稍稍使力,故意留下点印记。裴璎自然是感觉到了,也不躲,就这么由着她亲下去,然后圈在后腰上的手往下,坏心思骤然生起,趁着流萤吻的投入,轻轻抬起手,不轻不重打了一下,晃晃悠悠的。 流萤还没出声,裴璎倒是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打的是我,怎么你叫了?” 裴璎轻轻抚摸着,唤她:“阿萤,我想......” 久旱逢甘霖,一旦开了闸,想收住不是一般的难。 一连几日,两个人都没有睡好,每日睡到天光大亮都觉昏昏沉沉。这日醒了,流萤觉得头疼的厉害,身子也像要散架,尤其是一双手,十指好像抽筋了,动都动不了。 裴璎不比她好多少,迷迷糊糊睡醒睁眼,也是全身无力,一双腿软绵绵地抬不动。 前几日虽也没睡好,刀不至于这么惨,全是因为昨夜本都结束了,流萤不知哪来的力气,硬是压着裴璎又来一回。 流萤在上的时候不多,又许久不曾做过,下起手来没轻没重的。 不顾后果的折腾,遭罪的还是自己。两人躺在床上面面相觑,起先还有几分不好意思,可想着这几日当真是放纵的没边,又都觉得好笑,齐齐笑出声来。 裴璎唉声叹气:“不能这么折腾了,早晚要累死。” 流萤侧身靠在她肩上,故意逗她:“怎么?昨晚被我吓到了?” “嗯......” 裴璎闭了眼,多少还是有些回味的,又想起昨夜狂纵,笑道:“从前你可没这么厉害。” “是吗?那我以前什么样?” 裴璎噗嗤一声笑出来,刚刚还说不能放纵,转头看流萤一脸纯真,裸.露的肩颈白的像雪,柔滑的触感又在心里翻涌,邪笑道:“那今晚让你知道知道?” “啊!不要!” 流萤也是累得够呛,只想好好歇几天,忙捂着脸背过身,再不跟她说话了。 这日黄程照例来看诊,太医院有事耽搁片刻,到了启祥宫已是午后,一进殿,就看见两个人正神色恹恹坐在殿里。 自那夜亲密后,流萤怕人的症状好了很多,不但能与黄程说笑,甚至云瑶也来进来内殿伺候了,天好时,裴璎还会带她在启祥宫各处转转,碰到宫人行礼,她也不像之前那样怕,能够淡淡朝她们一笑,从容面对了。 宫人之间消息传的极快,众人都觉得,许大人估计就快要好了。 黄程进到殿内,云瑶正换了新茶上来,转身对黄程微微俯身行礼,“黄太医。” 第85页 黄程颔首,照例是把脉,问诊,施针。裴璎在旁看着,不时打打哈欠,眼下一片青黑,遮也遮不住。 黄程看诊时倒没说什么,只问了流萤一些寻常问题,譬如吃的如何睡得如何,可会头疼恶心,是否心悸心慌,夜里做梦可会惊醒,晨起是否记得梦境之类的,流萤支支吾吾,没好意思告诉她,自己这几日忙的顾不上做梦。 黄程不语,心下已经明了。此等事情,自然是逃不过太医的眼睛,只是此事尴尬,黄程不好意思同流萤说,又怕同二殿下说有些僭越,犹豫再三,还是想着流萤的身子,请了二殿下去殿外说话。 裴璎本在一旁迷迷糊糊的,一听黄程与自己有话要说,只害怕是流萤有什么事情,吓得精神起来。 等到了殿外,黄程面子薄,又顾着二殿下和许大人的体面,先讲了讲病情做铺垫,最后才委婉提醒道:“许大人如今身子渐好,待心肺再强健些,想是全都好起来,也就不远了。此等关键时候,殿下还是、还是节制些为好......” ----------------------- 作者有话说:烦死了 又给删掉一段 无话可说 第76章 道理自然没错, 只是这话从黄程口中说出来,二殿下脸上还是有些挂不住,倒也没生气, 强装淡定嗯声答应了。 不过黄程叮嘱过后, 两人的确收敛了好几日, 连着几日两人都只是搂着睡觉, 除了亲亲抱抱, 不敢再折腾了。 不知是黄程医术了得终见成效, 还是节制几日起了作用, 眼看流萤身子越来越好, 裴璎的心安定不少, 也终于能腾出些时间精力做别的事情。 她已多日不曾去看过母皇,这些日子都是阿姐去侍奉汤药。 流萤明白她的处境,也知道她担心自己, 笑笑替她宽心:“无妨,你尽管去便是,我如今除了脑袋空空,身子倒是极好的。” 裴璎抱抱她,还是有点不放心:“我已命人传黄程过来,留她在殿里陪着你, 我侍奉母皇用过汤药和午膳,也就回来了。” 流萤回抱她, 拍拍她的肩, “我又不是小孩子,不必这么担心我。若有什么事,会让人去找你的。” 日子一日一日过下去,这一年的冬眼看就要过完了, 再有不到十日就是立春,寒风收尾,虽已不再下雪,上京城中还是透着几分萧瑟。 总归还要再捱几分寒冻,才能见着春的模样,晒到春日暖阳,看见春花烂漫,世间万色。 流萤在启祥宫养病,裴璎晨起去同母皇请安,侍奉母皇用药,回来再与人在书房议事。这般过了两日,夜里流萤在床上与裴璎咬耳朵,轻声撒娇:“阿璎,往后你与人议事,能不能别在书房,换个地方?” 裴璎怕痒,缩着脖子躲她,“怎么了?我在书房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流萤摇摇头,说话时呼吸打在裴璎耳后,泛着湿漉漉的热气,更让裴璎觉得酥痒。 “不是,只是我想在书房写字。” 二殿下如今乖得很,流萤指哪里,她便打哪里,流萤前一晚上提了要求,翌日,她与朝臣们议事的地方就改在了花厅。 裴璎在花厅议事时,流萤悠然自得在书房写字看书,日子忽然有了点岁月静好的味道,好似日子就会这么过下去,一年又一年,激情,冲动,欢欣,或许偶有争执,偶尔不快,却都不会再分离。直到两个人年华老去,成了耳鬓染雪的垂垂老者,然后便相互搀扶着,在前苑种种花草,一同窝在摇椅看夕阳,看日升,把每一日都当做相伴的最后一日,时时珍惜,也时时准备告别。 裴璎如此盼望着,却也知道不过是盼望而已。流萤一日比一日精神好,也会恍惚记起些从前的事情,只是零零碎碎的,很难拼凑完全。 无论如何,终于是看到了希望。裴璎明知自己该为她高兴,可在夜深时,那个自私恶毒的裴璎跑出来,又会让她觉出些痛苦恐惧,有那么些时候,她也盼着流萤不要想起来,或是慢一些,再慢一些...... 亲手帮助爱人憎恨自己,远离自己,无异于钝刀割肉,每一刀,都是凌迟的痛。 好在,这等恶念只是眨眼,待到天明时,便不复存在。 流萤写得一手好字,不是裴璎情人眼里出西施,这是博学亲口称赞过的。流萤字写得好,当初入选伴读,或许与她的字也有很大关系。 字迹劲骨丰肌,一看便是幼时起练,不知多少个日夜苦熬出来的。 从前在尚书苑,博学常夸赞流萤写得一手好字,说她字如其人,沉静却不死板,温润却不娇柔,风骨隐于笔墨,极具天分。 年少的二殿下羡慕不已,缠着流萤问她师从哪家。流萤笑笑,说是跟着阿娘学的。 二殿下长长哦了一声,然后托脸仔细瞧她,连着啧了几声,感叹道:“阿萤,你阿娘一定很厉害,能生出你这么好看的人,还能将你教导的这样好。” 过往回忆犹然在目,如今只有裴璎一人记得了。 这日,裴璎辰时出去后,迟迟没回来。往日裴璎陪着陛下用过午膳就会回来,可这日,流萤眼睁睁等到未时三刻,还没等到裴璎回来。 流萤心中不安,好在云瑶回来传话,说二殿下从宸极殿出来后,又去了福阳宫,如今正在与大殿下议事,晚些才能回来。 裴璎回到启祥宫时,天色微暗,青灰冷色罩着宫殿,启祥宫端庄沉静,等走到里面,望见书房燃着暖黄烛灯,紧绷的眉心终于稍稍缓解,面上努力撑出个笑,推门走了进去。 流萤正在写字,抬头见是裴璎回来了,忙上前挽住她,不无担忧:“冷吗?” 裴璎冲她笑笑,摇了摇头,挽着她往桌前去,仔细看了看流萤写的字,温声请求道:“阿萤,教教我,好不好?” 似是某种默契,裴璎并未提及今日去福阳宫的事情,流萤也不追问她与大殿下之间发生何事,两人执笔,只盯着笔尖落纸,墨迹成字。 流萤一笔一划教她,握着她的手去写,只是同样的笔,在流萤手里万般听话,落到裴璎手里,却是怎么写怎么别扭。 裴璎心中有事,无论如何是写不好字的,如此强撑半晌,已然有些头脑发昏,又看自己与阿萤所写相距甚远,哪怕勉强学了个形,也无半分根骨,难看得很。 心里不知怎么就恼怒起来,许是因为阿姐,又或是单纯恼恨自己不争气,裴璎一把扔了手中笔,赌气别过头:“不学了!我又不靠写字好看活着!” 书房一瞬安静,烛灯跃动之声清晰入耳。 流萤停笔看她,等她转过头。很快,裴璎就转过头,眉眼里带着愧意,流萤不等她开口,柔声问她:“那殿下靠什么而活呢?” “天家尊贵?陛下宠爱?还是殿下自有经韬纬略,可治国平天下,亦或是殿下藏着什么我不知晓的独门绝技,可供一生过活?” 裴璎猛地被问住,一时不知说什么,愣愣看着她。流萤走到桌前,俯身捡起被扔出去的笔,回身递给裴璎,又道:“殿下自然不必靠写字过活,只是博学讲过,习字如做人,一笔一划都是磨砺心性,钻研书法,让人明白何时该往前,何时该避其锋芒,如何柔,如何刚,如何取舍与收放。” “阿璎应当没忘吧,这都是博学讲过的。” 裴璎本在发懵,听她说完这段话,眼瞳浮上一抹喜色:“阿萤,你是不是又想起了很多事?” 流萤摇摇头:“并不完全,只有些模糊片段的记忆。可我记得博学曾这般教导过,博学苦心教导殿下写字,为的不是殿下能写一手好字,而是在笔墨中沉淀出一颗强大的心。” 这些日子,流萤的记忆开始渐渐恢复,时而唤她阿璎,时而又唤她殿下,冷冷热热,难以捉摸。 裴璎重新握笔在手中,心里已经知道自己方才赌气扔笔不对,流萤看出她的心思,也并非要同她训话,轻轻抱了抱她,又握着她的手继续写字,温柔与她说话:“阿璎,我知你从大殿下宫中回来,想是遇到什么事,或许很难,或许很气,可无论如何,都该沉住气,只有心绪静下来,才能想清楚,做明白。” 裴璎烦乱的心绪,被她春风化雨的言语渐渐抚平。 笔墨透露人心,流萤看出她落笔渐渐平缓,笑笑道:“殿下也有抱负的,不是吗?我记得,殿下从前与我说过的。” 裴璎停手,扭头看她:“阿萤,你想起什么了?” 第86页 想起什么呢?流萤垂了眼睛,脑中一时纷杂画面闪过,有些凌乱。 艰难拼凑那些片段,流萤好似恍恍惚惚看见了,月色星空下,年少的裴璎坐在自己身旁,她的眼里满是热切与期盼,抬头望星,盈盈闪光。 稚嫩的声音里,是无限的勇敢。 流萤听见,她在说,"阿萤,我也想与阿姐争一争,我也想去那个位子上坐一回。" “阿萤,待我所愿成真,你说,我会是个明君吗?” “若所愿成真,若能成真......阿萤,若真能如愿,我一定要做个明君,惠利万民,江山长久!” 流萤还没来得及回答什么,只觉双膝一软,微微靠在裴璎身上。裴璎有点吓到,忙扶住她,“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流萤摇头,抬眸望向裴璎的眼睛,就在那漆黑无底的眼瞳之中,她看见自己的脸,看见陌生的从前。 那是深秋萧瑟时,自己满身被风凉透,站在启祥宫外,似在等什么,且已经等了许久。 宫道寂静,云瑶出来劝自己,“许大人请回吧,殿下不会见您的。” “许大人,无论您在此等多久,殿下都不会见您的,更不提替卫大人求情一事,还是请回吧。” “云瑶姑姑,烦请告诉二殿下,我会在此等她,等到她肯见我为止。” 云瑶叹气摇头,折返回去,很快又出来,语气不比先前恭敬,已带了几分驱逐冷意,“许大人,殿下正与庄大人温酒说话,不会出来的。若是许大人执意等下去,殿下就该生气了。” 记忆退散,没头没尾。流萤怔怔看着裴璎,脑中混沌,只恍恍惚惚想着,卫大人是谁?为何自己要替她求情?云瑶口中庄大人,是庄语安?为什么,阿璎会与小安温酒夜话,还不肯见自己,为什么...... 其实自流萤开始恢复记忆,想起的都是些零零碎碎的事情,记忆中的裴璎时好时坏,好的时候甘心为自己摘星取月,可她生起气来,却是那么可怕。 流萤心中并不清明,往日什么都不记得,她与裴璎相处起来轻松自在,如今记忆似是而非,反倒让她更难受,有时候甚至不知如何面对裴璎。 心中尚未理清,便也不曾告诉裴璎,只怕是自己记忆混乱一时多心,说出来反倒伤了她的心。 她只捡些好的记忆告诉裴璎,那些坏的,让她心惊的,流萤总是不敢说。只是日有所思,必定夜有所梦,夜里两人相拥而眠,流萤忽然梦中惊醒,大喊了一声阿娘坐起来,抬手摸脸,才知自己竟在梦中哭醒了。 裴璎也被吓到,起身赶忙抱着她安抚,流萤惊魂未定,缩在裴璎怀里,颤声问她:“阿璎,云州是何处?” “是梦到云州了吗?” 流萤点点头:“我梦到你我一起回云州,我们一起跪在灵堂前,我一直在哭,一直在喊阿娘......” “阿璎,”流萤求助地看她,“云州是何处?我、我的阿娘......” 裴璎心疼地搂紧了她,一万个不想提及伤心事,却不得不说,“云州,是你的家乡。” “那我阿娘她......” 裴璎紧紧抱着她,“阿萤,无论如何都有我在,不要害怕,永远不要害怕。我陪着你,一直都会陪着你的。” 流萤从她怀里挣扎开,又问:“我阿娘呢?” 内殿夜半点灯,天明未灭,待到辰时宫人进来侍奉盥洗时,流萤一双眼睛通红,脸白如纸,哭了整夜。 裴璎就这样抱了她一夜,心都要碎了。流萤哭过之后,却反过来安慰她:“我知人事不可逆转,我知道的。” 裴璎更是心碎,也不能去宸极殿给母皇请安了,小心翼翼守着流萤。巳时三刻,云瑶在外叩门,说是有事。 裴璎允了她进来,云瑶进殿福身,轻声道:“殿下,宪台大狱的人来了,说庄语安就快不行了,今日又发了狂,求着闹着想见许大人一面。” 流萤从裴璎怀里起身,皱了眉:“小安?” 云瑶点头:“是。” 裴璎劝她不必理会,流萤想了想,还是决定去见见庄语安,无论如何,自己如今模样,全因她而起,更何况,她也有话想问她。 宪台大狱昏暗潮湿,一走进去便是难闻的腐臭血腥气,流萤忽见这种场景不免有些害怕,紧紧握着裴璎的手往前走。 等到走到关押庄语安的牢房前,流萤与裴璎站在栅门外,狱卒朝里面喊了一声,“二殿下和许大人来了,还不快起来拜见!” 庄语安如今连被拖到刑架上问话都不能,她像一块揉搓成丝的破布,扭曲地躺在地上,杂乱的干草铺在她四周,上面黏稠脏污辨不出是血迹还是什么。 庄语安蜷缩在地上,闻言也只是稍稍睁了眼,已经没什么力气,艰难抬眸望过来,半晌才看清流萤的脸,看见她与二殿下站在一起,好一对璧人,冷笑一声,唇角渗出一缕乌黑的血,她缓缓伸手指了指流萤,齿缝里挤出声音:“我只要、要你留下......” 裴璎自是不放心流萤单独与她说话,流萤笑笑,“她如今已成了这等模样,连牢房也出不了,无妨的。” 等到裴璎和其余人等出去,狱卒搬了干净的椅凳过来,流萤端端正正坐在那椅子上,面色沉静看着狱中的庄语安,看着那个曾经囚禁自己的人,如今却被关在狱中破败濒死,丧家犬一样拖着烂泥般的身子,艰难朝自己爬过来,越离得近,越能闻到她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腐烂气。 说不清是觉得畅快,还是想起庄语安从前意气风发的样子,流萤看着她,忽然笑了笑。 