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龙恶龙你在哪里[美食]》 1、雨夜 方知意一个人趴在酒馆的柜台上,昏昏欲睡。 今天是他来到这里的第十天,也是接手这家酒馆的第十天。 十天前他被一辆超速行驶的车撞飞,再睁开眼,就来到了这个异世界。 这里的人们穿的是中世纪的衣服,种族各异,虽然科技水平近乎于无,但有着许多他为之惊叹的技能。 然而即便如此,方知意仍然是一个普通人,甚至是普通的穷人。 原主和他同名同姓,模样也没有差别,孤身一人在这个叫做德安镇的地方经营一家酒馆。 但遗憾的是,生意非常凄惨。 一日下来,店里只有三个顾客,一个是住在隔壁的女巫,还有一个则是来要饭的乞丐。 他今日准备的美味大餐,又剩下一大锅,不仅面临没人享用而浪费的结局,还会因为没卖出去多少让他全部亏本。 柜台里放着几枚钱币,简直少得可怜。 方知意翻来覆去地数了几遍,今天的营业额依旧只有8便士。 唉,他长叹一声,照这样下去,别说开张,连菜都要买不起了。 外头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 深夜的德安镇很是安静,路上没了行人,家家户户点着灯在做睡前准备。噼里啪啦的雨声里隐约传来巷弄另一头的动静:小孩嬉闹着,被他们父母一顿训斥;街上的大黄狗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趴在了地上。 方知意听了好一会,直到心里的躁郁都消散的差不多了,才从柜台里走了出来。 他得知自己来到异世界后,伤心了很久,但一想到他竟然能重生,便什么都能接受了。 既来之则安之,他重新燃起斗志,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汪,汪汪汪!” 他正打算给木门挂上锁,不远处的黄狗却突然站起身,朝着一个方向凶狠地叫了起来。 这条狗靠街坊邻居投喂长到现在,向来不会大吼大叫,这副样子还是头一回见。方知意上了心,不会是有小偷吧? 他赶快从店里拿出扫把,悄咪咪地摸了过去。 大黄见他走来,叫得更起劲了。 方知意不敢耽误,摸了摸它的脑袋,示意它安静下来后就踮着脚继续前行。 这片地方是狐歇林的边缘,再往前走就要进去了。可夜里漆黑一片,他再胆大也不敢独自一人踏入森林里。 刚到这里的时候,他什么也不懂,生怕说多错多暴露原主换人的事实,只能悄咪咪地躲在某处偷听别人的谈话。 这几日下来,他发现街坊邻居午后闲聊时最热门的话题永远只有一个,那便是“恶龙”。 “大陆上最可怖的生物就是恶龙,”女巫婆婆不止一次在吃饭时念叨,“它高大雄武、邪恶阴毒,扫荡了不少种族,却从没有人战胜过它。” “那它现在在哪里呢?”方知意问她。 女巫婆婆当时低低笑了两声,目光投在不远处的狐歇林上:“它沉睡在世间最黑暗的地方,饱受烈火与寒冰的折磨,它行踪不定,但最爱徘徊于幽深之地。” 幽深之地,方知意反复念了几遍,这简直就是在形容此刻的狐歇林。 雨越来越大了,水珠落在他的身上,浸湿了衣服和鞋袜。他动了动脚,觉得哪哪都不舒服。 在呆下去可能会感冒,方知意有点犹豫要不要回去。 他的眼前并没有任何生物,只有郁郁葱葱的植被,而身后的大黄一刻不停地在叫唤,提醒着他前面的林子里必有怪异。 “算了吧。”他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么晚了,谁会出现在一个偏僻的小镇呢?” 他收回举着扫把的手,倒退几步便打算离开这里。 正在此时,不远处的狐歇林里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方知意浑身一僵,当即就停了脚步。 背后的声音出现得突然,偏偏就在他转身的瞬间响起,像是算准了时机一样。而面前的大黄跟疯了似的,龇牙咧嘴地准备随时进攻。 方知意全身的汗毛都起来了,拔腿就跑。 “嗬……呼……嗬嗬……” 风中传来缓慢又黏着的声音,时有时无,稍不留意就会被忽视。 方知意停下脚步。 这声音怎么听起来……有点像人的呼吸声? 可德安镇的人都已经睡下了,谁会出现在这偏僻的森林边缘。他的脑子正经历着拉扯,一会是劝自己回头去瞅一眼,一会又开始理性分析雨天出现伤者的可能性。 那道呼吸依旧有一声没一声的,在漫长的犹豫中,甚至逐渐微弱下去。 算了,我就回头看一眼吧! 方知意咬牙转身,拎着扫把就往声音来源处走去。 夜晚的狐歇林黑黢黢的,光是看着都让人胆战心惊,最外围的树木枝条诡异地向各个方向生长,像张着手脚欢迎旅人走进这天然的迷宫一样。 方知意沉下心,顺着声音走到了森林的入口,可那道声音却骤然停了下来。 只剩下滴答的雨水溅落在他脚边的水坑里。 “汪!唔汪汪!” “啊啊啊啊!” 方知意吓了一跳,要不是看到偷偷跟来的大黄,差点就要挥出手里的扫把了。 而大黄只是咬着他的裤脚,拼命向他示意。 方知意这才发现,歪脖子枫树下,似乎多了点东西。 他跟着大黄走了过去,只见在高高的枫叶堆上,躺着一个落魄的男人。 他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的,勉强能遮蔽身体,而裸露的肌肤上遍布了深浅不一的伤口。这么大的雨天,他合眼躺在这里,虚弱得像是马上就要死了。 时间紧迫,方知意都没怎么多想,就背起了这名男子要带他去看病。 但扶起来才发现,这人比他整整高了一个头,身躯更是堪比小山,别说扛去看医师了,能带他回酒馆都算厉害。 无奈之下,他只能拜托大黄用牙提着男人的一只裤脚,也算是帮忙减轻了一点负担。 “服药一周外伤就会好。”医师揉了揉眼睛,困倦地伸了个懒腰,“但我的医术没那么高明,他的内伤我可看不好。” “他的内伤很严重吗?”方知意有些好奇,“连您都没法处理。” 医师哈哈大笑:“我头一次发现你这么会说话,但可惜我只是个乡野医生,他的病或许得找城里人看才行。” 得了这句话,方知意也不好再多问什么,他只好拿出仅剩的一点钱给医师支付了酬劳,然后关上了大门。 唉,现在只剩下50便士了。 他看看床上躺着的黑发男子,再看看破烂的酒馆小楼,心痛得都要哭了。 老天啊,要是他能一夜暴富就好了。 嘴上这么说,但方知意还是老实地熬了药,准备好明日开张要用的菜品。前几日卖的都是咖喱,明日开始只能改卖三明治了。 希望女巫婆婆也爱吃三明治。 一通折腾下来,时间一下就到了凌晨三点。 方知意困得不行,飞速洗漱好就想上床。但他开门后看见黑发男子的一瞬间才意识到,自己的床已经让给这位陌生的病人了。 ......行吧,体谅病人。 于是他只好搬来一张板凳坐在床边,弯腰趴在床上。 将就一晚吧,他安慰自己,等病人醒来之后就好了。 到时候他会详细讲述一切,包括自己如何解救的他,又是如何将温暖的床铺用来给他养伤,还为他叫医师、熬药...... 最后再要点钱,也不用多的,1个银利姆就行。 方知意越想越开心,眼前已经出现了金山银山和源源不断涌入的客人们,在幻想之中,他迷迷瞪瞪地就要睡过去。 “啊!” 手腕上猛地传来阵痛,他顿时尖叫着醒了过来。 眼前没有什么金银珠宝,也没有客人们的笑脸,有的只是一名阴郁的黑发男子,他死死地攥着方知意的手腕,力道大得能捏碎骨头。 男子的瞳孔深不见底,眸子里闪着寒冷的杀意,比夜晚的狐歇林还要恐怖。 “……你是谁?”他问道。 “我是这间酒馆的老板,”方知意害怕地缩了缩脖子,“我在枫树下找到的你,还把你带回了酒馆,所、所以是我救的你!” 男子面无表情,并不相信他说的话。 “你甚至现在躺在我的床上!”方知意小声吼他,“要是不信,你可以下床立马走人,然后把医药费还给我!” 男子凝视了他一会,果断下床。 短暂的昏迷并没有恢复他的体力,他步履缓慢地下了楼,又一间间地打开屋子,仿佛在警惕角落里会出现危机。 最后他走到厨房,看见了里头正在炖煮的药。 方知意在他身后“哼”了一声:“现在相信了吧,我真是你的救命恩人。” 男子没说话,随手浇灭了柴火。 “我现在就离开,”他冷冷地说道,“医药费是多少。” 方知意从来没见过这么不近人情的人,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男子懒得等他开口,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块怀表,径直扔了过去。 “拿它抵押吧,”他头也不回地走出厨房,“别跟任何人提起遇见我的事,还有,忘了我。” 方知意手忙脚乱地接过怀表,还没等他仔细端详表的外观,男子就拖着病躯要去开酒馆大门。 他挣扎了一下,还是没有叫住对方。 这个男人来历不明,脾气也差得很。不仅对救命恩人没有礼貌,说话也没头没尾的,留他在这里也是给自己添堵。 况且他已经支付了医药费,钱财两清,我还是少管闲事为好。 方知意懒得搭理男人,转而琢磨起这块怀表价值多少。 这表镶嵌了几颗蓝绿的宝石,摸起来冰凉温润,虽然看起来有点年份了,但应该还是......值不少钱的吧? 他小跳着走上楼梯,准备醒来之后就去当了怀表,然后拿钱好好盘算一下怎么振兴这家酒馆。 然而,他还没开心多久,酒馆的门口就突然传来一道巨响。 方知意心里滑过一丝不好的预感。 他揣着表猛地冲了出去,果然,方才还气势汹汹的男子此刻正紧闭着双眼,躺倒在了地上。 2、土豆 如果说心软是一种罪,那么方知意会无期徒刑。 明明这人已经说了要走,也不希望和他有牵扯,但方知意发现他又晕倒之后,还是把他搬回了床上。 是看在他那块怀表的份上,方知意在心里辩解。 他下楼生火,重新煮起了那份昂贵的药。 男子的身体很虚弱,绝对不是表面看起来那样顽强。虽然不知道他究竟遭遇了什么,但这份药应该能让他有所好转。 在熬药的期间,外面的街巷也渐渐苏醒:摊贩们从家里走出,准备今日要卖的东西,而孩子们抱怨嬉闹,一个个前往校舍读书。 无数的声音交织成小镇的喧闹,唯有这间偏僻的酒馆依然静谧。而在这时,酒馆的门忽然被敲响了。 方知意打开门,发现是隔壁的女巫婆婆。她站在门后,头上带着常年都不摘的帽子。 “今天没有做咖喱,三明治可以吗?”方知意知道她每日雷打不动的菜单,“材料我准备好了,就是要等一会。” 他把女巫迎了进来,安排她坐在老位置后再进了厨房。灶台上的药才刚刚煮好,还没来得及倒出来。 医师特意叮嘱了要煮满5个小时,所以方知意一点不敢耽搁,基本是一直盯着炉子。 原本昨晚睡前他算准了时间,一觉睡醒刚好到时间,结果被那个男子熄火打断了,害得他还得重来。 “你生病了?” 女巫婆婆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方知意惊了一瞬,险些把药打翻了。 他飞快地摇头:“不是我,是一个......认识的人。” 女巫鼻子翕动,然后捻起锅里剩下的药渣,“这药你花了多少钱?” “28便士,”方知意回道,“这药有问题吗?” 这回女巫桀桀地笑了起来,笑声甚至越来越放肆:“这里面的材料随处可见、极易种植,成本不超过......12便士。” 方知意:“!” 所以这意思是,他被坑了? 医师在被他带来酒馆前就明确说了,加班费要出3便士,可即使如此,总共也只值15便士,离他支付的28便士便宜了快一倍! 可恶,这是省钱大王方知意耻辱的一败。 “下回你想要草药可以找我,或者我教你怎么种植。”女巫咧嘴一笑,“只要你每日给我一份打折的咖喱饭。” 可惜今日没钱做咖喱饭,方知意还是只能卖给她菌菇三明治。 