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撩敌国权臣父子后》 1. 国破 “都醒醒。” 囚车门被打开,士卒将捧在怀里馕随手扔在了少女的手背上。 颜汐蕊揉了揉冻僵的手,从昏睡中醒来,她下意识挪动双腿,可足踝却被铁链牢牢禁锢。 她快三日滴水未进,胃中早就饿得失去了知觉,看着那块救命的馕,颜汐蕊顾不得上面的脏泥便抬袖去捡。 风呼呼吹着,雪花濡湿在少女鸦羽似的眼睫上,她乌黑的云鬓随着朔风的吹动松散下来,沉甸甸地堆在耳侧,雪白的颊上虽然横着几抹干涸的泥痕,却越发衬得衣领处那截脖颈细白如瓷。 她抿着小嘴,用力将干馕撕成两半,侧身挪到囚车角落。 “母妃,你怎么样....” 温妃的年纪不过四十出头,可那双眼窝已深陷下去,她正蜷在那里,整个人瘦得像一捧随时会被风吹散的枯叶。 几声闷咳后,温妃移开帕子的瞬间,颜汐蕊瞥见了帕子中央的鲜血。 “我没事,不过是从前在宫里落下的老毛病罢了,对了,可有你阿弟的消息?” 颜汐蕊摇头,眼底闪过一丝落寞:“小银子死前说,被赐死的皇室宗亲里,他没有瞧见阿弟。” 语罢,良久无言,温妃心中已经有了答案,楚宫的女眷境遇尚且如此,更遑论男丁。 颜汐蕊蜷起白嫩的指尖,她静静擦去母亲的泪痕,身子却止不住发颤。 她虽贵为南楚公主,却并不似那些同胞姊妹般在父皇的呵护疼爱下长大。 只因一个荒诞的梦,皇帝便草草下令将原本忠良温氏一族满门抄斩。 温妃虽因为皇家诞下子嗣幸免于难,可从那后却被皇帝打入冷宫。 在后宫若没了靠山,可谓是举步维艰,这几年,明枪暗箭数不胜数,陪伴颜汐蕊的只有冷宫里的母亲和幼弟。 如今楚国被灭,她不过是刚出龙潭,又入虎穴。 颜汐蕊擦掉面上的水渍,脖间的刺痛,让她不禁回忆起国破那日,她攥住金钗狠狠地往喉管划破的场景。 她想过自刎以身殉国,似乎只有这样,方可留住她这个亡国公主的最后一丝尊严。 可....她不想白死。 哪怕在咽气前,捅破敌军一副铠甲,咬下敌兵一块肉。 况且如今弟弟只是下落不明,温氏旧部残存的几千人还在。 只要她活着,就还有生的希望吧。 颜汐蕊咽了咽喉,咸涩的泪水把手里的干馕浸润,她努力将仅存的食物吞咽入腹。 ... 囚车辘辘,一路向北行驶,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到达齐楚接壤之地玉溪关已是五日后的傍晚。 锁链解开,颜汐蕊随众人一齐被赶下马车,她垂下酸痛的手,让酸麻的手腕慢慢回血。 “姐姐,她们要把我们弄去哪里,珠儿好害怕....” 颜汐蕊回过神,抱住身边这个才不过八岁的异母妹妹。 福珠乃宫婢所生,又自幼丧母,从前温妃得盛宠时,可怜这冰雪可爱的姑娘没人疼,便请皇帝下旨,让福珠养在了清宁宫。 颜汐蕊抱着福珠,目光扫过四周。 河畔旁,驻扎营帐连绵望不到尽头。 夜风吹过,旌旗猎猎,人马嘶鸣。 这里大概就是齐军的大本营了。 此次成功灭楚,篝火的前齐兵把酒言欢,振臂欢呼,一个个只待回京领赏受封。 以军功讨赏。 她们这些南楚宫眷便是奖赏之一。 颜汐蕊将恐惧咽回心底,她蹲下:“福珠不怕,有姐姐在,不会让他们欺负你的。” 语罢,她将藏在袖中防身的粉雾悄悄塞入了福珠腰带里。 一路上,颜汐蕊碰到不少急色的兵卒,她也正是用这些药粉才勉强逃过一劫。 “嘀嘀咕咕什么呢?你们几个过来!” 话音刚落,颜汐蕊和几名贵女便被押到一片空地上。 几名着戎装的魁梧男子立在她们面前,一双双不安好心的眼睛,正色眯眯地往她们身上打量。 左侧的那人得到主子的示意,便迫不及待的将他早已物色好的女子拦腰扛起,其他几人见此,也开始跃跃欲试。 楚女自然不肯轻易就范,有人拔簪反抗,又或者是撕咬怒骂,可惜在这种力量悬殊的较量下,不过是螳臂当车。 很快,方才喧闹喜庆的军营前顿时鲜血四溅,惨叫连连。 顺者入帐为妓,逆者死无全尸。 温热的鲜血洒在颜汐蕊脸上,空气中弥漫着的血腥气,几乎让她作呕。 慌乱中,一人搂住了她的腰肢,欲将她拉入帐中。 颜汐蕊拼命蹬着双腿,手指甲不断用力去抓对方的皮肤。 眼见四周的景象不断往后退,颜汐蕊只好伸腿,胡乱将下方正尚燃着炭火的铜炉一脚踹翻。 “轰!” 铜炉坠地,火星泼溅。 大齐边境本就干燥,火舌很快舔上附近毡帘,眨眼间便窜起半人高的烈焰。 噼啪爆裂声里夹杂着马匹嘶鸣,混乱中,颜汐蕊提裙便跑,灰烬呛进她喉咙,咳得眼泪都涌出来。 “抓住她!” 一声喝令,立刻有士兵从周围包抄了上来,数支长戟对准了她。 颜汐蕊跌倒在地,咬牙拔下玉簪,对准因她烧伤半只胳膊的赵副将:“.....别过来!” 众人见眼前的少女虽乌发散乱,衣裙松散,但一张脸却美得像初雪覆玉,眉梢眼角透着清泠泠的艳色,水润的眸子里噙着泪光。 楚楚之余,又藏着锋刃。 赵副将抽出削骨刀,笑道:“还是个烈女,若将此女做成人皮灯笼,送给胤王做贺礼,他定会喜欢。” 众人见颜汐蕊依旧咬着唇,眸子怒火冲冲地瞪人,便愈发想要恐吓眼前这位美人。 “哈哈哈,是啊,这皮肤如此细嫩漂亮,胤王府门口的人皮灯笼我看是该换了呢!” 赵副将打量了颜汐蕊一番,笑道:“我看,你这样的美人儿,若死了实在可惜,不如就此跟了我为妾,也好过在此处为妓。” 语罢,对方捉了她入帐。 烛火昏暗,颜汐蕊手脚动弹不得,便用力一口啐在他脸上:“滚开!我就算死,也不会从了你们这些齐贼!” “哼!到了这儿,还装什么贞节烈女?营妓窝里待两日,怕是你求着爷来疼.....” 颜汐蕊仰面躺在毡毯上,乌发散了一床。 再这样下去,她抗不了多久,依赵岩的性子,春宵一度后,定会直接杀了她扒皮。 要等到舅父的营救,就必须拖延时间。 颜汐蕊思忖片刻,警告赵岩道:“大胆!我是你们少将军,胤王世子蔺宁皙的女人!你这等小卒,岂敢碰主子的女人?” “如今数月过去,我腹中已有了他的骨肉。” “你让他来见我,就算死,我也要死在他手里!” 前几日,颜汐蕊听沿途士卒闲谈,得知胤王世子因外祖母忽然病重,便提前几日动身离开大营。 此时他或许正赶往京都的路上,而不在这营中。 赵岩等人本就畏惧这位性子恶劣的主子,而他的女人,在未得到允许前,他们自然也是不敢擅自触碰的。 语罢,赵岩的动作果然滞住了,几息之后,他缓缓松了手。 赵岩迟疑片刻后,与其他部下议论几番后,却又是一阵讥笑。 “你倒是胆大,竟连他都敢讹?” 赵岩哼笑道:“少将军不近美色,他最厌恶的就是你们南楚这些小女子。” 赵岩后来反应过来,这一路北上,除了那次在洺谷关跟南楚的残兵打过一仗外,少将军几时跟这些南楚俘虏有过交道? 二人怕是都未见过面,何来怀子一说。 赵岩展开双臂笑叹:“就算宠幸了你又如何?少将军不差你一个女人,况且他年轻,忘性大,定不记得你了,你便是真把肚子里的种生下来,他认不认还两说呢。” “听话,跟我走,我赵岩保证疼你一辈子!” 颜汐蕊见他们迟疑,态度比方才客气了不少,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了半分。 她便决定把那位世子爷当作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没见过?那日他在洺谷关后的温泉行帐里醉了酒,便将我.....我还记得你们.....” 颜汐蕊犹豫片刻后,胡诌道:“我与你们少将军欢好 时,在他左臀上咬了一口,深可见其肉,现在他臀上约莫留了疤,若不信,你大可去找他验,看看我的齿痕是否与疤痕吻合。” 帐里几个军士面面相觑,眼神里已经没了方才的戏谑,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怎么个验法? 他赵岩总不能扒下主子的裤子来看吧! 而且,堂堂胤王世子,被一个亡国公主暴露如此私.密之事,不管真假,这话只要是口口相传下去了,他赵岩的脑袋可就难保了。 颜汐蕊紧接着说:“哦,不仅臀上留了痕迹,那处我也....” “给我闭嘴!”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赵岩顿时兴致全无,他啐了口这狡猾如狐狸的女子,朝属下使了个眼色。 .... 次日,朝阳初升,云销雪霁,不远处延绵起伏的青山也在一片晨雾中若隐若现。 校场上,骏马踏尘而过,马背上的少年衣袍猎猎,束发随风飞扬。 他仰首,眸子望向天空中飞过的鸿雁,他微微勾唇,健硕有力的大腿夹住马腹,他双手脱离缰绳,随后利落地抽出筒中的铁箭。 扬弓,弦响,空中双雁齐落。 他翻身下马,将大雁赏了下去,拨开帐帘往里去。 简单沐浴完毕,他刚要穿上外袍,忽有一人前来通报。 赵岩的手下将昨夜之事如实告知。 蔺宁皙穿衣的动作一顿,他轻嗤:“哦?我的女人?” “嗯,那南楚公主还说.....腹中有了您的孩子,哪怕是死,也只死在您手里。” 话说间,少年已经换好干净的衣裳,将腰带系上。 他打了个哈欠蹲下,百无聊赖地摸了摸拴在角落的小狼。 他一面听着,一面抓起小狼的前肢,将小狼扬到半空中,亲昵地皱起鼻尖去蹭它灰茸茸的小肚子。 小卒见他充耳不闻,便猜测他对这些琐事烦的紧,他立刻换了话术道:“若是那公主胡说八道,属下这便去处置了她!” “人在哪呢?” “东边那间毡帐,赵副将让人好生看着。” 少年挑眉,心中起了兴致,他揉了把窝里嗷嗷叫的小狼,起身离开。 .... 东角的枯树下,颜汐蕊被麻绳捆着,双手反缚在树干上,嘴里还塞着一团破布,许是折腾累了,此刻垂着脑袋昏睡。 蔺宁皙不紧不慢地走过去,直到近在咫尺,少女却仍然未发现他的存在。 赵岩道:“少将军,就是这女人,您可认得?” 蔺宁皙抬手,转而取出腰间匕首贴住她雪白的下颌,往上抬了抬。 少女巴掌大的小脸顺着那力道仰起来,冬日微薄的暖阳顺着她的细腻眉眼流淌下来,原本嫣红小嘴,此刻也因咬破而结了细痂。 赵岩见蔺宁皙神色不对,心底便一沉。 莫非还真如这小狐狸昨日所说的般,少将军曾与她有过一段露水情缘?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树上的少女便醒了。 颜汐蕊蹙着眉,视线还未聚焦,只觉面前有团黑乎乎的人影晃着。 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待那团模糊的轮廓渐渐清晰,一张脸便撞进了她的视野里。 少年高大的身躯投下一片阴影,将她整个人笼在其中。 而脸上严肃神情带来的压迫感,哪怕是他身上那股亲切的皂角香,也中和不了半分。 颜汐蕊经过昨日之事,变得有些应激。 她瞪着泪晶晶的眸子,冲陌生的少年凶狠道:“滚开!我是胤王世子蔺宁皙的女人!你这等卑鄙小人,该死的齐贼,无名小卒,岂配碰本公主?!” 话音未落,她竟猛地一低头,一口妄图咬住少年搭在树干旁的手臂,可很快,她的下巴便被少年轻松擒住。 周遭先是静了一瞬,紧接着,四周所有人的哄笑声炸开了。 颜汐蕊一愣,脸色绯红:“你是......” 蔺宁抱臂退后半步,歪着头看她那副张通红的小脸,心里那股捉弄人的劲儿顿时冒了上来。 他带着玩味的笑容说:“我就是胤王世子,怎么?见到你素未谋面的男人,让你很失望?” 2. 羞辱 “才不是!你们都笑什么笑,时间久了,本公主不记得了而已....贵人忘性大,世子爷难道没听过这句话么?” 蔺宁皙见她因尴尬而绯红的耳朵,便对赵岩笑道:“还不快给小公主松绑?” “是.....” 赵岩默默将绳索解开。 “大聪明,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蔺宁皙弹了弹少女的额角。 少年常年握刀拉弓,指力道哪有什么轻重可言,这一弄,颜汐蕊原本细嫩的皮肤,在被弹后红了一小块。 颜汐蕊吃痛,她抬手捂住额头,眼泪汪汪。 蔺宁皙见此,又往前凑了半步,他再度抬起修长的手指。 “不要过来.....” 颜汐蕊怯生生地往后缩,直到后背撞上树干退无可退,可少年那张五官深邃的脸,却离自己越来越近。 她扬起手,劈头盖脸朝对方坚硬的胸膛捶去,一拳不够,又拼命在他的臂弯里推搡。 几声咚咚作响,蔺宁皙的侍卫们惊得冷汗直流。 赵岩等人也立刻拔了佩剑冲上来护主,生怕这小公主是什么扮猪吃老虎的刺客。 见少女的眼泪流得更凶了,蔺宁皙笑笑,抬手随意朝两侧摆了摆:“收起来。” “打情骂俏罢了,福宁公主这是在怪我弃她而不顾呢。” 语罢,蔺宁皙余光处,忽然瞥见一抹藏匿在树干后的黑影。 他表情微滞,转而看了眼哭的正投入的颜汐蕊后,大掌直接抓住她的后腰带,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一阵天旋地转,颜汐蕊被甩在了马鞍上,随着少年的马鞭扬下,二人同乘一马,疾驰离去。 “你带我去哪里?!” 颜汐蕊窝在少年炙热的胸膛里,对方灼热如朝阳般的气息喷洒在她耳背上,颈窝里。 “.....放我下来。” “下来?” 蔺宁皙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夹着风声和马蹄声,带着丝轻蔑的笑。 “你若想回到赵岩身边被做成人皮灯笼,再被他送到我父王书房里日夜与他相伴,也不是不可以。” 胤王的脾性她早有耳闻,颜汐蕊镇静下来,泪花随风飘散:”那你会杀了我吗?“ ”看你表现呀。” 少女的青丝似有若无的朝他衣领里抓挠,蔺宁皙痒的厉害,便伸手捏住她一缕被风吹乱的长发,在指腹间慢慢捻着。 他笑道:“一会儿要是能把我哄高兴了,或许我可以如你所愿,勉强纳你做我的小通房。” 通房? 颜汐蕊听罢,攥紧指尖。 这个男人竟然说如你所愿?好似她费尽心机,从南楚一路忍辱偷生到现在,就是为了给他蔺宁皙暖被窝? 蔺宁皙见怀里的小姑娘细眉微蹙,腮帮子微微鼓动,便觉出她此刻心里怕是恨不得把他掐死,可碍着自己有求于他,又不得不将那口怨气咽下。 一丝捉弄成功的得意从少年心底冒上来,他终于大笑出声,连日来压在眉间的阴翳,在这一刻被旷野的风吹散得干干净净。 “听说,你怀了我的孩子?” 颜汐蕊一愣,瞬间坐直:“啊对...我....我没说谎,是真的!” 蔺宁皙垂眸,冷道:“我一没见过你,二没碰过你,以何种方式怀的?” “哦,你不会想说,你对我一见钟情,芳心暗许,在自个儿的春梦里与我交欢怀的吧?” 颜汐蕊脸红道:“哪里!就...就是在洺谷关那晚呀,你喝醉酒不记得罢了,明明哪里都碰过的.....” 语罢,她叹道:“可惜奴家蒲柳之姿,那晚后未能让小世子终生难忘....” 蔺宁皙这样的身份高门贵女,边城美人,什么没见过,此人这些年枕边来来去去的女子,怕是比北境的砂砾还多。 他记不住她这等平平之姿,再正常不过了吧? “真的?” “.....嗯。” “这样啊,我给你请个大夫来把脉,让他好好照顾你们母子好不好?” 颜汐蕊鼻尖生出层薄汗:“啊不、不用了,我一路颠沛流离,吃不好睡不好的,孩子经不住,已经掉了。” 空气中安静了半晌,然后蔺宁皙轻笑出声。 这女人撒谎不打草稿,还把他当傻子。 该打。 蔺宁皙没有选择拆穿她,反顺着她说了下去,他凑近认真道:“既然掉了,那现在就再给本世子怀一个吧。” “什么?” 话音刚落,颜汐蕊差点没被自己的唾沫噎死。 不等她反应,马鞭猛然一落,蔺宁皙将她带回了自己的营帐。 少年将她扔在小榻上,转身解了护腕,又让所有侍卫退下。 颜汐蕊陷在虎皮褥子里,头晕目眩地撑起胳膊,她缓了片刻,才勉强定住神,目光涣散地扫过四周。 帐内陈设简单,除了小榻,以及侧墙上挂着些蔺宁皙常用的刀枪剑戟外,只有台放了张南楚舆图乌木案几。 见蔺宁皙暂时离开,颜汐蕊便从床上爬起。 手不知触碰到了什么,耳畔旁忽传来叮铃声。 她寻着声响来源摸索,竟从蔺宁皙枕下摸到了圈桃粉色的小铃铛。 被子再一掀,褥子里还藏了只狼牙项圈。 颜汐蕊拿起项圈往自己脖子上一比划,大小刚好可以套住她! 颜汐蕊咬唇,气愤地将蔺宁皙的臭宝贝扔得老远。 她转眼再看向墙面,那些挂在上面的皮鞭、手铐似乎都覆盖上了另一层含义。 没想到,看上去这么正经的少年,花样竟那样多! 本以为蔺宁皙不在营中,自己就能暂借他的身份拖延一段时间,再等等,或许就可以等到舅父的营救,结果忙活那么久,还是难免失身惨死么? 可她不想白白便宜了齐贼。 铜镜前,颜汐蕊抽下发上唯一的木簪,用簪尖贴住自己皮肤细细划着,直到颈上留下一道红痕,确定够锋利,她才将利器放下。 ..... 夜里,等蔺宁皙安顿好小狼崽再回来时,见颜汐蕊正跌坐在他榻边哭的梨花带雨,手里还握着一支尖锐锋利的木兰长簪,看上去似乎有自戕的想法。 他笑着摇头,将沾满霜雪的外衣脱下:“不敢对自己动手的话,我不介意可以帮你。” “不过对你来说,割喉而亡不是个明智的选择,你这双手,平日里怕是连只麻雀都捉不稳,遑论用这簪子割破自己的喉管?到时你只能在恐惧中眼睁睁看着自己血流而亡,却迟迟断不了气。” 颜汐蕊双手攥着木簪,仰面看他:“吊死会痛快些吗?” “眼珠脱落,舌头吐出,你会因挣扎脸歪嘴斜,而咽气后,我很难把你的脸修正,对你这样爱美的小女娘来说不适合吧。” “那....跳河呢?”颜汐蕊认真道。 “你是说帐外那条滩涂?放心吧,淹不死,你跳下去了,也只能糊一脸又黑又臭的泥,到时脸上应该会溃烂流脓。” “那我不要死了。” 颜汐蕊跪在地毯上,一步步跪到他靴边,揪住他的衣袖,抬起泪汪汪的杏眸望向他:“世子爷….” “怎么啦?” 颜汐蕊摇了摇少年的衣袖:“蕊娘...求世子爷垂.....怜。” “垂怜”二字就辗转在她唇边,听起来含糊不清。 这个词在她眼里听看起来太过轻贱,说话时嗓音不免带了丝哽咽。 “你知道垂怜是什么意思嘛?”蔺宁皙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颜汐蕊点头:“知道,蕊娘不要名分,只盼望以后能留在小世子身边伺候。” 蔺宁皙这下能估摸出她心里的鬼点子了,方才说了那么多死法,原来是想在找机会偷袭他后,好找万全之策让自己死的痛快点儿。 他弯腰揉了揉颜汐蕊的发端, 笑眯眯地说:“好呀。” “那现在就沐浴更衣吧,本世子在榻上等你。” ... 颜汐蕊简单洗浴完毕,裹着蔺宁皙给她准备的新曲裾出来。 见帐中无外人在,便仔细藏好木簪,磨磨蹭蹭地从屏风后,走到等候多时的蔺宁皙眼前。 她小心翼翼地瞥了眼虎皮小榻上的蔺宁皙。 少年单肘撑着太阳穴静静侧卧着,他中衣半敞,微微露出结实的胸膛,眸子因轻轻闭着,长长的睫羽在鼻梁上投出一小片阴影。 而那只修长的手指,正漫不经心地把玩那圈粉色的小铃铛。 颜汐蕊手心生出层薄汗。 怎么伺候男人,她根本不会。 男女之事,她也只是通过太监宫女们私下传授的“小人书”略知皮毛。 “清洗好了?” “嗯。” 颜汐蕊跪到榻边。 少年依旧闭着眼,可不知怎么的,他身上那股温暖的皂角香却好似幻化成了蔺宁皙的指腹,探上了她裸.露的肌肤。 颜汐蕊脑海中一片空白,她努力回忆小人书上写的步骤,颤着手指依瓢画葫地照做起来。 她记得那书上写着,夫妻在云雨前,妻子可帮夫君剃其毛发,以便畅快无阻。 颜汐蕊瞥向小桌上还未撤下的剃须刀。 若温水煮青蛙,能让蔺宁皙能放松警惕,哄他高兴了,她行刺成功的几率是不是就大些? 她缓缓前倾,生疏地为蔺宁皙脱下仅存的中衣。 然后托住少年的后颈,用自己刚涂好口脂的唇,轻轻贴上对方的嘴角,轻吮了几下。 紧致的吸力让犯困的蔺宁皙猝然睁眼,垂眸望着那张吻得如痴如醉的小脸,喉结不免滚了一滚。 他想喘口气,少女却如饿虎扑食般将他压倒在榻。 她单膝迅速地跪了上来,灼热的吻一路向下直落胸膛,那十根纤细的手指,也再不肯安分。 “......” 打了个盹而已,他怎么成下面的了? 这对吗? 肌肤相贴间,蔺宁皙紧紧握着拳头,他真想立刻就做起来,把身上这个女色鬼打一顿。 他蹙眉,天真问:“.....你拿剃刀做甚?” 就拿这东西,还想杀他? 颜汐蕊恍若未闻,一鼓作气地将话本子里学来的东西,都使在了蔺宁皙身上。 “有用。” 颜汐蕊抹掉屈辱的眼泪。 蔺宁皙尚在那阵缠绵的吻里浮沉,脑子混沌得像浸了水,本想翻身压制颜汐蕊,哪曾想,还没等有下一步动作,肚子突然凉飕飕的。 眼看少女伸手,蔺宁皙瞳孔一颤,立刻抓住颜汐蕊的手腕。 “干什么?!” “给我住手!” 颜汐蕊吃痛停下,她坐在他腰腹上,拿着剃刀呆呆问:“.....怎么了?” 蔺宁皙死死抓住还在往下跑的裤腰带,一张脸被气得通红,他咽了咽喉,嗤笑道:“看来福宁公主对此事精通得很。” 颜汐蕊松手,眨着泪晶晶的杏眸说:“.....世子爷不喜欢吗,可蕊娘只想哄您高兴。” 蔺宁皙还记挂着给颜汐蕊的“惊喜”,他只好四仰八叉倒在褥上,选择忍辱负重:“没事,继续吧。” “在此之前,你得去我柜子里拿只鱼鳔来。” 颜汐蕊睁开圆溜溜的眼睛:“要....鱼鳔干什么,那物是避孕所用,你不是说想和我生小世子么?” “.......?” 脸皮好厚! 蔺宁皙气冲冲吼道:“谁说的?!我才不和你们南楚女人生!去拿!立刻!” “噢,知道了。” 颜汐蕊被吼的一哆嗦,她只好默默转身走向角落里的衣柜。 她拔下铜栓,将柜门往身边一拉,忽然,“砰”的一声巨响在寂静寒冷的长夜炸开..... 3. 祸水 黑黢黢的碳灰扑面而来,颜汐蕊来不及闪躲,一屁股跌坐在地,听着身后少年肆意的嘲笑,她抹了把酸楚的鼻尖,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 整张脸像是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烤地瓜,因碳灰被打湿,她越擦脸上就越脏,那些融化的污渍,宛如墨水般流淌在她衣裙上。 好狼狈。 颜汐蕊低下头,盯着自己裙上那几团脏兮兮的污痕,指节微微发抖。 蔺宁皙穿好那条被颜汐蕊扯烂的裤子,大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扫了她一眼,嘴角挂着恶劣的弧度。 然后他抬手。 颜汐蕊摇头:“还给我!” 话音刚落,“咔”一声轻响,插在颜汐蕊发间的那支细长木簪被少年干脆利落地折成两截。 “收起你那点小心思。” 蔺宁皙把断簪往地上一摔,用力抹去脸颊上的胭脂。 “本世子最厌恶背地耍小聪明的人。” 颜汐蕊恍若未闻,推开他伸手去够那支断簪。 这是母妃给她刻的及笄礼物。 颜汐蕊把两截断簪紧紧攥在掌心,木刺扎进肉里也浑然不觉。 这么多天过去了,她被困在蔺宁皙身边,对外面的事一无所知。 母妃身体不好,每到冬季就咳得直不起腰,福珠不过八岁还是怕黑的小孩子,每夜睡觉都要攥着她的衣角。 可如今她们还活着吗? “嗷呜嗷呜!” 忽的,一团黑影冲入帐中。 隔壁小狼崽听见动静,立刻冲了进来。 它不认得颜汐蕊这张脸,见主人面露不悦,衣裤被毁,而那个面生的女人手里还抓着它的小铃铛,便十分坚定地认为主人被她欺负了。 狼崽又嗷嗷了几声,龇起小牙就冲着颜汐蕊的裙摆就蹿了过来。 颜汐蕊轻呼一声,整个人往后栽去。 她两条腿拼命往后缩,可裙摆还是被小狼崽一口叼住,湿漉漉的牙齿隔着衣料蹭到她脚踝,温热又潮软,她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小灰,松嘴。” 蔺宁皙清理完胸膛上数不清的口脂,余光瞥了眼那个缩成一团的少女。 人没哭出声,可肩膀抖得厉害,攥着铃铛的手指节已然泛白。 蔺宁皙看了看脚边耷拉着尾巴、呜呜低叫的小灰,语气沉了几分:“你抢小灰的铃铛做什么?它不高兴了。” 颜汐蕊一愣,泪眼婆娑地抬头:“小,小灰的?” 蔺宁皙拿走铃铛,绑在了小狼崽脖子上:“昂,不然呢?” “哦,你方才以为是栓你的。” 颜汐蕊脸色涨红:“才没有!” 蔺宁皙冷笑:“不愧是楚皇的女儿,满脑子淫邪念头,见个铃铛都能想到男女之事。” 颜汐蕊怒道:“不许说我父皇!” 蔺宁皙听罢,嘴角那抹笑淡下去:“我说错了吗?你父皇昏庸无道,懦弱无能,听信宦官谗言,导致楚国三州随意拱手让人,此人怎配为一国之君?” 话落,帐中安静了片刻。 蔺宁皙看着她,少女那双眼睛里蓄着泪,贝齿却咬着唇死死忍住,似乎在把所有的怨恨吞回肚子里。 “你还好意思哭?” 蔺宁皙暗暗哼了声,该哭的人应该是他吧? 细细抚摸着锁骨上少女留下的吻痕,望向她冷道:“罢了,本世子从不是背信弃义之人,你日后便留在我身边做我的洗衣婢,我暂不杀你。” 京中生活乏味无趣,他正好缺一只可以拿来逗趣的小雀儿。 颜汐蕊听罢,从地上摇摇晃晃站起来,含着泪一字一顿道:“婢女?我大楚公主颜汐蕊誓不为贼奴。” 说完她脱下蔺宁皙给她的裙裾,摔掉珍珠耳铛,只着一件单薄的中衣,奔入腊月的寒风中。 ... 侍卫墨骁刚和营里的兄弟们喝完酒,人还醉醺醺的,便瞧见一抹白影从蔺宁皙帐中飘出,那抹倩影轻盈又哀婉,在这深夜里看见,犹如一只鬼魅。 闻小狼崽不安分的叫声,他用井水冲了把脸回身入帐,见地上散落的淡紫裙裾、发钗和....未用的鱼鳔,他顿了顿道:“你没事吧?” 蔺宁皙回过神,把还带有余温的耳铛扔入火堆道:“昨夜赵岩营中发生了什么事?” 擅自斩杀奸污南楚俘虏一事,墨骁当时也在场,不过自古以来胜利者对战俘向来如此,他没有参与,但也抱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 他将昨夜之事事无巨细的告诉了蔺宁皙。 蔺宁听罢笑哼:“赵岩仗着有胤王撑腰,倒不把我这个主子放在眼里了。” 墨骁静了一瞬,少将军虽与胤王是骨肉至亲,表面一副父慈子孝的模样,可私底下早已水水火不容了。 “传下去,赵岩带头渎职扰乱军纪,赐死,其余人各赏军棍五十。” 赵岩如今是胤王跟前的红人,杀他无疑于和胤王撕破脸。 见墨骁欲言又止,蔺宁皙冷笑一声:“难道你也要讨赏?” 墨骁摇头:“不敢,属下这就去做。” ... 夜里,边境的冬夜是寒冷刺骨的,颜汐蕊绕过熊熊篝火和数只营帐跑到湖边,一路跌跌撞撞,膝盖磕破了好多处。 悲伤像一把钝刀,在她胸口里来回地割。 她没有一日被当作公主养大,没有穿过绫罗绸缎,没有睡过金丝软枕,甚至后来连一顿饱饭都要看人眼色才能换来。 她为什么承受别人犯的罪孽?为什么亡国的后果要她和母妃来承担? “去河边找找,这些女人都是南楚皇帝的妻女,绝不能有遗漏。” 颜汐蕊身上没有一件袄子,她坐在一棵大树下,冻到嘴唇发白,闻声,她止住哭泣,抱着膝盖严严实实藏入树干后。 被包围的恐惧萦绕颜汐蕊心头,她把指甲嵌入膝盖不让自己发抖,犹豫片刻后,她闭上眼,用贝齿缓缓抵住舌根正想咬下去,.... “抓住她,逃犯就在那!” 一道凄厉的哭喊骤然在湖面响起。 “我再也不跑了,求各位大人放过我吧....” 哀恸又熟悉的求饶声传入颜汐蕊耳中,她一怔,转身看到的是父皇的嫔妃们正被人从岸边拖拽出来。 一到道鞭笞落下,领头的士兵朝身后一摆下巴,两名手下立刻上前,将一人反剪双臂,粗暴地押向船上。 凄迷月色下,那船只与寻常的不同,不仅比普通乌篷船大许多,在船只的中央立着一副木架,木架下方堆满了干柴和枯草,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座随时可以点燃的祭台。 一个士兵拎着油桶,正沿着柴堆慢条斯理地浇淋,刺鼻的桐油味顺着夜风飘散开来。 “不想被活埋,那就都一并生焚吧,骨灰散入湖中沿着河道一路漂向南,也算是魂归故里。” 焚烧。 颜汐蕊脑海中轰然炸响。 岸边橘红的火光映在她瞳孔上,士兵将火把一掷,满船烈焰混杂着哭喊声,在夜里听起来叫人背脊发凉。 就在此时,不疾不徐的马蹄声从后边的林传来,领头士兵回首望去,笑容一顿。 马背上的男人身披着玄色大氅,从长靴上沾着泥泞与干涸的血迹来看,他在与大营会和前刚经历了恶场,即使连夜到达不曾停歇,但男人端坐的姿势却依旧平稳如松。 天空乌云翻涌,冬雷滚过天际,闷响沉沉地压下来。 男人的目光漠然地望向正在烈烈燃烧的船,直到马蹄踏上浅水,他稍稍勒缰绳,身后跟着的数骑精锐,亦齐刷刷停在他半米开外。 茫茫旷野中,只有冬雷响,无一人敢擅自出声。 士兵们齐齐下跪:“拜见胤王殿下!” 马背上的人没有立刻回应,懒散地把玩着虎口上的佛珠,见营中副将姗姗来迟才收回目光。 “南楚那位自己了断了?” 将士躬身凑近半步,压低声音:“回殿下,据线报是自戕,自皇城被破,南楚宗室便被逐一清算,那位大约是自知无路可退,又受不住逼问,趁看守松懈悬了梁。” 亡国后主私下安置皇室血脉,再暗中派心腹将幼子偷偷送走托付给旧部,以避免宗室被斩草除根这种事在历朝不是没发生过。 “死前可有遗言?” 将士摇头。 男人罢手,让其退下。 呼出来的白气在寒夜里凝成一团薄薄的雾,恰好遮住了男人半张脸。 火光映在那团白雾上,朦朦胧胧的,颜汐蕊隔着数米的距离,竟怎么也看不真切他的面容。 连日奔逃惊吓绝望,像一根根绷到极致的弦,终于在这一刻齐齐断裂,她膝盖一软,重重跌坐在地,碎石硌进掌心也浑然不觉。 父皇自尽了,想必母妃和阿弟也凶多吉少。 “温母妃,救我,救救福珠,福珠不想死....” 熟悉的嗓音传来,颜汐蕊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投向湖心。 福珠被押在船尾,火光照着她单薄的轮廓,发髻散了,衣衫也被鞭子抽出一道道口子。 颜汐蕊悲愤万分,让她眼睁睁看着妹妹和母亲惨死,她做不到。 她从地上撑起,欲朝着岸边跌跌撞撞冲 去。 “福.....” 可刚迈出两步,一双手臂便从身后猛然箍住了她的腰,紧接着,一只手掌死死捂住她的口鼻,将那个尚未喊出口的名字连同呜咽一起按回了喉咙里。 少女拼命扭动着腰身,手肘朝后猛撞,脚下用力踩踏后面那双靴子,她喉咙里的呜咽闷在那只手掌下,变成一串含混而绝望的哀鸣。 泪水终于从眼眶里汹涌而出,滚过那只捂住她嘴的手背迅速流淌下去。 “恭送胤王殿下。” 人声逐渐褪去,茫茫旷野最后只剩下风声和湖心那艘船逐渐熄灭的余烬。 四周终于安静下来,那只捂住她嘴的手慢慢松开。 蔺宁皙敲了敲她的脑袋瓜子道:“你真是疯了,想死也不是这么个死法吧?你要落在我父亲手里,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 感觉到少女浑身冻得像块冰似的,蔺宁皙只好将自己的披肩解下系在他肩上。 见颜汐蕊哭得直抽搐,他倒也不好这个时候推人家,内心挣扎了会儿,蔺宁皙握住她的肩头道:“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吧,你如今是我的小婢,旁人不敢随意打杀.....” 话音未落,少女宛如一截被风折断的柳枝直直栽倒。 .... 颜汐蕊是被热醒的,她做了一个绵长又窒息的梦,梦里山河锦绣不在,只有刀光剑影和数不尽的呼喊。 她缓缓睁眼,看头顶熟悉的苍鹰逐云图,才反应过来她还活着。 她动了动胳臂,发觉自己全身上下都被裹成了个粽子,一舞姬在侧照顾,将苦涩的药汁顺着她的嘴唇一点点渡入她口中。 明明只差一点,只差一点她就可以杀了蔺宁皙。 颜汐蕊道:“你家主子呢?” 舞姬道:“胤王殿下今日归营,少将军去了王爷帐中与他商议要事,今晚怕是要很晚才回来。” 药汁的苦味在舌根化开,她慢慢咽下去道:“姑娘,今夜可否借你舞裙一穿?” 舞姬见她身子骨还没好利索,本不宜男欢女爱,但转念一想,她一个亡国公主,除了用身体去哄好主子外,还能以何种方式偷生呢? “好吧,我这就去拿,你等着。” 铜镜前,颜汐蕊穿上了那件丁香色的露腰舞裙,腰间的琉璃铃铛随着她正描眉的手臂叮铃作响,舞娘见她出神,便起身帮她瓷白的足踝上系上了红线。 如此明艳娇媚的容颜,本是无数男人高不可攀的高岭之雪,可一朝落魄,竟沦落为敌国权贵的暖.床婢。 “少将军习惯在隔壁帐篷那处洗浴,你要听见了动静,可以去那里伺候他。”舞娘好心道:“你可会些驭夫之术?” 见颜汐蕊摇头,她跪到她身边,将自己百试百灵的法子教给了她。 子时三刻,帐外士兵交接换岗,四周鼾声四起,外头巡逻侍卫手里的烛光将已熄灯的帐内微微照亮。 颜汐蕊在原地等了很久,人已困倦不堪,闻窸窣的脚步和闲谈寒暄声,她揉了揉眼睛,见篷上映了几道高大的黑影,便猜测许是是蔺宁皙他们回来了。 刚走到外头,一阵意料之中的酒气便扑鼻而来,颜汐蕊藏好削梨的小刀,端起早就准备好的醒酒汤前往蔺宁皙身边。 这帐中所有军士都认得她,又瞧她妆容明媚,裹着蔺宁皙的披肩,两人什么关系不言而喻,因此来到蔺宁皙日常洗浴之地并没有人阻拦她。 里面冲澡沐浴声哗啦作响,颜汐蕊在外面听着,脑海中不受控制的回忆他的身体,以及他沐浴的动作,她一咬牙,索性把脑袋探出屏风。 没有点烛火,迷蒙月色下,男人漆黑的背影对着她站在浴桶里,水流顺着他的锁骨,胸肌蜿蜒而下一路到饱满的臀。 颜汐蕊咽了咽喉,直到水声渐停,男人出了浴桶利索地系好下裤,她走了过去,展开双臂,紧紧缠住对方精壮有力的腰肢。 她把小脸轻轻靠在男人炙热的背脊上,仰头望着那道下颌,含泪娇嗔着说:“世子爷不要生气,蕊娘想好了,日后只求您垂怜....” 见对方没有推开她,颜汐蕊缓缓解开他的腰带,指尖滑过他的肚脐和人鱼线,正欲再进一步时,男人握住了她的手腕。 寒风吹入,腕上叮铃响的急促,而那双握着她的手比往日更有力。 男人转身,单手钳制住她的皓腕,低眉睨着她:“看清楚本王是谁。” 闷雷滚滚,一道闪电将帐中照亮后又顷刻间再度陷入黑暗。 可只一瞬,颜汐蕊在对上那双鹰般锐利的双眸后,掌心的冷汗几乎叫她快要拿不住手中藏匿的刺刀。 4. 棋子 伴随一声迟来的闷雷声,那副冷厉的面孔终于在颜汐蕊的视线中暗了下来。 不等她赔罪,对方已的大掌已覆住了她的脖子,男人的腕骨轻轻沉着,可以看出他并没有用力,但颜汐蕊的喉咙还是不禁收紧了几分。 一阵极淡的兰香拂过,蔺忱渊点燃一侧烛台拿到颜汐蕊面前,将掌下少女的面容照亮。 少女不过及笄的年纪,身上半裹着男子的狐裘,那对漆黑的眼珠如墨玉般干净又纯澈,脸颊上那两抹淡粉的胭脂和将狐裘下那玲珑有致的身段,魅惑和纯洁在她身上浑然一体。 蔺忱渊轻嗤一声。 难怪他家那小子会让此女近身。 帘帐外忽有人来述职。 得到应允,墨骁神色匆匆进来,却一头撞见眼前“香艳”之景,他斗胆看了眼蔺忱渊,又迅速垂头报告正事:“禀王爷,世子今夜巡视边陲,不幸被附近的乌雍人围困,因山间风雪眯眼,属下们与世子走散,等找到世子时,他已被乌雍首领的猛兽所伤,如今伤情不妙,那边亦不肯放人,说是要王爷亲自去要人才肯放。” 蔺忱渊的指腹擦过颜汐蕊柔软的唇,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墨骁见颜汐蕊呼吸困难,又想起世子叫人看住她,不准她自戕。 世子把她当家宠,家宠的生死,自然是由主人定夺的。 他道:“王爷,世子刚要了福宁公主做的贴身婢女.....” 蔺忱渊听罢缓缓松了手,他看着颜汐蕊,眉眼间带着不明笑意:“皙儿向来不喜女子贴身伺候,如今看来是铁树开了花。” 墨骁看着颜汐蕊道:“年轻人的情趣罢了,还请王爷莫见怪。” 蔺忱渊瞥了眼少女:“是么,若光是闺房之乐倒无妨,本王看此女口蜜腹剑,心思百转,留在皙儿身边怕是会生祸端。” 颜汐蕊回忆起船上之人被焚烧的惨状,想起只是失踪的弟弟,求生的欲望让她不得不再次低头。 她望着蔺忱渊:“王爷饶命,福宁虽是楚殇公的女儿,我既入齐营,就再不会生二心。” “为表诚意....我可以帮您救回世子。” 乌雍地界离城关不过几里,只要她亲自到达那处,舅父的暗卫定会察觉,届时或许可保她无虞。 蔺忱渊回看她。 他蔺家的人,虽还不至于要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来救,可眼下这个身无寸铁的亡国公主,却跪在这里承诺可以从敌营救回他的世子。 是走投无路之下的孤注一掷,还是另有图谋请君入瓮? 蔺忱渊微微挑眉,生出一丝好奇,随后朝待命墨骁抬了抬下颌,示意他将颜汐蕊一齐押往乌雍。 ... 一路上,颜汐蕊被镣铐锁在囚车中,到达乌雍与南楚边界地带时,已过子时。 乌云闭月,夜色浓稠如墨,天地间,惟余将士们手中噼啪燃烧的火把,将河滩与山林照亮。 火光晃动,映出岸边一排排简陋的营帐。 这是齐军的外围驻点。 不少从南楚掳来的战俘皆被看押在此,他们被迫挤在一团,空气里亦弥漫着血腥和汗酸混杂交杂的气味。 颜汐蕊被赶到了一处角落,那里蜷缩着十几名南楚同胞,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士兵将她捆在树上:“先此处待着,等王爷传令。” 颜汐蕊靠在粗糙的树皮上,她皱眉忍下背后的不适,抬眼环顾四周。 就在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从朝她挪了过来,她定睛一看,竟是小银子! 小银子四下张望,见无人注意,才压着沙哑的嗓子道:“公主,奴才没想到,此生竟还有机会与您相见。” 颜汐蕊鼻尖一酸:“.....你还活着。” 小银子身受重伤,说话也是含糊不清的状态,颜汐蕊努力把身子挪过去,尽量让小银子靠在自己肩上说话。 “有小殿下的消息了。” 颜汐蕊心跳骤然快了半拍:“....此言当真?” 小银子缓了口气,断断续续道:“众皇嗣被胤王赐毒酒前一晚,有蒙面人潜入囚营,趁夜将他截走了,奴才亲眼瞧见的,那些暗卫身手极快,像是公主您母族温家的人。” “奴才此言句句属实,只是未能将消息及时告知您,公主,您要活下去,只有您活着,小殿下才有归处,南楚的血脉才不算断尽。” 一声驱赶,打断了这场来之不易的重逢,小银子等人很快便被将士们拉走,再不见踪迹。 “王爷传令于你。” 颜汐蕊回过神,抬眼看向前方灯火通明的帅帐,火光将旌旗上的字映得猎猎如血。 ... 乌雍的人马就在河对岸。 颜汐蕊走到蔺忱渊面前跪下:“但凭王爷吩咐。” 蔺忱渊道:“上船吧,去兑现你的承诺。” 言罢众人一愣,船上除了几个摇橹的将士外,再无其余人,而对岸的乌雍人却是浩浩荡荡。 福宁公主这等容姿,若孤身入了那帮手里,岂非绵羊掉入狼窝?更遑论在他们手里要人。 蔺忱渊望着四肢被锁链困住的少女道:“若你能从乌雍人手里将皙儿完好无损带回来,本王便答应你,保你一族人的性命。” 颜汐蕊侧首,对岸的乌雍人已虎视眈眈,几阵轻佻的口哨声透过江风传入她耳畔。 