流萤只是笑了笑,一字未说,庄语安趴在地上看她,却感受到了极致的侮辱和蔑视,比起□□摧残与毁灭,更让她崩溃。 她停下来,不再朝着老师爬过去,只鬼魅般抬眸望她,褪去偏执的爱,只余彻骨的恨。她看见,老师一身华服,端庄又体面地坐在自己面前,她更看见,老师与二殿下携手而来,恩爱如初,心底的恨,后知后觉燃烧起来。 她想怒骂她,斥责她,却已没了力气,拼尽全力也只有微小的声音,“许流萤,我恨你......” “是你和二殿下害了我,若、若非你们,我何至于此?你们、你们......才是这世上最恶毒之人......” 回光返照般,庄语安凝起全身气力看她,却只看到老师眼底一片沉静,看到她那般平静望着自己,那般淡然来为自己送死,像是看窗前雨落,庭前雪融,没有丝毫波动。 她忽然也笑起来,一边咳血一边笑,笑自己一腔情意只换来这般结果,笑自己看不清,其实自己从始至终都只是老师和二殿下的玩物,笑自己就该彻底死在前世雪夜,何苦重生这一次,只得更悲惨的结局...... 庄语安的笑声阴森,笑到后面,已有些分不清是哭还是笑。流萤静静听着,等她一口气没回上来,笑声停歇的片刻,才淡淡道:“庄语安,那年我在尚书苑救你时,你并非如今这等可憎模样。” 庄语安黑洞洞的眼睛望过来,不敢置信:“老师还记得......” “是啊,我想起来了。” 流萤淡然地看着她,“我记得你初入尚书苑的模样,记得你跟在我身后唤我老师,记得你那般乖巧,聪明,懂事,更记得......” 模糊的梦境渐渐拼凑起来,越是看着庄语安的脸,那些混乱的,脏污的,叫她害怕的梦境,都越发明晰起来。 “我更记得,是你杀了我。” 这话,五分是记忆浮现,五分是试探。流萤紧紧盯着她的脸,眼神一沉,“那不是我的梦,也不是我的臆想,对吗?” 庄语安死死看着她,似是在分辨这话真假,又似在思索,她望着老师,最终只是颓败地点了点头。 流萤站起来,问她,“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 ----------------------- 作者有话说:预告一下:下章是番外,会从庄语安视角讲述前世过程(思考了很多,还是决定先从庄的视角讲一下,裴璎的视角会放在正文完结后) 第77章 从未想过有朝一日, 老师会死在我手上。我那么爱她,那么仰慕她,欣赏她, 羡慕她, 将她看作世上绝无仅有的珍宝, 万般珍视, 可最后...... 最后, 竟是我亲手杀了她。我精心布置了陷阱, 用二殿下的信引她前来, 然后前后埋伏, 只为一击致命。 大殿下只想重伤她, 想让她与二殿下彻底决裂。可我不同,从谋划此事开始,我要的, 始终都是老师的命。 第87页 我要她死在我手上,要她恨我,要她记住我,要她体会我的痛,要她与二殿下天人永隔,再不能做一对璧人。 初见老师, 是在尚书苑,送别老师, 还是在尚书苑。我藏在暗处, 看见她前来赴约,看见她中箭倒地,身下缓缓有血蔓延。 一瞬间,我想起从前, 想起我与老师的初见。 十岁那年初入尚书苑,我年纪小,又无家世背景,唯一长处便是写得一手好字。我在尚书苑藏书阁做誊录,为公主郡主们抄写讲义、文书。 入宫不久,只因写错一个字,便被掌书大人拎出来,当着藏书阁众人的面狠狠斥责。她命人将我绑在廊柱上,用藤条打我的手,让我一遍遍大喊知错了。 我自知我有错,可我也明白,不过誊错一个字,何至如此大动干戈。掌书大人如此,不过是把我的脸面和尊严当做她立威的工具。 她的威倒是立起来了,可我的尊严,也彻底被碾碎了。 人人都觉得我惹了掌书大人,觉得我不中用,更觉得我是个可欺负的。尤其在藏书阁,闲散时候,大家就拿我做调笑谈资,一遍遍讲我的丢脸事。 起初只是些言语欺辱,到后来,若是谁人在外面受了气,回来就定要在我身上出气。我也曾向掌书大人告状,求她主持公道,掌书大人也应了我,却迟迟不见动作,欺负我的人也不曾收敛。 后来,我渐渐明白了。牺牲我一个人,能让底下这些人团结又忠心,让我做那个出气筒,便可换来这些人的宁静与顺从,实在是划算又方便。 掌书大人心里有杆秤,她自有衡量,而我,就是那么倒霉,被取舍的那一个。 明白了这些,就觉活着无望。我在夜里哭,想着往后还有几十年,难道都要这样活下去吗?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又真的能有尽头吗? 我又想,若有机会,我将要杀了所有人。 可是日子终究是看不到头,我更没什么报复的机会,终于到了熬不下去的时候,只能寻死。 那日,我站在井边,望着幽深的水井,想着若是死在这里,掌书大人手底下出了人命,她是不是也没好日子过了。 一想到此,我求死的心更加强烈。 可我终究没死成,跳井的一瞬间,二殿下身边的许伴读刚好经过,她惊呼一声,死死拉住了我。 我求她让我去死,哭着挣脱她,她只是紧紧抱着我,劝我不要想不开。 许伴读身上很香,她的手又软又有力,她抱着我,温柔又焦急的声音落在耳里,把我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 那一日,我在她怀里哭了很久,哭的停不下来,她很温柔,耐心开导我,为我擦泪。 她问我的名字,轻声唤我小安,仙乐般好听。 许伴读知晓我的遭遇,帮了我,掌书大人命人不许为难我。又过了段时间,我被调离藏书阁,去了尚书苑别处任职,彻底摆脱了痛苦。 我感激许伴读,求她做我的老师,跟屁虫一样黏着她。 我唤她老师,她也渐渐接受了,尚书苑的人都知道我与许伴读相识,再无人敢欺负我。 年少时,我也曾幻想过,幻想我与老师之间能有什发展,幻想有朝一日老师会接受我。 可是很快我就知道,老师的身边,永远只会有二殿下。 她们仙人之姿,般配又好看。 我并非无自知之明,我心甘情愿做个好学生,哪怕是装,我也装出乖孩子的模样,只求跟在老师身后。 我总怕老师看见我的恶毒,怕她发现我的残忍。我报复藏书阁的人,报复掌书大人,我用我仅有的权力,借用老师和二殿下的权力,我报复我能报复的所有人,静悄悄的,唯恐被老师发现。 我本想着,等我报复完所有人,就什么都不做,安心做个修撰,替二殿下做事,只求照旧跟在老师身后。 我本可以无欲无求,我本可以甘心藏身阴沟,若我不曾见过那一丝天光,不曾尝到那一缕希望…… 那是后来,老师和二殿下之间生了嫌隙,因着很多人很多事,几乎决裂。我亲眼看见她们的争执,看见老师伤心,我想,是不是我也能有机会了? 我试探过,尝试过,可我越是走近老师,越得到她的抗拒。 她早已不唤我小安,只是冷冰冰唤我庄大人,庄语安。 我觉得难过,生气,于是我配合二殿下演戏,假装亲密,我对老师口出恶言,只为她多看我一眼。 我挣扎又无望,终于,消磨完爱,只剩下恨了。 我想,与其如此痛苦,不如亲手了断吧。 我暗投大殿下,为大殿下做事,所谋便是有朝一日,借大殿下之手,杀了老师。 不但要杀了老师,还要让老师带着对我,对二殿下的恨去死,我还要二殿下崩溃绝望,让她如我一般体验何为痛不欲生。 老师,既然你不能爱我,那也不要再爱别人了…… 我的谋划十分顺利,二殿下与老师之间冷战数日,我知二殿下有意求和,我更知道,我的机会来了。 隆冬暴雪,一切按计划发生,我在暗处清楚看见,老师倒了下去,影子在微微挣扎,似是很痛。 我想过去抱抱她,想替她止血,只是这念头,转瞬即逝。 我已经做了选择,再不能回头了。 我与大殿下从暗处走出,走到老师面前,我看见她浑身是血,那么体面矜贵的一个人,就这么痛苦绝望地倒在雪地之中。 心里的痛,远比想象中来的更汹涌。即便这一切是我亲手谋划,即便是我亲手杀了老师,可看着她当真就快死了,我的心里,仍旧生出无穷无尽的遗憾和不舍。 心底之痛,很快又被某种不可名状的欢愉取代。 我自知,此生注定得不到她的爱,既如此,若是能让她恨我,能亲手拿走她的性命,能与她有这样的结局,何尝不是一种圆满? 我俯下身,从她指尖抽走信纸。尚书苑后苑宫灯昏黄,我看见老师指尖微动,尝试反抗,终究徒劳。 我抽走信纸,又留恋地触摸她的指尖,好凉,比夜雪还凉。 大殿下还在一旁,我不敢多有停留,起身恭恭敬敬将信纸递给大殿下,稍稍提高了声音道:“公主殿下请看。” 这句话,是说给老师听的。我知道,她一定认得我的声音。 老师聪慧过人,过目不忘,藏书阁一只野猫她尚且记得多年,我的声音,她怎会不认得。 大殿下接过信纸,指尖掐着信纸喑哑作响,似是怒极。 我并不在意大殿下的怒气,只是垂眸看向老师。 老师还有轻微呼吸,她的意志向来坚强,强的可怕。我在箭尖上用了毒,毒箭入心,心脉断绝,剧痛穿脉灌血,非人所能忍受之痛。 若是常人如此,当是早已挣扎求饶,可老师躺在地上,只有微弱的呼吸,再无其他声响。 她的脸色太过苍白,胜过夜雪。我静静看她,有那么一瞬,心口好似被人抽丝剥茧般撕开,我立在大雪中,好似不着寸缕,我的身体,我的魂灵,我这颗脏污破败的心,我所有的心思与幻想,恨与绝望,爱与渴望,都这么袒露在老师面前。 我在想,老师会不会后悔,后悔那年在尚书苑救了我,早知如此,就该由着我死去才对, 只是世上事,难论因果,无言后悔,万般皆无道理,谁也讲不清。 老师救我一条命,如今,我却要取走她的性命、何其讽刺,何其可笑啊...... 数着时间,我知道,即便求生意志强如老师,也捱不住了。 等不到二殿下前来,她便要死了。 夜雪扑面,我的眼里只能看到老师,很快,她阖了目,微微起伏地胸口彻底平静下来,片片大雪覆盖上去,遮住她胸前斑斑血迹。 她就那么静静躺在雪地里,身下血漫出来,染红大片大片的雪。 有雪落在她额上,停在她羽扇般的长睫上,久久不融。老师的眼睛很好看,永远盈光似水,只可惜,那双眼睛望着的,永不会是我。 哪怕就要死了,哪怕我就站在她面前,她分明听得出我的声音,可她安安静静的,只是轻微地阖上眼眸,至死也没看我一眼。 是啊,我在老师心中就是如此不堪,如此不值一提。 可是老师,你要记得的,哪怕到了黄泉之下,到了奈何桥边,你也不要忘记啊,是我杀了你,是我庄语安杀了你。 周遭似有声响,我听不见,亦不想理会,我只想看着老师,长久地看着她,将我这么多年不敢看的都看回来。 第88页 大雪覆体,有冰冷的长剑刺入我身体,热血喷涌而出的瞬间,我终于抬眸,未开口,人已倒下。 大殿下冷冷看着我,她身边的人持剑,剑尖滴血,是我的血。 我知道,她恨我杀了许流萤,恨我为她惹了麻烦。我朝她笑笑,点了点头。 我知道,大殿下不会要我的命,她要我留在这里,迎接二殿下的怒火,也要用我的命,承担许流萤身死的罪责。 我明白,也做好了准备。我早知道,杀了老师,自己也是活不成的。早有准备,便也不觉得怕,不觉得痛,只剩轻松与畅快。 我并不渴望活着,若这世上没有老师,活着反倒是种煎熬。 二殿下赶来时,木已成舟。我很庆幸,大殿下给我留了一口气,让我能亲眼看见二殿下的崩溃与绝望,看见高高在下的二殿下,丧家犬般跪在地上,她在哭,在骂,声嘶力竭唤老师的名。 阿萤......阿萤......阿萤...... 那是唯有二殿下能唤的名,只是如今再怎么喊,老师都不会回应她了。 公主殿下又如何?被老师深深爱着又如何?事到如今,也不过无能狂怒,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无法挽回了。 裴璎,你终究......终究成了我的手下败将。 我躺在地上,笑着看二殿下,满足的不得了。良久,我看见二殿下起身,地上有把遗落的长剑,被她捡起来。 二殿下朝我走来,一字一句质问我,我笑着看她,再无隐瞒的必要,干脆仔仔细细告诉她,告诉她我对老师的情意,我的愤怒与不甘,我得不到便宁愿毁灭的恨意,我同她讲,我是如何谋划杀害老师,从筹划到实施,仔仔细细说给她听,生怕漏掉什么细节。 话到最后,我笑着谢谢她:“还是要多谢二殿下相助。若无二殿下那封信,想来我的计划不会这般顺遂。” 乱剑狂乱无序地捅在我身上,我闭了眼睛,感觉自己的身体就快被砍碎,心肝肚肠都从我脏污的身体里流泻出来,铺了一地,热乎乎的。 明明痛的要死,可我闭着眼睛,又是那么平静。能与老师死在一处,算什么惩罚呢?能与老师一同死去,实在是再好不过的奖赏了。 越感觉到二殿下的愤怒与崩溃,听见她的无助与绝望,我的心,越是觉得舒爽畅快。 终于,我的心被一剖为二,长剑砍在我脸上,划开了我的脸皮,我闭眼,却觉眼珠崩裂出来,滚在耳边。 再然后,什么知觉都没了,轻飘飘的,似是我的魂灵飞出来,悬在半空,看着雪夜这一场闹剧,看见我自己躺在地上,脑袋已经被劈开,红白相间的脑浆与血涌出来。 老师躺在我旁边,她一身茶白衣裙,雪落下来藏住血污,她还是那般干干净净的,一如既往体面,一如既往好看。 我飘在半空,魂灵似乎也在片片碎去,很痛,比二殿下乱剑刺我还痛。 我想抱抱老师,想躲在她怀里,求她安慰我,一如那年在尚书苑,她将我救下时。 我想听她的声音,听她唤我一声小安,不要冷冰冰叫我庄语安…… 可我已经很多年,不曾听过老师唤我小安…… 老师那么聪明,定是早就看透我阴暗丑陋的心,所以厌恶我,疏远我吧…… 我闭眼,正式与老师道别。 老师,若这世上之事当真可以悔过重来,我希望你回到尚书苑,回到你我初见时,然后从我身边走过,不要拉住我,不要救我,不要再救我了...... ----------------------- 作者有话说:疯子限时返场 ps.庄可能是被砍坏了脑子,所以重生前期失忆了[捂脸笑哭] 第78章 大牢昏暗闭塞, 呆的久了,好似耳目都渐渐无用。流萤越听庄语安说下去,越觉眼前恍惚, 双腿无力, 撑着椅凳扶手才慢慢坐了下去。 大牢之中渐渐安静, 该说的, 该解释的, 都在庄语安苟延残喘的声音里听见了。流萤端坐椅凳上, 什么也没说, 只是轻轻垂了眼眸, 似乎在看庄语安, 又似乎透过她,看向了别处。 庄语安趴在地上,拼尽全力稍稍仰脸, 望着老师的脸,渴望般问她:“老师是、是不是恨我......” 庄语安是盼望的,盼望老师知晓前世真相,然后恨自己,最好铭心刻骨的恨,恨到杀了自己都不解恨。 她盼着能死在老师手上, 盼着临死那一刻,又如前世般, 触到老师的指尖...... 流萤却只是定定看着庄语安, 并未回答她的问题,言语和梦境在脑中重叠,那些零碎的、破败的、令她心惊的回忆,片片拼凑起来, 渐渐完整。 她又看见了,那些美好的,痛苦的,让她愤怒,绝望,却又让她怀念,铭记,时刻觉得温暖的从前。 从尚书苑到启祥宫,从宫里到宫外,春夏秋冬,所有的所有...... 流萤垂眸,却看见启祥宫内殿红烛摇晃,床榻松软,年少的裴璎坐在自己身边,她伸手过来,握住自己的手,察觉自己的轻颤,笑着抱住自己,柔声道:“阿萤,别怕。” 