虽然女巫婆婆看起来并不是很满意,但她仍旧什么都没说,只是慢悠悠地离开了。 真是个奇怪的人,方知意心想,他营业至今,婆婆每天都只吃咖喱饭。 不过有一点说对了,种菜确实可以提上日程。 尤其是知道医师狠狠宰了他一把之后,这个念头顿时变得强烈。方知意算过,假如所有食材都靠自己种植,成本能节省近80%,这样他就能有更多的钱用来宣传酒馆和研发菜品了。 德安镇的本地居民吃得比较单调,大部分人日常都靠面包、沙拉和咖喱过活,偶尔兴致来了也只是多添一杯啤酒或者牛奶而已,完全可以算得上是美食荒漠。 而原主这家酒馆近年来更是因为地理位置过于偏僻,逐渐被居民们遗忘在了角落里。 倘若他能研发新菜品,招揽更多顾客,酒馆说不定能起死回生。 方知意一边想着未来的规划,一边拿着药走进了卧室。 出乎意料的是,那名黑发男子此刻正端坐在床上,和之前急着要走的样子截然不同。 看见方知意的到来,他先是警惕地扫过门后,再是一动不动地盯住他手里的汤碗。 “这是医师开的药,”方知意解释道,“是很普通的草药,但应该能治疗你的外伤。” 男子接过碗嗅了几下,大口大口地喝完了药。 “你如果要回家的话,可以和我说。”方知意小声提醒,“我是看你晕倒在店门口了,才把你拖回来的。” “没人看见,我也没告诉过别人。”他补充道。 可男子这回没有飞快地应下,反倒是低头沉默了。 方知意不擅长和他打交道,只好摸摸鼻子,打算溜去楼下继续规划他的种菜事业。不过他才刚迈出一步,背后的人就叫住了他。 “……我能留在这里吗?” 他以为男子是对于借宿感到不好意思,开朗地笑了:“当然可以,在养好身体之前就住下吧。” 没想到男子垂下眼,过了半晌才开口:“我指的是一直留在酒馆里。” 一直? 方知意愣了愣,他看着面前男子错开的视线,忽然反应了过来:“我的酒馆并不赚钱,即使你想在这打工,我也没钱雇佣你。” 话都说的这么明白了,想必对方也能理解他的窘迫。不是他不想找帮工,只是他现在连养活自己都困难。 方知意叹了口气。 “我不要钱。”男子看着他说道,“只要你让我留在这就好。” 方知意惊呆了,他头一回看见愿意给人白打工不要报酬的,“你人高马大,完全可以去城里找活计,干嘛要呆在我这个破酒馆里?” “我离开了家族,一直避世独居。结果前些时候被……袭击,住的地方也被毁得差不多了。”男子低声说道,“现在我无家可归,所以想留下来报恩,至少能有地方住。” 还真是好新颖的报恩方式,方知意不敢置信地看向他,一时被这个消息冲击得说不出话来了。 男子浑身都是伤痕,一定是头非常凶残的野兽袭击了他,方知意心里瞬间就涌起了一股同情。 “好吧,”他点头,“那你就留在酒馆里当帮工吧,但没有钱哦。” 两人交换了名字,他这才知道这个男人叫做希利尔。 正如他自己说的那样,希利尔待人冷淡,也不怎么爱说话,每天就是看着窗外的风景,或者在酒馆里到处挪动。不过他体质不错,还没等到草药被喝完,他就已经可以自如地活动了。 不过医师没有说错,他的内伤迟迟无法恢复,时不时还会咳出血来。但希利尔并不在意,依旧行动自如,每天只在酒馆里待着。 方知意看他这样子,也只能把疑问都藏进了心里。 相比起一个陌生人的身体,他更关心自己的地种得怎么样了。 酒馆后院有一小块原主家传的田地,不过因为常年无人照料荒芜了许久,因为女巫婆婆的建议,方知意久违地整理了工具重新收拾了一番。 前世他做美食博主,还额外开辟了种植的赛道,在网上分享培养番茄、豆角、香菜的经验,总体而言做得还算不错。 至于异世界的蔬菜种类,他观察了一番,大体上相差不多,只是比现代的更为单调。 他从杂物间翻出工具,准备到田里去看看。 之前答应了女巫要每日供应咖喱饭,他就先试着种了点土豆。如果成功的话,或许未来的蔬菜都可以自力更生了。 “你要去哪里?” 希利尔看着他全副武装的样子,忽然紧张地站了起来。 “我去田里看看土豆种的怎么样了,”方知意转身笑道,“你也要一起来吗?” 希利尔眨了眨眼,迟疑着接过他递来的帽子。 土豆长势不错,大部分的芽都从土里冒了出来,方知意把那几个没成功的重新挖开,发现都有点烂了。 “希利尔,你帮我拿着篮子。” 方知意把烂掉的土豆交给他,决定重新种新的东西进去。这几块烂土豆的位置不好,恰巧处于阴凉的角落里,同样份量的水浇进田里,它们更容易烂根。 比起区别控制水量,倒不如在这里种点喜湿的菜。 方知意想起之前买的材料里还有芹菜种子,便回头喊道:“希利尔,去厨房帮我拿点……等等,你在吃什么!” 希利尔一手提着篮子,一手拿着发芽的土豆,嘴边还留了点可疑的残渣。 “你疯了啊,”方知意瞪大了眼睛,“生土豆有毒!” 他急忙丢下手里的工具,拉上希利尔的手狂奔出门:“走,我带你去看医师!” 方知意紧赶慢赶,生怕希利尔因为他的土豆出了问题。 不过真是没想到,希利尔看起来一表人才,竟然是个傻的。方知意一想到刚才他把土豆当苹果啃的样子,太阳穴就突突地疼了起来。 老天爷,难怪非要留在酒馆里,这个智商去哪里都找不到活计吧。 “你说他吃了生土豆?”医师收回手,奇怪地看着方知意,“可他身体没事,连之前的内伤都好了不少。” “不仅是生土豆,还是发芽的,”方知意老实答道,“吃了半筐。” 医师上下打量着面无表情的希利尔,并不怎么相信。他坦言希利尔的内伤好了不少后,便起身把两人轰出了门。 方知意站在门口,和希利尔面面相觑。 自从见到希利尔之后,他就一直是这副没血色的模样,但看起来确实不像中毒已深。 或许那点生土豆对希利尔来说,真的不要紧? “可你内伤是什么时候好转的,”方知意问他,“难道你偷偷去看病了?” 希利尔摇摇头,用一种很奇特的眼神盯着他:“其实前几日我的身体就慢慢好转了,但刚才吃下土豆之后,内伤瞬间就好了不少。” “或许,是你的土豆很神奇。”他总结道。 方知意非常确信那只是一个发了芽的普通土豆。 土豆是当时他从镇上买来的,切了块茎后再种进的地里,甚至都没有施加别的肥料。 但希利尔的语气也格外笃定,似乎他吃下的土豆是绝世的灵药一般。方知意止不住地疑惑,最终还是收来了一箩筐的发芽土豆。 他将希利尔按到了座位上,倒出了满满一桌土豆。 在他期待的眼神中,希利尔也提起了点兴致,特意挑了个最大的尝了一口。 然而下一秒,那点兴奋的神色就淡了—— “很可惜,”他说道,“十分普通的土豆,对我的伤没有任何用处。” 3、商队 方知意苦恼地看着满桌的土豆。 照希利尔所说,治好他内伤的并不是发芽的土豆,那会是什么呢? “关键不在食材上,”希利尔看着他,“在于你。” “我?”方知意诧异地指着自己,“我不会治愈法术,也没有给你喝过其他的药。” 希利尔没有解释,却将他拉到了田里。在方知意不解的眼神中,这个黑发的寡言青年蹲下了身子,把手放在了那些幼苗上。 原本只有拇指大小的幼苗忽地一动,随后便像按下了加速按钮一样疯狂地向上蹿了出来。 这还不够,希利尔的手掌下短暂闪过一点红光,数十个土豆苗飞速变得粗壮,竟然在短短半分钟内就成熟了。 他撬开土,从里面摸出了几个大小不一的土豆。 方知意看见他又想把土豆塞进嘴里,一把夺了下来。 希利尔不满地皱了皱眉,“只有你种的东西对我的内伤才有用,为什么不让我吃?” “人怎么可以吃生的东西,”方知意震惊地看着他,“你以前独自一人是怎么生活的?” 他没能从希利尔那得到答案,最后只能带着这个神秘的帮工回到了厨房。 今日咖喱饭的材料已经用完了,而旁边的希利尔又盯着生土豆不放,甚至目光里都带上了点幽怨—— 于是方知意决定给他炸点薯条得了。 他将土豆切成条后过水,在外面裹上淀粉水,然后放进油锅里。 他把成形了的薯条捞出来放进盘子里,原本还想在旁边配上番茄酱的,但余光看见希利尔已经虎视眈眈地在旁守了很久了。 方知意递去盘子:“尝尝吧,我第一次做,不一定好吃哦。” 希利尔小心地吃下一根,紧接着眼睛都放光了,直接夺过盘子一把塞进嘴里。 “很好吃,”希利尔风卷残云地吃完了薯条,将盘子还给他,“最重要的是,它可以恢复我的内伤,比直接吃还有效果。” “可我并不是法师或者牧师,希利尔,是你身体的自我愈合吧。” “我的判断从不出错,”男子直直地看着他,“方知意,你有疗愈的天赋,你的天赋外溢进入植物里,被我吃下后才起了作用。” 方知意从没想过自己会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在这个异世界里存在着许多种族,除了精灵外大多都很难有天赋学习法术,而拥有此天赋的人无一例外都会前往首都学习,成为令人敬仰的法师或者圣牧师。 可原主在德安镇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提起他有这样的能力。 希利尔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告诉他,如果实在怀疑的话可以去找隔壁的女巫求证。 听了这番话,他便带上油锅里仅剩的薯条,敲响了女巫婆婆的家门。 他有些紧张地看着面前矮小年老的女巫,说出了自己的来意。 女巫没有推辞,她将方知意迎进了家门,然后在一张小圆桌边上坐下。 这是他头一次走进婆婆的屋子,墙上贴着和圆桌桌布同款的碎花壁纸,木制的壁柜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内容丰富得堪比图书馆了。 一只黑色的猫咪溜到他脚边,轻轻地蹭了蹭尾巴。 “喝点茶吧,年轻人。”婆婆给他倒了茶,“我猜你来的目的,不止是单单请我吃东西这么简单吧。” 没想到被轻易看穿了,方知意挠了挠头,将薯条推了过去:“婆婆,你是知识渊博的女巫,能感觉到这食物里有蕴含着什么力量吗?” 可女巫并没有食用,却反问了他一个问题:“这是你做的吗?” 得到他肯定的答复之后,婆婆忽地咧开嘴大笑起来,整座屋子里都回荡着她的笑声。 “不用尝了,年轻的酒馆老板。我可以告诉你,你有着惊人的疗愈天赋。”女巫笑过之后给出了答案,“你做的食物,不仅能治愈他人伤口,还可以净化他们的心灵。对于我这样的巫师来说,即使是一丁点效果也很珍贵。” 婆婆是德安镇最长寿的女巫,她说出来的话基本就是铁板钉钉的真相。方知意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陷入了惊奇之中。 我有疗愈的天赋……也就是说,我能学习法术? 他笑了出来,这个消息简直比天上掉钱还要让人开心。在这个世界里,有疗愈天赋的普通人类极其稀有,几乎是所有公会和皇室争强的对象。 同时也意味着,即使有一天酒馆倒闭了,方知意也不用担心会沦落街头。 他告别女巫婆婆,并承诺她每日除了咖喱饭外,还会额外赠送一份猫饭作为感谢。 回到酒馆里,希利尔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看书,见到他明媚的笑容也没有觉得意外。 “希利尔,你说对了,”方知意兴奋地转了几个圈,“我真的有法术天赋!” 他边哼着歌,边拿抹布擦拭厨房的各个角落,许是因为好心情,干活的速度都快了不少。 但希利尔却突然走到他身后,问道:“那你要走了吗?去学习成为一名法师。” 出乎意料的是,方知意否认了。 “酒馆彻底倒闭前,我不会离开这里,”他笑眯眯的,脸上是满足的神情,“每天做好吃的饭已经很幸福了,至于成为法师开启富贵人生的事,我没想过。” “倒是你,这么紧张做什么。”他调侃似的看着希利尔,“怕我把你赶走吗?” 希利尔撇过脸,拒绝和他对视。他慢吞吞地挪到方知意身边帮忙,隔了很久后才憋出句话来:“如果你想学,我可以教你。” 