她抬头望向这个三十出头的男子,长眉入鬓,面容冷冽,他身上没有少年的青涩与燥意,只有惯看朝堂诡谲,久居上位的沉稳疏离。 蔺忱渊设这个局,或许就没打算让她活下来,既然横竖都是死,不如孤注一掷,死马当活马医,说不定在见到蔺宁皙后还会有一丝转机。 颜汐蕊攥了攥狐裘:“但愿王爷莫要食言。” ... 一盆盆血水不断从营帐内端出,小桌上放着几卷被血肉染红的纱布,托盘内除了刮刀外,还盛放着几片坏死的皮肉。 蔺宁皙裸着上半身,一旁医士给他敷上药后,触及额头发觉滚烫似火,军医晓得这少年脾性大,人虽躺在床上,但但眉头蹙着,苍白的薄唇快抿成一条线。 他劝道:“动怒不利于伤情愈合。” 蔺宁皙回过神,把桌上那碗汤药端起,仰头一饮而尽,碗重重地磕在木桌上,他却拢起中衣侧身面对里躺下了。 乌雍首领见帐内有了动静,便掀帐入内,他看着那道蔫了的背影笑道:“我知道小世子您不服气,这次就当个教训,日后可别和你老子作对了,乖乖当个听话的小鹌鹑不好吗?” “你们一伙儿的,都给本世子出去。” 蔺宁皙的脸彼时正埋在软枕里,发出来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失落。 “我是小世子的婢女,听说他受伤了....” 外头,忽闻几声娇滴滴的莺啼,在这满是男人的营地里听起来格外新鲜。 蔺宁皙一愣。 乌雍首领见他耳根子透出薄薄的红,调笑道:“喂,小世子,你家婆娘来赎你了。” 蔺宁皙不说话,想起那日冰凉的触感和密集的亲吻,小腹下忽地又麻又紧,他把被褥一罩,气呼呼说:“我不认识她,让她走。” “好好好,既然您不认,那那小姑娘我们就随便处置喽。” “.....” 蔺宁皙的心脏扑通乱跳,他捂着耳朵,不想让外面的声音扰乱了自己的心弦,直到确定颜汐蕊离开了,他才把脑袋露出来呼吸空气.... 河滩边,众人都因好奇围上来观看立在中央的少女。 乌发雪肤,明媚秾丽,像一朵易惹人怜惜的娇花。 首领身侧的人耳语道:“胤王殿下怎么派的一小姑娘来?” 首领道:“谁知道呢,反正咱们戏演完了,让他家世子出了血长了记性。” 少年心气高,带兵打了几回胜仗后心野了不少,胤王忌子嚣张跋扈,阳奉阴违,有僭越之嫌。 此次派他们暗中设下陷阱,引蔺宁皙入瓮,那块被野兽撕下的皮肉,正是胤王作为蔺宁皙擅自处死心腹赵岩的警告。 此女被派来敌营,身旁还无一随从相护,加之蔺宁皙并不待见,他们猜测,这姑娘在这蔺氏父子眼里大概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人物。 既然只有她一个人被蒙在鼓里,那他们拿来当个乐趣逗逗也不错。 首领笑道:“这样吧,看在胤王的面子上,你要救你家世子回去可以,但咱们乌雍人的规矩是空手来要人,就得拿本事换。” 那人指向营寨深处一处围了粗木栅栏的场地。 颜汐蕊抬眸。 夜色里,看不清那里面有什么,只听见阵阵低沉的,带着腥气的喘息声,从笼子中的缝隙里渗出来。 火把一照,竟是一头比成年男子还要高大的猛兽。 首领的声音从帐内悠悠传出:"若你能驯服野兽,我就放你和你家世子归营。” 颜汐蕊望着那只龇着獠牙的母豹,她想起儿时在夫子那里看过一册杂记。 上头写着,南楚的祖先世代与山林为伴,族人血脉里天生带一股让野兽安神的腥膻气,可驯万兽。 不过此书是杂记,内容虽广为流传,但无人试过,众人包括颜汐蕊在内,都将此言视为荒诞之谈。 颜汐蕊忽然转过身,面向帐帘的方向,提高了声音:“首领方才说,只要让那野兽安静下来便放人?” “绝不食言。” “那好。” 颜汐蕊道:“但我有一事相求。” “说。” 她抬起手,指向一乌雍士兵腰间的匕首:“我想借匕首一用。” “想必诸位应该都听说过,南楚人的血液能安抚百兽。我乃楚殇公之女,流着最纯正的南楚血脉,只需一滴血滴在匕首刃上,我便能叫它安静下来。” 少女的声音铿锵有力,可内容在众人耳朵里,听起来却是痴人说梦。 场外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排山倒海的嘲笑。 一人道:“不过就是说书人编撰的奇文异事罢了,也亏那公主编得出口。” 首领摆了摆手,漫不经心道:“管她说的是真是假,我倒想看看她能耍什么滑头。 即便是假的,王上的珍兽咬死个亡国公主,也不过是看个乐呵罢了,谁会追究?” 语罢,首领抽出腰间的匕首扔了给颜汐蕊:“开笼。” 士兵扳动绞盘,粗铁链哗啦啦拖动,待那扇沉重的铁栅门缓缓向上提起后,那两名士卒便回到了上方看热闹。 偌大的驯兽场,只有几堆干枯的草垛,和立在寒风中的颜汐蕊。 四目相对下,笼中凶兽低低伏着身子,背脊弓起,刚啃食完的獠牙龇着,粗壮的爪子将土地划出几道深深的痕迹,那双亮如明珠的眼睛正警惕地盯着离它数米远的少女。 颜汐蕊盘算,好在她给福珠防身的药粉还留有一半,可暂时用它来迷晕野兽。 见那凶兽扑了过来,颜汐蕊来不及多想,就地一滚朝远处的草垛跑去,那凶兽笨重,远不如她灵活,几经周折,她藏入一个半人高的谷堆后。 野兽的呼吸声就在耳膜鼓动着,颜汐蕊 摁住自己疯狂跳动的心脏,她牢牢握住那柄匕首,另一只手探入腰间口袋,将药粉抓在掌心。 要是蔺宁皙能平安离开这里,她的福珠就没事了吧,至于她的性命.... 颜汐蕊忍着肘上的疼痛,想起那个男人随口的承诺,无奈地笑了笑。 咆哮声愈发近了,颜汐蕊起身冲了出去,待那野兽腾空而起,她蒙住自己的口鼻,将手中细粉用力一散,见那野兽吃痛略显迟疑,颜汐蕊趁机反扑了上去,举起手中的匕首,朝猛兽颈部刺入。 “快!阻止她,绝不能让她刺伤王上的爱宠!” 一声令下,看台的人开始慌乱,竟谁也不肯先下去抓那猛兽。 颜汐蕊毕竟不是习武之人,加上那野兽颈部皮毛厚重,这一刀下去虽凶猛,但未一血封喉,身下的猛兽发出痛苦的嚎叫,腥热的血散了一地,它把颜汐蕊重重甩在地上,发了狂似的朝她奔来。 颜汐蕊太疼了,她趴在地上,罗裙被血和泥土染到脏得不像话,她回首,黑影掠过她的视线即将把人吞没,泪水没有知觉地划过颜汐蕊的脸颊,她紧紧闭上眼,等待被撕咬痛苦。 忽地,不知哪来的利器搅动了她耳畔的空气,“咚”的一声,一支利箭飞出,狠狠扎入那野兽的侧脑,将其一击毙命。 看台众人议论纷纷,纷纷四下察看那暗器来自何处:“是...是世子?他怎敢击杀我乌雍王的爱宠?!” 蔺宁皙立在不远处的高台上,因用力拉弓,导致青筋凸起出的手臂松懈了下来,他眉头微蹙,将自己那支还并未射出的箭缓缓放下。 那摄入母豹脑门的箭法如此精准狠辣,绝非常人能及,他见过的只有..... 蔺宁皙心脏猛然一跳,下意识抬眸眺望河岸处,意料之中,对上了那双深邃的眼眸。 齐军的船只不知何时已停靠在岸边,蔺忱渊将弓重新扔给了墨骁,不等众人回神,男人的长靴已踏过船头至石滩上。 颜汐蕊哆嗦着抹掉脸上的血,她忍住胸腔的哽咽,把身上的尸体推开,吃力爬起。 乌雍首领见豹子是蔺忱渊射杀,敢怒不敢言,他结结巴巴说:“胤王殿下,这....这是我们王上的爱宠,它...” 乌雍与大齐交好数年,本不该....因此伤了和气。 蔺忱渊瞥了眼死兽和满身血污的少女,无谓一笑:“哦,那抱歉了,我本是要杀她的,不曾想动作太快,有些偏了。” “.....” 就这么轻描淡写的带过了,首领一时不晓得该说什么的好。 见他面上苦瓜似的,蔺忱渊握住他的肩道:“这豹子是本王杀的,若你们王上有异议,随时可寻本王索要赔偿。” 首领:“王爷说笑了。” 男人有力的手劲摁着他,首领不禁后仰:“对了,世子的伤情在军医的照料下已无大碍,我等会派人送他回营。” 蔺忱渊莞尔道:“小伤罢了,让他自己回来,不必劳烦诸位了。” 首领心中不平,思来想去看见了角落里疲倦又狼狈的少女,他道:“此女伤我乌雍王珍宠,王爷打算如何处置。” 蔺忱渊好似这才想起了颜汐蕊的存在,他瞥了她一眼,带着笑意说:“是竖子贪玩,疏于管教下人,回去后,本王定当好好惩戒,三日后,乌雍王定会收到一颗完美的头颅。” 原本安安静静蹲在角落的少女闻言抬起头,看向他的那双水滋滋的杏眸,带着无尽的恨意。 像极了他府里养的那只暴脾气的狸花幼猫。 船只踏上归程。 颜汐蕊被捆在舱内上,兰香袅袅,遮盖住了血腥气,蔺忱渊就坐在她面前气定神闲地喝茶阅书。 “王爷方才为何要救我?”颜汐蕊跪直身子。 蔺忱渊卷袖,撑着太阳穴,看着小姑娘挑眉道:“救你?何来此言?你的小脑袋割下送给乌雍王观赏,本王觉得很合适啊。” “我与王爷素不相识,您让我与您独处一室,定是别有用意吧?如若想杀我,就不必大费周折押我回来了。” 江面上,一双双白鹭扑腾着双翅,初晨的光幕透过竹蓬缝隙星星点点地撒到小桌上,撒到蔺忱渊那张冷峻的脸上。 颜汐蕊听着水流哗哗声,轻轻闭上眼说:“吴宫失火,归燕何巢?蕊娘愿为王爷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只求换一处安乐之地苟且偷生。” 清风吹来,江水翻腾,船只猛烈地晃了晃。 颜汐蕊的双手因被草绳绑着,加上体力不支,这一晃,她没有办法稳住身体,只得朝前方那抹黑影趔趄摔去。 她跌入一道坚硬又温暖的胸膛里,额角重重的磕在男人的下颌,颜汐蕊瞬间慌乱地厉害,生怕因逾矩又被眼前这个男人打入无间地狱。 她在对方的腿间胡乱地扑腾着,脸蹭到他的喉结,脑海里不禁浮现那夜挺.翘的腰臀。 她怯生生道歉:“我,我不是故意的。” 话音未落,蔺忱渊虎口处的薄茧与她下颌相贴,他捏开她的唇,低眸轻笑道:“怎的脸红了?” “王,王爷的胸膛太暖了,奴是热的。”颜汐蕊结结巴巴的改了口。 “张嘴。” 颜汐蕊本能地往后缩了缩,可她的后颈被男人的手臂箍着,根本退无可退,不等她呜咽出声,男人已将指尖的药丸塞入她口中。 苦涩在味蕾间蔓延开来,药效发作,颜汐蕊眼前一片天旋地转,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听见抱着她的男人说。 “以后每隔三月便来我书房中拿解药,逾期后果自负。” 5. 择婢 胤王府琼台玉阁,珠宫贝阙。 颜汐蕊在后宅里待了好几日,才摸清府里有几条路,有哪些人。 胤王蔺忱渊因常年在外征战,偌大的宅邸平时也只有几个丫鬟仆役。 府中一应事务,十余年来都由田嬷嬷和李管家代为打理,说是代为,自十六年前,胤王妃生下世子蔺宁皙撒手人寰后,这王府便再没有过当家女主人。 因蔺忱渊常年在外,续弦纳妾一事便也抛之脑后。 至于世子蔺宁皙,那时,在他刚落地没几天就被薛家抱走了。 薛氏世代簪缨,是王妃的娘家人,薛老太太心疼早逝的女儿留下的这根独苗,便将还未满月的小外孙接来放在薛府,由几个舅父亲自教养,以至于蔺宁皙长到十岁,与父亲见面的次数一双手数得过来。 倒也不是蔺忱渊不把这个儿子放在心上,是实在顾不过来。 那几年西北犯境,战事一场接一场,他常年守在边关,连京城都极少踏足,更遑论照料连奶娘都离不了的幼子。 后来蔺宁皙稍长些,随薛家舅父入了行伍,少年人骨子里流着将门之血,几番征战下来,蔺宁皙也攒下了实打实的军功,在帅帐里有了自己一席之地。 俩人经过出生入死,在感情上,蔺宁皙这才跟这个父亲熟络了起来。 即便如此,战场上,他们是默契的袍泽,回了营帐,却仍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今日是腊八,颜汐蕊照例起得早。 庭前积雪厚了半寸,颜汐蕊拿着扫帚把积雪扫开,又端起木盆,把洗干净点衣裳晾到后院的竹竿上。 齐国的冬日不比南楚,南楚四季温暖如春,终年不见霜雪,而此处一入冬,檐下能见到又长又尖的冰溜子。 早晨,掌事嬷嬷放饭,回廊下已经挂起了崭新的红绸灯笼,几个仆役踩着梯子往门楣上贴春联,后厨里隐约飘出红枣、桂圆、莲子混着糯米的清香。 王府的腊八节难得这么热闹,归根结底不过是为两则事,一来庆祝剿灭南楚大捷,二来,世子蔺宁皙今岁一十有七,按大齐宗室的规矩,到了这个年龄该是时候谈婚论嫁了。 蔺忱渊公务繁忙,无瑕惦念后宅琐事,后者就落到了薛家外祖母头上,老太太近日物色了不少京城贵女,娴惠安静的,活泼娇俏的,书香门第,将门虎女什么样儿的都有,但蔺宁皙却是一副意兴阑珊的模样,老太太见此心里急得不得了。 后来老太太思来想去,全当是这小子没开窍。 她这个外孙,不像其他纨绔公子哥,毛还没长齐的年纪就逛青楼纳通房,吃喝嫖赌样样沾早熟的厉害,他反倒专心练武耍抢,读书习字,在仕途上无需他们操分毫心,按道理这是难得的好事,可眼看都要十七了,还对男女之事一知半解,这要新婚之夜夫妻间不和谐,这面子上也过不去呀。 这几天,老太太都有恨不把避火图塞到蔺宁皙枕头下的冲动了。 颜汐蕊忙完手里的活,捧着热腾腾的腊八粥刚要坐下台阶,就听见前廊下人声嘈杂起来。 “诶,我看你身段不错,模样也好,去试试有什么不好?若能被薛老太太选上,运气好为世子生下个一儿半女,说不定能给你抬个妾室呢,总比在这儿洗一辈子衣服有前途。” 几个婢女在树下推搡玩闹着,一人努着嘴笑道:“是啊,运气差些,能和世子春宵一度也不亏啊,那虎背蜂腰螳螂腿,看起来就很....去试试吧,选通房不看出身的,懂事儿就行。” “死丫头胡说什么呢,世子也是你们这等下贱婢子能意淫的?小心被田嬷嬷听见了打烂你们的嘴!” 掌事嬷嬷随手指了几个姑娘:“你们几个去准备茶水点心,薛老太太和尚书令夫人裴夫人、裴小姐等人今日要来王府做客,你们做事麻溜些,可千万不能担待了这些贵客。” 颜汐蕊听罢放下碗,她搓了搓长了冻疮的手,呼出一口朦胧的白雾,刚要站起来,眼前却一阵天旋地转的,心口也隐隐作痛。 待在一旁的福珠见了,赶忙上前搀住她,低语道:“姐姐,你怎么了?” 颜汐蕊扶着膝盖,兀自缓了会儿:“我没事,就是昨夜没睡好。” 自那日被蔺忱渊喂下药丸,体内余毒未消。 眩晕呕吐,心口闷疼这些症状,颜汐蕊早就习以为常了。 昨日心口疼得厉害,她斗胆去寻了蔺忱渊一次,可惜他人不在府里,还是书房门口的侍从见她脸色苍白,摇摇欲坠,好心为她找了大夫,喝了几剂药才缓解了些。 她答应为他卖命,他也履行了他的承诺,帮她保下了福珠妹妹。 颜汐蕊听那边催促,想必时间也不早了,她还得留时间打扮自己,才好去前厅见薛老夫人。 她摸了摸福珠的脑袋,笑道:“今儿中午阿姊就不回来用膳了,福珠一个人也要把饭乖乖吃完,好吗?” 福珠笑着点头:“嗯!福珠等阿姊回来。” .... 此次,是田嬷嬷接待薛老太太她们的。 前厅,田嬷嬷立在薛老太太身侧,中间跪着几名经过层层挑选的婢女,乍一眼看去,容貌都生得极清秀,肚兜下的身段也都个个玲珑有致。 这择通房婢女,除了容貌品行端正,出身清白外,还要能懂些诗词歌舞,更重要的是通事理能引导主子。 薛老太太和裴夫人交谈了几句,抿了口茶道:“田嬷嬷,这几个我看着都挺老实本分的,我和裴夫人毕竟是外人,也不清楚你家这些丫头的脾性,你是王府的老人了,你觉得最后敲定谁的好?” 田嬷嬷看着颜汐蕊道:“论才情和品性定是这位姑娘了。” 田嬷嬷是胤王府的老人,也是从前蔺忱渊为儿子钦点乳娘。 薛老太太道:“你叫什么?” 颜汐蕊直起身子:“奴婢名唤蕊娘。” “嗯,模样是周正。”她打量完毕,点了点头,看向裴氏母女:“你们觉得如何?” 裴小姐笑意盈盈的点头:“通房嘛,我看都一样,只要听话就够了,就她吧不选了。” 田嬷嬷道:“那些事情你可懂?” 颜汐蕊点头:“奴婢自然明白的。” 语罢,田嬷嬷对颜汐蕊抬了抬下巴:“下去吧,今晚好好准备准备,别到时见了世子乱了阵脚。” 颜汐蕊俯了俯:“是,奴婢告退。” ...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醉春楼是京城最大的酒楼,此楼能在京城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方站稳脚跟,往来其间的亦非富即贵。 楼梯内丝竹悠扬,人声鼎沸,隐约可见楼花窗格中华服宾客推杯换盏,佳人在怀。 “你几时回去?这几天真打算赖在酒楼不回家了?” 说话的青年把小桌上散落的铜钱板板串起,一边看向坐于他对面的少年。 蔺宁皙斜靠在圆椅上,手里百无聊赖地把玩着骰子,闻言,他的视线慢慢聚焦。 薛家表兄见他昏昏欲睡,嘁了声:“还怕祖母给你挑的那个通房丫鬟吃了你不成?” 席间一片沉寂,墨骁赶回来了。 蔺宁皙抬眸,淡道:“人找着了吗?” 墨骁摇头:“没有呢,据消息 ,那公主应该被王爷砍了头,献给乌雍王了吧。” 见蔺宁皙恍神,薛家表兄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惊讶道:“难怪你这几天魂不守舍的,合着心里是记挂那南楚的小公主了?” 蔺宁皙啧了声,嫌弃地推开青年的手,蹙眉:“没呢。” “烦还来不及。” 这几日夜里他辗转难眠,怎么想都不对劲儿,他堂堂世子,怎么就被一个小女孩儿戏弄了呢。 本来还想找空“欺负”回去,可如今却有一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落空感。 蔺宁皙仰头,把手里的酒水一饮而尽:“一只小雀儿死便死了,不提她了。” 一旁侍女见他杯空,面上又流露出醉意,便换了醒酒汤来倒上。 红裙姑娘抬眸,小心翼翼瞥了眼薛家表兄,得到示意,她的纤纤玉指试探着触上身边少年的腿根。 一阵紧致的触感,蔺宁皙睨了那不安分的侍女一眼,拿起桌上的茶水便朝侍女的手腕泼去。 “你什么身份?” 茶水刚烧滚,才凉没多久,即使星星点点地洒在皮肤上,也够疼好一阵子了。 薛家郎见蔺宁皙少有发怒的时候,他对犯哆嗦的侍女摆手,叹道:“什么眼力劲儿,还不滚下去?” 侍女如蒙大赦,垂首逃走。 “行了行了,别生气嘛。” 见蔺宁皙没说话,薛郎道:“听我娘说,祖母近日又给你相了尚书令家的千金?那可是咱们大齐第一美人儿啊,你可有.....” 沉默片刻,他听见少年哼笑着说。 “真是外祖母就罢了。” 裴家和胤王走得近,这门亲事真正的目的,无非是胤王担心薛家分他的权,日后压他一头。 让他娶裴家女,分明是来制衡薛家的。 蔺宁皙欲言又止,他最终看着杯盏,带着某丝旁人不明白的恨意道:“少往我身边塞自己人,休怪我今生誓不娶妻。” ... 在田嬷嬷的一番悉心教导后,颜汐蕊出静月阁已是月上中天了。 冬夜寒气袭人,颜汐蕊拉下袖子,包住结了冰渣子的灯笼杆,沿着回廊一路往回世子的寝居地赶。 “诶,你过来。” 颜汐蕊听见动静,闻声望去,远远的,小桥上有人冲她招手。 细细一看,是今天白日那位裴小姐。 她走过去:“小姐可有事吩咐?” 裴小姐打量着颜汐蕊:“你就是宁皙哥哥的同房吧?叫蕊娘?” 颜汐蕊莞尔:“小姐好记性。” “来,你过来,帮我办件事儿。”裴小姐笑着招手,悄咪咪地要她蹲下来。 两人就这么猫着身子躲在树下,颜汐蕊愣愣的。 “待会见了世子爷,帮我办两件事儿好不好?” “什么事....” 裴小姐捂着嘴私语道:“等会儿睡了,你帮我留意留意宁皙哥哥夜里一般出几次小恭,身上是否有隐疾什么的,还有,帮我丈量.....” 见裴小姐张开手掌比划,颜汐蕊呆了会儿,脖子都要红了,大齐国风竟如此开放吗? 她很难为情:“这....对世子不好吧。” 照做的话,蔺宁皙恐怕要把她打死了。 裴小姐啧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别说出去就成,这可事关我的终身幸福,你放心,我量尺都给你准备好了,过几天我在老地方等你消息。” 软尺就这么搁置在了颜汐蕊的手上,她看着裴小姐离去的背影。 “......” 6. 洗浴 天色不早了,零零星星的雪花自浓稠的夜幕上方飘落,世子的院落离静月阁很远,颜汐蕊走了快半个时辰才走到。 她跺了跺绣鞋边沾上的雪泥,上前跟门口的侍卫说明来意。 即便田嬷嬷那边的人事先和这里打过招呼,可门口侍卫依然不让她进,并传达他家世子的话,类似于什么,要是不想被他弄死,就滚远点儿,诸如此类的狠话。 颜汐蕊撇嘴,出师未捷,第一天就吃了那小子的闭门羹,以后还怎么接近的好.... 这个时辰,浣衣房早已熄灯锁门,颜汐蕊暂时哪也去不了,只能漫无目的在府里闲逛了会儿,等熬到明日天亮在回去。 她倒是不明白了。 听府里的下人们说,蔺宁皙最近夜不归宿,总在酒楼左拥右抱的,都这样了,哪里还要什么启蒙通房? 要不是蔺忱渊给她下了命令,她才不会屁颠屁颠地跑来求那小子垂怜。 颜汐蕊坐在湖边搓着手里的枯叶,想起惨死的小银子,和不知去向的母妃,心中哀伤叹气。 过去这么久了,事情一点进展都没有,还不晓得怎么才能和舅舅他们联络呢..... “是蕊娘吗?” 颜汐蕊闻声回首,原是从前和她一起在柴房当差的小芸,前不久刚被管家调到蔺忱渊书房里当磨墨女使。 小芸走近:“怎这样晚了都不歇下?” 颜汐蕊这才发现她误打误撞走到了蔺忱渊的寝居附近。 “哦,在田嬷嬷那处当差误了时辰。” 小芸捂着肚子,把手里男子的衣物塞到她手里,脸色苍白地说:“蕊娘,我吃坏了肚子,难受得厉害,你手上若闲着,能不能帮我把王爷的书房和换洗的衣物整理好?” “王爷估摸着马上就要到了,若见此,怕是要被罚我,求你了帮帮我吧,我很快就回来的。” 话音刚落,小芸一溜烟儿跑没影了。 “.....” 颜汐蕊抱着蔺忱渊那团衣服直蹙眉。 这下蔺忱渊的衣服在怀里,弄得她不去也得去了,否则得落个偷窃主人贴身衣物的罪名。 蔺忱渊的书房很整洁,陈设朴素淡雅,屏风后直通卧室,因他常不归家的缘故,那榻上的褥子板板正正,连压痕都没有,看上去没什么人味儿。 她叠好衣裳正欲出门,忽听见院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院落间霎时灯火通明,所有侍卫婢女皆被田嬷嬷撤下。 颜汐蕊不晓得发生了什么,她身处书房门口进退两难,迎面见蔺忱渊面色阴沉,她立刻趴下身子暂时跪在廊柱后。 晚风拂过,一丝兰花的幽香混杂着血腥气扑鼻而来,直到那双黑色的长靴从眼底匆匆掠过,颜汐蕊才松了口气。 屋内,田嬷嬷帮蔺忱渊解下披肩,但见他胸口沿着左肩一片湿哒哒的鲜红,心叫不好。 即便隐约猜测出这次遇袭是薛家的手笔,若大张旗鼓地找大夫来,明日胤王重伤难愈的消息在京城怕是不胫而飞,薛家便趁机此机会迫王爷放权。 可这伤得太深,没有大夫怎能行? 蔺忱渊见田嬷嬷要出去,他摆手示意阻止他,随后褪去外衣,欲将那支带着倒刺的箭拔出。 田嬷嬷一惊:“王爷不可。” 这箭镞不比寻常所见,上面的倒刺,每动一分都叫人疼痛难耐。 蔺忱渊此刻头昏脑涨的,人影儿在他跟前晃着,只叫他觉得聒噪,烦躁下,他撕了块布帛胡乱的往血流处堵去。 颜汐蕊跪在外头,里面的动静她听得一清二楚。 蔺忱渊遇刺了,伤势还不轻。 她想走,门口侍卫不让,进去.....颜汐蕊想,这或许是个表忠心的好机会,但前提是不被蔺忱渊那条凶神恶煞的疯狗误咬。 心里盘算着,不知怎么,突然和屋里那人对视上了。 蔺忱渊见颜汐蕊悠哉悠哉,一副看热闹的模样,十分厌恶地瞪了她一眼:“不想死就滚出去。” “......” 呃,又是这话,这俩人不愧是父子,生气起来连训斥下人的话术都差不多。 况且,要真出去了她还能活命吗? 颜汐蕊心里默默白了蔺忱渊一眼。 痛吧,痛吧,痛死最好。 死了她一定给这害死她父皇的齐贼连坟都刨了。 “过来。” 蔺忱渊看着颜汐蕊,语气坏极了。 颜汐蕊僵在原地,迟钝地压下嘴角:“王爷有何吩咐?” 蔺忱渊见颜汐蕊瞬间变成小鹌鹑,老实了不少,冷哼道:“来给本王拔箭缝针。” 颜汐蕊一愣,指了指自己。 她想,可她不会啊。 她虽是公主,可却是个实打实的草包公主,没人教过她女红之类的,缝个香囊都是蜈蚣图案的,医术更是一窍不通。 蔺忱渊见她面露难色,笑着警告她:“要是再敢不安分,你这双手就别要了。” “噢。” 颜汐蕊缓缓走近,斗胆仔细瞧了瞧男人的胸膛,健硕的肌肉上,那支箭簇斜斜地嵌在锁骨下方三寸处,创口边缘已经泛出青紫。 若要取出箭簇,需先用烈毒过的小刀,沿着创口边缘划开皮肉,将倒刺与筋膜逐寸剥离,才能撒上止血药粉,裹上纱布。 整套动作须得又快又稳,稍有迟疑便血涌不止。 让她来,简直是好比让张飞绣花。 颜汐蕊暗暗摇头,这父子俩怎么尽做些自讨苦吃的事? 她洗净手,拿起小刀一点点割开他的皮肤,针线颤颤巍巍地穿过后,颜汐蕊的手指已滑腻不堪。 半晌后,颜汐蕊已缝合完毕,他低头凑近他的胸膛,张开贝齿将线咬断后,正给伤口撒上金疮粉。 蔺忱渊轻轻合着眼皮,胸膛前有团热乎乎,毛茸茸的活物蹭他脖子,他脑袋昏昏沉沉的,潜意识里,只有他养的狸花猫才敢这般肆无忌惮与他这般亲密,心下闪过几分安然,他暂忘疼痛,伸手去揉捏大腿间那只小狸花。 颜汐蕊刚要起身去拿纱布,却陡然被一只温热的大掌摁住了后颈窝,她的脸一下子就贴到男人的肌肤,听到对方平稳有力气的心跳,她慌乱挣扎,但男人去伸开手指,将指腹插入了她的发根。 霸道又温 柔地抚摸。 头发都散乱了。 “王爷,冷水准备好了。” 小芸不知何时回来了,她在外头敲着门。 蔺忱渊方回过神,从短暂的梦境中醒来。 闻怀里活物品嘤咛挣扎,他垂首,五指一收,将少女的脑袋托于掌心。 许是觉得自己的疏忽导致逾越了男女大妨,又或是觉得怀里人儿因他受惊而双眸生泪,他凝眸望了颜汐蕊很久:“是你啊。” “抱歉了。” 男人总算推开了她,颜汐蕊大口大口的呼吸新鲜空气。 伤口处理好了,这下总能走了吧?见窗外的小芸等候多时,颜汐蕊挽好乱糟糟的头发,欲溜之大吉。 “去哪儿。” 蔺忱渊听见动静睁眼,他拢上衣物,靠在躺椅上,低眸睨着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少女,冲他懒懒地勾手:“继续伺候本王。” 颜汐蕊以为自己听错了,三十好几的人了洗澡还要人帮的? 还让她这个既不是妻,也不是妾的陌生女人。 颜汐蕊想,既然他经验丰富不要脸,她自然也没什么必要害臊的,可她担心没名没分地见了男人的身子,回去又要长针眼。 要不是上次不小心看到蔺忱渊的臀,她的眼皮不会痛的好几天都睁不开! 颜汐蕊没办法,只好转身照做,在屏风后把浴桶加好水。 只是她奇怪,这大冬天的蔺忱渊为何要洗冷水澡?箭里莫非有春.药?可他那气定神闲的模样,看上去也不像中药的样子呀。 “王爷,水添好了。” 颜汐蕊语罢,走过去帮蔺忱渊解开腰带,将躞蹀放到一旁。 不过好在蔺忱渊看出她的窘迫,也没强迫她伺候了,等她出去拿皂角的时间,他自己脱了里衣裤入水,又兀自撒好了花瓣儿,等颜汐蕊回来时,什么也没看到。 颜汐蕊跪在他后背,仔细帮他清洗着身上的血污,水是冰冷刺骨的,可他下腹的燥热却愈来愈旺,看来这次的合欢散非比寻常,若不是在宫宴上他几番克制,这轻薄皇嫂的罪名就落到他头上了。 察觉到身后少女动作变得迟缓,蔺忱渊睁眼,撑着太阳穴侧眸问她:“你看出来了?” 颜汐蕊俯在地上:“没,奴婢什么都没看见....” 蔺忱渊见她脸红,又回忆起那晚军营中,她穿着艳丽的衣裙,费尽心思勾引他的世子的模样。 如今又跪在他身边,红着耳尖,一副怯生生的小女儿情态,实在不像个久经风月的。 他早早听闻南楚皇室□□成风,不在意繁文缛节,欺占兄嫂,通奸之事层出不穷,伦理纲常在那边不过是摆着好看的空架子。 这公主自小在那等污糟地方耳濡目染,怕是早就把狐媚惑人的本事刻进了骨头里,今天能跪在皙儿跟前示弱服软,明日指不定又攀上大齐哪个权贵的床榻。 到底哪个才是她的真面目? 蔺忱渊呼吸逐渐急促,指腹摩挲着少女的下颌,一双淡色的瞳孔凝视着她,玩味地试探道:“帮本王。” “若伺候好了,本王可保你一世荣华安宁。” 7. 啃咬 颜汐蕊的心弦瞬间乱了。 她怎么可以? 虽然她的命早就给蔺忱渊了,哪怕他提出再无耻的要求,她也没有权利拒绝,可给他做解药一事,太过于羞辱人了。 她做不到。 夜里的风雪拍打着纸窗,暖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 蔺忱渊移动胳膊肘,轻轻捞起少女搭在浴桶边缘的手,冰冷的水珠顺着少女泛红的指尖滑落,他微微倾身,眸子盯着颜汐蕊低垂的眼睫不曾离开,察觉掌心的指尖颤抖,他没有做礼让的君子,反得寸进尺地吻了吻她的指节,恶劣地问她:“怎么,嫌弃本王?” 颜汐蕊整个手臂都酥麻了,感受到男人的齿尖有意无意地开始啃咬起来,更是羞愤难当。 “奴婢不敢,王爷龙章凤姿,英勇无双....何来此言。”颜汐不禁蕊蜷起指尖,想想起同族姐妹们都如她今日这般屈辱却无能为力时,心中悲伤至极。 颜汐蕊迅速抽开手,强忍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模糊了对方那双阴鸷的脸,她无言,只是笔直地跪着,右手的指甲嵌入方才被蔺忱渊亲吻过的手背。 少女杏眸湿润,香腮边挂着一颗晶莹的泪珠,被他揉乱的青丝还凌乱地垂在颈间。 欲拒还迎这招数,他碰过太多,蔺忱渊并不打算就此放过她。 “违抗本王的命令,看来下回药量还是要加重的好。” 沉默片刻,蔺忱渊见她不为所动,一副要和他抗争到底的模样,他挑眉:“你的福珠妹妹近日可还好?” 颜汐蕊心头一怔,她攥紧指尖,心中咒骂这齐贼无耻。 挣扎半晌,颜汐蕊抬起怨恨的双眸,只当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一切,全当被猪拱了,若有朝一日国可复,她定要将这些齐贼千刀万剐,死无全尸。 颜汐蕊用力擦掉眼泪,利索地靠近了蔺忱渊。 可能是被他气的,近在咫尺的姑娘对着他耳朵一抽一抽的出气,鼻涕眼泪还滴在他肩上,一点难得的兴致就这么被她消耗殆尽了。 蔺忱渊蹙眉,嫌弃地推开颜汐蕊。 搞得多么难为情似的,他轻哼了声。 强抢女子的事他不屑于做,他蔺忱渊要什么样子的没有,这个世上,从来没有他征服不了的女人,只有他不想要的。 他看着瑟瑟发抖的姑娘,嗤笑了声:“怂货,你亲吻本王的世子时,可不是这般羞怯为难。” 蔺忱渊收起笑意,看着窗外那道久久不愿离去的身影道:“你出去,把小芸喊来。” 颜汐蕊如释重负,立刻出门去喊了小芸来。 门重新合上,见外头的侍女忽然开始陆陆续续退下,颜汐蕊虽一头雾水,但也不敢多问什么,跟着一行人暂时离开了小院。 走到井边,田嬷嬷喊住她,问她正事:“今夜可见到了世子?” 颜汐蕊摇头,把吃蔺宁皙闭门羹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田嬷嬷。 田嬷嬷拍着她的手,语重心长说:“我就知道会如此,罢了,明日薛老太太会亲自带你去世子房里,我看还有谁敢阻拦?世子爷明儿个晚上定会回府,你趁此机会抓紧与他圆房,这样你才有名分留在世子身边呐。” 颜汐蕊忽然想起裴小姐交代给她的任务更是头大,她苦闷道:“我会尽力的,只是您也晓得,世子他....” 田嬷嬷啧道:“那是没开过荤,不晓得食髓知味,男人嘛有了第一次,还害怕没有第二次第三次?” “不说了,你去厨房帮忙烧水。” 颜汐蕊一愣,应了声转头去了后厨。 在厨房约莫闲坐了一刻钟的功夫,田嬷嬷回来了,见她怀里抱着一团凌乱的褥子,她跑过去说:“嬷嬷,水已经滚了。” “掺点凉水,提桶去王爷房里。” 颜汐蕊呆了会儿:“这是做什么....” “抬水啊。” “抬水....” 田嬷嬷见她像是没听懂,叹了声:“你这都不知道啊,算了,让你去了也伺候不好,我换个人,你回去吧。” 颜汐蕊应了声:“小芸在哪,我有事儿想找她。” 她想把上次借她的银钱还给她,也有点儿担心蔺忱渊有没有为难她。 “不用找了。” 田嬷嬷转身进了屋,轻飘飘落下一句:“她已经死了。” .... 颜汐蕊是次日清晨见到小芸尸体的,他们说她是太皇太后派来的细作,如今东窗事发,蔺忱渊下令杖杀。 人被破草席裹着,老嬷嬷们将尸首拖走,白的刺眼的雪地上留下一串长长的血迹。 从南楚一路被押到大齐,颜汐蕊见过太多惨绝人寰的杀戮,若不是她对蔺忱渊还有些许用处,今日被拖走的就该是她自己。 她有些麻木的站在树下,脑袋晕得厉害。 福珠扯了扯她的衣袖,仰头看她:“姐姐,你昨天去哪了,福珠好怕有一天见不到姐姐。” 颜汐蕊勉强笑了笑,蹲下来看着福珠:“姐姐被调去别处当差了,今晚包括以后都不能常陪着你,如若你被欺负了,就去找田嬷嬷,姐姐知道了,一定会回来帮你。” 福珠眼底闪过一丝泪花,不舍地抱了抱颜汐蕊:“福珠会乖乖的。” 颜汐蕊在浣衣房干完了最后一日,太阳落山前,她收拾好了自己的衣物,和薛老太太的贴身女使一起离开了这里。 夜里,她照吩咐把自己洗的干干净净后,换上了件方便的丁香色的薄裙跪在屏风后,蔺宁皙的床榻前等他。 颜汐蕊跪了很久,连床头的那半支蜡烛都烧完了,依然不见蔺宁皙的人影,眼看屋内的光线暗了很多,她起身用火折子点燃,忽地,不知哪来的一股风,把烛火吹得猛然跳动了下。 外头风雪正盛,蔺宁皙在军营里操练了一日,回来已经很累了,他将毛茸茸的堆肩鹤氅解下,随手往灯罩上一扔,甚是烦躁的扯了扯领子。 口中微干,他单膝屈起,懒散的往矮椅上一坐,端起茶水就仰头往嘴里倒去,刹那间,他的余光瞥见了屏风后外祖母给她准备的“启蒙女先生”。 隔着赭色纱帘,那女先生的身姿瞧不太真切,朦朦胧胧的,瞧见了他发现了她的存在,立刻缩到了屏风地下那片红木下。 蔺宁皙没什么好脸色,冷道:“滚出去。” “不要让本世子说第二遍。” 他真不明白薛家那帮子人添什么乱,他跑马,练箭,训兵站了一天了,只想回家倒头就睡,是真没兴致和这素不相识的女先生巫山云雨。 最近在薛家一众人的逼迫和乱点鸳鸯谱下,他已经对做那种事到了生理厌恶的程度,一点该有的期待都没有了。 见那女先生充耳不闻,还跟个木头似的杵在那,蔺宁皙忍无可忍随手从书架上拿了本书看,打算晾着人家,哪想胡乱翻了几页,眼睛一聚焦,发现那上头画着各式各样的小人,竟避火图,他十分生气的把书撕成两半扔了,起身到窗边的炕上坐下,却又瞧见了桌上明晃晃玉杵,他不信邪,垫子一掀,一条不知哪来的赤色鸳鸯肚兜勾在了他腰上。 蔺宁皙顿时火冒三丈,他抄起马鞭,大步走到屏风后,把肚兜扔在那女先生脑袋上,凶她。 “是不是你干的?!谁叫你乱动本世子的东西!” 颜汐蕊的视线一黑,整张脸被馨香的肚兜罩住,刚要开口证明,蔺宁皙手里的鞭子“啪”的一声落下。 她吓得一激灵,青天大老爷,真不是她干的啊! 颜汐蕊好不容易才扯下肚兜,满腹委屈地看着蔺宁皙的背影说:“不是奴婢....” 闻娇滴滴的嗓音,蔺宁皙一愣,半晌才回过神来。 但蔺宁皙这状态不是一天两天的了。 他一直觉得害他变成这样的,是那个南楚来的小公主。 活着时轻薄他,死了还不安分,总阴魂不散的入他梦,勾引他和她做些羞于启齿的事。 他这下是被那种难以启齿的梦折磨疯了,搞得都有了幻听之症。 他决定有空了,一定要给那位小公主做法事,好好超度她。 这样打算着,蔺宁皙慢慢转身。 烛光下,他的女先生正仰着头,瞪着双懵懵的眸子望着他,小小的樱唇微微吮咬着。 娇艳明媚。 蔺宁皙幽暗的眸中光芒一闪。 “小世子,奴婢脸上有东西吗?” 对视好久,颜汐蕊低头抓了抓鬓角,并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 语罢,少年忽然蹲下,上下左右捏了捏她的脸,颜汐蕊捂着脸颊,求饶道:“.....好痛的。” 蔺宁皙回过神,下意识俯身靠近,吹了吹被他捏红的香腮。 “你没死啊。” 颜汐蕊点头,温声细语的:“上回多谢小世子救命,奴婢本以为无缘再见了,如今难得重逢,奴婢想留在这里,以后好好报答您,不要赶奴婢走.....” 无事不献殷勤,蔺宁皙忍不住揉了揉她的发端,嗤笑道:“怎么变得这么乖啊?” 笑到一半,他忽然笑不出来了。 一路上她定是吃不饱穿不暖,受了好多苦,他还记得,抱着晕厥的她回营时,脚下那双绣鞋已被磨破到露出了脚趾。 况且在朔州时,赵岩那帮登徒子就欲对她图谋不轨,回京一路上看押她的将士那么多.... 他心里一揪:“.....有人欺负你了?” 见颜汐蕊不说话,他恨铁不成钢地说:“这时候就不晓得说是我的女人了?” “你笨死了!” 早说了,墨骁就找到了人了啊,不至于...... 颜汐蕊见他不高兴,拉了拉他的袖子:“不要生气了,胤王殿下的人没有对我怎么样。” “那你这些天哪去了?” 不等颜汐蕊回答,蔺宁皙一股脑兀自说着。 “我那天给你的袄子,靴子呢,怎不见你穿?” “那几天你吃的什么?你们南楚人吃不惯干粮吧。” “对了,晚上休息时他们有没有给你被子盖?” “你身上有伤没有?胳膊伸出来看看。” 一箩筐问题,颜汐蕊不晓得从哪里回答的好。 她一副认真脸说:“你好像很关心我,我母妃说,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好多废话的时候,就是代表很想他。” “你最近是...有很想我吗?” “?” 脸皮好厚。 蔺宁皙被噎住,半晌他偏开脸:“……你少来这套。” “狗才想。” “你是我的婢女,只能给我欺负,死也只能死在我手里,知道了吗?” 颜汐蕊抬头,眼睛亮晶晶的:“小世子是同意我留下了吗。” 蔺宁皙没说话,起身走到榻边坐下。 屋里静了一瞬,只剩烛火噼啪轻响,他垂着眼,想起那日颜汐蕊宁死不屈的模样。 想必她并不愿意委身于他这个亡她国的仇人。 蔺宁皙扔了床被褥给她说:“我累了,你以后就在地上睡,不许上来乱碰我。” 话音刚落,颜汐蕊见少年把脱了外衣,整个人都钻进被子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床榻上像个躺了个花粽子似的。 “......” 这是生怕她对他图谋不轨啊。 虽说蔺宁皙不碰她巴不得,可薛老太太的人就待在外面听墙角呢,若今晚没办成事,明天她们就得换人了。 这要换了人,她这眼线自然没法做了,到时蔺忱渊嫌她没有利用价值,定会杀了她和福珠的。 而且当务之急,裴小姐的任务也没完成呢,算来明日就要把消息告诉她。 这样下去不行啊。 夜深人静,榻上的人睡的很沉,颜汐蕊思来想去,转身往暖炉里添了好多块红罗炭。 眼看欲灭的炉火熊熊燃烧,屋里没多久便热乎了起来。 颜汐蕊裹着被子,不禁摸了摸鼻尖的汗。 不知过了多久,榻上的人终于有了动静。 他轻啧了一声,半梦半醒间,长腿一蹬,被子直接掀开大半,露出里头胡乱扯松的中衣,领口敞着,锁骨到脖颈的线条在火光里明暗交错。 他眉心微蹙,像是被热气熏得烦躁,迷迷糊糊地又扯了扯,素白的中衣和长裤完全暴露在空气里。 “.......” 好鼓囊.... 