那是自己与裴璎的第一次,生涩又害羞,怀着期盼,更怀着恐惧和忐忑。 二殿下的声音很温柔,她的动作很轻,轻轻抱住自己时,明明她也在发抖,可她拥着自己,只是一遍遍重复着,“别怕,阿萤,有我在......” 面上潮湿,流萤抬手抹去,原是自己的泪。 心底碎片不断缝合,流萤想起很多,前世今生,那么多情意和爱恨,像晴天白日忽降一场雷雨,把她淋的透彻。 她终于记起,也终于明白,原是自己恨错了人...... 阿璎......阿璎......阿璎...... 那么痛,却偏偏清晰在脑海重现。流萤看见,那一夜,阿璎伏在自己身上,她的泪滚烫,打湿了自己的脸,她低头,在自己耳边请求:“上元节,让我见你最后一面,送你走,好吗?” 她已丢下所有尊贵与骄傲,可自己那么残忍,只回她一句:“殿下与我,今夜过后,就该两不相欠,两不相见了。” 记忆画面中,阿璎大哭,像只被雨淋坏的小狐狸,近乎悲恸的哭,哭得连呼吸都时有时无,全身上下都在颤抖。 流萤阖目,只觉那眼泪如沸水,一滴一滴似是落在自己身上,烫穿皮肉,打湿了心底。 她竟不知,自己会是这般愚蠢之人,会做出这般残忍愚蠢的事情,会伤害阿璎至此...... 良久,流萤睁眼,垂眸看向地上的庄语安。 庄语安就要死了,她趴在地上,连抬眸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颓丧地趴在地上,艰难地从喉舌里挤出呼吸,有一下没一下的。 分明该死了,却强撑着不肯死,似是有什么不甘心。 流萤隔着栅门看她,“还有话要说?” 幽暗的牢狱中,庄语安的身影闻言微微动了动,却也只是动了动,无法抬头,就连说话声都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伴着咳血声。 她在求,求老师亲手杀了她。 她这样一个断手重伤的人,又在宪台大狱受过几轮酷刑,若非二殿下命人用药吊着自己一条命,她早就死了。 可人若是要死,该死,什么药也救不了。 庄语安知道,自己就要死了,无论如何也撑不下去了。她苦苦撑到今日,为的只是再见老师一面,求的不过是老师能亲手杀了自己...... 流萤只是冷冷看她,什么也没做。 两人之间霎时安静,半晌,流萤开口与她说话,“庄语安,你想要的,我什么也不能给你。” 爱也是,恨也是,什么都无法给予。 “你想要我杀了你,我不能如你所愿。你这样的人,不配让我脏了手。” 那年在尚书苑,无论流萤面对的是谁,她都会伸手搭救。她只管当下救人,至于此人是好是坏,往后结局如何,非她能决定。 流萤定定看着她,只道:“庄语安,去死吧。” 地上人影本在抽搐,闻言猛地僵住,好似死透了。 流萤站起身,居高临下看她,“我从不后悔救下你,我只惋惜,当年那个小安,死的太早了。” 牢狱之中,庄语安的身体已不能再动分毫,她的呼吸渐弱,眼前什么也看不清了,死亡的感受,前所未有的清晰。 很快,身体彻底凉了下来。无人对她施以刀剑,可庄语安躺在冰冷肮脏的牢狱中,痛苦远胜前世之死。 诛心之痛,远胜皮肉之苦。 庄语安闭眼,身死魂灭的一瞬,有泪从眼角落下,混着血污,在面颊留下一道难看至极的印记。 一如她这个人,一辈子活得难看,死时更是不堪。她本可以好好活着,本有机会好好活着,只是一步错,步步错,固执地不肯回头,到最后,错成了对,恨吞噬了爱。 第89页 裴璎率人进来时,庄语安已经死了,大牢一片死亡气息,骇人的很。 裴璎上前揽住流萤,看了看她的神色,心下一惊只觉不妥,“阿萤?” 流萤似是没听见,只定定看向庄语安的尸体,裴璎眼神示意狱卒将那尸体盖上,拉着流萤的手往外走。 流萤似是终于回过神,侧眸看了眼裴璎,眼底一热,轻轻抽出手,十指藏在长袖里攥紧了。 裴璎不知她心中事情,只当她是亲眼目睹了庄语安的死亡,心中害怕,察觉掌心一空,又温柔握住她的手,柔声道:“别怕,有我在呢。” 看见流萤仍是神色木木的,又道:“她也是罪有应得,就这么死了,已算对她仁慈了。” 流萤心口疼得厉害,脑中千丝万缕拉扯着疼,她想开口与裴璎说话,却觉唇齿千斤沉,怎么也张不开嘴,说不了一个字。 她要怎么说?说她错了,说之前种种伤害,都是她错了...... 可是,要如何说呢?若是说了,阿璎是会原谅自己,还是更恨自己...... 流萤垂眸,终是什么也没说,只轻轻回握住裴璎的手,一同往外走。 夜里,裴璎一如往常带流萤去沐浴,替她解衣时,却被流萤伸手拦住。 “阿萤?” 裴璎拍拍她的手,只当她心里还在想着庄语安之死,安抚道:“别怕,我在呢。” 流萤的手却没松开,仍是按着裴璎的手背,不让她为自己解衣。 裴璎不解,收了手看她。 流萤背过身,不敢看她的眼睛,“我自己来吧。” “怎么了?这些日子不都是......” “殿下。” 流萤打断她,强忍着不让声音颤抖:“我已经好了,这些事,我可以自己做了。” ----------------------- 作者有话说:sorry啊,狗血的我又即将上线了...... 第79章 流萤病后, 都是裴璎照顾她沐浴的。除了刚醒来那几天有些抗拒,却也不曾这般明确拒绝过,裴璎眼皮一颤, 心里有些不安, 试探道:“今日累了, 还是我来帮你吧?” 裴璎问的小心翼翼, 流萤却不吭声, 拽着衣领不松手。裴璎勉强不得, 只能留她自己沐浴。 裴璎等在外间, 云瑶过来奉茶, 被她摇摇头叫退了。二殿下坐在椅凳上, 看夜色雾罩星隐,看窗外青黑被宫灯迷蒙破开一片阴暗,照出朦胧一团昏黄, 好似她的心,拨云并不见日。 庄语安死了,流萤的反应却有些奇怪,像是刚刚摊开肚皮任人抚摸的小猫,忽然又嗅到某种危险和不安,迅疾翻身炸开绒毛, 尾巴警惕地竖起来,又不让人靠近了。 不是因为直面死亡的害怕, 更像是......更像是知晓了什么, 生出戒备之心。 背后原因,裴璎不敢深想,摇摇头,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也不会发生。 今夜别扭,两个人各自沐浴,各怀心思,谁也没有说什么,都静悄悄的。 等到夜深了,裴璎收拾妥当上床时,一掀床帘,里头安安静静的,金叶黄的冬被整齐地铺在床上,只有靠墙的一侧略微鼓起丁点痕迹,小小一团。 “阿萤?睡着了?” 裴璎轻手轻脚钻进来,一把摸到被窝里的手腕,纤细微凉,疼惜地拉过来捂在怀里,察觉她的手在抖,挪着身子贴过去,拥她在怀里,“冷吗?我抱抱你,好不好?” 流萤闭着眼睛,似乎是睡了,并未逃避裴璎的拥抱,反而缩了缩身子,与她抱得更紧些。 流萤伸手揽住她的腰,想与她抱得更紧些,内殿分明燃着暖炭,床榻更是松软暖和,可她躺在床上,靠在裴璎的怀里,却觉身处冰天雪地般彻骨寒冷,冷的她止不住地颤抖,起先是指尖发颤,随即是手臂,全身,唇齿......全都不受控地颤抖起来。 “阿萤?阿萤?阿萤!醒醒!” 眼皮如沉铁,怎么也睁不开,流萤听见,似乎是裴璎在唤自己,一声比一声着急。可她只觉得冷,好似百骸都快被冻得断裂开,五脏六腑皆痛,流萤咬紧牙关,拼命睁开了眼。 眼前不是内殿床榻,而是白雪漫天。 有人从雪雾中走来,一身红衣,单手执剑,剑尖泛着寒光,须臾就已到自己眼前。 雪色掩目,流萤看不清来人的脸,只看见她抬手,手中的剑毫不犹豫地刺进自己心口,痛与冷,顷刻穿透全身。 流萤怔怔望着没入胸口的长剑,看到来人拔出剑,热血喷涌出来,眨眼冷透。 抬眸,只觉来人一身红衣眼熟至极,她伸手想拽住她,想问她是谁,为何要杀自己,没等开口,就见带血的长剑逼近,似乎仍不肯放过自己。 流萤睁着眼睛,眼睁睁看那滴血的剑尖寸寸逼近,直抵自己脖颈间,眼看就要刺下去,恐惧与愤恨潮涌般袭来,流萤挣扎,大喊出声:“不要!” “阿萤!阿萤!” 噩梦醒来,流萤浑身是汗,发丝凌乱地贴在额前,面色如雪,白的吓人。裴璎吓坏了,搂着她坐起来,又见她眼神发直,愣愣看着自己,魂魄都快吓出来,忙掐她人中唤她:“阿萤?阿萤?” 流萤眼瞳动了动,看见裴璎的脸,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唤她:“殿下?” 听她说话,裴璎长长出了一口气,低下头贴着她的掌心,“是不是做噩梦了?” 流萤点头,又摇摇头。 “没事的,什么事都没有。” 裴璎安抚她,撑出个笑,“我在呢,不会有什么事的。” 流萤轻轻抚摸她的脸,想起梦里那柄长剑,她分不清谁人要杀她,可她睁眼只看见裴璎的脸,想了想,真诚问她:“殿下可以不要杀我吗?” 裴璎的笑僵在脸上,一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流萤却像看不见她的神情,只喃喃重复着:“殿下,可以不要杀我吗?” “殿下,我不想死......不要杀我,好不好?” 她抚摸裴璎的脸,柔声求她,无比真诚:“殿下,不要杀我,好不好?” 夜凉如水,黄程急急忙忙赶来时,流萤仍在喃喃自语,停不下来。 二殿下在旁,脸色难看至极。黄程要替流萤施针安神,二殿下闻言只是点点头,然后轻轻在流萤耳边与她商量,“轻轻扎一针,不疼的,扎完我们就能睡觉了,好不好?” 流萤扭头看她,乖乖点了点头。 流萤是极好的病人,用药施针都很配合,哪怕梦魇醒来神志不清时,她也只是静静躺在床上,看着黄程替自己施针,察觉针尖没入皮肉,轻轻皱了皱眉,然后抱着裴璎的手臂,缓缓闭了眼睛。 内殿又恢复寂静,待到黄程走后,裴璎小心翼翼偎着流萤躺下,看她微皱的眉心渐渐松开,轻轻颤抖的长睫也平静下来,呼吸均匀,终于是安睡过去。 这一夜,好似一生那么长,夜月缠绵着不肯走,不知是熬了多久,才终于看见天际青灰泛白,现出几分光亮来。 裴璎再没有睡下去,睁着眼睛望窗外,熬了整夜。 她早有准备,也比谁都希望阿萤好起来,想起来,盼着她能完完整整地活下去,可当这一日当真来临时,她才知道,自己是何等自私。 其实她也渴望,渴望岁月静好的日子过得慢一些,再慢一些,渴望多留一些温存的片刻,能够自己往后慢慢回味。 可是阿萤记起来了,一切就都回到原点了。 待她醒来,又该如何面对......裴璎不知,她在暗夜里睁眼熬到天明,什么也没想出来,天色刚明,流萤还在沉沉睡着,裴璎小心翼翼抽手,轻手轻脚下了床。 流萤醒时天色已经大亮,刺眼的光线穿透窗格与床帘,直直照在眼皮上。流萤揉了揉眼睛,只觉头疼胸闷,习惯性伸手去抱裴璎,伸手却得一片空寂,惶惑睁开眼,看见床榻空荡荡的,裴璎不知何时已经起身出去了。 云瑶打了热水进来侍奉盥洗,流萤木木看她,半晌才问:“云瑶,殿下呢?” 云瑶替她穿好衣裳,恭敬道:“殿下一早就去宸极殿了,走时说今日可能会在陛下那边多留会儿,让许大人午膳不必等了。” 或许没睡好,又许是昨夜乱七八糟一场梦扰的她头疼,流萤有些浑浑噩噩,好似听懂了云瑶的话,又有些不明白,低低应了一声好,等到云瑶要走时,又拉着她的衣袖问道:“云瑶,殿下呢?” 云瑶又说了一遍:“殿下去了宸极殿,晚些时候才能回来。” 流萤松开手,哦了一声,想说什么,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是回身坐到桌前,望着半开的窗扇,似在发呆。 许大人总是这样的,二殿下不在时,她不是在内殿发呆,就是去书房写字,总是这般安安静静,不多话,也没什么需要伺候的,就这么静静待着。 第90页 云瑶和启祥宫一众宫人都已习惯她如此,并不觉得奇怪。 流萤一个人在内殿坐了许久,灿金日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每一根纤细绒毛都被照的发光。 她的眼神清澈而麻木,脑中什么也没想,只是定定望着窗外,望见窗外晴空暖阳,不自觉,一行泪轻飘飘坠下来,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流萤垂眸,抬袖把桌上泪迹抹去,并不知自己为何而哭,只是心底忽然空的厉害,好像就在一瞬间,她记起了所有,也忘记了所有。 前世今生,好的坏的,她好像都记得,又好像都忘了。 有风从窗户吹进来,凉飕飕的,流萤拢紧了衣裳,垂脸,心里头只觉得难受,又说不出原因。 她忽然很想裴璎,想她如昨夜一般紧紧抱着自己,外间风声寒冷都被她挡住,自己只需要藏在她怀里,享受她身体散发的暖意,什么都不用再怕...... 昨夜......昨夜...... 流萤转头看向床榻,眼中疑惑,微微歪头仔细去看,试图分辨昨夜的所有,究竟何处开始是梦,何处又是真实。 她仔细看了,仔细回想了,还是分不清。 分不清啊,那些梦和现实,像无底深渊里伸出来的一双手,拽着自己往下坠,周遭万物变换,分不清何处是梦,何处是真实...... 良久,流萤想起,庄语安死了,真的死了,彻彻底底死了。 心里刚有那么一丝清明,还未深究,内殿门扇忽地被人推开,流萤还未转头去看,就已听到云瑶惊惧的喊声,“大殿下!不可啊!” 门扇被重重推开,啪嗒一声砸在两侧墙壁上,震出悠悠几声回响。流萤循声看过去,看见大殿下身披雪色披氅,正冷冷看着自己。 她认得大殿下,那张脸,她有印象的。 云瑶还想拦着,却被大殿下冷冷一声“滚”喝退,想了想,拔腿就往外跑。 内殿之中,只剩流萤与大殿下。 ----------------------- 作者有话说:不是好了,而是疯了...... 第80章 这是第一次, 流萤单独面对大殿下,她不太明白大殿下来此,究竟是找裴璎, 还是找自己。 流萤脑中混乱, 不大清醒。虽不清醒, 可她大概记得, 自己是不该出现在启祥宫的。 可是此刻, 大殿下却来了, 还看到了自己就在启祥宫!流萤一时脑子嗡嗡的, 起身想逃, 路却已经被大殿下堵死。 逃不了, 便要对大殿下行礼,只是刚一屈膝,问安的话还没说出口, 肩上就多了一份重量。 流萤侧头,看见大殿下伸手按住自己的肩,压着自己坐回去。 “许大人膝下有千金,本王不一定受得起。” 流萤愣愣坐回去,心中只觉完了,裴璎若是知晓此事, 定然又要大怒一场,痛骂自己成事不足, 恨自己毁了她的筹算, 误了她的大事...... 她记得,裴璎说过,要自己与她做戏,要让宫里宫外的人都觉得, 自己与她彻底决裂了。 阿璎是这样同自己保证的,说只要自己与她决裂,只要人人都信了,她就会想办法让自己进到东都府,只要自己能进东都府,坐上平章事之位,阿璎离皇储之位就更近一步了。 二殿下有所求,流萤向来无有不应的。她记得,自己从来谨慎小心,唯恐叫人发现自己与她决裂是假,白日想尽办法避嫌,只有夜里才敢来启祥宫,破晓天青时就已离开,今日却不知怎地,一觉睡到了大天亮,甚至云瑶也不提醒自己赶快走,反倒伺候自己盥洗后就出去了。 