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电话帮我逃离死局》 1. 第 1 章 今天月考,题目要求是人像,伊亿宁就画了幅自画像。 高马尾束起,一双眼睛澈透露着灵动,高挺的鼻梁下是一张微笑着粉红的果冻唇。手拿一杯奶茶,背着书包站在阳光之下,青春又有朝气。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她第一个离开,急忙忙跑到校门口,左手拿着外卖,右手摆弄新买的电话卡。 回宿舍用耳钉把卡托取出来,新卡送进去后才开始吃饭。 室友何钰问:“怎么又买电话卡?” 伊亿宁找了一部综艺,搅拌着麻辣烫,说:“流量卡充一百送一百二话费,还送音乐会员三年!特别合适!” 何钰又问:“今天考试拿到第一名能替学校参加全国比赛呢,你发挥得怎么样?” “和平时一样,”伊亿宁气哼了一声,“第不第一无所谓,只要比温染分数高就行,我就烦她!” 正说着,综艺节目突然被暂停,有陌生电话打过来。 “怎么是新买的卡来电话了?”伊亿宁疑惑接起来,“喂?” 电话那端有明显的呼吸声,但却无人回应。 伊亿宁看了眼手机,皱眉:“喂,谁呀?” 能听见明显的呼吸声,却不见对方说话,伊亿宁刚要挂电话,那边的人突然开口: “你是谁?” 是个男人,声音听上去有气无力。 伊亿宁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一个病入膏肓的男人形象,甚至连环境细节的线条都补脑出来。 她放轻语气,迟疑着问:“是不是打错电话了?这是我新买的卡。” 话音刚落,她听见男人起身的动静,声音也比刚才洪亮:“你是伊亿宁吗?” “你怎么知道?” 男人急着追问:“你几岁?” “……”伊亿宁皱眉,“你是谁啊?怎么知道我电话号,还知道我叫什么的?” 男人并不回答,脱口而出:“新买的电话卡?那你今年19岁?上大二?你那边是2018年?” !见了鬼了。 打电话过来不自我介绍,反倒是把她的信息都给说出来了。 骗子! “不是2018年还能是8012年吗?!”伊亿宁的愤怒已经超过好奇心,又强调问了一遍:“你到底是谁,不说外卖必迟到,说谎炒菜必粘锅,嗑的cp全be!” 男人快速回答:“我叫章叙,来自20年后,是你未来的丈夫!” 伊亿宁都给气笑了,她冷哼一声:“呦,还是跨时空电话呢,该不会你就喜欢嗑be的cp吧?” 可电话那端的章叙依然很激动,好像没听出她语气里的嘲讽。 他急急忙忙地说:“你和我说过,说你上大学时为了三年音乐会员买了这张新电话卡,因为你画画时必须要听歌才能有灵感。” 伊亿宁诧异抬眼,知道她画画习惯的人只有三个室友。 还不等她说什么,章叙又继续说:“这些都不重要,接下来我说的话你一定要认真听!” 章叙说:“在你买完电话卡的第二天,也就是明天,你们学校将会大扫除,你被派到了体育馆。装着各种篮球足球的球架突然倒塌,其中一根钢管会刺穿你的手掌,之后你就再也无法拿起画笔。” 听到这,伊亿宁的神色倏然变淡,取而代之的是无奈。 她确信电话里这个人是个大骗子! 三天前,学校才进行过大扫除,怎么可能再一次呢? 而且她们班负责的区域是图书馆,昨天她才跟何钰去体育馆打羽毛球,篮球队的十几个男生踩着架子去拿最上边的篮球,铁架子平稳屹立在那,怎么可能倒塌。 章叙还在喋喋不休:“你一定要离篮球架远一点,或者干脆不要去,因为自从你的手受伤再也不能画画后,你就得了抑郁症,在我们刚结婚没多久,你就自杀了!” 伊亿宁彻底生气了。 开骂:“你才自杀了!你这狗东西是跟运营商合作还是跟快递合作,我刚买了卡就打过来诅咒我!” 章叙连忙解释:“没有诅咒你,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一定要相信我!” 伊亿宁:“我相信你六舅啊!!” 章叙:“现在当务之急是你不要靠近体育馆!” 伊亿宁:“你才抑郁症!” 章叙:“一定要保护好你的手!” 伊亿宁:“你全家抑郁症!” 章叙:“我没有骗你。” 伊亿宁:“你吃方便面没有调料包!” 章叙:“千万不要——” 伊亿宁直接挂了电话。 何钰好奇问:“谁啊?” “骗子,”伊亿宁问,“你们有人跟谁说了我画画一定要听歌吗?” 何钰说:“之前和英语系朋友聊天时,她们说背单词时喜欢做手工,我就说了咱们宿舍保持专注力的方法,提到过你。” 伊亿宁冷笑一声:“你知道这骗子说我什么吗,他说我的手会受伤,再也画不了画,最后得了抑郁症……这不是诅咒我吗!” 何钰笑了一声:“那你还骂轻了。” “就是,”伊亿宁夹起一块Q弹的荷叶粉,送进嘴里,“我就该祝他一辈子不举!” 何钰闻到麻辣烫味道也饿了,问:“你这家好吃吗?” “还好吧,就是不甜,我都备注多加三勺糖了。”伊亿宁埋怨,“小气吧啦的。” “三勺,你不如直接捧着糖罐子吃!”何钰扒拉手机也订了一碗。 伊亿宁反手把骗子的电话拉黑,吃完饭就忘了这件事。 下午有节写生课,地点就在学校后花园。 湖泊波光粼粼,还有两只鸳鸯在湖面游动。 伊亿宁刚把颜料盒放好去拿画板时,突然‘嘭’地一声。 新买的才用了一次的白色颜料盒上面,倒扣了一盒黑色颜料。 而这黑色颜料的主人反倒瞪起眼睛,率先指责伊亿宁:“都怪你把盒子放在必经之路,差点绊倒我!” 说这话的人是温染。 两个人有诸多巧合,比如高中同校不同班,分别是各自班里的尖子生,高考时更是以完全相同的分数考上安城大学,并都选择了美术系,还被分配在同一班,每次都是班里的第一或第二,可以说实力完全不相上下。 这本来是天造友谊,可偏偏温染对伊亿宁的看法是‘既生瑜何生亮’,处处针对伊亿宁。 伊亿宁自然也不是隐忍的性格,当不了朋友也不畏惧当敌人。 “你眼睛封住了怪我啊?” 温染扬声:“反正我这盒颜料是新买的,而且今天写 生就要用到黑色,你得原价赔我,还得把你的黑色颜料给我用。” 伊亿宁撇嘴强调:“黑色随便一兑就差不多了,我这盒白色颜料才是新买的,而且兑不出来。你今天要不把你的白色给我用,我就把所有颜料都抹你脸上!” 温染瞪眼:“你敢!” 伊亿宁不甘示弱:“有本事你别赔,看我敢不敢。” 两个人正僵持着,代老师过来了。 温染先一步开口:“代老师,她把颜料盒放在必经之路上,害得我差点摔倒,不道歉反而让我赔她颜料!” 伊亿宁冷笑一声:“眼睛有问题的人学不了美术。” 代老师脸色并不好,埋怨地看温染:“哪里来的什么必经之路,这片地大家都可以走,这么大的颜料盒摆在这自己看不见怪谁?赔伊亿宁一盒颜料,这节课你先和她共用白色。不许再吵架。” 说完,她对所有人说:“我刚接到通知,校长说大扫除扫得不干净,明天要重新打扫。” 代老师强调:“记住了,明天咱们负责的区域不是图书馆,而是体育馆。大家吃过午饭就过来吧,早打扫干净早休息。” 伊亿宁胜利的笑容僵在脸上,扬声问:“打扫哪里???” “体育馆。”代老师强调,“老师和你们一起,这次一定要认真,不要再让领导生气了!” …… 直到回了宿舍,伊亿宁依然魂不守舍。 就算那个骗子无意间得知自己爱听音乐画画,又恰好买通快递知道了新号码……可他怎么会知道学校会在大扫除三天后再次进行大扫除呢? 带着疑惑的心直到第二天中午,伊亿宁和室友来到体育馆。 她朝球架那边看了一眼,温染和其他人正在球架边搭梯子,喊代老师说需要帮手。 代老师马上对伊亿宁她们说:“你们也去球架那边帮帮忙吧。” ——“装着各种篮球足球的球架突然倒塌,其中一根钢管刺穿你的手掌,之后你就再也无法拿起画笔。” 脑海里突然响起章叙的声音,伊亿宁猛地一颤。 下意识脱口而出:“我不去。” 代老师和室友们都奇怪地看她。 伊亿宁也愣住了,她看着自己的手,心里有个声音提醒: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她是画画的,如果手受伤了,真会像电话里那人说的那样,她一定会抑郁而终的。 “老师,我恐高……”伊亿宁吞了下口水,“我爬不到高处,不能擦上面。” 就在这时,温染过来了:“那你可以擦架子下面,我们爬上去擦上面。” 温染的小姐妹们也七嘴八舌开口:“我们也恐高,但为了尽快完成扫除愿意克服困难,你不愿意上去,那至少帮我们扶一下梯子吧?” “去吧去吧,”代老师说,“不恐高的上去擦,恐高的在下面扶着,注意安全。” 代老师接了个电话走了,伊亿宁只能来到球架边。 她紧紧扶着梯子,目光四下扫荡仔细观察球架,果然在固定架子的钢管位置发现一处断裂。 后颈瞬间冒出冷汗,伊亿宁刚要提醒,就听见梯子上的人说:“我要到架子上面去。” 她一条腿刚踩上架子,断裂的钢管就如同怪物般瞬间张开了嘴,瞬间倾倒。 2. 第 2 章 伊亿宁大喊一声:“小心!” 话音刚落,球架坍塌。 篮球足球如同下饺子般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弹起来的高度比人都高。 伊亿宁早有准备抬起手接着架子上落下的人,使对方在落地时,没有结结实实摔在地上,而是和她一同摔倒,减少大部分皮肉之苦。 与此同时,一声凄惨的尖叫声传到耳中,球遮挡住了伊亿宁的视线,等她从球堆里站起身时,赫然发现惨叫声出自温染。 温染的手掌被钢管贯穿,鲜血流了一身。 体育馆瞬间乱作一团,伊亿宁望着地上那摊血迹,头皮发麻,心脏几乎要跃出来。 她后怕地抬起双手,前前后后反反复复地看,好奇心如泉涌般喷薄而出。 伊亿宁迅速离开体育馆,来到缓台一个空旷的角落里,指尖颤抖打开电话本的黑名单,将那个已经拉黑的号码解除。 等待音刚响起不到半声就被接听,似乎对面的人也很迫不及待。 “喂?”章叙率先开口,“宁宁,你还好吗,没出事吧?” 激动与隐忍交织,似是冰与火碰撞,伊亿宁死死攥着手机,捂着嘴巴低声问: “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球架会倒塌的?” 章叙的声音依然和初次通话时一样激动,他说:“是我们结婚后,你告诉我的。 你的手虽然看上去正常,但只要抬起来悬空超过10秒就会如帕金森那样颤抖,因此你不得不放弃画画。 你终日被遗憾包裹着,在那天晚上永远地离开了我……” 电话里的声音哽咽着,但很快又振作起来,章叙继续说:“但现在不会了,你已经躲开了灾难,还能继续画画。这就代表未来的你不会因为手受伤而抑郁。 你不会死,我们还能在一起。” …… 离奇的经历让伊亿宁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两通电话。 夜半时分,室友们熟睡的呼吸声在耳畔响起,向来沾枕头就睡着的伊亿宁眼睛瞪得溜圆,在床上翻了个身。 手指扣着墙上的明星海报,等海报的边边翘起时,再用食指按回去。 她有无数个问题想问问,这个来自20年后的自己的丈夫。 预知未来,探索未来,这种窥见秘密的刺激感犹如电流般,在体内游走,途径之地血液沸腾。 终于熬到第二天一早,她避开室友再次拨通章叙的电话。 “喂,”依然是等待音不到半秒钟就被接通,章叙喜悦的声音传到耳畔,“宁宁,你终于睡醒了!” “终于?”伊亿宁问,“你一直在等我吗?” “是。”章叙说,“等了很久,不敢给你打电话,怕打扰你休息。” 伊亿宁的手指在明星海报上移动,她问:“吉他乐队在20年后是什么样的?” 吉他乐队是时下最火的乐队,手指划过吉他手的脸,接着问:“季明呢,他发展得怎么样?” “吉他乐队早就解散了,”章叙想了想,告诉她,“按照你那里的时间大概是4年后解散。季明是他们之中发展最好的,前几年改行演戏了,可就在半年前他被爆出轨,现在是劣迹艺人,被封杀了。” 伊亿宁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怎么可能,季明是个很单纯的人呀!” “单纯或许在20年前是吧,但人总会成长、改变的,”章叙说,“被爆出轨后,季明昔日的队友爆料他早在乐团成立前就结婚了。他和妻子逛街被拍到过,但被解释成助理。成功公关的原因是他妻子和助理的身材十分相似,但仔细看看就能发现不同。” 伊亿宁半信半疑地看着海报,翻了个身又问:“那你是做什么的?” “我之前是电视台的节目主持人,”章叙说,“晋江卫视的《普法故事》节目,迄今为止我做了将近20年主持人。但因为你的离世,导致我……” 章叙欲言又止,干巴巴笑了一声,说:“现在我被暂时停职了。” 《普法故事》这个节目伊亿宁还真听说过。 因为节目报道的都是恶劣事件,各个层次的年龄观众都有,超级火爆。 但现在的主持人并不是章叙。 “将近二十年,”伊亿宁算了一下,“那也就是说……用不了多久,你就会主持《普法故事》了?” “是的。”章叙回答。 伊亿宁继续追问:“那我们呢?我和你……是怎么认识的?” 章叙的声音在笑,回忆使他幸福,他说: “我和你是在一次旅行中偶遇。那年我26岁,你23岁。我们在一家民宿屋顶上彻夜畅聊,那是你第一次对人敞开心扉,我也一样。很感谢你愿意相信我,即使被抑郁症困扰多年,还是决定和我结婚。结婚那年你27岁。 只可惜……我不是这世界上最有用的解药,没能把你从深渊拖出来。” 说完,章叙深吸一口气,如释重负道:“不过现在没关系了,你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听他这样说,伊亿宁也有种劫后重生的感觉,她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说:“谢天谢地,我没那么短命。” 还想再问些什么时,宿舍门突然被敲响。 伊亿宁挂了电话,拨开帘子探出头。 门口站着的人是李明媚,大扫除时就是她站在梯子上,被伊亿宁在空中拦了一下,才没有摔伤。 现在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李明媚是温染姐妹团阵营里的,从前也跟着温染一起针对过自己。 伊亿宁后悔扶了她一把,只是身体下意识反应,让她在危机时刻伸出手。 李明媚手里拿着些花花绿绿的零食,伊亿宁看了一眼,语气不算友好:“来干嘛?” 李明媚抿了抿唇:“昨天谢谢你,然后……之前那事跟你道个歉。” 伊亿宁没好气说:“用不着!” 她不喜欢这种情况下的道歉,显得自己好像狗腿子讨好对方不要再针对自己一样。 “其实我来还是有件事告诉你,”李明媚把零食放在桌上,抬头望着她,“你能陪我去一趟体育馆吗,我的手链找不到了。” 伊亿宁一把将窗帘拉开,用一副看精神病的眼神看着她,然后指着自己的鼻子:“我?陪你去找手链?” “真的很重要……”李明媚眼圈红了,声音哽咽,“那条手链是我妈妈给我的。可那天发生的事情太突然了,再加上温染的血流了一地,我真的很害怕,不敢一个人过去。” “关我什么事?”伊亿宁冷笑一声,“这都是报应,谁让你们以前针对我。” 安静一瞬,李明媚深吸一口气。 “这样吧,我手里有个大单子,单主是个富二代,她的咖啡馆需要一副3m*2m3的画,如果你陪我找手链,我就把这单子转给你。”她强调,“是个很好说话的富二代,我跟她合作好几次了,不压价只看质量。你画画水平比我高,她肯定能看上你的画。” 按照目前行业价格,这么大的水粉画大概能拿到四千左右的报酬。 如果再加上装裱、画布和运输……等等,甚至能谈到更高的价格。 不亏啊! 伊亿宁慢条斯理将丝绸般的长发掖到耳后,两条腿从床上垂下来,前后晃荡,抱着肩膀下巴微扬。 直到李明媚把客户的联系方式发给她,这才轻轻一跃,如同精灵般坠落到地面。 为了避免被算计,或者再生意外,伊亿宁拽上了胆子同样很大的何钰一起。 去往体育馆的路上,伊亿宁已经和新客户订好了绘画风格。 的确是个爽快的客户,当她们走进体育馆时,对方的订金已经转过来了。 工人正在清理倒塌的球架,联想起那天的血腥场景,叮铃咣啷的声音都听得人心惶惶。 伊亿宁挽着何钰的手臂,离那些钢筋钢管远远的,小声跟何钰嘀咕:“真不知道她为什么找我来。” “你挽救了她的腰,可能真是良心发现了呗。”何钰说,“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没有你扶她这一下,说不定都要瘫痪的。” 正说着,李明媚突然和工人吵了起来,原因是工人要抬走球架,而李明媚非说手链就在这里,不让他们拿走球架。 见状,伊亿宁上前,正要劝阻突然发现被李明媚抢夺的钢管不太对劲。 这就是导致球架坍塌的那根管子,因为时间太长而生了锈,一开始伊亿宁以为它的断裂是被铁锈腐蚀,现在却发现断裂处居然是整齐的一条横线。 看上去是被人故意用什么割断的。 当她用指尖划过那道断裂之处时,李明媚的争吵声也小了些。 伊亿宁明白了,开口阻拦:“再找找吧,别耽误别人的工作。” 球架被抬走后,伊亿宁站在李明媚身后,沉声问:“所以,这才是你一定要叫我陪你过来的目的?你想让我看见那不是意外?” 李明媚蹲在地上,手掌划过地上的灰尘,声音闷闷的:“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只想让你陪我找手链,我一个人不敢。” “我觉得你今天应该找不到手链了,我走了。”