颜汐蕊红着脸闭上一只眼睛,站在榻前隔空比划了比划,觉得不准,最终还是拿出了裴小姐送她的软尺,难为情地走了过去..... 8. 教导 晚风轻轻拍打着窗户,榻上的人儿睡着了。 不知怎的,混沌中,蔺宁皙又热又燥,浑身无力,迷迷糊糊间,他费力睁眼看她。 颜汐蕊安安静静躺在他怀里,似只娇软的小兔。 .....她又要开始欺负他了吗? 他心安理得闭上眼,默默等待那个久违的吻。 颜汐蕊立在床头,见榻上的少年面色潮红,薄唇微微嘟起,鼻子里还总发出小狗似的哼哼唧唧声,余光处忽有银光一点,颜汐蕊愣在原地。 “......” 她真怕这小子在睡梦里爽厥过去。 谋杀胤王世子的罪名她可担待不起。 她推了推他:“小世子?你快醒醒.....蔺宁皙...蔺宁皙?!” 话音一落,蔺宁皙的身子明显僵硬了瞬,他忽然触电似的睁眼,见到坐在床边的少女,他才反应过来是做了梦。 见颜汐蕊还在,不知怎的,他鼻子一酸,看小姑娘要走,他顾不得男女大防,伸手一把将人紧紧搂回怀里。 这次,他再没有了以往梦醒的空虚和落寞,从前潜入他梦里的人,现在就实实在在就被他抱在怀里啊。 他闭上眼睛,忍不住埋头,狠狠的对少女的肩脖嗅了嗅。 “你做春梦啦?” 颜汐蕊趴在少年胸膛上,依旧是那么很直白。 见他耳红,颜汐蕊忍不住上前拨了拨:“小世子梦到谁家姑娘了....” 蔺宁皙立刻闪躲:“大胆!别碰本世子,反正不是你。” “噢,既然这样的话,那奴婢觉得,还是叫她来做小世子的女先生更好。” 裴小姐的任务完成了,颜汐蕊才不跟他废话呢。 蔺宁皙见她又要走,气呼呼道:“你的爪子摸了人,就当做无事发生?” “奴,奴婢没有。” “把那只爪子拿出来!” 颜汐蕊像个做了坏事的小孩子一样乖乖照做。 “没碰?那你指尖上沾的什么污秽东西?” 颜汐蕊顿时羞赧了起来。 薛老太太告诉她,若是小世子不愿意就来硬的,连合欢散都提前备好了。 可她害怕,没有照做,分明是他自己太.... “谁指示你的?” “.....薛老太太、裴小姐。” 蔺宁皙哼了声:“她们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那裴小姐若是要嫁给我爹做续弦,你今晚是不是得拿着这尺子爬上我爹的床?” 颜汐蕊摇头:“不敢,小世子是好人。” 什么好人,分明是看碟下菜! “那本世子今晚就不做这个好人了。” 话音刚落,蔺宁皙随手夺来田嬷嬷她们早就准备好的红绸子,三下五除二的就把颜汐蕊捆了起来。 颜汐蕊被绑得笔直的扔在榻上,她慌乱道:“.....您这是做什么。” 帐子里没点灯,偏窗外有月,少年屈起一条腿压住床沿,俯身看她,呼吸拂在她耳廓边沿,热烘烘的。 她侧过脸去。 少年喉结滚动,他慢慢滑到她的肘弯往更深处去,他动作不紧不慢,有时停下来,用腹节抚摸她的锁骨。 她咬着下唇,不吭声,只在他掌心贴上腰间时,腰腹猛地一缩。 “躲什么哇。” 蔺宁皙嘴唇几乎挨着她的耳垂:“刚才摸我不是挺横?” 颜汐蕊没答话偏头躲开,他便追过来,鼻尖蹭过她颊边那缕湿发,然后往下,停在颈窝那里。 “等等....” 腹中忽然一阵闷痛袭来,颜汐蕊想把他推开,手却使不上力,而小腹那股坠胀感越来越清晰,不一会儿,一小股潮湿的暖流泄出。 蔺宁皙箭在弦上,咬牙忍着:“你又要干嘛?” 颜汐蕊尴尬万分:“不,不可以了,奴婢来了癸水。” 蔺宁皙一愣,看着褥子上一块血迹,蹙眉说:“怎么不可以,不是都说更好进么。” 颜汐蕊听罢,红着脸用力捶打他的胸口:“疯子,变态!你哪里听来的!这样会死人的!” “墨骁他们啊,营中的军士都这么说.....不是这样的?” 颜汐蕊咬唇,可想而知营中那些女子是有多么遭罪。 “你想想,女子来癸水本来就腰腹酸胀,再做那事会舒服吗?” 蔺宁皙听罢,颓然趴下,怀里的人儿蜷成一团,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他哼了声:“小狐狸精。” 晓得癸水将近,还这般勾引他。 他抱着怀里软软的人儿,牙根莫名痒的厉害,像是真恼了似的,低头在她鼻尖上狠狠咬了一口。 蔺宁皙拿她没办法,见她眉头蹙起捂着肚子,他把被褥盖在她身上说:“好好睡,等过几日小爷再好好罚你。” 人走去了屏风后面,后半夜,颜汐蕊盖着蔺宁皙的被子,耳畔小狗哼哼唧唧的声响了快一整晚。 .... 天边只泛起了一丝鱼肚白,天还未大亮,蔺宁皙就如往常般兀自整理好衣着,骑马去了军中。 颜汐蕊昨夜睡的很安稳,自国破那日后,她很久盖过这么柔软舒适的被褥了,她躺在床上,抱着蔺宁皙那只软乎乎的枕头,忍不住凑近闻了闻。 香香的。 是蔺宁皙身上的味道。 白天她闲来无事,偶尔帮蔺宁皙整理书房,洗洗他脏掉的衣物鞋袜,其余时间就在院子里瞎逛,遛鸟逗鱼自在极了,只要在傍晚前,给蔺宁皙做好他喜欢吃的饭菜,睡觉前,当他的布娃娃任由他打扮,给他唱唱小曲哄他睡觉就可以了。 不过她的厨艺实在欠佳,如若不是蔺宁皙强求非要吃她做的,她才不会心血来潮去当小厨娘研究食谱。 正值下午,颜汐蕊坐在小板凳上洗着小白菜,一名女使匆匆跑来。 “蕊娘,快别洗了,你家珠儿出大事了!” 颜汐蕊一怔:“怎么了?” 女使气喘吁吁道:“你家珠儿今日在沈姨娘那儿当差,不慎把王爷赏给小娘的玉如意给摔断了,那如意还又偏是御赐之物,小娘将珠儿关进了柴房,说三日后要卖去醉春楼老鸨那儿去。” “沈姨娘?” 颜汐蕊蹙眉,她在王府待了三个多月,从未听过这号人物。 既然蔺忱渊愿 将御赐之物赏给她把玩,这沈氏怕是位出身不俗的良妾。 女使一路走着,一面小声说:“沈小娘是户部度支司员外郎家的女儿,前两天王爷刚纳了她进门,我估摸着,她这是要拿珠儿给咱们下人立规矩,怕是不会肯轻易放人。” “你见过她?” “并未,只是听说这位沈小娘在家时便是个有手段的,虽是庶出,却把嫡母哄得团团转,连她父亲那几房妾室都被她拿捏得服服帖帖,如今进了王府,头一桩事便是挑了个御赐的物件摆在屋里,明摆着是要叫阖府上下都瞧清楚王爷待她不同。” 颜汐蕊停下对她说:“你可知晓王爷如今在何处?” “在京中马球场。” “多谢你告诉我这些,我有事要出府一趟,若傍晚世子爷回来寻不到我,你且告诉他我是去糖果铺帮他买饴糖了。” 语罢,她取出袖子里的荷包,将这个月的俸禄一并送给了女使。 她人微言轻,沈小娘绝不会把她放在眼里,今日这事,若只凭她在府中说破喉咙,也不但救不了福珠,还会落个僭越之罪,把自己搭进去。 她只有去求这王府里唯一能压得住沈小娘的人。 .... “奴婢蕊娘拜见王爷。” 残阳如血,旌旗飘扬,马球场的看台设在高处,蔺忱渊一袭玄色阔袖蟒袍,慵懒地坐卧于席间,一双淡眸望着远处无尽的商肆城阙。 竹帘子半卷着遮阳,周围没有旁人,见颜汐蕊来,他也只是收回目光淡淡地瞥了她,不紧不慢的拿起几上的茶盏抿着。 颜汐蕊攥紧指尖,说明来意:“求....王爷开恩。” 她一路跑过来,整个人气喘吁吁,脸颊红扑扑的。 蔺忱渊侧首看向眼皮底下的少女,淡道:“知道求人是怎求的吗?” 颜汐蕊愣了愣,垂下眼睫。 她听见男人说。 “听说这几日你和皙儿相处的甚是愉快,日子过得如夫妻般自在,原来你那求人垂怜的手段,只使在旁人那里。” 原以为这公主是多么洁身自好,坚韧不屈,直到田嬷嬷一说,他才晓得,这姑娘一身狐媚本事,只乐意用在哄年轻郎君上头。 以至于才几天,就把他那铁□□的皙儿迷的神魂颠倒,非她不可。 这到了自己跟前,倒装起怯弱来了。 蔺忱渊瞧了眼许久不见小姑娘,冷笑说:“有事相问便低声下气百般殷勤,无事相求便立起你那贞洁牌坊。” “当本王有求必应,是个好说话的?” 颜汐蕊摇头,难为情说:“奴婢前些天来了癸水,并未与世子成功圆房,而且这几日小世子并不愿让奴与他同榻而眠,平日四目相对也无话可说,他只让奴婢做些洗衣的粗活。” “前几日未将真相告知王爷,只因怕王爷怪奴愚笨,办事不力,弃了奴......” “癸水?” 蔺忱渊嗤笑了声:“如今身上可干净了?” 颜汐蕊点了点头。 语罢,蔺忱渊移开手,食指指尖轻轻敲了敲身下的长椅,闭上眼说:“那上来。” “本王教你。” 9. 吞入 颜汐蕊捏紧腿前的裙裾,僵着身子缓缓跪到了长椅边沿。 蔺忱渊留给她的空位不多,只有一条小臂那么宽,刚好够一只膝盖跪在上头的位置,颜汐蕊心里害怕得紧,因为这个姿势,她的双手不得不扶在蔺忱渊的肩膀上,男人的臂膀紧实有力,掌心贴上去后她却悄然收起,只敢用指尖揪住他的衣袍,然后小腿一跨。 夜幕渐渐笼了下来,铅云染上了霞色,穿透竹帘缝隙光影斑驳地撒在蔺忱渊脸上,他对身上的女孩儿没有任何冒犯的动作,只微屈起一条腿,抵住她不断下滑的尾骨。 帘内,静得可以听清颜汐蕊的心跳,蔺忱渊看向案上那片抹额:“害怕的话,可以把本王的眼睛蒙上。” 他淡淡笑道:“本王任你摆布。” “那王爷会信守承诺答应奴婢救福珠么?” 颜汐蕊声音带着丝哭腔,她仿佛下定决心丢掉最后一丝尊严来换取他的信任,试图以这种方式,卑微的乞求在他的羽翼下,她的福珠妹妹余生能安宁度日,若真如小银子所说,南楚血脉未死绝,她能留在蔺忱渊身边,成为他的“心腹”,何尝不是件.... 少女望着他带了几分柔媚小意,许是按着皙儿的喜好,她打扮的极致素净,乌黑浓密的青丝只用一支木笄松散挽起,身上穿着朴素的鹅黄小袄,人儿未施粉黛,樱唇是浅浅的粉,两腮上浮着两团红晕。 英雄终究是爱美人的,任谁也免不了这份俗,纵使这份短暂的沉溺里,只带着最原始的欲。 蔺忱渊回过神笑了笑:“本王何至于骗你这个小丫头?” 话音刚落,颜汐蕊双手捧起了那条抹额,覆在蔺忱渊的眉骨下。 许是要用酒气壮胆,颜汐蕊拎起小桌上瓷白的长颈酒盉,小而饱满的唇含住盉口,待灌满口腔后,她微微俯身,捧起男人的下颌,找准他的唇轻轻贴了上去。 蔺忱渊没动,任由她笨拙的把酒水渡过来。 温热、甘冽,混着她舌尖的温度。 但颜汐蕊到底是未经人事的小姑娘,伺候起人来难掩生疏青涩。 原想着用话本子里调.情那套,可她还没来得及吮住男人的下唇,酒液便从她嘴角里溢出来,顺着蔺忱渊的下颌滑落,尽数淌进了他的衣领里。 颜汐蕊慌乱起身,因败了蔺忱渊的兴致,她鼻尖酸得厉害,喉间被烈酒刺得呛咳不止。 她声音颤抖着,起身欲退开。 蔺忱渊显然不满这戛然而止,忽然扣住她的后颈,把人又按了回来。 他盯着她慌乱未定的眉眼,挑了挑眉。 好在不是个什么都不懂,懵然不知事的黄毛丫头,否则他这般诱导,多少会生出些无端的罪恶感来。 蔺忱渊难得对女子有如此耐心,他垂眸看她微微颤动的睫羽,指尖把她耳畔散碎发挽到耳后:“本王没旁人说的那样穷凶极恶,慢慢来。” 颜汐蕊抬眼,对上他眸底那层薄薄的笑意,心口烫得厉害。 得到鼓励,她重新把唇吻了回去,可接下来的主导权都到了蔺忱渊那儿。 .... 颜汐蕊趴在蔺忱渊肩上,身子酸软无力,耳畔热气喷涌着,闻蔺忱渊的命令,她浑身一颤,此刻并未至深夜,马球场内还有不少贵族子弟在场内玩乐,竹帘外的台阶下,还站着不少手握长戟的官兵。 太多人了。 她无力摇头,几乎要哭出来,小手痛苦地陷入男人肩头的衣袍,犹豫半晌,她唤道:“义父饶命....” 颜汐蕊的嗓音如蚊呐,蔺忱渊一时没听,他的手指终于停下,放开了她,掌心怜爱地抚了抚少女的后脑勺,蹙眉道:“叫本王什么?” “....义、义父。” “为何如此称呼?” 颜汐蕊哭丧着脸解释:“奴婢是小世子的通房,名义上是小世子的女人,您是小世子的父亲,奴婢这才斗胆唤您一声义父....” 面对着莫名其妙这攀亲,蔺忱渊冷呵一声。 起初是觉着这姑娘嫌他年纪大,他心里暗暗反驳,他才刚过三十的年龄,也没有老到那个程度吧,后来转念联想到他方才对她做的事,后知后觉才明白,这丫头在骂他呢。 装傻充愣的本事同她的父皇和哥哥们一个德行。 颜汐蕊见他没露出排斥的表情,一副心情还不错的样子,她趁机求道:“义父,福珠年纪尚幼,没有奴婢的照料,在王府怕是会十分艰难,您可否赏个脸,把她从沈小娘院里调到小世子院里......” 得寸进尺。 蔺忱渊将发皱的食指在颜汐蕊面前晃了晃,半眯着眸子哼了声:“看你给本王泡的,还敢跟本王提要求?” 见颜汐蕊失落地垂下眼睫,蔺忱渊倒觉得自个儿罪孽深重了,他道:“怎不为自己讨些东西,譬如,让本王赏些珍贵胭脂水粉,或者,多要几颗解药。” 颜汐蕊摇头:“奴婢身无长物,能得到义父垂怜已是万幸,对自己而言别无所求,只盼往后能一直追随义父,为义父分忧解难。” 闻这份刻意的奉承讨好,蔺忱渊嗤了声,握住她的腰将人抱了下去。 “你在皙儿身边待了也有几日,可探到什么?” 颜汐蕊道:“小世子其实不让奴靠他太近,有一日,小世子外出务公,奴试探着说想跟随同往,也好一路上照料他的饮食起居,可他不允奴跟随,还有,小世子近日无论是放衙门,还是休沐都常去醉春楼和薛家表哥待在一处,至于他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奴婢暂时不知。” 蔺宁皙虽惯养着她这个通房,可依旧对她充满着戒心,平日与他见面时,他也不过把她当做一只温顺乖巧的小雀儿供他逗乐玩闹,颜汐蕊想,那小子自始至终都将她视为玩物,更别说跟她会有什么交心之举吧。 蔺忱渊听了这话,也是喜忧参半,前者是他家这根独苗苗还有几分定力,尚未被美人迷了心智,后者,皙儿这般频繁亲近薛家,视母族为依靠,反与他这个亲生父亲彻底生分了。 皙儿的舅父薛昭乃是大齐当朝太傅,手握兵权,门生遍布朝野,又是贵妃的亲兄长,如今皇帝病重,胤王蔺忱渊代为摄政,自他接管大部分兵权和皇家禁军后,与其分庭抗礼,这才压了薛家一头。 可最近薛昭近日频频出入宫 闱,借着探望贵妃的名义,与病榻上皇帝身边的近侍多有密谈。 蔺氏本就忌惮外戚坐大,胤王摄政一日,薛家便得缩起脑袋来,蔺宁皙若当真被这位舅父拉拢过去,到时父子相争,外戚得利,这大齐的朝堂怕是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了。 导致父子疏离这样的局面,薛蔺两家也清楚根由在何处。 当年蔺忱渊为稳固朝局、在皇位博弈中占得先机,权衡利弊后娶了薛家嫡女为妻。 一纸婚约,于他是棋子,于薛家是筹码,唯独无关情爱。 成婚次年,王妃便有了身孕,十月怀胎瓜熟蒂落,生产时却遭了难产,整整折腾了一天一夜,才将小世子带到这世间。 两人政治联姻,夫妻间并无几分真情,但王妃却万分疼爱这来之不易的宝宝,不但坚持母乳喂养,什么换尿布之类的都亲力亲为,可以说是舍不得孩子离开自己半步。 可惜,这般骨肉深情终究没能长久,还在月子里,王妃便离奇溺亡于王府荷花池。 大理寺,仵作验尸,最后以“产后郁结,夜游失足”结了此案,蔺忱渊也做足了丈夫的本分,将妻子厚葬后,再无多言,可薛家不信,始终认定是蔺忱渊卸磨杀驴。 蔺宁皙自幼在薛家长辈的叹息与泪水中长大,虽耳濡目染,并未有什么实质证据,但潜意识也将父亲视作弑母仇人。 帘外,忽有一随从来报,得到应允,他掀开竹帘对蔺忱渊低声耳语。 待人离开,蔺忱渊看了眼跪在一侧的小姑娘道:“起来吧,陪本王去趟翠春楼。” 颜汐蕊心里又是一揪,比起和蔺忱渊待在一块,她更喜欢和蔺宁皙玩儿。 况且天色这么晚了,她还没来得及跟蔺宁皙做晚膳呢,等会儿他一身风尘仆仆的下营回家,若叫他饿了肚子,夜里那小子又要在她的脸上画乌龟王八。 颜汐蕊为难道:“王爷,天色不早了,若小世子回了府找不到奴婢,他会疑心的。” 事求完了,义父不喊了,连随行都不愿意了。 只乐意为皙儿操心。 蔺忱渊心里冷呵了声道:“他今日未必会回府。” 刚才探子来报,薛家今夜设宴,以老太太寿辰为名,薛昭遍邀朝中门生故旧及家眷。 探子说蔺宁皙的马车午后便进了薛府,至今未出,这节骨眼上往薛府跑得这样勤,摆明了是要与他这个父亲唱对台戏。 今日注定是个不和平的夜晚。 蔺忱渊的目光落在颜汐蕊身上,她垂着头站在光影里。 她身上有南楚女子独特的温婉娇小,骨架纤细,腕骨伶仃,带着一丝与北地闺秀截然不同的柔媚。 这张脸,那些埋伏在齐国的南楚余孽不会认不出。 “跟上。” 颜汐蕊看着蔺忱渊逐渐远去的背影,她只好妥协,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胤王府的马车停在不远处巷子口,护卫们引灯带着路。 走了十来步,蔺忱渊察觉到身后的小姑娘步履匆匆,却依旧跟不上他的步伐,他止步手臂一揽,在她的惊诧下,将人打横抱起,大步走进了马车内。 10. 深嗅 大齐未设宵禁,夜市极其繁荣,勾栏瓦肆灯火通明,人声嘈杂,从桥头往东走,一路摆满了各种小吃摊,此时令炙肉,糖炒栗子,素乳酪等食物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中飘香四溢。 马车找了处安静的巷口停下,直到余光处被一片灯影辉煌照亮,颜汐蕊这才回过神,跟随蔺忱渊下了马车。 蔺忱渊此番便装出行,身后只带了两名护卫,闲逛半晌,他立在一家面具铺子前,回首冲满眼戒备的少女招了招手。 颜汐蕊心里一紧,攥着衣袖小跑了过去,垂眸问:“王爷有何吩咐....” “挑一个。” 颜汐蕊看向身侧木架上挂着各式各样的面具,思忖片刻,也觉着以她现在的身份,的确不好让人见了真容。 尤其是蔺宁皙和薛家的人。 她这样大摇大摆地跟在..... 颜汐蕊脸一热,想起她和蔺忱渊的关系,尴尬的浑身难受。 她虽连蔺宁皙的妻妾都算不上,可薛老太太把她许了过去,名义上就是蔺宁皙的人,她与蔺忱渊“公媳”这样的关系,她连说都说不出口,更何况跟在蔺忱渊身后招摇过市。 颜汐蕊随便看了看,最终拿起角落里那个滑稽的半猪头面具给自己系上。 颜汐蕊透过眼睛的两个黑孔看蔺忱渊,见他表情冷冷的,她顿感不妙,心中猜测可能是方才被他抱在怀里时,她表现出了抗拒。 母妃说,权势滔天的男人大男子主义很严重的,掌控欲强的吓人,想要在这种人身边活下去,凡事都要顺着他们的心意,绝不可表露出半分忤逆之心。 哪怕一个不经意的眼神闪躲,都会叫他们起疑心。 颜汐蕊抿起唇,心里疯狂盘算着,最终抬起头,对蔺忱渊拱起了自己的鼻子,再微微吐出了舌头,开始学着小猪发出哼哼声。 那副猪头面具的两个黑洞后面,少女眼睛水光潋滟,虽努力扮着丑,但依旧难掩神色紧张。 像一只掉入陷阱的小狐狸,明明害怕,却还要竖起尾巴尖儿,笨拙地讨好摇一摇。 侍卫愣了片刻,偷偷看了眼蔺忱渊。 蔺忱渊嗤了声:“谁教你这样哄人的。” 颜汐蕊见他眼底舒展,忙从善如流地垂下眼睫,双颊绯红的说:“奴婢愚钝,是自个儿想的。” 蔺忱渊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样子,心里也逐渐明白皙儿那未经人事的毛头小子,为何唯独只在她面前开花儿。 幼时启蒙,只让先生教皙儿读些兵书典籍,没读过那些野史寓言,导致那小子不晓得有句话叫山上的女人是老虎,遇见了得躲着些。 “墨青。” 随从上前:“王爷有何吩咐。” 他目光落在少女唇角那点破皮处:“去前头药铺买盒消肿的药膏来。” “是。” 墨青办事得力,很快便买回了药膏,小盒打开,药膏清凉的气味蔓延出来,还混着丝薄荷和苦艾的涩。 蔺忱渊垂首,指腹在盒沿上轻轻擦下道:“靠近些,本王不会吃了你。” 颜汐蕊这才挪着步子走近在他跟前站定。 蔺忱渊用指节挑起颜汐蕊细嫩的下巴,趁她仰头的时候,沾着药膏的食指指腹不轻不重地摁在了她唇上的破皮处。 突如其来刺痛和刺鼻的药膏味冲入鼻腔,颜汐蕊不受控制的嘤咛一声,她下意识后退,不慎将唇边那点乳白舔入口中。 蔺忱渊的指腹上有薄茧,加上皮肤的温热,在他的揉抹下,每痛一分,都叫她想起不久前那个轻佻又恶劣的吻。 每摩挲一次,都在提醒她,方才马球场时,他的指尖是如何在裙底下动作的。 颜汐蕊骤然生出了一层薄汗,仿佛有针尖儿似的东西,一刺一刺地扎在她后背。 “私下唤本王义父。” 语罢,蔺忱渊接过随从递过来的帕子,将指尖处乳白的粘稠物擦干净,继续朝人群中走去。 前方不远处正有人在打火花,铁水泼向夜空,哗地炸开万千流火,金红的光雨簌簌而落,映得四下人影憧憧,嘈杂喧嚷。 颜汐蕊在原地站了片刻,目光追着他渐远的背影,犹豫了一息,终究还是跟了上去。 可人太多了。 她个子娇小,一会儿被人群推着往前走,一会儿脚下又一个趔趄,险些踩到前头那人的鞋跟。 颜汐蕊慌乱地稳住身子,踮起脚尖往前张望,见蔺忱渊已在人群里站定,离她不过几步之遥。 望见那道宽阔的背脊,颜汐蕊开口唤他。 “义父,义父....” 蔺忱渊回眸,少女的嗓音带着丝哭腔,眼巴巴地望着他,细嫩的手臂悬在半空中,娇小的身子几乎要被人潮淹没。 这姿态,分明是摆出一副想让他亲自牵她过去的样子。 活脱的狐媚子。 不远处酒楼的半开木窗中忽有抹黑影一闪而过。 蔺忱渊呵了声,瞥了眼身侧的墨青道:“去拉她上来,派人暗中盯着她。” “是!” 蔺忱渊扔下颜汐蕊,悄然消失在人潮中。 颜汐蕊被墨青拉到一块儿空地,她才要开口道谢,哪晓得一抬头,方才还在的三人,现下一个不剩。 夜风卷着街角的尘土拂过来,颜汐蕊竟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城西那条最热闹的花街。 门前站着几个浓妆艳抹的姑娘,鬓边还簪着大朵的绢花,衣袖薄得透光,露着截雪白的胳膊,倚在门框上朝路过的男人抛绢子。 怎么到青楼门口来了? 颜汐蕊脚步一顿,下意识想离开。 可她刚转身,还没来得及迈步,手腕便被人一把抓住了。 “哟,这模样倒生得水灵灵的,衣裳虽旧了些,但这身条儿、这张脸,调教调教准是棵摇钱树。” 老鸨一边抓着她,一边和身旁的人牙子交易着,花楼门口,还有几个被塞住嘴巴的姑娘。 “诶!你们干什么?” 颜汐蕊挣扎了会儿,才登时明白过来,她这身丫鬟打扮,孤身一人走在这花街巷口,是被老鸨当成被要转卖的瘦马了。 “我不是.....” 不等她说话,老鸨把一块破布塞进了她口里,又捏着她的下巴左右转了转,满意地啧啧两声:“声音娇滴滴的,我正愁三楼还缺个唱曲儿的呢,今儿个就送来了,你们你个,把她捯饬几番,送去赵小爷他们那儿。” ... 颜汐蕊被拽到梳妆台前,花楼那些姑娘三下五除二的就将她打扮好了,描眉画目,金钗罗裙。 走上三楼厢房,老鸨把颜汐蕊塞进赵公子那群虎狼窝里,便将门死死锁上。 “不是说只喝喝酒,玩玩骰子么,你怎把我带花楼来了?” 席间有两位少年姗姗来迟,其中一人笑着和周围权贵子弟寒暄几番后,薛表兄才领着蔺宁皙落座,见他剑眉微蹙,一副要走的样子,他叹了声,安抚似地拍了拍他的肩:“来都来了,别走嘛,就算给兄弟我一个面子啊,你甩脸子走了我多没面子。” 蔺宁皙在席间驻足片刻,最终寻了个角落坐下, 崔表兄见他正襟端坐,只一个劲儿的塞葡萄吃,对美色视若无睹,他凑过去说:“祖母给你选的那通房姿色如何?” “身段有没有我家翠翠好?” 见蔺宁皙不说话,他忽然站起大声唏嘘道:“这么久了,你不会连那公主的手都没碰过吧?!” 这一喊,所有人都把目光转移到了他俩身上。 赵公子听罢笑道:“小世子,听说那个婢女是你们父子俩从南楚掳回来的女人,江南女子如何,活可好啊?” 语罢,众人哈哈大笑。 这些被掳回的南楚女子,大部分被贬为奴授予黔刑,一些姿色貌美的,则被朝中权贵、将领们抓回府邸纳为妾室。 蔺宁皙白了薛家表兄一眼,推开他。 他无心饮酒作乐,一心记挂着彼时的薛府。今晚盛宴,他晓得这薛嘉是故意把他引到此处“软禁”的,一边是视自己为子的舅父,一边是整个蔺氏。 薛家外戚与蔺氏早在暗中角逐多年,今夜薛嘉扣住他,不为在这青楼享乐,而是让胤王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调动城防。 彼时,客房中的贵客们正把酒言欢,朱颜绿鬓在怀,见门口跌坐的少女起先愠怒不堪,后又在斑驳烛影的映照下,瞧见是位误闯厢房美人儿后均呆了片刻。 “呦,这就是玉楼馆新买来的歌姬啊,真不错,过来给爷几个倒杯酒。” 话音刚落,蔺宁皙瞥了眼门口。 “......” 她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蔺宁皙下意识整理好衣襟坐直。 四目相对后,颜汐蕊叹道:“我,我来找我夫君的。” 夫君?蔺宁皙起了身鸡皮疙 瘩。 颜汐蕊见那群人有所收敛,一本正经的说:“我本来是给夫君买饴糖,给他做糖糕吃的,但在半路碰见他和薛家小公子进了玉楼馆,怕他有了别的姑娘弃了我,这才跟进来一探究竟。” “那你夫君是谁呀?” 颜汐蕊紧张兮兮地搅着手绢,往角落一指。 这一指,似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把蔺宁皙往后推了推,他今日外出前,确实叮嘱过颜汐蕊想吃白米糖糕,叫她出府到城东来买。 赵公子大笑,这玉楼馆不情不愿的姑娘不少:“真的还假的?哪门子夫君,我们小世子还没娶妻呀?你看,人家都不认你呢。” 众人哄然大笑,直接上手将人抢入怀,拿起酒盏一杯杯灌她。 “都给我滚开。” 酒水顺着颜汐蕊的下颌一滴滴滚落,蔺宁皙怒喝一声,上前夺回盈盈落泪的女子。将她护在胸前。 “哟哟哟,头一次见小世子这么护犊子哇。” 一人瞧着他怀里楚楚可怜的姑娘,笑道:“一个婢女子而已,给咱玩玩儿又如何,你嫌玩脏了,我等再送个干净的给你,别这么小气嘛。” “要不玩个游戏,等她十月怀胎生下崽子来,看看是谁的,是谁的谁就愿赌服输,给咱们轮流做一个月马奴如何。” 赵氏等人起了兴致,得寸进尺,整个厢房被他们弄得乌烟瘴气。 下流。 蔺宁皙弯腰,从地下残羹中拾起一片碎瓷片,两指发力夹住,在一片喧闹嬉笑中,悄然将瓷片朝赵公子的耳畔飞了过去。 “噗”得一声,伴随着赵公子一声惨叫,鲜血泉水似的涌出,再一瞧,他那耳朵竟已落地! “你、你竟敢....” 蔺宁皙面不改色,一把搂了发丝凌乱的颜汐蕊,大步跨出门槛,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走出玉楼观的一路,蔺宁皙察觉到胳膊下的少女像打了霜的茄子,整个人都提不起劲儿。 她垂头无声落泪,袖中的手悄然握紧。 蔺宁皙拖住她腋下,将人靠着墙角放下。 蔺宁皙没哄过人,尤其是同龄女孩子,他见颜汐蕊蹲在墙角,咬着手臂哭得越来越凶,他完全是手足无措的状态。 他张开手掌,冲她满是水渍的脸上乱摸了摸,叹了声:“不哭不哭,你的嘴怎么了,肿成这样,被狗啃了?” 颜汐蕊的皮肤本就嫩,哪经得住他满是茧子的手掌剐蹭,没一会儿,好好的脸,挂上了几条红痕。 憋了数月的眼泪,终于在今夜顷刻宣泄,她松开牙关,抬头望向那双慌张的眼眸。 这伤自然不能说是蔺忱渊所为。 她抽噎道:“是、是你咬的。” “啊?我?我怎么会把你.....” 说到这里,蔺宁皙都记起来了,他昨天晚上,确实趁她睡着后,偷偷亲了一口。 可他也只是轻轻的吻了吻呀。 蔺宁皙的脑袋宕机了会儿,找出了个缘由。 可能是他牙根痒的毛病又犯了。 这可真是个怪病,每次见了颜汐蕊都恨不得把她吃掉,所以吻她的时候,是情不自禁用力了吧? 嗯,就是这样的。 反正就是他的错。 蔺宁皙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嘴巴动了动,又憋不出半个字。 “我也不知道我这是怎么了......” 颜汐蕊侧过身去骂道:“你就是狗投生的!” 大狗生小狗,全家都是小畜生转世! 蔺宁皙只好跟着她,挪到她面前:“好好好,我是狗。” 见颜汐蕊又把脸往墙那边侧了侧,他纠结了很久,最后还是放弃了男人的尊严,学着看家旺财的叫声:“er!” “汪汪汪!” “......你别生气了行不行,我以后会克制的。” 听抽泣声渐息,蔺宁皙这才敢低下脑袋,把狗头往颜汐蕊脖子里蹭了蹭。 他上瘾似的与她疯狂贴蹭,却在这期间,在少女身上嗅出一股陌生的香味。 “你身上怎一股野男人的骚味儿?” 这香价格不菲,还是男子专用的,蔺宁皙安静了片刻。 “我用的香料不是这款。” 他的眸子黯淡了下来:“你跟我好好说,你今晚出来....是跟别人私会吗?” “你偷人了?” 11. 红浪 对视半晌,许是心虚作祟,颜汐蕊一时没开口回答他。 难道她要将一切事实告诉他,告诉他蔺忱渊如何迫她委身?然后再把这份血淋淋的羞辱,事无巨细的娓娓道来? 颜汐蕊喉间一哽,把额头埋入膝盖。 蔺宁皙想起这几日在王府时,有个年轻模样又好的侍卫,趁他不注意,偷偷看了颜汐蕊好多眼。 见她不说话,蔺宁皙冷道:“说话,不然我明天就把你送去道观当小尼姑!” 话音一落,他安安静静蹲在颜汐蕊面前停留了很久,见她还是无动于衷,没有丝毫要挽留的意思,他的眉毛耷拉了下来。 最终他幽怨地瞪了颜汐蕊一眼:“你好好在这等墨骁送你回王府,我走了。” 颜汐蕊这才把脑袋从膝盖上抬起。 晚风吹起少年的衣摆,他远去的背影是那么干脆利落,颜汐蕊攥紧裙裾。 她体内藏着蛊毒,福珠妹妹还在王府,她对舅父还有些许用处,如此,她就不能做蔺忱渊的弃子。 颜汐蕊揉了揉眼睛,拨开人群追了上去,她张开双臂,从后背紧紧抱住了蔺宁皙的腰:“奴婢没有,没有私会,也没有喜欢别人.....” 蔺宁皙愣了会儿,垂眸瞧见护在自己小腹上的那双手,眸光一闪,可他来不及高兴,抬头看了眼鱼龙混杂的街道,只好掰开少女的手指,狠心说:“你.....回去!” “我不要。” 习武之人听觉要比常人敏锐,闻耳畔传来兵甲碰撞声,蔺宁皙心中隐隐不安:“听见没有?别跟着我,我不要你了!” 现在外面不太平,跟着他走就是跟着个定时火药,随时有爆炸的风险。 见不远处墨骁姗姗来迟,他道:“墨骁,带她走。” 墨骁领命,立刻上前把颜汐蕊拽走,可她挣扎着,眼泪哗啦啦流:“小世子,别赶我....” 蔺宁皙一咬牙,把人推回墨骁怀里,哪曾想力道没掌握好,颜汐蕊整个直接摔倒在了地上,连手掌也不慎擦破了。 颜汐蕊见他心软,立刻抱住了蔺宁皙的大腿,人抽泣得厉害:“您别不要蕊娘,离了您的庇护,我一个没有依靠的南楚公主,在大齐是活不下去的。” 见她哭的喘不上气,蔺宁皙的心都碎了。 是啊,没有他的庇护,就算放她和小侍卫私奔了,又一定能幸福吗? 小侍卫有他能赚钱吗? 有他俊朗吗? 有他的家世吗? 万一小侍卫是个始乱终弃的坏男人呢? 强扭的瓜不甜,能结瓜就行了! 蔺宁皙叹了口气,正欲将人扶起,忽然一支利器穿过人群,直往他后脑勺飞来。 墨骁上前惊喊:“世子当心!” 蔺宁皙眉头微蹙,电光火石间,他迅速朝一侧躲闪,哪想面前的少女比他还要快几步,她抱住了自己,用掌心死死护着他的后脑勺,身子一旋,将他转了过去。 “嗖”—— 利器狠狠扎入她的后背。 少女裙摆曳地,宛如一朵鲜艳的芍药花在地上绽开。 “蕊娘!” ... 这场叛乱,在次日黎明时分便告终了。 起因是薛家部下一员将领刘成揭竿而起起,连夜围了东城门,然薛家本部兵马未动,刘成的人马在城中便是孤立无援,胤王手下亲信率兵赶到,趁机瓮中捉鳖,不消两个时辰便将叛军尽数剿灭,刘成当场伏诛。 消息传回王府,蔺忱渊正躺在长椅上闭目养神,侍妾沈氏将沏好的茶晾好后,便起身为他捏肩。 此刻,禀告完毕的墨青看了眼沈姨娘欲言又止。 蔺忱渊见此冲沈小娘摆手:“下去。” 见沈姨娘离开,墨青这才道:“王爷,昨夜京中战乱,属下未能看住福宁公主,等平叛结束,再沿原路返回寻找时,一群流寇伺机对京中百姓烧杀抢虐,属下一路询问,最后在小巷那堆裸尸旁找到了福宁的绣鞋,那群人穷凶极恶,福宁公主....怕是凶多吉少。” 蔺忱渊把玩佛珠的手一顿,他闭上眼:“去找。” “本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京郊宅邸,晨光熹微。 一盆盆血水正往外端,几名花重金请来的老大夫在榻前忙的不可开交。 此处是蔺宁皙在外所购私宅。 “你们几个务必将人救好!若她有什么三长两短,本世子.....” 蔺宁皙在榻前走来走去,急得心里火大,却又找不到发泄对象,他思来想去,发现最该死的人其实是自己,若是昨晚不跟她闹别扭,她就不会追上来,那暗器就不会扎到她。 这聒噪声让大夫忍无可忍,碍于他爹是胤王,最终耐心叹道:“世子不必这般着急,这位姑娘所伤非要害,只需把暗器拔出、上药静养几日便好。” 蔺宁皙叉着腰,反驳道:“你当然不急,受伤的又不是你女人!” 大夫无奈,摇头叹了口气,继续给颜汐蕊包扎。 当日,蔺宁皙在床边守了一夜,直至清晨他才脱下身上的血衣,让婢女简单处理了刀伤后,便又寸步不离的守在颜汐蕊身边。 后来,蔺宁皙白天叫自己的侍卫侍女守着她,夜里归来便亲自照料。 在这座清幽的宅邸静养了三日,颜汐蕊终于有了意识,人也慢慢苏醒过来,视线朦胧中,她瞥到手边那束高马尾。 蔺宁皙趴在她手上睡着了。 看来这苦肉计还是有些用。 “元宝.....” “你醒了?” 蔺宁皙很意外她会叫自己的乳名,睡的迷迷糊糊间,闻此便立刻抬头眼巴巴地望着她,见她不回话,光占他便宜,他哼道:“我乳名是小春她们告诉你的?可只有我娘才叫过我元宝。” “好元宝,乖元宝,我想喝水。” 颜汐蕊恍若未闻,抬手摸了摸他的发端,似在有恃无恐的“挑衅”他。 “不许叫我元宝!” 蔺宁皙躲开少女带有母爱意味的抚摸,心里快后悔死了,后悔这几天对她太好了,弄得这小狐狸精都不怕他了! 颜汐蕊听了,顿时泪眼盈盈,咬着指尖的帕子娇泣说:“又凶人,昨个儿夜里还说要护我一辈子,原来都是骗人的,早知这样,小世子还不如让我死了算了,何必一个巴掌一个枣儿,让我空欢喜一场......” “我,我再也不跟你洗臭袜子,臭衣服了。” “......” 蔺宁皙呆了会儿,胳膊上起了层鸡皮疙瘩。 他趴到小姑娘耳边,哼道:“不洗衣服也好,那以后就陪我睡觉吧,我都泡了好几天冷水澡,冻死了,白天去上 朝,鼻塞的都说不出话了......” 颜汐蕊转过身来,叹道:“小世子为何只盯着我一人,我看小春她们几个挺喜欢你。” 蔺宁皙听罢,气鼓鼓说:“.....因为只有你这个变态扒了我裤子,摸了我那里啊!我堂堂皇室宗亲,胤王世子怎么能让你这个敌国小公主白白猥亵了去?” “但我告诉你,我不过是为报仇罢了,才不是守身如玉,非你不可。” 颜汐蕊听罢,抬手摸了摸少年的脸颊。 “好好好,小世子不要生气了,蕊娘以后每晚都给你暖被子。” 蔺宁皙又躲开了:“以后也不准叫我小世子了,薛嘉他们拿这事笑话我。” “为什么。” “我不小,哪哪都不小。” 颜汐蕊想起那圈软尺刻度。 呃,是有些名不副其实了..... “年龄小啊。”颜汐蕊回答道。 “谁说的,我还比你大一岁呢,我父王像我这么大的时候,儿子都会吃奶了。” 颜汐蕊:“是你爹他早熟而已。” “.......” 颜汐蕊靠在软枕上,将手搭在少年肩上说:“那你想不想像你爹一样?” “什、什么一样.....” 蔺宁皙蹙眉,反应过来哼了声:“我才不和你们南楚女人生小宝宝,以免混淆我蔺氏皇族的血脉。” 瞧他耳朵倏地红透了,颜汐蕊轻笑了声,冰凉的指尖不禁揉捏他的耳朵。 好敏感。 原来只会打嘴仗,吓唬人。 见蔺宁皙鼻尖直冒汗,颜汐蕊也不主动迈出那一步,她瞥了他眼,又重新缩回被子:“不愿意就算了,我困了,世子爷请回吧。” “你.....”蔺宁皙欲言又止。 台阶呢? 没有台阶他怎么下? 蔺宁皙无奈将拉她回来,把她垂落地手重新放上肩,脸上没有了少年人的稚气,严肃说:“腿放上来。” “你这是做什么?生气了?” 蔺宁皙一边抱起她的双腿,将其圈在自己腰上,一边认真说:“生就生,正好老太太想抱曾外孙了,十月怀胎,快的话,今年岁末,应该就能用上我给我未来儿子取的名字了。” “只是,你做好当母亲的准备了么?” 见颜汐蕊不语:“没做好也没关系,有我和乳母在,待你生产后也不用操心。” “嗯?” 颜汐蕊摇头。 蔺宁皙从前又没娶妻又没外室的,八字还没一撇呢,怎么就自个儿想好孩子的名字了呢? “反正你记住,小爷稀罕你,是因为自始至终都是你先说喜欢我的,既然认定了我,那你这辈子永远不许背叛我。” “这.....” 还没等颜汐蕊反应过来,蔺宁皙捧起她的脸狠狠吻了下去。 ..... 夕阳透过竹林撒到宅邸门前,石狮子上的积雪随着暖阳渐渐融成水,将干燥的石阶变得又湿又滑。 “你们几个去厨房烧水来。” “是。” 小春几个丫鬟听了吩咐,转身朝厨房走去,哪想一转身,便在拐角处当头撞上一道黑影。 她愣了愣:“.....王爷?” “您何时来的?” 12. 占有欲 直至太阳完全落山,那场阵雨才歇了。 门从里打开,年轻的郎君抱着锦被中的女孩儿往洗盥室走去,少女青丝呈乌云团在褥中,脸颊铺满两团红晕,满是吻痕的颈脖被少年的臂弯护着,许是害怕滑落,一只小手从被中伸出,轻轻贴在对方的胸膛上。 两条纤细白皙的小腿在半空中俏皮地晃着,看上去惬意又快活。 少年也怜惜得紧,瞧怀里的人眼睫湿漉,便垂首吻去她眼角的泪花。 柔情蜜意,如胶似漆。 不似在他怀里时,口是心非,百般为难。 只有他能让她欢愉。 只有她能叫他跌下神坛。 他那孤傲清高的好儿子,就这样轻易做了旁人狗。 小春见两人离开小院,这才敢出声,她对蔺忱渊道:“若王爷要寻世子商议要事,还请您移步正院。” 蔺忱渊的视线从那道身影上收回,他对小春道:“不必了,待他浣洗完毕,叫他速归王府。” “是,奴婢先行告退了。” 小春匆匆退下,回忆起胤王的神色,她心知他家主子这次回去怕是要挨板子了,只是她不解,世子做错了什么?竟会让向来不喜形于色的胤王容颜不悦? 天色晦暗了下来,墨青跟在蔺忱渊后头,看着他的手一直握着腰间佩戴的长剑,额头直冒汗。 他们今夜来此,是个天大的乌龙。 根据手下虚报“军情”,他们都误以为蕊娘被流寇掳走,也猜想过蕊娘假借流寇之名,私自联系旧部,王爷当即听了,便领着人亲自找了她许久,谁知人在偏僻宅邸找到了,却撞见着她与公子颠鸾倒凤,巫山云雨之事。 真是尬煞人也! “王爷,既然蕊娘无大碍,我们还是早些回去吧,您手上的剑伤....” 蔺忱渊看了眼墨青,冷呵了声:“你手下是何人办事不力?叫他叫往后不必给王府卖力了。” “是,属下回去就办。” “还有,记得转告蕊娘,待她回府,叫她来见本王。” “是!” ... 三日后的清晨,颜汐蕊和小春她们几个一起回了王府,好在是冬日,出门前她用围脖把自己颈部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就怕小春她们几个丫头瞧见了,又要拿她打趣。 可即便如此,等到了后厨忙活的时候,小春她们几个一看到自己,脸都是红的,更别说像从前那般大大方方说话了。 