流萤脑子里乱极了,恍惚想起很多,又都不甚清明,稍一努力去思考,就觉头疼胸闷,难受的喘不上气。 她只大概记得,自己与裴璎冷战数日,相识十二年,这是第一次闹得这般僵,甚至连流萤都觉得,或许自己与阿璎真的就要走到尽头了。可是峰回路转,阿璎派人送信来求和,邀约自己在尚书苑见面。 隆冬雪冷,尚书苑的事情有些记不得了,流萤低下头,只记得自己与阿璎和好了,她待自己很温柔,再不像之前那般暴躁易怒。 内殿之中很安静,流萤低头坐着,像是忘了大殿下就在眼前,心里起起伏伏想着些事情。 大殿下裴璇也没什么好脸色,往日没看到许流萤倒是能忍,这会儿见了她,看她好端端坐在启祥宫内殿,俨然一副主人之姿,心里更是恨庄语安坏事,也恨裴璎,恨她鬼迷了心窍,整日守着这样一个人。 裴璇仔细看了,并没看出这个许流萤何处与旁人不同,若说皮囊好看,可皮囊外在是最易逝的东西,这么多年,早该看腻了才对。 她实在瞧不出,眼前这个人有什么特别的,不过一副惺惺作态之姿,惯会在阿璎面前卖乖罢了。 裴璇不屑与她说话,更无意与她争抢什么,不过是个以色侍人的东西,尚且入不了她的眼。此番若非因着庄语安一番话,她也不会来。 庄语安死前,裴璇也去过宪台大狱,见了庄语安。 彼时庄语安已是不成人形,断手处溃烂生腐,人也高热烧糊涂了,说话颠三倒四,不知是真是假。 庄语安说,若要成事,定要小心许流萤。 裴璇不屑与她废话,直接问道:“许流萤,庄语安死的时候,只有你在牢中,对吗?” “庄语安死前,同你说了什么?” 流萤仍是低着头,像是听不见大殿下的问话,任凭怎么问,都只是低头,默不作声。 裴璎火急火燎赶回来,刚一推开内殿门扇,就见裴璇拽着流萤衣领,企图把她拽起来,登时气血上涌,冲上前一把推开裴璇,将流萤护在身后。 “阿姐这是做什么!” 裴璇不恼,只冷冷看着裴璎,“怎么?问两句话也不行?” “不行,半个字也不行。” 裴璎护在流萤身前,往日面对阿姐的恐惧烟消云散,只因身后有势必要保护的人,于是什么都不再害怕。 裴璇笑笑,又是一副无谓的样子,要走时又转身回来,伸手点了点裴璎身后的许流萤,“阿璎,你最好护得住她。” 大殿下来的突然,没待多久,又被二殿下赶走了。云瑶候在外面,看出大殿下走时脸色极为难看,心里不安,可内殿门扇紧闭,又不敢贸然进去,只好守在外面。 裴璇走了,内殿之中又渐渐安静下来,裴璎长舒一口气,这才转身看流萤。流萤仍是低着头,乖乖坐在椅凳上,喃喃自语着什么。裴璎在她面前半蹲下来,握住她的手,“阿萤,没事吧?” 流萤眼神有些发直,双瞳微微散开,抬眸似是看着裴璎,又似是看向别处。裴璎心口疼得厉害,抬手捂住流萤的眼睛,不忍再看,“都是我不好,不该留你一个人的。” 流萤拨开她的手,摇了摇头,莫名道:“殿下,信好像不见了。” 裴璎听不懂,有些愣住:“什么信?” 流萤垂了脸,很是愧疚:“殿下约我去尚书苑那封信,我本是贴身带着的,可方才我找过了,身上没有,大概、大概是弄丢了......” 裴璎怔住,自己何曾写过什么信约她去尚书苑? 没等细问,就见流萤似乎不大对劲,一个劲地摇头,起先声音很小,渐渐地开始有些急躁,不停在身上寻找着什么,一直念叨着:“信呢......信呢......信呢......” 裴璎吓了一跳,忙伸手抱住她,不住地安抚她。 良久,流萤终于安定下来,只是眼神木木的,空洞地看向裴璎。 裴璎心口发颤,有个可怕的猜想在心头涌起,瞬间被压下,吓得紧紧抱住流萤,“阿萤,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若是觉得难受,传太医来看看如何?” 流萤看着她,还是摇头。 裴璎垂了眼睛,想起阿姐方才的威胁,又想起今日去宸极殿,母皇已经下了最后通牒,心里难受,又什么都不敢告诉流萤,只是张开手,轻轻抱住流萤的腰,歪头靠在她腿上。 流萤垂眸看她,“殿下?” 裴璎靠在她腿上,轻轻阖目,一行泪从面上划过,湿了衣领。 “阿萤。” “嗯?” “阿萤......” “嗯。” 裴璎睁开眼,没有勇气看她,又轻轻闭上眼睛,头抵在她腰间,轻声道:“阿萤,我送你回云州吧。” 流萤没应声,只是垂手抚摸二殿下的发,呼吸如微尘扬起,落不到耳里就已消散。 裴璎抬头看她,又道:“阿萤,我送你回云州,好吗?” 流萤收了手,面上有些不高兴,“为什么忽然要我回云州?” 裴璎拍拍她的手背,哄她:“只是想着你许久不曾回去过,眼看就要立春了,待天气稍暖一些,我陪你回去看看阿娘阿父怎么样?” 第91页 流萤软了眉眼,又微微笑起来,点头应下了。 这夜,黄程还是被传召,来了一趟启祥宫。裴璎等在内殿门外,不敢进去,心里头那个猜想,越是压抑,却越清晰。 夜风穿堂而来,却似利刃刮骨,疼得厉害。也不知是等了多久,才终于见黄程推门出来,却是低着头,有些丧气。 裴璎的心,顷刻沉入深渊。 黄程脸色不大好看,心里斟酌过后,才委婉道:“微臣拙见,许大人应是宿忆倒灌,气机逆乱如巨浪击石,致心神失养,故有妄见妄言,分不清眼下与过去,言语因而混杂难懂。” 裴璎强压着情绪:“本王不通医术。” 黄程的头更是低下去,又用简单的话解释了一遍:“以臣所观,许大人现下模样,应是骤然受创,心绪杂乱难以承受,才致癔症失心,有些恍惚了。” 黄程言语谨慎,只说是癔症恍惚,“疯了”二字,断断不敢出口。 ----------------------- 作者有话说:这两天有点不在状态,不知道是不是写到最后一卷,考虑要交代的内容很多,又想要两个人的结局尽量圆满一些,不管是情感还是事业,我都希望两个宝贝能拥有所有美好的,想得越多越不敢下笔,常常是在电脑面前干巴巴熬几个小时,写写又删删,最终屏幕上0个字。 哪怕这一章,也是几乎熬了一整天,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终写出来的仍是不满意,大概率完结后会来修,也可能缓两天就会来修了(一想到大家看完这章会失望,心里又很焦虑,希望睡一觉能克服,好好写完终卷的故事)。 心里比较乱,也有些话想说,因为码字码疯了,所以话痨猫上线了,介意的宝直接退出忽略哈~ 严格来说,这篇文算不上什么复仇文,文中也没有打打杀杀的复仇桥段,哪怕是庄语安,流萤从始至终也不曾对她举剑。无论是流萤与裴璎,还是庄语安,大殿下,基本都是感情层面的煎熬与报复,正如我文案阅读指南写的,纯感情流,剧情约等于勾石哈哈 我在一位读者宝贝的长评下回复过,这篇文的初衷就是爱与被爱,并不复杂。设定之初,我只是想让不懂爱的二公主学会爱与包容,歉疚与柔和,想让太过顺从和隐忍的阿萤学会放开一些,洒脱一些,快乐一些,其实写到裴璎照顾失忆的阿萤这一部分,我自己也觉得很甜,私心也曾想过让这一段时间停留的更久些,最好是腻歪歪甜上十章再开始恢复,可我落笔的时候,最终还是选择让阿萤记起来,哪怕会迎接痛苦和癫狂,至少是走在通向清醒的道路上。 混沌的快乐是快乐,却不一定是真的幸福。我想,还是要让两个人都醒过来,清醒冷静的做选择,或许感知过痛苦,才觉幸福可贵,才能让爱意历久弥新。 只是我没想到,通往幸福的路这么难写,难的我抓耳挠腮,思维枯竭,有时候甚至有一丢丢痛苦,感觉自己好废...... 日更很难,有更新的日子,点击发布后我会觉得长舒一口气,心情好的飞上天,可如果哪天更新不出来,坐在电脑面前几个小时也写不出来时,我的心情也会很低落,睡前短视频都刷的不快乐了,非常焦虑,埋怨自己,又无可奈何。 乱七八糟说了一大堆,可能是这两天心里太焦虑,一开口就忍不住,非常的啰嗦了。 不过没关系,等我调节好心情又能顶天立地了!我也和大家一样在期待,期待两个人终于可以坦诚相待,期待一个好的结局,也期待我们在每一个番外里再相遇! 说好的番外,只多不少! 第81章 裴璎沉了眼睛看黄程, “依你之见,若要全好起来,需要多少时日?” 黄程据实已告:“回二殿下, 许大人此病为心病, 病由心生, 药医难及。恕臣直言, 许大人心结如锁, 若是能找到解开心结的锁匙, 或可一朝得解, 可若是......” “若是?” 黄程深深低下头, 所言全是为了许流萤着想, 便也顾不得什么规矩礼法,坦诚道:“可若是心扉不开,沉疴难愈, 或经年累岁,无定数也。” 冬夜风来无雪,二殿下的脸色,却渐渐现出几分雪色苍白。 黄程心有不忍,又道:“殿下切莫心焦,亦不必神气消沉。此等郁结非固疾, 天心最慈,有殿下在许大人身边护着, 机缘一至, 恍然而愈也不过云开雾散一刹那。” 裴璎自然听得出黄程此言是宽慰,却也无力多说多问,待到黄程走后,她一个人站在殿中, 正殿宽敞明亮,有风从半开的殿门吹进来,吹得梁上宫灯一晃,恍惚是她的心,于风中摇摇欲坠。 二殿下从来不知,春来之前,冬夜还会这么冷。暗夜风过,拍在身上如刀背砍下来,皮肉都被拍的生疼,疼的想哭,又怕落了泪,反叫人担心,只能生生忍回去。 内殿安静,裴璎推门进去时,流萤安安静静躺在床上,远看像是睡了。裴璎怕扰她安睡,轻手轻脚走到床边,还未坐下,就见流萤一双眼睛看过来,亮晶晶的,哪里有分毫睡意。 黄程的话还在耳边,裴璎面色不大好看,又怕流萤看出来,稍稍垂脸,替她理了理被子,努力撑出个笑模样:“怎么没睡?” 流萤侧身,用手臂枕着头,细细的眉皱起来,“方才黄程出去,和殿下说什么了?” 裴璎掀开冬被一角躺进去,侧身与流萤面对面,伸手抚平她微皱的眉心,笑道:“没什么,只是黄程啰嗦,调养身子这种事也要事无巨细的讲。” 流萤哦了一声,声音闷闷的,身子在被窝里蛄蛹了几下,背过身去,假装要睡了。 裴璎从后面抱住她,“怎么了?不开心?” 流萤习惯遮掩情绪,只说没有,说要睡了。 若是从前,裴璎大抵也不在意,流萤说不生气,她便当流萤无事,安安心心睡觉了。只是今非昔比,二殿下伶俐不少,听出流萤说没有,声音却是不高兴的,又往前贴了贴,紧紧抱着她,“在想什么,说给我听听好不好?” 流萤不吭声,裴璎心里记着黄程的话,强颜欢笑逗她:“怎么,难不成见我和黄程多说了几句话,吃醋了?” 流萤蹭地一下翻身过来,鼻尖碰到裴璎的鼻尖,捂着脸闷哼了一声,又很快拿开手,看着裴璎道:“黄程说我有病。” 裴璎面上的笑僵住,一颗心碎裂开。 流萤还在自顾自说话,“黄程说我病了,我看她才是病了,我问她好端端不在家中礼佛,深夜进宫做什么,她却说她从不信佛,说我记错了。” 自己怎会记错呢?流萤记得,与裴璎冷战时,自己去过黄程府上,看到她在家中佛堂上香,虔诚至极。流萤还记得,黄程笑着对自己说,只怕死后日子难过,因而活着的时候,多做些供奉,为死后积德。 可黄程说没有,说自己脑中混淆了,说自己病了...... 流萤觉得难受,脑子很乱,只能问裴璎:“殿下,我真的病了吗?” 裴璎揽她入怀,胸口好似有块沉铁压下来,重的不能呼吸,费劲咽下喉头艰涩后,不想在此话题上多有停留,伸手轻轻摩挲她的脸,哄她睡觉:“没有的事,别瞎想。” 一觉睡醒,天明时,流萤心里的昏暗,却丝毫未亮。 一如黄程所言,流萤的癔症一日比一日严重,情绪时好时坏。有的时候她以为自己身处前世,以为自己和裴璎在尚书苑见了面,和好了,什么冷战和决裂,统统不复存在了。 每当此时,她总是格外平静,看似与常人无异。 可有的时候,流萤癔症狂躁发作,又记起前世那个雪夜的痛与恨,以为是裴璎杀了自己。每每此时,她最惧怕裴璎,越是见到裴璎靠近自己,越是无法抑制心底的怕和痛,逃不开,就只能低头求她,求她不要杀自己,求她放过自己。 也有一些时候,流萤短暂清醒过来,记起自己如今是身死重生,记起自己错怪了裴璎,伤她至深,错的太多太多。心里涌起强烈的愧疚与自怨,又让这短暂的清醒片刻,痛苦不堪。 反反复复,时好时坏,时而平静时而狂躁,终于难得清醒时,又只剩无尽的悔恨与愧疚。 流萤过得痛苦,裴璎也陪着她一起痛苦。 一日夜里起了风,内殿窗扇没锁,夜风呼啦一声卷过来,窗扇被吹开,冷风吹进床榻里,流萤梦中惊醒坐起来。裴璎后知后觉醒过来,迷迷糊糊睁了眼,却见流萤坐在一边,正定定看着自己。 夜风吹起她的发,面如白雪,月光猛地打在她面上,煞白如剑光,吓得裴璎立马坐起来,去拉她的手。 流萤躲开她的手,垂眸看裴璎,声音冷冷道:“殿下这是做什么?不是要杀我吗?” 裴璎跪坐在她面前,想抱抱她,又怕自己伸手吓到她,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眼泪落下时,心碎成飞雪,疼的难以呼吸。 第92页 流萤却像看不见裴璎的泪,看不见她的痛,只喃喃重复着,一遍又一遍问她,“殿下不是要杀我吗?” 折腾到后半夜,直到流萤累了,才疲惫地靠在床角睡了过去。裴璎轻声唤她,察觉是睡熟了,才敢伸手去抱她,放她躺下安睡。 夜凉如水,裴璎睁眼到天明,无论如何也睡不下了。 翌日天明,流萤并不记得昨夜之事,情绪依旧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很安静,坏的时候又怕极了裴璎,一个劲求她不要杀自己。 二殿下的心,反反复复被碾碎,又抚平,旁的事情也静不下心去做,又和前些时候一样,几乎整日陪在流萤身边。 转眼就是立春,无论是否出于裴璎本心,流萤都不能留在上京了。 母皇的忍耐已到尽头,内侍总管徐元两次过来传话,话里话外都在提醒裴璎,万事有个度,陛下的容忍与退步,也不是永远都在的。 裴璎知道,母皇其实早就动了杀心,阿姐更是虎视眈眈,甚至阿萤自己,也没有耐心继续留在宫中。有时候癔症发作,她总是闹着要出宫,要回家,说自己不能待在启祥宫,更不该待在启祥宫。 哪怕不为了自己,单单为阿萤着想,也该送她回云州了。为此事,裴璎在母皇面前求了又求,在宸极殿站了许多日,才得母皇无可奈何允了两月时间,准她送流萤回云州。 这日春日晴好,裴璎推了手上事,和流萤在廊下吹风,初春之风仍有寒意,打在身上凉飕飕的,可是两个人手牵手坐在一起时,哪怕外间凉意逼人,彼此的心却是暖的。 流萤看看天,又歪头看看裴璎,张了张嘴却没说话。裴璎扭头看她,笑着问她:“怎么了?” 流萤攥紧她的手,靠在她肩上,“没什么。” “有话想说?” 裴璎安抚她:“别怕,想说就说。” 流萤嗯了一声,又静了片刻才开口道:“其实黄程说的不假,对吗?” 裴璎一时不知如何接话,还没开口,流萤又道:“殿下不肯说,我自己也能感觉到的。” 裴璎移开眼睛,“感觉到什么?” 流萤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指尖在额上轻轻戳了下,“这里,不是病了,就是疯了。” 宫人在廊下走过,纷纷低着头不敢看,裴璎倒也无所谓,侧身贴着流萤,在她唇上轻轻吻了一下,“胡说什么呢,不过是身子虚弱些罢了。” 