伊亿宁说。 “走吧,”李明媚这回没有阻拦,依然背对着她说,“都是咎由自取,自食恶果。” …… 从体育馆出来,她们就分道扬镳。 何钰不解地问:“李明媚那意思是,有人故意陷害温染?” “不,”伊亿宁说,“是有人故意陷害我。” 如果没有接到章叙的电话,那么被钢管刺穿手掌的人就会是自己。 何钰又问:“那是谁要陷害你?” “温染。”结合李明媚临走前说的那句话,伊亿宁毫不迟疑,咬了咬牙,“咎由自取,自食恶果。这个恶毒的人!” 曾经她以为和温染两个人会是志同道合的朋友? 后来不是,但没关系。 势均力敌的敌人? 也无所谓,她从不畏惧竞争。 现在看来,她低估温染对自己的恨意了。 温染就是个被嫉妒心包裹着的卑鄙小人! 光明正大的竞争手段她不用,偏要剑走偏锋,竟然用起了阴招,想彻底断了自己的人生光景。 昨天那一幕还历历在目。 纵使温染是她的竞争对手,但在凄厉的惨叫声和恐怖的鲜血之下,伊亿宁将心比心还是为她心痛,并且懊悔自己没有早点提醒所有人规避灾难。 没想到凶手就是温染。 如果自己没有接到章叙的电话,那么那时候自己的注意力就会和其他人一样,专注地盯着踩在梯子上面的李明媚,确保对方的安全。 根本不会去注意架子哪里出了问题。 好在有章叙提醒,才成功规避灾难让恶人自食其果。但一想到在另一个时空平行线里,温染成功毁了自己的人生,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原来是温染,”何钰皱眉,“可为什么李明媚不直说呢?”< /p>“不敢吧,毕竟温染算是大姐大,李明媚家境不怎么好,估计平时的客户大多数都是温染介绍的。” 何钰若有所思点点头:“李明媚今天把这么大的客户转给你,可真是出血了。” “这个客户也是温染介绍给她的,”伊亿宁把客户的头像放大,那是一张山水水粉画,她指着上面的青草说,“你看这山上的草,颜色分明一点也不均匀,老师不止一次因为这件事批评过温染。” 何钰看一会儿,点点头,崇拜地看着伊亿宁:“哇,还真是她的画,你眼睛真犀利!” “我估计她也意识到这个问题了,所以又填了夕阳,试图用阳光来处理颜色问题。骗外行可以,骗内行没门,”伊亿宁冷笑一声,“丑死了!” 何钰也附和着说:“怪不得要用阴招对付你,你现在的实力甩她一大截!这次代替学校参加全国比赛的一定是你啦!” 伊亿宁咧嘴笑了:“借你吉言,到时候请你喝超大杯加糖加冰奶茶!” 等待考试成绩出来的几天,伊亿宁每天都和章叙通电话。 对伊亿宁提出的问题,章叙总是知无不言。 比如某某明星的人品怎么样,比如20年后科技发展如何,画画行情如何……谈论最多的,还是他们的婚后生活。 章叙本就是主持人,从他嘴里讲述出来的事画面感十足,在脑海中自成一副画作。 让她无比期待20年后的光景。 这天,伊亿宁突然问:“20年后,有温染这个人吗?” “温染……”章叙也说到口干舌燥,一口气喝了大半杯水后,突然想起来了,“我们结婚后,我一直督促你看医生吃药,一有时间我们就会出去旅游。那段时间,你精神不错,甚至提出要去看画展。” “我以为你的抑郁症正在康复,就预约了一家美术馆,那家美术馆挂着一副巨大的画作。作者就叫温染,你说是你的大学同学。” “巧的是,温染就是美术馆的老板。这个画展里全都是她和她学生的作品。你们聊了一会儿,然后回来的路上你就神不守舍……” 章叙想了想,继续说:“当时我以为你是触景生情,羡慕昔日同学如今的生活,怕你又难过,第二天还给你联系了心理医生。” 长久的聊天让章叙的嗓音微微沙哑:“至于现在……天啊,太神奇了,你知道我发现什么了吗!” 对于他突然的情绪转换,伊亿宁的好奇心也被勾起,连忙追问:“怎么了怎么了?发现什么了??” 他那边响起了键盘声,噼里啪啦可见章叙有多激动。 不多时就扬声道:“我搜索不到温染这个人了,曾经她可是小有名气的画家!我还记得她几幅画的名字,现在也都搜不到了!” “宁宁,是不是你做了什么,改变了20年后的结果?” 伊亿宁告诉他:“温染前几天被钢管贯穿了手掌。” 章叙深吸一口气,惊讶道,“一定是因为你躲过了灾难,才导致后面的一切发生变化。你摆脱了抑郁症,成为了画家!而再也不能画画的人成为了温染,所以她在这20年里没有作品。” 伊亿宁心里惊涛骇浪,一股强烈的冲击力顺着脊椎直冲大脑。 她居然能同步改变未来。 “那现在美术馆变成了什么?” “还是美术馆,但老板不是温染了,而是一个叫……‘人人丁’的人,这应该是笔名吧?” “人人丁???”伊亿宁呼吸漏了半拍,一把捂住嘴,还是抑制不住心跳加速,攥着电话高声呼喊,“我的笔名就是人人丁!是我名字‘伊亿宁’的另一半字!这是我接单画稿时用来署名的!” 一股难以言说的震撼让她久久都回不过神。 20年后,她拥有了自己的美术馆,真的成为了知名画家。 “那你呢,”伊亿宁忙问:“你的生活发生了什么变化吗?我们、我……你见到20年后的我了吗?我活过来了,你应该能见到我呀!” 安静一瞬。 章叙:“……没有。” 下一刻,他的声音突然低沉:“为什么没有?怎么会没有呢?” 伊亿宁紧紧握着手机,她听到章叙从椅子上坐起来的声音,听到他打开门,听到他下了楼,听到窗帘滑动,座椅移位的吱呀声……以及各种凌乱的声音,就像是两个人此刻凌乱的心跳。 “章叙?” “……” “章叙,你在做什么?不要着急,我们可以慢慢想想。” “……” “章叙?喂?” “……” “会不会是我的人生轨迹发生了变化,我没有去旅游,也没有遇见你?” “不。”消失很久的章叙终于开口,“我们还会相遇,因为我们婚后旅游时的合照还在。” “那……我呢?”伊亿宁问。 随着一阵翻找的声音结束后,电话那端再次变得安静。 这一次的静谧像是被挂断了电话一般。 伊亿宁等了一会儿,耐心即将耗尽时,章叙沮丧的声音通过时空电话听筒传来,听上去无力极了。 “我平时用来装资料的文件夹有了变化,多了一张从没见过的新闻稿。” 伊亿宁忙问:“什么新闻稿?” 章叙的声音突然哽咽:“我市美术馆突遭入室抢劫……年仅36岁知名青年画家‘人人丁’身中数刀,不幸身亡。” 3. 第 3 章 【4.10,文江,晴 今天是我来文江旅游的第一天,很幸运遇到了一个姑娘,她穿着白色过脚腕的长裙,走进一看裙摆上还有金丝缠绕,似天仙。 她是人群中的焦点,擦肩而过时没有人不回头看她。 气质一看就是个文艺工作者。 很快,我就看见她取出画板坐在湖泊边。 天与地,花与树都不再是这座旅游城市的重点,反而成为了衬托她白纱裙的存在。 等她画完夕阳美景后,我鼓起勇气和她聊天。 出乎意料的是她完全没有文艺病,并且十分健谈,我们相处得很愉快。 我无比庆幸这次假期选择来到文江,期待明天再遇见她。】 年轻时,章叙有每天写日记的习惯。但在妻子离世后,他就再也不写了。 当再度翻开日记时,突然发现日记也有了变化。 成为了画家的伊亿宁被阳光笼罩,整个人朝气蓬勃。 他清楚地记得遇见患有抑郁症的伊亿宁那天,他在日记上写了这样一段话: 【她穿着黑色风衣,人群中并不显眼,但我还是第一眼就看见了她,或许是因为那一双忧郁的双眼,我想知道她的故事,可分明我早已过了八卦的年纪。】 如今,这行字已经被似天仙的伊亿宁取代。 由此可见,那天没有遗憾,只有无限快乐和对未来的憧憬。 章叙拿电话的手微微颤:“宁宁,我算了下时间,你死在了我们结婚后的第9年。” 美术馆在伊亿宁意外离世后就被搁置着,章叙搜索了附近的视频,能看见大门紧锁,牌匾上贴着出租广告。门前还停着落了灰的车,一片荒凉。 伊亿宁听后,无力地瘫倒在寝室床上,意外总比计划来得快。 沉寂了几分钟后,她突然睁开眼:“章叙,你说,我能改变自己抑郁症的命运,是不是也能改变自己被入室抢劫的命运呢?” 章叙顺势说:“比如,以后不开那家美术馆?” “不,”伊亿宁说,“我的梦想是成为画家,未来一定要有一间属于我自己的美术馆。” 章叙提议:“那去别的地方开?” 伊亿宁问:“那家美术馆的地理位置怎么样?” 章叙回答:“位置在荷花街,非常好。周围是图书馆,咖啡店,写字楼,再远一点还有一所重点高中。” “所以,那里是绝对适合文艺工作者的地方,如果开在别的地方,来参观的人肯定就会变少,周围流动人群也不是目标客户,”伊亿宁想了想,沉声说,“我想从现在、这一刻开始规避灾难。你帮我查一下,入室抢劫并且杀害我的人是谁。” “好,”章叙说,“这份新闻稿出现在我工作的文件夹里,说明我们电视台肯定报道过这则新闻。明天我就去电视台查资料,你等我电话。” 等待天亮的这一晚注定是无眠之夜。 章叙开始翻看曾经的日记,拼凑出这些年被改变的记忆。 电视台是个竞争十分激烈的地方,而他是当今最火爆的《普法故事》节目主持人,坐在无数人渴望的位置,必须要保持超强应变能力、超乎常人的记忆力、以及完美的亲民形象。 他一直做得很好,甚至准备升职,可惜这些在妻子离世后,再也做不到了。 开小差,疲惫潦倒,记忆力骤然减退。 本来已经背好的新闻稿说到一半突然卡住,完全不记得后面是什么,导致直播中断还因此上了热搜。 几年时间就从台里最优秀、最有能力的主持人成为了最不合格的主持人。 台里领导找他谈话开会,也解不开他的心结,最终找其他人取代他的位置,并给他停薪放假。 说是放假,实际是没把开除说得太明显。 章叙终于体会到了妻子最黑暗的那段时间所经历的痛苦。 无能为力、懊悔、怀念……重重负面情绪将章叙笼罩,他坐在空荡荡的房子里,看着和妻子的合影,被永远困在回忆的泥沼里,无法自拔。 所以在准备自杀前,他无力地做着过往每一日做过的无意义的事: 给已逝的妻子发信息、微信,不报希望地拨通了妻子曾使用过的所有电话号码—— 【我大学时为了音乐会员买过一张卡,号码很难记,我记了很久也没记住,会员到期我就销号了,结果销号之后就记住了。】 【说一遍我听听有多难记。】 【***】 【很好记,一下子就记住了。】 【你是主持人,背新闻稿那么厉害当然能记住号码了。】 …… 没想到,这一通电话,居然奇迹般地拨打到了20年前,遇见了仅仅19岁的伊亿宁。 章叙看着和伊亿宁在中年时期的合影,陌生的画面,熟悉的人。 她穿着到脚腕的长裙,长发飘逸,脸上笑容灿烂,丝毫没有被岁月侵蚀的痕迹。 这一次,伊亿宁死在了36岁这年,比上一次多活了5年。 也就是说,通过19岁伊亿宁在过去做出的改变,让他们多了五年的恩爱时光。 如果不是被入室抢劫,他们还会有更多美好的时光。 早上6点。 手机响了,微信群里编导正在发布今日《普法故事》的案件。 未改变之前,他早就在被停职当天就被移出群聊,如今看着熟悉的画面,章叙的内心百感交集。 多了的那五年恋爱时光,也为他的生命增添了生机。 此刻,他还没有耗尽同事领导们的耐心和同情,没有因为耽误工作惹得大家厌烦。 一切都来得及。 章叙踩着因激动扔到地上的文件夹,关上了书房门。 公文包就挂在门后,凭着肌肉记忆摸向侧包,果然掏出了蓝色的电视台工作证。 如今他仍旧是《普法故事》的节目主持人。 一切的一切仿佛新生,他清晰地察觉到身体里早已被冰封的脉络正在解冻。 时空电话电话的另一头,是伊亿宁帮他改变过去,并赠予他崭新的未来。 信念犹如暗夜中的微光,消沉已久的章叙终于振作起来。 编导在群里@他。 【@章叙,下期节目案件有点繁琐,还是直播。最近你状态一直不好,让你徒弟代班吧,你好好休息。】 赵然:【@章叙,师父,我可以帮你代班,你好好休息,去看看医生。】 章叙双手攥着手机,一字一句回复:【我没问题了,明天我来。】 编导:【你真的可以?之前忘词的事上热搜,领导都打电话来问,这下真不能再出错了。】 章叙:【抱歉,我已经走出困境,这次一定可以。】 编导:【那就再试试吧,赵然也做好准备,随时接替。】 赵然:【好的陈导,师父加油!】 章叙将新闻稿几遍后,突然感到一阵眩晕,几分钟后惊觉脑子里多了些日记里没有的东西。 是改变后的这些年发生的记忆,慢慢涌入大脑,如同电影胶片般,一幕幕在脑海中播放。 因为主持失误被领导询问; 同事关怀或暗里嘲讽; 以及,和妻子多出那几年幸福时光。 记忆与血液脉络融合,章叙靠在椅子上,重重地喘息。 曾经和患有抑郁症的妻子相处时,他总会细心周到地督促她去看医生,然后用看5次医生就可以出去旅游一次来作为奖励。 两个人在一起时的状态是平静的,犹如依偎在湖泊之中的鸳鸯。 被改变后,身心健康的他们每年都要外出旅游。 伊亿宁随身携带画板,留着一头似丝绸般的及腰长发,坐在山河湖泊边将美景永远固定在画板之上。 他们坐在民宿的屋顶上喝咖啡,躺在半山腰的帐篷里数星星,在篝火边跳舞,手牵手蹦极。 相拥、接吻,爱得轰轰烈烈、人尽皆知,是这世界上最惹人羡慕的夫妻。 得到了这些回忆后,章叙来到储物间。 曾经空荡布满灰尘的房间里放满了各种水粉、素描、油画…… 他看到文江市最高山峰上的日出、看到星河沙滩的夜晚、看到篮球场上桀骜的少年、看到日出光辉洒在湖面,把一池荷花渡成耀眼的金色…… 这些,全都是伊亿宁留下的遗作。 还有很多毫无印象的画,仔细回忆时,一阵眩晕袭来。 章叙倚在墙边晃了晃脑袋,看来每次发生改变,他的记忆并不会瞬间袭来,而是如同流水一般循序渐进填进大脑。 他突然感觉空虚,这种空虚需要挚爱之人的拥抱才能填满。 章叙紧紧抱着两个人的合影画像,指腹划过颜料,与妻子的画笔重叠。 没关系,还有机会,一切都在变好,一定要帮伊亿宁提前找到那几个入室抢劫的凶手。 章叙穿戴整齐走出家门,理掉过长的头发。 去往电视台的路上还偶遇几个看过他节目的大娘,他耐心地听大娘讲话,还谦虚与她们合影。 走进电视台,章叙在一片窃窃私语中来到自己的办公室。 徒弟赵然见他来了,从座位上起来,微笑道:“师父你来了,你今天气色看起来真不错。” “谢谢。”章叙朝他伸出手。 赵然愣了愣:“什么?” “纸质版新闻稿。”章叙勾了勾手指。 赵然吃惊地眨了眨眼:“不好意思师父,我忘记了,现在给你打印。” 章叙垂眸,弯腰拿起桌上的文件。 这是赵然刚刚看的,今天要直播的新闻故事,之所以没把这个拿给自己是因为扉页上印着【主持人赵然新闻稿】 瞥见章叙的动作,赵然尴尬地弯了弯唇,解释:“昨晚编导拿给我的,那时候大家都以为您情绪不好,不会主持今天的节目。” 章叙绅士地将新闻稿放下,露出礼貌疏离的微笑:“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出现任何失误。一分钟内把我的新闻稿打印出来。” …… 打印机沙沙地响,新闻稿放在手里还带着温度。赵然手忙脚乱把桌上的东西清理干净,随后挠了挠脑袋,解释道:“这几天……我,我就在这里给您守着办公室……所以弄乱了一些。” 章叙平静地看着他,突然问了句:“你记得我老婆是怎么去世的吗?” 赵然眨了眨眼,迟疑着回答:“那个……入室抢劫。师父,你节哀……” 章叙的心彻底放下了。 所有人的记忆都被改变了。 就像是蝴蝶效应,19岁的伊亿宁凭一己之力,让自己重新回到还在电视台的日子。 此刻,他心里像是装了个小鼓,鼓槌敲动噼里啪啦地响。 章叙嘴角上扬的弧度逐渐变大,从鼻间涌出一声不小的轻笑声。 赵然不知所措地看着他的笑容,不知为何他提到离世的妻子,居然还能笑出来:“师父……您怎么了?” 章叙回过神来,笑容敛起,一双眼睛从欣喜到冷漠。 他直言道:“以你现在的水平完全取代不了我,那后来你成功的原因是什么呢?借助了外力?还是阿谀奉承加上金钱诱惑?” 赵然顿住,笑容更加不自然:“我,我没有想取代你啊,是陈明导演让我代班的,师父你是不是听见谁乱说了,你别信他们,那些人都是故意的……” 章叙抬了抬眉,清醒地忆起没被改变之前的时候。 曾经被停职后,就是他亲手带出来的徒弟赵然接替了他的位置,一跃成为晋江电视台一哥。 赵然是怎么上位的,就会提防着身边人怎么上位,同时还要避免师父死灰复燃,要将他彻底按死在尘埃里。 在一个很普通的清晨,浑浑噩噩的章叙打开门,看到了赵然。 他带着电视台的同事,和好几台摄像机浩浩荡荡闯进家中,说是慰问关心,实则是将自己的窘迫全都公诸于众。 干干净净的帅气男人如今成为了胡子拉碴的空穴老人; 偌大的房子里堆满了不知道隔了几夜的垃圾; 院子里的树叶和塑料袋交缠着…… 这种场景给了很多喜欢他的粉丝们重重一击。 自此,章叙的名字只出现在‘最可惜的人’、‘最狼狈的名人’……等等词条之中。 大家给他扣上恋爱脑、经不起压力、不是顶天立地的男人……这种称呼。 直播出错这种事虽然不算小,但还不至于断送职业生涯。 可失去了国民度,就代表彻底切断后路。 …… 回忆的泥沼过于恶臭,章叙迫不及待跳出来。 “没关系,从现在开始,你再也没有机会坐上主持人的位置,”章叙拿起新闻稿,挥了挥手,冷声吩咐,“出去。” 虽然已经失意多年,但对于经验丰富的章叙来说,只要恢复了精气神,就能很快重回巅峰。 稿件的流程还和从前一样,他脑海里已经预设出一幅幅直播画面,主持节目对他来说简直是得心应手。 不多时,节目导演陈明过来了,他关切地看着章叙,说:“前阵子台里领导找我谈话了,他们的想法是尽快更换主持人,但在我的坚持下,还是决定再关注关注。” 