说完,在方知意迷惑的眼神里,他随意地挥动了一下手腕。 只见水池边的抹布忽地飞舞了起来,自动将盘子擦得锃亮,还有扫把也一刻不停地开始扫地,瞬间就将地上的垃圾都清理得干干净净。 厨房像是活了过来一样,完全实现了自主行动。 而这一切的操控者,希利尔,则低头直直地盯着方知意,期待地等他说些什么。 “希利尔,你好厉害,”方知意的眼睛一下就变得圆溜溜的,“你是法师吗?” “......算吧,”他含糊地说,“略微懂一点而已。” 方知意立马抓住他的胳膊,兴奋地畅想起来,“那你能教我点让食物变得更美味的魔法吗?我想做出好吃的饭菜,这样酒馆的生意就会越来越好。” “世上没有这样的魔法,”希利尔摇摇头,“万事万物都是有代价的,倘若你施下美味的魔法,那么就会在其他地方得到报应。” 他说的很唬人,方知意马上就被“报应”二字给吓到了。 但下一刻,他看见希利尔伸手在半空中划出了一个圆。 希利尔手探进圆里,从里面拿出了一本古朴厚重的书。 “但这本书可以给你,”他塞进方知意的怀里,“用来打基础的。” 方知意接过书本,随意地翻了几张,里是这个世界的古文字记载的,简直如同天书一般。 他脑袋一晕,只能拉着希利尔坐在大堂里,要求他先从认字开始讲起。 方知意的酒馆依旧生意惨淡,连着几天都见不到一个新面孔。 然而这天下午,一个消息从北方的临龙所泄露了出来,随后便如同火焰燎原似的传遍了整片大陆,连德安镇这样的小地方都没放过。 人们窃窃私语,对于传言深信不疑。而临近傍晚的时候,有一车北方商队经过这里,更是验证了这个消息。 方知意坐在桌前,认真地消化着这几日从希利尔那里学到的知识。 经过希利尔简单的科普之后,他总算能基本看懂这本天书,虽然还有点吃力,但对学习的渴望已经足够驱使他继续阅读下去了。 他想好了,等能熟练掌握文字和简单法术之后,就要在新研制的菜品上进行试验。 既然他的疗愈天赋可以作用于食物中,大可将酒馆售卖的食物换成疗愈用处的菜品,说不定能吸引来一批特定的顾客。 “咚咚咚。” 门口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紧接着又传来好多嘈杂的交流话语。方知意好奇地走出大门,迎面却撞来一名魁梧的大汉。 “老板,上10人份的芝士火腿和干面包,”大汉朗声高喊,“还要啤酒!” 方知意被他撞了个趔趄,探头望去,只见门口站满了人,一部分在忙着卸行李,还有一部分则在把马拉到马厩里。 “抱歉,”他尴尬地看向大汉,“我这儿没有干面包,土豆倒是有很多。” 大汉这才发现他的存在,弯下腰来,“东方人?” 方知意点点头,然后便见这名大汉立马转了身,朝着院子的同伴说道:“伙计们,这是个东方人开的酒馆!” 队伍里的其他人听闻后立马放下了手里的活,急匆匆地冲到了方知意面前,像看什么稀奇的东西一样打量着他。 方知意有些尴尬,连忙摆手:“我从小在德安镇长大,这个酒馆也是祖传的,你说的菜式我也都会做。” “你误会了。”大汉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只是我们商队前些日子听到了东方勇士屠龙的故事,所以现在对东方人感到很好奇。” “屠龙,”方知意懵懵的,“恶龙死了吗?” 商队的人笑了起来,大汉也不故作高深,爽快地告诉他:“恶龙即使现在还没死也快了,它被东方的勇士给重伤了。这是五百年来第一次有人能伤到恶龙,而它甚至因为这次袭击逃跑了。” “那一天,眠龙谷发生了巨大的地震,无数的石块混着泥土滚落谷底,将整座山谷都掩埋在了底下。”他继续说道,“至于恶龙,有人看到他浑身鲜血淋漓,皮开肉绽,我觉得根本不可能......” 大汉忽然止了嘴,目光定定地看着酒馆深处。 顺着他的眼神回头望去,方知意在那团黑暗中看见了希利尔。 这名高大的黑发男子,此刻双眸闪着如血一般暗红色的幽光,正站在楼梯口冷冷地看着他们。 4、护龙族 方知意走过去,拉住希利尔的胳膊。 “别站在那儿了,今天难得有这么多客人,快去接待一下。” 黑发青年敛下眼应了声,再抬头时眼神里已没有了刚才那点冰冷。但他神情淡漠,还是把众人都惊了一跳。 商队的人在大堂入座,放声聊着天,希利尔上前给他们倒水,却在经过大汉时被一把拦了下来。 “年轻人,你这么大块头,要不要加入我的商队?”大汉的目光热切地盯着他不放,“我这只队伍一年能赚几万的金币,过得可快活了。干商队的要体力,最需要你这样的年轻人。” “不要。”希利尔头都没转,拒绝了。 在这片大陆上,除去屠龙外,商队无疑是年轻男子最喜爱的工作,既能领略大陆各地的风光,又能体验冒险和掘金的乐趣。 所以他根本没想到会被拒绝。 “为什么,你甘心在这打一辈子的工?”他的音调瞬间拔高了,“想想清楚,我这可是大陆数一数二的商队。” 希利尔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行了,斯班德。”旁边的女子咯咯笑了起来,“人各有志,你怎么劝也是没用的。” 而作为话题中心的希利尔,才没有管他们的讨论,他迅速地安顿好这批风尘仆仆的商人后,马上就躲进了厨房里。 屋内的方知意在烹饪晚餐,丝毫没有察觉他的到来。难得这么多人光顾酒馆,他一定要做一顿丰盛的大餐。 商队的人因为长年赶路,更需要吃大量的碳水和蛋白质来补充体力。这回他决定用早晨去集市买来的牛肉炖一锅土豆牛肉,再给这些人配上满满的米饭。 “你要试试在食物里融合疗愈魔法吗?” 方知意愣了下,停下了熬煮的动作:“可我还没有正式用过......” “你可以的。”希利尔看着他,目光沉稳,“你是我见过最有魔法天赋的人之一。” 他的信任简直来得莫名其妙。 方知意知道,自己没有高贵的出身,无论是否发掘魔法天赋,他都只是一个普通的酒馆老板。 而在学习魔法这件事上,他感觉希利尔表现得比他热切多了。 “试试吧,”希利尔打断他的发呆,“你不要总是畏手畏脚的。” 他站到方知意身后,像摆弄玩偶一样握住他的手腕,“跟着我念。” 于是方知意只能按照他嘴里吐出来的文字,磕磕巴巴地念出口。 一股热意从他的手心中缓缓涌出,无数的光点仿佛泡沫般自空气中隐隐浮现,随着他口中的咒语逐渐包围住面前的锅。 兴许是第一次使用魔法,方知意的心里比起害怕更多的是好奇,他尝试着触碰了下光点们,指尖传来温暖又雀跃的跳动。 希利尔提醒他:“现在,说出你想要赋予这顿饭菜的能力吧。” “我希望它能驱散疲劳,”方知意喃喃道,“商队的人走了很久的路,现在一定非常累了,希望这顿饭能让大家吃得饱饱的,晚上睡得香香的。” 话音刚落,那些光点便逐个落到锅内,融化消散于食物之中。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它的香气似乎比之前还要浓郁了。 他扭头看向身后的黑发青年,用眼神询问他效果如何。 “这就够了,”希利尔笃定地说道,“让他们试试吧。” 方知意将饭分盘装好,然后再淋上满满的土豆炖牛肉,为了解腻,他还准备了小番茄作为水果。 他吩咐希利尔端出去,一定要让客人们赶快吃到热乎的晚餐。 商队的人聊得正起劲,因为很难找到这样廉价又宽阔的酒馆,所以他们对于饭菜的新鲜和冷热并不在乎,只关心是否能填饱肚子。 谈话间,忽然有一阵迷人的香味传进了他们的鼻腔里。 光是闻到这股味道,众人的肚子便咕噜咕噜地叫了起来,大脑里关于吃饭的念头一下占据了高处,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就接过了盘子。 斯班德舀起一勺浸满了汤汁的米饭,塞进嘴里。 “土豆炖牛肉,好令人怀念的味道。”他激动地叫了起来,“我之前在北方的镇上吃过类似的晚餐,但味道完全不一样!这饭加了什么?” 希利尔摇摇头,拉过身后的人推到身前。方知意腼腆地向大家解释了做法,只不过里面的土豆是自家的地里种的,其余并无不同。 “是你的厨艺精湛,”斯班德狼吞虎咽地舔干净了盘子,“想法不同,做出来的风味自然大有差异。不过你有这么厉害的厨艺,酒馆怎么会没生意呢?” 但别说其他人了,方知意自己也想不通这个道理。 酒馆是原主的家传,既然能开到现在便说明这家的手艺应当不怎么糟糕才对,可原主不仅没能招揽新生意,连老顾客都跑完了。 他半真半假地应付起对方:“镇子人也不多,酒馆又刚好挨着狐歇林,自然而然就有很多人不愿意来了吧。” “这片林子咋了?”斯班德不解,“我们就是穿过它来到德安镇,里面非常平和。” “小镇流传下来的歌谣说,狐歇林里有恐怖的恶龙的踪迹,”方知意摸了摸鼻子,“所以镇上的人从来不会靠近。”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他们风餐露宿,从恶龙沉睡的地盘走到这里,什么惊奇的事情没见过。 而穿越狐歇林的日子静谧平和,是他们一路走来难得的休息时光。 他们七嘴八舌地向方知意保证,里面除了几头鹿和满地的野菜外再无其他。 “至于恶龙,”斯班德打趣他,“已经被你的同族,一支东方人做领头的屠龙小队给打败了。” 旁边的人插嘴:“也不完全是打败了吧,眠龙谷附近都没找到恶龙的尸体。” 斯班德马上就不爽了,起身嚷嚷:“那就是死无全尸呗!如果它还活着,肯定会第一时间杀了所有人,可现在风平浪静,大家都活得好好的。还有,你这么支持恶龙没死,你是护龙族吗?” 两人就这样你一嘴我一嘴地吵了起来,其中还夹杂着各种方言和流行语,听得方知意头都大了。 他走到希利尔身边,刚想叫上对方趁此机会去收拾客房,便看见他脸色青红交加,怎么瞧都不对劲。 “你怎么了,”方知意有点担心,“不舒服吗?” 希利尔回过神,勉强着摇了摇头。 “我只是觉得,恶龙可能没他们想得那么坏。”他嚅喏着,“毕竟这些年都没人死于恶龙之手。” 听到这话,方知意终于知道为什么他的脸色这么难看了。 原来希利尔是护龙族啊。 关于恶龙,大陆说法纷纷。 几百年前,世上最后一只炎龙对周围的村庄烧杀掳掠,被人们称为“恶龙”。 为了保护这片大陆,各种族成立联盟,在恶龙沉睡的山谷附近建立临龙所,全天候提防恶龙的袭击。但自从两百年前开始,恶龙忽然就再也没迈出过眠龙谷了。 因为恶龙的行为反差,先是精灵族的王站了出来,主张它以前的恶行也是因为人类行径侵犯他的领地而恼怒。 而多年的相安无事,足以证明它已经改过自新了。 自此,大陆的“护龙”风气也燃了起来,两方各执一词,谁也不服气。 以精灵王为代表的“护龙族”和“屠龙族”几乎是每日一吵,相关辩论甚至火到了大街小巷,连方知意这个来了没几天的现代人都知道了。 “行了,他们的话你别放心上。”方知意拉着希利尔上楼,绞尽脑汁地安慰他,“毕竟对于普通人来说,喜欢上一条……雄伟的龙也很正常。” “你……”希利尔猛地顿住,眼睛逐渐睁大,“你喜欢它?” 方知意不好伤害这位恶龙拥趸的心,只能含糊地说:“呃……嗯。” 这下希利尔彻底呆了。 他眨也不眨地盯着方知意,直到这位酒馆老板脸上都浮出点意味不明绯红,才猛地扭开脑袋。 “我去收拾房间。”希利尔丢下这句话,慌乱地跑了进去。 方知意:“……” 他是因为被我看穿了,所以才不好意思的吗? 真是没想到希利尔这么容易害羞。 他回想起前几日的雨夜,躺在枫叶堆上的希利尔像尸体一般,随时都有可能死掉。 但现在他恢复得很好,也不再冷冰冰的,虽然身上还是有很多谜团,总是会突然显露出厉害的一面,可方知意觉得和他已经拉进了不少距离。 至少现在应该算……朋友了吧? 酒过三巡,楼下的吵闹声也渐渐息了下去。