流萤定定望着她。 裴璎笑笑,伸手摸她的脸,“阿萤,我们回云州吧。” “我们回云州,回你的家,兴许心情舒畅些,就什么都好了。” 流萤还是看着她,嗯了一声。 离京这日,春光正好,玉兰也进宫来,跟着流萤一道回云州。 小姑娘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想哭不敢哭,强忍着的。二殿下提前派人同她打过招呼:不多问,不能哭,乖乖在旁伺候着便是。 玉兰年纪小,饶是什么都明白,也知二殿下所做都是为了家主好,可等真见到家主,又是千般委屈万般心疼,垂了眼睛不敢看,只怕看一眼,就忍不住大哭起来。 躲了又躲,还是被流萤一把抓过来,捏着下巴看她的脸,“谁欺负你了?” 裴璎在旁眼神如箭,玉兰慌里慌张扯谎:“没有没有,只是初次进宫,有些害怕。” 流萤脑子不大清醒,倒是比平时好糊弄多了,玉兰一句话就将她骗了过去。等到坐进马车,行至宫门外时,流萤掀开轿帘往外看了一眼,瞥到个熟悉的人影,转瞬即逝,再找却不知藏在何处。 好像是卫泠,可她不是被裴璎逐出上京了吗? 流萤想问,可看着裴璎坐在一旁,面色平静,又怕自己冷不丁提及卫泠,又惹二殿下动怒。 流萤不想惹她生气,也不想与她争执,这些年争执太多,又累又痛,已让她厌烦至极。 马车摇摇晃晃,外头晃,里面也晃。流萤起先是坐着的,不知什么时候就犯了困,眼皮沉沉,一头栽在裴璎身上睡着了。 裴璎托住她的脸,低低唤了两声,见她睡着了,便小心翼翼扶着她躺下,取了绒毯替她盖上。 路途无事,又是午后春困时,裴璎盯着流萤看了半晌,干脆也躺下来,与她紧紧贴着一道眯了过去。 云州距京千里,一来一回怎么也要月余。路途遥远,初春寒凉,两位都是没怎么吃苦的,颠簸一路怕是还没到云州,人先就倒下了。 裴璎和流萤所乘马车里置了一张窄榻,尽管窄榻上铺了厚厚软垫,厢壁夹层里还加了厚厚丝绵,云瑶仍不放心,又命人在轿厢四周钉上毛毡,挂了绒毯,边边角角都仔细蒙住了。 轿内太暖和,反倒惹出事情。分明是初春料峭时,两个人依偎着睡了会儿,都热出一头汗,额前湿发凌乱。流萤仰面躺在窄榻上,呼吸有些重,侧身抱住裴璎,微微撑开眼睛看她,也不知是燥热口渴,还是纯粹心动,贴脸靠过去,在她唇边点了一下。 裴璎身上香香的,出了汗,更泛着一股别样的,叫人脸红心跳的香气。流萤亲了一口更觉不够,干脆攀着她,细细吻下去。 裴璎正睡着,被人摇摇晃晃吻醒了,睁眼看见流萤面上唰的一下飞上一抹红,知道她害羞想躲,伸手按在她颈后,偏不让她躲。 流萤躲不掉,便干脆豁出去,贴着她更用力地吻。 马车摇摇晃晃,流萤的吻也时轻时重,路上遇着个大坑,马蹄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去,轿内也跟着大大晃了一把,外头赶轿的宫人吓了一跳,“殿下可还好?” 裴璎刚要应声,就被流萤一口咬住,舌尖吃痛不能言语,只从喉间低低嗯了一声。 轿外安静下来,流萤笑的眼睛弯弯,嘴上却没松开,坏猫的模样露出来,轻轻咬一口,又笑嘻嘻亲一下,撩拨的裴璎身上汗湿更甚,呼吸越发沉下来,回以更热烈的吻。 流萤闭眼,沉沉由她吻下去,两手垂下来,又轻轻躺回窄榻上。裴璎并不给她喘息的机会,贴着她一起躺下去,呼吸柔雾般没过她的唇齿。 “阿萤......” “阿萤......” 亲吻的间隙里,裴璎低声唤她,明明是情动之时,却有泪悄悄滴下来,打湿了流萤的眼睫,湿漉漉的。 “阿萤,只要你心里有我,无论在上京还是在云州,只要你心里有我......” 裴璎唤她,呼吸轻轻落下来,吻如春雨细密,点点滴滴将干涸和痛苦滋润,明知她不懂,还是忍不住柔声宽慰着:“一切都会好的,阿萤,一切都会好的。” 唇瓣相抵时,万物好像顷刻凝结,呼吸交融,暖流穿喉入心的瞬间,流萤听见裴璎的声音,只觉花开正当时,春来万事好,冬日的冷与怕,苦与痛,都渐渐隐于无形。 那些理不清乱又愁的思绪,一瞬如静湖落叶,前所未有地清晰。前世今生种种,一件一件,安静地浮在湖面上,任由流萤去看,去想。 唇上,是温柔持久的吻,轻轻碾压着自己,好似在自己心上压过,把那些狂躁的,迷茫的,令她痛苦的一切都碾成灰,春风过后,了无痕迹。 恰如黄程所说,机缘一至,恍然而愈也不过云开雾散一刹那。 良久,流萤睁开眼,听见马蹄从容的声音,风打枝叶的声音,混着春日蝶舞鸟飞振翅声,晃晃悠悠落进轿内,晃得人心里一片柔软,暖洋洋的。 她的心,前所未有地清明,也前所未有地歉疚。 “殿下......” 流萤含糊唤她,舌尖用力,轻轻将她推出去。 裴璎迷迷糊糊被撵出来,意犹未尽地抿了抿唇,歪在流萤身上看她,“怎么了?” 流萤看她一眼,自然地抬手抹去她唇边一抹亮晶晶的水色,没说什么,只是唤她的名:“阿璎。” 二殿下显然激动了一下,身子又往上窜了窜,鼻尖抵在她眼角,微热的呼吸轻轻扇在流萤眼睫上,手却不安分,已经没入衣领中,嘻嘻一笑捏了捏,“怎么?想在这里?” 流萤轻轻拦住她的手,声音含含糊糊的:“不是,我有话想跟你说。” 裴璎见好就收,乖乖听她说话。 流萤却别过头,不忍看她的眼睛,低低道:“对不起......” ----------------------- 作者有话说:甜蜜蜜~~ 后面应该都是甜了吧,甜到大结局? 第82章 话一开口就有些忍不住, 流萤不敢看裴璎,闭了眼睛唤她,一遍遍同她说, “对不起, 阿璎, 对不起......对不起......” 裴璎听不懂, 愣愣看她, 而后想起她的病症, 只怕流萤又是癔症发作有些失神, 忙把她揽入怀中, 努力镇定唤她的名, “阿萤,阿萤,我在, 没事的,没事,有我在呢。” 第93页 流萤睁开眼,眼泪已经不争气地滚下来,更吓得裴璎乱了方寸,手忙脚乱替她擦眼泪, 越是小心翼翼去擦,越看见流萤一张脸哭得泛红, 眼睛鼻尖都红通通的, 像落水的小兔子,叫人一颗心怜惜地发疼,心都要碎了。 “好端端怎么哭了,是不是我方才说错话了?” 裴璎想起自己方才逗弄她的话, 急忙认错:“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下回、下回我......不不不,再没下回了,我再不说这些浑话了。” 流萤哭得有些喘不上气,心里头堵的发慌,全是歉疚与心痛,越看裴璎这般小心翼翼安抚自己,越觉得难受,越恨自己。 恨自己为何不相信裴璎,只凭庄语安一句话就笃定是她杀了自己,做了那么多伤害她的事,说了那么多绝情的话...... 泪眼朦胧间,流萤渐渐听不见裴璎的声音,脑中浮现的,都是那些残忍的瞬间,那些自己伤害她的画面。 她想起来,华严寺菩提树下,自己与裴璎说话,不顾她的解释与挽留,字字绝情,“殿下的恩情,流萤始终不忘,时时感谢。殿下杀过我,也救过我,你我之间就这样恩过相抵,两清吧。” 华严寺肃穆庄严,菩提树下风过无声,自己那般决绝,言语伤她,与刀剑无异,“殿下说错了,有爱才会有恨啊。没有了爱,又怎会有恨。” 流萤别过脸,不忍再看裴璎,脑中想起那个冬夜,自己亲眼看见她的痛苦,清楚听见她的恐惧与哀求,可那个时候,自己的心早被仇恨与怨怒填满,明明爱她,却恨不能用这世上最残忍的字句凌迟她,紧紧抓住她颤抖的手腕,一字一句道:“我不要殿下一命抵一命,我只要此生,来生,永生永世,都与殿下陌路不相逢,再无半分瓜葛。” 恨她时有多畅快,醒悟过来后,痛苦只增不减。 流萤哭得手脚发颤,一双手像在冰天雪地冻了整夜,分毫不能动,她想伸手抱抱裴璎,又觉得没脸,觉得愧恨。 她想开口告诉裴璎,告诉她这一切的错,可等转过脸看她时,又心痛的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抬手抚摸她的眼睛,开口更是鼻酸:“殿下、殿下你,怎么那么傻啊......” 怎么那么傻,明明没做过,为什么要承认是她杀了自己...... 流萤忍住泪意,埋怨她:“傻瓜,什么都不知道的傻瓜。” “我说什么便是什么吗?殿下不曾做过的事,为何要去认啊,为什么要去认......” 流萤忘了,殿下也曾否认过的,只是她的心里满是仇恨与报复,怎么也不肯信。 裴璎也乱了,她的心被流萤的泪打湿,听不懂流萤的话,却也不敢深究,只轻轻抱住她,小心地吻去她面上的泪,柔软的唇抵在流萤眼尾,轻声道:“阿萤说我错了,我定是错得离谱。” 流萤回应她的吻,在缝隙里说话,哭过的声音哽咽发颤:“若、若我有错,殿下可、可会原谅我?” “阿萤......” 裴璎咬她的舌尖,很快又松开,“只要你心里有我,我只要你心里有我,旁的都不要紧。” 马车摇摇晃晃,吻如春雨倾盆,淅淅沥沥倾泻下来,两颗心湿透了,只剩柔软与酸涩,明明是疼的,却叫人无尽享受着。 回云州的行程不大顺遂,第一日出发,未及傍晚二殿下就下令喊停,说是马车里坐的累了,得找个地方歇息下,睡上一晚再走。 将将离开上京,两个人就好的跟蜜一样,从马车下来之时,瞧着神色都不一样了。 云瑶在旁看得清楚,又不敢猜殿下和许大人在马车里发生了什么,挪了挪眼睛只当看不见,跟在二殿下身后进了客栈。 或许是白日行路累到了,夜里用饭时,云瑶在二殿下房门外请了,二殿下却说不饿,不必用膳了,还叫大家不必等她们,自行用饭便是。 云瑶请了两回,听着二殿下的语气愈发不耐,也不敢再问,只好先行用饭了。 二殿下的房门始终紧闭,许大人也在里面,两人自然是同住一间房的。 这夜安静,待到夜深时,只剩下春风拂叶,夜虫低鸣声。该当入睡时,二殿下房内的烛灯,却渐渐亮起来。 客栈的床不大,两个人并排躺着,便是一点富裕都没有。 褪去里衣,被子里肌肤相对,裴璎的手很烫,贴在流萤身上时像小手炉,热的流萤轻轻踢开一角被子,脚尖露在外面才觉舒爽些。 裴璎察觉流萤轻微出汗,抬了抬头,呼吸吹打在她小腹边,“热吗?” 流萤摇摇头,又想起裴璎看不见,腿上动了动,蹭她的发,“一点点……” 裴璎低下头去,忍不住笑:“再热一点呢?还可以吗?” 二殿下说话不算话,先前在马车里还发誓不再说浑话,这会儿躺在榻上,又比谁都说的起劲。 流萤说不过她,身上也没力气,哼哼唧唧不回她的话。 起初不想回,后面是已经不成句子了,喉间的声音压不住,混着窗外春风,断断续续嗯嗯哼哼好一阵子。 春夜温凉,心和身体却是滚烫的,流萤终于是没了力气,意志也毁了,脚腕绷紧的一瞬间,只喊了一声殿下,随后归于平静,呼吸都变残缺了。 床上乱的很,两个人也是太累了,草草收拾过后就这么抱着睡着了。 后半夜忽然落雨,春雨滴滴答答打在窗扇上,起先很轻很缓,像碎玉四溅的清脆声,渐渐地下密了,唰唰声起,有了几分雨打风吹之感。 裴璎被雨声吵醒,睁眼时怀里空空的,伸手摸不到流萤,吓得噌的一下坐起来,却见屋里开了窗,夜色微蒙,流萤不知何时醒来了,只穿了单薄里衣,正站在窗前看雨,背对着自己。 “怎么不睡了?” 裴璎取了件外衫替流萤披上,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上,眼前雨水噼里啪啦打在窗台上,有水气泥土气,纷杂涌来。 “阿萤,去床上吧,这里冷。” 流萤转过身,与她面对面,两人互相圈住彼此的腰,杨柳般纤细。 “夜里雨大吵醒了,就有些睡不着。” 流萤轻轻贴着裴璎的脸,又软又暖,“我想起与殿下第一次起争执闹别扭,也是这么一个春雨夜。” “殿下可还记得?” 裴璎笑,不肖思索就已想起,那是出阁参政的第一年,春雨夜,在许府,流萤卧房里。 也不是为着什么大事吵起来,只是两个人习惯了形影不离,出阁参政后流萤出宫有了府邸,裴璎也有诸多事情缠身,两个人不似在尚书苑那般纯粹,又累,又不能时时刻刻在一起,莫名其妙就吵了起来。 二殿下脾气大,在许府吵了架,还把流萤赶下床,自己在床上安安稳稳盖着被子睡,却要流萤站在屋里听外间风雨。 等到二殿下半夜睡醒,见流萤不在房中,又冲去书房把人揪出来,压在床上不依不饶。 想到此,裴璎又笑不出来了,只想到自己从前这么坏,心里头闷闷的,“阿萤,我总是待你不好……” 流萤牵着她的手,声音里有笑意,“我知道殿下的脾气,也知道殿下的心是好的。” 窗扇轻轻被关上,雨声小了些许,流萤牵她的手往床榻去。两人坐下,流萤只是静静看裴璎,看她一双眼睛,在夜里亮的像是燃了灯。 “殿下……” 流萤轻轻压着她的身子躺下去,伸手解开她的衣领,只是笑,不说话。 裴璎攥住她的手,“阿萤?” 流萤还是笑,另一只手已经探进去,“殿下还我一次吧。” “什么?” 流萤故意捏了一下,坏猫又在夜里出没,笑道:“春雨夜,殿下还我一次吧。” 翌日启程,二殿下和许大人面色都不是太好,像是没睡好,疲倦难掩。 玉兰傻姑娘,见家主如此立马上前去问,问了两句又见家主别过脸,耳朵还红红的。玉兰眉眼皱成一团,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被云瑶一把拉走拎上了马车。 此番回云州一共两辆马车,云瑶和玉兰坐在前头那辆马车上,另有几名护卫骑马随行跟在后面,护着二殿下。 玉兰人都被拉进马车里,眼睛还是不忘往后看,担忧家主。云瑶头疼,伸手放下轿帘,本不想开口,又觉这小姑娘不懂事,若是不点一点,此等尴尬事怕是免不了时常发生。 “玉兰姑娘既是随行侍奉许大人,就该少听多做,寡言尽心便是。” 玉兰半懂不懂,心里头有点不服,又想着云瑶姑姑是二殿下的人,没敢反驳,只点头哦了一声。 第94页 马车离京往南,离云州越近,越能看到春色翠绿,春日晴好。玉兰没见过这等风光,很快又把心里这点不快忘个精光。眼睛看着沿路风景,马车里都待不住,一颗脑袋恨不能钓在马车外,眼睛恨不能长在马耳朵上,如此才觉能把大好春色看个够。 这日晴朗无风,初春的寒凉渐渐褪去,玉兰缠了流萤半天,才终于得了允准能够坐在马车外,小姑娘叽叽喳喳,坐着也不肯闲下来,同驾车的宫人问东问西,等把人惹烦了,不吭声了,才后知后觉不大高兴地收了声。 流萤与裴璎所坐马车在后面,听着前头玉兰的声音渐渐小了,回家的路又安静下来,轿厢内只剩呼吸,流萤歪头靠在裴璎肩上,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了?” 裴璎伸手轻轻挠她的下巴,像逗小猫,滑不溜丢的。流萤稍稍仰了仰脖子,闭了眼睛由着她玩,心里头乱乱的,没答话,又轻轻叹息一声。 裴璎的手停下来,轻轻托住流萤的脸,低头看她:“阿萤?” 流萤不知怎么说,大概是近乡情怯,心里有欢喜,却也有愧疚与畏惧。吵闹时还不明显,可等周遭稍一安静,什么思绪都立时涌出来,心底只觉五味杂陈,难以言语,只剩叹息。 裴璎低头看她,虽不确定,但也猜出个大概,温柔安抚道:“阿娘和阿父都在云州家中等你,都盼着你回去看看呢。