章叙点头:“之前实在抱歉,是我没把生活和工作分割开。” “其实换作是谁也不可能不受影响,”陈明叹气,迟疑地看他,“要不要再休息几期,继续让你徒弟赵然来替你代班吧?” “完全不需要,”章叙随便找了个理由,“这几年我一直在寻找合适的心理医生,就在几天前我找到了。” “这么神的心理医生?那学历肯定不低吧?”陈明不太相信,“不止学历,还得有临床经验,但能让你突然振作起来的……难道会魔法?” “或许可以这么说,”章叙微笑,“其实不需要有多专业,只需要对症下药,就能药到病除。” 陈明还是抱有迟疑态度,提醒他:“如果你选择休息,或许还能保住这个位置。一旦你直播出错,台里领导就会对你进行评估,到时候我也保不住你。” “放心吧,”章叙平静地微笑,笃定道,“我会用今天这场直播来证明我已经彻底康复了。” …… 直播在一众人的注视下,很顺利完成。 结束语的最后一个字从章叙口中吐出后,所有人提着的心全都放了下来。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章叙再次回到曾经的优秀状态,他们完全不敢相信,这是前段时间被台长点名谈话的人。 直播结束后,受邀一同录制的郑非凡警官专程找到章叙合影,握着他的手说:“看了好几年《普法故事》节目,没想到今天能和您面对面交流,实在太荣幸了!” “郑警官,您能来录制节目也是我们的荣幸。”章叙说。 郑非凡笑道:“我爸妈都是你的粉丝,能给签个名吗?” “当然。”章叙把签好的名字递过去,又顺势开口:“我有个不情之请,希望您能帮忙。” 郑非凡说:“您说,能帮忙我一定帮。” 章叙微笑: “台里一直有个任务,我们每三个月都要提交一个有悬念的案子上去。 再由编导筛选,看看哪些案子值得讲述,选中的就做成直播节目。 我这里有一份三年前的案子,之前我们台晚间新闻也报道过,但内容不详细,我现在想通过您知道一些细节。” 章叙保证:“放心,不会让您违反纪律,只需要把能告诉电视台的告诉我就可以。” 郑警官笑了:“这可以啊,我跟领导请示一下,没问题的。您想知道哪个案子的细节?” 章叙凝神,沉声道:“12.6荷花街美术馆入室抢劫杀人案。” 4. 文学城 郑警官先给领导打了个电话,随后对章叙说:“没问题章主播,领导说那个案子比较典型,可以给群众曝光一些细节。我明天回局里调卷宗,有消息了就联系您。” 章叙微笑:“感谢您愿意配合电视台工作。” “应该的,”郑非凡说,“我们也希望能借电视节目提醒普通群众注意人身安全。” 郑警官走后,章叙照例来到会议室,和工作人员总结直播中是否有口误和卡顿现象。 陈明编导欣慰地看他:“你今天这场直播状态非常好。” 顿了一下,又问:“不过,你确定要提交美术馆那个案件吗?如果被选中的话,我担心你触景生情,这种情况回避主持会更好。” 在座所有人都觉得陈明的提议很有道理。 12.6美术馆杀人案在案发当日就上了热搜,晋江电视台的《晚间新闻速递》当晚就报道过。 所有人都看到了新闻稿,也看到了明晃晃的案发现场。 触目惊心的鲜血喷溅在一幅幅展览的画作上,章叙的画家妻子‘人人丁’躺在血泊之中,能通过衣领那一点点白色辨认出,她穿的本来是一件白色风衣。 当时还未尸检,但看‘人人丁’身上血迹和明显的血窟窿,已经可以辨别出她身中数刀。 直到这件事过去很久后,大家突然提起消沉的章叙时,才有知情人说,‘人人丁’当时身中23刀,被发现时还以为血要流干净了。 天才青年画家不幸殒命,意气风发的著名主持人也在一夜之间变得潦倒,性格大变,前途一下子就到了尽头,幸福家庭就此破碎。 但在今天,章叙突然改变了大家对他的看法。 他身着笔挺的西装,长相国泰民安,气质是一身正气。 目光扫过在座的所有人,坦然开口:“死者是我的妻子,没有人比我更适合主持这档节目。” …… 从电视台走出来已经是下午了,太阳在天际留下最后一抹残影,点燃了白云。 多年前去海边旅游,他和妻子依偎在一张沙滩椅上,一个新鲜椰子上面插着两根吸管,从日出坐到日落,聊过去、聊现在、聊未来。 一整天下来手机电量还是满格,全然不觉得无趣。 那天的夕阳很美,以至于后来他每天看到夕阳都能忆起从前。 可没有妻子在身边的夕阳不值得赞叹,也无暇顾及。 回到家里,章叙拨通伊亿宁的电话,欣喜地跟她说了自己工作上的改变。 伊亿宁把香芋味奶糖嚼成奶片,也笑着说:“那这算是我们互帮互助?” “我只是复述一遍经历,是你做得更多,”章叙陷在柔软的沙发中,长长舒了口气,“我对未来的憧憬,和对生活的野心,全都回来了。” 他忽然听见伊亿宁那边有些吵,问她:“你在外面?” “嗯,”伊亿宁回答,“来买点东西。” 今早遇到了老师,说了几句关于考试的话题。 虽然成绩还没有出来,但老师的意思是,她考试成绩不错,很可能代替学校参加比赛,让她做好准备。 伊亿宁准备了一些旅游用的洗漱小样,还打算买一套新画具。 她问章叙:“二十年后画画有没有没落的趋势?” “无论什么时候,创作都是高尚无价的。”章叙告诉她,“放心大胆做你喜欢的事情吧。” 伊亿宁开心极了,迫不及待告诉他:“这次代表学校参加比赛的作品,就会是我以后的代表作!” 章叙望着落地窗,笑着给她讲述刚刚涌进脑海里的回忆: “未来你会有无数个代表作。知道吗,你还会给我炫技,捡了根树枝,用雨后家里院子里的泥,在地上给我画了幅肖像画,特别生动,抓起泥土随手一甩,就能给我做个美式前刺的发型。” 伊亿宁听后咯咯笑出声,忙告诉他:“昨天还是前天来着,我真是随手一甩,就给小猫画了个冲天扫把尾,我室友看见笑了好久呢!” 章叙也轻笑出声,拿起摆在桌上的合照,指腹划过妻子的面庞:“你在绘画方面天赋异禀,是难得的天才画家。” “呸——”伊亿宁哼了一声,拿起货架上的捏捏,用力捏了一下,说,“这个世界上哪来的什么天赋异禀啊,你知道我刚学画画的时候,因为不会画光影,哭了多久吗?” “这个……我目前还没有记忆。”章叙耐心地问,“那后来你是怎么练好的?” “那时候我没少被老师骂,哭过之后我准备一箱苹果放在阳光底下,又买了台二手摄像机,24小时记录,看光影的流逝,看苹果的阳面和阴面,然后是两个苹果并排放,三个苹果叠着放,四五个苹果堆起来,一大堆苹果随便放……” 伊亿宁用力喘了口气,轻松叹出:“等我做梦都是光影打在苹果上流转的画面之后,我就会画了,老师也不骂我了,每次都拿我举例子,说我进步飞快。” 章叙听后,温柔地看着妻子的照片,欣慰道:“看来这世界上没有天才,天才背后的努力是普通人的十倍。” “你也是天才呀!”伊亿宁毫不吝啬对章叙的夸奖,她说,“年纪轻轻就能当上大火节目的主持人,也没少努力吧?” “是。”章叙眨了下眼,回忆道,“我为了能留在电视台,去做卧底了。” “卧底?!”伊亿宁很感兴趣,声音都提高了,“什么卧底?就像警察那样的卧底吗?” “差不多吧,”章叙说,“那是一家黑心木头工厂,专门虐待残疾人和智力障碍的人,不给钱让他们做苦力,那些人没日没夜的工作连饭都吃不饱,还动不动就要挨打。我扮成智障人士,潜伏进去偷拍了些视频和照片,端了那个黑工厂。” 伊亿宁听后停下脚步,把刚买来的水粉盒放到鞋面上,左手用力拍右手手肘内侧,发出响亮的拍手声:“吾辈楷模啊!!” 说完这些才弯腰捡起水粉盒,继续往前走,追问:“那之后呢,你把这些素材都交上去之后,就成了《普法故事》的主持人了吗?” “当然不是,”章叙说,“那时候我刚过实习期,这份资料成功让我转正成为晚间新闻节目的记者。电视台有规定,收视率高的节目对主持人的工作年限也有要求,我是跑了一年的现场,又主持三个月收视率极低的节目,才慢慢过渡到《普法故事》的。” “这不慢了,这一点也不慢!你真的很有勇气!”伊亿宁夸奖完他后,又忍不住抿嘴笑,“我眼光还真不错,第一次结婚就选了个勇敢聪明的男人!” “第一次结婚?”章叙没忍住笑出声,“你还想几次结婚啊?” 伊亿宁走进一家奶茶店,先跟店员点单:“巧克力味奶茶多加两份糖,再来一份蔓越莓蛋糕撒糖浆。” 她坐下来,用手抠桌上的花纹,继续说:“我是个追求完美的人嘛!我挑剔呀,以后肯定要离几次婚的!” “不会的。”章叙笃定道,“未来的你不会和我离婚。” “为什么不会?”伊亿宁把吸管对准一块栀子冻,快速嚼嚼嚼了两下,等甜味蔓延后满足地咂咂嘴,问,“你该不会想说,你是个完美的男人吧?” 章叙平静又带着笑意的声音传到耳畔: “无论是得了抑郁症的你,还是前途一片大好成为画家的你,都选择和我结婚。想想看,你的生命中能遇到各种各样的男人,可我却两次都被你选择,你又那么完美,这不就证明我在你眼中是完美的男人吗?” “也有点道理,哦对了,我早就想问你——”伊亿宁四下看了眼,捂着嘴压低声音,“喂,你能 不能给我透个底?” 章叙不解:“透什么底?” “比如……你搜搜我这边今天的彩票号码,告诉我,我去买,”伊亿宁像做贼一样弯着腰趴在桌上,脸藏在奶茶吨吨桶后面,用气音说,“网上应该会有记录吧?我这里今天的彩票号码是多少?” 章叙打开电脑,查到了那天的彩票号码,他将几组数字原封不动告诉了伊亿宁。 得到这些财富密码的伊亿宁连多加了两份糖的奶茶都觉得不甜了,她连忙跑到最近的彩票店,买了十注后笑得合不拢嘴。 就先中个五千万吧,多了会让人怀疑的! 等待开奖的几个小时里,伊亿宁激动地在寝室床上打滚,挖了一大勺蛋糕送进嘴里,让自己镇定下来。 终于等到公布中奖结果,她捧着平板,脸上的笑容逐渐变得僵硬,迅速拨通章叙的电话。 “你给我的这串号码,跟中奖号码完全不一样啊!我的二十块没有变成五千万,一个数字都没对上!” 安静片刻,章叙叹气:“大家都说彩票是暗箱操作的,看来真的有这种可能。” 伊亿宁眉头皱成一座小山:“你的意思是,开奖数字被改了?” “或许吧,”章叙说,“又或许开奖结果的规律跟每天购买人数、购买号码有关?你一买,那原本将要开奖的顺序就被打乱了,就算不是人为更改,也有可能被系统算法更改。” 章叙打开电脑,果不其然,白天他给伊亿宁念的的那串中奖号码已经被改写了,而且网页上完全没有被改写的痕迹。 伊亿宁叹气:“看来我这辈子都没有天降横财的命运了!” “但你有改变自己必死结局的机会,这不是很好吗。”章叙微笑,“没关系,彩票这条路行不通,我再告诉你个比较稳的致富之路,但需要长久的时间来验证。” “什么什么?”伊亿宁重振旗鼓,“快告诉我呀!” “黄金。”章叙说,“你多买些黄金,未来黄金将会大幅度增值,你那个时候的价格是最低的,在最低时买入,等到了我现在的时间再卖掉,能大赚一笔。” “章叙!你简直就是神一样的存在!”伊亿宁激动地说,“我现在就告诉我全家都买黄金!” 挂断电话后,章叙捧着合照,目色如水般温柔地看着依偎在自己身边的妻子。 他低声对着妻子的照片说:“你才是神,快快改写我们两个的命运,回到我身边吧。” …… 第二天一早,章叙在闹钟响的前一分钟苏醒。 脑海里涌入的新记忆碎片让他一整天的笑容都没有淡下去过。 伊亿宁的成名是因为一副名叫《玫瑰花园》的画,这幅画里有几千朵玫瑰,每一个玫瑰都有它独有的特色。 因为栩栩如生,构色又足够明艳动人,这幅画的热度从国内流传到国外,让伊亿宁在最短的时间内成为当时最有名的画家。 也让她从前的画作走进大众视野,身家水涨船高。 而这一切发生时,伊亿宁才19岁。 那么也就是说,她很快就要成为知名画家了。 她哪里需要中彩票啊,她本人就是比彩票更珍贵的宝藏! 章叙刚想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她,郑警官的电话先一步打过来。 “章主播,12.6案子的卷宗已经调出来了,您什么时候来局里看都可以,卷宗现在在我这里。” 章叙的眼睛顿时比星星更明亮:“我现在就过去!” 迅速开车来到警局,在郑非凡的帮助下,拿到比当年电视台报道的更详细的12.6案件。 映入眼帘的就是凶手亲口交代的原话: 【我俩故意等到美术馆最后一个客人离开时进去的,里面就剩那画家一个人了。】 5. 第 5 章 那天,本来是伊亿宁和章叙的初遇纪念日。 两人都是浪漫主义者,他们在前一天就互相为对方准备好了惊喜。 除了准备好的礼物之外,章叙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妻子。 他即将升职为栏目制片人,负责节目策划和流程把控。 从十几个竟争对手里脱颖而出,即将把《普法故事》变成完全属于他自己的节目。 未来他不仅多了陪伴妻子的时间,还能赚到更多的钱。 纪念日的这天晚上,美术馆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正准备闭馆,闸口突然传来‘滴’的一声响,又有新客人来了。 伊亿宁无奈耸了下肩膀,每次都是这样,越想要回家,参观客人就越多。 转身时笑容已经展现在脸上,她把似是黑色丝绸般的长发掖到耳后,眉眼间透露着自信和从容,温柔说了句:“欢迎光临。” 这个美术馆里有一半的画作都是她自己的作品,另一半则是其他交好的画家以及学生的作品。 伊亿宁敏锐地发现这两个参观者和其他人不同。 虽然是冬天,但美术馆里的温度一直维持着恒温,每个进来的人都会先脱掉外套,可这两人不仅没有脱下羽绒服,甚至连帽子和口罩都没摘。 大部分人都是一边看一边拍照,他们则总是凑到一起窃窃私语,仅仅漏出来的一双眼睛带着鬼鬼祟祟的意味。 凭借直觉,伊亿宁觉得这两个人很不对劲。 卷宗上,凶手交代: 【我们知道美术馆里有很多名画,那个画家也很有名,本来打算把画偷走卖掉。我们以为那些画是挂在墙上的,没想到是固定的,不知道怎么拿下来,还被她给看出来了,我们就把刀拿出来了。】 当两个人试图避开伊亿宁的视线,拆下一幅画时,伊亿宁站在一个较为隐蔽的地方,探头看到了一切。 她没有声张,慢慢退到更远处,坦然地拿起手机联系保安室帮自己报警。 很快,那两个人就发现墙上的画没办法徒手卸下来,转而朝自己走来。 其中一个人死死盯着伊亿宁,低声说:“她发现了。” 话毕,两个人就冲了上去,扣住伊亿宁的双手,直接将她放倒在地。 他们抢来她的钱包,粗略翻了翻,拿走了里面一千多块的现金,而后把钱包狠狠摔在她脸上,怒斥:“就这么点钱!钱呢!” 伊亿宁被两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控制住动弹不得,为了能拖到警察赶来,只能说:“我微信里有钱,银行卡里也有,只要你们不伤害我,全都给你们。” 没料到凶手的心思非常缜密,他没有第一时间去查看微信余额,而是打开了聊天记录,那上面赫然是还没来得及删除求救信息。 “大哥,这娘们报警了!” “弄死她!” …… 卷宗上凶手交代: 【本来没想杀她的,但是她不听话,还报警,我俩蹲了7年刚出来,实在不想再回去了,让她转账之后,直接把她捅死了。】 询问人:【至于捅23刀吗?】 凶手:【一开始是害怕,然后就是报仇。】 询问人:【为什么报仇?她得罪你们了?】 凶手:【没有得罪我们,但是她发现了我们想做什么,还报了警。是她逼我们杀人,害我们再次背上一条人命。然后就多捅了她几刀,也没数是多少刀,总之就是我们俩身上脸上都是血,地上画上也都是。】 两个凶手在警察和保安赶来之前逃离现场,他们打算连夜离开安城这座城市,回出租屋收拾东西时被警察找到,毫不费力将他们两个逮捕。 只是可惜,伊亿宁当场死亡,甚至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 读完这一切,章叙的心脏一抽一抽。 即使做了这么多年的主持人,见过了那么多离奇残忍的案件,但当事情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时,才能明白痛苦要沉重万亿倍。 他不得不打开窗户重重吸了几口空气。 好在事情还有转机。 幸好。 幸好。 郑警官问他:“要不要休息一会儿,实在不行换一个案件提交呢,我可以给你出主意。” “谢谢,事情都过去了,我没事,”章叙声音颤抖,眼色泛红,缓了一会儿才说,“我只是……只是很心疼,她当时一定很无助,很需要我,可我却没在她身边。” 郑警官叹气,似乎很感同身受:“人这一生中,无能为力的事情太多了。” 章叙深吸一口气,看着厚厚的一沓卷宗,问:“是啊,太多了,我可以把这些拿回家看吗?” “可以的,”郑警官说,“需要电视台领导签个字,我们得走程序。” 章叙:“没问题。” 章叙很快就拿到了陈明导演的签字,拿给郑警官时,突然问了句:“20年前的您,也这样有爱心、有耐心吗?” 突如其来的夸奖,郑警官还有些不好意思。 是路过的同事告诉章叙:“郑警官和20年前比除了胖点之外,脾气性格一点也没变,是我见过最好、最合格的刑警!章主播,你们电视台全都是好看的姑娘吧,给我们郑警官介绍一个!” 章叙惊讶:“您……离婚了?” “我们郑警官一直投身于为人民服务的境界中,就没结过婚!” 郑警官挥挥手,将人推走了,露出无奈地笑:“年轻的时候倒是有个女朋友,后来还是没能走到一起……” 说这话时,他眼神中闪过一丝落寞,很快又笑道:“再然后我调到刑警队,工作又忙又有风险,也不想耽误谁家的好姑娘,一个人到今天也挺好的!” 章叙的心变得明朗,问: “假设20年前有一个年轻的女生对你说,她遇见了个有抢劫或者杀人倾向的嫌疑人,您会相信她吗?” 