立在无人的院落里,颜汐蕊叹了口气,加上每走一步,那处就传来的一丝刺痛,她鼻尖登时酸楚难耐,将怀里蔺宁皙的衣裳扔在雪地里,朝它狠狠地踩了几脚。 “哎呀,你这是干什么?” 田嬷嬷不知什么时候来了。 颜汐蕊尴尬一笑:“瞧见了虫子,正踩着呢。” 田嬷嬷蹙眉:“主子就是主子,再不满意也不能这样,要是被世子瞧见了你作贱他里衣,你还能留在这儿?” “算了不说了,你跟我坐马车出趟门,王爷在马球场候着你。” 颜汐蕊心下一沉。 田嬷嬷把她送到马球场便先行离开了。 颜汐蕊凭着上回的记忆,本欲攀着阁楼的阶梯去寻蔺忱渊。 但此次田嬷嬷带她来的区域,只是一个私人训练场,眼前,除了拴在树下的几匹精良的马匹外,就再没有瞧见一个活物。 蔺忱渊没让她走,颜汐蕊自然不敢擅自离开,闲来无事,她蹲在草地旁边,薅了几株鲜嫩的青草,走向健硕油亮的宝马, 哪想刚把鲜草送进马嘴,身后一阵突如其来的马蹄声,狂风袭来又将地上沙土卷起。 颜汐蕊吓了一跳,不禁轻呼出声,伴随着腰身骤紧,眼前天旋地转起来。 这力道,抱她的分明是男子,她害怕极了,手臂和小腿一个劲儿地蹬了起来。 见覆在腹上的那双手上有伤痕,颜汐蕊捶打着它:“哪里来的登徒子!给本公主滚下去!” 那人显然是吃痛了,松手反捏紧她的下颌:“本王竟不知蕊娘还有这副泼辣面孔。” 颜汐蕊瞳孔一震。 蔺忱渊撞破她的伪装,头顶上的乌云竟反消散了大半,他轻笑:“原来你和皙儿私底下是这样相处的。” “在本王面前又何必拘谨成这个样子?” 颜汐蕊哆嗦得厉害,连动也不敢动了。 她心想,她又不是傻的,蔺宁皙顶多是条恶犬,训狗最好的法子是什么,一个巴掌一个枣,做对了给甜头,错了要惩罚,否则狗狗会不听话的。 训狗就是这样的,想教它握手就给小狗狗粮,外加捏着嗓子亲亲哇哇,说谁家的小狗这么棒呀,这样小狗很快就会摇尾巴听话了。 可蔺忱渊是只老狐狸。 她可猜不透老狐狸的心思。 “您是长辈,长幼尊卑奴婢是要遵守的.....” 空气中沉默了片刻,颜汐蕊后悔了,她简直是在胡言乱语,男人的尊严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她怎么能用言外之意说蔺忱渊年纪大了呢? 罢了,还是重新让他在年轻少女面前找回他的价值吧。 “王爷年长于奴,历经的风雨和人事都比奴多,听闻您的骑射和球术在大齐都是数一数二的,想来那马背上的眼力与挥杆的准头,非数十年功底不能练就,奴连骑马尚且生疏,更别提挥杆击球了,王爷可否先指点奴上马控缰,再教奴挥杆入门?” 说着,她的语气诚恳又带几分撒娇,横坐胯前的少女虽低垂着眼睫,但其心昭然若揭。 蔺忱渊带着她在马球场绕了几圈,手把手教她如何握缰绳,如何驭马,一个时辰下来,颜汐蕊香汗淋漓,身上黏糊的厉害,她生怕额上的汗水弄脏他的蟒袍,便从男人怀里挣脱出来。 哪想蔺忱渊却垂首靠近了颜汐蕊,笑说:“就累着了?本王那日见你在皙儿的衾枕间,却是如狼似虎。“ 颜汐蕊听罢,脑海中窒息一瞬,怎么人人都要拿这事来调笑她一番,不是她如狼似虎,而是蔺宁皙为了岁末让薛家老太太抱上曾外孙,非抓着她要了一次又一次,事后还要拿了个枕头垫在他臀下,又命令她在这几个时辰内不许起来,不许她沐浴清洗。 好在上次趁回王府的 机会,背着小春她们几个去药铺里买来避子汤偷偷喝了,才不至于忧心怀子一事。 一来,她自始至终都没打算生下带有齐贼血脉的孽种;二来,她如今服药数月,就算怀上生下来也多半是畸儿,蔺忱渊也会命她堕去。 她何苦给自己找不痛快。 “哪里,王爷您说笑了。” “既然累了,那本王教你去骑另一种马可好?” “什么马?”颜汐蕊天真地问。 “踏雪累了,今日就让蕊娘代替踏雪吧。” “什么?” 语罢,蔺忱渊勒住缰绳,将人抱下马背朝歇息的阁楼走去。 现在这个时间阁楼没什么人,门上了锁,侍女们将浴桶灌好温水便退了下去,屋内没点蜡烛,晌午的暖风从窗棂外吹进来,将人吹得醉醺醺的。 颜汐蕊的指尖掐进掌心,抬眼时睫毛轻颤,闷的有些喘不上气。 蔺忱渊将她放在桌上,拇指拨过她下颌,逼迫她直视自己。 “看着本王。” 回忆起前几日所见之景,她在皙儿身下是多么的妩媚,嗓子里发出的声音是多么浪.荡。 在皙儿面前,她总是一副娇俏青涩的模样,眼波流转间尽是天真烂漫,可到了他跟前,却是疏离与闪躲,连目光都不肯在他身上多停一瞬。 他何曾受过这般冷待。 身边形形色色的女人,哪一个不是殷勤小意,百般讨好? 即便有人觊觎的是他手中权柄,那也是上赶着贴来,何曾有人像她这般,避他如蛇蝎,连正眼都吝啬。 皙儿年轻,生得俊朗,性情爽朗又洁身自好,是无数闺中少女梦寐以求的良人。而他已年过而立,还是个有儿子的鳏夫...... 蔺忱渊怔了一瞬。 他竟会拿自己与皙儿作比。 他手上沾过血、脚下踏过白骨的人,何时在意过这些皮囊年纪的事? 可方才那念头浮上来时,他分明觉出一丝……妒忌、不甘。 颜汐蕊的指节抵在桌面上,蔺忱渊身上沉水香包裹着她,叫她隐隐不安。 “......义父今日特叫奴来此,可是有要事吩咐?” 她自幼读过《女诫》,知廉耻,她是他儿子的侍妾,这一声义父本该是铜墙铁壁,将她与他之间划出清清楚楚的界限。 可此刻,这种隐秘的、见不得光的相会,每一次都让她觉得自己在背叛什么。 “次次这般,你真当本王是吃素的?” “不、不敢。” 蔺忱渊见她无动于衷,终是有些不愉快了,他不喜欢攀附他、依赖他的菟丝花,而是这样的新竹,她越不肯折腰,他便越想亲手将其一寸一寸地弯下来,听竹节断裂的脆响,看竹心里,最终映出来的究竟是谁的影子。 “本王上次是如何教导你的,还需要在教一遍么?” 颜汐蕊的指尖紧紧陷入桌下,她缓缓抬手,解了系带,外衫从肩头滑落。 蔺忱渊没有给她更多犹豫的余地,他俯身环住她,将她抱入浴桶,指尖在水中搅动起来..... 13. 家宴 屋内安静的只听得见水声,少女葱段似的指尖紧紧抓着桶沿,饱满圆润的胸脯上不知是水还是汗珠,在急促的起伏下,几颗晶莹滚入了更隐秘的地方。 见她神情痛苦,似在忍耐着什么,蔺忱渊收手,环住她的腰将人从水里捞了出来,他才将人抱到小榻上,颜汐蕊便屈起双腿蜷缩了起来。 ..... 蔺忱渊看着冷汗连连的少女冷呵了声。 野心再大,人再不安分,毕竟也只是个才初经人事的十六岁小姑娘,在他眼皮子底下,能扑腾出什么水花来? “他也不晓得怜香惜玉。” 蔺忱渊把毯子扔在颜汐蕊身上哼了声。 早知皙儿把他的人伤到如此地步,那日喊他回府后,光语言训斥哪里够?他就应该打上他几板子。 “世子爷他不知道。” 蔺忱渊坐在榻边,给她盖被子的手顿了一瞬,他嗤了声:“都这样了,还在为他说话?” “蕊娘,本王希望你记住,你永远都是我蔺忱渊的人,我不允许你对旁人动任何心思。” 颜汐蕊摇头叹道:“王爷您误会了,奴于世子都是演戏罢了,您救了奴一命,在奴心中就是亲人,奴的心和人都只会是王爷的。” 蔺忱渊呵了声:“就只会敷衍本王。” 颜汐蕊起身抱住了蔺忱渊,她的下巴埋在男人的肩上,哽咽说:“那....王爷恕罪?” 寒风吹得窗牖嘎吱作响,对方滚烫的耳朵紧紧贴在他脖上,屋内安静的可以听清楚颜汐蕊的心跳,透过桌上那台铜镜,他从颜汐蕊身上,看到了儿时那个委曲求全的自己。 他捧过她的脸,对着她的唇就是狠狠一咬:“罚你的。” 语罢,蔺忱渊让外头的随从去药铺里买了盒金疮膏来,他将东西放在颜汐蕊枕边:“自己对着镜子抹上,往后身子哪里不舒服,就同田嬷嬷说,她会带你去问诊。” 颜汐蕊把药膏攥在手心:“多谢王爷赐药。” ... 除夕一到,寒气探颈而入,战事结束,阖家团圆,胤王府的人也许久没有这样齐了。 老太妃素来畏寒,入冬便咳喘不止,蔺忱渊上月亲送她南下江南,择一处暖阁养病,临水听曲,身子倒也舒坦了些,因着春节将至,昨日平安归了京。 一家人好不容易团圆,接近吃年夜饭的时辰,王府的晚辈们都陆陆续续去重锦堂请安。 屋内炭火噼里啪啦烧着,颜汐蕊推开窗子透气,转身拿起架上的衣袍,将床幔掀开。 蔺宁皙今日休沐,昨夜又抓着她折腾了一宿,现下睡得四仰八叉的,身下还死死压着她的小衣。 颜汐蕊抽出自己的贴身衣物,朝他身上一抽:“起床了,今儿要去见你祖母呢。” 蔺宁皙揉了揉眼睛,起身一把搂住她,:“还酸吗?” 颜汐蕊真是怕了他,恨道:“你能不能消停点儿....” 蔺宁皙见被她拒绝,红着耳朵哼了声:“泡冷水会生病的,生病了还是你伺候我....” 颜汐蕊可不想耽误了请安的时辰,到时候被训话的还是她。 她叹道:“别闹了,衣服穿上,今儿好好陪太妃守岁,明早就能见到我了。” 蔺宁皙蹙眉:“怎么还要明天?不行,你得跟我一起去。” 好不容易休沐,他要和蕊娘待在一块儿。 颜汐蕊道:“我是什么身份,跟你去成何体统。” “你就在我身后当个小侍女呀,等我应付完我爹他们,我就带你出去玩儿,你要什么宝贝我都给你买。” 蔺宁皙叹了声:“蕊娘,你不跟我去,是要和小侍卫过除夕吗,你要跟别人走,那你这双腿就别想要了。” “.......” 颜汐蕊最受不了他这套,这要被小春她们听见了传出去,她可是要浸猪笼的。 她有些后怕:“我跟你去就是了。” 到了傍晚,雪越下越大了,鹅毛般的雪花簌簌落在重锦堂的庭院里,将粉墙黛瓦、回廊朱户都裹进一片银白之中。 院外的枣树下,有几个丫鬟和仆役因的了太妃的赏赐,一时高兴地忘了本分,竟在空地上打起了雪仗。 蔺宁皙走到人群里道:“陪本世子玩儿几场,若能赢了本世子,都有重赐。” 下人们也知道,世子素来亲和,陪他玩玩儿把人哄高兴了,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蔺宁皙很快和下人们厮混在了一起,见颜汐蕊在风中干等着,他捏了一小团雪块砸在她了脖子里:“一起来啊,很快就结束了,不会耽误请安的。” 颜汐蕊又气又急,跺着脚追过去,雪没到脚踝,她每一步都踉踉跄跄的,刚跑了两步,就听前面传来蔺宁皙的大笑声,她一恼,加快脚步,却因雪滑踉跄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去。 蔺宁皙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稳稳抱进怀里,宠溺道:“小狐狸精,又来欲擒故纵这套。” 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颜汐蕊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松香,混合着雪地的寒气,直往鼻子里钻。 狐狸精是什么夸人的话吗? 颜汐蕊还在气头上,想从他怀里挣脱,却被他箍得更紧。 两人一齐跌倒在雪地上,颜汐蕊被他压得喘不上气,她起身推搡着怀里的少年,可谁知背脊一靠上石井,她的视线里赫然出现一道高大的黑影,半扬的唇角随即僵在了寒风中。 “蕊娘,别生气,我错了....” 蔺宁皙浑然未觉,脑还埋在颜汐蕊颈窝里,唇瓣黏黏糊糊地蹭上来,颜汐蕊见蔺忱渊缓步走来,一把捂住他的嘴。 蔺宁皙这才偏了偏头,瞥见她脸上的惊恐,不觉好笑地哼了一声:“看见阎王啦?这么严肃?” 四周死寂。 只有蔺宁皙在爽朗大笑。 廊下的侍女、持剑的侍卫和蔺忱渊的随从,全都瞪圆了眼。 这还是他们那个不苟言笑、高冷自持、连正眼都不屑给女人的世子爷吗? 蔺忱渊站在三步之外,额角青筋一跳一跳的。 他在外征战多年,无暇亲自教养皙儿,但对这个独子也是倾注了自己所有的心血人脉。 他请来大齐最好的夫子授业,挑最勇猛的武将训其骑射,连乳母和嬷嬷都是从宫里挑来的。 皙儿长大后,也正如他期望的那样,端方持重,文能提笔论策,武能挽弓射雕,是一个冷静果决,日后可承爵位的继承人。 可如今,眼前这个小狗姿势跪在雪地里,连有人走近都毫无警觉的少年,是他蔺忱渊的儿子? 他确实疑过皙儿与外戚薛家走得太近,担心他被有心 之人利用,到头来为薛家做嫁衣不说,还落个父子反目成仇的地步,便暗中派了眼线盯紧他的一举一动,但皙儿毕竟是她的亲骨肉,哪能真当犯人看。 派颜汐蕊这样连他都有些琢磨不透的女子到皙儿身边去,简直是杀鸡焉用牛刀。 再这样下去有些不妙,怕是要把儿子折进去。 颜汐蕊整理好头发,拉着蔺宁皙跪在蔺忱渊面前。 蔺宁皙转身,见眼前之景,脑袋上空一道天雷劈下。 克制十几年,在外人面前所有的矜持正经,在这一刻全塌了。 他立刻跪直,双手交叠在一起放于额头处,恭恭敬敬的对蔺忱渊行礼:“父王。” 蔺忱渊瞧了眼两人身上星星点点的吻痕,后牙槽一紧,开口却心平气和的劝诫他说:“你大了,与女子亲密也正常不过,但凡是都要看场合。“ “是,儿子谨记父王教诲。” 门内走来一丫鬟:“王爷安,世子安,太妃让奴来转告世子,说要世子单独前往重锦暖阁一趟。” 蔺宁皙一愣,临行前偏头瞥向身侧的颜汐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王府的家风,向来是“严”字当头。 忆起从前,若有哪个姨娘敢在父王的床笫间,使用调情香之类的药物;又或是哪个婢女,想深夜于游廊起舞偶遇父王邀宠。 妾室这般荒唐行径,会被父王彻底厌弃,赶回娘家,而心术不正的婢女要么逐出府,要么乱棍打死。 礼教如堤,溃于一穴,则满府皆陷。 蔺宁皙明白父亲自幼教导他的这句话,也是,他的父亲年过三十,为人古板严正,严苛守礼,一些年轻人的小情趣,他不会懂。 也不会容许他和蕊娘这般快乐。 他对蔺忱渊道:“父王,都是我的错,不知分寸坏了规矩,您莫要怪罪蕊娘,她是无辜的.....” 见蔺忱渊罢手,他松了口气:“多谢父王宽恕。” 一行人暂且退下,颜汐蕊这才从雪地里颤巍巍地站起身,双手冻得通红,鼻尖也被寒风吹得生疼。 四周无人,颜汐蕊正准备去后厨等蔺宁皙用完晚膳,此时一随从折返,见她还在便快步上前。 “墨青?” 墨青递上一只手炉:“这是王爷要我给你的手炉。” 温热的触感透过绒布传来,才稍稍驱散了些许寒意,颜汐捧着还带有蔺忱渊掌心余温的手炉一愣。 刚要把手炉还给墨青,那少年已一溜烟儿跑没影了。 “......” 罢了,不要白不要,先用着暖手罢。 为了不给旁人添麻烦,颜汐蕊只好坐在后厨的小角落里等着蔺宁皙,她抱着暖炉昏昏欲睡,胃里饿得厉害。 这么久了,蔺宁皙应该不记得她了,还是回去睡觉吧。 “蕊娘!” 颜汐蕊吓了一跳,转身见蔺宁回来,心虚的把手炉藏进袖子里。 “你偷偷藏了什么好宝贝?” 见她扭扭捏捏不肯如实招来,蔺宁皙一把抢了过来,他把暖炉在手里掂量着,回忆这东西出自何人之手。 颜汐蕊鼻尖生了层汗,心都要跳出来了。 蔺宁皙心中似乎有了答案,明知故问冷道:“老实告诉我,这东西是哪只骚狐狸给你的?” 14. 暗处 颜汐蕊如实招来:“墨青小哥,是我问....” “扔了!” “可我冷....” 蔺宁皙见她宝贝似的护在怀里,伸手直接抢过,将巴掌大的手炉抛去了井里,伴随着“咚”的一闷响,他从袖子里拿出了自己的手炉塞到颜汐蕊手里:“如今你是有配偶的人,以后不许接受别人的小恩小惠。” “接受了会怎样?” 听罢,蔺宁皙顿了会儿微笑道:“那你就等着被我吃进肚子里啊。” 嚼她细嫩的肉,吮她乳白的髓,把这个勾引他的女人留在胃里,她的所有会被他的肠道吸收,最后融入他的身体里,这样就永远是他的人了。 北风经过幽暗的小巷子,霎时狼哭鬼嚎的,不知何时,院子里就剩他们两个人,屋檐下两只高高挂起的红灯笼的光映在少年阴恻恻的笑容上,颜汐蕊不禁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蔺宁皙嗤了声:“我开玩笑的。” 他牵起她的手:“进去吧,上桌和我一起用膳。” “这不符合规矩,王爷会不高兴,我还是.....” 蔺宁皙对井里那物还心有余悸,自不会放人独处:“你是拿他当借口,拒绝我吗?” 颜汐蕊没见过这副阳光的皮囊下有这副咄咄逼人的样子,她一时慌了心神:“不、不敢。” ... 爆竹声碎,红屑如雪。 重锦堂灯火通明,大圆桌摆在正厅中央,丫鬟们鱼贯而入,银托盘碰出细碎的声响,一道道菜端上来,皆是极讲究的样式。 颜汐蕊跟着蔺宁皙进了正厅,太妃坐在最中间的主位上,蔺忱渊则坐于右侧,除此外他身边还立着位身姿袅娜的少妇,看上去十八九,这位应该就是沈姨娘了。 田嬷嬷正张罗着席间大小事宜,见了颜汐蕊便转头对老太妃笑道:“娘娘,皙哥儿说的新妇来了。” 话音一落,所有人都把视线聚焦在了颜汐蕊身上。 见颜汐蕊朝众人微微行礼后,只站在门口不敢上前,老太妃便当她性子腼腆又害怕蔺忱渊不高兴,便笑着吩咐:“叫蕊娘是吧?快过来坐下,来几个丫头伺候蕊姑娘洗漱了。” 沈姨娘笑说:“既然太妃说了,你便坐下吧,不必拘谨。” 太妃道:“王府人丁不似旁家热闹,我嫌着除夕太清净不好,便想着多喊些人来,反正也不过多添一双筷子的事。” 颜汐蕊见拗不过,为了在陌生环境里寻求安全感,她只好跟在蔺宁皙屁股后边儿,大腿贴着他的大腿落座。 今儿过节,免了以往食不言,寝不语的旧规矩,沈姨娘性子活泼,一面哄着太妃用膳,一面讲些家乡故事,有她在席间其乐融融,一家人丝毫未有许久不见得生疏沉默。 蔺宁皙照规矩给父亲敬完酒,见颜汐蕊坐在桌边边儿一句话没说,低着头,小嘴啃着只细长南瓜糖卷细细嚼了半天,吃菜也只吃面前的小白菜一样儿。 ... 再低头时,碗里躺着一只油亮饱满的鸡腿,和一些炙羊肉碎。 “怎么跟我夹这么多肉?我吃不下的。” “才几两肉?” ..... 从前那个牵手就脸红的少年大概死在了郊外私宅的那个傍晚。 “好嘞。” 颜汐蕊见他住嘴,松了口气,小声说:“那你怎么不吃,光吃些水果和素菜?你整天在军营里风吹日晒的很辛苦,要补充体力哇。” “我不要,吃多了荤腥不好,最近戒口呢。 颜汐蕊不解:“为什么?” 蔺宁皙夹起一块儿凤梨喂入颜汐蕊嘴巴里,低头耳语:“吃些凤梨会更甜。” “.......!” 颜汐蕊想起来揪他耳朵,但见眼前一众长辈,只好忍了。 蔺宁皙说完,眼睛弯弯一笑,怕被颜汐蕊揍,便借倒酒的机会坐去了斜对面。 一旁兀自吃饭的田嬷嬷听了,老脸都一阵红一阵白的。 世子食髓知味也正常,但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王爷若晓得,定要改变计划,否则再这样下去,王府这根绿油油的独苗,迟早会被那个南楚女人熏得焦黄。 沈姨娘将冰凉的酒水送到蔺忱渊唇边,沁凉的触感一碰,他才收回停留在少女唇上的目光。 这样真情实意流露的感情,绝非演戏。 他们说了什么。 蕊娘的脸怎能突然红成这般?怎能笑得如此娇羞?什么话竟还能让见识宽广的田嬷嬷愣住? 他尚且不能做到如此。 好奇、妒忌、不甘,独属于男人之间的胜负欲最终在某一刻冲破了血缘的枷锁。 他必须宣誓主权。 蔺忱渊微微伸腿,抵住了斜对角那只晃动的小脚。 颜汐蕊还在认真啃着鸡腿,顺势又抬起脑袋来欣赏窗外夜幕中绚烂的烟火。 右脚外侧忽然一紧,黑暗中某只男靴踢起了她的足跟,将她的轻飘飘小脚放在了自己足背上。 颜汐蕊差点被噎着:“.....” 定又是蔺宁皙在闹腾了。 不然好端端的坐对面去干甚? ..... 蔺忱渊眉头一蹙,握住酒盏的指尖不禁收紧,他看了眼悠然自得的颜汐蕊,微微探下手去握住了那只乱蹭的小脚。 他冷笑一声,反过手去。用指尖轻轻挠起她的足心来。 好痒。 颜汐蕊瑟缩了下,刚想抬手掐蔺宁皙的大腿,却瞧见他用帕子拭完嘴唇后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了? 站起来了? 那此刻捉住她足心的人是谁?! 不对! 颜汐蕊望向坐在离蔺宁皙不远处的蔺忱渊,他垂眸品茗,面上淡然似是无事发生。 颜汐蕊打了寒颤,她迅速收回腿,将桌上的酒盏一饮而尽。 冰凉的酒水刺得她后牙直酸,颜汐蕊再不敢直视右斜方,慌慌张张的在桌布下把绣鞋踏好。 蔺宁皙察觉反倒饭桌的氛围有些不对,从不喝醉的老爹,在沈氏一杯杯地哄下去后,此刻面颊微红,人看上去昏昏欲睡的。 一旁的沈氏见了,也尽着妾室的本分扶着蔺忱渊的袖袍,关切道:“离子时还有几个时辰,王爷可要回屋先歇着,等酒醒了再回来?” 大齐有新年夜守岁的风俗,寓意辞旧迎新,家庭团圆。 见蔺忱渊答应,沈氏便与太妃说明情况,陪着蔺忱渊出门左转,去了重锦棠的一间小暖阁歇息。 屋内熏好了香,沈氏合上门窗,派跟来的小丫头去后厨煮醒酒汤来:“你新来不认识路,若实在不晓得,嘴巴便乖些问问那些姐姐们。” 小丫头没独立做过事,她怯生生抬头,瞥了眼椅上撑着太阳穴的男人,她头一回见到胤王,男人风姿俊秀,爽朗清举,他半卧于那里如醉玉颓山。 她想,虽听说世子长得像母亲,但今日一瞧,父子俩的眉眼间还是有些相似的。 怪不得世子也那样好看。 听沈氏啧了声,小丫头这才反应过来:“奴婢这就去。” 屋内只剩沈觅雪和蔺忱渊两人,沈氏坐在他身边,帮他宽衣解带,直至解至中衣时, 沈氏跪直身子,藕臂从后抱住蔺忱渊的胸膛。 “.....王爷可要妾身伺候?” 安静了瞬,蔺忱渊侧首,轻轻握住她的脖子,将人摁在矮几上,朱颜绿鬓,云娇雨怯,沈侍郎送来的是副好皮囊。 但这副皮囊一眼便看穿了,实在是泯然众人矣,了无生趣。 他没有醉。 脑子清醒的很,只是他意外,意外那个女人竟会叫他这般把持不住,若非借醉酒出来,他方才怕是要在老母亲和儿子面前失态了。 戛然而止,又一脸无辜受了惊吓的样子,叫他□□焚烧,时而又觉得罪孽深重。 他真希望此刻颜汐蕊就被他禁锢在掌心下,恨不得现在就把人抱在怀里狠狠捉弄一番,再剖开她的心来看看,她这颗心里都藏了什么。 “王爷?您怎么了......” 蔺忱渊回过神,放开了沈氏:“下去吧,本王想自己歇着。” 沈氏点头:“是,妾身告退。” ..... 沈氏立在拐角,风吹得她四肢冰冷,指尖的帕子越搅越紧。 她入王府几个月了,却鲜少有机会伺候他,今日蔺忱渊甚至宁愿自己解决了,也不愿碰她。 “沈姨娘,时辰到了,太妃唤您和世子一起去佛堂烧香祈福。” 一侍女来报。 沈觅雪深吸一口气,正准备离开,但想起王府的规矩,便在临走前喊住那个煮醒酒汤回来的小丫头。 “小娘有何吩咐。” 她就喜欢这丫头唯唯诺诺的,脸皮子薄的性子,虽蠢笨了些些,但也无伤大雅,若换了旁的年纪稍长,会来事的,她可不放心叫她们去办这事。 “桃露,你进屋帮王爷拭秽,手脚要麻利点儿。” 桃露一愣,下一子不知好何是好,她在廊下徘徊半晌,又怕屋里的主子怪罪,犹犹豫豫的还是去了厨房烧水。 ... 沈姨娘和蔺宁皙刚被老太妃喊去佛堂,一行人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颜汐蕊在重锦堂的庭院里等蔺宁皙,她坐在台阶上玩着树杈子,此时夜深人静,却忽闻女子抽泣声。 她寻声找去,瞧见了属下提着水桶的桃露。 “你怎么了?” 桃露虽不认得,但还是乖乖行礼:“姐姐好,我、我.....” 听小丫头支支吾吾的说出缘由,颜汐蕊听罢叹了声,让十岁左右的小姑娘去干那种腌臜事儿,沈姨娘也太不是人了。 “王爷醒着么?” 桃露摇头:“王爷喝醉了,人是睡着的。” 颜汐蕊想起蔺忱渊常挂于腰间的那块玉牌。 她查过,那玉牌通常是表明大齐官员的身份和地位,可作为军队的调度、以及出入宫门及京师城门的凭证。 大齐皇帝病入膏肓,太子尚且年幼,胤王蔺忱渊代为摄政,这也是他虽为亲王,却也能拥有玉牌的原因。 舅父和那些前朝旧臣,自国破后无奈一路南下,最终辗转退至熏州一带。 他们手中尚有旧部残兵,但远远不够,还需暗中积粮铸器、联络散落各地的忠义之士。 若能复刻玉牌太小、纹路,再找时机交与舅父的人,或许对他们有不少用处。 颜汐蕊思忖片刻道:“既然王爷熟睡了,你若再进去便是打搅。” 桃露抓了抓头发,思来想去觉得颜汐蕊此言并无没有道理,她吸着鼻子和颜汐蕊道谢后,便抹着眼泪走了。 待人彻底消失在拐角处,颜汐蕊提着那被桃露遗忘的那桶热水,走到暖阁前,推门而入。 15. 洗浴 芍药刺绣锦屏后,男人枕在软枕上,呼吸有些粗重,他双臂摊开,一条腿屈起,烛火摇曳,睫毛在他下眼睑处投下一抹淡淡阴影,脸颊两抹微红。 似乎真如桃露所言,蔺忱渊喝醉了。 人昏睡着,即使有人走近了床榻边,他的眉眼也未有任何起伏。 颜汐蕊放下水桶,一面按王府规矩,轻声说明来意,一面在拧帕子之际,一遍遍地观察男人瑞鹤玄色大袍旁,那块玉牌的纹路。 她知晓这玉牌所用玉料是南羌进贡,材质独特,被朝廷垄断,非普通富贵人家所能拥有,加上纹路极其复杂,玉牌也会被精确的一分为二,朝廷留一半,官员留一半,两半玉契拼合成功,才能生效。 若要造假难度极大。 那玉牌巴掌大小,有一半被蔺忱渊压在了身下。 此物对齐国官员政要极为重要,上头刻有佩戴之人的姓名,官职等信息,佩玉者不会随意搁置,亦不会轻易让人触碰。 颜汐蕊趁帮蔺忱渊解开腰带之际,欲伸手去拿他身下的之物。 但习武之人异常警觉,若被他察觉到自己触碰到了玉牌,反倒打草惊蛇。 毕竟装睡的人是叫不醒的。 颜汐蕊想了想,收回停留在半空中的手,选择将玉牌右上角的纹路记忆下来,回去用墨笔慢慢描出,下次再找机会将其他三角补上。 她把注意力放回蔺忱渊身上,把他里裤腰带解开,小心翼翼的将弄脏的裤子褪去。 暖光下,男人裸.露的肌肤呈现一种光泽的淡蜜色,修长的腿因常年征战,大腿肌练得十分健硕,腿部两侧线条叫嚣着野性和不羁。 颜汐蕊拿着尚还温热的帕子。 雨后,丛林里飘着一丝淡淡的泥土腥气,整个丛林都湿漉漉的,那隐藏在林中的菌菇依然青春雄浑。 宝枪未老。 颜汐蕊不禁闭眼,打了个冷颤。 这会死人的吧? 她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硬着头皮洗帕子,给他擦拭,最终眯着眼给蔺忱渊换上了干净的衣裤,盖上了被子。 门重新合上,蔺忱渊睁开眼,看着窗外那道落荒而逃的黑影轻笑一声。 .... 祈福完毕,等老太妃等人在佛堂上完香已快到子时。 为了解守岁的乏味,太妃又把众人叫来了重锦堂说说话,打打牌。 暖炉的炭火噼啪作响,映得颜汐蕊脸颊泛着暖红。 小桌上的蜜枣、柿饼散发着甜香,瓜子壳在锦缎桌布上堆成小山,太妃的目光落在沈氏身上,叹道:“觅雪啊,你嫁入王府也有大半年了吧,为何却没有一点儿动静?若是因身子弱,不易有孕,便同我说,补品什么的,我都会叫刘妈妈送去你院儿里。” 沈氏一听这事儿被当众说起,面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她勉强笑道:“孩子这事儿急不得,王爷他公务繁忙.....” “我知道他忙,可王府哪能只有皙儿这一个孩子的?王爷而立之年,多些子嗣这王府也热闹些啊。” 太妃叹道:“既然王爷不愿续弦,我也无权做主,若你的肚子实在不行,就再从好人家里头择几个良妾来,为胤王府绵延子嗣才是。” 沈觅雪点头,攥紧帕子,只得默默认下是自己的错。 她又何尝不想要个孩子傍身呢,哪怕是个女孩儿也好。 可蔺忱渊根本不给她,侍寝机会太少,每每结束后,他要亲眼看着她喝下避子汤才肯离去。 他不曾真正的抱过她,不曾亲吻她,每次的宠幸,都像是在堵沈家的嘴。 尤其是最近这几月,也不知蔺忱渊是怎么了,虽有踏足过她院里来看她,但却对那事兴致缺缺,几乎不再留宿过夜。 莫非....蔺忱渊心里有了旁人? 若真如她所想,那女人要有了王爷的孩子,那她这个连子嗣都没有的小妾,还有什么地位可言,等着被那狐狸精压一头,彻底被蔺忱渊忘掉,成为弃妇吗? 不,她爱慕蔺忱渊,又费尽心思嫁给蔺忱渊,绝不要落到这个下场。 她要好好查一查是否真有此事,若真的,她得先下手为强,作了那狐狸精才是。 为了不让话题再继续聚焦在自己身上,沈觅雪笑道:“太妃,听说御柳街的灯会三更时分最为热闹着,咱们坐着也是坐着,妾身看,我们不如一块儿出去逛会儿?” 外头烟花爆竹声此起彼伏,太妃听罢点头道:“我也好久没回京了,街上如今是个什么样儿我也不清楚,既然如此,走去凑凑热闹也是好的。” “是,妾身这就让人去备马车。” 蔺宁皙等这句话等了太久,他早就想带着颜汐蕊跑了。 他戳了戳昏昏欲睡的颜汐蕊:“你困了?” “要不要我抱你回去歇息?” 颜汐蕊回过神,勉强摇头,她哪敢扫蔺宁皙的兴,再说了回去了也不见得能睡好,还不如跟他们去夜市走走,起码不苦.逼。 “不困,就是无趣得紧,我想和她们一起出去玩儿,你陪我去好不好?” 蔺宁皙听完果然亮出一排洁白的小牙,趁太妃她们不注意亲了口颜汐蕊:“蕊娘,你变得这么乖,我都有点儿不习惯了,你现在是不是有点儿喜欢我啦?” 颜汐蕊擦掉脸上的口水,扭到一侧哼了声。 蔺宁皙笑了笑。 反正他相信感情是可以出来的。 耳鬓厮磨,亲吻拥抱,那么亲密地待在一起过。 他觉得自己越来越离不开颜汐蕊了。 她应该也是一样的感觉吧? “王爷?你怎醒了?” 沈氏才跨出门,便迎面撞上了穿戴整齐的蔺忱渊。 人看上去醉意全无。 蔺忱渊对沈氏说:“你们可是要出去?” 沈氏听罢,心中一喜:“回王爷,方才是说好了要一起去灯会,您可要同我们一起?” 蔺忱渊瞥了眼藏在皙儿身后的小姑娘,她的眼睛自他进屋开始就一直在房顶上瞟着,整个人都装作一副很忙的样子。 根本不敢和他对视。 他点头笑道:“本王闲来无事,便一同前往罢。” 沈氏微微一顿,欣然前往:“诶好!” .... 灯市如昼,人潮如织。 颜汐蕊和蔺宁皙同乘一车,少年许是困了,懒懒地躺在了颜汐蕊腿上,他转过身,抱着颜汐蕊的腰,用鼻尖蹭了蹭她的小腹。 “蕊娘,你说这里什么时候才能有个小宝宝?明明什么姿势都试过了,怎一点儿用都没有?” 颜汐蕊看着窗外的风景,心不在焉的说:“你就这么想要一个孩子?” “嗯,多可爱啊,等它出生,我要亲自教它读书写字,习武耍枪,小女孩儿的话就给她买好多小裙子,把她打扮的漂漂亮亮的,我要让它成为大齐最幸福的小孩儿。” 颜汐蕊笑了笑:“那等世子过几个月娶妻了就很快能实现这个愿望了。” “什么啊,我才不娶那个裴小姐呢,我又不喜欢她,跟她生什么孩子......” 蔺宁皙撇嘴,白了颜汐蕊一眼,默默转过身去。 “那你喜欢哪家贵女?我可以帮你张罗张罗提亲的事。” 蔺宁皙听罢,心里有点儿沉闷,他哼了声:“谁也不喜欢,我只要你生的。” 颜汐蕊:“......” 他能喜欢她什么? 不过是将她当消遣、发泄的玩具罢了。 颜汐蕊不想再哄着他玩儿了,她叹道:“算了吧,我不过是一个日子过一天算一天的亡国公主罢了,哪有资格想以后的事。” “若我真有了身孕又能如何,你让我生下它,它算什么身份,妾生子都不是,是奴生子啊。” 没有任何依靠,在这高门贵户里得被那些有名分的同龄孩子欺负成什么样。 其中千万般的酸楚,颜汐蕊最清楚不过,她怎么会让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受这种苦呢? 她苦笑:“又说不定....说不定我等不到孩子出生就出意外死亡了,到时候一尸两命的多残忍,我不似你的,你往后有大好前程,可以给自己的孩子依靠。” 蔺宁皙有些不高兴了:“说什么呢?有我在,还能让旁人欺负了你们母子俩不成?别这么乌鸦嘴,你好端端怎么会死!” “你今天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颜汐蕊一愣,心知自己今日多言了。 她莞尔道:“怎么会,我不过是有些想家罢了,这才稀里糊涂的说了些不该说的,我过一会儿就好了,您不用放在心上。” 语罢,颜汐蕊侧过脸, 在暗处仓促地抹去不断滚落的泪珠。 她一个人苟活着,母妃和弟弟生死不知,她却在杀父灭国的仇人身下厚颜承欢,还总要装作满心欢喜的模样,哄他们高兴。 她头一次这样厌弃自己。 这几日,她想过一死了之,殉国随南楚同胞而去,可熏州那点渺茫的希望,像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丝线,勒在她心上,让她咽不下那口气。 沉默半晌,蔺宁皙瞥见了她下颌处悬挂着的那颗水珠,明白了这么久,她为何未有孕的原由。 “你不想生吗。” 颜汐蕊攥紧膝上的裙料,余光瞥见黑影倾近,她本能地抬手护住脸,抱紧脑袋紧闭上眼,整个人缩进角落里。 颜汐蕊两手抓着自己的鬓角,心里恐惧到了极点,她带着哭腔求饶。 “不,没有......” 她的声音抖成一片,那双眼睛里满是惊惶,尚未落下的眼泪挂在睫毛上,晶莹得刺目。 蔺宁皙一愣,手在半空中滞了瞬,他收回手,指尖微微蜷起。 也是,这一路北上,漫漫风沙里,她一定挨了许多打,才会在看见他抬手的瞬间,宛如惊弓之鸟。 蔺宁皙垂眸道:“以后别再偷偷喝避子汤了,对胞宫不好。” 不知怎的,他喉间却泛起一阵涩意,心脏揪得厉害,他落寞道:“不想就算了,以后我不会逼你和我上.床了。” 语罢,蔺宁皙掀帘离去。 少年袍角掠过颜汐蕊的指尖,夜风灌进马车内,凉得她颈脖一颤。 “世子?” 蔺宁皙没有回头,兀自一人朝灯火阑珊的集市走去。 颜汐蕊趴在窗边,喊道:“......蔺宁皙!” 看着少年慢慢隐入人群的背影,颜汐蕊扶额叹气。 她是细作,怎能露如此低级的破绽。 不想生子,避子汤偷偷喝着,先哄着他便是,何必一股脑说这么多不中听的话? 不行,人得追回来才是。 颜汐蕊扯过披肩,胡乱往肩上一披,跳下马车那刻,凉风灌进宽大的袖口里,冻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按蔺宁皙走的方向找了很久,但结果却连个人影儿都没见着。 也不知道那臭小子跑去哪儿鬼混了,把她一个人扔在马车里,这算个什么事儿? 太妃他们问起来,她该如何是好。 她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额角沁出细密的汗,被风一吹,凉津津地贴在皮肤上。 她再度抬起头,眼前忽然一片漆黑,心口那股熟悉的绞痛猛然窜上来,接着又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在她五脏六腑间翻搅。 三月之限还未到,莫非提前毒发了么? 可现在蔺忱渊应该和沈姨娘待在一块,她不方便去打搅他们的二人时光,今夜这般,怕是只能硬生生的熬过去。 颜汐蕊踉跄了两步,扶住路边一截歪斜的木桩,指甲深深掐进木纹里,眼前一阵一阵地发花,耳边嗡鸣如潮水涌上来。 “怎么了?” 对方扶住她的胳膊。 闻熟悉的声音,颜汐蕊艰难抬头,但见不知哪里冒出来的蔺忱渊整个人吓得一哆嗦。 她迅速抽回手。 男女授受不亲,此处人多眼杂,被有心之人瞧见了可不好。 况且.她见了蔺忱渊如此私密之处,哪再好意思再如以前那般大大方方交谈。 颜汐蕊撑着身子,恭恭敬敬的给他行礼:“多谢王爷好意,奴婢没事。” 蔺忱渊把人扶起,抱入怀里,小姑娘唇色惨白,眼角又红又湿,整个人几乎软成了泥条。 他抹去少女额角的碎发,蹙眉道:“哪里难受?......本王带你去找大夫。” 颜汐蕊猛然摇头,有意疏离他,又撑着身子给他恭恭敬敬地行礼。 仿佛于她而言,他们之间只有客套的主仆情,再无其他。 “不必了麻烦王爷了,奴婢要去寻世子了,恕不奉陪.....” 颜汐蕊慌忙推开蔺忱渊,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以免被他的手下追上,她选择往人潮密集之处跑去。 颜汐蕊背后冷汗直冒。 蔺忱渊这时候不陪着身边美人儿,却忽然对她这般穷追不舍,莫非昨夜坐在书房帮这老狐狸洗浴时,他察觉出了什么异常? 16. 偷吻 闹市鱼龙混杂,黑暗里,卖糖葫芦的推车角落里出现一双锋利的眼睛,他靠着墙壁,手握着尖锐的匕首,静静地观察着推车前,步伐踉跄,几欲晕厥的少女。 他把匕首插回腰间,正准备上前搀扶,前方拐角处,忽然出现一道高大的人影。 待看清来者何人,他心中一怔,只好默默退下,迅速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蔺忱渊孤身前来,他抚着腰间那柄随身携带的宝剑,弯腰将跪坐在湿漉漉雪地里的少女抱起。 “王爷.....” 心虚作祟,颜汐蕊声音都在哆嗦。 她不知不觉被蔺忱渊堵到了墙角,男人步步紧逼,呼出来的白起也时不时交织在一起。 毒来得猛烈,颜汐蕊说不出话,她太害怕蔺忱渊那双正在抚摸她脖子的手会掐死她。 可过了片刻,她没有等到那股窒息感,对方垂头,冰凉的鼻尖靠在了她鼻头上。 兰香幽幽,男人温热又均匀的鼻息让她好受了些。 见少女哆哆嗦嗦的流泪,蔺忱渊从袖袋里拿出锦囊,将一直携带的药丸塞入了颜汐蕊口中。 颜汐蕊喉咙一紧,药丸在她胃部融化,半晌后,她终于缓了过来。 “多、多谢王爷赐药。” 她不敢在他怀里待太久,准备慢慢从他怀里溜到地上。 蔺忱渊眉头一蹙,捞起滑溜溜的人:“跑什么?毒提前发作了不晓得找本王?” 颜汐蕊摇头:“奴婢怕打搅了您和沈夫人。” “这时候倒是懂事了。” 蔺忱渊冷呵一声,抓起她的手腕,指尖细细摩挲着她指腹,恨道:“昨夜是怎么玩儿弄本王的?嗯?” 那天他本就是为了不让这个女人看出他的窘迫,这才借醉酒去暖阁歇下,这倒好,碰见个多管闲事的小妾。 不仅全被她看了去,还看到他污秽狼狈的一面。 颜汐蕊被迫趴在他胸膛上,解释道:“桃露才八岁,奴婢不忍心看她做此事,而且只是正常浣洗罢了,定是要....翻过来扒开。” 听罢,蔺忱渊凝眸,牙关一紧,他掐起少女的下颌,欲朝她嘴角狠狠咬去。 “.....王爷?” 巷外忽闻沈觅雪娇柔的嗓音,伴随着一行人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蔺忱渊瞪了眼沈氏,无奈将怀里的人放开。 灯笼将巷子口照亮,太妃见颜汐蕊惨白的小脸,惊道:“你这是怎么了?方才就在马车上听见你喊皙儿,我刚想让刘嬷嬷问问你俩怎么了,结果你头也不回的就跑了。” 颜汐蕊靠在墙角,头发凌乱,双眸生泪,她咳了几声,抬手用袖子半掩着小嘴,带着江南女子独有的羞怯。 “太妃恕罪,是奴不小心惹世子不高兴了,本想着认错,哪知寻世子途中,碰见了劫财的歹徒。” 她看了眼蔺忱渊:“好在胤王殿下....和墨青小哥及时赶到,奴婢这才逃此一难。” 太妃瞥了眼她原本藕粉色裙摆被雪泥糊得脏兮兮的,便也信了她的话。 “既然没事了,那就一起去摘星楼看烟火吧。” 语罢,太妃握着拐杖和众人离开,沈觅雪瞥了眼面色冷淡的蔺忱渊,也不敢上前和他说话了,她默默叹了声,随太妃去了摘星楼。 