你回去了,她们泉下有知,定然欢喜得很。” 流萤抿唇,埋头在裴璎颈窝里,说话声音瓮瓮的:“可是我害怕......” “怕什么?” "我怕......" 流萤脑袋抵在裴璎颈窝里,湿漉漉的眼睛在她柔软的肌肤上蹭了蹭,等把眼睫上轻微水痕擦干了,才小声道:“我怕她们怪我......怪我这么久,都不回去看看她们......” ----------------------- 作者有话说:为了不再被关,中间省略1000字[捂脸笑哭] 第83章 “不会的, ”裴璎安慰她,“只要你能回去,她们泉下有知定然只有欢喜, 何来什么怪罪。” 流萤没接话, 心里头还是有点闷闷的。 回家路漫漫, 总不能越是快到家了, 反倒越不开心。黄程说过, 心病若要好, 最紧要便是不能郁郁, 得心胸宽广情绪通达, 万不可伤心, 不可困囿于心魔。 裴璎不想她想这些伤心事,想法子逗她开心,“上回与你同回云州, 还不曾好好看过云州,此番回去,你带我四处走走怎么样?” 流萤被她这话拉开思绪,认真问她:“殿下想看什么,山水,还是别的什么?” “嗯......” 裴璎认真思考, 煞有介事道:“不如看看你幼时常去的地方?你从前不是告诉我,有一回在家附近被一条野狗吓哭, 连滚带爬跑回家, 惹人笑了许多年嘛。” 流萤被她逗笑,刚想揶揄她一句,嘴边的话咽回去,只觉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从前多年, 二殿下若有心绪不佳时,都是自己逗她开心的,而自己心里的愁肠与失落,总是不忍告诉二殿下,只怕令人不快的事情说出来,连带着二殿下一同不高兴,实在是不应当。 可眼下,两人却像调换了位置,竟也等到二殿下来哄自己开心了。 阴差阳错这一遭,也不知究竟是祸还是福了。 流萤心里低低叹气,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揽住裴璎的腰,仰头看她:“那殿下呢?殿下少时可有什么害怕的事情,不曾说与我听的?” 裴璎唇角的笑,慢慢僵了下来,蓦然浮现脑海的,却是阿姐那张伪善的脸,还有那双寒蛇般叫人厌恶的手,想起她压在自己身上,笑着唤自己阿璎,手却落在自己身上。 少时梦魇,从无一刻消散过。或许有些时候,裴璎以为消散了,忘却了,无谓了,尤其是与流萤在一起时,欢愉与心动,总能叫人忘却痛苦。 可等欢愉褪去后,噩梦又悄悄浮起来,叫她作呕。 裴璎松了握住流萤肩头的手,垂了脸,有那么一瞬,也想过告诉流萤。 从前许多时候,她也想过告诉流萤,想把这噩梦说出来,想与人倾诉,哪怕哭一场,骂一场,都好过长久地憋在心里。 可她终究没勇气告诉流萤,不单是觉得屈辱,怕流萤觉得自己懦弱,心底更深处,她也害怕流萤知道,知道自己其实早在遇见她之前,就因阿姐的恶行,明白了人与人之间,两个女子之间,是可以做此等事情的...... 起初,裴璎觉得此事恶心,甚至厌恶身旁所有女子的靠近,肌肤接触,只让她觉得想吐。 可是那日,尚书苑初见,那双胆怯又盈光的眼睛闯进心里时,她的心里,却奇异地涌起一种盼望。 这种盼望,让她连自己也觉得恶心,好似自己也是阿姐那种人,丑恶不堪。 好在后来,她发现流萤房中藏有自己的画像,喜不自胜,终于知道不是自己恶心,终于知道原来流萤的心里,也有自己。 余下的事情,顺理成章,她像个引.诱乖小孩的坏孩子,引她到启祥宫,引她上自己的床榻,衣带尽解。 心底的隐秘,那份渴望有人分担的痛苦,淹没在一次次欢愉和呼喊中,再无勇气告诉她。 时至今日,仍是不敢说。 裴璎抬眸看她,牵强扯出个笑,摇了摇头:“没有,从来只有宫里人怕我的,倒没什么能让我怕的。” 流萤看她的眼睛:“是没有,还是不想说?” 裴璎躲开她的眼睛,摇了摇头。流萤皱眉看着她,心里头有思绪闪过,没再继续问下去。 两人越过这个话题,一时没有再说话,正巧春风吹起轿帘,外间春色闯进眼里,又逢风打眉心过,方才些微不快很快消散,两个人肩抵着肩靠坐在一起,虽各有心思,却都是珍视当下,劫后余生般拥着对方。 初春的天晴冷不定,晨起有些日光还算温暖,待到夕阳西下,夜色浮起后,就觉周身凉飕飕的。 夜里赶路不大踏实,二殿下叫停宫人,寻了个客栈住下了。 玉兰贪玩,白日赖在马车外面同宫人问东问西,云瑶叫了几回都不肯进马车,仗着流萤不管,又自恃年纪小不怕凉,也不披个厚点的外衫,就这么吹了整日的风,夜里果不其然着了风寒,一声接一声地咳起来,怎么也止不住,活像要把肺腑咳出来的架势。 云瑶先是让店家去找了郎中,想了想还是敲门,将玉兰生病一事告诉了许大人。 夜色沉沉,流萤本已睡了,一听云瑶说玉兰病了,立马起床披了外衫要去看。裴璎跟着要去,被流萤按回床上,说不是什么大事,自己去去就回。 去去就回,向来是骗人的话。裴璎一个人在房中等了许久,也不见流萤回来,还是云瑶心里明白二殿下,特意过来传话,说玉兰咳的厉害,郎中来看过,也拿了药,只是许大人不放心,还要再守一会儿。 裴璎坐在床上没吭声,想了想又问:“郎中怎么说,病的可厉害?” 云瑶据实以报:“就是寻常风寒,郎中说喝完药睡一觉,这几日不要着凉便是了。” “病的不重,为何要守着?” 云瑶低了头,也不知怎么作答,裴璎挥了挥手,让云瑶退下了。待到云瑶走后又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心里头不得劲,起身熄了烛灯,摸黑躺回床上。 又这么等了许久,流萤还是没回来。 裴璎睡不着,裹着被子翻来覆去也睡不着,心里头有把小火烧个不停,怎么都觉不开心。 其实也不是当真吃玉兰的醋,裴璎何尝不明白,那不过是个孩子,又是流萤从小养到大的,流萤多照顾些,担忧些也是情有可原。心里明白,可听着客房之中安安静静的,裴璎蒙头在被子里,还是没忍住乱七八糟想起很多别的事情。 越想,越觉得不是滋味,偏偏又没人惹她,全是二殿下自己胡思乱想,心里头憋闷,蒙头在被子里自顾自难受。 越是提醒自己不要去想,越是忍不住去想。 最开始是卫泠,流萤与她交好,处处替她说话。裴璎心里是有恶念的,也不止一次为难卫泠,只是每一次,都有流萤替她说话,帮她化解。 后来又出来个元淼,那本是阿姐的人,也不知行宫一遭怎么回事,竟也与流萤结交起来,甚至在朗州一案上,流萤为了她多番来求自己,只为了保住元淼的性命和官途。 再后来,还有个黄程...... 越想越憋闷,二殿下一把掀了被子,屋内没燃灯,只能瞪着眼睛看黑漆漆的窗。 流萤的心里,总能装下许多人,她为所有人着想,为所有人操心,可自己的心里...... 二殿下心里头七七八八有计较,睡也睡不着,就这么熬着,也不知熬了多久,只听到外间夜虫低鸣之声渐渐小了,想是已到后半夜了,流萤还没回来...... 第95页 不过是风寒咳嗽,倒也不至于叫人整夜守着吧。再者说,风寒应当用药安睡才是,难不成流萤守在旁边就能好得快些? 裴璎不是什么大度的人,有流萤在身边时还好,可若是没有流萤在旁,那些狭隘的,邪恶的心思就跟雨后春笋般,一簇簇冒出来,压都压不住。 正想着,就听门外传来几声轻微动静,是脚步声,裴璎忙扯过被子盖着头,闭了眼睛装睡。 流萤轻手轻脚推门进来,见屋里没点灯,床上也是安安静静的,生怕吵醒裴璎,几乎无声地脱了鞋袜和外衫,掀开被子一角猫一般溜进去,无声无息睡下了。 床榻间很安静,安静到裴璎等了老半天,也不见流萤出声,更不见她伸手抱抱自己,气不过,故意重重翻了个身,留个背影给她。 流萤还未睡熟,被这动静弄醒了,侧身抱住裴璎,轻声唤她:“殿下?” 裴璎没回答,呼吸却是重的很,显然是不高兴的。 流萤戳戳她的后背,又唤了两声殿下,见没反应,想了想,贴在耳边声音拐了弯地唤她,“阿璎,阿璎......” 房中窗扇半开,春夜凉风游蛇般爬进床榻,有风入耳,混着身后人温热呼吸,裴璎闭紧了眼睛,终是没忍住,又守着丁点傲气,没张口,只在喉间低低嗯了一声。 流萤抵在背后问她:“不高兴了?” “没有。” “那怎么没睡着?” “......” “那就是不高兴了?” 裴璎骨碌一下转过身,鼻尖碰到流萤的鼻尖,不往后退,反倒更用力抵上去,眼看唇瓣就要碰到,却不吻她,憋着气道:“我以为你今夜睡在那边,不回来了。” “说什么呢?” 流萤笑笑,好似又看到年少的裴璎,故意逗她:“那边没我的床铺,总不能和玉兰挤在一起睡吧。” “你!” 裴璎眉头紧皱,想说气话又忍住了,狠狠在她唇上亲了一下,气声威胁道:“你敢?” 二殿下还是那个二殿下,只是乖了太久,险些让人将匐地安睡的雪狐错看成一块积雪,忘了雪狐其实是会咬人的。 流萤眼睛弯弯,偏偏她喜欢的,就是这般有血有肉的裴璎,有时很乖,有时很坏,有时候亮出爪牙扑过来,带着野性的欲.望和赤裸的爱意,如火般将自己也烧起来。 见她当真生气了,流萤也不逗她了,伸出一根手指抵在裴璎鼻尖上,左左右右抵着玩儿,笑道:“逗你的,只是看玉兰咳的厉害,睡不安稳,想着等她睡熟了再走。” 裴璎不吭声,得了便宜更要卖乖。 流萤又道:“怎么?二殿下连玉兰的醋也吃啊?” 裴璎一把抓住她的手,攥在掌心,夜色里瞧着流萤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夜空之星坠在里面,又像自己一颗心碎在里面,晃晃悠悠的,又痛,又有些莫名的愉悦,难以言喻。 “阿萤,”裴璎垂了眼睛,言语总是直白,“你的心里,总是装着很多人。可我的心里,从来只有你一人......” 默了一瞬,流萤纠正她:“殿下心里装着天下人,如何能说只我一人?” “你、你......” 裴璎语塞,甩开手翻身背对她,力气太大,连被子都一并卷走了。流萤起身扯被子,却听她嘴里呜呜囔囔地说些什么,听不清,“殿下说什么?” 裴璎埋头在枕头上,瓮声道:“我说你在我心里,与天下人不同。” 第84章 裴璎嘟嘟囔囔说了这么一句, 心里头又觉气不过,生气的人分明是自己,可被流萤几句话颠倒过来, 反成了自己在哄她了。 二殿下心里头觉得憋屈, 委屈, 脸埋在枕头上怎么也不肯抬起来。流萤贴在耳朵边上唤了好几声, 唤殿下不成, 唤阿璎也不成, 瞧着裴璎是生气了。 若是从前, 流萤总是害怕二殿下生气的, 怕她动怒, 怕她发起火来说话难听,怕她使性子,动不动就是多日冷落, 难哄的很。 可这会儿,流萤见她生气,心里丝毫不觉得怕,反觉有趣,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 裴璎耳朵尖得很,猛地扭脸看她:“你还笑我!” 流萤更是忍不住, 笑着趴在她身上,两手揉面团一般揉搓她的脸, 滑溜溜的很好摸, 越是见她面上气鼓鼓的,越觉掌心触感好极了,忍不住低下头吻她的唇。察觉裴璎生气要躲,更故意使坏, 轻轻咬住舌尖,齿间轻轻来回厮磨,不让她疼,也不让她躲,呵气如兰地唤她:“阿璎,阿璎......” 裴璎动弹不得,只从喉间囫囵挤出声音应她,还是有些不大情愿。流萤松了口,一面轻轻吻她,一面伸手揉捻她的耳朵,听见身下裴璎呼吸愈发艰难,才稍稍抽离,唇抵着唇,说话时温柔至极:“其实在阿萤心里,殿下也与天下人不同,我最最喜欢殿下,最最舍不得殿下,从来都是,不曾变过。” 夜风渐停,客房之中安静的很,一时什么动静都消弭了,好似坠入永夜。也不知过了多久,许是片刻,又恍然不过眨眼,裴璎伸手揽住流萤的脖颈,仰头迎合她,言语碎在细密的吻与呼吸中,颤抖着,混着爱意一同被咽下。 裴璎说,“我也是,阿萤,我也是。” 彼此心意相通时,暗夜也不漫长,只觉太快。情动燥热,两人都还未觉得累,就见天际泛白,隐隐有了日升的苗头,该是起床洗漱,继续赶路的时候了。 流萤伸手推推裴璎,指了指窗外,“再不起,云瑶又要来请了。” 裴璎抬头看了看,哦了一声,从流萤身上滚下来,翻到一边躺着,几乎一夜没睡,嗓子都有些哑了,只喃喃喊了一声困。 流萤穿好衣裳,回身来拉她,连拉带拽,还得低声哄一哄:“殿下乖,一会儿马车里慢慢睡,我陪着你睡,好不好?” 睡了一夜,玉兰的风寒稍好,至少咳嗽不似昨夜那般厉害了。玉兰蹦蹦跳跳夸昨夜郎中妙手回春,流萤扯她过来,仔仔细细替她把衣裳拢紧,又摸摸额头摸摸脸,确认没有发热才佯怒道:“妙手回春?你再长上十岁试试,看还能不能好的这般快。” 玉兰朝她嘻嘻笑,眼睛一转,瞥到一旁二殿下正冷冷看着自己,一股子凉意怪渗人的,吓得肩头一缩,也不敢笑了,赶忙跟在云瑶身后钻进马车里。 回云州的路,远比想象中更顺遂,更快,一路春色满怀,越近云州,越是暖意逼人,众人脱了厚厚外衫,都已改穿轻薄些的春衣了。 赶路的日子不算太舒适,饶是用了上好的马车,轿厢之中也尽力安置的让人舒服了,可路途遥遥,颠簸之下难免叫人身体疲惫。 流萤本是有些担忧,怕裴璎觉得辛苦,可赶路多日,却见裴璎面色一日更比一日红润轻快了,起初觉得奇怪,后来想了想,只觉大抵是远离上京诸般烦忧,少了那些叫人理不清更愁乱的人和事,殿下的心里轻松不少吧。 这日夕阳西下,金光洒下来,流萤躺在裴璎腿上,夕照晃得她睁不开眼,只能眯着眼睛看裴璎,看见她一双眼睛染了灿金,比平日更美,简直像是画中人。 马车晃晃悠悠,大抵把她的脑子也晃晕了,流萤眯着眼睛伸手摸她的脸,还没摸到,就被轻轻握住手腕。 流萤笑笑,“殿下此刻的模样,真好看。” “嗯?” 裴璎握着她的手腕晃,语带威胁:“那何时不好看?” 流萤本想逗逗她,可看着裴璎眼睛亮亮的,心口却像忽然落了一块巨石下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喉间又苦又涩,只强笑着答了一句都好看,便闭了眼睛,假装休息了。 眼看就要到云州了,有些话,有些事,终究是要坦白的。可若是说了,殿下是会原谅自己,还是会因自己的不信任,彻底寒了心...... 流萤想了一路,白日想,夜里想,有时就连做梦也在想,终究没想出个结果。想得太多,甚至有几次夜里做梦,梦到自己将一切都告诉裴璎,告诉她前世今生的所有事,告诉她杀自己之人是庄语安,不是她,一切都是自己错了,是自己错怪了她,恨错了她,做了那么多错事,说了那么多绝情的话,都是自己错了...... 梦里裴璎很生气,发了好大好大的火,流萤怎么哄都哄不好,怎么道歉也无济于事。 二殿下铁了心要做什么,任谁也拦不住。梦里,她不肯原谅自己,执意要走,无论如何不肯留下。云州距京千里,二殿下却说,往后不要再见了。 流萤梦中惊醒时,裴璎正在身旁睡得安稳,什么都不知道。流萤轻轻侧身挨着她,小心翼翼握住她的手,不敢发出声音,只悄悄流了泪。 