郑警官眉头皱起:“我会先调查,我相信证据。” 章叙追问:“可如果当时无法证明呢?毕竟只是她觉得有犯罪倾向。” “这就很难办了,‘抢劫或杀人倾向’这句话本来就不成立,”郑警官说,“法律不会因为有倾向而判定罪行,况且……换做是你,想必你也不会相信吧。” 章叙轻叹一口气:“没错。” 郑警官关切地看着章叙,问:“章主播,有什么难言之隐吗?可以直说。” “我只是想做一个考察,这和我要提交的资料有关。”章叙拿上卷宗,“麻烦您了,那我先走了。” 他转身刚走出几步,又被郑非凡叫住。 郑非凡神色颇为窘迫,站在章叙面前,声音放低了些,开口: “虽然规则上不允许,但你也说了对方是个年轻女孩子……女孩子心思缜密,并且现今社会的确有很多人模狗样的人枉顾法律,实施恶意行为,更何况在20年前呢。” 停顿一下,他又说:“我私心上,愿意相信这个女孩子说的话。并且如果她需要,我愿意为她提供帮助,不让她对警察失望,也能避免她被欺负。” 又皱眉想了想,笑说:“不过20年前,我只是个小片警,每天出警都是帮小区大爷捉鸟,给大娘搬东西,要么就是上树抓猫,那时候我外号叫瘦猴,又黑又瘦,一点也没有安全感……遇到危险的小姑娘不可能来找我的……” 章叙看着他,由衷道:“您是个好警察。” -- 回去的路上,章叙接到了伊亿宁打来的电话。 她的嗓音洪亮清脆,充满活力:“考试成绩出来了,我得了第一名,要代表学校参加全国比赛了。这几天统一集训,可能没时间跟你讲太多话。” “没关系,你做好自己的事情,”章叙告诉她,“我已经拿到卷宗了,会在未来杀害你的两个凶手的照片和资料都在我这里,等你空下来我们再聊。” 接下来的两周,章叙每天按时上下班。 从前他无比看重徒弟赵然,并且认真无私心地培养他。 但有了之前的经历,再看到赵然就只能看见他眸中极力隐藏的尖酸刻薄。 章叙决定彻底将这个人从自己的生活中剥离。 只要自己做得够好,哪怕赵然再有本事,也无法堂而皇之抢走主持人的位置。 调整好状态后,工作中的善意再次席卷而来,他努力从这些善意的词语中辨别其中有几分真,几分假。 每天最期待的就是和伊亿宁通话。 又过了一周,伊亿宁的集训结束,而在这一周的时间里,章叙对新世界的记忆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最新一天清晨,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匆匆洗漱了一下,连头发都来不及整理,就驱车来到远在另一座城市的父母家中。 刚走出电梯就看见一台儿童自行车。 走进家门赫然看见地上放着几双花花绿绿的运动鞋,墙上贴着卡通贴纸,相同的卡通图案印在书包上—— “儿子,你怎么回来了?”章叙的妈妈把带着卡皮巴拉图案的饭碗放下来,诧异地看着突然回家的儿子。 “爸爸,你回来了!”饭桌上,章柠栀从椅子上伶俐地跳下来,双眼泛光跑过来,一下子抱住章叙的腰:“爸爸,我好久没看见你了,奶奶说你生病了,现在是不是病好了?” 这是他的女儿,是他和伊亿宁的女儿。 作为画家的伊亿宁与曾经身患抑郁症的伊亿宁心态全然不同。 在这个时空里,他们的日子惬意,相爱又没烦恼,所以多了个9岁的女儿。 章柠栀6岁时,12.6美术馆事件发生,章叙无暇顾及女儿,将她送到了母亲家里。 一开始他去看心理医生,医生建议他先采用逃避原则,将家中能想起妻子的物品统统舍弃。 于是,章母便把孩子的东西搬到了自家,本想把伊亿宁的东西也带走,但章叙不同意,章母就把伊亿宁的东西放在了储藏室。 因此,家中全然没有孩子生活过的痕迹。 直到今天早上,记忆力全部恢复,章叙才发觉心口还有一道伤没被填平,那就是章柠栀。 章叙捧着女儿的脸,她的眉眼和自己一样,小巧挺巧的鼻子和嘴唇更像伊亿宁。 章叙亲自送女儿上了学,回来后在女儿的房间里看见了一家三口的合照。 伊亿宁依偎在自己身边,女儿则站在 他们中间,小肉手比了个耶的姿势。身后就是辽阔壮丽的高山,这是女儿4岁时,他们一家出去旅游时,请其他游客帮忙拍的照片。 晚上,章叙把女儿接回了自己家。 女儿写作业时,他拨通了伊亿宁的电话。 “我们有一个女儿,叫章柠栀,”章叙说,“你想听听她的声音吗?” 这句话犹如平地一声雷,伊亿宁在电话这边瞪大了眼睛,她蹭地一下站起身,吐出嘴里的棒棒糖。 室友们用奇怪地目光看着她,问:“是不是比赛成绩出来了?” “这么快吗?” “第几名第几名??” …… 伊亿宁头也不回跑出寝室,捂着电话说:“快让她接电话!” “你最好不要透露自己的身份,一是怕吓到她,二是……”章叙无奈地摇摇头,“我真怕被当作精神病关进医院。” “好,你放心吧,就说我是你们电视台的实习生?” 章叙:“可以。” “喂,姐姐好。”稚嫩的童音从听筒里传出的一刹那,伊亿宁只觉得有羽毛划过心间。 她也不自觉放低了声音,用尽了柔和的嗓音开口:“你好,柠栀。” 虽然母亲早逝,父亲在这几年又鲜少能见到,但章柠栀遗传了父母自信的品质。 她十分健谈,仅仅九岁就已经懂得很多,能和伊亿宁聊天的范围也很多。 “我要和妈妈一样成为大画家!”章柠栀说。 伊亿宁说:“刚好我也懂些绘画方面的常识,以后你有任何问题都可以用爸爸的电话打给我。” 不知不觉时间就过了一个小时。 章柠栀笑着说:“那姐姐我们下次再聊吧!我要去写作业了,和你聊天真的很开心,以后你就是我的师父了!” 章叙怜爱地摸了摸女儿的脸,对伊亿宁说:“没想到你才19岁就能和她聊这么久。” “我本来也挺爱聊天的,而且……她是我未来的女儿啊。” 伊亿宁觉得很神奇,这种神奇来自从未见过的血脉。 19岁这一年,她接到了来自未来的时空电话,因此想过自己未来功成名就的画面,想过和章叙结婚的画面,唯独没想到居然能提前和女儿通电话。 接下来的几天,伊亿宁几乎每天都会和章柠栀聊一会儿,随后才轮到章叙。 “喂,章叙我告诉你我这次发挥得特别好!” 伊亿宁就像是个充满电的小鸟,一张嘴喋喋不休地说:“我给我的画取名叫《玫瑰花园》,那是古堡神秘唯美的一角,玫瑰花田沐浴在日出下,我把光影处理得非常好,非常立体,一定能拿到好成绩!” 章叙听后,欣慰地弯了弯唇:“没错,绝对会获得出乎意料的好成绩。” “啊啊啊啊啊!!”电话那边响起一声兴奋的尖叫,“你的记忆力又恢复了一些对不对??你知道我画的这幅《玫瑰花园》对不对?那我得了第几名?” “《玫瑰花园》这幅画不仅是第一名,而且会从公布那天开始,火遍大江南北,从国内火到国外,你的名气就从那一刻开始暴涨,”章叙笑,“这比中了彩票还要好,未来的你肯定能赚到比五千万更多的资产。” “天啊!原来我不仅是青年画家,我还是天才画家!!”伊亿宁的笑声如同银铃般响起,她激动地在地上转圈圈,抱着柱子稳住身体,披散着的长发有几根调皮黏在嘴唇,伊亿宁呸呸两下吐出头发,兴奋道,“我简直是年少有为!” 说完,她突然来了兴致,拿出画板,用脚趾掀开水粉盒,拿起画笔: “来吧,把那两个凶手的长相跟我说一下,我要把他们画下来。” 章叙敛了笑容,说:“可我这里只有他们在犯案时的长相,距离你哪里的时间过了十几年,会不会认错人?” “放心吧,”伊亿宁胜券在握道,“我研究过人体骨骼,看见小时候的照片就能推测出这人在中年时期、老年时期长什么样子,反过来也可以,大概八九不离十。” 章叙诧异:“你这么厉害!” “画画人都多多少少会一点的技能啦,不足为奇,”伊亿宁催促道,“你快说呀!” 在20年后章叙的描述下,伊亿宁的画板上出现了两张脸。 凶手一:八字眉,大眼睛,颧骨高,鼻梁低,嘴唇厚,嘴角有一道直通耳后的疤痕。是老大。 凶手二:方圆脸,吊眼梢,眉眼凶神恶煞。是老二。 对照这两幅画,伊亿宁迅速画出凶手二人年轻十几岁的模样。 “特征还挺明显的,只不过……我头上没有雷达啊。” 就算再明显的特征,她也没把握一出门就能发现这两人。 总不能拿着这两张画像跑到警局,说这两个在十几年后会杀了自己,让他们提前把两人抓起来。 这不现实。 “卷宗上写着他们从年轻时就小偷小摸,被抓起来好几次了。被枪毙之前,身上不仅只有你这一条人命,他们一直都是在逃通缉犯。”章叙提议,“你可以拿着这两幅画像,去警局找一位叫郑非凡的片警,他肯定愿意相信你。” 6. 第 6 章 “但证据不充足,就算他愿意相信我,其他警察不出动也没办法。”伊亿宁想了想,问,“他们第一次犯的命案在什么时候?” 章叙根据卷宗里凶手交代的时间算了一下,说:“就在2018年,6月12日。” “今天是6月3号,那不就是未来的几天?”伊亿宁惊讶,“被害者是谁?” 章叙的手指划过卷宗,眉头皱得很深:“这里没有交代被害者的身份。” 伊亿宁说:“所以这算是另一个案子,要被装在另一个卷宗里?” “不对啊,”章叙告诉她,“我记得之前采访过警察,他们说同一个人犯了多起案件,警方会合并侦查,装在同一卷宗里。如果之前已经判过的,那才会重新建立新卷,但会在卷宗里附上前科材料。” 伊亿宁接着说:“也就是说,这两个之前犯过的命案,肯定会和我的一起放在同一个卷宗里,但你拿到的卷宗却没有上一个受害者的信息?” 章叙再次翻看一遍,发现了端倪。 这个卷宗的页数有跳动,有几页不见了。 章叙马上拨通了郑非凡的电话,对方告诉他:“和12.6美术馆入室抢劫杀人案无关的页面被我拿出来了。您不是只想要这个案子的信息吗,我把有关其他的内容拿出来,也没什么影响吧。” 章叙吞了下口水,稳定好情绪后,平静地说: “是我看着卷宗发现有些地方连接不上,您知道的,我们做新闻,尤其是直播节目,最基础的就是保证新闻的连贯性、真实性。如果被观众发现有哪里不对劲,会引起怀疑讨论。影响节目声望,严重了也会影响电视台。” “抱歉章主播,是我没考虑到,”郑非凡说,“但我现在在外地出任务,大概一周左右才能回局里,等我回去看看是不是有落下的地方。” 一周时间对现在的伊亿宁来说时间很紧迫。 因为在9天后,就会有一位无辜的人被害。 如果在9天之内把这两人控制住,又能少一个被害人。 伊亿宁对章叙说:“我现在需要知道三件事,一是这两个人的人生和美术绘画无关,为什么会想到去美术馆抢劫呢?” 卷宗里的描述,两人是社会闲散人员,身体大脑里都没有什么艺术细胞,平时最大的爱好就是赌.博和招.妓,有了钱先买烟酒先吃肉。 按照正常逻辑来推算,这两个人偷钱、偷家、偷鸡、偷狗……甚至偷人,大概率想不到偷取名画。 可他们偏偏有计划地来到美术馆,如果不是36岁的伊亿宁很警惕,他们或许就有机会撬开固定在墙上的画。 “第二件事,我怀疑这两个人是早有计划,并且要比我们想象中的更早,所以才没被记录在12.6这次的卷宗里,很大可能在其他页面中。” “第三件事,我要知道他们第一次杀害人的身份,我要阻止这场凶杀案。” “所以——”说完这三点,伊亿宁沉着冷静地问:“章叙,能不能用你这个著名主持人的名声,在三天内就把所有资料拿到手?” “三天内?”章叙叹气,“这太难了,且不说要找到合适的理由,走流程也需要时间啊,况且郑警官出任务去了。” 伊亿宁说:“我的命重要,别人的命同样也重要,你就把那个受害者当成是我。因为杀了第一个,所以他们才不畏惧杀害第二个。” 她鼓励道“你一定可以做到的,我们之所以能跨时空通话,不就是因为你过度的思念而产生的执念吗?年纪轻轻就能去做卧底,取得那么好的成绩,这说明你很优秀,还可以更优秀!章叙,我相信你。” “你……唉,”章叙叹气,“你的性格真是一点也没变,从小到大再到我们结了两次婚,无论是生病的你还是成为画家的你,都很会鼓励别人。” 是的,没错。当年抑郁症的妻子,也会在他事业失意是给予鼓励。 章叙轻轻推开女儿的门,见女儿睡得正熟,才安心关上门。 脚步声被柔软的地毯吞没,他无奈道,“柠栀也像你,在班里跟个知心姐姐一样,所有人都爱跟她玩,受了委屈都找她评理。” “分明更像你,”伊亿宁说,“正义使者。” 章叙说:“我想想办法,你不要急。” 第二天,章叙在早会上,跟所有人工作人员谈起,想把节目的重点从完整的案件聚焦到犯案的凶手身上。 章叙说:“多加一个侧重点的目的,是能叫观众记住凶手,而不是把注意力聚集在受害者身上。” “能上我们节目的案件大多数穷凶及恶的,凶手就算不是死刑,也最起码有十几年的刑期。统计表明,这些人出狱后大多会从事老本行,就算不再犯严重的过错,也会有小偷小摸的行为,极少有改过自新的。所以我们应该把侧重点聚集在凶手身上,让群众记住犯罪者的脸。” 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家的支持,所以在会议结束后,章叙很顺利地拿到了电视台领导签字的申请书。 他则带着申请书亲自来到警局,一天后就拿到了两个凶手的全部卷宗。 他迫不及待打给伊亿宁,对她说:“两个人这些年犯过的大案小案数不胜数,粗略算了下,大概有两千多页,我筛选一下与你无关的案子。今晚就看,尽快给你答案。” “那你加油哦,辛苦了。”伊亿宁的声音很小,像是在偷偷讲话。 章叙问:“你在做什么?” 此刻,伊亿宁正坐在报告厅里,台上是高等院校的校长,以及几位有名的画家。 “今天比赛结果出来,我在等着成绩呢。”伊亿宁笑说,“你没记错吧,我真的是第一名?” “你真的是第一名。”章叙强调,“相信我吧,那是你最引以为傲的作品,后来你所有的客户都是慕名而来,单子排到法国啊小富婆!” 挂断电话,伊亿宁嘴角的笑容更盛。 她深深吸了几口气,再缓缓吐出,几次之后激动的心渐渐平复。 很快,获奖名单公布了,伊亿宁在鼎沸的掌声中走上台。 《玫瑰花园》在她身后的大屏幕上徐徐展开,整个舞台瞬间被梦幻的红色填满,离得最近的玫瑰花瓣纹理清晰,逼真至极,伊亿宁和颁奖的画家仿佛也置身在花丛之中。 画浮现在众人眼中的一瞬间,全场发出惊讶的躁动声。 其他几名画师的画虽然同样有掌声,但却不敌伊亿宁收获的掌声更加洪亮和发自内心。 那些名次排在伊亿宁之后的画师看见了这副《玫瑰花园》后,也不由得瞪大了双眼,震惊几 秒过后为伊亿宁拍手鼓掌,他们输得心服口服。 大屏幕浮现出金框,将《玫瑰花园》提升到奢华的高度,再用金标写着:【金奖作品,画师:人人丁】 主持人宣布:“本次国家级美术比赛圆满结束,我们已经将大家的作品上传到了官方网站。其中前三名的作品布置在网站首页,滚动循环播放。” 不仅如此,伊亿宁还获得了比赛奖金,五万元整。 当她拿着证书站在舞台上,迎接掌声和赞扬时,心里想的全都是那个神奇的时空电话。 伊亿宁垂眸,前后观看自己的手,五指灵活地动了动,随后高举过头顶和台下挥手。 新闻当天就出现在学校和美术学院的官网上,本来这种事在明星云集的网络上炸不出水花,但《玫瑰花园》这幅画吸引了大众的目光。 过于美观和明艳让各大营销号通通转发,浏览量一个比一个高。 伊亿宁本人也在学校被无数人索要联系方式,直到第二天中午,章叙的电话打来。 她借口走到无人的教室,锁上门小声又兴奋地开口:“我告诉你我现在都成大明星了!但我不想做大明星,我要做一个出淤泥而不染的大画家,仙气飘飘的那种,所以我一个也没加……” “宁宁,”不等她说完,章叙就打断了她的话,“卷宗我看完了,我知道那些人为什么会盯上你了。” 他的声音颇为沉重,就像是第一次通话时那样阴沉。 情绪也感染了伊亿宁,她敛了笑容,问:“我猜的没错吧,是有预谋的对吗?” 章叙回答:“是有预谋,并且是十几年的预谋。” 电话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伊亿宁能想象到他翻阅卷宗的动作。 “凶手在之前那个杀人案的卷宗里交代的,原话是:‘十几年就盯上这个画家了,她那幅画特别出名,新闻铺天盖地,我们不懂画的都知道含金量。 我看她还跟我们是同一个城市的,本来想抢那幅画卖钱,后来我兄弟又盯上个更有钱的富婆,我们就去把她给做了,让那个画家躲过一劫。’” 章叙干涩地开口:“那幅画一定就是《玫瑰花园》。” 伊亿宁攥着手机,脑海里乱成了一团麻。 金奖的光芒过于耀眼,如潮水般的称赞声过于洪亮,以至于掩盖了躲藏在黑暗里不怀好意的目光。 就这样埋下一颗地雷,在十几年后引爆。 “不过你不用担心,还有解决方法,”章叙说,“你现在就和比赛的负责人说,不要把你的画公诸于众。一定要等到你搞定那两个凶手之后再放出来,这样才能完美规避风险,你就能活下来了!” 伊亿宁打开美术比赛的官方网站,一眼就看见被展示在网站首页那幅夕阳之下火红的玫瑰花园。 不仅如此,昨晚睡前看热门微博时还只有几千赞,经过一晚上和一个上午的时间发酵,现在再一看,点赞量已经达到十几万,还有持续上涨的趋势。 还被美图收集、壁纸精选剪裁成手机、平板、电脑尺寸发布。 有的官方号码甚至还带上了伊亿宁领奖时的照片,清晰地写上了她的年龄和笔名。 “晚了,”伊亿宁闭上眼睛,“《玫瑰花园》已经火了,我现在是实名上网了。” 7. 文学城 伊亿宁感觉一阵头晕目眩,她从口袋里拿出四颗巧克力豆一起扔进嘴里。 甜味包裹着味蕾,心里七上八下的。 走廊里有打闹的同学一不小心撞开了门,也把她吓得一颤。 那几位同学先是抱歉,等看清伊亿宁的脸,又惊喜开口:“你是《玫瑰花园》的画师人人丁?” “……” 伊亿宁穿越人群,一路回到宿舍。