方知意整理完客房,听到楼下的旅客们逐渐安静的呼吸声,知道是时候邀请他们入睡了。 他走到大堂,果然已经有不少人迷迷糊糊地趴在了桌上。 “年轻的老板,”斯班德忽然叫住他,“我们来了这么久,竟然都没问你和那位小哥的名字。尤其是那位小哥,你是从哪里招来的?” 方知意想到希利尔那日说过的话,便只好在告知姓名后,撒谎他是远方来投奔自己的表亲。 “你的表亲和你一点也不像。”斯班德叹道,“他的眼神凶狠又阴冷,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劫匪都要可怖。还有,晚饭里的疗愈魔法,也是他下的吗?” 方知意没想到他能尝出来,当场就慌了神,差点失手打碎餐盘。斯班德哈哈一笑,拍拍他的肩膀解释自己不是想责怪,而是在表达感激。 “魔法是我施下的,效果是恢复食用人的精力,”方知意松了口气,“不过我刚学了没几天,所以效果可能不会特别显著。” 这回轮到斯班德诧异了,他狐疑地看着这位瘦弱的酒馆老板,问道:“你是东方人没错吧?祖上也没和精灵通婚吧?” 方知意果断地否认了他的猜想。 “这家酒馆真是不得了。” 斯班德失笑地从椅子上起身,一把握住他的肩头:“方,别每天在这做厨师了,来加入我们吧,我会开给你比经营这家酒馆还高出几倍的薪水!” 斯班德的力气大得惊人,以至于方知意一时间都没能逃出他的魔掌。同时,他给出的条件也很诱人,只是对方知意来说,他似乎更希望能做喜欢的事业。 他刚想拒绝斯班德,并打算从这位商队头头手下逃出来去之时,便听见楼梯上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后便是一道惊天的呼喊: “斯队,约克出事了!” 5、争执 约克是队里的一名骑士,因着年纪小精力旺盛,担任着护卫探路的工作,平日里商队寻路和前进都要靠他确认。但他现在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什么反应都没有。 队里的人使劲地拍打着他的身体,他却连眼睛都没睁开,斯班德上前探了探他的呼吸,是正常的。 “他说吃完饭之后有点困了,就提前到客房躺下。”来报信的另一位人员说道,“但我想起明天的物资还没收拾,就来叫他帮忙,进来就发现他……” 方知意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若说上楼前他还只是以为客房出了问题,如今站在这人床前,便瞬间明白了。斯班德凝重的眼神如有实质,想必是怀疑起了晚餐里的魔法。 “方,”斯班德遣散了围观的人,关上了门,“你得给我一个解释。” 他眉头紧皱,压抑着怒气:“约克现在的状态很不对劲,而他今日唯一食用过的便是你加了魔法的食物,现在他无法苏醒,该怎么办?” “我没有。”方知意脸色唰地变白,“我用的是疗愈魔法,只能恢复他的精力。” 他非常确定,今日下午希利尔教他的咒语是魔法书上最初级的那种,绝对不会对人造成伤害。 “斯班德先生,我真的只是使用了最基础的疗愈魔法,”他竭力辩解,“如果你不信,那不如我寻医师来看看。” 刚才还表现热切的商队领头此时态度已冷淡了不少,听见方知意这番话后,脸色也没好转到哪里去。 商队明日不能按时启程倒也算了,关键约克是队内唯一一个探路骑士,没有他队伍寻找方向难于上天。再则,约克如果就这样一直昏迷下去,没人能照顾他的后半生。 “咔嚓——” 两人齐齐扭头看向房门,把手转动,门缝后露出希利尔的面孔。 他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向约克。趁着他们都没反应过来,手下闪过一道红光,咻得射进了约克的脑门。 “你要对他做什么!”斯班德暴起,“放开约克!” 可剩下的话语卡在了喉咙里,他看见那道红光闪过之后,约克的脑袋上方便缓缓升起一连串的文字。 斯班德顿时反应过来,这是已经不再流传的大陆古文,目前只会在古代魔法中出现。 希利尔始终盯着那串文字,连个眼神都没分给这位莽撞的大汉。过了没多久,他轻轻挥手,一切都恢复了原样。 他转过身看着方知意:“你的魔法纯度太高,效果很好。碰巧这家伙太累,魔法的作用就很明显,要等他疲劳清空后才会自动醒来,大概就是后天。” 听到人没事,方知意总算是松了口气。 他还是向斯班德道了歉,无论如何都是自己施法惹出来的祸,也间接耽误了他们商队的行程。 但斯班德连连摆手:“休息两天也没事的,只是真没想到,你这位远亲还会古代魔法,甚至看上去非常精通。” 他的眼神比之前还要野心勃勃,简直是把他们两人当做了香饽饽一样。方知意尴尬挠头,顶着希利尔探究的目光应下了“远亲”的名头。 远亲就远亲吧,他默默在心里吐槽,毕竟也没有别的好借口隐瞒希利尔的身份了,对吧? 由于约克一直沉浸于睡梦中,商队也只好继续留在酒馆里。庆幸的是,队里所有人都觉得能因此多休息一天,完全是赚翻了。 一直都没什么顾客的酒馆一下多了十个人的份量,方知意不得不第二天早起买菜,甚至开发了许多从前不做的菜式,从干面包到奶油蘑菇汤,其他酒馆热卖的他也得端上桌来。 以及在斯班德的强烈要求下,他依旧使用了疗愈魔法,只不过从恢复精力变成了诸如“保持心情开朗”“皮肤光滑洁净”这些作用。 总不能再让别人昏睡好几天养精蓄锐了吧。 趁着下午没什么事情,方知意重新提上水桶,去了后院的田里。 那日他看见希利尔能随手就让田里的菜提早成熟,便专门向他先学习了这个魔法。 不过希利尔也特别提醒了,早熟的田地的休耕时长多上一倍。因为他说过—— “万事万物都是有代价的”。 最近在酒馆吃饭的人比较多,所以方知意还是不得已先使用了早熟魔法,至少能让田里种出来的菜先供应上商队的饭桌。酒馆本来就在倒闭的边缘,商队付的费用可不能现在就大手笔的花光。 他摘下之前种的西芹和番茄,又把地稍微翻了翻,思考着休耕期种点什么好。 虽然土壤休耕,但也不可能什么都不种,白白让地荒在那里。根据他前世的经验来看,种黄豆、绿豆等豆类比较实惠。 黄豆和绿豆能做什么菜呢?方知意有点苦恼,他虽然换成了这个异世界的壳子,但本质还是中国胃一个。 自从来了这里之后,天天土豆炖肉、炸薯条、咖喱饭的,早就吃腻了。 如果希利尔没来酒馆,倒是可以偷偷摸摸地炒碗酸辣土豆丝和牛肉丝吃。 现在的话……都不知道怎么跟别人解释自己会做很多中国菜。 “老板,方老板!” 一道急促的喊声打破了他的沉思。 之间不远处蹿出一个人影,急匆匆地朝方知意奔来,边跑还边大声呼喊着。 他认出这人是商队里的,连忙丢下手里的活迎了上去。 “救救我们领队!”那人二话不说拽起就跑,“你那个帮工要把斯队打死了!” 若说一路人方知意没怎么听懂对方颠来倒去的描述,等到现场的时候也反应过来了。 “打死”这个结论下得有些夸张,但也大差不差。 赶到现场之时,方知意一眼就看见了趴在地上的斯班德,以及狠狠压在他背上的希利尔。 黑发青年神情狠厉,一手用魔法捆住了斯班德的双腕,另一手则掐住了他的脖子,力道大得几乎能抠出血来。 “希利尔!”方知意拨开人群,冲到他身边,“有事好好说,你先放开斯队!” 被叫到名字的男人回头看去,恰巧撞上了方知意担忧害怕的眼神,他敛下不乐,沉默地松开了手。 斯班德终于得救,当即毫无形象地大口喘息起来。 而商队的人纷纷上前围住他,只剩下那晚坐在斯班德旁边的女子走到了方知意的面前。 “你的帮工貌似只听你的话,”女子看向方知意,“或许我能知道他下手的原因吗?” 方知意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他一直都知道希利尔是个不好惹的角色,但没想到在面对比自己大上一个块头的斯班德时,竟也能轻松将其打趴。 可两人无冤无仇,希利尔也不是斤斤计较的性格,怎么会起冲突? “他跟踪我,”希利尔看懂了他的为难,主动开口,“企图在无人的时候对我动手。” “所以你就先下手为强?”女子挑了挑眉,“你的警觉性很出色,比干了一辈子商队的斯班德还厉害。尤其是你的魔法能力……是我见过最厉害的。” “是他太弱。”希利尔总结。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把整件事都摊开来说完了,而方知意站在旁边,隐约明白了对方是在试探希利尔的魔法实力。 另一头,斯班德终于缓了过来。他拖着伤痕累累的身子,穿过人群走向他们。 他真挚地行了个礼:“为我不恰当的行为致歉,但我确实是出于想试探你的心思才跟着你。因为我从未见过像你这般,既能掌握古代魔法,又有着强大武力的人。” 希利尔毫不犹豫地扫去一个冷酷的眼神,正当他想扭头走人,徒留这份烂摊子的时候,却感觉到自己的袖子被人拉住了。 “希利尔,”年轻的小老板看着他,“有矛盾就当面说清楚吧,好吗?” 或许是他的目光实在诚恳,最后这事还是在两人不算正式的和解中落下了帷幕。 作为赔偿,斯班德赠予了部分物资,说是代表了他对跟踪一事的歉意,其中包含了各种新奇的种子和家用物品。 这领头真是个怪人。方知意只觉得走运,他没花一毛钱就得到了这么多东西,还不用支付对方医药费。 在商队停留的第三日,那名吃了疗愈饭而昏睡的约克终于醒了。如今他全身的疲惫一扫而空,精力充沛,随时都能踏上探路的旅程。 斯班德向方知意告别,这次的相遇是他们各自人生中短暂的插曲,这位奔波了一辈子的商人又将继续新的旅程。 “方,我马上要走了。”在临出发前,他把方知意拉去了角落,“告诉我实话吧,那个黑发的青年,你是从哪里找来的?” 方知意下意识摇头:“他是我的表亲……” “得了吧,一个会古代魔法的表亲。”斯班德打断他,“大陆上懂古代魔法的不超过五人,可你这间酒馆里的帮工竟然能娴熟运用,别骗我了。” 领头的话像道惊雷一下劈中了他。 古代魔法? 方知意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难怪当时书上的文字他一个也没看懂,是因为这本来就是深奥的远古文学。 他第一反应想起了希利尔那日说过的表现,他介绍自己时只含糊地说是被逐出家族的。 那希利尔的身份……究竟是什么? 商队的其他人呼喊着斯班德,催促着他赶紧上路。 他来不及多说什么,只好拍了拍方知意的肩膀:“小心点,不要轻易就被外表所欺骗了。” 说完这句话,他便干脆利落地回到了队伍里。 商队众人浩浩荡荡地启程离开,马蹄踏在石板上的声音像极了时钟拨动时的清脆嘀嗒。 而方知意心里反复念叨着那句嘱咐,站在门口目送着长队离去。 6、半精灵 商队走了,酒馆再次恢复了冷清。 许是见识过了热闹的模样,此刻空荡荡的大堂顿时让方知意有些无措起来。他心里总是放不下斯班德对他说的那句话,连备菜时都差点削到了手指。 在不知道第几次叹气后,他放下了手里的活,迅速烧好了为女巫和希利尔准备的午饭。 “我去街上买点菜,”他嘱咐道,“你先吃吧,不用等我。” 希利尔独自坐在角落里,小声地说了句“我知道了”。 方知意步履匆匆,直冲着目标奔去。 顺着他的足迹望去,德安镇的东北角上伫立着一座宏伟高大的白玉建筑,九十九层台阶代表着通天之路,无数的年轻人前往此地,高声谈论着大陆的故事。 那便是德安镇最负盛名的古建——圣亚琅图书馆。 方知意想过了,不论斯班德说的是真是假,有关于古代魔法和希利尔的事,他确实需要证实一下。 对于突然出现的希利尔,他潜意识里并不想将其当做一名包藏祸心的坏蛋,可希利尔身上的谜团太多了,家族叛逃者,熟练掌握着古代魔法的大魔法师,还有从未对他提起过的往事…… 他攥紧了衣袖,而后深吸一口气,果断地踏上了图书馆的阶梯。 