第96页 路上的日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有时觉得一直这样在路上也挺好,心里头有期盼,最亲最爱的人也都在身边,抛开凡尘杂事,一身轻松。可等当真到了云州,扶着裴璎的手走下马车,站在家门前,望见幼时常坐着玩儿的旧门槛时,流萤心里才明白,原来自己最最期盼,最最欢喜,最最激动又无措之事,还是回家。 云州家中久无人住,推门进去却不见萧瑟蒙尘,处处洁净,一看便知是有人提前打扫过的。 流萤转头看裴璎,“多谢殿下。” “谢我做什么?” 裴璎撇开她自顾自往里走,好似熟路的很,“总不能你我舟车劳顿赶回来,还要自己打扫收拾吧。” 许府这座小宅院并不大,与流萤在上京的宅院差不多,只是不比上京宅院精巧富贵,看着空空荡荡的。流萤多年不曾回来过,每走一步,都十分艰难,像是踩着从前的自己,踩着阿娘阿父的身子往前走,想哭,又不想当真哭出来,显得不吉利。 流萤记得,幼时家中尚算不错,阿娘身子也还好,虽官职不高,但是一年俸禄再加祖母祖父帮衬,也能让一家人过得不错。可是后来,祖母祖父走了,阿父走了,阿娘也病了,家中一点薄财尽数化成了药渣,屋子里渐渐空了...... 堂屋神龛里放着阿娘和阿父的牌位,流萤走过去,跪了许久,裴璎也在一旁,陪她一起跪了下去。 云瑶不动声色阻拦过,可看殿下摇了摇头,只好收了手,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回家的第二日,流萤要去阿娘阿父坟前祭拜,裴璎跟着要一起,流萤有些犹豫,只怕不合规矩。 裴璎不大高兴,“也不是没去过,怎么这回觉着不合规矩了。” 是啊,从前去得,为何这回去不得呢?流萤垂了眼睛,又想起回家路上的梦,心里发苦,没再拒绝裴璎,与她一同去了。 两人一起清扫坟墓,摆放好祭品,酹酒奠茶,焚香烧纸,待行三跪九叩之礼时,流萤拦住裴璎,“殿下就不必行礼了。” 见裴璎面色不悦,又解释道:“我知殿下心意,只是殿下身份尊贵,实在不必行此等礼数。” 裴璎看她一眼,别开脸,还是将三跪九叩之礼完完整整行了一遍。流萤拦不住,只能同她一起在坟前叩拜。 青烟袅袅中,裴璎站起身问流萤:“阿萤觉得,什么样的人才配与你一同来此行礼叩拜?” 流萤眉心一皱,“殿下何意?” “并无什么意思。” 裴璎叹了口气,“阿萤,我曾说过,你的阿娘便是我的阿娘,我来阿娘坟前祭拜,你不该拦住我的。” 从前那些事情,山泉叮咚般落进心里。流萤自然是记得的,阿娘病故之时,是裴璎与自己一同回到云州。那夜灵堂之中,裴璎问自己,“阿萤,我是不是也该叫一声阿娘?” 她说,“总想来,一直没来。到底还是迟了些,没能让阿娘见我一面。” 二殿下的心意赤裸又热烈,可终究,是自己错怪了她,负了她这份情。 流萤捏了捏她的手,轻声道:“殿下,我想一个人待会儿,跟阿娘说说话。” 裴璎应了一声好,想着她与阿娘阿父许久不见,又经历了许多事,想是有很多话想说的,要走时又觉不放心,怕流萤说着说着伤了心,“那我走远些等你,若有事就叫我,我听得见。” 流萤点点头,目送她走到稍远处,确认她什么都听不见了,才重新跪到阿娘坟前,顺手将被风吹开的几张纸钱放进火堆里,指尖被烧了小小一点,也不疼,只是烫烫的。 流萤搓了搓手指,像是做错事的孩子,低低唤了两声阿娘,没等好好说完一句话,已经红了眼睛。 “女儿不孝,这么久、这么久才......” 愧疚的话,怎么也说不完,流萤身子软下来,歪着身子跪坐在地上,不敢抬眼看碑上的字,“阿娘阿父生养女儿一场,竭尽全力供养了,教导了,只怪女儿不孝,不曾让阿娘阿父享半点清福......” 有风从身后来,吹起一片未烧烬的纸钱,飘飘荡荡落在流萤手背上,火舌在纸钱上舔过,留下的这一角,模糊似蝶。 流萤盯着看了许久,心底一颤,“阿娘?” 风过无声,自是无人回应的。流萤垂了眼睛,又跪坐许久,说了许久的话,说自己经历的所有,却不敢说那些坏的,只捡些好事说,说自己如今虽无官职,却也一身轻松,不愁吃穿,足够清闲过这一生,不必再为自己忧心了。 说到最后,流萤声音渐渐低下去,想了又想,还是没忍住,轻声问阿娘,“二殿下待我很好,好得很。可是阿娘,我却做了伤害她的事,还瞒着她,我这般,是不是很不应该......” “我也想过同殿下坦白,只是殿下待我太好,我怕若是说了,殿下再不肯原谅我了。” “阿娘,您教教我应该怎么做,好吗?” 坟前安静,流萤闭了眼睛,能听见自己心里的声音。良久起身,看见裴璎站在远处,朝自己挥了挥手,流萤笑笑,也同她挥手,唤她过来。 云州之春来的很早,上京还在春寒料峭时,云州已是草绿花开,春光明媚了。褪去春寒,夜里也是温温热热的,正是一年中最舒服的时候。 夜里,两个人躺在流萤少时用过的床榻上,沐浴过后都只穿薄薄里衣,软和的身子贴在一起舒服极了,扭扭蹭蹭好玩的很。流萤与裴璎窝在被窝里说话,脸贴脸手牵手,好似又将白日伤心悄悄放下了。 她与裴璎说自己幼时趣事,说阿娘严格,一日也不让自己歇息,读书写字,寒冬暑天都不曾停过。只是那时候觉得苦,现在想起来,才知阿娘良苦用心,都是为了自己着想。 流萤的声音很好听,温柔却不失坚定,吐词清楚,就连言语暂歇的呼吸都很有韵律。 她向来说话声音很轻,哪怕是生气,也是声音温和的据理力争,等到争不过,才叹息般放低声音,像一缕清风柔柔地落在地上,不再起飞,只剩和光同尘。 前世仅有那么几次,裴璎实在气人,气的流萤也维持不了好脾气,大声与她争辩起来。只是她的声音稍稍一大,就如滚油落水,惹得二殿下更是暴躁,几乎要吃人。 这些事情,裴璎是不知道的,流萤仰脸看她,只觉二殿下如今温柔的很,安安静静的,一点不似以前那般张牙舞爪,安定之余,倒有些不习惯了。 流萤盯着她的眼睛看,忍不住上手摸了摸。那长睫跟小扇子一样,摸上去还会忽闪忽闪的,挠的指尖微微发痒,叫人忍不住想笑。 裴璎也跟着一起笑起来,捉住流萤的手压在胸前,流萤挣了两下没挣开,干脆由着她握住自己的手,垂下眼睛,又继续与她说起少时事情,说到阿娘让自己参加伴读擢选,其间种种,分明感觉不过昨日之事,可细一回想,原已是前世今生,不知多少年过去了。 “入宫前,阿娘对我千叮万嘱,生怕我不懂规矩,进宫会吃苦受罪,日子难过。” 流萤靠在裴璎怀里,想起阿娘,心里头酸酸的,“我知道阿娘舍不得我,只是为着我今后着想,为着我有一条出路,舍不得也要送我进京。我也不想离开阿娘,可是阿娘病了,若是......” 流萤说不下去,喉头又酸又涨,咽下去只觉五脏六腑都疼,她只觉得难受,觉得惭愧,心里头断断续续想着,这世上之事,多的是让人无可奈何的时候。 再多的钱财,再好的药材,想尽了一切办法,终究没能留住阿娘的命。 似是察觉她心里的痛,裴璎伸手将她抱得更紧,难掩心疼:“阿萤,从前我竟不知,你从云州到上京,一路走得这般辛苦。” 流萤摇摇头,又笑了:“可我遇到了殿下,这一切,便不觉得辛苦。” “阿萤......” 裴璎牵着她的手,轻轻在她额上点了点,又缓缓往下,掌心轻压在她心口上,“那这里呢?可会觉得辛苦?” 流萤一时没听懂,“殿下何意?” 裴璎下巴抵在流萤额上,声轻如烟:“阿萤,你心里这把锁,何时才能打开?什么时候才能真正醒过来......” 床榻里很安静,除却外间风声,一时无人回应。 白日心底那个声音,渐渐在流萤脑中炸开。 "殿下。" 流萤唤她,心里已下了决心,“其实离开上京那一日,殿下在马车里吻我,我的心结,就已经被解开了。” ----------------------- 作者有话说:开始搓完结章了,预计正文完结就是这几章了 第97页 然后......咱们美滋滋番外见 嘿嘿 大家有什么想看的番外,都可以评论区说一说,我会在里面选一选的 第85章 一瞬间, 裴璎只觉自己的呼吸都已停滞,世间万物隐去,只余黑暗中一豆灯火, 映照出自己的脸, 苍白, 无措, 眼睁睁看着死期将至的颓败。 流萤说, 她的心结早已解开。 若已解开心结, 那所有的事情便是都想起来了。可为什么......为什么...... 若是都已想起来了, 那这一路上的温情脉脉, 日日夜夜的缠绵悱恻, 难道都是假的吗? 裴璎觉得有恍惚,好像听见流萤在说话,可是心口疼的厉害, 又好像什么都听不进去,等到被流萤捏了捏手,才回过神看她,强撑出个笑,装作轻松:“那个黄程,果然有几分本事, 说须臾能好,果然就好了。” 流萤没接话, 只道:“殿下, 我有话想跟你说。想了许久,还是觉得应该同你讲。” 裴璎抿唇,沉默。 她早就知道的,阿萤心病好转之时, 便是自己与她结束的时候…… 她们之间隔着血淋淋的仇恨,什么样的爱,都无法弥补的。 只是二殿下没想到,这一日来的这么快,这么突然,毫无预兆。 流萤埋头在她颈窝,没有勇气去看裴璎,即便艰难,也不得不坦诚告诉她:“我知道,殿下一时很难接受,可若是不说......” “阿萤。” 裴璎抬手摸了摸流萤的发,轻声打断她:“有什么话,明日再说吧。” 流萤抬眸看她:“殿下……” 紧紧相拥的两个人都在害怕,都在发抖。 一个怕仇恨再度被揭开,爱意消亡。 一个怕坦白愧疚错恨后,怨怒与失望袭来,往昔所有顷刻化为灰烬。 爱意至深,怎么做,都只觉得亏欠,都觉是自己不好,才让两个人走到这一步,才让痛苦无可避免。 流萤垂了眼睛,有泪滴在裴璎脖颈间,滚烫的。 止不住想哭,出口的字句都断断续续,“对不起,殿下,对不住……” 裴璎好似没听懂,不追问,只温柔捧着流萤的脸,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泪,笑道:“哭什么?云州春夜极好,这样哭,岂不是浪费?” 流萤愣住,裴璎放低声音,又道:“阿萤,有什么话明日再说,好吗?” “我知你有话想说,只是……” 裴璎顿了一下,喉间艰涩,咽下痛苦更要笑出来,假装什么事也没有,“只是今晚好时光,不要浪费了,好吗?” 察觉流萤僵住,裴璎眼睛弯弯,强忍着伤心做荒唐模样:“不想要?那我要你,如何?” 流萤闭了眼睛,只觉此刻,今夜,好似就是死前最后一夜,待到天明,便要灰飞了。 心里也有不忍和犹豫,也想留住这一夜,流萤睁眼看她,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裴璎握着她的手,引导她解开自己的衣带,“第一次在启祥宫,是我先来的。阿萤,这一次在你家中,换你来,好吗?” 流萤乖乖应声,黑暗中摸索着躺在她身上,里衣褪去,肌肤刚一相碰,就是无止境的颤抖。 比起裴璎,流萤的动作显然有些生涩,怕裴璎觉得不适,每动一下,就轻声问一次。 “疼吗?” “不疼。” “这里?” 裴璎没说话,只是摇摇头。 流萤手腕一动,“这里?” “嗯……” 裴璎仰脸寻流萤的唇,刚一碰到,就固执不肯松口,狠命啃咬着,连同喉间喑哑喘息一并咽下。 身体滚烫时,裴璎低低哼了一声,猛地攥住流萤手腕。 流萤停下来,轻轻抱住她,听见裴璎的呼吸如乱风无序。 “阿萤……” 裴璎有气无力唤她,“你的指甲……应该修一修了……” 流萤吓了一跳,赶忙检查自己的手,察觉只是长了一小截出来,松了口气道:“是不是弄疼你了?” 裴璎呼吸渐渐均匀下来,没回答,径直翻身压在流萤身上,笑道:“没有,逗你的。” 流萤面上霎时滚烫,没等喘过气,又听裴璎厚脸皮道:“那阿萤帮我检查下,看我的指甲打理的如何?” 流萤答不出来,只长长嗯了一声。 春夜有风来,吹起床间呼吸如云海翻涌,又是良久过去,风静声歇后,身体的疲累渐渐醒过来。裴璎起身从箱子里找了干净的衣服递过来,看着流萤穿好了,才拥着她一起躺下,轻拍肩头哄她睡觉。 流萤转头看着她,欲言又止,裴璎余光看见了,只装作没看见,轻声哄她:“睡吧,夜深了。” 流萤转回头,低低嗯了一声。 沉云飘来,残存的一缕月光被遮住,床榻之中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夜色如水,静静流淌着,谁也没有再说话,安安静静的,似是都睡了。 极致的快乐结束了,安静的夜里,痛苦再度袭来。 流萤枕着裴璎的手臂,侧身背对她躺着,听着身后人呼吸平稳,本已打定主意不要哭,可是心底酸与痛倾翻,还是没忍住,湿了眼角。 身后,裴璎也缓缓睁开眼,低低唤了一声阿萤,见无回应,以为流萤已经睡下了,轻轻从流萤颈下抽出手,侧过身与她背对背,闭了眼睛。 捱过今夜,待到明晨天光大亮时,大概,就是自己阿萤分别之时了吧。 裴璎闭着眼睛,七七八八想了很多,即便不舍,即便痛苦,可一想到阿萤已经全好了,想到她往后能在云州顺遂自在的生活,心里,还是有那么些欢喜的。 安心之余,痛苦又在所难免。裴璎紧紧闭着眼睛,想起流萤今夜欲言又止的模样,想起她望向自己时,眼底的犹豫和不忍,又觉眼底一热,有了几分泪意。 阿萤总是那么好,即便全都想起来了,即便知道了自己对她做过那些坏事,可她一路上竟无半点异样,许是有情,又或是念着病中这段时间自己对她颇多照顾,才有了些心软,还是让自己同她一起回到云州,祭拜双亲。 待到天明,就走吧...... 裴璎想,不要等到流萤将那些伤人的话再说一遍了,不要再被她赶走了,安安稳稳与她睡完这最后一夜,自己也该走了...... 熬到后半夜,脑中所想已经恍恍惚惚,裴璎终觉眼皮沉沉,缓缓睡了过去。 云州春夜温热,裴璎却觉得周身寒凉,有风从四面八方来,似是卷着雪粒,利刃般刮在身上,又冷又疼。起初还想捱着,以为是流萤夜里睡觉卷了被子,想着睡着了便不冷了。 不多时,打在身上的风越来越冷,身上衣裳都被吹开,风如利刃般割在皮肉上。 裴璎终于忍不住,睁开眼,却见眼前漫天大雪,风雪卷着旋儿朝自己涌来,宫灯摇摇晃晃照下来,眼前忽明忽暗,恍惚闻到血腥气,随风一起涌动着。 只一眼,裴璎就认出来,此处不是云州,是上京,尚书苑!那个她永不想再沉沦的恐怖梦境! 第一次,裴璎梦见此处,亲眼看见流萤死在自己手上。这一次,裴璎呼吸艰难,耳边听见孱弱的呼吸声,夹杂着隐隐骂声,二殿下转眸去看,看见自己就在不远处,宫灯照出剑光沾血。 “不要!不要!不要!” 裴璎膝下一软,连滚带爬扑过去,可等到了跟前才发现,躺在地下奄奄一息之人,不是流萤,是庄语安。 裴璎看见,梦中的自己杀了庄语安,她身上有数不清的剑伤血痕,满身鲜血涌出来,几乎不辨原本颜色。可她却在笑,像是疯了,又像欢喜极了,畅快又解脱的笑出声,眼神怜悯,同梦中那个持剑的自己说话,“还是要多谢二殿下相助。若无二殿下那封信,想来我的计划不会这般顺遂。” 什么信?什么计划? 裴璎瘫倒在地上,拼尽力气想要抓住庄语安,质问她到底在说什么!可她的手如同轻烟一般,穿透了庄语安的身体,什么也抓不住,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她是恍惚坠落梦境的魂灵,只能眼睁睁看着眼前的所有。 