蔺忱渊看了眼摇摇欲坠的人,不觉伸手将人扶稳。 忽的。 眼前那抹娇粉色的身影像只蝶儿似得从他身边飞了出去。 “.....小世子!” 这一喊,街市附近所有群众都看了过来。 满身泥渍的少女细眉皱皱的,杏眸里的水花像断了的珍珠般随风滚落,她张着双臂,朝桥头立着的少年郎奔去。 蔺宁皙见此,忽然有些慌乱,他虽然是怕颜汐蕊不见了,才偷偷来找她,可他也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她发现了。 正怄气,想着怎么推开颜汐蕊,可下一秒,少女就两步作三步的踩上阶梯,主动钻入了她怀里。 她紧紧抱着他的腰肢,脸埋进他胸口,先是隐忍的抽泣着,爪子都把蔺宁皙后背的衣服抓得皱巴巴的。 眼泪、鼻涕就这么肆无忌惮地蹭在了他玄色大袍上绣着的那只仙鹤上。 颜汐蕊哭得太过悲恸,以至于在场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 空气有一瞬间安静。 跟在蔺宁皙身后的随从,面对千千万万的目光,尴尬地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得。 小世子明日得上邸报喽。 当事人蔺宁皙却直挺挺地站着,没有丝毫尴尬,反而胸腔里的那颗心都要被颜汐蕊哭化了。 本来发誓再也不理她的...... 刚才碰见薛嘉,薛嘉还告诉他,对耍小性子的女人就要狠一点儿,冷落她几天,对方自然就会屁颠屁颠儿的找回来了。 可这都什么啊。 蕊娘这么可爱,这么乖巧。 他根本不忍心故作冷漠,不理她啊。 蔺宁皙抓了抓脖侧,哼了声:“怎么了,你哭什么,我可没欺负你.....” 颜汐蕊攀上他的脖子,仰面望着他:“元宝,你别不要蕊娘,我、我偷偷喝避子汤是因为我怕疼,不是不喜欢你,刚才在马车里哭是因我想我母妃了,我发誓没有任何事瞒着你.....” “你最好是没有骗我。” 蔺宁皙拿来狐裘给小姑娘裹上,然后在大庭广众之下,指着自己的脸颊,嗫喏了声:“......我也不是那么好说话的,你亲亲我就原谅你。” 颜汐蕊听罢,没有丝毫犹豫,踮起足尖朝少年嘴角落下一个又一个深深的吻。 巷口,老太妃见这一切,叹道:“这也太不像话了些,皙儿往后是要娶正妻的,闹成这样,等会儿落个宠妾灭妻的坏名声,日后谁敢把闺女嫁过来?” 沈氏陪笑道:“许是新鲜劲儿罢了,世子总归会腻的。” “王爷。”太妃回首。 蔺忱渊回过神,收回停在空中半晌的手掌:“母亲。” “你这个儿子是时候该管管了。” 蔺忱渊这才应了声:“是,回去后我定会好好管教皙儿。” 天,方才莫名的争风吃醋间,他竟忽然忘了他是这小子的老子。 若是普通情敌他还要明争暗抢,威逼利诱,缠他个死我活。 可儿子分明有堂堂正正的理由管教啊。 .... 摘星楼。 大齐一年一度的烟火晚会只在除夕之夜举办。 站在阁楼最顶层,可以俯瞰齐国整个京都的景象。 底下房屋鳞次栉比,人群摩肩接踵,各式花灯如海。 远处山峦延绵起伏,雪花星星点点飘落。 太妃有些乏了,便和沈觅雪回了王府,颜汐蕊便挽着蔺宁皙的胳膊,和他肩并肩的站在栏杆旁,一起看空中绚烂的烟火。 蔺宁皙知道颜汐蕊饿了,买了回来糕点后,便一直牢牢地牵着颜汐蕊小手不肯撒开。 他盯着颜汐蕊粉粉嫩嫩的小嘴出神:“你们楚国的女子吃起东西来都似你这般文雅么?” 颜汐蕊被他看的不好意思,她舔掉嘴角的糖渍:“许、许是只有我吧。” 蔺宁皙微嘟起嘴唇点头,又好奇的盯着少女裙摆下那双粉色绣鞋,好奇道:“那脚呢?都像你一样巴掌这么大?” 颜汐蕊一愣,脸红道:“南楚女子的足部是很私密的,你别问这个,若在楚国是会被揍的。” 南楚有缠足的风俗,尤其是在贵族皇室之间,缠足大小的标准是可托于掌心,俗称三寸金莲。 但她自幼失宠于父皇,缠足一事也自然搁置了,她个子不高,脚也秀气。 可对比楚国其他贵女的足部,还是大了很多,曾经宫里不少姊妹都拿她这双天足嘲笑她,她也渐渐因为此事自卑。 颜汐蕊羞怯的蜷缩起足尖,努力把这双天足藏进裙子里。 “是吗?我们大齐可没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蔺宁皙却弯着腰,看着她慢慢挪着足尖说:“好可爱。” “为什么这么小,踩起人的力气却可以那么大?” “蕊娘,你下次能不能轻点儿?不然太痛了,会影响以后生孩子的。” 颜汐蕊:“......” “胤王殿下。” 不远处的护卫瞧见背着手,缓步踏上阶梯的蔺忱渊后,恭恭敬敬的给他行了礼。 正打闹的两人闻此,不约而同的回头。 颜汐蕊下意识往蔺宁皙身后藏了藏。 蔺宁皙双手作揖:“父王今日怎有兴致来看烟火?” 这老头儿平日里从不爱凑这种热闹,今儿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 而且今晚还总黏着他,他走哪他跟哪儿。 莫非是良心作祟,觉得从前对他缺少关怀?最近总找他问话、训话,是想来弥补儿时成长时缺失的父爱的? 蔺忱渊嗤笑道:“除夕佳节,难得休沐,咱们父子俩也好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 见两人对他的到来兴致缺缺,他道:“怎么?皙儿是不欢迎为父,觉得为父打搅了你和旁人?” 当然打扰。 有他在,他还怎么和蕊娘亲亲? 况且他们爷俩能说什么,无非是军务政要。 这般,不是典型的孩子大了,才知道亲么?他才不会这样就心软了替母亲原谅他。 蔺宁皙回过神,笑了笑:“怎会?父王难得有兴致,我有些意外罢了。” 三人相对无言,空气中有半晌沉默。 蔺宁皙牵着颜汐蕊的小手继续看烟火,蔺忱渊则迈开步子,悄然走到了颜汐蕊右后方,两人不过一拳的距离。 近到颜汐蕊耳朵似乎都能感受到后侧方的那一阵阵的温热。 忽地,视线骤然暗了下来,伴随着阁楼上众人的轻呼。 “———唰啦!” 颜汐蕊吓了一跳 ,楚国被灭那几月,她听到了太多炮火轰炸的巨响。 这种巨响往往伴随宫殿坍塌,残肢断臂,血流成河,枯骨成堆。 她惊叫一声,立刻捂住了自己的耳朵,紧紧闭上了双眼。 接着,楼下一簇硕大的花火在人群中炸开。 “你、你怎么不跑?”颜汐蕊拉着蔺宁皙的手,瞥了眼下方四溅的火花。 蔺宁皙把人靠在自己肩上,笑叹:“不怕,这是我们大齐的民俗打火花,和那些炮火不一样,有我牵着你,没事的。” 话音未落,四周又暗淡了下来,顷刻的黑暗中,颜汐蕊空着的右手一暖。 她一愣,想喊出声,可很快她的指腹触摸到了对方掌心处的薄茧。 是蔺忱渊,她手腕一抖,想迅速抽离,可那只手却在暗处握得更紧了,叫她根本动弹不得。 电光火石的一刻,颜汐蕊的心脏快要跳到嗓子眼,手心冷汗直冒。 这怎了得? 若被发现了,她该怎么和蔺宁皙解释这一切。 “蕊娘,你怎么了?” 眼前骤然亮起,那只手也松开了。 颜汐蕊惊魂未定:“没、没事。” 火花又暗了下来,那一刻,那只粗粝的手掌又握了上来。 她刚要挣扎,手腕却被攥得更紧。 暗处,男人眸色沉了沉,手臂骤然发力,几乎要将她从蔺宁皙怀里生生拽走。 一股霸道的力气拉扯着,她几乎快要被扯成了两半。 “轰!” 烟火爆裂的轰鸣盖过了一切,蔺宁皙猛地侧身,将颜汐蕊护进怀里。 片刻后,待颜汐蕊缓缓睁眼,她微微侧首,余光处已不见了蔺忱渊的身影。 她松了一口气,可那只熟悉的手却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忽然漫不经心地掠过她发烫的脸颊,指腹擦过她湿润的唇瓣。 “宁皙……”她声音发颤,指尖抵在蔺宁皙胸口,以求安全感。 没有光亮,便没有安全感,尤其是此刻,那只手宛如鬼魅般来去无踪影,颜汐蕊陡然一阵战栗。 摘星楼上忽然变得拥挤,眼下不知发生了什么,方才安宁热闹的一切竟开始变得失序,连那些阁楼那些侍卫也开始惴惴不安,自顾不暇。 “不好了!走水啦!走水啦!” 惊呼声划破夜色,像一柄利刃劈开宁静。 颜汐蕊正窝在蔺宁皙怀里听烟火熄灭后的寂静,忽闻此声,浑身瞬间绷紧。 一股庞大的混乱骤然席卷而来,阁楼像被无形的大手揉捏。 人头攒动,推搡的嘈杂与惊恐的呼喊此起彼伏。 蔺宁皙的手臂仍环着她,力道虽大,可汹涌的人潮,却将他们隔绝成两座孤岛。 她不知道自己被挤到了哪个角落,无数只鞋子踩在了她的足背上,从下方冒上来的炭火几乎要让她窒息。 眼前的景象闪烁不定,颜汐蕊扶着栏杆用力地吸气。 太混乱了,她几乎要被人推下这百米高楼。 她强忍惊恐地泪水冲着人群呼喊:“小世子,你在哪儿?” 正当无措之时,黑暗中,一只手从后面抓住了她的手腕。 颜汐蕊心中一喜,立刻转身抱住了:“宁....” 怀里精壮的腰身,叫她觉得陌生,她猛然抬头,蔺忱渊的脸撞进了她的视线。 “怎么是你….?” 话音未落,蔺忱渊覆上了她的唇,朝她缺氧的身体里渡气。 唔.... 她声音发颤,却不敢挣扎得太厉害,只能任由他的唇在她唇角游移。 在渡气后,颜汐蕊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下来,整个人也舒服了很多,四肢也不再因缺氧发麻。 “蕊娘,我在这儿!” 东角终于传来蔺宁皙的声音。 晓得他还好好的,颜汐蕊鼻尖一酸。 她想跑过去,可根本无法挣脱蔺忱渊的怀抱。 眼看人就要过来,她浑身僵住了,紧张到指甲几乎要掐进蔺宁皙的肩膀。 蔺忱渊依旧吻着她不肯放,她无力地捶打着蔺忱渊的胸膛。 唔.... 呼吸正一寸寸被夺走,千钧一发之际,蔺忱渊忽然松了力。 她踉跄着后退半步,唇瓣红肿发烫,眼底还蒙着水雾,便听他低低笑了一声。 “别理他,今夜跟本王走,本王教你些不会的。” 话音未落,他揽住她腰身借力而起,跃出了即将坍塌的摘星楼。 夜色吞没两道身影,整条御柳街只余熊熊火光在燃烧。 “世子,我们快走吧,是有人故意纵火......” 墨青一愣,朝蔺宁皙所望的方向看去。 远处,飞檐走壁之间,那黑影裹着怀中那抹藕粉色去势如风,谁也没能看清他的面目。 蔺宁皙攥紧了掌心,冷笑了声:“跟上去,我倒要看看,是谁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抢人。” 17. 撞破 风声从耳畔呼啸而过,檐角、屋脊、重重宫阙的轮廓在身下飞速后退。 颜汐蕊下意识往下一瞥,顿时脊背发凉,头晕目眩,四肢百骸都失了力气。 那灯火如豆的街巷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而她悬在这片茫茫夜色当中,只有腰间那只手臂是她在这空中唯一的支点。 太高了。 她几乎是本能地阖上眼,双手死死攥住蔺忱渊腰,整张脸埋进他胸口,再也不敢抬起来。 蔺忱渊察觉到她的异样,低首看了一眼怀中人。 她抖得厉害,指尖掐进他衣袍里,连呼吸都浅而急促。 分明是怕极了,却咬紧嘴唇不肯出声。 他唇角微微一勾,臂弯收得更紧了些,将她整个人箍进怀里,几乎贴着他心口。 “怕高?” 颜汐蕊不答,只是把脸埋得更深。 他便不再多言,足尖点过飞檐,身形却刻意压得更稳更缓。 风声依旧,火光依旧,但他怀里的那一片天地,忽然不再颠簸了。 风声骤歇。 脚下触到实地的那一刻,颜汐蕊仍死死闭着眼,手指拧着他腰侧的衣料不肯松开,直到头顶传来一声低笑,温热的鼻息拂过她额发。 “到了。” 闻此,她这才颤巍巍掀开眼帘。 眼前是一条窄巷,两侧黑砖墙上爬满暗绿的苔痕,头顶只余一线天光,月亮被屋檐切成薄薄一道银边。 摘星阁的尖叫和哀嚎已经远去,如今,只剩下自己的心跳还在耳膜里咚咚撞着。 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腰上忽然一紧。 蔺忱渊单手扣住她腰身,不费什么力气便将她整个人托了起来。 她惊呼一声,下意识要挣扎,却被他稳稳抱到一旁堆着的干草垛上。 干草窸窣作响,带着晒透了的干燥气息扑了她满身,她被迫坐在草堆上抬头望他,眼底还残存着方才恐高留下的水光。 他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 蔺忱渊把她的腿搁在自己腰侧,抱着她不禁垂首吻了吻。 “你还没回答本王,和皙儿比起来,手感如何?” 颜汐蕊心底直冒汗,摇头答非所问:“还没好,会疼....” 蔺忱渊挑眉:“哦?他每天都要你做饭?” 颜汐蕊把脑袋埋得低低的,像一只害羞的鸵鸟将自己藏进了羽毛里。 蔺忱渊满脸不悦:“此事义父还没教你,你怎无师自通了?” 颜汐蕊无言以对,心想,你倒是问你那骚包儿子去啊,怎就每天盯着她这个外人责问! “我、我不想在这里。” 这可是野外啊,和畜生有什么区别?蔺忱渊不怕蚊子咬屁股的吗? 正半推半就着那张凑上来的唇,她抬头,目光无意间掠过巷口斜对面那道半掩的木窗。 一抹极淡的银光,自窗缝间悄无声息地探出。 对准的方向,正是蔺忱渊的后颈。 颜汐蕊的心猛地一坠。 银光之后是一双眸子,它虽隐在阴影里,却遮不住那抹熟悉的琥珀色。 她认得那双眼睛。 那是崇安哥哥的亲卫,从小和他们一起长大的暗卫阿九。 他正匍匐在窗角,弓弩已拉满,指尖扣在机簧上,只差一瞬。 南楚的人…..已经潜进来了? 颜汐蕊浑身的血几乎在这一刻冻住。 可她想告诉阿九现在不是鲁莽报仇的时候。 她这样不通武艺的女尚能知道他的存在察觉,更何况埋伏在附近蔺忱渊的暗卫。 巷外,有蔺宁皙的人搜捕,檐上,藏有蔺忱渊的暗卫蛰伏在暗处。 阿九若动手,弩箭破空那一刻,隐在暗处的暗卫便会将他当场截杀,弓弦一响,惊动的便不止是这一条巷子,蔺宁皙的追兵会合围上来,整座皇城的南楚细作都会被连根拔起。 酷刑之下,他们所有人未必能守口如瓶。 切莫因小失大! 她指尖发凉,却硬逼着自己稳住呼吸,嘴唇微微翕动,用最轻的口型,朝那扇窗递出两个字。 “别动。” 指令传达,那指尖在机簧上果然顿住了。 然而下一瞬。 “咻——” 一道极细的破空声自斜后方掠来。 颜汐蕊的瞳孔骤然一缩。 扇窗后阿九的身体猛地一震,弓弩脱手,整个人笔直的往后倒去,从他肩胛骨喷射出来的血液溅在了一旁木窗棂上。 蔺忱渊仍俯在她面前,指尖还在插她发间,姿态闲适得像什么都没听见。 可他嘴角那抹笑意,此刻落在她眼里,叫她凉得彻骨。 巷口脚步声踏碎夜色,几个黑影无声落地,将窗后那道身影拖了出来。 阿九被反剪双臂押到草堆前,肩头箭伤汩汩冒血。 为首的暗卫单膝跪地,低声道:“王爷,人已带到,留了他一口气。” 颜汐蕊僵硬地坐在干草堆上,不忍看向重伤的阿九。 她终于明白,这个看似隐私的角落,从头到尾都是蔺忱渊布下的一张网。 他带她来这里,根本不只简单调.情,他要钓的,是她身后那些试图复辟南楚的旧部。 阿九抬头,猛怒视蔺忱渊,牙关紧咬,下一秒,他嘴角溢出黑血,脖子一歪,整个人便软了下去。 他已服毒自尽。 蔺忱渊脸上的笑意骤然消失。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个单膝跪地的暗卫身上。 那人一怔,刚要抬头,一只大掌便朝他脸颊落了下来。 “啪”一声巨响,在窄巷里回荡得格外清晰。 墨青整个人被扇得侧翻在地,他的嘴角肿起,几颗牙齿混着血沫溅在石板上,他顾不得疼,额头抵着地面:“王爷饶命!是属下办事不力……” 蔺忱渊冷道:“本王让你留活口,你给却人留了服毒的工夫?” 那人伏在地上不敢再辩解,只重复着:“属下该死、属下该死……” 蔺忱渊扫了眼那具尸体,衣袍一拂,淡淡开口:“拖下去,把他的头割下来,挂在城头曝尸三日,以儆效尤。” 暗卫如释重负:“是!属下这就去办!” 颜汐蕊坐在草堆上,看着阿九的尸体横陈在月光下。 暗卫将阿九的尸体拖走,石板上留下一片长长的血痕,最终消失在夜色尽头。 她闭了闭眼,想起许多年前,楚国王宫的院子里,阿九爬在槐树上,为他尽力捡风筝的模样。 看着那抹鲜红,她浑身开始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手轻轻覆上她的肩。 她猛地一颤,抬头。 蔺宁皙的手掌轻轻覆在她后脑勺,指腹穿过她散乱的发丝,声音里带了几分叹息:“想哭便哭吧。” 他知自己是害死她同胞的帮凶。 他的小狗耳朵一下子耷拉了下来,尾巴夹紧,但还是试探着张开双臂,希望颜汐蕊能钻入他怀里。 摘星楼的那场火的确是阿九放的,蔺宁皙他们大概也以为是阿九想趁火打劫,将她这个公主掳走,可惜结果半路上被蔺忱渊的人截杀。 这因果链条听起来顺理成章,只要她不出声,蔺宁皙便不会追问更多。 她不想让他再问下去。 她要好好活着,留在这父子俩身边。 颜汐蕊咬唇,把脸蛋埋在他肩头,泪水和哽咽都闷在他衣料里。 半晌后,蔺宁皙蹲下,唇瓣轻轻落在她湿润眼角,将那滴泪吻了去:“蕊娘不哭,我发誓,以后跟在我身边,我必将用此生弥补你。” “我带你回家。” 下一瞬,蔺宁皙弯下腰,一手穿过她膝弯,一手揽住她后背,将她整个人横抱在怀里。 .... 颜汐蕊回来后高烧了三天三夜。 蔺宁皙亲自守着她,期间换了无数块帕子敷额,汤药一碗接一碗灌下去,在第三日清晨,她终于睁开眼。 蔺宁皙坐在床边,手里还端着半碗凉透的药,见她醒了,眉眼间那层沉沉的阴翳才稍稍散开。 他趴在榻边,眼底冒着星星:“你醒啦?” “来,喝点水。” 颜汐蕊闭上了眼。 “我给你买了你最喜欢的枣泥糕,尝尝?” “.....” “今天是你的生辰,我亲自下厨给你做了长寿面。” “也是第一次,我好多第一次都给你了......” 蔺宁皙说着,竟有些赧然地别开目光,耳根浮起一层薄红。 “......” 颜汐蕊还没反应过来,小春几个丫鬟便笑嘻嘻地推门进来,将一碗长寿面端了上来。 汤底浓郁,煎蛋卧在面上,边缘却微微焦黑,渗出几分糊味,面条也有些断了,像是被人手忙脚乱地捞过。 颜汐蕊侧脸看了看那碗面,又看了满脸期待的蔺宁皙。 她嘴角动了动,却到底没出声。 不知是病后虚弱懒得开口,还是那夜的事堵在心头,她只是沉默地坐着,目光落在碗沿那只煎得焦糊的蛋上,一动不动。 蔺宁皙等了一会儿,见她始终不言语,眉间那丝期待便一点点塌了下去。 他凑近些,低下身,用自己下颌那层极淡的胡茬轻轻蹭她手背,粗糙的下巴不断磨过她细嫩的皮肤,像一只急得团团转的大犬。 “你理理我嘛……” 他语气里哪还有半分平日的端方,声音压得低软:“别不和我说话,你想打我、骂我都行。" 说着,他当真握住她的手,捧起来,往自己脸上贴去。 “……面都糊了,我怎么吃。”颜汐蕊声音哑哑的,带着几分鼻音。 蔺宁皙眼底顿时亮了一瞬,忙道:“那、我重新给你煮,这次保证不糊。” “不用了。” 她拿起筷子,挑了一筷面条送进嘴里。 糊味混着豚骨汤的咸鲜,确实算不上一碗好面,但她咽下去之后,抬眼看他:“下回再煮好一点便是。” 蔺宁皙笑了笑:“你喜欢就好。” “慢些吃,等你吃完寿面,我就带你去看我给你准备的生辰礼物。” 颜汐蕊听罢,强颜欢笑,不用看便也知道,无非是些姑娘家的玩意儿罢了,她现在对这些实是不感兴趣。 为了不扫兴,她冲蔺宁皙笑了笑:“谢谢你啊。” ... 京城小竹屋。 蔺宁皙拉她下马车。 “你要带我去哪儿?” “快些走嘛,很快就到了。”蔺宁皙拽着她小跑起来。 此时,竹门被风轻轻推开,满院晒着的红薯干的香气,混着竹叶的清香扑面而来。 一妇人正坐在竹凳上捧着书卷读书,即使年近四十,那鬓发在午后的光里依旧黑得发亮。 “.....母亲?” 颜汐蕊一愣,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失而复得的喜悦让她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她回首看了眼身后的蔺宁皙,眼眶一热。 少年负手而立,见她望着自己哭成了泪人,得意笑道:“我厉害吧?” 他微微弯下身子,闭着眼睛一脸享受:“想好回家要怎么奖励我了吗?” 她未作半分迟疑,双手捧住蔺宁皙的脸颊,带着滚烫的感激覆上他的唇瓣:“元宝,谢谢你。” 心底的思念决堤,她转身,几步冲到院前,一把抱住温妃瘦削的肩。 “娘.....” 温妃一愣,上下打量一番,认出许久未见的女儿,她的手掌覆上颜汐蕊的后脑勺,眼底漫上酸软的水雾:“蕊娘你瘦了。” 久别重逢,母女二人在屋中叙旧。 说起这些日子的遭遇,颜汐蕊这才晓得母亲去了哪里。 和其他楚国贵女的遭遇一样,那日在城关分别后,温妃被齐军中一将领看上,那将领见温妃虽年纪稍长,但模样依旧娇弱貌美,心中起了色意,便将人掳回了府邸强纳温妃做了外室。 温妃见颜汐蕊愤愤不平,叹道:“罢了,那位将军待我还算说得过去,起码能吃饱穿暖,不似在你父皇身边还要看人眼色。” “那位小公子呢?他....没有欺辱于你吧?”温妃看了眼窗外。 颜汐蕊摇头:“只是在口口上吃些苦头。” 温妃听罢,眼泪终是顺着脸颊滑落。 母女二人相对无言,唯余语凝噎,时至于晌午时刻,分别前,温妃将一方纸条偷偷塞入了颜汐蕊的腰带。 颜汐蕊一愣:“这是何物?” 温妃却握紧她的手摇头,示意她莫要多言:“走吧,保重。” ... 御柳街。 马车在后面走着,蔺宁皙牵着颜汐蕊在各个商铺旁买东西,什么胭脂水粉、金钗珠宝买了一箩筐,小春抱得手都要酸了。 附近不少逛街的小姑娘看了他们都不由得掩嘴笑,尤其是几个卖东西的大娘,见了她和蔺宁皙更是窃窃私语。 这一切的异常目光,都是因为蔺宁皙死活不肯擦掉脸上那块儿口脂印。 像是恨不得昭告天下,炫耀他是有主的人了。 可哪正经人家的贵公子,会把姑娘家的吻痕挂在脸上招摇过市? 颜汐蕊叹了一口气,用袖子捂着滚烫的脸颊,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她觉得和他走在一起真的好丢人! 蔺宁皙倒是个脸皮厚的,他跟个没事儿人一样,一边倒着走一边说:“心情好受了些吧?回家准备怎么奖励你夫君哇?” 颜汐蕊轻叹:“刚才奖励过了呀.....” “不够不够!这个吻也太素了吧,我吃了这么久的凤梨,也是时候沾点荤腥了,等到了夜里,我倒要看看薛嘉他们说的是不是 真的。” 颜汐蕊脸一热,踹了他一脚,气道:“别逼我吃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蔺宁皙爽朗笑道:“不吃就不吃,我吓唬你玩儿的。” 闲聊间,墨骁传来了军务,说是校场那边出了急事,要蔺宁皙立刻前往做定夺。 蔺宁皙听罢,只好揉了揉颜汐蕊的发端,把人重新抱回了马车里。 他趴在车窗边缘,莞尔道:“好好在家等我回来。” .... 颜汐蕊和小春她们几个回了瑞雪阁。 不知什么时候,蔺宁皙又帮她买了一大堆奇珍异宝,梳妆台都要堆不下了。 颜汐蕊一边拆着那些小盒子,一边将朱钗脂粉整理好放在了柜子里。 她托腮对着镜子发呆,蔺宁皙都十七了,该当爹的年龄,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一样没长大呢? 买这些东西给她,她一个丫鬟哪里敢用? 整天乐呵呵的,他真的好幼稚。 小春拿着那柄蝴蝶金钗羡慕道:“你怎么看上去不太高兴,世子明明对你这么好了。” 屋内沉默片刻,小春听见梳妆台旁的少女说。 “再喜欢,我也是个通房丫鬟。” 她反问小春:“通房是什么意思?” 小春一时语塞。 也是,自古以来通房丫鬟几乎没有善终,无子倒还好,被打发前还能得到几两碎银,若有孕,那当真是不幸了,不仅要一边大着肚子,一边干活伺候主人,还时不时得受主母的气,若生了,那孩子自个儿也没资格抚养,容颜衰老后,只能在后院蹉跎岁月,郁郁而终。 小春捞出了件薄纱似的衣裙:“蕊娘,这是什么款式的衣裳,这么薄,怎么穿呀?” 颜汐蕊回头,见了那件薄纱衣一愣。 脑海里顿时出现蔺宁皙那双漂亮的凤眸幻化成两颗爱心的样子。 她咬唇,抢过裙子一把将裙子摔到了角落。 小春和门口的侍卫夏桑吓坏了,她忙捡起叹道:“矫情....你不喜欢也不能扔啊,真把自己当落难公主了?” 颜汐蕊伏在梳妆台上,心底一股莫大的屈辱感翻涌了上来。 她堂堂一国公主,受万民供奉,怎一朝就做了灭国仇人的榻上玩物呢.... 想到这里,她把脸埋进臂弯,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瞬间洇湿了衣袖。 不知哭了多久,她浑身发冷,泪水混着妆容糊了一脸,连呼吸都带着颤。 忽的,一只温热的手掌拍上她的肩头。 颜汐蕊揉着眼睛,抽泣着说:“小春,我没事。” 话音刚落,颜汐蕊感觉裸.露在空气中的后颈被什么东西握住,忽地一暖,随后一股磨砂般质感的触觉狠狠刮过她的皮肤。 颜汐蕊倏的站起,“哐啷”一声,撞翻了台上的菱花镜,惊得屋内烛火骤晃。 “怎、怎么是你?” 男人的长靴踏过满地狼藉,玄色蟒袍随着他不急不缓步伐移动,垂落的广袖扫过颜汐蕊的手背,她的后背抵上冰凉的朱漆柱,声音发颤:“你....如何进来的?” 蔺忱渊步步紧逼,冷笑道:“本王派人喊你去我书房,你为何充耳不闻?还得本王亲自找上门?福宁公主真是好大的架子。” 数日未见,想她想得紧,本派了田嬷嬷叫她来书房磨墨添香,临窗夜话,她却却屡次告病不见他。 面对盛怒,颜汐蕊胡乱摇头,她的确有意躲着他,可她没想到,蔺忱渊会神不知鬼不觉的直接闯入蔺宁皙的院子。 “我、我没有,只是病了。” 眼瞧着面前的小姑娘面色红润,桌上还放着给皙儿缝补的鞋底,他冷笑一声,指腹猛地碾过她锁骨那处的吻痕。 “病了还有力气和旁人巫山云雨?” 蔺忱渊声音低沉,尾音裹着压抑的怒意。 “我没有,王爷请回吧。” 小春她们去睡午觉了,这里没有其他人在,蔺忱渊若在此处强要了她,她该怎么办? 她该怎么向蔺宁皙解释这一切? 他们是血肉至亲,父子情深,而她颜汐蕊只是他们掳掠回来的玩物,一个外人的分量如何能与他们之间的感情相比? 这幢见不得光的事情一旦被撞破,蔺氏父子不会理解她的难处,更不会因儿女情长反目成仇。 他们只为了皇室清清白白的名誉,给她冠一个“狐媚惑主,不知检点”的罪名,直接处死她。 颜汐蕊摇头,带着求饶的劝说道:“我是您儿子的婢妾,王爷您这般擅闯妾的闺房,属实不合礼仪,您请回吧.....” 她本是好意,提醒他堂堂亲王莫要行此之事,以免玷污皇家清誉。 可这番话落在蔺忱渊耳中,却成了另一种意味。 她在显摆。 显摆自己子妾的身份,以此来告诫他蔺忱渊连见她的资格都没有。 好个白眼狼,如今自以为勾搭到了靠山,翅膀就硬了,竟敢拿这层伦理规矩来压他。 他唇角微勾,眼底却沉下一片幽暗。 呵,无妨。 会挠人的小猫他更喜欢,甚至想迫不及待去征服。 她越是拿这层礼教规矩当盾牌,他便越想亲手将它一寸寸撕碎。 蔺忱渊瞥见地上那件清透的白纱衣。 他抓起纱衣,凝眸嗤笑:“你在皙儿面前竟穿得这样露肤?” 在他面前,却每每都裹得像个粽子? 蔺忱渊道:“穿给本王看。” 颜汐蕊攥紧拳头,摇头:“小春她们马上要回来了,实在是不妥。” 蔺忱渊不紧不慢的在摇椅上躺下,指尖玩弄着纱衣:“少喊些狼来了,你最好是希望此刻没有人来,你若惊动了那些下人,该怎么和皙儿解释?嗯?” 僵持很久,蔺忱渊没有要放过她的意思。 卑鄙、无耻。 颜汐蕊迅速擦掉眼泪,只好默默去了屏风后换了衣裙。 清风拂过,她垂落在颈间的发丝微微浮动,衣裙的料子是极其巧妙的,可以隐隐约约透出白里透红的肤色,和纤细皎白的双腿。 加上少女的眼眶里噙着泪,颇有一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美。 蔺忱渊满意一笑,收起随意拨弄着的佛珠,将屏风前的人儿抱在了桌上。 他轻轻嗅了嗅少女的脖子,吮了吮她鲜艳欲滴的唇。 随后垂首,轻启薄唇,将少女身上那条肩带咬去.... 耳鬓厮磨间,他勾唇笑道:“既然你害怕被皙儿撞破,担心他生气,那本王就陪你玩儿偷的这套,如何?” 颜汐蕊不断躲闪,却在此间忽闻少年欢快的嗓音。 “蕊娘,我回来啦!你想不想我呀?” 颜汐蕊一怔。 蔺宁皙提前回来了?! 脚步声愈来愈近,珠帘哗啦啦的被掀开,颜汐蕊手掌胡乱地推搡着依旧淡定的蔺忱渊,瞬间头皮发麻。 18. 吃味 珠帘轻响,被掀开的刹那,蔺宁皙的笑容骤然僵在唇边。 颤抖说:“.....你在做什么?” 他心心念念,一刻也舍不得分开的小姑娘,正赤足站在冰凉的地板上,云鬓散乱,一束青丝垂下,堪堪遮住胸前起伏的弧度,裸.露的胳膊环抱住自己,整个人瑟瑟发抖。 对视的那刻,颜汐蕊立刻垂首,慌慌张张的将衣带系上。 风掠过珠帘,卷起她微颤的衣袂,那副曾被他视作私有珍宝的完美身躯,此刻却被似是被沾染了风雨,她身上每一处细节都在无声叩击他的心口。 占有欲与失控感在胸腔疯狂撕扯,让他连呼吸都带着痛。 这慌乱的模样,活脱像个红杏出墙被丈夫捉奸在床的档妇。 蔺宁皙垂落的手下意识攥紧了腰下的玉佩。 她本该是只属于他的小雀儿啊。 从衣食住行到床笫欢愉,他倾尽所有,将她捧在掌心,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顺着她的心意来。 她怎么可以背叛他? 她怎么敢?怎么忍心! “奸夫呢。” 蔺宁皙直接开口询问,没有留余地,也再也没了往日嬉皮笑脸的乖狗狗模样。 他阴沉着脸站在门口。 颜汐蕊深吸一口气,强装镇定地走到蔺宁皙眼前,摇头:“没有什么奸夫,小世子,您误会了。” 她的嗓音难掩哽咽,试图以这样的方式得到少年的宽恕。 蔺宁皙挑起她的下巴,冷笑道:“哦,那你和我说说,刚才你是在和谁说话呀?” 颜汐蕊的心脏紧张地快要跳到嗓子眼,虽说着话,可脑海里尽是蔺忱渊肆意轻薄她的样子。 怎么办? 他是享受完一把,拍拍屁股走人了,还美其名曰说是要陪她玩儿一场游戏。 可她有答应吗? 这场游戏一旦开始,惊心动魄的从始至终都只有她一个人。 他只要高坐山头,静静看着她的无助、惶恐。 然后以这样卑鄙的方式逼自己主动去求他垂怜。 颜汐蕊还未从方才的恐惧中解脱出来,看着面色阴沉的蔺宁皙,如今才迟钝的察觉,自己可能又掉入了另一个狼窝。 她怯生生地说:“和......笼子里的画眉鸟......” 呵,又撒谎。 真是不老实。 到这个关头了还想着怎么包庇情夫。 醋意滔天,蔺宁皙咽下发涩的喉:“是吗,一只鸟而已,竟能让蕊娘揣得如此厉害?” 生理反应骗不了人。 加上昔日种种细节,像一把被抖开的珠帘,噼里啪啦落在他眼前。 他不是察觉过这个女人背后有不可言说的秘密。 他把嫌疑人一一猜测过。 可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到,这大齐到底是谁如此大胆,竟敢在胤王世子的眼皮子底下屡次抢人? 府里某个色胆包天的侍卫? 偷偷溜进来的采花贼? 还是颜汐蕊在南楚的旧情人? 蔺宁皙把可疑人物都统统想了个遍。 甚至躺在龙床上整日要靠汤药吊着一口气的皇帝。 毕竟眼下能压他一头的,除了他那清心寡欲,一心只有开疆扩土的老爹外,就只有那躺在龙床上半死不活的皇帝老儿! 他那老爹向来克己复礼,最重人伦道德,年轻时风光霁月,端方自持,这些优点成了无数京中贵女心目中的春闺梦里人。 自从母亲去世后,他虽纳过一两名妾室,可他并不重欲,那些妾室服侍每每不过几月,便会被他亲自遣散,并且这十七年来,他那老爹就再没和别的女人造出过一颗蛋。 他白日常在军营,不在王府,又和颜汐蕊也只有过两面之缘,二人连话都未说过。 一定不是他爹! 蔺宁皙一时半会儿被怒火冲昏了头。 颜汐蕊见状,慌乱地拉住蔺宁皙的手:“小世子,我心里没有旁人,方才这一切都是......” 她欲言又止,强忍泪水。 她真的不能把蔺忱渊来过的事实全盘托出。 说了,两边都不会放过她,她会死得很难看。 蔺宁皙见她依旧不肯说实话,红着眼眶咬牙恨道:“怎么?费尽心思勾.引我没让你爽.够,还要别的男人滋.润你?” “既然这样,我将你卖去玉春馆,让你舒服个够好不好?” “......你!” “污秽!” 颜汐蕊心里猛地沉了沉,一股巨大的酸涩感直冲鼻腔。 她的心脏瞬间被莫大的委屈和失望填满。 纵使不信任她,可他又怎么能说出这么肮脏的话? 蔺宁皙到底是把她当成青楼的妓.女,从未用真正平等的眼光看待她。 也是知子莫若父,蔺忱渊都是个不要脸的伪君子,她又能指望他生出来的儿子是什么好人吗。 她就不该以为蔺宁皙和那些齐贼不一样,觉得他是个明事理,会尊重女子的好人。 颜汐蕊迅速抹掉脸庞的泪水,幽怨地瞥了眼蔺宁皙。 她竟会因为那日摘星楼大火为他感到担心,竟会为他帮忙寻到母亲时感动到痛哭流涕,竟会为他即将迎娶裴小姐感到难过。 她分明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受了旁人的一点小恩小惠,就差点将这血海深仇抛之脑后。 简直是太可笑了。 蔺宁皙见她闭着眼,孤零零地立在寒风中,连丝毫道歉悔过的意思都没有,他咬牙,一脚踹翻了他方才在街市上为颜汐蕊买回来的糕点。 他翻开所有的柜子,将里面的衣物扔了一地,寄希望这样就能将那奸夫找出来。 等那股燥怒终于压下去,蔺宁皙才撩起眼皮,冷冷睨了颜汐蕊一眼。 他撩开衣摆,径自在前厅太师椅里坐下。 是时候好好管教这个总在他面前装乖的女人了。 他微微前倾身子,带着审视的语气道:“跪下。” 颜汐蕊听罢,侧身捏紧拳头,微微抬起下巴,流着泪水斜视蔺宁皙道:“凭什么,我没错,为何要跪?” 错的,从始至终只有他们这群强盗。 蔺宁皙面色一沉。 这段始于露水之缘的感情里,他从来都没有过半分安全感。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就是那个踏破她家园的罪魁祸首。 她很难真心实意的喜欢上他,只会恨他。 若蕊娘愿意在他身边演一辈子的贤妻良母,他也很高兴啊。 可如今,她竟为了袒护那个奸夫,跟他顶嘴,一副要势必气死他的样子。 僵持很久,蔺宁皙望着颜汐蕊那道淡漠疏离的身影,心口蓦地一疼。 < p>他决定退让一步,语气软了下来:“那你就跟我解释,到底是谁进来逼你穿了这等闺中情.趣之物。” 蔺宁皙极有耐心的引导着她。 “你放心,夺妻之仇不共戴天,你若说了,无论是谁,我都会替你报这个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羽上:“哑巴了?” 少女心中的新仇旧恨堵在胸口烧了太久。 那些恶语砸过来的时候,她心底那点温暖的火苗被蔺宁皙彻底扑灭。 颜汐蕊闭口不言,好似势必和他犟到底。 蔺宁皙也是个急躁脾气,两块这么坚硬的石头一碰,整间屋子几乎要被熊熊大火掀翻。 他露出凶狠的一面:“你猜我现在是想和以前一样吻你,还是杀了你?” 这语气、那眼神,和那日在红灯笼下他叫嚣着要“吃了她”的样子如出一辙。 只是那时带着酒意,还有三分戏谑,如今却只剩赤裸裸的威胁,像暴风雨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天幕。 颜汐蕊被逼得跌坐在地上,闪躲着少年凑近的鼻息。 “敬酒不吃吃罚酒。”蔺宁皙冷冷地别开眼。 “拖上来。” 半晌后,两个侍卫应声押着一个人来到了颜汐蕊面前。 方才还好好的夏桑,如今满面是血,衣衫破烂,口中塞着布团,呜呜地哀嚎着,他膝行着往颜汐蕊脚边爬,却被侍卫一脚踹翻。 颜汐蕊捂住唇,连奔过去想将无辜的人儿抱起,可蔺宁皙却一把拉住她。 蔺宁皙从夏桑房间里搜出一块颜汐蕊的胸衣,和她用过的手帕。 “是他么?我记得你们常在树下说话吧?他是不是在你生辰时,送给了你一只他亲手雕刻的兔子玩偶?对了,你今日吃的早膳也是他亲手做的吧?为什么吃他熬的粥,不吃我煮的面?” 颜汐蕊哭着摇头。 蔺宁皙有意恐吓她道:“那是谁啊?不说,我就将我怀疑的,都打一遍。” 他抬起手,掌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短鞭,鞭梢轻轻点在夏桑的肩头,夏桑浑身剧烈一颤,喉咙里发出濒死般的呜咽。 平日里安静的世子院里,忽然遍布哀嚎,但凡和颜汐蕊有过接触的,蔺宁皙连女人也不肯放过。 颜汐蕊捂着耳朵,脑海里全是蔺宁皙平日里阳光爱笑的模样。 他怎会突然变得如此? 若当初晓得他是披着羊皮的狼,她绝不会主动招惹! 颜汐蕊手指攥紧了衣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到底怎样才能瞒下蔺忱渊的事,又怎样才能让眼前这个疯子放过她? 她快被逼疯了! 正想办法时,一声细嫩的孩童哭喊突然从不远处的屋顶砸下来。 “姐姐......” 颜汐蕊猛地抬头。 福珠被人高高抱在阁楼栏杆外,小小一团身子悬在半空,两条短腿胡乱蹬着,哭声凄厉又无助,像一把尖刀直直捅进她心窝。 颜汐蕊眼泪终于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 她往前扑了两步又被侍卫拦住:“蔺宁皙!她还是个孩子!你有什么事就冲我来!” 蔺宁皙走过去,用力抱住了颜汐蕊,悲悯道:“蕊娘,不要恨我。 你只要说了,我就原谅你,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还像以前那样......喜欢你。” 19. 发疯 说了。 苟且之事就会败露,蔺忱渊可能会恼羞成怒,蔺宁皙大概会反责怪她不守妇道。 彼时,父子俩会同仇敌忾将她杀了吧。 若哄着蔺忱渊那边,说不定紧要关头,他可以出面保她和福珠一命,还可以彻底远离当下这个性情大变的疯男人。 颜汐蕊叹了口气。 她没有想到,她竟会把蔺忱渊当做最后一道护身符。 她望了眼已经咽气的夏桑,对蔺宁皙冷道:“与我在一起的人就是夏桑,您不要伤害无辜了。” 蔺宁皙攥紧的拳头这才稍稍松开,他立刻让人放了福珠。 “我暂且信你。” 好,愿意给台阶下,他就下。 真话假话已经不重要了。 错的是那只偷偷摸摸,没有担当的骚狐狸,他会亲自把人揪出来抽筋剥皮的。 蔺宁皙站在原地,期盼颜汐蕊能像从前那般跑过来抱住他,眼泪哗哗的求他不要扔掉她。 可这次他站了很久,没有等到颜汐蕊丝毫的关注。 少女只跑到了院中,怀里抱着那个与她相依为命的妹妹轻声安慰。 期间不经意间的对视,少女的眼里也只有冷淡和疏离。 蔺宁皙鼻尖蓦地一酸,心脏也跟着沉入水底。 怎么不来抱抱他呢?他也很需要安慰,需要哄啊。 果然如此吗?他在这个女人心里一点也不重要。 “来人。” 