今天他必须在图书馆里了解清楚了古代魔法的事情,才能下结论。 - 有关于古代魔法的研究并不多,甚至大部分手札都已失传。据他所知,整片大陆上只有几本相关著作得以刊印,匮乏程度约莫等同于前世甲骨文的研究。 不知道德安镇会不会有。 方知意站在魔法类的书柜底下,踮脚望去,顶上的书籍密密麻麻,目测有百来本。而里头不少书脊磨损严重,上面的文字都快看不清了。 “你不是学生吧,来图书馆做什么?” 方知意正全神贯注地找着书,耳边忽然响起一道清脆的嗓音。他扭过头,只见身边站着个小个子男孩。 “这片区域放的是魔法书,”对方的视线停留在他的上半身,“这层架子没有菜谱。” 顺着视线看去,方知意才发现自己连围裙都没脱下,就急匆匆地出了门。他同男孩解释了原因,并说自己是在找古代魔法相关的书籍。 “古代魔法的书很少,我帮你一起找吧。”男孩面露犹豫,过了半晌后还是悄声问道,“但你穿成这样,不怕被……” 话音未落,书架后头忽然绕出几名穿着制服的高个。 他们吊儿郎当地将手放在男孩身上,看见他骤然苍白的脸色也毫不意外,“洛宁,你果然在这里啊。” “你们让我买的东西已经送去了,”被叫做洛宁的男孩猛地缩紧了肩膀,“我现在只是想找点书看……” 大高个们猖狂地大笑起来,嘲弄地推搡着洛宁。而那名小个子男孩,即使被如此捉弄也只是垂着脑袋,一言不发。 这是霸凌。 方知意攥紧了拳头。 饶是他前世今生活了这么多年,也是第一次正面见到霸凌的场景。几个大个子仗着自己的体型,便合伙欺负比自己弱小的人,而四周的窃窃私语也足以证明,这样的事情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可所有人都只是默不作声地看着洛宁被欺负,连同情的眼神都不敢投来。 几人推搡着洛宁,像逗弄一只小猫一样将他带离了这块地方。而在他们离开之后,室内的众人才敢放肆说话。方知意一边听取着话中的内容,一边紧紧地跟上了他们。 从别人的闲聊中,他大抵拼凑出了洛宁的故事。 他是这片大陆上少见的半精灵。 母亲是精灵,在他十多岁时加入屠龙的行列,自此再也没能回来,而父亲作为普通人类,在两百年前的等待中已经过世了。 而洛宁作为精灵与人类的后代,寿命是普通精灵的好几倍,他送走父亲之后便是独自生活在世上。没有收入来源,只能靠邻居接济读书学习。 方才那些欺负他的大个子,也是同校学生,用跑腿费的噱头忽悠欺负洛宁,这样的日子甚至已经持续很多年了。 作为现代三好青年,方知意的怒火已经快要喷出胸膛了。 没想到只是出门找书,竟然还会碰见这样欺负人的场面。他脚下走得飞快,几乎是跑一般地追向洛宁离开的方向。只可惜希利尔给的魔法书里没有关于打架用的,不然他刚才就可以动手了。 那本魔法书里都是治愈系的魔法,唯一一个不同的魔法是空间移动,而希利尔很喜欢用它来示范如何让饭碗自动端到桌上。 方知意犹豫了一下,觉得这可能是自己目前最有把握的招式了。 不远处的角落里,洛宁被几个大汉团团围住,像沙包一样承受着他们五颜六色的魔法攻击。他不逃跑,连一滴眼泪都没落下,只是认命地抱着脑袋。 方知意藏到柱子后头,伸手轻轻点向其中那几人。 “上下颠倒。” 还在狞笑的几个大个子瞬间被提到了空中,他们的头脚倒转,像被人用绳牵引着摆出各种难堪的动作。 不仅如此,方知意还特意想出新奇的姿势,保证让他们胳膊和腿都体验到骨折的痛感。 伴随着惨叫声,洛宁试探着起身张望了下四周,而后便意外地同方知意对上了视线。 “跟、我、走。”方知意同他做口型,“快、跑。” 但洛宁只是懵懵地看着柱子后头手舞足蹈的人,一时之间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的景象:往日里的恶霸如今正跟个小丑一样吊在空中,而施展这一切的竟然只是一名……厨师? 洛宁:“……” 可能是我疯了吧。 不过跑路的大好机会在此,他也顾不上对方“魔法厨师”的身份,当即就跟了上去。 两人一口气从图书馆里冲了出来,绕过喷泉跑到了街巷里,确认那几位大汉没有跟上之后,才齐齐松了口气。 “谢、谢谢你,”洛宁喘着气同他道谢,“不过你的魔法这么厉害,怎么去做了厨师啊。” 方知意挠挠头,不好意思地咧开嘴:“其实我刚学魔法没几天,刚才的咒语也是我临时想到的空间移动咒。” “可你是我见到的第二个能无杖施咒的人,”洛宁瞪大了眼睛,“你都不需要魔杖,怎么可能是初学者?” 方知意压根没听明白他的意思,只好向他解释了一番自己学习魔法的契机,以及他目前只是用魔法给饭菜加点特殊作用而已。 没想到洛宁听完之后更是陷入了极大的震惊之中, “你才学了一个礼拜……就会无杖施咒,还只用在做饭上,”他喃喃自语,“完全是暴殄天物,浪费才华!” 提到魔法,他的情绪瞬间激动了不少,连刚逃脱欺凌的事都抛之脑后,开始向方知意这位初学者讲述正统魔法学习的路径。 按照他的说法,魔法能力是天赋和领悟力的共同作用,而方知意能摆脱魔杖这个媒介,便证明了他的实力足以加入大陆最高级的魔法联盟,根本没有必要留在镇上开一间小酒馆。 方知意对他的好意心领了,但看在太阳逐渐西沉份上,及时转移了话题:“既然说到魔法能力,洛宁,你知道古代魔法吗?” “当然,古代魔法是现有魔法的基础,但早已因难度过高失传多年,目前大陆上能使用的人不超过五名吧,”洛宁顿了顿,“但你问这个做什么?” “这五位都是谁呀?”方知意故意哄他,“再跟我讲讲吧,洛宁,没想到你懂的这么多。” 洛宁的脸上浮起红晕,他兴奋极了,滔滔不绝地说起自己知道的东西。 古代魔法因其艰涩难懂的古文字以及对魔力天赋的超高要求,至今失传已久,目前大陆上还能使用的便是精灵族王及其两位子女,圣理教廷的教皇和一名被逐出贵族的叛逃者。 “叛逃者?”方知意打断他,“这是什么意思?” “因理念等不容于家族,经过家主同意后被驱逐出领地,”洛宁告诉他,“这位叛逃者的身份很神秘,大家只知道他此后行迹消失,大陆上再没能听见他的消息。” 行踪神秘,连一点消息也没有,这听起来简直就是……希利尔。 方知意回想起见到希利尔的那一天,他躺在枫树下孤立无援,更何况他亲口说过自己从家族离开,始终独居在森林里。 难怪他如此精通古代魔法,又难怪他从来没有消息流传到大陆上。 在离家后的几年里,恐怕都是孤独地流浪在野外,同野兽和树木为伴。 “多谢你,洛宁,”他心情有些沉重,既是因为希利尔的身世,也是在犹豫自己的态度,“看来我不需要去图书馆了,我想知道的事情已经得到答案了。” 洛宁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可没过多久却又被失落所掩盖了。他眼里含着点担忧,像是在表达不舍。 “你以后都不来了吗?”他问道,“我很喜欢……和你说话,也只有你会跟我呆在一块。” 方知意愣住了。 在他的眼前,属于半精灵的长耳朵耷拉着,全身上下都表现出来一种浓郁的遗憾和失落,而顺着视线看去,他的耳朵上还有一道红色的伤痕,是之前被打时留下的。 “洛宁,你愿意来我的酒馆打工吗?” 小个子的半精灵震惊地抬起头。 面前穿着围裙的年轻厨师面容温和,在阳光照耀下折射出淡淡的光晕,宛如神明一般向他递来了手。 “我的酒馆现在只有一个帮工,”方知意眼睛弯弯,“如果你愿意的话,不如来我的店里帮忙吧,我可以提供免费的食宿,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7、炖菜和蜂蜜面包 洛宁一直觉得自己的人生只是比别人稍微不走运了一点。 半精灵这个种族,普遍岁数是精灵的一倍,意味着他们能在大陆上存活几百年,面容也能长久地保持青春。 德安镇上大部分都是普通人,偶有几名矮人,而在洛宁二十岁开始,他便清晰地见证了这些人的成长以及老去。 所有人都很羡慕他的寿命,即使他失去了父母,也会说至少他能做半精灵是走了大运。 他没有钱,所以只能依附有钱人手下做他们随叫随到的沙包,他没有家人,所以被打的时候也不会有人站出来替他说话,他不是普通人类,所以在拥有了寿命和外表之后便失去了抱怨生活的资格。 可他却在面前的这位酒馆老板的眼睛里,看出了同情。 “对不起,如果你不想打工的话也没有关系!”方知意没想到自己只是发出了个邀请,眼前这位半精灵便忽然大哭起来,速度快得他都来不及反应,“当然也欢迎你随时来酒馆吃饭,我请客!” 洛宁使劲擦着眼泪,但泪珠还是止不住地从眼角里涌出来,“不是的,我愿意来酒馆帮忙,但是真的能让我免费吃……吗?” 这回方知意笑了,他拍了拍半精灵的肩膀,重重地点头: “嗯!” - 没想到酒馆还尚未摆脱倒闭的危机,就迎来了第二位打工人。 方知意给出邀请的时候根本没考虑太多,等到洛宁一脸憧憬地问他酒馆情况之时,才终于意识到目前尴尬的处境。 多亏了斯班德的商队在酒馆多住了几天,目前他手里存款有35银币外加80便士。 不过既然雇佣了洛宁,那总得支付他能够正常生活学习的薪水,方知意脑袋飞速计算,按照德安镇的物价,一个月我至少要付给他10个银币。 啊,10个银币。 如果不能继续接到大单,我最多只能雇佣他3个月。 方知意冷汗直流,感觉身上的担子又重了许多。 他在前头领路,终于在日落前带着洛宁到达了酒馆。 说来惭愧,商队离开之后他便只顾着收拾厨房,还没来得及整理打扫大堂和楼上的客房。 不知道希利尔有没有主动搞好卫生,他有些怀疑,毕竟那家伙笨手笨脚的,最开始的时候连被套都不会拆。 而洛宁一路上压根没察觉到他的不安,整个人沉浸在改善新生活的喜悦之中,一刻不停地同方知意分享自己的生活。 从他嘴里,方知意才终于了解到原来洛宁因为缺钱申请了魔法学校的特困住宿,所以才会被那几名校霸盯上,成为欺负的对象。 “那你干脆住到酒馆里来吧,”方知意实在看不下他的处境,“反正酒馆有四层楼,客房充足。至于学校里那些人,校方不管吗?” “他们的家族和校方有关系,再加上他们每次都会抹去我身上的伤痕,没有证据就不能拿他们怎么样。”洛宁反倒安慰起他来,“没事的,我以后会尽量避开他们,修完今年的课程毕业就好啦。” 他神情自然,好像对于长期的霸凌已经习以为常,也不抱希望于有人能惩罚那些仗势欺人的家伙。 今天能凑巧在图书馆帮他一次,但下一次呢? 方知意看着他闪烁的眼神,终究还是咽下了话语。 没有权势和强大的能力,贸然逞强替他撑腰,说不定只会适得其反。 夕阳沉沉,酒馆的外墙在光照下宛如披上了薄透的红色外纱,静谧艳丽。墙上的爬山虎随风摇摆,翻飞着长出绿色的翅膀。 这间酒馆从外面看起来又破又老,方知意心里没有底气,生怕会在洛宁的脸上看到嫌弃。可出乎意料的是,洛宁微微张大了嘴,连眼睛里都闪烁着惊奇的光芒。 这副表情一直维持到进入室内,直到坐在餐桌边上都没能消散。 “欢迎来到我的酒馆,”方知意朝他打了个响指,“今晚庆祝你入职,随便点单。” 洛宁回过神,兴奋地问他,“真的可以吗,我想吃……啊!” 他忽然捂住嘴,眼神惊恐地盯着方知意的背后。 “他是谁,”方知意身后响起一道冷冰冰的嗓音,“还有,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希利尔静悄悄地站在他身后,而那双红色的眼睛则是死死地盯着座椅上的半精灵,活像要把他给生吞了一样。 “这是我今天刚招聘来的兼职,”方知意巧妙避开后面的问题,“以后吃住都在酒馆,周末来帮忙。” 说完,他也不管希利尔的想法,直接转身问起洛宁:“想好了吗,今晚想吃什么?” “我想吃炖菜,”洛宁怯生生地收回投向希利尔的目光,“还有……蜂蜜小面包。” 