她看见庄语安在谢自己,眼里却是无尽的怜悯与嘲弄,“殿下怎么来的这般迟?若是再早一些,哪怕片刻,殿下也能救下老师的。” 她看见自己手中长剑狂乱失控地砍在庄语安脸上,好端端一张脸,顷刻如厉鬼可怖。偏偏庄语安疯了,好似不觉痛,只凄声笑喊:“哈哈!只可惜老师至死都以为,杀她之人是二殿下你啊!老师至死都以为,是我和二殿下杀了她,是我们杀了她!哈哈哈!” 第98页 剑尖猛地刺进庄语安眼里,把那双含着嘲弄的眼捅了个对穿,黑漆漆的眼珠崩出来,痛的庄语安凄厉的喊出声,人要死了,却恨恨道:“二殿下!老师恨我,更恨你!便是到了黄泉之下,哪怕来生,老师也会恨你!恨不能杀了你!” 夜雪纷纷扬扬,好似永不会被鲜血染透,沾了血的雪花落在地上,很快又被新雪掩盖了。 红与白,层层叠叠铺在一起。 裴璎僵着身子,转头看见流萤躺在地上,白雪铺在她身上,遮住了那些刺眼的血色,一如既往安静又干净,静静躺在那里。 裴璎爬过去,想要抱起流萤,手却从她身体里穿过,无数次的尝试,终究是徒劳。她只能看着那个陌生的自己跪下来,一遍遍唤阿萤,将她搂在怀里,惶惑无措,连崩溃都只剩小心翼翼。 裴璎闭眼,缓缓倒了下去,一瞬间,她似乎不再只是误入梦境的魂灵,她与那个陌生的自己融为一体,成为了梦中的自己,那个流萤口中,所谓前世的裴璎。 一瞬,梦非梦,人非人。 裴璎抱着流萤,想起身,想抱她回家,却觉双膝绵软,怎么都起不来。身后渐渐嘈杂,有人群涌来,似是有人将自己扶了起来,可手上一空,察觉有人将阿萤从自己怀里夺走,吓得裴璎忙伸手去抢,“不要!不要!阿萤!” 掌心是空的,有人在身后紧紧抱着自己,半点挣脱不开。裴璎转过脸,夜雪中,宫灯中,眼瞳血色中,她竟然看见阿姐,看见阿姐死死抱着自己,柔声安抚自己,“阿璎别怕,没事的没事的,姐姐在,姐姐在的。” 阿姐...... 裴璎愣愣看着她,脑中好似被滚油倾洒浇透,痛到失神。恍惚抓着裴璇衣袖,失去流萤的恐惧和痛苦早已盖过了对阿姐的恨与厌,一瞬间,除了流萤,好似什么都忘了。裴璎倒在她身上,求她,只差跪下来求她:“阿姐,帮帮我,帮帮我,阿萤、找阿萤......帮帮我......” “好,阿璎乖,阿姐帮你找,好不好?” “阿璎是想见她是吗?跟阿姐来,阿姐带你去见她,好吗?” 梦境混杂,裴璇的声音断断续续,裴璎听见她在与自己说话,也在与旁人说话,“传太医到福阳宫候着,再遣人去禀告母皇,另外......” 短暂的停顿过后,只听裴璇镇定道:“另外把消息散出去,就说许流萤死了,二殿下也、也疯了。” 梦中惊醒时,天际已泛鱼肚白,裴璎坐起身,望着窗外青灰天色,良久,好似终于明白昨夜流萤那句“对不起。” 傻瓜。 傻瓜。 真是傻瓜啊...... 破晓天明,晨间日光缓缓破开沉云,夜里些微凉意很快被照干,春意暖意浮起,叫人周身都觉暖融融的。 流萤醒时,裴璎已经起床了,换了春衣站在窗前,日光打在她身上,金灿灿一片,好看极了。 流萤躺在床上,留恋地看了片刻,才垂眸隐去难言的痛,勉力撑出个轻松模样,起身走到她背后,两手从腰间穿过,轻轻抱住她,头抵在肩上唤她:“殿下。” “嗯?” “醒了怎么不叫我?” 裴璎笑笑,歪头蹭了蹭她的脸,“看你睡得香,不忍心叫醒你。” 流萤也笑,鼻尖却发酸,“殿下,我有话同你说。” 裴璎没应声,沉默了一瞬才转过身,与她面对面抱着,看见流萤眼睛微红,心底一片疼惜,搂她更紧,抬手压在流萤欲言又止的唇上,不想太过沉重,故意用玩笑语气逗她:“我猜,阿萤是要同我说对不起?” 流萤愣住,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裴璎的指尖在她唇瓣上揉捻,忍住了想要吻下去的冲动,轻声道:“所有的所有,我都知道了。” “阿萤,不要同我说对不起,你从未做错什么,都是我不好,不怪你。” 第86章 “殿下都、都知道什么了?” 流萤呼吸一滞, 轻轻拨开她的手,“殿下口中所有的所有,是何意......” 话问出口, 两人之间更是沉默。流萤看见裴璎在笑, 看见她分明唇角弯弯, 眼睛却开始泛红, 闪着晶莹的水色。 二殿下的眼睛真好看啊, 即便看过这么多年, 仍是觉得心动, 觉得惊艳, 百看不厌。流萤怔怔, 看着那双好看的眼睛越来越近,近到几乎融进自己的眼里。 “阿萤。” 裴璎的声音就在耳边,呼吸落在眼睫上, 酥酥麻麻的,她说,“昨夜,我做了个梦。梦里,我看到了所有,你口中的前世, 心里的痛与恨。” “阿萤,我都看见了, 都看见了。” 晨间春风吹进来, 混着春夜未散的迷香与混沌,打在眉心,落在鼻尖,叫人心里隐隐生出一股飘忽之感, 眼前的人,耳边的声音,都渐渐虚无起来。 裴璎的声音像雨雾,温凉柔软,流萤被她揽在怀中,听她说昨夜那场梦,说梦中所见,前世雪夜中,有自己的尸身,庄语安的死与癫狂...... 越听,越觉从头到脚都被这场雨雾打湿,心里也酸酸的,流萤垂了眼睛,听见裴璎问自己,“阿萤,那日在宪台大狱,庄语安临死前同你说了真话,是吗?” 流萤不敢看她,低低嗯了一声。 “那日过后你便心结缠身,神思混乱,是怕我知晓真相会怪罪于你,会对你做出什么过分的举动,所以不敢说,所以害怕吗?” 裴璎贴在流萤脸上,鼻尖蹭了蹭她湿润的眼睫,又问:“阿萤,怕我,便是你的心结对吗?” 流萤周身一震,猛地抬眼看她,没答话,又迅疾低下头,不愿回答。 “为什么会害怕呢?” 裴璎不让她低头,偏要捉住她的脸,轻轻捏着下巴让她仰脸,“阿萤,为什么觉得害怕?为什么觉得我若知晓真相,知道你恨错了我,定会愤怒,会恨你,会抛下你,不爱你呢?” 流萤一时竟给不出答案,脑中浮现的,全是前世最后一年那个阴晴不定的、暴戾的、脆弱的、多疑的二殿下,她亲眼见过那样的二殿下,让她怎么敢轻易坦白...... 没有回答,裴璎却道:“阿萤,我知你为何害怕。” “是我太坏,才会让你如此害怕。” 下巴上轻柔的力道松开,流萤抬眸,对上二殿下含泪的眼睛,那里面清晰映出自己的脸,亦是满面泪痕,却不知这泪,是何时开始落下的,除却面上些微凉意,毫无知觉。 裴璎替她拭泪,“是那个我太坏,才会让你觉得杀你之人必定是我。我想,定是那个我已经坏透了,阿萤才会失望至此,觉得我会杀你,会亲手杀你。” “都是我不好,是我有错在先,我又怎会怪你呢?” “阿萤,阿萤......” 裴璎连声唤她:“阿萤,你见过那样坏的我......对不起,让你看到那么坏的我......” 流萤的眼睛像碧湖,里头涌出温热的泪水,好似永远也擦不干,裴璎拥着她,低声求她:“阿萤,不要哭......不要哭......” 流萤的眼睛湿漉漉的,漆黑眼瞳染上水色如同镜子,二殿下的脸在里面清晰可见。裴璎看她,也是在看自己,“阿萤,前世你我究竟发生何事,究竟为何走到这一步,全都告诉我吧,好吗?” 流萤眼瞳一颤,显是有些犹豫,裴璎双手揽住她的腰,脸贴着脸咬耳朵:“在尚书苑时,博学曾教导我们有错当改,不可知错而为之,酿成大祸。可是阿萤,若不知错在何处,又该如何去改呢?” “这一次,不要让我再做那样坏的人,让我改,给我一次改正的机会,好吗?” 云州春色如画,暖阳照在翠色嫣红之上,眼底映出鲜活一片,心底一片雨雾湿润也就这般被照干了。流萤越过裴璎的肩头看窗外,半晌,才收回视线,笑着看裴璎,然后伸手,牵住她的手。 二殿下手腕略一绷紧,喉头一咽。 她们之间,向来伸手来牵的都是裴璎,流萤总是温顺的,乖巧的,迎合的,由着她牵住自己的手,带自己往前走,无论是在尚书苑,还是在启祥宫,或是宫外,许府,华严寺...... 此刻,却是流萤伸手过来,紧紧握住了自己的手。裴璎一颗心跳的厉害,很快与她十指紧扣,跟着她往外走。 要去何处,无人问,也无人说,待到走出许家宅院,走出很远,远到身后屋宅模样再也看不见,树影遮蔽来时路,一座小山挡在眼前,山下是一汪小湖,日光下泛着金色。 这是流萤少时最喜欢的地方,阿娘阿父尚在时,她常来此处玩,觉得此处是一片大湖,不可逾越。 【正文完】 幼时记忆里的大湖,如今看来,竟只比一片小水洼大一点,当真是物是人非,心境眼界都已大变了。 流萤牵着裴璎的手在湖边坐下,两个人肩靠肩,有风从湖面吹来,即便春日暖阳照在身上,也不免有些许水意凉薄,裴璎挨着流萤更近些,将她的手捂在衣袖里。 流萤歪头,两个人头抵头肩并肩,一丝缝隙都没有。风声穿耳时,流萤好心提醒道:“说来话长,怕是要讲很久,殿下当真要听?” 裴璎嗯了一声,点点头。 流萤阖目,那些令她心碎的,让她彷徨的,又爱又恨的前世,一桩桩一件件,清晰浮现眼前。 “永初三十一年的春,殿下同我生了好大一场气,如今想来,那便是殿下与我之间隔阂的开始吧。” 说起前世事,流萤声音平静,眼睛望着湖面涟漪,“永初三十一年,陛下圣体抱恙,大病一场多日不朝,又逢榆关动乱,戍边将军传信回京请援,大殿下抢先一步派出惠清郡主率兵督战,榆关大捷,大殿下立了功,朝中风向倒向大殿下。” “殿下出宫来见我,不巧我正在病中,驳了殿下兴致” 流萤捏捏裴璎的手,语气尽量不那么沉重:“那是殿下第一次对我那般生气,发了好大好大的火,说我与宫中之人都一样,都觉得大殿下如今春风得意,觉得殿下受了冷落,避之不及。” 裴璎想为自己辩解,却又哑口无言:“我我怎会” 流萤朝她笑笑:“我知殿下只是气话。” “只是后来的事,一桩桩一件件,逐渐不受你我所控。” “永初三十一年秋,殿下与大殿下争斗愈发激烈,殿下在东都府的心腹被杀,不必追查,也知是大殿下手笔。” 察觉裴璎的指尖在颤抖,流萤轻轻握住她的手,一下一下摩挲着,安抚着,继续道:“东都府平章事是大殿下的人,殿下命我除掉她,我却迟迟没有动手,只因平章事不单是大殿下的人,也是陛下的人,更是言官中德高望重者。杀这样一个人,其中牵涉太多,我只怕稍有不慎,反倒害了殿下。” “殿下几番催我动手,我都推脱犹豫,直到殿下秋夜冒雨来找我,怨我只顾清誉名声,不肯脏了手,帮殿下杀人。” 那一夜,书房之中静听风雨,二殿下的怒气一如外间阴风冷雨,叫人心里又怕又冷,满是失望。 那一夜,二殿下言尽讥讽,“怎么?你口口声声爱我助我,便是如此的?我也是今日才当真瞧见,原来在你心中,清誉名节,都远在我之上。” 二殿下言语如刀,步步紧逼,“许流萤,你要你的清誉名声,不肯帮我,是吗?” 终究,流萤还是为她做事,亲手杀了平章事,虽做的隐蔽,还是因有牵连,被关在宪台受审。裴璎本可救她,却生生等了几日,等流萤在宪台大狱受了罪,才姗姗来迟救她出去。 宪台大门外,裴璎皱眉看她,言语里分不清是怜惜还是怨怼,“你若听话,又怎会吃苦。” 流萤看她,只觉那般陌生,“殿下要的,只是一个听话的许流萤吗?又或者,只是一个听话的属下罢了?” 裴璎气极,手臂高高抬起,眼看就要落到流萤脸上,只差毫厘,生生忍住了。 流萤不再看她,垂眸恭恭敬敬道:“臣知错。” 前世历历在目,当时觉得疼,觉得失望,如今回想,却也不全是一人之错,“殿下有殿下的艰难与谋划,我亦有思虑,却只字不曾告知殿下,只因彼时我与殿下已经离心,互不信任了” “再后来,我与殿下之间,一日更比一日差,争执冷战渐成常事。” “永初三十一年冬,上元夜,我在文重桥边等了许久,始终没有等到殿下。” “冬去春来,三十二年晚春,元淼因瞒报税款,徇私受审入狱,此案由大殿下主审,要的就是元淼的命。为救元淼,我在启祥宫恳求殿下,求殿下出手相救,殿下不肯救她,大发雷霆,更因此事气我,厌我。” “此事过后,我与殿下冷战多日,殿下不再出宫见我,我也不再夜里乔装入宫。” “彼时殿下与我虽关系冷淡,却并未决裂,有些时候不谈及政事,还是能有短暂的平安相处,直到三十二年秋” "三十二年秋,我与卫泠决裂,我想让她远离我,让她清清正正做她的读书人,安安心心在尚书苑讲学,不再掺杂我与殿下的糊涂账。可是不久后,卫泠被罢官,驱逐出京,宫中人人都说,是殿下所为。” “为此事,我在启祥宫外求见殿下,想替卫泠求情,求殿下宽恕这一回,只是” 裴璎轻声打断她,声音里已有些哽咽:“只是我始终没有见你,对吗?” “都过去了,殿下,都过去了。” 流萤侧身看她,见裴璎不肯与自己对视,抬手捏着她的脸,迫她看着自己,四目相对时,流萤道:“殿下,我曾以为我与殿下已经走到决裂边缘,无可挽救了,所以尚书苑雪夜,我心已死,只觉殿下恨我,已到了水火不容地步,可大概是上天不忍你我情断,才会让我身死重生,重新经历这许多事。” 裴璎的眼睛很大,黑漆漆的眼瞳如同清水中捞出的黑葡萄,轻轻一眨,便有清泪滚下来,一行又一行。 流萤替她拭泪,一如裴璎替她拭泪。 “如今元淼已在朗州为官,卫泠尚在京中,那些让你我之间生恨决裂的人和事,全都还未发生,全都已经改写。” 裴璎攥住她的手,“阿萤,真的都已改写吗?你、你你与我,你还愿意与我,一起走下去吗?” “殿下,其实我从未真的恨过你。” “若我恨你,重生之初就会离开上京,远离你,远离前世噩梦,不愿再与殿下有分毫纠葛。” 流萤朝她笑笑:“殿下的眼睛很好看,只要看到殿下的眼睛,我就知道,我若恨你,也是因为爱你。我爱你,便无法真的离开你,即便你那么坏,那么凶,可我的心里,却永远记得” “记得尚书苑初见时,殿下从漫天大雪中走来,那双眼睛很好看,落在我身上时,犹如烙铁,顷刻将我烧穿。” 一瞬,足叫人一生铭记,挣脱不开。 身边人沉默的厉害,只剩隐隐抽泣声,流萤捏她的脸,笑着逗她:“殿下不要再哭了,立志要争帝统之人,怎能整日哭哭啼啼的。” “再哭,就要耽误收拾行李,误了回程时间了。” 裴璎抹了把脸,“阿萤?” 流萤眨眨眼睛看她:“怎么?殿下打算留在云州,不回上京,不与大殿下争了?” “还是说殿下只打算自己走,不带我一起了?” “阿萤!” 二殿下一时欢喜的不知如何是好,面上哭得乱七八糟的,什么也顾不上说了,只剩本能,一声又一声唤她的名:“阿萤、阿萤、阿萤、阿萤!” 春风渐大,湖面上卷起层层涟漪,日光的影子在湖面上晃荡,绮丽悠长,宛若幻梦。 隆隆心鼓终于缓和下来,裴璎擦去面上泪痕,在天地之间,山湖边,日光下,无遮无挡处,温柔地吻她。 有泪落下来,是欢喜的。 唇齿交缠的间隙,裴璎咬住她的呼吸,呢喃道:“阿萤,我爱你” 流萤不答,只回以更激烈的迎合。裴璎觉得气喘,轻轻控住她的头,又道:“阿萤,我爱你” 流萤终于停下来,睁眼看她:“我知道,我也是。” 心里的话,心里的爱,全都印在春风里,天知道,你知道,我知道—— 作者有话说:正文到这里就结束了 后面会展开各个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