墨骁道:“世子有何吩咐?” “派人给我看住她,没有我的允许,不可让颜氏踏出瑞雪阁一步。” 语罢,蔺宁皙拂袖离去。 墨骁瞧见他白似胜雪的衣摆拂过门边时,脚步顿了一瞬,像有什么话哽在喉间要对颜汐蕊说,可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大过年的,本是阖家欢乐的日子,街上静悄悄的,可蔺宁皙却骑了自己的汗血宝马出了王府,兀自奔往寂静的军营过夜。 马鞭扬下,蹄子倏地踏上御柳街,猛然溅起碎石细雪。 少年夹紧马腹,头也不回,任由寒风灌满袖袍,吹得他的手又红又紫。 军营校场上,蔺宁皙一个人飞快地骑着马,把校场绕了一圈又一圈,怕马儿累了,他又入帐拿了长枪,一个人在北风朔朔的夜里挥舞。 红缨□□破沙袋的瞬间,细沙迸裂如雪,蔺宁皙终于累了,他扔了长枪,整个人四仰八叉地躺在了雪地里。 当值的墨骁吃完晚膳,听见外面雪地里气喘吁吁声,他忙出来叹道:“小世子,您歇会儿吧,这寒冬腊月的,练枪怎能不戴上手套呢。” 白茫茫的雪眼看被少年的鲜血染红了一小块儿。 蔺宁皙从雪里抬起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虎口处的旧伤又裂开了,血渗出来,在白雪上洇出了几点红梅般的印子。 他闭眼,慢慢曲起手指又松开,掌心刺痛时,他忽然想起颜汐蕊给他缝护膝的样子。 烛光下,少女穿着素白的寝衣坐在床头,长发垂在胸前,她低着眉,一针一线穿过厚实的棉布,有时缝一会儿便腾出手来,抚一抚枕在她腿上的他。 掌心好热,好软。 好舒服。 他还记得,那护膝里头还会贴心地绣上一个专属于他标志的金元宝,以免他粗心与旁人的拿错。 蔺宁皙想到这里,学着颜汐蕊的动作,下意识自己摸了摸自己的脸。 结果。 刺挠死了。 蔺宁皙倒抽一口凉气,揉了揉被自己磨红的脸,他如今才反应过来,为何每每与蕊娘欢好时,她会吟吟哭泣成那般。 他真该死啊。 不知过了多久,一旁篝火燃尽时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墨骁正要上前添柴,却看见躺在雪地里的蔺宁皙翻了个身,将脸埋进了臂弯里。 墨骁颤了颤嘴角。 男儿有泪不轻弹,他跟在世子身边好几年,刀山火海里滚过来,断骨剜肉都没见他皱过一下眉头,这是他这半辈子头一次见世子哭啊。 到了夜里,蔺宁皙一个人喝得烂醉。 桌上横七竖八倒着三四个空酒壶,烛火被帘帐漏进的风吹得摇摇晃晃,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趴在桌上,半张脸埋进臂弯,只露出一只浮肿眼睛。 想起那双幽怨的杏眸,蔺宁皙又抱着那团元宝护膝轻轻抽泣了起来。 半夜静悄悄的,墨骁觉得他这般嘤嘤嗡嗡的,快吵死他了! 他为情所伤哭成烂泥就算了,可他要睡觉的哇! 墨骁掀开被子,走到蔺宁皙眼前,恨铁不成钢道:“小世子,一个娘们儿而已,长得也就那样,你这是何必?” 蔺宁皙是听不得旁人说颜汐蕊不好的,他瞪了他一眼,把酒壶往他脚边一砸。 “你懂什么?滚!” 墨骁轻轻一闪,叹道:“说句实在的,你今天把我们都吓坏了,更别说那娇滴滴的小女娘了。” 平日里那么阳光爱笑的人,怎么会变得突然那么凶呢。 他老子的性格基因,在儿子身上延迟显现了? 蔺宁皙吸了吸鼻子,醉醺醺的说:“是我的错,我不该不分青红皂白怀疑她和旁人有染.....” “她对我好失望啊。” “以后再也不会理我了,再也不会了.....” 墨骁无语凝噎,怒骂道:“你傻逼啊,这么没骨气!要你爹晓得你因为个女人成这样,不得打断你的腿?” “她是亡国奴!一个战俘!至于吗?!” 蔺宁皙拉着墨骁,眼巴巴地问他:“你说,她喜不喜欢我?哪怕一点点。” 墨骁快要被这傻子气死了,他甩开她道:“我劝你也别太投入,老实说那公主.....” 他欲言又止,最终颓然叹气,把残酷的真相告诉了他。 “其实,福宁公主在楚国时,是有未婚夫的,那准驸马的名字叫温崇安。” 蔺宁皙一怔:“......他是什么人?” “兰陵温氏的嫡长公子,在楚国堪称风云人物,他和福宁公主自幼相伴,两小无猜,及笄那年,福宁公主更是亲自请旨,求皇帝赐婚于他们二人,不过,温家后来落了难,那温崇安估摸也是死在流放的路上了。” 见蔺宁皙脸色煞白,墨骁道:“我这话,句句属实,是听和南楚那几个俘虏闲谈时说的。” “人家自幼青梅竹马恩爱着呢,你这个半路杀出来的,怕是.....” 未婚夫.... 准驸马.... 两小无猜..... 亲自求婚..... 这里面哪一个词不叫他痛彻心扉,妒火中烧呢? 哈.... 搞了这么久,那他算什么? 没了初吻,丢了身子,结果告诉他蔺宁皙在颜汐蕊心里,就是个连外室都算不上的小倌吗? 哈哈哈.... 蔺宁皙兀自伤神片刻,他推开了墨骁,重整旗鼓。 “反正都死了,我一个活人还争不过死人吗?” “不行,我要和蕊娘道歉,补偿她。” “啊?不是吧?你跟我搞越挫越勇这套啊?” 见他裹上披肩,墨骁懵了追出去:“你要回去抱婆娘,也等雪停了再说啊,你现在出去,人要冻成冰块儿的!” 三更半夜,蔺宁皙跨上了马,风雪拍在少年的脸上。 他勒住缰绳,回首冲墨骁笑道:“你睡你的去吧,谢谢你,我想明白了,现在我要回家找我的宝宝了。” ... 几个时辰过去。颜汐蕊还心有余悸,今晚没再蹭蔺宁皙的屋子睡了,但眼下又出不去,她只好带着福珠去了耳室的储物间歇息。 她点好炭火,支开一小条窗缝通风,又转身帮福珠洗脚洗脸,等忙活完这一切,她又坐在草垛上,哄被窝里的福珠睡觉。 福珠揉了揉哭肿的眼睛,哑声说:“姐姐,他们为什么要把福珠扔下去,福珠明明有乖乖的干活.....” 颜汐蕊叹道:“是姐姐做错了事得罪了主子,福珠不怕,快睡吧姐姐陪着你。” “可那个哥哥好可怕呀,我睡不着.....” 颜汐蕊何尝不怕蔺宁皙此刻抽风回来,她看了眼半开门扉,起身将门栓子栓好。 她小声说:“咱们不理那个疯子,那人脾气暴躁不是一天两天了,生气的时候路过的狗都要踹一脚,我忍他好久了。” 福珠头一次瞧见颜汐蕊黑着张脸:“姐姐不喜欢他吗....” 颜汐蕊犹豫片刻,迅速擦掉不 争气的眼泪,嗯了声:“姐姐怎么可能喜欢亡我国的仇人呢?我很讨厌他,每天和那种人待在一起,还要装作很高兴的样子,其实挺难受的。” “我想得了空,就去求田默默将我从这里调走。” 福珠的眼睛圆了圆,明明以前提起那个哥哥,姐姐都是笑着的啊,这次怎么突然哭了呢。 “那崇安哥哥呢?姐姐想不想崇安哥哥?” 提起许久未见的温家表哥,颜汐蕊心中划过一丝悲伤,她叹道:“当然想,崇安哥哥很好,他是我在这个世上见过最完美的男人,可惜,姐姐连他葬在何处都不知道.....” “不说了,睡吧,姐姐陪福珠一起。” 柴房内熄了灯,廊下恢复寂静,只能听见雪花簌簌飘落声。 蔺宁皙站在门外,四肢已经僵硬到不能动弹,一路高高兴兴赶过来,雪花把他长长的睫毛冻成一层冰霜,挺翘的鼻尖红的微微发紫,忽地,两行滚烫的泪水,匆匆从他眼睑滑落。 一旁带路的小春替颜汐蕊捏了把汗,她斗胆将披肩奉上:“世子爷,天寒地冻您要保重身体啊....” 蔺宁皙松开握紧的拳头,视线朦胧地看向小春:“你下去吧,不用管我,我很好。” 小春拿着灯笼消失在了拐角,天地间,就剩下蔺宁皙一人。 他发现门从里面锁住,便选择悄无声息的翻窗而入.... .... 柴房内炉火烧得旺,暖意烘得人眼皮发沉。 福珠蜷在草垛上,呼吸渐渐变得匀长。 颜汐蕊轻轻抽出手,替她掖好被角,正欲躺下,忽然一缕异香幽幽钻入鼻尖。 颜汐蕊眉心微蹙,撑起身子揉了揉太阳穴,脑袋里却像塞了一团湿棉花,沉甸甸地往下坠。 这味道不对劲儿。 她掀开被子,准备起身去查看情况。 忽的,身后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传来,还未等颜汐蕊回头,一股热乎乎的气息骤然贴上了她的后颈。 黑暗中,一只手从背后环过来,死死箍住她的腰,那力道大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颜汐蕊浑身一凛,下意识挣扎,膝盖撞在地上发出闷响,可那手臂像铁铸的一般纹丝不动,她想呼救,可少年手里拿方浸了药的帕子却轻轻盖住她了的口鼻。 刺鼻的甜腻气息直冲脑门,颜汐蕊顿时脑袋发昏,浑身无力,她踉跄了几步,最终还是没能抗住那迷药的威力,只得软绵绵地坐卧在了少年怀里。 “蔺宁皙?” 瞧见是蔺宁皙,颜汐蕊心底一沉,带着哭腔挣扎:“放开我....” 少年身上还带着一丝酒气,他带着醉意,将怀里的人儿摁倒,前胸紧紧贴住了她的后背,害怕人跑掉,他又抬腿死死圈住了她的下.半身。 他的鼻尖细细摩挲着颜汐蕊的颈脖,贪婪的吮吸着她身上的香甜。 他声音沙哑,一边抱着她一边说:“宝宝,没事的,在我这里你不会有危险的。” 浑身被条巨大的雄蟒紧紧缠绕着,颜汐蕊几欲晕厥。 察觉怀里猎物挣扎,少年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少女的耳垂:“乖,不要你动,你就这么侧躺着,什么也不要管,剩下的一切都交给我,我保证比你的崇安哥哥温柔。” 说起崇安这个名字,怀里的少女果然有了强烈的反应。 “疯子,放开我.....” 可猎物动的越快,蟒蛇就缠的越紧,蔺宁皙手臂不禁用力,希望这样就可以把这不安分的女人揉进身体里。 他一点点吻着颜汐蕊的耳朵脖子,亲着亲着又哭了。 他望着朦朦胧胧的房梁,哑着嗓子卑微道:“主人,翻翻归奴的牌子好不好?” “小归.奴会懂事听话的。” 颜汐蕊快要窒息了,她怒骂道:“你在污言秽语什么东西,恶不恶心?” “蔺宁皙你发什么疯,白日那样辱骂我还不够你舒爽的吗?” “吃了春.药就赶紧花几两银子去青楼找专门伺候你的去,别来祸害我.....” 撑开,不断撑开。 异香愈发浓烈,颜汐蕊实在经不住了,咬牙忍着那阵剧痛,卧在蔺宁皙怀里彻底的晕厥了过去.... 不知不觉中,少年已将准备好的东西扣在了她的脖子上。 20. 逃跑 她想走。 离开这里去别处当差。 这怎么可以? 他是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 他现在真想把她变成吃喝拉撒只能依赖他的人.棍啊。 可偏偏他舍不得打断她的腿,不忍心看她倒在血泊里痛苦求饶。 那这样,就只好先勉为其难先把她关起来了。 半晌,蔺宁皙出来了,指腹一圈圈摩挲着少女脖上那块铁锁。 少女满脸泪痕,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却没有丝毫力气反抗。 他把人横抱回自己寝居,在她的四肢上又加了几根冰凉的铁索。 颜汐蕊被彻底的困于了这小小的天地间。 她几乎动不了,若脖子微微一侧,后脑勺沉重的拔步床便会把她往回拽。 方才在柴房时,蔺宁皙拿着切骨刀,不断在她膝盖和臂肘处摩着,不过那是刀背,不锋利又有衣物隔着,她才没有受伤。 刚才他是极度克制的,这才保持了清醒,可现在呢,明天呢? 蔺宁皙这般举动,分明就是想予她酷刑,以解心头之恨。 冰凉的刀锋贴在皮肤上的触感似乎还在,颜汐蕊尚在惊恐中,身旁的少年已悄无声息的上了榻,转而软绵绵地趴在她间。 “方才归奴伺候的舒服吗,主人要不要亲亲归奴,就当今日给归奴的奖赏好不好.....” 颜汐蕊听了这话,不由得害臊,怒道:“你刚才趁我昏睡时对我做了什么?!” 虎口那处已红肿如烂熟的樱桃,她的手掌每张开一分,都叫她刺痛难耐。 “我以为主人会喜欢,蕊娘垂怜我好不好....” “......” 蔺宁皙现在的模样,哪有平日里驰骋沙场,取敌首级时的肃杀不羁? 红罗纱帐下,少年小腿压在两股下,脸色潮红,望向她的眼神迷离又深情,两侧的耳朵此刻像是被煮熟了一样,他中衣半敞开,胸肌袒露,性感得要命的喉结上下时不时滚动。 小麦色的皮肤和浑身健壮又轻薄的肌肉,彰显了他独属于雄性的魅力。 若这样也就罢了,可他鼻腔里,还时不时发出小狗哼哼唧唧声,漆黑的眸子泪光闪闪。 作出这般楚楚可怜的模样,弄得好像是她欺负了他似的! 好嬴荡! 这小子吃错了什么药,还是被下降头了,竟自折身份把自己说成玉春楼里的小倌,乞求她垂怜。 真是疯了,疯了! 蔺宁皙见怀里的少女盈盈落泪,手腕子都弄红了,他的心顿时像是被拧干了似的疼,他忙解开枷锁,俯身去吻少女的眼角,嘴唇..... 青竹酿的后劲儿很大,几个时辰过去,那酒水的威力才彻底上来头。 少年整个人都是醉醺醺的,嘴里说着不要脸的胡话,他帮颜汐蕊擦着眼泪,呜呜说:“宝宝别哭别哭,我只是占有欲强一点,这是爱你的表现。” 一说这个,颜汐蕊顿感委屈,抽泣道:“你爱个屁,谁会对自己真心实意的爱人说出白天那样恶心人的话。” “.....你凭什么那样说我,你就是在践踏我的尊严。” 颜汐蕊伤心极了,下意识躲闪着他,却慢慢发现再这样继续抗拒下去,这小子反而越兴奋。 “可我说完就后悔了,知道我不该那样说你。” 蔺宁皙半清醒的状态下,像个孩子似的趴在颜汐蕊怀里,哽咽道:“我今天回来,就是和你道歉的,可我听到你喜欢别人,讨厌我的时候,是真的好难过啊,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所以,他不知道怎么去处理心底的那份扭曲的嫉妒和不甘。 种种偏执,钻牛角尖的法子,都是为了颜汐蕊能喜欢他一点就好了。 颜汐蕊叹了声,探下手去帮蔺宁皙抹掉脸上的泪水:“别哭了,以前的事情都过去了,我现在是你的人,你....能不能别把我当牲口一样关着,解开好不好?” 蔺宁皙见颜汐蕊愿意好好听他解释了,心里总算是好受了点儿。 他起身把胳膊伸出帘外,取了小桌上的一碗茶盏进来。 颜汐蕊看着玉盏里淡褐色的茶水旁,还有一抹在烛光照射下残留的晶莹:“这是什么茶,我怎么没见过?” “上好的碧螺春。” 蔺宁皙捧上茶道:你把这碗茶水吃进肚子里好不好啊。” “为什么....突然要我喝茶?” 蔺宁皙还顶着那张红扑扑的脸,趴在床上如丝的媚眼望着她:“我方才吃了你的茶,现在你若吃了我的,我就相信你爱我,我就放你自由,咱们还和以前一样高高兴兴的在一块儿。” 颜汐蕊愣了会儿,猜测过里面下来什么毒药,可她等接过茶水时,一丝淡淡的腥气飘入鼻尖,眼底清澈见底的茶水,似乎变得浑浊了起来。 她胃中顿时排山倒海的翻涌起来,把温热的茶水泼了出去,想立刻跑出这个房间。 蔺宁皙的胸口被茶水烫红了,瞥见他精心准备的宝贝被颜汐蕊当做痰液一样泼掉,他心中那股委屈又涌了上来。 说好喜欢他,不会嫌弃他的呢? 他面色沉了下来,倾身牢牢抓住少女的手腕,将人捉了回来,垂首愤怒的吻她。 “蔺宁皙,你真的好恶心。” “啪——” 一道巴掌落下,颜汐蕊挥掌的瞬间,空气中有半晌的沉默,两个人都呆住了。 蔺宁皙清醒了不少。 哈。 长这么大,还没有人敢打他! 他跪在榻上,喘着气。 颜汐蕊则蜷缩在角落里吟吟抽泣。 蔺宁皙幽怨地瞪了她一眼,下榻去柜子前取出了两只装有药丸的白瓷瓶回来。 严肃说:“颜汐蕊,你今天的所作所为让我现在很生气,所以我要惩罚你,让你记住永远今天。” 语罢,他把两颗药丸倒在了掌心。 一颗黑色,一颗红色。 “你先选,剩下的是我的。” 颜汐蕊爬起来道:“能告诉我,这两颗药丸分别是什么吗?” “一颗是普通补药,一颗是烈性至极的毒药,后者服用后当场毙命,前者你还有机会与我商议。” 蔺宁皙这是在警告她,要么永远忠诚,要么现在就去死。 颜汐蕊见他誓不罢休,只好随便吞了一颗药丸入腹,紧接着蔺宁皙拿了剩下一颗吞入。 片刻后,瞧见蔺宁皙勾唇傻笑着,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颜汐蕊心想这下是彻底完犊子了。 她要魂归西天了! 她一把揪住蔺宁皙的衣领,紧张道:“他娘的你快说啊!我选的是什么?我会死吗?” 少年被她扑倒在角落,整个人瘫软成泥,不但不反抗,还抱着她吻了吻她的耳垂。 他却忽然呜呜道:“怎么办....归奴好粗心,好像弄错了,其实两颗都是大补的合欢之物呢。” “主人和归奴都中招了,这下该怎么办呀.....” 颜汐蕊听罢松了一口气,但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后,随即小嘴就一紧。 原来商议的意思是在榻上商议啊? 靠,亏这小子刚才还那么正经! 可蔺宁皙不知道,颜汐蕊犟起来是无人能及的。 谁说中药了,就一定得阴阳调和?难道自己就不能解? 颜汐蕊想起今晚的切骨刀,带有腥气的茶水,恐惧她的“毒药”,还有昏睡时蔺宁皙悄无声息进来的小弟。 她确定自己是不能再蔺宁皙这里待下去了,不然什么时候被他弄死了都不知道。 这一惊一乍的,谁知道他哪天动真格? 她要跑掉,离这个小变态远一点。 既然硬的不行,那就来巧的。 这次,她没有推开少年凑过来的薄唇,反安静下来,配合他的吻。 她一点点亲吻少年滚烫的耳朵,脸颊,嘴唇,颈脖。 颜汐蕊嘤嘤说:“小世子,蕊娘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以后会乖乖听世子话的,不会跑掉了.....” “不要锁着蕊娘了好不好,手腕好疼的。” 蔺宁皙被她搞得酥痒难耐,什么要求都应答了下来,他心一软,竟真的鬼迷心窍将锁全部打开了。 颜汐蕊这下彻底恢复了自由身。 她忍着那股燥热,趁蔺宁皙还沉溺于闺房之乐时,她四下打探,发现了床尾的一根红绸子。 她在掌心展开红纱,哄道:“小世子,我们来玩捉迷藏好不好?” 停下,蔺宁皙委屈巴巴的看着颜汐蕊:“......捉迷藏?” 颜汐蕊捧着少年的脑袋,娇柔笑道:“嗯,我来扮鬼,小世子蒙着眼睛来抓我好不好呀?若在天亮之前抓到了我,我就你处置。” 蔺宁皙因着药效,已被怀里的人迷得神魂颠倒,早就不知天地为何物,他情不自禁的就点了头:“真的么?” “不骗你哒。” 语罢,颜汐蕊将红绸子蒙住了少年的双眸,一番哄骗下,瞧他彻底放松了警惕,失去了反抗能力,她立刻用剩下的绸子将蔺宁皙捆在了床头。 呜..... 少年嘤咛一声,视线一片黑暗,连的身子也完全动弹不了,他傻乎乎地问:“蕊娘,不是要玩儿捉迷藏么,你这是干什么.....” “我发现了个更好玩的,这样吧,捉迷藏的范围呢,就是在你这间院子里,等你把自己解开,才能来抓我,记住不许喊人帮忙哦。” 蔺宁皙这下才迟钝的反应过来,他可能被耍了。 可没关系,蕊娘愿意逗他玩儿,总比不理他强。 他十五岁就跟着薛昭征战沙场,除了熟知军事谋略,舞刀弄枪外,学习一些逃遁之术是必不可少的。 解个复杂的绳索对他来说,其实也不是什么难事。 蔺宁皙被笔直的困在榻上,绸子太紧,捆得他都痛了,他小声嘀咕了句:“.....蕊娘,你真的好坏。” 颜汐蕊陪笑道:“不坏不坏,小世子放心,我跑不了的,门外还有那么多你的侍卫呢。” 见蔺宁皙不放心,她继续说。 “触手可及的东西多没意思,费尽千辛万苦才能得到的东西,这样才更有挑战性啊,小世子,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少年顿了顿:“......嗯,是有些道理在的,那什么时候开始?” “我数三下,三.....” 颜汐蕊一边说着,一边裹好衣服下了榻。 “二.....” 数到二,颜汐蕊已经走到了门边。 瑞雪阁的大门和围墙外的确有不少侍卫,要想大大方方出去就是难于上青天,唯有钻狗洞,走小道。 可若侥幸逃出,她能去哪里才能彻底躲开这个小变态的追捕呢..... 去老太妃那是自寻死路,沈姨娘不会管她,她唯有.... “蕊娘...你,怎么数得这么慢....我有点儿想出小恭了。” 帐子里的人还在嘤嘤嗡嗡的,颜汐蕊回过神:“三!” 数到三,颜汐蕊已经跑到了院子中央,那绸子她虽打的复杂,旁人是无论如何都打不开的,可蔺宁皙不是普通人,绳结难不倒他这率领过三军的人,最慢应该再数到十便可能解开了。 鹅毛大雪簌簌飘落,湖面结了层薄冰,下人们被蔺宁皙撤下,这个时辰应该也熟睡了,瑞雪阁静悄悄的,唯余北风呼啸声。 颜汐蕊绕过小桥,摸到后墙那丛杂草掩映的狗洞前。她迟疑片刻,一咬牙屏住呼吸,矮身钻了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多久,身后传来窸窣脚步声和交流声,颜汐蕊猜测,蔺宁皙应该知道她又一次骗了他,正派人追捕。 事已至此,先逃吧。 她叹了一口气,飞快奔逃,风雪扑面,足下的流仙裙摆被夜风扯得凌乱。 “世子有令,留活口!” 身后追兵的脚步声和火光慢慢涌过来。 颜汐蕊在王府四散逃奔,慌乱中,她看见了老太妃常在此处礼佛的佛堂。 佛堂此刻没有人把守,门扉紧闭,从小窗看去,有微弱的烛光,看上去许是供奉神佛的香火。 她暗自忖度,追兵即便追到此处,也该忌惮三分,不敢随意惊扰神佛。 顾不得多想,她疾步上前,推开佛堂的门。 门内漆黑如墨,只有侧边那间平日诵读佛经的静室深处,透出一点昏黄的烛光,像隔着一层朦胧的薄纱,她正要循光躲进去,脚步却陡然顿住。 她本能地想要退出,却听一道低沉的嗓音从暗处传过来,不急不缓,像是早已算好这一刻。 “终于来了?” 颜汐蕊心头一震。 男人的声音懒懒的,漫不经心侧首:“本王在这里等你很久了。” 21. 桃花癫 她抬头望去,只见一人盘坐在蒲团之上,男子一身靛青宽袖长袍,腰间素色锦带束腰,墨发半披玉簪斜插。 烛光映在他的侧脸上,舒朗清逸,竟比平日里少了几分凛冽锐利,倒真有几分像潜心礼佛的修行之人。 颜汐蕊不由得后退几步。 蔺忱渊怎么会在佛堂? 想到这里,身后的追兵脚步声渐渐近。 颜汐蕊没空,无奈攥紧裙摆,明知是蔺忱渊使的小计,她也只好几步上前,跪在他面前,仰起头眼底满是恳切。 “......王爷,救我。” “咚咚咚!” 话音刚落,佛堂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蔺忱渊瞥了眼颜汐蕊,收掉虎口处的紫檀佛珠,张开大掌一把摁住少女的后脑勺将人塞入了供台下方。 ....... 天黑雪大,朔风卷着碎雪扑面而来,追兵一时被迷了眼。 找到此处,也是看今夜佛堂的静室亮着光,加上他们的确瞧见了那粉裳女子是往西苑佛堂方向跑的。 为首的侍卫按刀在手,朝身后属下使了个眼色,悄无声息地推开门。 门轴微响,刀光与烛影交错,他迈步而入,手已搭上佩刀刀柄。 他拨开帘子,待瞧清楚那抹靛蓝色身影时一怔。 男人闻此动静回首,面上没有丝毫波澜起伏,却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侍卫立刻扔了手里的刀,跪下:“胤、胤王殿下?是小的无礼,求殿下宽恕。” “何事?” 侍卫瞧蔺忱渊轻轻闭上眼,继续捻着佛珠,他垂眸道:“属下奉世子之命,捉拿.....院中不知规矩的小婢。” 侍卫未把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道来,毕竟这真实情况,他着实难以启齿。 那公猫儿叫椿的声音,他们站在瑞雪阁门口隐隐约约听见了的,都得捂着耳朵。 不然白日里还怎么面对一本正经的蔺宁皙? 还怎么面色如常的跟他商议军务要事? 蔺忱渊听罢,拂袖:“哦?那可要本王起身,方便各位搜查?” 侍卫怎敢冒犯这王府真正的主子,他道:“哦,这倒不必了,是小的们打搅了殿下的雅兴,这就离开。” 一行人风风火火离开,门窗紧闭,佛堂登时一片寂静,又温暖如春。 “出来吧。” 颜汐蕊被闷出了一头汗,她从桌布下爬出来的那刻,却是再也坚持不住了。 她颓然倒地,整个人蜷缩在蒲团上,清瘦的小手死死捂住心口,痛苦至极。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少女的颈脖和手背都慢慢出现了红斑。 见状,蔺忱渊蹲下撸起颜汐蕊的衣袖。 少女手臂上出现大小不一的红斑,形状如朵朵灼灼绽放的桃花。 蔺忱渊蹙眉。 方才颜汐蕊闯入佛堂时,他第一眼瞧见她的模样,便猜测她可能是中了药。 但没想到是最烈的桃花癫。 桃花颠是床帷之间为了满足极致体验而制出来的药丸,通常两颗一起服用,是阴阳调和之物。 但此毒非一次调和可解,需循序渐进,多次交流,还不可一次至极。 蔺忱渊记得那医书上写着,解桃花颠的疗期在七日左右。 中此毒者情绪亢奋,即便经过多次疗程后解开,那余毒也会每分每刻都藏在体内,直到与中毒后触碰到的第一个男子数次阴阳结合,肌肤相贴,才能彻底好转。 蔺忱渊想起这一切的作俑者都是何人后,额角青筋直跳。 他还真不晓得他生出来的儿子是这等了不起的人物。 下桃花颠这下三滥的手段,分明是秦楼小倌为留住常钦点自己的贵客所为。 皙儿居然...... 蔺忱渊不禁闭眼。 这一瞬,他的脑海里却蹦现出,冷酷孤傲的少年郎足危足八在被褥上,顶着绯红的双颊,对一个女人抛媚眼的样子。 一个好好的儿郎,怎么就被调成了这副样子呢? 蔺忱渊揉了揉额角。 呵,也是他的错,是他不了解儿子的脾性,竟不小心拿了台大炮轰蚊子。 蔺忱渊回首,看了眼满身红斑的小姑娘。 许是太痛苦,她噙着泪,贝齿吮咬着拇指,玉簪散落,厚重的乌发堆在颈边。 他淡淡扫过那张泪痕交错的脸,心中暗喟一声。 也不怪。 他懂皙儿。 他们父子二人,平日各怀心思,面上父慈子孝,底下刀光剑影,何曾有过半分默契? 此番,是头一次这般“心有灵犀”,心意吻合。 可这样的父子同心,却似乎并不是什么好事呢。 蔺忱渊看向颜汐蕊:“怎么个救法?” 这桃花颠唯一的药物解药在皙儿那里,他可不会亲自去问皙儿拿。 颜汐蕊睁眼,望着面前模糊的人影。 她虽不想死掉,可主动在他这里....的事情她实在说不出口,也做不到。 蔺忱渊见小姑娘安然闭上眼,一副下定决心要等死的模样。 他收回目光,继续盘弄着手中佛珠,淡道:“既然不愿意,本王也不做趁人之危的事。” 佛堂安静了很久,颜汐蕊因毒浑身滚烫,酸痒难耐。 她虚弱说:“我......会死的很难看吗。” “桃花癫之毒,三日不解,筋脉逆行,血气倒灌,爆体而亡。” 颜汐蕊听完安静了一息,然后眼泪无声的涌了出来,泪珠砸在地上,慢慢连成一小片汪洋。 蔺忱渊坐在蒲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蜷缩成一小团的身影。 再顽强不屈,也终究是一个会害怕死亡,需要人疼爱的小女孩儿罢了。 “想活命吗?” 蔺忱渊起身,拂起袖袍,在颜汐蕊面前蹲下。 颜汐蕊嘤咛哽咽道:“没、没有解药......” 蔺忱渊抚了抚小姑娘汗津津的额头,叹道:“你虽不想活,但你的手太巧,心太细,本王有点儿舍不得蕊娘你酿的酒啊。” 对方温厚的掌心贴住她的额头,颜汐蕊终有了一丝缓解。 那股热量也给濒临死亡的她,带来了丝安全感。 她慢慢回过神,想起那天母妃偷偷塞给她的纸笺。 纸笺上说,弟弟还活着,且被舅父和崇安哥哥他们找到了。 他们一行人如今安置在熏州,为了复国大计,他们需要她们这些女子待在大齐,为复辟一事添砖加瓦。 颜汐蕊忍受着额头上那道粗粝触感道:“还....恳请王爷....做蕊娘....解药。” 几番挣扎下,见颜汐蕊还是妥协了,蔺忱渊心里松了松。 这为他接下来即将对她做的事减轻了不少罪恶感。 眼见她身上的桃花斑颜色愈发重了,他抱起地上的少女,将人放在了供桌上。 桌上冰冰凉凉的,颜汐蕊趴在桌上,不知他接下来到底要做什么。 她心知蔺忱渊这样手握重权的男子,那事经验老道,又重花样,她心脏一时抖得厉害,恐惧叫她连声音都在抖:“王爷......” 蔺忱渊顿了片刻,明白她在害怕什么,他轻轻地拍了把她的囤,认真道:“本王不是那个不知轻重的臭小子,放松。” 衣裙掀开,少女纤细修长的小腿和那道鲜艳艳的伤痕暴露在眼底。 蔺忱渊皱眉,洗净的两指微微撑开她腰下那道鞭痕。 因是今夜添的新伤,伤口两侧的肌肉微微肿起,还隐隐约约有血浆渗出,若要不毁其伤口,还要解毒,的确有些难度。 再望两侧看去,她的手腕和脚踝处均有瘀伤。 假若前几日皇帝老儿未驾崩,他不用守这假惺惺的国丧,今日见了颜汐蕊这糟糕的状态,他也实在是不忍心再对她做什么。 他的指尖滑过少女粉润晶莹的足跟、小腿、两股,再往上一路延深至伤口。 刺痛感袭来,颜汐蕊一激灵,她回望着蔺忱渊,哭丧个脸对他说:“神佛在上,见血怕是不好.....” 蔺忱渊抹上了乳白的药膏,闻此,他指尖停留在她灼热的伤口里:“普通疗伤罢了,一点儿血而已,佛祖不会见怪。” 颜汐蕊闻言,再也不敢多说什么了,蔺忱渊指尖上的那股沁凉敷在伤口上,轻轻打圈摁着,这样一套下来的确让她好受许多了。 蔺忱渊见她眉目舒展,小手又紧攥着桌布,便知着这力道刚好,为 了分散伤者的注意力,他站在供台旁和颜汐蕊说起了话:“皙儿又把你祸害成这样?” 谈起那个“小畜生”,颜汐蕊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她好想跟蔺忱渊说,希望他这个当爹的,能把儿子好好打一顿,以解她心头之恨。 好在蔺宁皙秉性在紧要关头彻底暴露了,她及时抽身,不至于让一腔真心喂了狗。 可现在,颜汐蕊脑袋里却满是蔺宁皙那张阳光灿烂的笑脸,还久久挥之不散。 她鼻子一酸,竟一时没忍住,把脸埋在手臂上,伤心地抽泣了起来。 蔺忱渊没想到她会哭的如此伤心,而这种闷头抽噎的哭法,分明是姑娘家失恋的样子。 空气中酸溜溜的,见状,蔺忱渊的指尖不由得用力几分,他嗤了声:“和皙儿吵架了?” 颜汐蕊痛呼一声,吸了吸湿润的鼻腔:“奴婢怎么敢和您的世子吵架......” 她哪敢真的得罪你蔺忱渊的独苗苗啊。 “和这种家伙玩儿,你也不嫌无趣。” 颜汐蕊一愣:“嗯?” 她不禁收紧,不晓得蔺忱渊为何忽然加大了力道。 见颜汐蕊不解,蔺忱渊说:“我的意思是,你可以把这当做成一场游戏,皙儿这种什么都不懂的白纸太敏感,可以类比成低级货,玩儿起来是很没有挑战性的,蕊娘可以试试更有难度的。” 话音刚落,颜汐蕊小腹被激起一阵酥麻,她颤声问:“什么意思.......” “譬如试试本王。” 颜汐蕊愣了会儿。 眼见身上的桃花斑消散了不少,颜汐蕊蜷起身子道:“那、敢问过了王爷这关,您有什么奖赏吗?” 蔺忱渊见她坐起,便挨着她在她后边儿坐下,他从后圈住颜汐蕊的腰,大掌紧紧贴住她的小腹。 薄唇亲了亲她的耳尖说:“允你刘在里面,日后母凭子贵,可脱奴籍,也可彻底洗去你亡国公主的身份。” 颜汐蕊直蹙眉。 她是听过蔺忱渊偶尔风流,却不肯乱留种的传闻,但至于原因没人知道。 起初颜汐蕊还猜测过是这登生不出来了呢。 毕竟老话常说,男人年过三十就........ 颜汐蕊冷笑一声。 是,蔺忱渊说这话也并非没有道理,她上回去京郊探望母妃,听母妃说,她的三姐姐华安公主被虏后,被信阳侯占为己有,在前不久刚产下一名男婴。 信阳侯府久无麟儿诞生,信阳侯大喜,抬了她为贵妾,赏金银珠宝无数,连孩子的满月宴,也当嫡子来办。 想要在大齐过上金尊玉贵的日子,攀附大齐权贵似乎是唯一的办法。 但她不要! 她死也不生有一半齐贼血脉的孽种。 佛堂中沉默,唯余外头风雪拍窗声。 蔺忱渊看出她的抗拒,探在她伤口处的手指力道不禁加大了几分。 见人哆嗦,血胡乱地流出,他道:“他碰到了你哪里?” 蔺忱渊在她伤口附近徘徊,触到伤口中央,他挑眉道:“这里?” 颜汐蕊疼得厉害,抓紧手心的桌围。 蔺忱渊还是回到原来的位置,他笑道:“哦,这下知道了,看来是这儿。” 蔺忱渊不似蔺宁皙疗起伤来那样笨拙,时常痛得她眼泪直流。 他找的很快,又恰到好处,减少了不必要的肌肉损伤。 桃花斑完全褪去,第一个疗程就在扯闲话中结束了。 蔺忱渊的手指离开伤口处,用帕子将指尖残留的药膏擦去,给它贴上了纱布。 他扔了满是血污的手帕,将虚脱的人打横抱起。 颜汐蕊吓了一跳,手指抠住他肩头的衣料:“您这是要把我弄去哪里?” 蔺忱渊垂眸看她,眼底笑意不散:“毒还未解,还有几期疗程呢,你就别回去了,留在书房内多陪本王几日。” 话音刚落,蔺忱渊抱着她行至东壁那尊半人高的紫檀佛龛前。 龛中供着一尊白玉观音,莲座下却藏了机关,他腾出一只手,指尖在观音垂落的衣袂纹路间轻轻一摁。 只听“嗒”的一声轻响,佛龛整面壁板无声向内旋开,里面露出一条幽深的甬道...... 22. 墨痕 雪后初霁,清晨的沁阳斋笼在一层薄薄的白雾气里,丫鬟婆子们将茶水,早膳放在了案几上,又将蔺忱渊送来的东珠放入锦盒中。 “夫人,家中的母亲来了。” 侍女竹清掀开珠帘,将一位妇人领到正在梳妆的沈觅雪跟前。 今日大年初五,是沈觅雪的生辰,母亲沈杨氏特来探望。 清竹一如既往将补药端到了梳妆台上,正要招呼沈氏服用,却不知怎的,她今日忽然来了脾气,将银梳直往盛满汤药的玉盏上砸。 “咣”一声脆响,银梳撞上玉盏,药汤泼了一桌,顺着桌沿滴滴答答淌下来。 “又腥有苦,以后不要端上来了!” 屋里霎时静下来,那碎盏就摔在了沈杨氏脚边。 杨氏吓得往后一缩,低头瞧了瞧那狼藉,又抬头看沈觅雪。 嗓门不觉高了几分:“这可是为娘好不容易托人寻的土郎中,专程给你寻来的助孕偏方!你说砸就砸了?你还想不想怀上身子了?” 杨氏见女儿这副模样,以为她最近是在同蔺忱渊赌气,这才不肯喝助孕汤。 她叹了口气,将几个伺候小丫鬟都打发了出去,压着嗓子劝道:“娘知道你委屈,可眼下不是赌气的时候,这局势,为娘看着,皇位迟早是......” “娘!”沈觅雪闻言,猛地抬头。 杨氏却不管不顾,攥紧她的手:“王妃薛氏没得早,那正妻之置空了多少年了?你若是赶在王爷登基前给他生下个男孩,加上你父亲的从龙之功,到时候,那皇后之位,还能落到别人头上不成?到时踩你嫡姐一头,看那王氏还敢不敢斜着眼看为娘......” “哎呀,娘!您说的这叫什么糊话?!” 沈觅雪吓得一把甩开她的手,她指着杨氏的鼻子,声音都在发颤:“这话若是被旁人听去传到王爷耳朵里,不仅你要被杀头,王爷也定是要休了我的!” 杨氏被她这一通急赤白脸地吼得愣住,她小声嘟囔:“一个儿皇帝,能成什么事儿,还不是薛家的傀儡,你怕他做甚.....” 沈觅雪的母亲是个乡野村妇,哪懂朝政。 这些年虽跟着丈夫升迁,勉强学了些体面规矩,骨子里却还是村巷里养出来的见识。 她最爱听市井茶棚的闲话,听见什么信什么,转头便当了真章四处念叨,浑然不晓得轻重。 偏这阵子,朝中正是最要紧张的时候。 陛下前不久龙体殡天,朝中局势动荡。 蔺忱渊虽履行宗法、圣旨扶了太子登基,但皇帝年纪小无法处理政务,朝政实权继续攥在了摄政王蔺忱渊手里。 他一面扶着小皇帝坐上龙椅,一面又跟薛家那头明争暗斗,两派人马把个朝堂搅得暗流涌动,大齐的江山如今几乎是被他们两家掰开来掌控。 杨氏眼见女儿兴致不高,便前去问及缘由,她叹道:“好雪儿,你这是怎么了,药来之不易,还是要喝的啊。” 沈觅雪回过神。 “连王爷的面都见不到,喝再多药有什么用?” 从前碍于面子,一直没好意思跟母亲说她在王府其实并不受宠,如今实在没辙,只好让母亲为自己拿拿主意。 杨氏被她一句话噎住,半天没接上话:“这是何意?” 沈觅雪叹道:“从前王爷来的少,但倒还来,可每次事后,都让人端一碗避子汤来,盯着我喝尽才算完,最近不知怎么了,连夜也不在我这儿过了。” 杨氏听完的脸色都不好了,她原以为她闺女才貌双全,正得盛宠,还到处炫耀着呢。 “那这王府……不是只你一个妾室吗?他总不能不沾女色吧……” 沈觅雪苦笑一声道:“就是说啊,王爷明面上是只有我一个,可娘您想想,王爷正当盛年,外头有多少不安分的女人盯着?” “唉,罢了,我一个庶女出身,能进王府已是祖上烧了高香,原就是无福之人,争不过那些有手段的……” 杨氏一听这话急了:“你这是什么丧气话?再这般下去,万一王爷破了例,让那个外头的女人生下子嗣,再同样抬进府里做妾,到时候你还有何地位可言?” 沈觅雪满脸愁容:“那我该怎么办呢?” 话音刚落,杨氏就抬起手臂在自个儿脖颈前横着一划。 她眼神陡然一沉:“依我看,不如借你父亲手上的势力,把那狐狸精先揪出来…咱们先下手为强。” .... 次日傍晚,桃花颠又发作了。 为了缓解毒性,颜汐蕊整个人卧在密室中央的那块冰床上。 蔺忱渊白日不在,担心她直接卧冰床会冻坏皮肤,便让小丫鬟在冰块上垫了玉簟,再放了两块软乎乎的狐裘。 密室没有旁人在,颜汐蕊趴在凉丝丝的玉簟上,凉意不断渗入骨头缝,叫她舒爽了很多。 侍女端来新鲜的瓜果放在小桌上,见少女乌黑浓密的长发自雪白的肩颈处垂落于地,她蹲下帮少女挽发时,不禁摸了摸。 好顺滑。 只有养尊处优的公主才能养成这样吧。 怪不得王爷会将这美人藏纳于此。 她心里痒痒,竟然情不自禁的把唇凑了过去。 这举动惊扰了冰床上的人。 见颜汐蕊忽然支棱起身子,好奇地望着她,声音软糯糯的:“你怎么啦?是喜欢我身上用的香料吗?” 侍女立刻盖住自己的双眼,紧张道:“.....没、没有,就是问问姑娘,你可有好受些?” 王爷出门前,可是叮嘱她要好生照料这位姑娘。 “我很好呀。” 颜汐蕊见她出了汗,便空出一条位子笑着说:“热的话,就上来和我一起躺着。” 侍女哪敢看颜汐蕊,羞赧摇头:“啊....不、不用了。” 颜汐蕊这才翻身,把硕大的狐裘全部卷在了自己身上。 可在冰床上这么一滚,颜汐蕊忽然两眼昏花。 桃花癫的毒性就是来的这般莫名其妙,就连毒发症状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就譬如现在。 颜汐蕊突然出现了幻觉,开始人物不分,把物当做人,人当做物。 她跪坐在冰床上,望着密室门口那根突然出现的柱子出神。 一动不动,黑漆漆的,最重要的是看上去冰冰凉凉的,圆柱型,比冰床要好抱。 毒性发作,她揉了揉眼睛,旁若无人地扔了狐裘,迈开步子奔向了那柱子。 侍女被她这“豪迈不羁”的样子吓了一跳,刚想提醒她把狐裘裹上,可转眼人已钻进了王爷的怀里。 蔺忱渊今日提前回府,显然也被颜汐蕊的样子惊了片刻,他垂眸看着怀里的姑娘,眉头直皱。 刚要想去桌上的铜盆里拿来冰毛巾,好让颜汐蕊清醒一点儿,可怀里的姑娘却死活不肯松开,许是嫌不够凉,那只覆在他领子上的小手,竟开始不安分的扒拉起来。 直到衣领被她打开了个大口子。 蔺忱渊像个大礼物似的摊开在颜汐蕊面前。 她紧紧抱住,小脸胡乱蹭着,整副表情享受极了。 蔺忱渊扶额,明白她做出这样举动的原由都是因为那桃花癫。 他摸了摸颜汐蕊的后脑勺,叹道:“听话,你又毒发了,我去帮拿东西你冰敷....” 