这个提议虽然奇特但难度不高,对于美食大厨方知意来说只不过是多花点心思而已。他安顿好洛宁,然后叫上希利尔一起进了厨房。 传统炖菜做法简单,类似于“一锅炖”,烧起来也不怎么耗费时间。于是他吩咐跟进来的黑发青年帮忙清洗所需的食材,自己则是着手准备起了甜品的材料。 前世做美食博主的时候,方知意就特别喜欢做面包。 等到烤箱发出“叮”的一声之后,那股属于麦粉和黄油的香气就会逐渐蔓延到空气里。这股香气让人感到幸福,再加上面包松松软软的,轻轻一按就会陷下去,简直不要太有成就感。 他取来砂糖、鸡蛋和牛奶,倒入放了面粉的盆里搅拌均匀,再往里面加入黄油,用手揉搓拍打,直到撕拉面团的时候能扯出薄膜。他把面团平均分成20份小圆球,然后盖上盖子。 在等待发酵的期间,方知意开始着手烹饪炖菜。 不同地方的炖菜有所不同,但大部分都以蔬菜为主,不加一滴水。他将希利尔洗干净的蔬菜分别切成丁,然后往锅里倒入橄榄油,分批次下锅煎熟,直到表面金黄时再乘出备用。 厨房里渐渐飘出浓郁的香味,橄榄的清新与蔬菜的甜蜜相互交织,光是闻着就让人食欲大开。洛宁被这股味道勾引得饥肠辘辘,忍不住跑到厨房门口去观望了。 “饿了吗?”方知意看到门框后探出的脑袋,笑了一声,“炖菜马上就好了,不过小面包可能要迟一点。” 他加快手里的速度,将番茄酱倒入锅里翻炒,再加入适量的白葡萄酒,等到酱料彻底搅拌均匀后再把之前蔬菜倒入其中,搭配上大量的胡椒和盐,彻底激发出炖菜的鲜香。 做完这些,他调小火候,拉过站在一旁的希利尔,“接下来我要做小面包啦,炖菜还要煮20分钟左右,你记得适时翻动一下。” 希利尔无措地接过汤勺,像是生平第一回进厨房一样,浑身僵硬地站在锅炉前。 门口观望一切的洛宁嗤嗤地笑了起来。 之前放着的面团已经发酵的差不多了,圆滚滚的身躯比最初大了近一倍多,摸起来油光顺滑,弹性十足。方知意重新把它们拍扁滚圆,按次序放上烤盘,递进事先预热好的烤炉里。 此时厨房里早已都是炖菜的醇厚香味了。 他接过希利尔的位置,盛出炖菜。色彩各异的蔬菜丁浸满了嫩红色的汤汁,在瓷白的碗里显得格外诱人,光是看着都能想象出那种酥脆鲜香的口感。 小面包烘烤还需要点时间,洛宁自告奋勇打下手,主动将大堂里的桌椅擦了一遍,力求洁净到能反射出人脸的程度。 屋外的德安镇已经进入深夜,漆黑的夜空上点缀着颗颗星子,是他这几百年来看过无数次的熟悉风光。 “蜂蜜面包来啦!” 热腾腾的小面包新鲜出炉,方知意踩着小碎步朝餐桌走来。在他手里,蜂蜜面包紧紧依靠着彼此,焦黄的表皮里透着蜂蜜的甜味,光是闻着就让人心情愉悦。 洛宁乖乖地坐在位置上,等着他给大家分炖菜和面包。 经年累月的贫穷,已经让他习惯只吃一点点食物了。所以等一只格外大的餐盘出现在面前时,他错愕地抬起了眼睛。 “快吃吧,”方知意特意给他的碗多盛了点,“这是为你烧的晚餐。” 一碗份量满满的炖菜,还有一碟小山似的蜂蜜面包,丝丝缕缕的香气钻进他的鼻腔,洛宁瞬间就感觉到胃部收紧,饿得快要疯了。 他不再推辞,拿起勺子就往嘴里塞。入口即化的蔬菜和鲜亮的汤汁在口中迸发出惊艳的口感,小面包的表层还额外刷了蜂蜜,吃起来像云朵一样柔软,浑身仿佛漂浮于温暖的空中。 明明只是最家常最普遍的饭菜。洛宁感觉眼眶酸酸的,一股莫名的热意涌上脸颊。但是太好吃了,这个味道太像…… 像妈妈的味道。 洛宁25岁的时候,体型和智商同5岁的人类小孩没什么差别。 他无忧无虑,每天最期待的事情就是吃饭。一家人团团坐在餐桌前,妈妈会烧最拿手的炖菜和奶油汤,爸爸则是会为他买来各种各样的面包作为点心。 那时候爸爸还活着,妈妈也没失踪。 洛宁最喜欢那样的日子了。 这天晚上,洛宁吃完了人生中最满足的一份大餐。 尽管它只是普通的炖菜配蜂蜜面包,但是他仍然在汤里尝到了其他的味道,那是眼泪里藏着的一点不舍。 方知意早早为他准备好了未来住宿的地方,酒馆里的房间虽然不大也不够新,但是能保证遮风挡雨,夜晚能够安心入眠。 两人互相道了晚安。 在阖门前,他听见这位瘦小的半精灵沉入了梦乡,呢喃地喊着父母的名字。 他一定很开心,方知意想,希望我为他施下的魔法能让他整夜好眠。 8、被砸 楼下的大堂里,希利尔安静地坐在桌前。 方知意没有意外,他径直坐下,等着对方先开口。 “为什么要让他来酒馆?”希利尔直接问他,“我不觉得这里还需要一个帮工。” “洛宁没有父母也没有经济来源,在学校还被人欺负,”方知意耐着性子解释,“既然我今天帮了他一次,就想帮到底。” “那以后只要是可怜虫,都要收进来吗?”希利尔眉头紧锁,说出来的话也夹枪带棒,“尤其是你并没富裕到可以接济别人。” 方知意浑身一僵。 希利尔虽然说得难听,但确实没错。他泄了气似的耷下肩膀,从实际情况来看,他自己的温饱都难以维持,竟然还想着帮别人。 更何况…… 他偷偷掀起眼皮,余光悄然扫过面前的男子。 如果希利尔就是那位叛逃者,自然不希望接触太多人以免暴露自己的身份,所以他对洛宁的排斥情有可原,也无法责备。 但眼下比起苦恼未来生存,他更苦恼该如何安抚希利尔。 “可我已经向洛宁发出了邀请,就不会反悔。”方知意斟酌了好一会,“……但我答应你,以后做决定之前一定先考虑你的身份。” 说到后面,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他不确定希利尔能不能接受这样委婉的点明。 “你……你知道我的身份?” 希利尔的表情茫然,甚至还夹杂了一点慌乱,他“蹭”得一下站起了身,失态地攥紧了他的肩膀,“你不怕我对你做什么吗,我……” 他声音颤抖,几不可闻:“……我很危险。” 方知意看见他这副模样,愈发笃定希利尔是叛逃者的身份。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用最诚恳的语气说道:“我隐约猜到了,但是请你相信我,我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为什么。” “因为比起外界的谣言,我更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方知意对上他的眼睛,语气不自觉地温柔了下来,“你每天认真干活,连一分钱都没要,还教我魔法。希利尔,你这样的人怎么会是坏蛋呢?” 这番话出自内心绝不虚假,方知意总有种莫名的笃定,希利尔一定会相信他的。 果然,在他的攻势下,黑发青年缓缓松开了双手。 “谢谢你,”他神情肃穆,像是在许下什么誓言一般低声说道,“那我也答应你,从今以后,不论发生任何事,都绝对不会背叛你。” - 第二天清晨,方知意站在门口向洛宁递去了一个袋子。 “睡得好吗?”他笑眯眯地问道,“这是你今日的午饭,菜式普通,希望不要嫌弃。” 洛宁怔愣地打开袋子,只见里头装着昨晚剩下的蜂蜜面包和一瓶蜂蜜酒。 “真的可以吃吗?”他几乎要落下泪来,“我该怎么谢谢你才好。” 方知意只是笑笑。 这位实际年龄是他几倍的半精灵,换算成人类恐怕只是中学的年纪,对他来说同弟弟没什么差别。况且从洛宁今早的面孔也能看出来,他昨晚一定做了一个幸福的美梦。 对于一位正在学习魔法的厨师来说,这就够了。 有人愿意欣赏他做的食物,还能从他的魔法中得到力量,那种反馈得来的满足感是任何事都比不上的。 他同洛宁挥手道别,看着对方雀跃的身影消失在小道的尽头。而在两旁极具中世纪风格的房屋后头,金灿灿的阳光穿透云层,洒满了大街小巷。 今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没有久聚不散的阴云,对于方知意来说最适合趁机进行一场大扫除了。 刚穿来这里的时候他就将整栋房子都探索了一遍,果然在抽屉里发现了一张地契,柔韧的羊皮纸上明确写明了原主拥有的土地: 除了酒馆和屋后的田地,还包括东北侧废弃的几间矮房,即使外观都很破旧,但全是属于他的资产。 矮房地势略低,毗邻狐歇林,恰好被高大的桦木树挡了个七七八八。午后的日头正盛,但走进房间里却依然能感觉到一股凉意。 “希利尔,你说这里用来做酿酒房怎么样?”方知意转悠了几圈,越发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天然的冷库,夏天还可以来冰镇水果。” 他也不管希利尔到底什么想法,说完后直接打开房门钻了进去。 刚踏进里头,一阵凉飕飕的寒风便擦着后脖子吹过,方知意哆嗦出一身鸡皮疙瘩,猝不及防地打了个喷嚏。 “果然适合酿酒。” 他揉揉鼻子,刚想转身说话,脑袋上却忽然落下了一张薄薄的毛毯。 希利尔眼神闪烁,指尖还残留着点微光,他试探着伸手将毛毯包裹住了方知意的脑袋,“……因为你说有点冷。” 这床毯子方知意夜里读书时用来盖的。 德安镇的春天早晚温差大,深夜时冷得更是和冬天差不多。他自从开始学习魔法,基本每天都要在大堂里看书看到凌晨。 但是用壁炉又太花钱了,方知意本着抠门省钱的心思,最后便只能用毛毯来取暖。 “谢谢,”他从毛绒绒里钻出头来,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希利尔,你今天好贴心呀。” 希利尔错开视线,但黑暗中他那微红的耳朵依然清晰可见。 关于酿酒坊,方知意大致想好了改造的方向。他说干就干,当即就指挥着希利尔清空了屋子,顺便用魔法简单地这儿除了个灰。 干完这些后已至傍晚,室内没了杂物,空间骤然大了数倍。长方形的平层,进深大约有十米,足够他摆上两排大酒桶。 不过,方知意注意到了屋子的角落。 那地上横陈着一扇古老的铁门,他尝试着打开,却发现这扇门除了选用格外沉重的金属材质外,还被人加了一道封闭魔法。 “一间地下室而已,还要用魔法加固。”方知意的好奇心一下就被勾了起来,“酒馆里有什么需要避光储存的东西……难道他们埋了陈酿?” 如果真是多年的葡萄酒,那售卖的价格可比今年产的高多了! 他开心地扭头,想叫希利尔来试试解开魔法,便看见对方眉头紧皱,严肃地看向外头。 “门口似乎有人来了,”希利尔脸色阴沉,“不是顾客。” 他动作很快,几乎是话落的下一刻便夺门而出。方知意顾不得思考,只能匆匆跟上他的步伐。而希利尔黑色的身形像鬼魅一般,不多时就闪现在了门口。 酒馆的木门碎了一地,三个块头高大的男子站在屋内,除此之外,大堂的桌椅破得只剩下点木屑,连柜台和壁炉都被砸了个彻底。 他们大声讥笑着看向希利尔,同时将手里捆着的人高高举起—— 是洛宁。 方知意慢了一步,赶到时视线刚好同他撞了个正着。 早晨离去时还兴高采烈的半精灵,此刻鼻青脸肿,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人吊在了半空中。他看见方知意来了,第一时间就垂下了脑袋。 “你们是谁!把洛宁放下来!”方知意愤怒地朝三人大吼,“谁允许你们用魔法打人的!” 最前头的大个扭过头,完全无视了最前头的希利尔,大步朝方知意走来。 他肆意地打量着方知意,“昨天在图书馆对我们使用魔法的人,就是你。” “是我,”方知意忍着怒意,一字一顿地回击,“你们欺凌他人,我以牙还牙而已,怎么不行了?” 大个子哈哈大笑,根本没把他的情绪放在眼里。他拿出手里的魔杖轻轻一挥,吊着的洛宁便瞬间被他踩在了脚下。 “别、别打了,”洛宁闷哼一声,痛苦地向他求饶,“波纳少爷,是我的错,别怪罪……” “洛宁,不准求饶!” 方知意厉声打断他。 他知道欺负洛宁的人身份不简单,也明白在长年的欺辱中洛宁已经形成了逆来顺受的性格,但是对方在被教训之后竟然还敢上门挑衅,是完全不把别人放在眼里。 