室友们都没在,她一条腿爬上了床,另一条腿踩在下面的桌子上,半挂着死气沉沉地握着电话。 章叙还在翻看卷宗,告诉她:“这两个人,还有吸.毒史。” 章叙安抚她:“那幅画已经火了,或许你已经被他们盯上了。但卷宗上面写着,他们最终选择了另一个富婆,这也就是说你是安全的。 下一次遇到危险是在十几年后,所以还可以延续我之前说的方案,那就是不开那家美术馆,离开这座城市,我们就可以规避灾难。” 伊亿宁握着电话,许久没有出声。 未几,章叙轻轻叹气。 “你不打算放弃对吗,你要救那个富婆。” 伊亿宁趴在床上,声音带着无可奈何的慵懒和无力。 “如果不知道这件事也就算了,可现在知道了,我不想看无辜的人死去。还有一点,”伊亿宁盯着某一处出神,“我不要沦为被动,被迫见招拆招的人,我想主动出击。” 章叙当然知道伊亿宁是什么性格,如果不能阻拦对方,那就要全力以赴地支持她。 章叙问:“那你打算怎么做?” “让我想想,”伊亿宁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糖块从左腮滚到右腮,“我得好好想想。” -- 当晚,室友们在学校附近的饭店为伊亿宁庆祝拿到金奖,只有伊亿宁本人心不在焉。 何钰发现为了追求手感连手机膜都不贴的伊亿宁,居然给手机套了个软壳。 何钰问:“你恋爱了?” 其他室友摇摇头:“看她那表情应该是失恋了,哪个系的,姐们帮你骂他去!” “我也觉得她失恋了,最近这几天她总是捧着电话,不知道在跟谁打电话!” “伊亿宁,你跟谁处对象呢?手机壳是情侣版的吗?” 伊亿宁夹了一块糖醋里脊:“财神啊。” “财神?”何钰噗嗤一声笑出来,“那你发财了别忘了带带姐妹们!” “当然啦,我告诉你们——”伊亿宁把手机揣进斜挎包里,四下看了一眼,小声说,“你们现在就告诉家里人买黄金,不,是囤黄金!未来黄金将会增值,这是普通人能做到最简单的最高回报的投资了!” 室友说:“我妈很喜欢黄金。” “我妈也喜欢,可我觉得很土。” 何钰问:“真的假的?你怎么突然一本正经?” “真的,”伊亿宁点头,“买吧,等我金奖那五万块下来,全都用来买黄金!” “你不画画改行投资了?” “真的,相信我!” “好好好,相信你!” …… 从饭店出来,伊亿宁提议散散步,她们四个人绕了个大圈,经过派出所时,伊亿宁一眼认出郑非凡。 之前听章叙在电话里描述过郑非凡的长相,而20年前的他,长相和自己想象中的八九不离十。 英气十足,长相正义,虽然精瘦但看上去踏实极了。 伊亿宁走进对面超市买了几个雪糕,和室友四个人站在路边一边吃一边聊天,时不时就看一眼郑非凡。 此刻,年轻的新警察郑非凡站在派出所门口张望着,没一会儿从公交车上下来个女生。 他眼前一亮赶紧迎过去,接过女生手里拎着的箱子。 郑非凡牵着女生的手:“箱子这么重怎么不打车?” 女生眼都没抬:“一块钱和十几块钱,你选哪个?” 郑非凡抿了抿唇:“12号发工资,到时候打你卡里。” “就你那点钱够干什么的?”女生没好气道,“我爸住院那么久,你一共就去了两次,加起来不够两个小时。你不就是个小片警吗,哪有那么忙啊?” “就是小片警才忙啊,大爷大妈需要我,”郑非凡乐观极了,“我转正了,工资也涨了,能有四千呢,我留三百吃饭,剩下都给你。” “说得好像很大方的样子,费劲巴拉赚四千块!”女生一把甩开他的手,“那些钱还不够一天重症监护的钱!” “小颜你别急,”郑非凡的眉头拧成一座山,他叹气,“我再跟亲戚朋友借一借。” “你每天就会说‘别急’、‘别怕’,除了这些你还会说什么?” “可是我能给的已经都给你了,”郑非凡扬声,“现在我就能拿出这么多了!” 安静一瞬,小颜抬起头,眼眶里蓄满泪水:“东西给你送来了,我先回去了,我爸那边晚上不能没人。” 她的心酸也感染到了郑非凡,郑非凡语气低了下来,温和地问:“那你吃饭了没,先吃个饭,所里可以留家属吃饭的。” “不用了,”小颜别开眼,“最近这段时间我不来了,你自己保重。” 说完,她穿过马路,和伊亿宁擦肩而过,上了刚刚到站的公交车。 郑非凡本想追过来,却被一辆车拦住去路,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友离开。 转身时背影落寞,低着头回到派出所。 “雪糕吃完了,咱们回宿舍吗?”何钰问。 其他室友说:“天刚刚黑,现在回去还早吧。” “那下一场去哪?” “去喝一杯怎么样?” “去游乐场看烟花吧!” “伊亿宁你看什么呢,给个意见啊!” 伊亿宁目送着郑非凡的背影一点点变小直到消失,她提议:“喝一杯吧,咱们去酒吧。” “去哪个酒吧?”何钰拿起手机搜了下,说,“这里有个团购两小时258,送一打啤酒。” “还挺便宜,去这个吧。” “不,”伊亿宁微微踮脚,手腕一甩成功把雪糕棍扔到垃圾桶里,拍了拍手说,“我请你们去钻石夜。” 钻石夜是安城比较有名的酒吧,最低消费四位数,坐的还是散台,挨着门口闹哄哄的,也享受不到什么好服务。 何钰皱眉:“你那五万块奖金还没下来呢,就要去钻石夜?疯了吧?” 伊亿宁微笑:“就去玩个最低消费呗,主要是气氛,开心就好了啊。” 到了钻石夜门口,何钰还在劝大家换个地方,伊亿宁坚持走进去,并且买了酒和果盘。 高端的大屏幕,台上的腹肌男和妖娆女一瞬间就让大家沉醉其中。 只有伊亿宁的视线一直盯着某处灯光照不到的角落。 之所以选择这个地方,是因为章叙提起的卷宗里记载着那两个凶手交代获取毒.品的地点,就是在这家酒吧。 晚9点,他们会进行一场短到只有1秒钟的交易。 利用擦肩而过的瞬间,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这样的交易方式长达一年,从没出现过失误。 伊亿宁和室友们玩了会儿猜拳,驱赶了几个来搭讪的黄毛。 8:50分,她起身走向舞池。 何钰要跟她一起,伊亿宁转头说:“她们俩喝醉了,你看着点,我马上回来!” 一转头就看见酒吧门口来了两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他们的目光谨慎,来到酒吧全然没有放纵的意味,摒弃刺耳的音乐声,穿越人群直奔那处阴暗角落。 8:55分,伊亿宁随着节奏在舞池中摇晃,试图看见这两人的脸,可惜他们警惕心十足,戴着口罩,帽檐把眼睛遮得严严实实。 8:57分,伊亿宁拿了一杯酒走过去,一个踉跄摔倒在当地,把酒泼到了其中一人的裤脚上。 抬眼与一个男人对视。 吊眼梢,眉目凶狠。 他是弟弟,叫王四。 下一刻肩膀剧烈地痛,她被一脚踢开。 < p>王四骂道:“眼睛瞎了,滚远点!” 另一个男人听见声音转过头,明显的八字眉,瘦到颧骨突出的男人扯了下吊眼梢摇摇头。 两个人继续往黑暗处走去。 伊亿宁从地上爬起来,就是他们了。 9:00整,伊亿宁再次回头舞池中央,她看见黑暗处走出一个穿着豹纹短裙的妖娆女人,本来纤细的手臂随着步伐前后摆动,和这两人擦肩而过后,两手就揣进了口袋。 而那两个凶手头也不回从后门离开,消失不见。 等伊亿宁再回到自己的位置时,两个室友已经喝到站不起来。 伊亿宁跟何钰一人扶着一个往出走,才走到门口突然被人用力拍了下肩膀,与此同时,面前出现两个高大保安挡在她身前,挡住了五彩缤纷的光线。 前后都被阴影笼罩着,伊亿宁顿感一阵寒气,她警惕抬眼,盯着保安面无表情的脸。 何钰慌了,声音颤抖:“怎,怎么了?我们给过钱了啊。” 伊亿宁踮起脚,勾了勾手,保安弯下腰把耳朵凑过去。 她把手聚拢在唇边,颇为不悦地问:“拦着我们干什么啊?” 身后的男人走上前,对她们说:“您的台少了个烟灰缸,看看是不是不小心带走了?” 伊亿宁回头把室友的背包打开,烟灰缸果然在里面。 她抱歉地弯了弯唇:“不好意思,我朋友喝多了。” “没事,理解。” 拿出烟灰缸后,保安才侧过身让她们离开。 走出酒吧,喧嚣从耳畔消失,仿佛来到另一个世界,坐上出租车,伊亿宁才长长舒了口气,生锈的脊椎逐渐灵活,冰冷的双手也开始回温。 晚上,宿舍楼下的花坛边有蚂蚁在爬,被伊亿宁一口气吹得不知踪影。 她坐在花坛边,拨通章叙的电话。 章叙说:“我知道你想从根源上解决灾难,但今天的举动是不是太招摇了?我如果是你一定躲得远远的,而不是怕他们记不住我!” 伊亿宁平静地反问:“你真会躲得远远的吗?你确定吗?” 章叙突然安静。 伊亿宁继续说:“我不相信,我未来会选择一个见死不救的人结婚。也不相信一个能有勇气卧底在黑木头厂里的记者,是个遇到问题只会逃避的人。” 未几,章叙沙哑的嗓音透过时空电话传到耳畔。 “宁宁,你还不了解我。” “我了解你啊,”伊亿宁说,“就像我能用这一张照片模拟出这个人在各个年龄段的长相。” 安静一瞬,伊亿宁颓下肩膀,轻声叹气:“我知道的,章叙,你现在的决定只是害怕失去我。” 章叙的大脑一片轰然,眸色生机彻底消散。 “你太想和20年后的我重逢,不想再孑然一身,想拥有由妻子和孩子组成的家,所以才会采取逃避的原则。”伊亿宁平静地告诉他,“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相反我很能理解你的心理。” “宁宁……” 伊亿宁微笑,目色坚韧:“相信我吧,如果郑非凡真是你所说的那样正义、热心,那么接下来就是我和郑非凡,以及20年后的你和郑非凡,我们四个人的合作,你就更不用担心了。” 章叙轻轻推开女儿的房门,小小一个孩子坐在桌前看一部国外名著。 她的背单薄,思想却厚重。 女儿的人生该是父母双全,在爱里长大的。并且只有勇敢善良的父母,才能将她托举到更高的高度。 妻子身亡后,章叙选择将自己禁锢在回忆里,由着孤独和寂寞包裹到喘不了气。 这样的自己,不配成为章柠栀的父亲。 “好,”章叙深吸一口气,倚靠在冰冷的墙上,“宁宁,我相信你。” 第二天一早。 伊亿宁把头发梳得整洁,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坐在安城派出所,平静地跟当天的接警民警郑非凡说: “我举报,钻石夜酒吧里面有人吸.毒。” 8. 文学城 郑非凡眼中浮现出诧异,继而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眼前这个年轻的姑娘。 “你是怎么发现的?” 伊亿宁回答:“我在酒吧玩,碰巧看见的。” 郑非凡问:“按你说的,那个位置在酒吧的角落里,没有灯照着,他们的动作又很迅速。你怎么就确定他们是在进行毒.品交易?你们学美术的,不会学习这些吧?” 伊亿宁坦然说出了早已准备好的理由。 “我看见那两个人鬼鬼祟祟的,也看见他们摇头晃脑好像感冒似的打哈欠什么的,一开始没当回事,后来出现了几个带鸭舌帽的,谁会在酒吧戴鸭舌帽和口罩啊?” 伊亿宁耸了耸肩:“再说就算我们上学不学这个,电影里也会演啊!我看他们那幅样子,就联想到了吸.毒,然后我就盯了一下,就发现不对劲了,赶紧来报警。” 郑非凡眉眼锐利,年纪轻轻就透露出思绪缜密。 “那你告诉我,你是怎么在几秒钟的时间里,在黑暗处发现了他们不对劲?” “我眼神好啊,”伊亿宁坦率道,“我们学美术的就擅长观察,写生时,鸟儿不可能一动不动站在树枝上给我画,风吹过湖水也会泛起涟漪,涟漪也会在无风时消失……长期下来,记忆力和眼力都能练出来。” 说完,她拿出三幅肖像画。 其中两幅是那两个凶手,第三幅是和他们交易的女人。 女人走路脚步生风,头发和衣摆向后飘逸都画得栩栩如生。 伊亿宁说:“我没看见这个女人的脸,所以没画,但我看见了这俩男人的脸,你们看看。” 郑非凡仔细看了看三幅画,同时将三人的特征牢牢记在脑袋里。 又问:“你确定这俩人真长这样?” “确定,”伊亿宁点头,“我可是这一届美术大赛的金奖得主。” 证据和嫌疑人像都拿到了,警察决定出警。 根据伊亿宁给的时间消息,郑非凡和同事伪装成酒吧的客人,眼神紧密地盯着角落里黑暗的交易场所。 郑非凡用牙起开一瓶啤酒,才喝了一口手机突然响了,是女友小颜。 自从女友昨天失望离开后,郑非凡发给她的短信就一直没得到回复。 他连忙放下酒瓶,急切地按下接听键。 “喂?” “喂??小颜你等一下,我这边太吵了,我出去跟你说。” 郑非凡走到门口,才听见小颜的问话:“你在哪里?怎么那么吵,还有音乐声?” “接了个任务,”郑非凡捂着话筒小声快速说,随后才用正常语气问,“怎么了小颜?” 安静一瞬,小颜对他说:“我昨晚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告诉你……” 郑非凡的心猛地一颤,他猜到小颜要对自己说什么,忙道:“小颜,我,我现在有事,待会儿我打给你。先,先挂——” “郑非凡,我们分手吧。” 小颜没给他挂断的机会,平静地直言道:“我们俩个家里都不富裕,上班赚的钱养活一家倒是够了,但还是经不起家人生病。如果我们俩的家人身体都健康,那我愿意和你一起在安城奋斗……可我爸,实在病的严重,之前那些钱都如流水般投进了医院,还是不够,今天医生告诉我,至少还需要十几万……” 郑非凡手机震动,搭档打来的,应该是发现苗头了。 他不得不打断女友的话:“小颜,这件事你等我回家再说……我,我会努力给你想要生活,我——” “算了吧,”小颜说,“山穷水尽,就不该妄想爱情。” 电话被挂断,郑非凡连悲痛都来不及就往回跑。 搭档给他打了手势,郑非凡佯装路过接近,趁交易的人不注意直接将人按住。 执法记录仪录下了一切证据,郑非凡和搭档把人押上车时,伊亿宁就在看热闹的人群之中。 那两个会在未来杀了自己的凶手并没有在内,今天交易的另有其人。 可这件事闹得这么大,那两人肯定不会再轻易露面。 郑非凡说:“只能等今天抓到的人交代买家信息了。” 顿了一下,又说:“这几天你最好也待在学校里,非必要不外出。那晚你装作酒撒了,说不定会被他们发现端倪,对你不利。” 伊亿宁也是这么认为的,打草惊蛇的后果不一定是蛇逃跑,也有可能被蛇反咬一口。 她不喜欢这种被未知恐惧支配的心绪,也不想躲在学校里,毕竟已经惊扰那两个凶手,算是改变未来的轨道。 悬挂在头顶的刀随时都会落下,不一定要等到十几年后。 伊亿宁当即决定采用第二计划。 她发了条微博: 【收到大家的爱啦!明天起我要去心湖街写生共七天,《玫瑰花园》也会在月光画廊展出七天,欢迎大家来找我玩呀!】 《玫瑰花园》的爆火带来了很多改变,她唯一的社交软件被粉丝们搜到,粉丝涨了大几万,还有不少私信约稿。 这条微博发布之后,就有不少在安城的粉丝留言,要去看她。 心湖街有一处‘月光画廊’,是当地文旅局和学校合作建造的,专为艺术生提供写生地点。 学校每周都会安排几位学生在画廊现场作画,作品小额□□给游客或者展馆,也算是给学生们一笔小小收入。 伊亿宁从来没有报名过,因为她画工出众,平时接私单的价格要比在月光画廊里赚的多得多。 这次一连六天,她都在月光画廊里。 前几天有喜欢她的粉丝慕名而来,她就给人家画肖像画。 这几天时常降雨,淅沥沥一阵又一阵,月光画廊没有粉丝再来,伊亿宁坐在画板前,画雨后阴沉的山脉、画电闪雷鸣的天空。 望着挂在展馆长廊里火红一片的《玫瑰花园》,眸色幽深如潮湿的夜幕。 晚上,章叙的电话如约而至。 用震惊的语气告诉她:“宁宁,你知道我发现了什么吗!” 伊亿宁把巧克力酱倒在华夫饼上,咬了一口,平静地回答:“那个富婆的卷宗消失了?” “是!!”章叙欣喜又惊讶地问,“你救了她,你做了什么?” 之前的卷宗写着富婆在12号被害,今天是14号,富婆被害的卷宗在未来消失了,就代表富婆没有被两个凶手害死。 章叙的语气全都是赞叹和惊喜:“宁宁,你成功了!” “事实上是还没有开始,”伊亿宁坦白道,“现在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我不卖关子直接告诉你,我的确成功了——成功检举了毒.品交易,帮助郑非凡抓到毒.贩,可惜那两个人当晚没有在现场。” “好消息是,那两人跑路了,因 此也放弃了在我和富婆之间的抉择,所以富婆活了下来。” “坏消息是,那晚我的所作所为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他们盯上我了。” 听筒里传来章叙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伊亿宁继续道:“其实我并不希望这个好消息发生,那样悬挂在头顶的刀还在,所以我打算主动出击,要坏消息发生,我要正面面对他们。” 章叙心一顿:“你打算怎么做?” “公布我写生的地点,让他们在跑路之前决定从我这里抢走《玫瑰花园》,作为跑路费。” 安静一瞬,章叙沉声问:“你把自己当做鱼饵,引他们上钩?” “没错,”伊亿宁眸色坚韧,“我不喜欢内耗。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可你遇见他们了吗?而且你怎么就确定他们会在跑路之前最后捞一笔路费,而不是直接跑路或者遇见谁抢谁呢?”章叙叹气,“就算你的推测和计划都是对的,那你真的有把握吗?