阴阳贴合在一起,可比冰床好使太多。 颜汐蕊可太喜欢这根大柱子了。 她抱着大柱子亲了起来。 嗷呜..... 蔺忱渊一激灵,托在少女后脑勺的五指不禁一紧。 以下犯上。 他咬牙,刚想发脾气,怀里的小姑娘忽然嘤嘤嗡嗡起来。 因桃花癫至幻,麻痹了大脑,颜汐蕊现在不仅人畜不分,还什么都不怕,几乎是半痴傻的状态。 她稀里糊涂的嘟起嘴,兴奋道:“大木头,你怎么不主动亲亲我呀?” 火辣辣的痛感还在,蔺忱渊根本没任何情.欲,只冷着个脸。 颜汐蕊脑袋一团浆糊,眼前五颜六色、天旋地转,似乎有好多小虫子在天空中闪烁游动。 唯一能勉强看清的,只有面前这个时而是柱子,时而是人的东西。 她不受控制贴着男人,桃花癫的毒性在逼迫她乱说话。 她仰着乌溜溜的眸子,呆呆地乱吐字:“....蕊娘好喜欢你呀。” “你香香的,洗澡用了什么哇。” 蔺忱渊沉默了。 桃花癫果然名不虚传。 服毒者情绪亢奋,语言不受控制,见了东西就唔唔乱表白。 唔.... 颜汐蕊见黑大个儿不理人,她心中好生委屈,用额头去蹭蔺忱渊的下巴。 “抱抱阿蕊好不好,阿蕊好难受。” “抱抱,抱抱.....” 蔺忱渊:“......” 这都什么和什么。 这么主动,把他整不会了。 纵使久经风月的他,也没见过这等直白奔放的场面啊。 蔺忱渊没理疯了的颜汐蕊,他偏过脸,食指用力抵住那拼命往他胸口钻的额头。 他不是皙儿那个傻小子,可不想不明不白的就被颜汐蕊得手。 到时等她清醒过来,又翻脸不认人。 若再想主动和她亲密吧,人又啪嗒啪嗒的掉眼泪,连个笑也不给了。 如此,他堂堂胤王岂不是算被女人始乱终弃了? 这可不行。 活了三十好几,还没有哪个女人可以在他这里胡作非为,利用完他就跑了的。 蔺忱渊轻哼了声。 这桃花颠的毒未免也太厉害了些,能把个羞答答的小姑娘变成这般。 他想起今天上朝时,那个身着正装朝服,正儿八经立在金銮殿中,诉说解决禹州水患的法子的皙儿。 他决定,等服丧期限过完,他一定要好好管教他那个人前人后,两副面孔的好儿子了。 蔺忱渊摇头叹气,用自己的玄色鹤氅将少女裹在了怀里,带去了书房透气。 .... 早春季节还是透骨的寒凉,屋里伺候的小厮没料到蔺忱渊会提前回府,一时疏忽,忘了给书房点上红罗炭。 冷气扑面而来。 蔺忱渊晓得怀里半梦半醒的姑娘会冷,又不想此刻叫下人进来打搅他们二人独处的时光,便仔细将狐裘给小姑娘裹好后,又把她抱到了书桌后,那张他常坐的椅子里。 他抽身离开,去点熏笼。 颜汐蕊瘫软在椅子里,脑袋靠着椅子扶手,闭着眼轻轻呼吸。 书房里更漏声点点,炭火噼里啪啦作响。 蔺忱渊一时半会儿没回来,桃花癫又开始作怪了。 颜汐蕊小憩了会儿,脑袋清醒了不少,起码能分清人畜了。 只是身上的燥热让她不得不去寻相补之物。 她撑起身子,揉了揉眼皮,看见了屏风后一个男人的身影。 颜汐蕊小腹没羞没臊的一紧,她管不了那么多,直冲屏风后的男人跑去。 她不认得人。 只晓得站在她面前的男子衣衫半开,脖子还红彤彤的,还有牙齿印。 好可怜。 颜汐蕊呆了会儿,鬼使神差的上前抱住了那道宽厚的背脊。 好暖和,好舒服。 人一抱在怀里,颜汐蕊紧皱的眉头这才舒展开。 可这样一直抱下去,毒是缓了,可实在是太无聊,她忽然想起那颗红果果,心中顿时一喜。 她好久没有画画了。 那两颗果子给她带来不少灵感。 于是,她瞥了眼书桌上的紫毫笔,和砚台里残留的墨水,提笔就在蔺忱渊胸口乱涂乱画。 没一会儿,蔺忱渊身上就被小姑娘弄得脏兮兮的,他垂首。 他的两块胸肌上,各画了两只王八,而两点被颜汐蕊各作了王八的眼睛。 望着怀里少女乐呵呵嬉笑。 蔺忱渊额角青筋突突跳。 这都什么?! 南楚后主就是这么培养自家闺女的? 亏他暗暗期待,以为这小姑娘有什么高超的艺术细胞,会在他身上来个简单的花鸟图,没想到他等了那么久,等来的却是两 只丑陋的王八! 蔺忱渊何曾忍受过旁人在他身上作画? 整个大齐哪里有人敢这么捉弄他?! 他攥紧拳头,站在原地冷静了很久,最终还是松开了牙关。 罢了。 还是个刚长大的小女孩而已,画就画了。 少女察觉出蔺忱渊不高兴,便讨好似的抬头想去吻他,可身高差距太大,即便她踮起了脚尖,也只能勉强够住蔺忱渊的下巴。 见她着急,蔺忱渊心底泛软,主动垂首让她吻自己。 这么一吻,颜汐蕊好了很多,她望着眼前的人影,乱喊。 “元宝。” 她望着这张和蔺宁皙有三分相似的脸,疑惑道:“宁皙.....你怎么变老了啊。” “变得好成熟呀。” “哦对了,你年纪大了怎么也能这么俊?” 蔺忱渊:“.......!” 这下,他终于推开了颜汐蕊,拉着她的手腕,走到铜盆前,将冰帕子蒙在了她红扑扑的脸上。 唔.... 颜汐蕊冻得一颤,极度的寒凉,彻底洗去了她脑海里那些五彩斑斓的晕块。 帕子掉落,颜汐蕊晃了晃昏沉沉的脑袋。 她的眼睛逐渐聚焦。 眼前的景物从一片混沌里慢慢浮出来。 书案、博古架、半卷的竹帘。 ......还有面前那张阴沉的、居高临下看着她的脸。 颜汐蕊看着一脸阴沉的蔺忱渊,她愣了一息:“.....王爷。” “我、我怎么会在书房.....” 她明明是躺在密室的冰床上,怎么一睁眼就到了这儿? 颜汐蕊晃了晃昏沉沉的脑袋,意识还在断片,只隐约记得失去意识前,她看上了根柱子。 “我的.....柱子呢?” 她脱口而出,才发现蔺忱渊看上去有点生气。 他站在她面前,脸上没有半分笑意,目光冷冷地垂下来。 “本王就是那根柱子。” 颜汐蕊:“……” 嗯,望着蔺忱渊胸口的两只大王八,她慢慢想起来自己都对他做了什么。 蔺宁皙..... 颜汐蕊咬唇。 都怪那个臭小子给她下不正经的桃花癫,才会害她做出如此尴尬的举动! 她要恨死蔺宁皙了! 可眼下……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面前的男人。 蔺忱渊负手而立,衣襟上那一大片狼藉实在没法忽视。 从领口到前襟,皱巴巴的,还有几道可疑的抓痕。 颜汐蕊脑子里“嗡”的一声,内心的小人儿“哇”一下就哭出来了。 完了完了完了,她竟然对蔺忱渊又抱又抓又咬,还在他胸口蹭来蹭去。 颜汐蕊一声不吭地把狐裘裹得更紧了些,连脖子都缩进毛领子里。 她整个人往椅子角落蜷过去,后背紧紧贴着扶手,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 颜汐蕊怯生生说:“奴婢认错人了,还请王爷恕罪.....” 蔺忱渊:“......” 呵,果然就翻脸不认人了。 他目光不禁从她的眉梢到下颌。 再滑过颈侧那截露在狐裘外的雪白肌肤。 最后落在腰际被衣料遮住的弧线上。 他想知道手放上去的触感,是温热柔软,还是带着战栗的微凉。 可惜,她不愿意。 他也还在服丧期。 礼法规矩压在那里,于情于理他都不该再对她做什么。 想得到她很简单,只要他一句话,谁也不能阻止他的意愿。 可他蔺忱渊想要的,从来不只是她的躯体。 他要从内而外,完全征服她。 蔺忱渊想到这里,他忽然笑了一声:“你方才对本王又抱又咬的时候,胆子不是挺大的么?怎么,醒了就怂了?” 颜汐蕊耳根一烫,垂头不说了。 蔺忱渊转身行至书案前,提起那支狼毫,笔尖往砚台里缓缓一蘸。 他在书案前,冲颜汐蕊勾了招了招手,带着报复意味的笑道:“过来。” 颜汐蕊愣在原地,不肯挪步子。 蔺忱渊不喜欢被人忤逆,他带着几分压迫的意味笑说:“自己过来,还是我去抱你?” 颜汐蕊磨蹭半天,终于挪过去。 蔺忱渊伸手褪下她的狐裘,目光在她腰腹间停了一瞬,冲书案扬了扬下巴:“躺上去。” .... 书案又凉又硬,蔺忱渊拿了自己的鹤氅垫在少女的腰背下。 他拿了紫毫笔,撩起那块布料。 少女雪白的腰腹、锁骨露出来。 颜汐蕊下意识紧抱双臂:“王爷......” “闭眼,本王不会让你难受。” 语罢,蔺忱渊拿了块儿兰花纹帕子,轻轻覆在了少女脸上。 颜汐蕊攥紧桌角,她闭上眼,睫毛止不住地颤。 笔尖落下。 上一阵冰凉。 她小腹猛地一吸,腰线绷出一道清浅的弧。 蔺忱渊顿了一瞬,等那阵战栗过去,才重新落笔。 少女白皙如雪的皮肤是最好的画底。 蔺忱渊寥寥几笔落下,梅花的树干和枝便完成了。 他思忖片刻,又侧身沾了红墨,朝那宣纸上本身就带有的红点的地方描去。 笔尖上,朱红触肤即晕,像雪地里天然沁出的一粒花苞。 那狼毫继续沿着那一点向旁延展,笔锋时提时按,很快便勾出了花瓣的轮廓。 笔尖似有若无地擦过皮肤,痒意沿着要线漫开,颜汐蕊咬着唇。 .... 方才被墨汁填满了,如今又拓下来,成了墨梅图本身的一部分。 它永远留在了画纸上,把少女身上最隐秘的秘密保存了下来。 蔺忱渊拿起桌上的红梅白雪图,冲颜汐蕊满意笑道:“不错,等干后,本王就裱起来挂在书房。” 23. 私藏 书房内呼吸声渐止,那幅极其巧妙、暧昧的红梅白雪图挂在了博古架上。 沈觅雪站在轩窗旁,拽着竹清的胳膊,一边伸长脖子,想再往里一探究竟,可蔺忱渊却侧身,将人从书桌上抱起,垂首对着那坐在桌上的女郎吻了吻。 这情.趣与吻,于她而言,是从未有过的。 方才赤.身作画时,那女郎以纱覆面,遮了个严实。 女郎冰肌玉骨,身姿挺翘有致。 她根本没有机会看清楚那女郎的样貌,现下纱幔微乱,却仍旧看不真切。 她原以为,王爷好歹顾念着她几分情面,纵有外室,也不过养在别院里罢了。 万没料到,他竟直接将人领进了王府正院。 她寻了许久的狐狸精,原来就在自己眼皮底下。 真有手段啊。 来王爷的书房,本就是未经允许的,竹清有些害怕,她拉了拉沈觅雪的袖子,小声说:“夫人,咱们还是快走吧。” 沈觅雪这才从小窗收回目光,对她攥了攥手里的帕子,忍着心中那丝不甘,坐上了回去的轿子。 回到沁阳斋,杨氏正坐在榻上等她,见女儿进门便站了起来,迎上去压着嗓子问。 “如何?” 沈觅雪点了点头,解下披风递给竹清,挥手让她退出去。 等门关上,她才在母亲身边坐下:“娘,你说得没错,我今日确实瞧见了那女郎。” 杨氏一拍大腿,眼睛亮起来:“我就说嘛!为娘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洞察男人这套,可比你通透得多!” “可……” 沈觅雪咬了咬唇,心口泛酸:“我没瞧清是谁呢,隔着窗纱,只瞧着个模糊的影子,只知道那女郎身段窈窕,丰满莹润,旁的什么都看不清。” 杨氏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往她跟前凑了凑:“这有什么要紧?反正人在王府里,还怕揪不出她的狐狸尾巴?” 沈觅雪抬眼看向母亲,目光里带着一丝犹疑。 杨氏低声叹道:“你说,哪个男人不看中自己女人的贞洁?王爷向来重礼数、讲规矩,若是让他撞见自己身边的女人与外男有染,你说,他还能容得下她?” 沈觅雪心头一跳:“能成么?那….我该怎么做?” 杨氏摆手道:“莫急,为娘替你想个法子,等她出府......” .... 颜汐蕊洗净身上的墨渍,兀自系上荷花粉肚兜。 瞧见蔺忱渊左处的伤口,她心中羞愧万分,主动拿来金疮粉,跪在毯上,乖乖的为他上药。 她用消毒好的棉团在那红点上轻轻擦抹,见周围有水汪汪的血浆渗出,她都有些于心不忍把药粉撒上去了。 “好肿啊,怎么会突然红成这样.....” 蔺忱渊见她不动了,逗她说道:“怎么?你还会心疼本王了?” 颜汐蕊愣了愣,垂下眼帘,换了话题:“会发炎吗.....” “你若帮本王好好上药,应该不会。” 颜汐蕊撇嘴说:“噢,这样啊....” 那可太遗憾了。 若蔺忱渊因左胸伤口感染而亡,那该多好! 堂堂摄政王,没死在战场上,没死在政敌手里,倒被一个女人咬死了。 那坊间话本子应该怎么写来着? 胤王荒淫无度,命丧红颜齿下? 这传下去不得遗笑万年? 颜汐蕊叹了口气。 早知如此,她就该在牙齿上抹上几层毒药,和蔺忱渊同归于尽! 见地上的少女抿着嘴,眼珠子微微一斜,这些细微的动作,被蔺忱渊尽收眼底。 他握住她的手腕,将心思不纯的人拉入自己怀里。 颜汐蕊猝不及防,整个人跌坐在他腿上,腰被他手臂箍住,她挣了两下没挣开。 她咬住下唇,垂眸说:“……我的毒没有发作,不需要这般。” “哦,有毒难受的时候,就一个劲儿贴着本王,人好了便一点儿不让碰,你可真没良心。” 蔺忱渊轻笑一声,捏了把少女的鼻尖。 颜汐蕊捂着微红鼻子,小声嘟囔:“我才没有....” 要怪就怪蔺宁皙那个小畜生去,若不是中了桃花癫,她才不会主动亲近这个家伙。 窗外不知何时停了风,几瓣梅花从枝头簌簌飘落,院子静得出奇,连檐角铃铛都没响一声。 只余身后那人的呼吸落在她耳畔,温热而绵长。 蔺忱渊忽然开口道:“我记得你父皇有一手好字,你作为他的女儿,可也懂些书法?” 颜汐蕊摇头。 蔺忱渊搂着怀里的人,饶有兴致:“没关系,写几个字给我看看。” 笔杆递到眼前,她垂眸看着那一点饱满的墨珠缓缓坠在笔尖,心里微微打鼓。 犹豫了一瞬,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纸铺在桌面上,她握笔的姿势还算端正,可落下去的时候,手腕不自觉有些发虚。 两个字落下,颜汐蕊写的是她的封号。 ——福宁。 字迹娟秀小巧,笔画算得上工整,但线条生涩,结构也有些松散,一看便知没有正经师承,全靠自己摸索出来的野路子。 蔺忱渊低头看着纸面上的两个字,沉默了几息。 颜汐蕊察觉出他的失望。 她鼻子忽然有些酸楚,一些不美好的回忆漫了上来。 她是喜欢写字的。 可儿时陪母妃待在冷宫里时,她过的日子连一顿好饭都未必吃得上,更别提拥有笔墨纸砚了。 其他公主皇子们练字用的是徽州来的墨条、澄心堂的宣纸,有最好的先生教导。 而她连一支像样的毛笔都摸不着,只能捡别人用秃了的旧笔头,一个人闭门造车,在废纸的背面偷偷描。 少女眼底泪花闪闪,她低下头,飞快地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勉强笑道:“让王爷见笑了。” 语罢,伸手就要把那页纸从桌上揉起来扔掉,指尖刚碰到纸边,却被蔺忱渊摁住了。 相处这么久,他忘了颜汐蕊还是一个需要大人夸奖鼓励的小女孩儿。 “扔了做什么,写的很可爱啊,本王很喜欢。” 蔺忱渊望着眼前那幅红梅白雪图,笑道:“待会儿就把蕊娘的字裱起来,和本王的画挂在一块儿。” 颜汐蕊脸一红:“不要了吧,若日后王爷的同僚进了书房商议要事,他们见了这么丑的字,会笑话您的.....” 蔺忱渊还挺意外她会为他着想的,挑眉道:“哦,那你说说看,这大齐有谁敢笑本王?” 颜汐蕊垂眸,她确实找不到敢笑话蔺忱渊的人。 以表诚意,蔺忱渊说:“以后本王的奏章,就让你来抄录好不好?” “.......奏章?” 蔺忱渊见她紧张,笑着解释道:“只是青词罢了。” 颜汐蕊松了一口气。 原来斋醮仪式时,写给神仙的祝文啊。 若蔺忱渊真的让她写的是上朝的奏章,那她此番分明是暴露了自己借桃花癫留在蔺忱渊身边的目的了。 “若王爷不嫌弃,奴婢自然是愿意的。” 窗外寒气正重,风从梅枝间穿过去,带起一阵细碎的花瓣簌簌声。 蔺忱渊看着怀里姑娘,倒觉得心头微微暖和了起来。 他好奇道:“不过,你好歹也个公主,你父皇虽昏庸无道了些,但看上去也不像是个疏于管教皇子公主的人呢。” 颜汐蕊沉默了一会儿,声音闷闷的:“我爹爹虽子嗣众多,但都悉心关照,在教育上从不马虎。” “可能我没有姊妹们漂亮,也不聪明,所以爹爹不喜欢我,一时忘了请先生教我读书习字……” 哦,原来小姑娘是被区别对待了。 蔺忱渊望着她垂首的侧影,忽然想起了自己。 他儿时何尝不是如此。 蔺忱渊真正的生母,并非如今的太妃。 而是宫里刷恭桶的宫女李氏,先帝因一次醉酒临幸,李氏才有了他。 但先帝是个要面子的,事后死活不肯承认他临幸过一个刷恭桶的女子,这自然,也不肯认下她怀的孩子了。 李氏眼看自己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是实在瞒不住了,便去慈宁宫将此事告知了太后。 太后听罢大怒,拿着起居官记录的册子,日日夜夜翻给先帝看,指着上头某年某月某日的记录,劝先帝皇嗣血脉不容流落。 一天说不动就说两天,两天说不动就说一个月,说到最后先帝烦了,也实在没法子再抵赖,这才不情不愿地给了李氏一个册封。 封号是恭妃。 恭桶的恭。 明眼人谁看不出来,这封号本身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嘲李氏出身下贱,嘲她不配诞育皇子。 因生母这个封号,蔺忱渊自幼就在宫里遭人欺辱。 旁的皇子三岁开蒙,他到了十岁,却连尚书房的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 还是太后怕惹那些文臣闲话,这才数次跟先帝请旨,派老师来教他读书写字。 后来母亲忽然暴毙,他被当时最受宠的陈贵妃收为养子,也就是现在太妃,他的日子才算好过了些。 如今想起来,那些年受过的白眼和冷落,并未真正淡去,只是被时间磨成了一层薄薄的茧,覆在心上,轻易碰不着罢了。 蔺忱渊回过神,笑着对怀里的小姑娘说:“你可想写得一手好字?” 颜汐蕊点了点头。 “那日后本王亲自教你练字读书,可好?” 颜汐蕊早有耳闻,胤王蔺忱渊不仅能上战场杀敌,书画字早已名动天下,一手行楷被京中士子争相摹习。 若能得此人师..... 颜汐蕊眼睛顿时亮晶晶的:“真的吗?” 蔺忱渊摸了摸颜汐蕊的发端,点头笑道:“好孩子,我说到做到。” 颜汐蕊乖乖点头声音软软地接上:“好。” 蔺忱渊的手掌覆了上来,大掌轻轻包裹住她的手,指节自然收拢,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压到正确的位置上。 “譬如,收笔的时候顿一下,再回锋......” 蔺忱渊一面耐心诉说着,一面带着她的手慢慢走完一个横画的收尾。 那是一只握惯了刀枪的手,指腹和虎口都带着薄薄的硬茧。 与她娇嫩的手背相贴时,粗粝的触感让她整条手臂都微微僵了一僵。 蔺忱渊停下:“怎么了?” “没、没有。” 颜汐蕊回过神。 她想,若能以习字为由,时常与蔺忱渊接触,或许就能获取一些朝中机密,好帮助在熏州的舅父..... ... 次日清晨,颜汐蕊是在屏风后那张小榻上醒来的。 醒时晨光熹微,刚好碰见蔺忱渊下朝回府。 她坐在暖烘烘的锦被里,看着正在将朝服脱了,换上常服的蔺忱渊。 微哑的嗓音懒懒说:“.....你回来啦。” 蔺忱渊解躞蹀的手停了瞬,他回首。 小姑娘一身素白寝衣,粉色的被衾被她拢到下巴处,像一只把自己埋进花瓣里的幼雀。 她的头发有些散了,几缕青丝落在颊侧,想来是方才翻身时蹭乱的,人还带着一点没睡醒的懵懂。 蔺忱渊倒是意外颜汐蕊会主动和他问好,他笑了笑,顺手拿了铜镜前的银梳坐到榻边。 他摸了摸少女的后脑勺笑说:“坐好。” 颜汐蕊还没完全睡醒:“.....怎么了吗?” 蔺忱渊愣了会儿,心中有些责怪她不解风情了。 难道她没有听过,一个男人替一个女人挽发意味着什么? < p>他抬了抬眉毛,只能叹道:“嗯....本王前几日新学了个姑娘家的发饰,你可要试试本王的手艺?” 听罢,她昂首,睁着双圆溜溜的眸子,好奇问:“这样啊,是为谁学的哇?你的沈姨娘吗?” “......” 蔺忱渊轻呵了声:“就不能为你?” 能啊,可她才不信蔺忱渊大发慈悲,会自折身份来伺候她。 万一和蔺宁皙那个臭小子一样,在她脑袋上乱插红艳艳的花怎么办? 蔺宁皙的审美她不敢恭维,作为他爹,审美只会更差吧! 颜汐蕊捂着脑袋,怯生生拒绝:“我不要,我怕好丑的.....” 蔺忱渊头一次被这样直率的拒绝,还有点儿不习惯。 他抬手轻轻给了小姑娘一个脑瓜子,哼笑道:“本王头一回给人梳头,你倒嫌弃上了?” 皙儿都那样捯饬她了,她也不曾恼,怎么到他这儿,就不行了。 “本王除了年纪大些,哪里不如他了?嗯?” 颜汐蕊默默呸了声,是她不想恼的吗? “咚咚咚。” 闲话间,忽有一下人敲门。 蔺忱渊只好放下手中那缕青丝,前去开门。 那人对蔺忱渊作揖行礼。 蔺忱渊道:“何事?” 守门答:“回王爷,世子在外求见,说是想与您商议要事,王爷可方便?” 蔺忱渊当然知道皙儿突然拜访的真实目的。 自颜汐蕊忽然凭空“失踪”后,蔺宁皙疯了似的,满京城找她,甚至有好几日早晨,他都顶着双水肿的眼皮去金銮殿上朝。 蔺宁皙把京中各个角落都被他翻了个底朝天,可唯独他这个父亲这里不敢随意闯入。 眼下,人许久不见,估摸着是急疯了,才会硬着头皮找到他这里来。 蔺忱渊轻叹一声,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无奈。 这天底下,还没有做父亲的,要跟儿子抢女人的道理。 但蕊娘实在可爱。 他早已不想把人交还给皙儿,至于眼线的事,往后再说吧。 如今,他只望此生能将蕊娘私藏.独享。 蔺忱渊折返书房内,扬声道:“先让他进来吧。” .... “父王。” 蔺忱渊在正厅的茶几前坐下,将沏好的茶倒入玉盏:“坐吧,你我私下不必多礼,来尝尝南越那边新进贡的茶叶。” “多谢父王。” 蔺忱渊见他小心翼翼打量他的书房,便道:“说吧,什么事?” 蔺宁皙回过神,在茶几对面的圆矮椅坐下:“父亲,薛昭水淹城池实是有违天和,这才导致禹州近日水患频发,瘟疫四起,现下百姓流离失所,起义军如雨后春笋.” “还望父王肯派兵于我,我定当平禹州水患,剿灭反......” “不必了,此事不用你操心。” “为何?”蔺宁皙顿了会儿,眼底闪过一丝落寞。 “父王,禹州水患已持续月余,沿岸百姓流离失所,若再拖延只会.....” 蔺忱渊道:“你也知道,那里贼匪盘踞,病疫肆虐,为父不愿让你去冒险。” “你放心,水患自有工部派人治理,乱民亦有地方守军弹压,况且你外祖母已为你定下了婚期,就在下月初三,这些天,你得要多与裴家小姐相处才是,莫要整日想着上阵杀敌的事。” 禹州现在的情况实在危险,他这个做父亲的哪有亲自把儿子推入火坑的道理? 薛昭蛰伏暗处搅弄风云,向来不是心慈手软之辈,纵使皙儿是他嫡亲外甥,也断不会因此留半分情面。 蔺忱渊知道,他这个儿子太过纯粹,有一颗难得的赤忱之心。 其实说到底,皙儿是从小被众人捧在掌心长大的孩子,自幼没吃过什么苦头,不知道什么事勾心斗角,笑里藏刀。 蔺忱渊叹道:“还有其他事?” 蔺宁皙攥紧手指。 不肯交出兵权,不过是提防他罢了。 若真的担心,他上回就不会联合乌雍人,深夜突袭把他揍个半死;也不会从小就把他扔到薛家去不管不顾。 种种“新仇旧恨”,在被蔺忱渊拒绝的这刻全部涌上了少年心头。 蔺宁皙想起来拜访蔺忱渊的正事,如鲠在喉:“父王可有见过那日在摘星楼与我.....拥吻的女子,她不见了,我.....” 蔺忱渊蹙眉,打断他:“不曾。” 他不禁训斥道:“你是什么身份,怎能因一个婢妾这般魂不守舍?你知不知道你每日顶着双哭肿的眼皮上朝,后面有多少人议论你,弹劾你,你每天上还要多少次抵报?” 蔺忱渊道:“你若当真在意那人,就不该在大庭广众之下授人以柄,让她成为众矢之的,如今朝野上下都说你顽劣轻佻,猜你日后是个宠妾灭妻的主,此言传出去,危险的人是她,不是你。” 如今此事闹到了裴家人那里,薛老太太和裴夫人已容不下颜汐蕊,早就想杀之以解心头之患。 若不是最近他将人藏在房中派人日夜守着,颜汐蕊怕是没命了。 房中静默许久,蔺宁皙才躬身行了一礼,声音涩然:“知道了,儿子告退。” 少年离去的背影果断又决绝,蔺忱渊凝眸,冲那道背影扬声道:“干什么去?现在是容不得旁人说你一下了?” “........” 墨青将门合上,转头和蔺忱渊说:“王爷,世子也是急火攻心,这才一时忘了礼仪,您莫要怪他。” 蔺忱渊轻哼了声,缓了会儿叹道:“早知会闹到这个地步,我便不会让蕊娘到她身边去。” 他想了想,做出了决定:“罢了,趁二人还未比翼连枝,难舍难分的地步,还是及时止损吧,墨青。” “王爷有何吩咐。” 24. 再会 蔺忱渊道:“明日递帖子出去,就说本王在城外汤泉山庄做东,邀几位故交好友携眷同游,赏春沐汤,清谈半日。” “对了,请帖单列两份,一份送去皙儿那里,一份送裴家小姐,裴家那边,就托沈氏亲自去一趟,以表本王诚意。” 墨青道:“这....若世子知道裴小姐会去,他定会推脱的吧?” 谁人不知道胤王世子最近避未婚妻如蛇蝎。 蔺忱渊蹙眉道:“那就不要让他知晓。” ..... 早春时节,骊山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 山间积雪尚未化尽,道旁的柳树,却已抽出了嫩黄的芽苞,偶有几声鸟鸣从林间传来,婉转悦耳。 前往温泉山庄的马车,沿着旅道缓缓而行,帘外的阳光透过织锦帘子,细细碎碎的透到车壁上。 颜汐蕊缓缓睁眼。 眼前是摇摇晃晃的桌椅和茶盏,耳畔是辘辘马蹄声。 脸颊顿感温热厚实,她侧首才发现自己正枕着一只手臂。 蔺忱渊正靠在车臂上呼吸均匀,像是闭目养神。 她愣了一瞬,猛地撒开手,坐直了身子。 “醒了?” 蔺忱渊睁开眼睛,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的慵懒。 颜汐蕊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蔺忱渊的书房。 本来好像是正要梳头起床的,却不知怎的,她后面竟莫名睡了过去。 她茫然道:“这是要去哪里,我怎么会突然昏倒?” 蔺忱渊拂了拂被她压皱的袖子,语气淡淡的:“桃花癫发作了,我带你去温泉山庄解毒。” 颜汐蕊垂首看了看自己手臂上,若隐若现的桃花斑。 马车颠簸了下,她扶着车壁稳住身形,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小世子……是有来找过我吗?” 蔺忱渊沉默了一瞬,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怎么问起他来了?” 马车内的温度低了些。 “我睡得迷迷糊糊的,感觉梦里有人在喊我呢,我梦见小世子被同僚欺负了,最近总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偷偷抹眼泪。” 蔺忱渊看向她。 在皙儿来时,他的确将人迷昏了,好阻止二人相见。 可眼下他才知道,原来二人早已在梦里相会了。 呵,这算是心有灵犀吗? 蔺忱渊笑着说:“没有。” 那两个字落得干脆利落,像一把小刀将情丝斩断。 “哦,这样啊。” 颜汐蕊垂眸玩弄着自己的腰间的穗子,胸口有些闷闷的。 蔺忱渊道:“怎么,你好像很失落,想和他双宿双飞?” “没、这怎么可能?” 颜汐蕊笑得很勉强:“我是您的属下,只为您卖命的,您别忘了,我每隔三月都要找您要解药呢。” 她哪敢随便跑路? 不多时,马车停下。 车夫掀开帘子道:“王爷,山庄到了。” 帘子掀开,山间的暖风,带着温泉水汽扑面而来。 蔺忱渊先下了车,转过身,朝她伸出手。 见颜汐蕊没反应,他便上前将人抱下。 将自己的披风裹上了她肩头,又将她被披风压住的发尾撩出来。 男人的指尖,不经意擦过颜汐蕊的后颈,温热的触感让她不禁一缩。 人退到河畔边,她忽然瞥见水里倒映着一副完全陌生的容貌。 颜汐蕊触上自己略微僵硬的皮肤:“我的脸......” 蔺忱渊解释道:“人皮面具罢了,若用你原来的脸出来,多有不妥。” 颜汐蕊愣愣点头,下意识抬头往前望去,她的目光却在台阶前定住了。 山庄门口的台阶上,站着一个少年。 墨绿锦袍,发束金冠,正低着头跟侍者说着什么,侧脸被清晨的日光勾出一层柔和的轮廓。 有几瓣梅花簌簌飘落在他的肩头,像是赶了很久的路,还没来得及拂去。 颜汐蕊一怔,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蔺宁皙? 他怎么会在这里? 她下意识就挣脱蔺忱渊的怀抱,朝少年走过去:“宁......” 可还未来得及迈出步子,颜汐蕊手腕上的力道忽然收紧。 她回头,对上蔺忱渊的目光,那双眼平静地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威压。 与此同时,一辆朱轮华盖的马车停在山庄门前。 车帘掀开,先探出一只绣着金线荷花纹绣鞋,然后整个人跳了下来。 少女粉裳罗裙,外罩一件银鼠皮短袄,那姑娘约莫十五六岁,生得华贵俏丽。 她脚步轻快,裙摆扫过石阶上的残雪,一眼便锁定了门口那个绿袍少年,登时眉眼弯弯,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元宝哥哥!” 待绿袍少年回首,她跳上台阶,手指亲昵地捻起他垂肩前的青丝,笑道:“你写信喊我来,我就来啦,我娘说多泡泡骊山的温泉对身子好,她也说,要我陪着你过来泡几天呢。” 两人说着话,便并肩往门里走去了。 那道墨绿与粉色的背影,在早春的山色里格外相衬,像一幅刚刚落笔的春景图,一股特有潮寒、湿润直冲人的心扉。 颜汐蕊有些僵硬的站在原地。 过了很久之后,她才回过神,冲蔺忱渊笑了笑:“王爷,咱们进去吧。” 蔺忱渊见她强颜欢笑,一边走上台阶,一边斜眸看着身后的人儿。 “就不想问问什么?” “......啊?” 颜汐蕊见瞒不过他,心不在焉的笑道:“没什么好问的,我于世子不过是个普通的通房丫鬟,要说缘分,也只是露水情缘而已呀,如今世子佳人在侧,我一个外人凑什么热闹。” “若他不记得我也是好事吧?以后我也不用辛辛苦苦的....” 不用辛辛苦苦的,每天费尽心思给他做好吃的。 不用做那些,他根本看不上的护膝、靴子什么的。 颜汐蕊轻咳一声,将那丝怪异的哽咽吞了下去。 蔺忱渊停下脚步等她,回头笑道:“是吗,既然皙儿不要的东西,那蕊娘给我可好?” 颜汐蕊一愣:“什么意思?” “比如,你怎么伺候他的,日后就怎么伺候我。” 他负手而立,站在比她高的几层台阶说:“放心,我不让你白做那些琐事,会给你开双倍酬劳,譬如给我织一双袜子,我就按市面上的价格双倍付给你。” “你可以拿着自己在我这儿攒下的银钱,做任何自己喜欢的事,比如开个小酒庄什么的,盈利的话你自己存着,亏了有王府给你兜底。” “.......额,您真的兜底吗?” 颜汐蕊颤了颤嘴角,苦笑道:“我最后不会因亏损太多还不起账,然后锒铛入狱吧?” 她的确很想有一个自己的小酒庄,希望有朝一日,能把自己酿造的酒水在整个中原、甚至西域推广出去。 不过,她没和任何人说呀? 蔺忱渊怎么知道的...... 蔺忱渊笑道:“骗你做什么?胤王府家大业大,莫非还怕扛不住你挥霍?害怕的话,签字画押都弄我的就是了。” 颜汐蕊虽不放心,但她决定还是口头先答应下来,以免落个不知好歹的罪名,等蔺忱渊心情不好时,秋后算账就麻烦了。 她淡淡一笑道:“那就多谢王爷了。” 蔺忱渊见她冷漠,心中有些不爽快。 他有些较真地笑哼说:“怎么不表现的高兴些? 你若决心在大齐,找个能依傍后半生的靠山,只做锦衣玉食,没心没肺的金丝雀,也不能这般敷衍吧?” ”你应该提供的情绪价值呢?” 譬如叽叽喳喳地跳起来,抱着他亲一口。 颜汐蕊愣了会儿。 ......什么金丝雀。 狗都不做好吧? 若不是为了等到能报仇雪恨那日,她现在就想跳起来给蔺忱渊一脑瓜子,再捅上一刀,大卸八块呢。 见小姑娘呆愣愣不动,人还越来越局促了,蔺忱渊上前将人横抱起,笑叹:“算了,慢慢来吧,走,咱们泡澡去,不理他。” 他们迈步转过回廊,穿过一道月亮门,庭院的景致豁然开朗。 骊山温泉山庄的深处,一方汤池正氤氲着白茫茫的水汽,池面平滑如镜,倒映着天光和廊檐垂落的冰凌。 “元宝哥哥,你等等我呀!我走不快的。” 相邻的汤池也是这般景色。 池边种着几株早梅,被一声呼喊花瓣簌簌惊落。 裴芳菲提着裙子,大步追上了闷头走的蔺宁皙。 刚要追上换衣室去,便看少年停下,转身对她说:“小姐止步吧。” “还有,以后不要叫我元宝。” “为什么?” 蔺宁皙从她手里抽出自己的衣袖,严肃道:“你我虽定下婚约,但并非你情我愿,在尘埃落定前,还望小姐自重。” “不是你发请帖邀,请我来温泉山庄的吗?” 裴芳菲拿出一纸信:“喏,你看,这不是你的字迹和印章吗?” 蔺宁皙瞥到角落下的印章,拳头稍稍一紧。 这王府能进他屋里的还能有谁? 他解释道:“我确实没有邀请裴小姐来骊山泡汤浴,做这样亲密暧昧之事,至于是谁使计让我们碰面,就不得而知了。” 裴芳菲听了,叹道:“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真的不想娶我吗?那你要谁?” 蔺宁皙与她保持适当距离:“裴小姐,还请你不要因一时冲动,毁了自己终身幸福,想必裴小姐也不愿自己未来的夫君,身子和心都不是干净的吧?” 裴芳菲一时哑口无言:“这......” 旁的男人都是装清白童子身,他怎么把自己形容的跟个万人尝的小倌一样? 那个蕊娘能把一颗铁树调.教成这样,真的好厉害! 裴芳菲直率道:“你怎么还来迂腐男人的那套?” “你说的蕊娘我见过的,她很乖巧,第一次见面她就跟我说了,说她不会跟我抢男人,还当着我的面对天发誓,说她绝不会喜欢上你,等攒钱找到好人家了,就赎身走掉。” “你就别记挂那个小奴才了,她和你在一起,不过是逢场作戏,骗你钱赎身的啊。” 廊下的风从蔺宁皙身侧穿过,把他袍角吹得微微扬起。 “是么?” 少年脸上不辨喜怒。 所以。 颜汐蕊突然玩失踪,连告别也没有,是早就想好利用他脱身,再扔掉他对吧。 每晚在床笫间,看他因她连自尊都丢掉,然后不禁嗷嗷直叫的样子,心底其实很鄙夷吧? 那还说什么要陪他一辈子的话? 捉弄他很好玩是吗? 偷偷在暗处看着他像个傻子一样满城奔波,四处打听她的下落,是不是觉得很有趣? 蔺宁皙垂着眼,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裴芳菲眼看少年阴恻恻的,她忍不住后退:“......你怎么了?蕊娘就是这么说的,我可没有挑拨离间啊。” 蔺宁皙:“知道了,告辞。” 裴芳菲被拦在外面:“......诶?” .... 颜汐蕊换好泡澡的纱衣出来时,外头笼着一件厚厚的素白披肩。 她攥着披肩边缘,站在汤池边的石阶上,有些局促地不知该往哪儿迈。 她抬眸望向池面,目光穿过白雾,落在汤池中那道背影。 蔺忱渊已脱了上衣,正背对着她,他双臂舒展地搭在池沿上,肩背的线条在水汽里若隐若现。 凝结的水珠,沿着他肩胛骨滑落,脊线笔直而有力,从后颈一路延伸至腰际,最后没入水面。 察觉到小姑娘的存在,蔺忱渊回首笑说:“看什么?是想进来跟我一起泡?” 颜汐蕊猛地回神,整张脸“腾”的烧起来,她摇头:“啊不、我以为是你,要我和你.....” 按照以前的尿性,蔺忱渊定时要趁此机会占她便宜,逼迫他做些羞羞脸的事。 可颜汐蕊也不知道为何,最近蔺忱渊对她忽然变得君子起来了。 不仅在日常起居关怀备至,她还听说蔺忱渊打算给她请宫中的夫子,来王府教她六艺、八雅。 这待遇,都快赶上她亲爹对她了。 颜汐蕊想,莫非是蔺忱渊发觉自己对不起自家崽子? 还是察觉自己年龄大了,经常和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卿卿我我,他的良心受到了谴责,这才干起了长辈,该干那那套? 不管不管,走为上计。 颜汐蕊慌不择路的推门,额头却“咚”地磕在门框上,发出一声结实的闷响。 蔺忱渊闻此,侧首笑道:“慢些,你的汤池就在隔壁,等到了午膳时间,记得回我身边就是。” “哦,多谢王爷。” 颜汐蕊应了声,一溜烟儿跑没影了。 温泉池内只余水流潺潺声,蔺忱渊揉了揉眉心:“墨青,都安排好了么?” “回王爷,属下寻了一个身量、年龄都和世子差不多的郎君,他换上世子的容貌后,若不仔细看,旁人不会轻易察觉他们是假货。” “同那两个赝品说,若把戏都演足了,本王有重赏。” 墨青想起蔺宁皙每天为颜汐蕊眉头焦头烂额的样子,有些于心不忍:“王爷真要如此么.....” 蔺忱渊叹道:“我何尝不知情伤难愈? 可长痛不如短痛,分开对两人都好,皙儿是护不住她的,再继续下去只会两败俱伤。 我是皙儿的父亲,这个恶人注定了是我来做。” 墨青自然晓得,世家联姻这里头的弯弯绕绕,裴家人怎么会容许未来的姑丈,对一个婢女如此着迷呢? “是,属下这就安排下去。” ..... 颜汐 蕊兀自在汤池里待了会儿后,就窝在包厢里了。 包厢不大,陈设却精巧。 一张矮几上摆着几碟点心,和一壶温茶,旁边铺着几个厚厚的蒲团。 她跪坐下来,给自己斟了杯茶。 又顺手拈了一块碟中的枣泥糕咬了一口。 枣泥绵密,甜而不腻,入口即化,是蔺宁皙最喜欢吃的糕点。 颜汐蕊又想起了他。 其实在蔺忱渊身边待了快半月,她的气也渐渐消了。 可是这下倒好。 时隔半月见面,蔺宁皙已喜新厌旧,早就不知道把她这个小丫鬟,忘到哪里去了。 她想。 估摸这个点,那臭小子正抱着裴小姐泡在汤池里啃嘴巴子呢。 真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欢好时,他生疏青涩,将所有的不适和痛留给了她,现在人一出师,什么都会了,就伺候别的姑娘去了。 通房,通房..... 往事种种亲昵,她这个“启蒙女先生”就全当被狗咬了吧! 颜汐蕊躺在地上,伸手又摸了一块枣泥糕塞进嘴里,一边咬着一边抽泣。 不知不觉中,眼泪鼻涕就糊了一脸,人狼狈得不成样子。 “夫人,咱们山庄今日有流觞曲水的雅集,茶水点心都备好了,您可要出去走走散散心?” 门外侍女闻里头的人抽泣的厉害,便进来好意劝说。 颜汐蕊躺在地上,手背胡乱蹭了一把脸。 她吸了吸鼻子,望着头顶那盏宫灯愣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应了一声:“好,出去走走吧。” 侍女在前头引路,带着她穿过回廊。 绕过一方假山,沿着溪水往上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便听见了远处传来的谈笑声,和流水声。 早春的日光落在溪面上,颜汐蕊站在一棵老梅旁,目光越过那些觥筹交错的身影,脚步忽然停住了。 溪水上游的亭子里,两道人影正并肩而立。 蔺宁皙背对着她,裴芳菲就站在他对面,少女微笑着仰起脸,踮起了脚,双臂攀上他的肩头。 少年微微垂首,手掌从她后脑滑落,至腰间,他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俯下脸,热烈地拥吻她。 