而面对这样的无耻之徒,凭什么要低头顺从,凭什么受害者就要被迫接受看不到希望的生活。 “希利尔,你知道什么魔法可以拿来打架吗?”他冷脸问道,“告诉我吧,我会现在立马学会的。” 这是希利尔第一次看见方知意这副模样。 他嘴角紧抿,往日里总是洋溢着笑容的面庞此刻被愤怒所取代,连眼睛都像快要喷出火来。 希利尔不会拒绝有着强大意念的人,他伸手搭上对方的肩膀。 “你们在波纳家跟前用魔法?”那人不怒反笑,手里的魔杖却已高高举起,“贱民就好好活在泥洼里就够了,竟然奢望什么魔法天赋……给我去死!” 他狠狠砸下魔杖,里头射出的光芒直冲方知意,但奇怪的是,在即将落下之时竟又扭转了方向,朝着希利尔而去! 黑发青年飞速地抬手抵挡,却还是被擦伤了脸颊。 不知道他用的是什么法术,鲜血从那道伤口处蜿蜒流下,流经之处的皮肤瞬间向外翻卷,顿时留下一条格外可怖丑陋的伤痕。 “希利尔……” 方知意惊慌了一瞬,下意识就要抚上他的脸颊。 可就在这时,他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心慌,像是空气中有股炽热的气息蒸腾而上,连胸口都隐约变得闷热压抑。 黑发的青年没有答话,他摸上脸上那道伤口,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你伤到了我。” 他脸色森白阴冷,鲜红的眼眸死死地盯着动手之人,像是从地狱而来的恶鬼。 “让我想想……” “该怎么杀了你才好呢。” 9、离去 对面的几人被他这副样子吓到,不免犯怵起来。 但施法的男子安静了一瞬,下一刻就梗直了脖子:“装什么呢,就凭你也敢用魔法……啊!” 话音未落,希利尔的手心便忽地爆发出猛烈的红光,一道强大的魔力如同疾风过境,瞬间就将他整个人都掀上了天! 与此同时,他脸上的伤疤正在急速复原,鲜血倒流回伤口,皮肉重新合拢,眨眼间就回到了光洁平滑的模样。但唯有手指上的那一抹血色,凝聚成水珠的形态,牢牢地停留于指尖上方。 方才还不可一世的几人早已被吓破了胆,在空中哭天喊地地求饶。但希利尔只是淡淡地扫过他们的脸庞,朝前方抬手弹出了那滴血珠。 “轰——!” 酒馆的地面霎时蹿起一人高的火焰,屋内的空气立刻变得稀薄又滚烫,热浪接连不断地朝面上涌来,逼得方知意胸口闷痛,难以呼吸。 “希利尔,停手!”他惊恐地看着前方的黑发男子,“这样下去大家都会死的!” 先不论他们的情况,来挑事的那三人此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吊在空中,面部朝下,直直对着凶猛的烈火! 尤其是方才还叫嚣着“波纳家族”名头的家伙,先是被希利尔砸得鼻青脸肿,现在又被吊在离火焰最近的地方,早就被吓得神志不清,眼泪鼻涕一块流了。 “他、他,”洛宁躲到方知意身后,犹疑地指着那团火,“他怎么会用这么厉害的魔法?” 方知意死死地咬着嘴唇,完全不敢回答这个问题。 他要怎么解释这一切?一个酒馆的帮工魔力强大,轻易就压制了魔法学院的三名学生,但其实连希利尔的暴走都在他的意料之外。 整个大堂已经被毁得差不多了,再继续烧下去损失是小,出了人命才是真的完了。 他站起身,试探着搭上希利尔的肩膀。 “希利尔,教训过他们就够了!”他厉声劝道,“你收手……” 剩下的话语噎在了喉间。 黑发青年神色淡漠,看向他的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无情,透着一股非人的寒意。 在那一刻,方知意浑身血液凝结,几乎有种被野兽盯上的毛骨悚然。 希利尔……难道这就是你被逐出家族的原因吗? 他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连呼吸都放缓到几不可闻。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方知意从来没有体验过这种濒临恐惧边缘的感觉,哪怕是出车祸的那一瞬间,也从来没像现在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真的有可能会死,甚至是死无葬身之地。 “方,你怎么了!方!” 身后传来洛宁的尖叫声,一下就将他从噩梦中惊醒过来。 不行,不能露怯。 继续放任希利尔下去,大家都会完蛋的! 他抬起僵硬的手,缓慢而坚定地握紧了拳头。 昨天晚上,他还和希利尔说开了所有事情,他们两人互相许下诺言,一起承诺畅想了未来,绝对不能再次怀疑希利尔努力打开的心。 黑发青年的脸一寸一寸地向他靠来,几乎近在眼前,那份强大的压迫感猛地笼罩在了方知意的心头。 不。 不要! 根本没有思索,方知意猛地朝他挥起手,用尽全身力气,重重地拍向他的脸颊! “啪!” 希利尔的脑袋狠狠地打向一侧,只余下一个鲜明的掌印留在左脸上。而后,在方知意急促的呼吸声中,他终于慢慢地扭过头来。 他的双眼血色消散,只余下深沉的暗红色。 虽然指尖还是止不住地颤抖,连带着全身的肌肉都在疼痛,但方知意还是忍不住松了口气。 他成功了。 不用多说什么,希利尔撤去了火焰,然后解开了那三人的禁锢,顺手给他们施了个昏睡咒。 一切终于结束了。 方知意猛地跌坐在地上,深深地埋下了脑袋。 “现在该怎么办,”身后传来洛宁无助的疑问,“还有他们……他们是波纳家族的人,现在受了重伤,绝对不会放过我们的。” 不知道,他也不知道。 大堂被毁了就算了,但如果因为此事面领贵族的追责,恐怕他们三人都将难以在德安镇上生活下去。 他一个头两个大,简直想干脆连夜跑路得了。 “我做的事,我会负责。” 一直沉默着的希利尔忽然开口。 他垂眼伸手,随后空中便漂浮起淡淡的蓝色微光,星星点点地融入到三人身体中。在他们的见证下,那三人除了脸上的淤青,连皮肤的烧伤都飞快地好转起来,最后竟然只剩下了一点浅层的痕迹。 希利尔做完这一切后,隐含着期盼似的看向方知意,温顺得像一条等待指令的小狗。 “要清除掉他们的记忆吗?”他嗓音沙哑,“我会让他们想不起今晚的一切。” 方知意沉思了一会,还是摇了摇头。 “只有让他们记住被打的感觉,以后才会再也不敢欺负别人。” 他起身拍了拍洛宁的肩,示意对方不要担忧。 “希利尔,帮个忙吧。”他嘴角忽地牵起一个笑容,”我要用隐身术把他们丢回学校,让所有人都能看见他们狼狈的样子。” 两人施了隐身术,合力带着晕倒的倒霉蛋们潜行到了伍德学院门口。 这所顶级魔法学府在大陆各地都有分院,不分阶层、人种广收有天赋的学生,尤其对贫困阶层大开通道,而洛宁也因此得到了入学机会并免去了一切学费。 放眼望去,伍德学院构图呈左右对称,一条中轴线贯通正门和尖塔式的钟楼,将整座学院一分为二。透过铁栅栏,便是中庭的绿色草坪和圆形喷泉。教学楼上,彩色的玻璃窗搭配拱券结构,到处都散发着一种优雅庄重的气息。 而此时凌晨两点,学院门口空无一人,整座学校都沉浸在浓郁的静谧之中。唯有远处的房顶上亮着一点微光,在黑暗中飘忽摇晃。 方知意蹑手蹑脚地观察了会四周,确认安全后向希利尔点了点头。 黑发青年弹了个响指,地上便“砰”地出现那三人的身影。 “等走远了,再解除他们隐身术,”方知意嘱咐他,“最好再叠加强效的昏睡咒,保证让他们睡到明天中午才行。” * 结束一切之后,两人匆匆回了酒馆。 方知意先是耐心地清理了洛宁的伤口,又安抚他先行睡下,顺手施了个好梦魔法。 而后他独自走下楼,看着大堂的景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中。 经过晚上混乱的斗争,大堂已经变得破败不堪,所有桌椅基本看不出原样,洁白的墙壁也变得焦黑一片。 庆幸的是,在这场灾难下,厨房和楼上的卧室都没有受到影响。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肩膀也随之塌了下去,这经历了一番煎熬的内心斗争之后,方知意还是走进厨房,从橱柜里拿出了材料。 蜂蜜、面粉、砂糖、鸡蛋……熟悉的顺序和手法,这是前几日蜂蜜面包的配方。 “你不休息吗?” 希利尔跟在他身后,忽然开口问道。 “我要趁现在做点面包,”方知意头也没回,“这样天亮后可以拿去街上卖,多少能换点钱来。” 希利尔不语,但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一时之间谁都没有说话。一个站在灶台前动手揉面团,另一个则垂着脑袋贴在角落里,将自己彻底融入了黑暗之中。 “希利尔,”隔了许久,方知意忽然冷不丁地开口,“你现在愿意告诉我,刚才为什么会动杀心吗?” “可能你并没有意识到,但刚才差一点,就差一点,我们都会死在你的手中!” 这股愤怒和困惑一直萦绕在他的心头,成了达摩克利斯之剑一般的存在。他害怕希利尔会再次使出过于强大的力量,会再次投来那让他恐惧的非人类的目光。 而现在,他已经无法再忍下去了。 方知意倏地扔下面团,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一把攥住了他的衣领—— “我以为你接受了这里的生活,我以为你愿意留下来是想改变的!”方知意声音颤抖,根本压不住怒气,“但是你太危险了,希利尔,你刚才是真的想杀了所有人!” “你说话啊!” 希利尔没有辩解,脸色苍白得像将死之人,他垂着眼,任凭责备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但对正在气头上的方知意来说,这无疑是种默认和心虚。 他好不容易拥有了第二次生命,好不容易能看着酒馆慢慢走上正轨,甚至他接纳了作为叛逃者的希利尔,几个小时前还在规划酿酒坊的事情。 但是现在酒馆被一场大火毁了,他手里那点钱根本不够重新装潢。一个月后德安镇的鲜花节就要和夏天一同到来,可他的酒馆现在根本没法开张。 别说盘活这里,恐怕用不了几日他就可以带上行李流落街头。 方知意倏地松开他,将脸狠狠埋进了手心里。 “你走吧。” 黑发青年身形乍然一僵。 “我没为你发过薪水,也不要你出钱赔偿酒馆的损失了,”他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再说了,本来就是凑巧捡到你的,现在已经没有留下你的理由了。” 说完,他卸下了全身的力气,重新回到了灶台前。 他想好了,这几日酒馆先暂停营业一阵子,先带着自己做的点心去街上摆摊试试。之前做的蜂蜜面包味道不错,不如把价格定的低一点,尝试赚点小钱再说。 至于未来…… 他再也不会随便捡陌生人回家了。 厨房里渐渐只剩下摔打面团的声音,再过了会,便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昏暗的灯火微微摇晃,即将燃烧完最后一点烛油。而不知何时起,方知意面前的墙上只剩下了一道影子。 他回过头,发现角落里早已没了那抹身影。 正如两人见面的第一天那样,他和希利尔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即使把他留在身边,也只是短暂地困住了一触即碎的泡沫而已。 10、乞丐 天蒙蒙亮的时候,方知意终于做完了所有的蜂蜜面包。 或许是经历了一晚的奔波,制作过程总是出现失误,不是面团揉得不到位就是烘烤过了火候,最后做出来的品相不尽人意。 但已经来不及重新做了。 