那可是敢杀人的主!” “没有,”伊亿宁坦诚的如同一张白纸,虽然轻盈,但却无畏,哪怕下一刻就要被狂风卷上天,也依旧随风飘荡,她说,“但总得试试,我的人生不该毁在这种人渣手里,这对我太不公平了。” 伊亿宁说:“《玫瑰花园》会在月光画廊展出七天。明天就是第七天,就看他们出不出现了。” 安静许久,章叙突然开口:“栀子过来,来和你……姐姐说几句话。” 电话那端很快就变成了稚嫩的童音。 伊亿宁的脸上凝重顷刻消融,不自觉露出笑脸。 今晚她和章柠栀聊了很久,大到宇宙是怎么形成的,有没有外星人,小到明晚吃什么,奶茶几分甜。 平时每次到了睡觉时间,章叙都会拿回电话让女儿睡觉,今天却没有阻拦。 直到章柠栀打了个哈欠,伊亿宁催促她睡觉,这才挂断电话。 - 第二天一早,暴雨倾盆,雨打在窗户上发出豆子滑落的声音,早上7点阴沉的像是傍晚。 寝室里温度不冷不热,窗帘遮挡着阳光,环境异常催眠。 伊亿宁背上书包准备出门,何钰睡眼惺忪掀开帘子,沙哑的嗓子喊她:“多好的一天啊,没有课又下雨,心湖街都不一定有游客,更别提画廊了。你回来睡觉吧,老师又不会说你……” “画还在画廊呢,最后一天了,要不然也要过去拿回来的,”伊亿宁微笑,“你睡吧。” 刚打开门,又回头叮嘱:“何钰,你千万要记得买黄金,以后真能升值。” “买买买……”何钰从帘子里懒洋洋地伸出手,“我睡醒就跟我妈说。” 伊亿宁独自一人走出学校,抵达月光画廊时,鞋袜都已经湿透了。 她把雨伞扔到一边,蹲在地上用纸巾擦脚和鞋。 展馆的自动推拉门突然开启,脚步声沉重凌乱。 不是一个人。 伊亿宁猛地转过头。 两人戴着口罩和帽子,走进大门依旧没有收伞,他们有意站在摄像头下,用宽大的伞挡住镜头。 晶莹剔透的雨滴从伞面坠落,一滴一滴砸在地上,与皮鞋下的污泥融合。 “小姑娘,画廊今天对外开放吗?”其中一人压着嗓子,尽管极力表现出随意,但那双眼睛仍透露出阴恻恻的杀意。 他们来了。 9. 文学城 “当然对外开放了,”伊亿宁穿上鞋,按着膝盖直起腰,微笑道,“你们也是来看《玫瑰花园》的吗?” “是啊,”大眼睛的凶手1点头,“慕名而来。” “就在那边,”伊亿宁伸手一指,“这边是画室,出门右转才是画展。” 凶手一顺着她指的方向,透过玻璃墙一眼就看见那幅展览在画廊C位,火出圈的画作。 尽管他完全不懂画,但还是在看见这幅画的一瞬间瞳仁微颤。 它旁边的画单也看不错,但挂在《玫瑰花园》旁边就彻底逊色了。 才几天时间,这幅画的价值就成倍上涨,传说有富豪出价七位数,可画师却不打算卖。 真是个蠢货。 既然不肯卖,那就等着白给我们吧。 “打扰了,我们过去看看,”凶手1对凶手2使了个眼神,两个人转身离开。 两个凶手站在《玫瑰花园》面前,看的却不是画,而是画后面漆黑的缝隙。 缝隙大概能容纳一根手指,甚至连个防护的围栏都没有,只需要轻轻往上一抬就能带走。 价值七位数的画就这样明目张胆挂在这里。 想到这,凶手1的眼睛眯了眯。 他心里陡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转头看了眼弟弟,轻声说:“有点不对劲。” 凶手2疑惑问:“哪里不对劲?” “你见过有哪幅名画就这么摆在我们眼前,我现在抬手就能扣掉一块漆,这不对劲啊,”凶手1分析道,“好像是故意等着人来偷。” 凶手2小声说:“不会的大哥,咱们来之前不是查过了吗,没问题的。再说了咱也没见过名画怎么保管的,他们玩艺术的素质高,即使在面前也不会碰呗!” 凶手1仰头,透过玻璃长廊向上看,玻璃外雨雾染在他眸中,看上去灰蒙蒙的。 “我总感觉不太对劲,要不咱们撤了吧。” “哥,不能撤!”凶手2说,“手上没钱没法跑路,别墅区进去要登记还要刷脸,万一卖家把我们供出来那就是自投罗网,我们放弃那个女人,就只剩下这幅画了!” 凶手1咬着牙说:“刚刚碰面的女学生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就是画这幅画的那个吗,网上都有她得奖的照片!” 见大哥还在犹豫,凶手2继续说:“咱们就在安城干最后一票,你看今天下雨了,这地方都就那一个女的,不动手还等什么时候!” 大哥依旧不放话,凶手2心急,直接上手拿画。 凶手1:“你冷静点!” 凶手2:“不能再冷静了!这地方和学校合作,那些老师主任什么的都过惯悠闲生活了,他们根本想不到有人会来偷画!大哥你这些年越来越胆小了,一个女学生守在这里有什么可怕的,我们拿了就走,她要是敢拦着我就弄死她!” 凶手1脑海里还有一些事情没有想清楚,但画已经被弟弟拿下来一半,他只能按照原计划帮忙放哨。 那女学生此刻正背对着他们站在画板前,注意力完全没放在他们这边。 只见她一手捧着个五颜六色的颜料盒,另一手拿着毛刷。玻璃房子上面落下晶莹的雨滴,噼里啪啦的响声搅得他心烦,可这女学生却根本不受困扰,看上去一副不食人间烟火样。 凶手1咬了咬牙,命运真不公平,他们如同过街老鼠一般逃命,身边的人却可以在这里悠闲躲雨画画。 他脑海里闪过那个住在别墅区的富婆,那女人更加可恶,甚至明目张胆瞧不起他们兄弟两个。 如果不是怕被卖家供出来,一定要捅死那个女人! 画笔掉在地上,伊亿宁弯腰拾起,侧脸清晰。 凶手1心脏一顿,这人……好像有点眼熟? 除了在网上看到她获奖照片之外,好像在别的地方也见过…… 凶手1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好像是……是—— “大哥!”此时,凶手2已经把《玫瑰花园》卸了下来,迅速装在早已准备好的尼龙袋子里,低声又紧迫地说,“搞定了,趁她没发现快走!” 脑海里的画面转瞬即逝,凶手1没能抓住最关键的记忆。 他再次警惕地回头。 女学生只专注自己的画,丝毫没有注意玻璃之外的走廊里,那幅火出圈的画已经不在原地了。 凶手1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来,看来真是自己的多心了。 他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这几天东躲西藏没睡过几个好觉,等跑了以后一定要找个最好的酒店补觉。 就在这时,昏暗的走廊突然灯光大亮,晃得他眼球刺痛,等再回过神来,眼前居然出现了好几个警察。 为首的警察面色凝重,沉声说:“我们在这里等你一周了。” 两个凶手心脏一颤! …… 一周前。 伊亿宁身穿白色翻领T恤,浅蓝色牛仔裤,踩着一双印着卡通人物的运动鞋。 她把头发梳得干净利落,背着书包来到派出所。 得到了派出所赠予的奖状,和郑非凡一起站在一众警察中间,拍了张照片。 郑非凡开心地告诉伊亿宁:“感谢你提供的情报让我立了大功,今年有升职的可能了!” 他已经从一群普通的小警察里脱颖而出,被领导看见了,以后就有机会走到更高的位置,拿更多的工资。 筹到钱就能给小颜的爸爸看病,两个人因为穷而产生的埋怨也可以得到解除。 郑非凡的思绪正在幻想中遨游,突然意识到伊亿宁似乎没有那么开心。 转而又对她笑:“你很紧张吗?没关系的,大家都很感谢你,都觉得你很英勇!” 伊亿宁抿了抿唇,突然开口问:“郑警官,我认为我可以帮你抓到跑掉的那两个人。” 郑非凡脑海里闪过他们的画像,一怔,问她:“怎么抓?” 伊亿宁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下一刻就被郑非凡无情否决:“绝对不行,我怎么能用你来做诱饵,引诱两个吸,毒的人出现呢?” 一是他还没有使用线人的权利,二是伊亿宁这个青春正好的大学生万一出了事,他的职业生涯就毁了!后半生就会沉寂在自责和孤独之中! 郑非凡都不敢想这个画面。 但伊亿宁却说:“可他们已经记得我的脸,如果我被他们报复了呢?” 郑非凡说:“酒吧交易的那个角落里完全看不见对方长什么样子,瘾君子们选择在那种地方交易,大多数是因为瘾犯了,实在没办法不得不交易,这种情况更不会记得你的脸。” “凡事都有万一,”伊亿宁坚持道,“我这个办法很简单,也很有效果,只要你们埋伏得好,我甚至连一句话也不用多说,完全不会有任何危险。” “郑警官,我相信你。你愿意相信我吗?” 伊亿宁微微仰头,用那张干净无暇的脸真诚地望着他。 郑非凡拒绝的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 考虑很久,才开口:“我得跟领导们商量一下。” “测试他们有没有记得我的办法也很简单,”伊亿宁微笑,“如果这七天他们没有来,就代表我是安全的。” 这里,伊亿宁说了个小谎。 她不能堂而皇之地告诉郑非凡,其实两个凶手早已在《玫瑰花园》爆火的时候盯上了自己,在自己和富婆之间抉择。 也不能告诉他自己接到了时空电话,未来的丈夫说这两个凶手会在十几年后想起《玫瑰花园》幅画,选择潜入美术馆刺杀自己。 为了能够和警察合作,她必须以被凶手看见脸,害怕被报复为说辞。 表面是寻求保护,实则打算绝地反击。 她绝对不能留下这两颗定.时炸.弹,在十几年后毁了自己的一生。 郑非凡把这件事跟领导请示后,他们最终决定出警。 终于在蹲守的最后一天,等到了凶手。 一场追逐行动从月光画廊到心湖街,再到周围的老旧房区,小巷七拐八拐犹如迷宫,暴雨倾盆,打湿了所有人的衣服。 伊亿宁坐在透明玻璃边,打给了20年后的章叙。 “喂?”电话几乎是瞬间被接听,章叙问,“宁宁,你怎么样?还好吧,安全吧?” “他们真的出现了,”伊亿宁轻轻把头靠在玻璃上,雨滴隔着玻璃轻吻她的面颊。 她把画笔放下,说:“直接冲着那幅画去的,看来是没认出来那晚在酒吧的我。你看,如果我今天没有引出他们,那么十几年后,又会重蹈覆辙。” 此刻抓到他们才是最正确的时机,一旦给他们逃走,就要从主动变为被动,丢失最好良机,未来都要活在提心吊胆中。 章叙长长舒了口气:“我终于可以放下心了。” “你那边有些吵,”伊亿宁问,“是在彩排吗?还是准备直播了?” “不,”章叙回头望了眼会议室里扔的满地的新闻稿,说,“是在吵架。” 他前几天才知道,原来赵然的姑姑是电视台高层领导的丈母娘。 凭借这种关系,他少走了无数弯路,地位甚至即将超越做过黑工厂卧底的章叙。 自从历史被伊亿宁改变后,章叙认清此人这面目,即使作为师父也不再口传心授,而是有意将他推出自己的工作重心。 赵然拍了几次马屁,甚至来家里送礼都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索性也就不再装了。 一层告一层,最终高层领导知道了这件事,一句话就要把《普法故事》节目给他。 但在这期间,章叙已经重新取得合作多年的老搭档陈明导演的信任,彼此都觉得跟对方合作省心又愉快。 节目导演对更换主持人持反对意见,高层多少都要考虑一下。 最终决定重新给赵然一档节目,但赵然又嫌弃这档节目的播出时间段太晚,不是黄金时间。 这场会议持续了四个小时,从心平气和到鸡飞狗跳。 陈明导演顶着半个脑袋的白发说:“我在电视台干了这么多年,什么关系户没见过,什么大咖没见过,什么事没经历过!我的节目我说了算,我说不换主持人就是不换!” 趁着章叙出去接电话,电视台领导沉声问:“你确定章叙的心理疾病康复了?” “这几期节目不就是很好的证明吗?”陈明摊开手,“全国观众都看见了,他直播做得很好,一个字都没错,这就是康复了啊!” 这时,赵然开口:“我大学时选修过心理学,抑郁症最严重的阶段是患者一切恢复如常,看起来和正常人一模一样,但其实这和人死之前回光返照是一个意思。心理学称这种病情叫‘双向情感障碍’。” 陈明皱眉:“双向情感障碍我也听说过,这个阶段能持续这么久?” “当然不能呀,”赵然冷笑一声:“相信很快他就装不下去了,等哪天章主播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刀,在直播时大喊着‘老婆我来陪你了!’然后割.腕自.杀,那可就晚了!到时候别说《普法故事》,我们整个电视台都要遭殃,所有人都要写检查。” 话毕,章叙走进会议室。 领导脸色阴沉,拍桌宣布:“你们也不要再吵了,吵了一早上,我头都晕了。《普法故事》先由赵然代班10期,章叙这期间外派进修,回来再接手。就这样,散会吧。” 电视台工作的老员工都知道,好好的常驻节目主持人突然外派进修,和其他工作人员外派进修的意义大不相同。 这就是变相的转移工作,10期以后观众熟悉了新主持,领导就会以频繁更换主持人有损节目预期而否决曾经的主持人回归。 章叙和陈明都想拒绝,但领导这一次没给商量的余地。 对陈明说:“多年导演,你做出一档全民关注的节目是应该的,这不是电视台的荣幸,这是你的荣幸。与其说你为电视台做贡献,不如说电视台给你展示的机会。没有台里支持,你就是再有能力,也施展不出来。” 言外之意,我们是千里马与伯乐的关系,没有电视台这个伯乐,陈明这匹千里马的结局就是‘ 骈死于槽枥之间’。 最后通牒毫不留情下来,陈明也如鲠在喉。 他不仅没能保住自己中意的主持人,还意识到,相辅相成从来都不是什么褒义词,而是危机时刻用来威胁对方的最后一张王牌。 - 雨后第二天阳光正好,山清水秀。 伊亿宁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湖边写生,一只蜻蜓随着她一点白色高光变得灵 动,仿佛下一刻就要冲出画布飞到她指尖。 有路过的人问她可不可以为自己画像,并递上一张钞票,改变命运的伊亿宁微笑:“今天免费画十张,大家可以排队。” 说完,周围的人自动站成一排,激动又安静地等待。 画好一张后,章叙的电话打来。 听他说完近期遭遇,伊亿宁平静道:“很明显,阴的被你察觉到了,他改为明的了。” 章叙认同道:“努力永远打不过后台。” “社会真不公平,”伊亿宁说,“无论是20年前还是20年后,受伤的总是我们这些守规矩的老实人。” 顿了一下,又道:“干脆你不要守规矩了。” 章叙问:“你的意思是,让我也找关系?可我在电视台没有亲戚,只能给红包。但我不想这样。” “我知道啊。”伊亿宁毫不意外道,“我不可能喜欢那种油嘴滑舌,欺下媚上的男人。” 章叙:“那你要我怎么不守规矩?” “等那两个人的判决书下来,未来就会被我改变,”伊亿宁说,“到时候我就能活下来,我能活下来,你就不会得抑郁症。那么无论赵然有多么优秀,电视台高层也没理由换掉从未出过错的你。” 安静一瞬。 章叙说:“你的意思是,我现在做什么——不,是我们,我们电视台所有人现在做什么都是徒劳?” “嗯哼,”伊亿宁一边观察对面乖乖坐在椅子上的小姑娘,几笔柔顺的线条就勾勒出了她的脸蛋,不紧不慢地说,“‘徒劳’这个词有点悲伤,不如改成现在的你,无论做什么也没关系。” 反应过来的章叙忍不住轻笑一声。 “法外狂徒吗?”他颇为无奈道:“我说你是造物主也一点都不会夸张!这简直就是bug,时空bug!” 伊亿宁也笑:“那你就利用这个时空bug,为自己出一口气。” 章叙的声音轻快不少:“让我想想,该怎么出气呢。” “我一直觉得,人有两面。好的一面,恶的一面,”伊亿宁说,“你悉心教导的徒弟却觊觎你的位置,不仅想要推翻你,还要用脚把你碾碎。所以在这种时候,就必须收起你的素质和儒雅。” 伊亿宁的声音虽然浅淡,但却刚劲有力,犹如一根发丝刺进肌肤,顺着血流方向直冲心脏,她说:“章叙,黑化吧。” 画笔在画板上勾勒着,平静地弯了弯唇:“有我在呢,我会把一切抹平,做你自己想做的就行。” 章叙深深吸了口气:“我明白了。” 挂断电话前,章叙突然开口:“哦对了,昨晚栀子半夜睡醒想妈妈,我抱着她说了很久的话。突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 “你在出事前,血糖偏高,为了避免糖尿病还在控糖。”章叙说,“之前打电话我也记得你经常吃糖,紧张的时候也要一口气吃很多巧克力。以后少吃一些吧,为了自己的身体。” 伊亿宁垂眸,看着放在旁边加了双份糖的珍珠奶茶,悲愤心道:世界以痛吻我! “姐姐,我腰都酸了,你画好了嘛!”小姑娘晃荡着两条腿,甜甜问她。 伊亿宁笑着朝她招招手:“画好了,来看看吧。” 她举着电话说:“好吧,那我尽量少吃点糖。” 挂断电话后,她画画的速度更快,很快就到了第十个人。 这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他把椅子往前提,坐在了离伊亿宁更近的位置,微笑解释:“怕你看不清。” 伊亿宁仔细观察这个男人的五官。 平眉,眼睛很大,颧骨高,鼻梁低,嘴唇厚…… 等等,有点眼熟啊。 他和凶手1长得很像。 不对,凶手1脸上应该有一道直通耳后的疤痕,而这个男人的脸干干净净,完全没有伤疤。 看来只是长得像,伊亿宁放下心来,在画板上描绘他的脸。 手机突突地响,是章叙。 伊亿宁刚接起来,对方就迫不及待开口:“我这里的卷宗出现变化了。” 十分钟前。 和伊亿宁通完电话的章叙豁然开朗,他打算利用这个时空bug去处理压迫自己的烦心事,顺路把两个凶手的卷宗还回去。 整理卷宗时却意外发现,王四(凶手2)的卷宗少了几页,犯下的罪行除了吸.毒之外,剩下的都是偷盗和抢劫。 李武(凶手1)的卷宗则多了很多从未见过的杀人罪行,这其中仍包括伊亿宁,死法与之前相差无几。 “这说明李武在之前的十几年里仍在逍遥法外!”章叙急道,“出了什么事?你是不是有什么在隐瞒我?你不是说他们都被抓起来了吗?你是安全的吗?” 伊亿宁拿着笔尖的手一顿,问:“他脸上还有疤痕吗?” 章叙拿起泛黄的照片仔细辨认,诧异扬声:“没了!” “我知道了,别担心。去做你该做的事,晚点联系。”伊亿宁平静说完挂断电话。 章叙:“喂——??” 刚挂断电话后,对面的人沉声问:“还没画好吗?” “还差一点。” “可我看你画其他人很快啊。” “第一个和最后一个总是最用心的。”伊亿宁重新拿起画笔,把黑色颜料从盒里拿出来放在掌心,笔尖刚沾了一些水粉,余光就瞥见男人起身。 男人不慌不忙地绕到画板这一侧,站在伊亿宁身边,对着尚未完成的半幅画点点头:“很像啊,真不愧是个大画家。” 说完,男人眉头轻轻皱起,粗糙带伤的手指朝画布指了一下,“我这衣服上的图案是五片叶子,你画了四片。” 伊亿宁呼吸一滞,刚要起身,肩膀突然一重。 男人的粗糙的手掌按在牢牢按在她的肩膀上,用力一握,就让她痛到低呼一声。 下一刻,腰腹突然传来冰冷刺痛,那是一把弹簧刀,正抵在自己腹部,刀尖已经没入皮肤。 她拧眉仰头:“你要做什么?” “这么明显的错误也会犯,你是不是很紧张啊。” 只见男人嘴唇勾起,眉眼一抬,八字眉展现出来,一双阴恻恻的眼睛盯着她: “你认出我了,对吗。” 10. 文学城 李武(凶手1)说:“我终于想起来了,那晚在酒吧,是你撞了我们。这不是巧合吧?” 腹部传来的阵阵刺痛牵引着脑神经,似乎在告诉她,但凡说错一句话就会一命呜呼。 伊亿宁眉头紧皱,佯装不解问,“我是去过酒吧,但那酒吧前段时间不是被查封了吗?我什么时候撞了你?” 李武盯着她看了几秒,再度上前,紧紧贴在伊亿宁身边,用宽大的衣摆挡住弹簧刀。谨慎把画板上的画像扯下来,攥在掌心里。 “站起来往前走,别出声,”李武攥住她的手臂,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语气说,“我只想要钱,你要是听话,我留你一命。” 伊亿宁吞了下口水,把画笔丢在地上:“我知道了。” 弹簧刀继续抵着她的小腹,李武的另一只手搂着她的肩膀,强迫她不露痕迹地向前走。 “你不是已经拿走我的《玫瑰花园》了吗?”刀尖随着走路的姿势时浅时深,痛感一波一波袭来,伊亿宁额角留下汗水,说,“来之前肯定已经做过调查,那幅画价值不菲,难道还不够你花吗?” “那幅画已经被警察没收了,我弟弟也被抓起来了!”李武说着狠狠耸了下,险些将伊亿宁放倒。 伊亿宁踉跄着站稳,劝道:“你现在迷途知返还来得及。” “少踏马跟老子拽这些成语!”李武咬牙道,“老子最烦你们这群知识分子,有点小钱鼻孔要翘到天上,瞧不起我们这种人还不是要听我们的话!” “我没有瞧不起你,”伊亿宁说,“昨天你们来月光画廊,我也好好为你们指路。” “这不是应该的吗,做人最基本的态度,还想要我感谢你?” 李武带着伊亿宁来到心湖街唯一一处人烟稀少的地方。 这栋楼本来打算建造一个游泳馆,但开发商跑路了,就一直荒废着。 李武只用一根铁丝就轻而易举打开铁锁,他一把将伊亿宁推进去,然后锁上门。 伊亿宁踉跄摔倒在地,手掌擦在地上磨破了皮,转头对上李武的眼睛。 凶残的双眸几乎要把她连皮带骨吞食一干二净。 伊亿宁向后仰,提醒他:“你说了只要钱,我给你钱,你就不能伤害我。” “没错,”李武用阴恻恻的声音说:“你画画那么厉害,一定赚了不少钱,把所有的钱都转给我。” 伊亿宁吞了下口水:“我之前买了很多黄金,钱都花光了。” “买黄金?”李武怒吼,举着刀抵在她脖颈上,“你当老子蠢啊,买那么多黄金做什么!” “投资啊,”伊亿宁说,“我一个朋友说,黄金未来有很大的升值空间,所以我在投资,手里没那么多现金。” 李武视线快速扫过伊亿宁全身,“你身上哪有黄金!” “在银行,保险柜里,”伊亿宁说,“我微信里有银行经理,我联系他,他就会把黄金送到我学校。” 李武想了想,没有理会这茬,吩咐伊亿宁:“贷款给我。” 伊亿宁照做,将微信里仅剩的几百余额转给他后,又被检查银行卡,之后再打开借钱软件,用她的脸套出几万块。 还是太少了,就是放在平时,这几万块也不够李武他们兄弟两个挥霍。 更何况他现在准备跑路。 金灿灿的黄金光影接连不断在脑海里闪过,李武的理智告诫自己不能冒险,可思绪全都被黄金富有魅力的外表吸引。 画家的朋友肯定目光长远,她说黄金未来会升值,那么就一定会升值。 如果真能把这画家用全部积蓄攒下的黄金搞到手,后半生他就金盆洗手,再也不冒险了。 李武吞了下口水,短暂地抛开理智:“打电话!” 带着风干血迹的弹簧刀刀尖离伊亿宁的瞳孔只有一毫米,电话拿在李武手中,拨通了那个名叫【AAAAxx银行理财顾问吴经理】的电话。 “喂……” “您好。” “我……”伊亿宁看了眼目漏凶光的李武,在他的要求下率先问,“你是谁?” “我是xx银行的理财顾问小吴啊,”小王声音清脆带着笑意,“伊女士您忘记我了吗,怎么还特意给我打电话核实。” “不好意思,我忘记备注了,”伊亿宁吞了下口水,“我想把之前在你那买的黄金取出来,你帮我办一下吧。” “那么多都要取出来吗?”小吴说,“太多的话,您最好亲自来银行取。” 李武敲了敲手腕的表,他规定的倒计时还剩下20秒。 “我不方便,”伊亿宁忙说,“最近忙着写生,没空去银行,之前你不是跟我保证黄金我随时想要,你们就开车给我送过来吗,怎么现在又要我自己去取。” “当然可以给您送了,那我现在就联系同事,您现在在哪里?” 伊亿宁看了眼李武,沉声说:“学校。” “好的伊女士,待会儿再联系。” 挂断电话,弹簧刀连同寒意也从她瞳仁前退去。 伊亿宁刚刚松了口气,只见李武还在把玩弹簧刀。 他把刀尖上的血迹放在袖子上蹭了蹭,冷笑一声:“你见过我的脸,要是这么轻易放你走了,你一定会报警。” 伊亿宁倒吸一口凉气,眼睁睁看着李武缓缓接近…… 与此同时—— 郑非凡迅速和同事们出警,几分钟就赶到了心湖,这是伊亿宁写生的地点。 “人去哪了。”同事四处张望着,问郑非凡,“你怎么确定这个学生出意外了?” 郑非凡锁眉,声音带着紧迫:“那是我们订下的暗号。” 前几天,伊亿宁找到郑非凡,说有一个可以抓捕李武和王四的方法。 这个办法最终在领导那里通过了,在执行之前,郑非凡还是不太放心,他说:“你独自一个人在画室,而我们所有人都埋伏在画廊展馆位置,如果他们在偷画之前打算对你动手,这期间我们是看不见的。” 月光画廊几乎都是由玻璃墙打造的,玻璃墙营造出的艺术浪漫氛围加倍,但却给警方埋伏现场带来了极大的困难。 郑非凡他们必须埋伏在画廊尾部唯一一出实体墙面后面,只有那里才能完全掩盖他们的身影。 所以一旦伊亿宁在画室里受害,他们完全没有办法在电光石火间赶到,甚至连声音都听不到。 “万一遇到危险,你一定要找机会拖延,争取给我传达信号。” 伊亿宁点头:“什么信号?” 郑非凡想了想,说:“他们一定会要你筹钱,到时候你就想办法给我打电话。不要称呼我的职位,而是等我来自我介绍,我就介绍自己是……” “银行职员吧!”伊亿宁说,“替我保管黄金的银行理财职员,刚好前段时间我买了些黄金,我的客户经理姓吴。” …… 抓捕王四和李武那天大雨倾盆,两个人十分狡猾,王四豁出命去,也要给李武撕出一条逃亡之路。 接到伊亿宁电话时,他们正在下发通缉令。 郑非凡看着屹立在翠绿草地上的画板,以及放在地上的颜料盒,作为一个热爱画画的学生,最宝贵的不就是这些画画工具吗。 他慢慢蹲下来,虽然不懂画画,但也听说过水粉很容易干裂。 如果不是有什么突发事件发生,伊亿宁不可能把水粉盒大敞四开扔在地上,连盖子都不盖就走了。 同事们凭借多年出警经验猜测:“该不会被绑走了吧,郑非凡,你确定伊亿宁和李武在一起吗?李武心狠手辣,脑子也聪明,要是他可真就麻烦了!” “八九不离十,”郑非凡说,“我明显听出她语气僵硬,很大可能是李武就在她身边。在这种情况下,她都能明目张胆地把电话打过来,说明伊亿宁也不蠢。” 她说在写生,就是在告 知写生位置是心湖; 这通30秒的电话,正是她拖延时间争取来的。 “她就算再聪明,也没办法拖太久吧,”同事们叹气,“这么大的心湖,谁知道他们去哪里了!” 郑非凡看着扔在地上的画笔,笔尖朝着的方向是一条羊肠小道。 郑非凡说:“去那边看看。” -- “我不会报警。”伊亿宁后背抵着坚硬的砖墙,再无后退之路。 她紧紧攥着衣袖:“况且你要是杀了我根本拿不到黄金,小吴得见到我本人,还需要我签字人脸识别才能给我。” 许久没有人气的空房子里,连空气都带着冰冷的凉意,可伊亿宁仍旧满头大汗,眸中映着李武凶狠的一张脸。 李武低头思考,来不及搭理的头发耷拉下来,半张脸隐匿在阴影之中。 下一刻,低垂的眼皮猛地抬起,凶狠地睨她,腮帮子因咬牙而鼓出形状。 李武手起刀落,将那把弹簧刀狠狠刺入伊亿宁的小腿! 尖锐的痛苦起来,伊亿宁刚要尖叫,就被他一把捂住嘴。 他的声音阴测又稳定:“我研究过刀法,这么刺进去是为了防止你逃跑,放心,只要你听话就死不了。但我这手拿走后你要是喊出声,我保证下一刀就刺进你的心脏,听懂了吗?” 伊亿宁脑海里闪过章叙形容的卷宗画面,偌大的美术馆里,自己身中23刀,白衣染成红衣。 李武这个亡命之徒绝对没有在吓唬自己。 强忍着疼痛,伊亿宁点点头。 李武的手缓缓松开,因压迫缺血的面颊刹那间涨得通红。 伊亿宁抱着小腿,疼的心脏都在颤抖:“我所有的钱都已经给你了,一个大男人说话不算话,欺负我这个小姑娘算什么本事?你要是真有种,昨天警察抓你你跑什么,到是拿刀跟他干啊!” “你当老子傻啊?”李武弯了弯唇,“激将法要是对我有用的话,我早就被枪毙八百回了,我和那群莽夫可不一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李武脚下的烟头已经堆成山。 伊亿宁虚弱地靠在墙边,腹部渗出的血已经染红衣服,小腿淌下的血也都渗入鞋袜之中。 这人的确是有分寸的,不让自己死,也不让自己有机会跑掉。 ‘小吴’的电话再次打来,说是已经到学校门前了。 李武扯着伊亿宁的手臂,刚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问她:“那个人长什么样?” 伊亿宁嘴唇煞白,回答:“圆脸,大眼,微胖,发型三七分……” ——郑非凡曾说过:【如果真有核对银行职员小吴外貌的那一刻,你就正常形容我的大概面貌,我是圆脸,大眼睛,微胖,头发就说是……三七分,不要过度描述我的外表,说的越少、越笼统,你的安全系数就越高。】 伊亿宁说:“我也只跟他见过两次,注意力都在黄金上面。” 安静一瞬。 李武冷笑一声:“这话要是别人说的我就信了,但你,呵,美术官网上说你是天才画家,还介绍了画家的注意力、记忆力比普通人都强,你怎么可能不记得一个人的长相。” 伊亿宁心跳一顿,还未等解释,就被李武一把攥住脖颈。 看透一切的他暴怒:“臭娘们敢给老子做局,拖了老子这么长时间!” 窒息感瞬间袭来,伊亿宁顿感头皮发麻。 这时手机突然响了,是她为章叙设置的特殊铃声。 伊亿宁迅速伸出手,指尖刚碰到手机边缘就被李武先一步拿起,只见他毫不犹豫高举手臂—— 伊亿宁眼镜瞪得溜圆,惊恐从眸中涌出:“不要!” 而李武并没有给她阻拦的机会,不过电光石火间,就把手机砸在地上。 ‘嘭’地一声响! 那部用来和章叙进行跨时空联络的手机屏幕炸开,四分五裂。 11. 文学城 这部手机是她能和章叙进行跨时空通话的唯一工具。 平时小心爱护,生怕出现问题,今天连手机里面的芯片长什么样都看见了。 伊亿宁的眼珠瞪得溜圆,心中的呐喊如果可以被听见,一定能够震碎玻璃。 但随之而来的就是李武的杀意,他已经下定决心杀了伊亿宁。 李武摔了电话就不再犹豫,从她小腿上抽出弹簧刀,血红刀刃在空气中划出冰冷的声音,刀尖在触碰到伊亿宁之前,李武眼前的光突然消失被黑暗取而代之。 “啊——!” 刺痛感从瞳仁绽放,李武尖叫一声用手摸眼睛,摸到了粘稠的黑色水粉颜料。 伊亿宁早已趁这个机会从地上爬起来,与李武拉开距离。 大约一个小时前,她意识到对面的男人就是逃跑的李武时,弯腰捡起一盒黑色颜料,利用画板的遮挡藏在袖子里,为的就是遇到危险时可以自救。 伊亿宁虽然很紧张,但危机意识仍在。 自从知道章叙将会成为《普法故事》的节目主持人后,她在闲暇时就会去找《普法故事》的往期节目。 其中有一期邀请的嘉宾刑警说过,大部分普通人在最关键的时刻总会低估自身能力。 比如被一群人围殴时不敢还手,比如被人抢劫时不敢沟通,比如陷入危机时求救无果,有勇气赴死却没勇气自救…… 逆境之中,你就是自己唯一的救星。 身处地狱,就不会有更坏的后果,你就该殊死一搏。 即使输了也不后悔。 伊亿宁铭记这句话,忘却小腿和腹部的伤痛,捡起一块沉重的砖头,趁李武视线受限大步冲过去,用力朝他脑袋上砸! 但李武却凭借朦胧的视线躲过这致命一击,砖头砸在他的肩膀上,将他砸退半步。 锁骨处传来剧烈疼痛,同时颜料也刺痛他的瞳仁,李武狠狠用袖子擦了下眼睛,怒骂道:“老子十几岁出来混,这些年什么没见过,今天不弄死你我就跟你姓!” 说完就怒吼一声冲了过来,一把攥住伊亿宁的手臂,用力一折。 伊亿宁的手臂被拧到背后,痛得龇牙咧嘴,不得不扔掉砖头,用力向后踩中李武的脚尖。 李武叫的声音更大,痛到捂着脚,一只腿向后跳。 甲沟炎? 伊亿宁咬紧牙关乘胜追击,踮起脚,屈起手肘,用最硬的那块骨头狠狠砸中李武的脑袋,几秒钟后,李武的眉骨处源源不断留下鲜血。 空气中回荡着他的吼叫声。 鲜血和黑色颜料重合,那场面看得人触目惊心。 可伊亿宁受伤的那条腿也支撑不住了,她无法继续攻击,后退两步跌倒在地上。 与此同时。 郑非凡接到了等在安城大学门口同事的电话。 “等了好久,没人来跟我交易啊!” 郑非凡心道不妙:“这家伙狡猾得很,一定是暴露了!” 他们加快搜寻脚步,兵分三路沿着新湖街寻找伊亿宁。 当郑非凡站在一处残破商铺门口时,停下脚步。 门外没有锁,大门却紧闭。 这说明门在里面上了锁。 郑非凡敛眉,和同事做好手势,两人一同向前冲,撞开了这扇门,一眼看见满头大汗,眼光却仍旧明亮的伊亿宁。 不远处叫骂挥舞着一块木板跑过来的男人是李武,颜料入眼,他的视线极度模糊,又被肘击到了眉骨,完全失去方向感。 听见大力撞击门的声音,才终于找到方向。 他不知道来人是谁,也完全失去了理智,此时此刻一心只有一个想法——杀掉伊亿宁。 不顾一切的,哪怕付出任何代价,也要杀了伊亿宁! 然而他的木板还没有落到某个模糊身影身上,就被扣押在地。 警察们蜂拥而上,终于将这个潜逃的罪犯抓住。 看见警察的瞬间,伊亿宁紧绷的心终于放松,因此伤口的痛也开始明显,她紧紧捂着小腹,被血浸湿的衣服发凉。 不远处就是被李武暴力摔碎的手机,她全身颤抖强撑着去够手机,刚把屏幕分离的手机握在手里,就彻底支撑不住倒在地上失去意识。 …… 另一时空。 章叙在电视台停车场等了三个小时。 半小时前,伊亿宁的电话突然无法打通。以前从未有过这种情况。 无论任何时候,只要他打给伊亿宁,即使对方在上课也会想办法小声接听电话。 直觉告诉他伊亿宁那边出了问题,他应该马上回家检查家中有没有出现什么变化,以此来判断伊亿宁现在的情况。 可就在他准备回家时,一辆熟悉的车从停车场驶来。 是赵然的车。 今天是《普法故事》直播的日子,楼上的工作人员此刻正在布置现场,嘉宾想必也快到了,再过一个小时,直播即将开始。 而赵然是电视台领导指定的新主持人。 章叙眯了眯眼,深吸一口气,暂时将手机扔到副驾驶。 他戴上准备好的口罩和帽子,在赵然的车越来越近时,猛地冲了过去,直接将赵然的车拦截在中间。 刹车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噪声,章叙双手攥着方向盘,眼睛紧紧盯着被吓到错愕的赵然。 几秒过后,他毅然决然丢掉帽子和口罩,只留下一副黑色皮手套,坦然打开车门走下去。 赵然也从车上下来,两两对视,谁也没有先开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赵然看了眼时间,最终还是没忍住不耐烦道:“直播马上就要开始了,你把车横在这里做什么?” 章叙沉声道:“看看我带出来的白眼狼,有没有临场应变的能力。” 赵然先是怔愣片刻,随即冷笑出声。 停车场里回荡着他对老师不屑的声音:“你带我什么了啊?你教我的那些,学校老师也能教,电视台任何一个人都能教。我有今天都是靠自己的努力,你有今天也是你把握不住,怨不了别人。” “你真的努力了吗?”章叙波澜不惊地问。 赵然自然也知道自己得到的一切都是因为姑姑,但此刻作为电视台高层领导钦点的节目主持人,他的心早已飞跃高空,将一切殊荣占为己有。 “没办法啊,谁让我有一个你没有的好姑姑呢,”赵然轻浮地拨了拨头发,倚在车头前,“其实我挺能理解你的心情,死了老婆,又被抑郁症缠身,是这世界上最可怜的人。我想给你捐款来着,可你没到水滴筹的门槛啊。” 面对他的挑衅,章叙的神色更加阴狠。 其实赵然也是个聪明人,跟在章叙身边这么久了,是可以分辨出师父情绪的。 