侍女瞧见颜汐蕊的眼泪,又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滚滚滑落。 她叹道:“夫人,大伙儿都在东角亭子的,咱们去那边玩玩儿吧。” 颜汐蕊拒绝了侍女递过来的手帕:“我没事,你不用跟着了,忙你的去吧。” “好吧。” 侍女退下,颜汐蕊方回过神。 她转身离开溪边,步子越走越快。 颜汐蕊眼底模糊成一片,她绕过一道覆满青苔的石壁,寻了块背阴的石头坐下。 人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地抽动起来。 那死小子到底给她下了什么毒药? 也没人告诉她中了桃花癫,会变得这般敏感脆弱啊? 对,肯定就是桃花癫搞得鬼。 不然她的心才不会酸溜溜的,一个人不争气地跑到这里来哭! 颜汐蕊不解恨。 抓起腰上蔺宁皙给她编的穗子,用力掷进了湖里。 不知哭过了多久,身后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颜汐蕊慌张擦去眼泪,准备换一个地方继续哭,结果身子一转,当面迎上了那人。 是蔺宁皙。 烟柳画桥,风烟翠暮,两人立在湖畔四目相对。 蔺宁皙被裴芳菲那番话,搅得心绪不宁,又被人骗到这温泉山庄来。 今日的心情实在低落。 他一路上话都没说几句话。 一个人在包间里独饮了几杯闷酒,酒意微醺,脑子胀痛得厉害,便起身出来寻个僻静地方散心。 本一心赏景时,余光却忽然瞥见离自己几步之外的粉衫小女郎,一个劲儿的盯着自己看。 女郎深情款款,对他一见如故。 蔺宁皙被看得颇为不自在,侧望着女郎那双水波粼粼的杏眸,鄙疑道:“做什么,你....认识我?” 这样楚楚可怜的眼神,不晓得的还以为是他招惹她了呢。 蔺宁皙哼了声,以为又像是从前那般故意碰他瓷的女人。 见少女步步紧逼,幽怨至极,他折下一支锋利如剑的枝条,直指女郎的脖子。 蹙眉凶狠道:“走开!你休要讹我,我是有家室的人了,再过来,别怪我不客气!” 颜汐蕊没给他这么吼过。 现在人被吓到,整张脸都哭湿了。 听见蔺宁皙怒气冲冲的赶她走,她攥着指尖哑声:“.....家室,我、就见你最后一面,以后不找你了。” 见陌生面孔的女郎不怕他,可蔺宁皙的家教告诉他,绝对不能随意伤害一个女子,他只好默默后退。 他吼道:“停下!!!” “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胤王世子,就是最近那个因为一个女子上过很多次抵报,丑闻一大堆的男人!我很凶的,你不要胡来!” 女郎慢慢靠近他,一阵淡淡的茉莉花香的气息飘过。 ......味道好熟悉。 蔺宁皙瞳孔一颤,手里的枝条握不稳了,咬牙道:“你....是谁!” 他咽了咽喉,准备伸手,去触碰那女子有些僵硬的面皮。 可那女郎却伸手,忽然握住那枝带刺的枝条。 她越过枝条,踮起脚尖,电光火石间,以极快的速度扑过来,吮住了他的唇。 “你.....” 那女郎紧紧搂住他,将他抵到了角落。 然后在他的诧异下,她张开贝齿含住了他的舌尖,在一阵缠绵紧致的吮吸后,少女最后尽全部力气狠狠一咬。 呜.... 蔺宁皙吃痛,不禁嘤咛了声。 鲜血顺着他的唇角滚滚滴落。 可他却停下了挣扎。 所有的焦躁和不甘,直到对方吮咬下去那刻,都一一平息。 那些连日来无处安放的慌乱和委屈,都被她带着怒意的吻一一碾碎 这样蛮横又没有章法的吻,他再熟悉不过。 这世上,这样放肆霸道、敢爱敢恨的女子,除了他的蕊娘还有谁呢? 酸水倒灌入鼻腔,蔺宁皙不争气地红了眼眶,却依旧心甘情愿地站在原地,任由她撕咬。 他深深拥住她,托住她的后颈忍着刺痛,一一回吻。 唇齿交战几番,忽地,他被一道力推开。 蔺宁皙踉跄半步,唇角还挂着未干的血迹。 睁眼望见颜汐蕊往后退去的身影,他下意识张了张嘴:“蕊……”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林中翠鸟扑腾飞入空中。 刚才还情意绵绵的女郎,像是忽然变了一个人。 她攥着通红的手心,带着颤抖的哭腔,抿着唇呜咽了声。 “......你混蛋!” 25. 温泉浴 正值晌午,到了用膳时间,颜汐蕊忍着手心里火辣辣的疼,一边抹着眼泪,一边一路提着粉裙跑回了小厢房。 在侍卫们的诧异下,她拉开格子门,脱了绣鞋,闷头就扎进了小榻上的织锦抱枕里。 她抓住脸下的枕头,拼命忍着鼻腔里发出的呜咽,纤薄的肩膀不断颤抖着。 蔺忱渊刚和外头那些客人们寒暄完,一回来便瞧见了这副场景。 他在榻边坐下,默默等小姑娘哭完了,才伸手握住她的双肩,将人拉到了自己怀里。 头顶的走马灯投下片片光斑,颜汐蕊的四肢都哭僵了,蔺忱渊拉她过来的时候,手臂还保持着抱枕头的姿势。 她小脸哭得通红湿润,眼皮红肿,一张小口微微张开,断断续续的吸入空气,几缕发丝凌乱地黏在额头,枕头上还有两大团泪渍。 哭成这样..... 蔺忱渊心中闪过一丝后悔。 他预料到她会难过,可没想到人会这样狼狈可怜。 在他的印象里,这姑娘哭起来,一般是在遇到自己无法逆转的危险时,而不得不在强者面前,留下示弱、博人同情的眼泪。 要么为了得到某种目的,故意讨好对方,噙着泪咬着小嘴,提袖半遮面。 所有的姿态和神色都必须拿捏的恰到好处。 数月的伪装,在遇到皙儿后竟就这般轻易击溃了。 蔺忱渊轻哼一声,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但他转念一想,她和他儿子的年纪相差无几,再狡猾多思,也还只是个情窦初开的孩子,同龄人承欢于父母膝下,棠棣同馨,而她孤苦无依,国破家亡。 他注意到颜汐蕊齿上和唇角的血迹,心中一紧。 随后轻轻捏开她的小嘴,蹙眉道:“谁把你咬成这样?” 颜汐蕊不说话,还沉溺在悲伤里,她淌着泪胡乱摇头,欲挣脱蔺忱渊。 蔺忱渊知道自己是明知故问了。 他着烛光察看伤势,仔细一瞧,才发现是这姑娘咬了别人。 那这嘴里的血,应该是他崽的。 千防万防,这两人还是碰面了。 蔺忱渊对门外的墨青道:“封锁外面,不要让任何闲杂人等进来。” “是!” 下完命令,蔺忱渊轻轻拥住了怀里的泪人,一边哄孩子似的,一下又一下拍着颜汐蕊清瘦的背脊。 “好孩子,不哭了。” 他将人靠在自己下颌:“谁害我们蕊娘伤心了?等回去了,本王帮你好好教训他。” 抽噎过后,颜汐蕊的脸麻麻的,她觉得好累,于是侧过身子把整个上半身都靠入了蔺忱渊怀里。 成年男子的胸膛宽厚、温热、踏实,加上蔺忱渊身上似有若无的幽兰香,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包裹着她。 颜汐蕊想起很小的时候,温家还没有落败时,父皇也是这样把她抱在怀里,一边拿着她最喜欢的兔子玩偶,一边轻轻拍着她哄她睡觉,午后的阳光洒进清宁宫,廊下的画眉鸟啾啾叫个不停。 脑中昏沉,她将眼前那只宽大的手掌当作了父亲的手,于是她情不自禁地将手指触了上去。 见状,蔺忱渊握住她慢慢攀上自己掌心的小手。 软乎乎、凉冰冰的。 不知过了多久,那只小手开始用力抓住他的虎口,察觉到她不对劲,蔺忱渊垂眸。 少女眉头紧蹙,呼吸困难,洁白的手臂上生出了朵朵红斑。 桃花癫发作了。 骊山的泉水有缓百毒之效,江湖中有不少受伤中毒的游侠或杀手,都慕名前来温泉山庄休养,以缓解痛苦,抑制毒素蔓延。 蔺忱渊摸了摸她滚烫的额头,将人横抱在怀里,赤足前往门后的汤池中。 他只着了件轻薄的玄色开衫衣,因此下汤池很是轻便,可怀里的小姑娘就不是了。 蝴蝶纹大袖粉裙,里头中衣长裤,严严实实。 他扶住颜汐蕊巴掌宽的腰,熟稔地将她药带除去,只留贴身衣物。 温泉的水温有些烫,水没过颜汐蕊的肩,她感觉自己浑身上下的经脉都疏散开了。 不多时,她从晕乎乎的状态中苏醒过来,半梦半醒的看着眼前这一切。 那只比她大.退还粗壮的胳膊,正拿起汤池中的木瓢,将乳白的泉水从她后颈轻轻浇下。 “哗啦”,像是侍女轻柔的手指在她背上按摩般,皮肤上的灼痛感终是减轻了不少。 水汽氤氲,吸入的空气都是湿朦朦的,颜汐蕊所有思绪都停止了,脑海里麻酥酥,整个人都很是舒适。 毒性缓解的那刻,她清醒了很多,发觉自己可能是窝在蔺忱渊怀里,便开始抗拒。 她无力挣扎着,想离开男人温热的胸膛,自己待一会儿,可那只箍住她胳膊的手察觉此举,反而紧了紧,完全没有放她离开的意思。 “不冷了吧?” 蔺忱渊的嗓音比平常要低沉许多。 颜汐蕊摇头,发梢蹭过他的肩头,瞥到了水下男人青筋微凸和偶露伤疤的小.退。 那是长年在战场上厮杀过的痕迹,是一个成熟、有魄力的雄性魅力。 颜汐蕊有些出神,羞怯的缩起了自己搭在上面的肢体。 这一动,她后背那根丝绸细绳断开了。 颜汐蕊后背凉丝丝的,想动却再也不敢了,她反过手去试图自己系上,手指却被蔺忱渊捉住了。 “我来。” “你、会么....” 她刚问出这句话,就被自己的幼稚逗笑了。 蔺忱渊不是蔺宁皙,傻乎乎的,连小衣都能系死结。 他应该有过很多女人,给女子绑蝴蝶结这件事,他再熟悉不过吧。 果然,男人不由分说的将她垂落地青丝挽起,粗粝的指腹在她后颈脊骨上,蜻蜓点水般触着,三下五除二,他就把蝴蝶结弄好了。 不松不紧,恰到好处。 比蔺宁皙会伺候多了。 颜汐蕊被男人的香气弄得鬼迷心窍,桃花癫的毒性侵蚀大脑。 她真把自己当成了养男宠的公主,开始挑三拣四起来。 颜汐蕊被池子底下的鹅卵石弄得有些不舒服,她顶着绯红的脸,蹙眉:“这鹅卵石装在此处,真的好硌......” 蔺忱渊继续给她的肩浇水:“哪来的鹅卵石?” “那是什么.....” 颜汐蕊把手往水下探了探,指尖扣住了池壁处凸起的石子。 坚硬,光滑,在泉水的裹挟下还有些温度。 “明明有的,我摸到了。” 颜汐蕊见蔺忱渊不信,捏了捏那颗圆咕隆咚的石子,稀里糊涂道:“我拿起来给你看看? 质地光滑,坚硬,还可能是块价值不菲的玉呢。” 蔺忱渊不语,皎指蜷起,紧紧贴住池子,他胳膊肘靠在池子边缘,曲起手臂,揉了揉紧蹙的眉心。 “......” 这小傻子。 池子里哪来的石子,哪来的玉。 面对这样天真又狡猾的口口,蔺忱渊一时还真拿她没办法。 “我取下来给你看好了....” 颜汐蕊指尖一用力,欲图将池上的石子扣下。 可没办法,石子终归是嵌入岩石中的,怎可轻易剥离,若一旦剥离,这方池子里盛的泉水,怕是会如洪水般泻出去吧。 “嘶”的一声。 蔺忱渊握紧拳头,忍耐着**那处巨大的痛楚。 **被颜汐蕊触到,不由得让他倒吸一口气。 这伤非比寻常,绝非一般刀枪剑戟能比,它的痛是可以从腿部,蔓延到整个腹腔,以至于全身。 三次了。 若是旁人这样偷袭,他早就拿剑刮了他。 可不知为何,换了怀里的这人,他却一次又一次次宽恕。 蔺忱渊缓了过来,他掐住少女的下颌,笑哼:“小狐狸,你的手是不想要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都是桃花癫惹的祸....” 颜汐蕊被这么一掐,清醒了不少,等意识到她方才做了什么后,脸蛋一下都像是蒸熟了般。 “和我没有关系,我不是故意碰到你**,弄痛你的....” 少女撩拨完又抽身离去,像个清心寡欲,什么都不懂的小菩萨。 点燃的欲望迫使蔺忱渊主动撕起下君子的伪装。 蔺忱渊转身,将怀里人儿的颈部抵在了池边。 他凝眸,恨得牙痒痒:“想不想进一步知道这鹅卵石的大小?触感?” “不想,我、我刚才已经知道了的,就是很普通的石头。” 颜汐蕊吓坏了,她语无伦次的回答着,哪管自己的言语适不适当。 “哦,又想拒绝我?” 对方的压迫感,叫颜汐蕊有些喘不上气。 “可惜,这次不会叫你逃掉了。” 蔺忱渊俯身,用唇堵住她要说的话。 他的唇瓣起初轻轻抿着她的小嘴,可又觉得实在不解气,他把重量完全压了过去,手掌护在少女原本硌在石壁的后颈。 压倒她,深吻她..... 男人带着股不容抗拒的霸道和侵略,不知过了多久,颜汐蕊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的脑海里只剩下稀薄的空气。 颜汐蕊的喉咙里滚出呜咽声,粉拳如星雨般砸落在对方胸口。</p >唔...... 直到蔺忱渊发现了怀里少女的异样,他才松开。 颜汐蕊脸色皎白,好似因缺氧脱了力气,人不断从他臂膀里滑落。 蔺忱渊心中一紧,摁了摁少女的人中。 见人还是虚弱难受的样子,他只好试着往她唇中渡气。 “喂......醒醒!” 猛烈的摇晃下,颜汐蕊终于把胸口的那股气顺了上来。 她半睁着红润的眼角,朱唇几乎被啃肿了。 蔺忱渊晓得这姑娘瘦弱,可没想到会虚成这样,脆弱到连个吻都受不住,亏他还想。 看来这次回王府,是得请厨子给她好好补身子了。 他蹙眉道:“皙儿没教你怎么换气?” 提起蔺宁皙,那些亲密的回忆犹如走马灯似的,在颜汐蕊脑海里重演着,她心口绞痛。 止住的泪珠又开始滚落,她缓缓摇头:“他也不会.......” 蔺忱渊心中不悦。 那小子怎么连换气都不会,服务意识真够差劲的。 也不知道蕊娘怎就喜欢这种了呢? “那本王今日就教会你。” 他二话不说,薄唇又啄上来,试图换一种亲吻的方式,能叫颜汐蕊全身心感到畅快、舒服。 可颜汐蕊却再次抗拒了起来。 她别过脸,咬牙说:“胤王殿下......你别这样,我不要!” 少女种种表露,具是抗拒、嫌恶。 此刻更是没了从前一丝柔情、顺从。 “.......现在说不要?” “那你方才是怎么勾搭本王的?嗯?” 蔺忱渊有些生气了。 他何时被这样三番五次玩弄过? 要? 那他就是强.占妇人的畜生。 不要? 再次放过她,她只会得寸进尺,将他的尊严踩在脚底下玩弄,以为他蔺忱渊是个好把控的。 他自以为可怜惜她几分,但绝不会到为爱冲昏头的地步! 她凭什么要屡次拒绝他的示好? 蔺忱渊此刻,像一头刚抢下新领地的雄狮,为了征服族群里不服的雌性,选择咬死其中一头雌性示威。 他本能抬手,抚住了颜汐蕊的颈部。 低声说:“.....又在戏耍我?” 僵持很久,他手背上的青筋直暴,可掌下却舍不得用丝毫的力。 他感觉到了掌心下不断跳动的脉搏,这是一个鲜活的生命。 怀里的小姑娘不知使了什么妖术,叫他原本可轻松折断颈椎的手掌,此刻竟完全舍不下力道。 每试图用力一分,就有一只无形的利爪在抓挠他的心脏。 蔺忱渊心口涌起一丝诡异的酸痛,不甘心质问她:“......为什么?” 颜汐蕊瞥到窗外徘徊的人影,她趁机挣脱了蔺忱渊,拼命往一侧逃去,趴在池子边缘喘气。 墨青闻里头终于安静,便敲了敲门。 蔺忱渊喘了喘气,冷静下来:“进来。” 墨青进来,见此景只好垂下眼眸:“王爷,有宾客求见。” 语罢,蔺忱渊冷冷地看了眼缩在水里的颜汐蕊,他起身披上外衣,头也不回的出了厢房。 门合上,那些侍卫,婢女们都随蔺忱渊离开了。 颜汐蕊见此,瘫软下来,终是松了口气。 她回过神,把自己泡进热水里,想把这一身的狼狈和酸涩都洗去。 几个时辰后。 颜汐蕊出神之际,那扇木门神不知鬼不觉地打开了。 忽然,一双有力的臂膀从身后紧紧箍住她的肩。 颜汐蕊惊得浑身一颤,以为是什么登徒子闯了进来。 她刚要开口喊人,一只带着薄茧的手掌却轻轻覆上她的脖颈,把她那声惊呼堵在了喉咙里。 少年滚烫的气息在耳畔不断喷涌,沙哑的声音里带着极力压制的委屈。 “宝宝.....抓到了你了。” 颜汐蕊一愣。 后背贴着他温热的胸膛,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他心跳的急促。 少年的嘴唇轻轻摩挲着她的耳廓,像是怕弄疼她似的,只好克制住力道,小心翼翼地抿了抿。 然后轻轻含住她的耳垂,牙齿极轻地咬了一下。 少年的滚烫、红肿的脸颊贴上来,轻轻靠在颜汐蕊颈窝里。 他像只终于找到主人的大犬,把自己最脆弱的伤口毫无保留地袒露给主人。 他嗷呜了几声:“汪、汪、汪…..” “蕊娘.....我好想你,你的小归*奴回来了。” 26. 摇尾巴 汤池内静悄悄的,身后的男人如鬼魅般缠绕了上来。 他蹭着她的脸颊,嗅着她的颈窝,吮吸着她的耳垂,一副好像要把她吃掉的样子。 颜汐蕊被弄得直打冷颤,耳朵上的绒毛都要竖起来了。 “世子这是在做什么?” 颜汐蕊没有丝毫回应,手垂落在池子边,任凭他在身后兀自陶醉嘤咛。 她鼻尖酸楚,攥紧了手指道:“我已经去求太妃赎了身,明日就会离开胤王府,以后再也不会回到瑞雪阁了,从今往后,我不是你的通房婢妾,你以后和裴小姐好好过日子吧。” 蔺宁皙心口一绞。 可那份痛楚,很快被少女的体温麻痹。 她是不是他的人,什么时候轮到了别人来安排? 蔺宁皙收紧手臂,颤声道:“我不要她,我只跟你,你别走.....” 一颗滚烫的泪珠坠入池水中,颜汐蕊睁大双眼,拼命忍住泪水。 她咬唇,用力挣脱着蔺宁皙的禁锢,又垂首去咬他的手臂。 可少年是习武之人,这种力量在他面前似乎变成了欲拒还迎的调.情。 皮肤越痛,就越有安全感。 蔺宁皙又诡异地呜呜起来,他双手探入水中,一把握住少女的腰,轻而易举的就把人拖上了岸。 看着怀里滑溜如泥鳅似的人,他捧起颜汐蕊的脸,细细地吻她的泪:“好宝不哭,都是归.奴的错,是归.奴惹主人不高兴了....” 从前这般称呼,是床帷之间的情.趣和癖好。 如今看过他要把她的福珠妹妹,从楼顶扔下去的狂妄,和与裴小姐在一起后的甜蜜后。 蔺宁皙做的所有,在她眼里都变成了虚伪、轻佻、浪荡! 能这般轻易舍下尊严的男人,对谁都可以这样黏腻吧! 不该有的占有欲袭入颜汐蕊的心口,她又气又难过,连发泄的嗓音都变得尖锐又委屈。 她呜咽道:“.....不要碰我!我不想看到你!你凭什么骂我....凭什么拿福珠要挟我,凭什么为了别人凶我.....” 一阵怒吼过后,颜汐蕊整个人埋进他怀里,小手紧紧攥住他的腰带,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抽噎声和厢房内的流水声搅在一起,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揪心。 蔺宁皙愣了会儿。 他从来没见过颜汐蕊这副模样。 怀里的姑娘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像一只被雨淋透的,受尽委屈,找不到回窝的小雀。 蔺宁皙的喉头滚了滚,眼眶忽然就热了。 他活了十七年,除了他那老爹,就从没人敢这么凶过他。 生气吗。 不,他其实是有点高兴的。 是这顿骂,让他心里那块悬了几天的石头,轰然落了地。 她还愿意凶她,还愿意骂她,还愿意在她面前放肆大哭。 就证明颜汐蕊心里一定有他的,对吧? 他搂住颜汐蕊,下巴抵在她发顶,少女在他怀里抽噎着,眼泪洇湿了他前襟一大片。 蔺宁皙诚恳说:“蕊娘对不起,我上次凶你,因为是我吃醋了,我不希望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心里有别人,但我想,我肯定是误会你了,你放心,我下次不会这样莽撞了......” 他说完这句话,便没有再往下说。 其实他应该问的。 问颜汐蕊为什么会出现在熏着沉水香的豪华厢房里。 为什么会衣衫不整地被他撞见。 可他不想知道答案。 他好害怕。 怕像上次问墨骁一样,问出个温崇安,问出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夫来。 反正现在人回来就好了。 如果她三心二意也没关系,他委屈自己,当个没命分的外室也不会怎样。 是那个不知廉耻的玩意儿勾.引蕊娘,蕊娘对那种下贱货色,也只能是玩玩,绝对不会动心的。 他蔺宁皙才是她最后的归属。 想到这里,蔺宁皙自嘲一声。 他真的疯了。 他说:“你不在的这几天,我有把你的福珠妹妹照顾得好好的,她也很想你,你什么时候和我回去看她呀......” “你跟我回去吧,别走了,这几天我找不到你,我快......疯了。” 他拉着颜汐蕊在一旁坐下,忍不住絮絮叨叨说起来好多话来。 蔺宁皙低下身子,靠着她的肩膀,落寞道:“他们都欺负我,朝堂上那些七嘴八舌的文官快骂死我了,回到家里,又要被祖母唠叨,去薛家吧,薛嘉那小子笑话我丢人,连最疼我的外祖母也揪我耳朵,逼我过几日去裴家提亲。” 空气里安静了会儿,颜汐蕊感觉锁骨处湿哒哒的。 她垂首一看,竟是眼泪。 她愣住,探手去触摸蔺宁皙的脸,有些慌乱:“.....怎么好端端的哭了?” “我不好。” 蔺宁皙红着眼睛说:“为了找你,我每天都上邸报,现在京城的百姓们都知道我和你的事了,其实好丢人的。” “特别是我爹,他嫌我给宗室丢脸,骂过我好多次了。” 说着,蔺宁皙直起身,撸起了自己的袖子:“你看,他都打我.......” 烛光下,少年健硕的手臂上满是紫青色的鞭伤,有些看上去还是前几天刚留下的,触目惊心。 颜汐蕊捂住嘴唇,再也忍不住捧起他受伤的胳膊,仔细地吹了吹,蹙眉说:“你父王怎么能打得这么狠?” 蔺宁皙抱怨说:“他真的好坏,一点不把我当亲生儿子看,真不知道我娘这种京城第一美人,当初是怎么看上他的......” 太凶了,就是个没有感情的冷血动物。 还不负责任,整天就知道玩弄权术,开疆扩土,什么血脉亲情,美人姬妾,在蔺忱渊眼里都是浮云。 蔺宁皙这几日强撑久了。 表面倒看着是个没事人,每天按部就班的上朝堂、进军营训练兵马,日常生活起居照常一丝不苟。 若得了空,又带着墨骁他们满大街找颜汐蕊。 时间久了,人麻木了,连眼泪是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终于见到魂牵梦绕、唯一信任、依赖的人儿,他心里那股委屈,也倏地爆发了出来。 颜汐蕊有意无意的听着他的絮叨,轻轻触着蔺宁皙的伤口,叹道:“疼不疼.....” 蔺宁皙来了劲儿,用力点头:“好痛啊,哪里都痛痛的,脸最疼。” 颜汐蕊抱着他的胳膊,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放下了。 “......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你打我的时候就知道了,我好高兴,因为这个世上只有你会这么恨我。” 颜汐蕊侧过脸去,瞪了他眼:“受虐狂.....” “那你什么时候还能继续打我?啾啾好痒....” 颜汐蕊一愣,反应过来面色绯红,伸手朝他腰间狠狠一拧:“你能不能正经点儿!又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我都说了我不跟你回去,不做你的什么通房了。” 少年吃痛,“嗷呜”一声,捂着腰侧倒了下去。 “.....喂,你没事儿吧?”颜汐蕊见人倒地不起,蹲在他身边。 少年平躺了下来,像只小狗狗一样翻开了自己最柔软脆弱的肚皮。 “你的腰有旧伤吗?” “嗯....前几日我遇刺了,现在伤没好,被你掐出血了。” 颜汐蕊闻言吓了一跳,她立刻抽掉了蔺宁皙的腰带,去查看衣裳里的伤势如何。 一番拆解下,少年的精瘦的妖.妇露在了空气中。 颜汐蕊:“........” 只见小麦色的皮肤上,那条人鱼线下,有条拇指大小占位的刺青。 那是她的乳名。 阿蕊。 蔺宁皙费尽心思,见她终于发现了自己的秘密,兴奋又紧张地问:“蕊娘,你喜欢吗?” 颜汐蕊脑海里热烘烘的。 她咬唇 ,戳了把他的脑袋,哼了声:“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你学哪儿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一贵公子,怎么能刺这些玩意儿......” 蔺宁皙见她脸红,便知道这小姑娘心里高兴死了。 笑道:“不要心疼我,一点都不疼的。” 颜汐蕊白了他一眼:“那你成亲了怎么办?裴小姐看了不生气吗?“ 蔺宁皙道:“我不会给她看我肚子的。” “再说了,她要知道我那里纹了别家姑娘的乳名,还能看上我吗?” 颜汐蕊跪坐在地上没说话。 蔺宁皙系上衣服,平躺着叹道:“我本来还想在肚.脐这里镶几颗珍珠来着,扮个舞娘,每天夜里给你跳舞看呢。” 颜汐蕊回过神。 她拿手里的帕子朝他脸上摔去:“蔺宁皙!你好变态啊!” 少年却趁机咬住了少女手里那方绢帕,他伸手顺着帕子一拉,将颜汐蕊拉回了怀里。 “我不喜欢她,你今日在湖畔看到的那人,根本不是我。” 他认真解释说:“你想想看,你尚且可佩戴人皮面具掩盖真实面目,又何尝不会有心人,拿旁人来冒充我?” 颜汐蕊吸了吸鼻腔,哼了声:“真的么.....你发个誓给我看看,若是你有半句谎言,就身中剧毒,横死他乡。” “真的!” 颜汐蕊见他真把玩笑话听进去了,便立刻起身,抓握住他的对头发誓的手指。 气道:“你怎么还答应了?这种话丧气话,就别重复说了,不吉利的.....” “那怎么了,我问心无愧。” 蔺宁皙发完誓,在她额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你放心,我会尽快娶你为妻的。” 颜汐蕊没有想到他会这么打算,她一时愣在原地,不知怎么接话才好。 大齐宗室的正室,怎么可能会是一个亡国公主呢? 她想起自己所作所为目的为何时,心中便闪过一丝愧疚。 颜汐蕊擦掉朦胧生出的泪花,攀上蔺宁皙的肩,含着泪回吻了他。 她仰头,对蔺宁皙说:“桃花癫的毒,只有吞下另一半药丸的人能解,你就在这里帮我将解了吧。” 一室寂静,泉水叮咚,唯余少女疯狂的亲吻声。 ..... 夕阳西下,黄昏已至。 蔺忱渊正从同僚的宅邸中,赶回温泉山庄来。 方才在气头上,他就真那么想将人放任不管了。 以待那些亡国俘虏一般待颜汐蕊。 可商议完政事,一路骑着马过来,路上的春风,竟将他心中那些怨恨都吹散了。 归根结底。 蔺忱渊反思到,是自己在浴池中的举动吓到了小姑娘。 为了哄好她,他便在回来的路上,亲自去给颜汐蕊买了她最喜欢糕点水粉、以及挑了一些新鲜玩意儿回来。 他走过月亮拱门,见院中空旷寂静,心中便顿感不妙。 “王、王爷......” 蔺忱渊驻足片刻,一把推开那些似乎才刚从昏迷中醒来的侍卫。 他跨入了厢房。 房中空无一人,湿漉漉的池子边,只留下了少女一只巴掌大小的粉色绣鞋。 再走过去,满地狼藉,一只鱼鳔黏糊糊地瘫软在角落,而他遗落在此处的披肩,竟被那臭小子拿来做了坐垫! 侍卫看着蔺忱渊捡起那件脏污的披肩,整张脸色都阴沉了下来,哆哆嗦嗦道:“王爷,是位年轻的郎君用了迷药将我等弄晕后,便带人闯进来,将那位粉裳姑娘....偷走了。” 蔺忱渊听罢,深吸一口气。 他一直舍不得碰的人,如今就这么被自家崽子截了胡。 这放哪个老子身上受得了。 墨青道:“世子想必还未走远,王爷可要追....” 蔺忱渊抖了抖披肩上那团污渍,将尚好的披肩扔入了水里。 他转过身,落下一句话:“怎么不追?墨青,收拾东西,立刻回府。” 27. 野鸳鸯 夜深人静。 颜汐蕊洗尽身上污秽,扶着酸痛的后腰,一瘸一拐地走到床榻边,准备躺在上头睡一觉。 蔺宁皙把她抱回了瑞雪阁,本想留在屋里陪她,但因接到手下的话,便又马不停蹄地去了京中校场。 “咚咚咚。” 门外传来敲门声,颜汐蕊回过神,将手中那张描摹出玉牌纹路的草纸立刻塞到了褥子下。 原是小春牵着福珠来了。 福珠许久不见颜汐蕊,心中担心得紧,见到坐在床头安然无恙的颜汐蕊,她撒开小春的手,大步朝颜汐蕊奔去。 福珠紧紧抱住她,眼泪啪嗒啪嗒的掉,哭得极凶:“姐姐你去哪里了.....福珠好想你,福珠以为、再也等不到姐姐了.....” 颜汐蕊不便与她们说太多,她捧起福珠婴儿肥的小脸,用袖子给她擦了擦,笑叹:“珠儿不哭,姐姐这几天只是被暂时调去别处了,真的没事。” 福珠坐在床踏上,看着颜汐蕊脖子上的牙印和紫红色的团块,小小的年龄她并不懂这是什么,只知道每次颜汐蕊和那位年轻公子见过之后,身上就会浮现出这些可怕的痕迹。 她揉着眼睛抽噎说:“是那个哥哥又欺负你了吗.....” 小春听罢,一边扑腾着胳膊,一边笑着替颜汐蕊回答:“珠儿你不懂,你姐姐这下是要变成凤凰了,你呢,以后就是小凤凰啦,我看你长得和你姐姐也有五分相似,这要张开了,也定是个小美人儿。” “你若是长大些被世子爷看上,以后两姐妹共侍一夫,效仿娥皇女英.....” “好了小春。” 见福珠瞪着圆溜溜的眼睛一脸狐疑,颜汐蕊给小春使了个眼色,叫她别误导小孩子。 “别听你春姐胡说,没有的事。” 说话间,田嬷嬷来了。 颜汐蕊拉着福珠站起来:“嬷嬷深夜来此,可是有要事?” 田嬷嬷驻足在屏风前打量了番颜汐蕊道:“把自个儿收拾好,和我去见太妃娘娘。” .... 春寒料峭,加上前几天下了雨,到了夜里还是有些湿冷的。 田嬷嬷提着宫灯,将颜汐蕊带到了佛堂前。 “太妃娘娘传命于你,我就不陪你去了,进去吧。” 颜汐蕊瞧着佛堂烛光点点,心中莫名泛起一丝寒意,刚想向田嬷嬷打探些消息,可她却并不想多说什么,头也不回的就离开了此处。 太妃这么晚单独召见她,怕是为了蔺宁皙的婚事。 蔺宁皙迟迟不肯娶裴家小姐的事,如今闹得满城风雨,所有人都把错因都归根在了她身上。 怪她狐媚惑主,掩袖工谗。 此番进去了,轻则警告威胁,重则怕是直接毙命。 颜汐蕊轻叹一声,站在佛堂门前心跳如鼓擂。 她今日真是被那臭小子冲昏了头,竟就这么快心软,和他回了瑞雪阁。 “是蕊姑娘吧,进去吧,太妃娘娘等你很久了。” 颜汐蕊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 佛堂她来过,凭着记忆,她往诵经的静室走去。 可掀开帘子,后面却空无一人,颜汐蕊又试探着在寂静的佛堂里四下走了走,结果除了他自己,一个人影也没见到。 颜汐蕊更害怕了。 这样子,显然是想将她暗杀了事吧? 她慌慌张张跑回门口,想立刻离开这座黑森森的建筑,可手指刚触到门边,一双不知哪出现的大掌,就将她从门槛外捞了回来。 颜汐蕊心口猛地一沉,喉间刚涌上一声惊呼,那只手掌便精准地覆住了她的口鼻。 男子的掌心温热干燥,带着一股佛珠檀木混合的气味,严严实实地堵住了她所有声音。 另一只手顺势贴在她腰腹上,力道不重,却牢不可脱。 她小.蹆下意识乱蹬起来,将身后那双男靴都踩花了。 一丝幽兰香钻入她的鼻腔,还没等颜汐蕊确认身后是何人后,那张狂又熟悉的吻就先涌了过来。 唔..... 唇齿相撞的瞬间,把她的惊呼被吞得干干净净。 那人的唇是冰凉的,在暗夜里突如其然地贴过来,犹如棺椁里起死回生的尸体,明明带着寒意,却烫得颜汐蕊头皮发麻。 男人垂首,脸颊贴着她的耳廓,温热的呼吸喷在她耳根处。 另一只大手则能完全包裹住下她的下颌,见她挣扎,扣在她下颌的拇指顺势一收,便将她的脸又侧了过去,逼她仰起头来承接他的吻。 蔺忱渊吻得凶狠,他的唇舌碾过她的下唇,带着一股近乎压抑到极点后决堤的贪恋,用力吮吸。 颜汐蕊惊慌失措,甚至被自己的还未来得及吞下的唾液呛住。 她快要被男人揉碎了。 期间她呜咽着偏头想躲,蔺忱渊便顺势追上来,把那点短暂空隙重新填满。 像是要将她唇上所有属于别人的痕迹都吞抹干净。 直到吻累了,蔺忱渊这才放开了怀里的小姑娘,他搂着她的腰肢,垂眸对满脸泪痕的人,抚着少女的发端,哑着嗓子说:“劲儿还挺大,犟起来比棚里的小猪崽还难摁。” 颜汐蕊已经魂飞神散了。 泪痕斑驳,姣好的面容失去了表情管理,她攥着蔺忱渊胳膊上的衣料,整个人都在打颤。 蔺忱渊见她又“装”成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心中冷嗤,他弯腰托住颜汐蕊的后膝盖,将人横抱在臂弯里,朝佛堂静室走去。 “下午和他一起好玩儿吗?” 见人不说话,他将人放到柔软的蒲团上,单膝半跪在颜汐蕊面前。 嘴角泛起丝淡淡的笑:“那本王和世子比起来,谁将你吻得更舒爽?” 静默半晌,颜皙蕊说:“你的世子。” 蔺忱渊愣了会,还以为是自己空耳没听清,结果垂眸看着面前一身正气的姑娘,知道她就是故意“报复”他方才失礼的行为,才说皙儿好的。 他并不生气,反而笑道:“呵,不错,终于舍得对本王发脾气了。” “看来书房相处的十来天,本王没白伺候你。” 书房朝夕相处的几日,蔺忱渊手把手地教她写字作画,早晨又亲自帮小姑娘梳头洗脸,一起用膳时,还端起碗给颜汐蕊一口一口喂饭吃。 没了主仆之间的疏远,两人除了床笫间那些事,夫妻间的事都尝尽了。 一段忘年恋似乎短暂的持续到了今天。 如今小姑娘没那么怕他了,也是意料之中。 蔺忱渊想起那件,今日被颜汐蕊打湿弄脏的披肩,心里那股气就不打一处来。 “知道今日把你叫来是做什么的吗?” 颜汐蕊抱着双臂,冷冷摇头。 装傻充愣。 蔺忱渊看着她这副模样嗤了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懒得和她拐弯抹角了。 “皙儿有的,本王也要。” 颜汐蕊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臂弯处的衣料,她眼珠子里的泪被蔺忱渊抓到这佛堂那刻就没止过。 她深吸一口气,倔犟拒绝:“可我.....不想要。” 蔺忱渊不喜被人拒绝,尤其是颜汐蕊这样三番五次的。 他压低眉峰:“那你的意思,就是要本王主动了?” 见蔺忱渊不由分说的凑过来,颜汐蕊滑下蒲团,整个人往角落躲闪。 少女眼底蓄了一层薄薄的水光,长长的睫毛根根粘黏在了一起,脸颊在密闭的空间里闷成了酡红色。 颜汐蕊今日受了不少惊吓,精神早就有些不佳。 加上白天在温泉旁和蔺宁皙天昏地暗后,怕是着凉染了风寒。 如今脑袋里昏昏胀胀的,还浑身觉得冷。 颜汐蕊强撑起眼皮,看向蔺忱渊摇头:“我不舒服,头好痛.....” 蔺忱渊见她状态不对,便抬手去摸了摸她的额头。 掌心下,滚烫如火。 若真的再进一步,怕是会引起惊厥之症。 “........” 蔺忱渊叹了口气,拿这朵小娇花儿没一点儿办法。 硬的吧,她哭。 软的吧,她也哭。 逼急了就凑上来,敷衍地亲他一下,然后又缩回去,像只受了惊的猫,连看都不敢看再他一眼。 皙儿那臭小子把他的人折腾成这样,拍拍屁股就走人,结果擦屁股的事,就全落在他这个做爹的头上。 蔺忱渊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他那个崽子虽说是对她一点也不贴心吧,可这小娇花儿偏偏喜欢这款。 他能有什么办法? 蔺忱渊解下自己的披肩,盖在颜汐蕊身上,他将人搂入怀里,试图让小姑娘热乎些。 他垂首,捏起她白嫩的下巴。 “那像吻皙儿那样吻本王。” 男人像只行走的小火炉一样,散发出炙热又温暖的阳刚之气。 颜汐蕊冷得厉害,蔺忱渊这么一抱,简直是救了她半条小命。 可即便如此,她依旧不肯舍下自己的原则。 “不.....” “嗯?” “这不合适。” 蔺忱渊挑眉,冷呵一声:“那抱得还这么紧?真当本王是个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 “再不照办,本王可就不像现在这么怜香惜玉了。” 颜汐蕊一听这话,是实在没办法了。 她拖着发烧的身子,颤颤巍巍地爬起来,手腕无力地攀上男人的脖间,然后一边淌着泪,一边吃力地直起身子跪在蒲团上,轻轻地吻蔺忱渊。 先是嘴唇,再是有些粗粝的下巴,最后一路向下到他凸起的喉结。 颜汐蕊尽量表演的真挚热烈,这亲人的速度和磨人的力道,论谁看了,谁都会觉得她爱惨了蔺忱渊。 呼吸娇婵间,蔺忱渊看着少女一边哭,一边哄着他,心底软乎乎的。 他不禁握住她后颈,鼻尖和她的抵在了一块,哑声吟道:“说你是我的。” “蕊娘......是王爷的。” 颜汐蕊鹦鹉学舌的念了遍,方才激烈拥吻下,她很快出了汗。 少女的泪珠一个劲儿往下掉,蔺忱渊擦去她的眼泪,含咬低哄:“说只能是我的,只准我。” “蕊、蕊娘只能是王爷的。” 颜汐蕊跪在地上,说完这句话已溃不成军,她还保持着拥抱蔺忱渊的姿势,可此时却像个孩子般崩溃“哇”地哭出了声。 她哭的悲恸又投入,鼻涕眼泪像洗脸水似的往下流。 抽泣吹起的鼻涕泡泡,因碰在了蔺忱渊的人中上,这才破掉。 “......” 又咸又苦。 蔺忱渊抬手,用带着薄茧的指腹,将小姑娘鼻子下的眼泪鼻涕、一抹去。 他的食指刮蹭了下颜汐蕊的鼻梁,哼道:“真没良心,你看看你都给本王喂了些什么好东西。” 见人哭得更大声了,蔺忱渊吓了一跳,他连忙收起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把小脸通红的少女,重新搂回自己怀里,像哄襁褓中婴儿似的,一点点拍着她的背。 直到桌上的那根残烛完全尽了,颜汐蕊的哭声才渐止。 “下次不准背着本王偷偷跟旁人跑了,听见没有?” 蔺忱渊吓唬她说:“再有下次,我可不会因你发烧放过你。” 颜汐蕊还在抽噎着,根本没听清楚蔺忱渊在叽里咕噜什么东西,她呆滞地点头。 “就在我怀里睡一晚吧,你放心,皙儿被我支走了,在与裴小姐完婚前,他都不会见到你。” 夜色融融,月光凄迷,昏厥的少女窝在男人披肩里沉沉睡去..... .... 佛堂后的草丛里窸窸窣窣地,两道人影蹲在墙角你推我搡。 还是竹清拉住了沈觅雪,这才不至于两人一起摔进淤泥坑里。 露水重,那半人高的草丛挂满了露珠,沈觅雪紧紧抓着竹清,忍着腿下的瘙痒和脏污,蹲在原地好半晌,才回过了神。 天爷.... 她抓了那么久的狐狸精,怎么会是小世子的婢妾呢? 她那位素来以端方自持、礼法自缚著称的夫君,竟会将儿子的心上人箍在怀里,诚恳的祈求她的亲吻。 何尝不是奸.情? 那个词冒出来的瞬间,沈觅雪打了个寒噤。 难怪蔺忱渊一反常态,迟迟不肯处置那祸害自己儿子奴婢。 本以为是蔺忱渊是顾念父子情分。 不杀那个婢妾,只是不想让摇摇欲裂的父子关系上雪上加霜。 如今想来,那些推三阻四的借口,那些轻描淡写的再议,原是王爷自己看上了,袒护着她呢。 沈觅雪撑着竹清的手臂缓缓站起来,对自己撞见了这个惊天的大秘密后有些后怕。 若世子知道自己捧在心尖上的姑娘,此刻,是被他最敬重的父亲碰过了会怎样? 她不敢想。 也绝不能让旁人知道。 跌跌撞撞走远了,沈寻雪才直起身子,深吸了一口气。 她偏过头,对竹清低语:“今日之事,你我就没看见过,但凡漏出一个字,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