不然从前也不会伪装得那么好。 但他此刻风光得意,完全懒得分析,只是一味地强调自己的优势,并试图用优势狠狠击垮章叙。 “我年轻、未婚、未育、健康……小时候学习好,长大了工作好,又有实力又有门路。” 赵然瞪大了眼睛,故意笑得很开心,因此丝毫没注意到从章叙的袖口里掉落了个什么东西,在昏暗的停车场里依旧闪闪发光。 “我就是命好。”赵然说,“这世道早就看命了,你也该收起那些陈旧的老古董想法了,比如什么‘吃亏是福’、‘勤劳的小蜜蜂有糖吃’……这些都不中用了,有用的除了钱就是人情。” 说完这些,赵然不屑地上下打量章叙:“《普法故事》直播时间马上就到了,你不要耽误我的时间。” 说到这,他这才注意到章叙手掌处多了个银色钢铁制的东西,大概和两根手指一样粗细。 赵然这才意识到今日是来者不善。 他从车头离开,下意识后退两步,等看到头顶的摄像头时,又舒了口气。 指了一下说:“怎么着,竞争不过我就打算玩阴招动手了?来啊,你来打我啊,那里可是蓝光摄像头,你敢动我一下,我保证让你下半辈子都在牢里待着,再把你女儿也——啊!你真敢打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腹部就遭遇重击,后退几步痛苦地弯下腰。 章叙狠狠踹了他一脚后,从袖子里抽出钢管。 一步一步缓缓走向赵然,用力将钢管抽在他的脊背上。 荧幕工作者上镜胖10斤,所以他们现实中都很瘦,这一钢管敲下去,赵然痛到叫都叫不出来就躺在地上,五官皱在一起,如同煮熟的虾一样蜷缩着。 章叙说:“阴招是你先玩的,我只是见招拆招而已。” 赵然短促地呼吸,虚弱道:“我往上爬有什么错,你敢跟我动手,就不怕以后在电视台待不下去吗?” 章叙并不理会他毫无意义的威胁。 “先是侮辱我已经去世的妻子,再侮辱年仅9岁的孩子,之前还想彻底击碎我的自尊……这根本不是往上爬的心态。” 章叙的目光像是两道冰锥,狠狠刺入赵然黑色的心脏:“之前我一直不理解,你这么恨我,这么对我的原因究竟是什么,但现在理解了。” 他扯了下整洁的西裤,蹲在赵然身边,不急不缓地说:“你嫉妒曾经的我家庭美满,嫉妒我和我妻子琴瑟和鸣,嫉妒我坐在你望尘莫及的位置。我说得对吗?” “你,你放屁……”赵然好不容易能喘过来气,他满头大汗地反驳,“我嫉妒你?你也配?我才28岁,你呢,都黄土埋半截的人了,我为什么嫉妒你!” “因为你心急,你巴不得让时光快进20年,你也好能坐上首席主持人的位置。”章叙睨他,“可惜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本性暴露得太快。又恰好,我也算是经历过重生的人了。” 被伊亿宁改写了现生后,章叙一心都是想让妻子活过来,无暇顾及其他人。 本打算将赵然从自己生活中剥离开,可赵然却又一次 触及自己的底线。 既然无论在哪个时间线里都无法消除赵然的嫉妒之心,那么就以暴制暴。 这话说完,赵然皱眉:“什么重生?” 下一刻,赵然眼前银光一闪,钢管又一次落下,他刚刚直起来的身体再度弯下去,甚至比之前更深。 接下来的章叙完全没有给他反应的机会,干脆利落地抬手,再干脆利落地落下。 他戴着那幅皮手套,就像是个冷血无情的执行官。 任凭对方从辱骂到求饶,从求饶到求救,求救无果后再次辱骂,继而再次求饶……都保持冷血执行官的态度,直到对方满脸血迹,奄奄一息。 赵然的嘴在动着,章叙把带血的钢管扔掉,蹲下来听他气若游丝的话。 “监,监控……我不会放……过你……” 这时,章叙的电话突然响起,是陈明。 刚接起来就听见对方焦急的声音:“章叙你快来电视台,赵然不知道死哪去了不接电话,真是个扶不起来的烂泥!争取到了这么好的机会还不珍惜!直播马上要开始,嘉宾都到了,管不了那么多,今天你来播!” 章叙握着电话缓缓抬头,坦荡用正脸对着那个闪烁着红灯的摄像头。 眼中闪烁着胜利的光点,缓缓露出笑容。 章叙穿着一身黑色西装坐在镜头前,头发梳得整齐,即使是临时拿到的新闻稿,也能在直播中流畅地读出来。 节目流程章叙比谁都清楚,游刃有余地结束了这场直播。 镜头里那张国泰民安的脸出现在陈明面前,陈明露出欣慰的笑容,称赞他:“做得很好!” 下了直播章叙一边往电梯走,一边给伊亿宁打电话。 无法接通 无法接通 无法接通 …… 电视台一楼大厅,大部分保安按着帽子和裤袋,蜂拥往安全通道跑,对讲机里凌乱地声音传来:“主播赵然在负一楼停车场遭遇袭击昏迷了……” 章叙充耳不闻,还在拨打电话。 无法接通…… 警车闪烁着灯光从电视台门口经过,径直开往停车场,章叙目不斜视走向街边伸手拦了辆出租车。 回到家里,伊亿宁的电话依然是无法接通的状态。 他先是检查曾经的日记,确定日记一字未改后又来到储藏室。 这些画早已铭记于心,细节什么的通通没有改变。 两个人的合照还放在抽屉里,章叙拿起放在床头的合照,轻轻亲吻妻子的照片。 这些都在,说明20年前的伊亿宁那边还没有实质性改变。 至少在这一刻,她没有遇害。 章叙终于放下所有担忧,躺在床上长长出了口气。 章柠栀抱着芭比娃娃爬到床上,亲昵的倚靠在他身边:“爸爸,你怎么一下班就躺下了,是不是很累?” 章叙按了按额头:“是啊,爸爸很累。” 章柠栀放下娃娃,用小手给爸爸揉太阳穴,嘴里叽叽喳喳地讲今天在学校发生的一切。 他不觉得女儿嘲哳,只觉得幸福,这种幸福感让章叙飘然,仿佛行走在云端之上。 他终其一生追求的,不过就是这些。 “栀子,”章叙把女儿抱在怀里,“你想妈妈吗?” 章柠栀用力点头:“很想!” “那为什么很少听你提起过妈妈?” “因为奶奶告诉我,爸爸生病了,不能在爸爸面前提起妈妈,这样爸爸的病会更严重。” 女儿这不符合年纪的懂事,让章叙心里痛了一下,他说:“妈妈很快就会回来的。” “我知道。”章柠栀清脆地回答。 章叙问:“你怎么知道的?” “是姐姐和我说的!”章柠栀的眼睛里迸发出光芒,“上次我和姐姐通电话,她告诉我她用塔罗牌算出来,我妈妈很快就会回家。” 能让栀子叫姐姐的人只有伊亿宁。 章叙笑着起身,把女儿抱在怀里高高抛起再稳稳接住。 空气里回荡着女儿欢快的笑声,她笑着回忆:“我小小的时候,爸爸也这么扔我!再高一点!再高,再高!” …… 晚9点,章柠栀甜甜地睡着了,章叙坐在客厅里,拨打伊亿宁的电话。 依旧无法接听。 章叙再次翻看卷宗,一字一字地通读下来后,确认卷宗仍没有改变,妻子仍是被李武杀害的结局。 伊亿宁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在没有结果之前,他只能靠往好处想来安慰自己。 伊亿宁的电话没电了,要么就是事情只出现了微小的变化,她被什么事情缠身无法接听。 未几,章叙突然想到,只要一觉醒来就能唤醒一部分记忆。 那他现在应该睡觉才对,等再睁开眼就能通过改变推测出20年前发生了什么! 12. 文学城 章叙躺在床上很久,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今天做了很多超出自己想象的事情,那些片段如电影胶片一样在脑海里反复上演。 赵然血迹斑斑的脸; 第一次用别样方法争取到的主持机会; 染血的皮手套…… 以及,伊亿宁究竟是成功还是失败。 她是有惊无险,还是陷入沼泽? 又刺激又新颖又恐惧的画面一幕幕轮番上演,章叙毫无睡意掀开被子下了床,找到之前医生给开的安眠药,终于让跳跃的思绪稳定下来。 困意刚刚袭来时,电话响了。 他猛地拿起手机:“喂?宁宁?” “你是章叙吧,”对方那边吵嚷,声音听上去急躁,“赵然醒了,他指认是你在停车场里无故袭击他,我们查了监控——” “他自找的。”章叙平静说完挂断电话,而后关上手机,重新闭上眼睛。 几分钟后陷入深度睡眠。 -- 伊亿宁再次醒来天已经亮了,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医院保洁员正在拖地。 泛光的地面一点点变成哑光,等保洁员离开病房后,郑非凡走了进来。 “伊同学,我真庆幸你没有生命危险!” 郑非凡脸色煞白,胡茬丛生,眼中也有红血丝,明显是熬了个通宵。 伊亿宁忙问:“李武怎么样了?” “审讯中呢,他全招了,很快就能走程序羁押,”郑非凡说,“感谢你帮助我们打击罪犯,如果当初没有你的两幅肖像画,以及你后续的主动配合,我们很难锁定这两个狡猾的流窜罪犯。” 伊亿宁终于松了口气。 王四和李武两个人这些年一直在各地犯案,大大小小合在一起足够吃枪子的了。 学校为了表扬伊亿宁,也专门打印出横幅贴在校门口,让每个路过安城大学的人都能看见学校里出了个协助警察智斗罪犯的学生。 巨大的海报挂在走进教学楼就一眼能看见的墙上,伊亿宁洋溢着笑脸的照片,让所有同学都发自内心钦佩,她不仅仅是个天才画师,还是个有勇有谋的英雄! 伊亿宁受伤严重,在医院住了一周才被允许出院,小腿被包裹得严严实实。 医生告诉她:“目前身体的各项指标都没什么问题,就是你血糖有点高,以后要注意控糖,不然有患糖尿病的危险。” 对了,这件事章叙也在电话里提起过,20年后她真的得了糖尿病。 伊亿宁带着侥幸心理试探问:“奶茶什么的……?” “一定要戒掉,”医生说,“不仅奶茶,平时主食也要减量或不吃,多吃粗粮,水果尽量选择少糖的,多吃蛋白质多运动。” 伊亿宁的眉毛瞬间耷拉下来。 医生又安抚她:“你还这么年轻,你也不希望因为一时贪吃后半生糖尿病吧?回去搜搜糖尿病后期烂脚的图片就能戒掉了。” 出院当天,伊亿宁拿着警局颁发的奖状和奖金,坐在轮椅上跟警察们合照,英勇事迹还上了热搜。 一时间找她约稿的人数不胜数,她公开的账号也被添加到异常。 但这些都没空理会,她下午就买了个新手机,重新把卡补回来。 开机的第一个电话就打给章叙,她迫不及待想知道20年后的自己和章叙的状态。 可出乎意料的是,章叙的电话一直处于无人接听状态。 等待音犹如监护器上的横线,听得人心惶惶。 难道是换了电话和电话卡的原因,时空bug卡不上了? 一想到这个结果,伊亿宁的心犹如被成百上千条皮筋紧紧捆上,呼吸都觉得难受。 她坐在轮椅上,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水。 何钰买来两个冰淇淋都吃完了,伊亿宁还剩下一大半,奶油顺着甜筒流淌到指缝里。 何钰说:“再等会儿冰淇淋化成汤了,你给谁打电话呢?” 伊亿宁连忙低头舔了一口,甜味蔓延突然想起医生叮嘱过的话,又把冰淇淋递给何钰:“你吃吧,我戒糖。” “你能戒糖我戒空气,”何钰笑了一声,“奶茶巧克力和音乐,那不是你画画的必备品吗,没有这三样你得抓心挠肝。” 伊亿宁一心都放在这通无人接听的电话上,没有跟何钰开玩笑。 她握着手机暗暗思忖,电话无人接听除了手机和电话卡,还有另一个原因。 ——被改变命运的章叙。 李武和王四都被捕了,按道理说,20年后的自己肯定还活着,章叙也不会因为失去妻子而大受打击。 或许他现在正在彩排节目,哦对了,之前他还说过,在自己遇害身亡那段时间,章叙本来要升职的。 或许他现在正在适应新工作内容,又或许,他正在跟20年后的自己你侬我侬,完全没有时间接电话。 再等等吧,到了晚上章叙一定会看手机的。 “我们回学校吗?”何钰问,“还是我推着你再逛逛?” “再逛逛吧。”伊亿宁说,“医院里躺得难受,想多吹会儿风。” 她们沿着这条街慢慢地走,何钰买了很多东西,轮椅下方不够放就放在伊亿宁怀里。 盒子摞得高了,伊亿宁把下巴垫在最上面,问:“过年了吗?” “是给你买的零食啊!”何钰说,“你走不了路多难受啊,化悲愤为食欲。” 伊亿宁垂眸,最上面那盒明晃晃写着糖霜曲奇饼干。 啧啧啧,这完全是在考验她的自制力啊! 伊亿宁吞了下口水,一定要忍住!戒糖! 三秒过后—— “何钰,我要吃饼干!” …… 准备吃第三块时,她们刚好经过派出所门前。 郑非凡穿着便装和小颜坐在路边,车从他们面前经过溅起尘土,郑非凡用袖子挡住小颜的脸,等袖子再拿下来时,小颜的眼泪已经滴在裤子上。 郑非凡看见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又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小颜用沙哑的嗓音骂他:“你就是个扶不起来的烂泥,你这个废物!” 郑非凡不吭声,黑瘦的脸庞看上去无比阴郁。 小颜说:“你明知道我爸缺钱,为什么不要?” “我不能要!”郑非凡扬解释,“那些人知道我破了大案子,预测到我会升职,现在过来送钱送礼,这不是逼我犯错误吗。还没升职就开始大肆敛财,那我的职业生涯也就到此为止了。” 小颜垂眸,眼泪噼里啪啦地掉。 郑非凡心痛地看着她,说:“我再去跟同事借点钱,我来想办法。” 过了好一会儿,小颜擦干眼泪:“我们分开吧。” 郑非凡拿着纸巾的动作滞住。 小颜吸了吸鼻子,眼眸里的情绪溃不成军,紧紧攥着拳头说:“我不想我爸的人生到此为止。” 伊亿宁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布满糖霜的饼干拿在手里忘了吃。 她看见郑非凡拦着小颜不让她走,但不知道小颜说了什么,郑非凡就如同漏了气的气球颓败地松开手,任由小颜头也不回地跑走。 伊亿宁见状连忙让何钰推着她上前:“郑警官。” 郑非凡用力眨了眨失焦的双眼,强迫自己回过神。 他吸了下鼻子,迅速抹去眼角的湿润,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伊同学,这么巧。” 伊亿宁二话不说,从背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 “我可以帮助你。” 郑非凡怔愣片刻,连忙抬手阻拦:“不行。” 伊亿宁说:“这里面有十万块左右,是我美术比赛的奖金、学校给的奖学金以及平时接单攒下的钱,我借给你应急用,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 郑非凡摇头,后退一步,用警惕的目光看着她:“不不不,我不能要你的钱。” “我很抱歉刚刚听见了你们的谈话,也听到你的难处,”伊亿宁坐在轮椅上,看向郑非凡的目光虽然是仰视,但却异常平静,似乎她才是那个发号施令的人,“你不借我的钱,不也得借其他同事的钱吗,都一样的。这钱你随时可以还给我,而我也不要求你为我做什么。” 郑非凡仍不接,伊亿宁换了个说辞: “我预测你今天的决定会让你在未来孑然一身,一旦闲下来就会后悔这一天没有孤注一切追回她。你是一个好警察,我相信你会还钱给我。” 见郑非凡还在犹豫,伊亿宁直接把银行卡塞进他手里:“救人要紧。” 这句话终于将被困在深渊的郑非凡拯救出来,前段时间他也没少跟人借钱,关系好的、不好的同事都借了个遍。 此时此刻,伊亿宁的出现,对他来说完全是绝境中的一缕光。 他深深对伊亿宁鞠了一躬:“谢谢你伊同学,我会一辈子记住你的善意,一定会尽快把钱还给你!” 话音还没落,郑非凡就朝着小颜跑开的方向疾步追过去。 …… 回去的路上,何钰问伊亿宁:“你没买黄金吗?” “这些钱是买黄金剩下的,”伊亿宁说,“我们家囤的黄金够多了。” 她从前就凭借超高画工养活自己,还有闲钱给父母花,以后不担心赚不到钱,毕竟现在约稿客户都能排到明年了。 伊亿宁没空理会999+的消息,继续给一星期没联系的章叙打电话。 晚饭时打,宵夜时打,半夜睡醒了也打—— 凌晨3:25. 章叙的电话终于接通,熟悉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喂……” “章叙!”伊亿宁没忍住惊呼一声,又连忙捂住嘴,单腿跳下床,扶着墙跑到走廊里,打开窗户把头探出去,这才敢讲话,“吓死我了,我以为再也拨不通你的电话了,你都不知道我这一星期经历什么,李武把我电话摔了,医生不准我离开医院,补卡还非得本人去才能补,硬生生拖了我一个星期!” “咳咳咳咳咳咳!” 伊亿宁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忽然被那端剧烈的咳嗽声打断。 “你怎么了?生病了吗?”伊亿宁问,“我呢,我有没有在你身边?” 咳嗽声不断,她耐心地等,过了好一会儿,章叙带着颤音的喘气声才传过来。 “宁宁……” 这是比初次通话时还要虚弱疲惫的声音,像从破旧留音机里发出的哀鸣,每次呼吸都带着艰难的起伏。 直觉告诉伊亿宁20年后的章叙过得并不好。 章叙说:“这次我们没有结婚,咳咳咳咳……我们甚至没有机会遇见咳咳咳……栀子也不在了。” 伊亿宁诧异蹙眉:“怎么会?你好像病的很严重。是什么原因导致你生病?那你现在的人生轨迹是什么?” “我,我现在住在一个大概20平的出租屋里,房东在砸门,要把我赶出去。” 章叙绝望的声音,通过时空电话传过来: “生病的原因是,我这次在黑木头厂卧底时间长达一年多,吸入大量木屑灰尘,现在得了肺癌,早就从电视台离职咳咳咳咳……我什么都没有,熬不了几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