方知意瞧了瞧外头氤氲的薄雾,清晨的日光正逐步从山窝里升起,马上就要开始出摊了。 镇上的集市是大部分居民采购的首选点,里头的摊位纯靠抢占,越早到越有优势,去晚了可能连角落的位置都没有。 他不敢耽误,只好给洛宁留下一张纸条,而后挎上满满一篮子的蜂蜜面包冲出了门。 方知意紧赶慢赶,总算挑到了一个不错的位置。他看着边上的大叔,照猫画虎似的将篮子放在了白布上,然后在最前头用黑笔写了个简陋的招牌: 3便士1个,25便士10个。 原本按照蜂蜜面包的制作难度,在镇上至少得定价到5便士才合理。但这次的面包做得有些失误,思考再三之后,他还是降低了价格。 减去成本价格,恐怕全买出也就只能到手200便士的利润。 估计勉强能修补四分之一个大堂的地板吧。 集市上人来人往,大部分居民都在菜摊和肉摊上流连,极少有人留意方知意的面包,只偶有几人停步观望了一会。 “请问能试吃吗?”一名系着围裙的年轻女人走了过来,“一点点也可以。” “当然!”方知意拿出一整块递了过去,“刚出炉没多久,请吃吃看吧。” 女人咬了一小口,细细地品味着里头的味道。 要是没做失误就好了。方知意忐忑地绞着手指,恨不得能穿越到过去打醒自己。他都做了这么多年的饭,竟然有一天会因为走神做出不完美的面包。 “请给我5个吧,”女人倒是没说什么,爽快地掏出了钱,“我从前没见过你,你是第一次来集市摆摊的吗?” 方知意麻利地装袋,开心地告诉她自己未来一阵子都会来摆摊,同时他经营的酒馆就在狐歇林边上。 “如果能有更多别的面包就好了,”女人对他的手艺很感兴趣,坦言道,“说实话,我真吃够了硬邦邦的黑面包,宁可花钱也想让自己吃得开心点。” 在方知意热情的自卖自夸中,女人谈笑着离开了这里。她把面包放在篮子的最上头,那股甜蜜的香气便也随之飘散了开来。 甜蜜、顺滑、温暖,独属于面包的味道钻进路人的鼻子中,让人控制不住产生一种莫名的幸福感。渐渐地,路过的人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频繁地停留在方知意的面包摊前。 3个蜂蜜面包,6个蜂蜜面包,10个蜂蜜面包…… 篮子里的面包一点点少了下去,口袋里开始变得鼓鼓囊囊,买了面包的人四散离去,将那股香甜带向各处,让整条集市都浸染上了浓郁的蜂蜜味道。 方知意真情实感地露出了笑容,这是好久以来头一次这么顺利地卖出食物,也是第一次听见这么多赞美。 才过了短短一个半小时,面包就已经卖掉了大半。早日攒够钱重新装潢酒馆的日子近在眼前,方知意甚至开始在心里计划起今晚该做什么东西才好。 各种水果吐司、乳酪面包应该很受年轻人欢迎,又或者针对附近的一些劳工,做点新菜式放盒饭里便宜售卖? 他正美滋滋地畅享着接下来几日的工作,眼前却忽然黑了下来。 “原来躲在这里啊,终于找到你了。” 这嗓音莫名熟悉,方知意呼吸一滞,抬头却看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是昨日被打得落花流水的家伙,他竟然找来了这里。 “怎么,不敢相信我会出现在这里?”他神色扭曲,一脚踹飞了面包摊,“多谢你给洛宁的臭面包吧,让我能轻松地锁定你的位置。还有,今日我以波纳家族安德鲁之名告诉你,绝对不会让你好过!” 他当众掏出魔杖,杖尖瞬间凝聚起刺眼的光芒,而周围所有人见状高声叫喊起来,马不停蹄地逃离了这里。 集市顿时变得一片混乱,不少摊位在人们的推搡中翻倒在地,但根本无人有心思再去管它们了。 安德鲁狞笑着看向方知意:“你和那卑贱的下人,竟然敢将我扔到学院门口,让我沦为学院的耻笑!但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怕你吗,今日我要证明给你看,波纳家族不是你能招惹的!” 他嘴里念念有词,手里的魔杖光芒愈发耀眼,光是看上一眼眼睛都会刺痛。 此时的魔力和他昨日使出来的天差地别,甚至隐隐裹挟着强大的威压。他绝对去寻求了家族的帮助,方知意心里划过一丝不安,潜意识警醒他这回绝对不能对上。 他背过手,嘴唇微动。 然后,在安德鲁魔法射出的一瞬间,方知意的身形也同时消失在了原地! 安德鲁:“!” “魔法,”他震惊地看着眼前空荡荡的位置,“居然把移动魔法用在自己身上,该死!” 而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墙角边上,方知意死死地捂住了嘴。 谢天谢地,他刚才只是抱着试试看的想法用了移动魔法,竟然真的成功闪现了位置。 只是降落的地方太过随机,仍然距离安德鲁不过几米,随时都有可能被他发现。 方知意屏住呼吸,弯下腰观察起周围。 此处是集市尾端的角落,在外围便是空旷的草地和田野。若是从外围走,很有可能会被安德鲁看见,但如果想要从集市前门离开,又没法避开他站的地方。 难道再用一次移动魔法?方知意冷汗直流,刚才的魔法能成功主要是趁安德鲁不注意,但现在倘若再来一次,万一恰巧降落在他身边可就完蛋了。 成功和失败的概率各占一半,他不敢赌。 “喂。” 方知意浑身一震,猛地转身。 一个年迈佝偻的乞丐站在他身后,身上披了件破烂老旧的长袍。方知意盯着看了一会,终于想起来他是谁。 “之前来酒馆要饭……吃饭的爷爷?”他差点说漏了嘴,“你也在这里?” “那小子也能让你害怕?”乞丐没回话,只是古怪地笑了两声,“跟我来吧。” 说完,他果断地转身,隐入黑暗的街巷里。 小巷狭窄阴冷,两旁的墙砖上布满了青苔,方知意忐忑地跟在乞丐身后,眼睛四处张望。 这个小巷怎么从没见过?之前找摊位的时候明明将整个集市都逛了一遍,可他根本不记得有这条巷子啊…… “你刚才的移动,是怎么做到的?” 乞丐的声音突然从前头响起。 方知意回过神,小心地回答道:“我用用的是移动魔法,但以前只在桌子这些物品上用过,刚才就试着……赌了一把。” “这种尝试是第一次用?” 方知意“嗯”了一声。 乞丐口中响起低低的笑声,嗓音嘶哑粗粝,乍一听有种瘆人的感觉。 方知意总觉得他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古怪,但他扭过头,后路已经成了一条没有尽头的小道,早已看不见原来的位置了。 两人走了很久,久到方知意觉得他们可能早已走出集市,路程都还没有结束。直到小巷的前头蓦得出现一个拐角,乞丐才终于停下了脚步。 “右转出去吧,”他说道,“那人不会跟上来了。” “真的吗,多谢爷爷!”方知意按下心里的困惑,“以后多来酒馆吧,我请你吃好吃的!” 他道了谢,但转身时却被乞丐一把拉住了。 老头颤颤巍巍朝他伸出手。 “孩子,我可没说是免费帮你的。”他咧开一个幸灾乐祸的笑容,“这可是我特意为你找的近路,150便士。” 方知意:“……” 现在原路返回还来得及吗? 话是这么说,但临门一脚了怎么也不可能真回头,方知意只能咽下这个亏,老老实实地拿出了钱。 乞丐乐呵呵地把钱藏进自己的衣兜里,顺道多说了一句:“别伤心,从这离开之后你会知道一个好消息的,我保证,那可比150便士值钱多了。” 方知意听得云里雾里,一下没明白这乞丐的自信源于何处。他简单地道了别,加速从拐角处走出了小巷。 说来也神奇,小巷一路安静阴冷,连半点声音都听不见。但一旦绕过这个拐角,噪杂的说笑声便铺天盖地地砸了下来。 刺眼的阳光洒满了全身,他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 方格状的大理石地板,光照下熠熠生辉的喷泉,旁边则是拥挤的人群和欢声笑语。 方知意愣住了。 集市和广场一南一北,光是步行至少也得走上近一个小时才行。但他刚才在小巷里花费的时间,最多也就十几分钟。 而且,德安镇从来没有一条小巷可以从南贯通到北。 近午时的天气暖洋洋的,但方知意还是不由自主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要不要看告示?要看就边上去,别挡路!” 他被人重重推了一把,这才从恍惚中清醒过来。发现自己正好站在了告示牌的边上。 告示牌被人群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到处都在叽里咕噜地讨论这上面的内容。 方知意起了点兴趣,便顺路凑过去看了一眼。 【关于举办厨神赛的通知: 为迎接德安镇传统鲜花节的到来,大陆商会特出资赞助举办厨神选拔大赛。参赛选手将在限定时间内各自完成烹饪,最后由评委团共同打分决出获奖者。 获奖者奖金:100金币。】 方知意:“!” 冠军能拿到100金币?! 这一瞬间,他的大脑瞬间被这个消息冲击得宕了机,连眼前都恍惚能看见金灿灿的钱堆。 什么神奇乞丐,恶人家族,现在都不重要了,有了这100金币,他的酒馆就有救了! 他立刻跑到报名点,兴奋地大喊道: “厨师方知意,申请参加比赛!” 11、番茄奶油炖鸡烩饭 桌前的负责人头也没抬地伸出手: “报名费100便士。” 方知意:“……” 负责人随意地掀开眼皮,扁了扁嘴:“如果你连这点便士都拿不出来,还是别肖想获奖了。” 长队里发出窸窸窣窣的笑声,嘲讽着方知意的贫穷,他一下就红了脸,羞愧地躲到了树荫底下。 身上只剩下50便士,要不回酒馆拿点钱来?他摸摸口袋,却又突然犹豫了。 这厨神赛乍一听确实挺新颖,100金币的奖励更是能解决他的处境。可德安镇这么多人,他怎么就能保证自己能拿下冠军呢。 还是老老实实重新卖面包吧,方知意叹了口气,每天赚200多便士,积少成多,总有一天能攒到装潢费用的。 “我替别人报名。” 一道低沉的声音钻进他的耳朵,他不由停下了脚步。 “替谁报名?报名费100便士。” “参赛人叫,”说话人努力地说出名字,“方……知意。” 被点到名的方知意惊了一跳,回头去看,却见报名桌前赫然站着道熟悉的身影。 是希利尔。 半日没见的黑发青年裹着灰色的长袍,将面容遮了个严严实实。他将沉甸甸的钱袋放到桌上,从里面倒出了一大堆便士。 而后他拿过负责人给的报名表,扬长而去。 目睹一切的方知意陷入了沉默。 他一时之间都有点糊涂了。 希利尔凌晨默不作声地从酒馆离开,却又在半日之后过来替他报名,还有他手里突然多出的钱袋,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他控住不住地看向那道远去的背影,一番挣扎后还是没忍住,默默地抬脚跟了过去。 * 离开广场之后,希利尔又走了很远的路。 他垂着脑袋,脚步走得飞快,方知意得小跑着才能勉强赶上他的速度。而周围的人流逐渐减少,离镇中心越来越远。 直到他在熟悉的森林前停下步子,方知意才知道他是打算进狐歇林。 同镇上的天气不同,森林常年被薄雾笼罩,萦绕着一股湿润阴冷的气息。地面上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和荆棘,光是看着都令人心生退意。 希利尔毫不犹豫地掏出弯刀,破开阻碍迈了进去。 有人在前头除去障碍,这条路一下就轻松了许多,方知意一边捂住嘴,一边踮着脚跟上,生怕踩到落叶的声音会引起希利尔的注意。 一直走到森林深处,连顶上的阳光都被遮天盖地的树冠所遮挡时,他们终于停下了步子。 方知意连忙在稍远处的树干后头蹲下,悄咪咪地探出脑袋,他看见背对着的希利尔弯下腰来,像是打算摘什么东西。 正当他想仔细时,却见对方一手抓着地上的叶子,一手则扬起手里的弯刀,狠狠斩了下去。 “啊啊啊——!” 林子里响起一道凄惨的尖叫声,方知意毫无准备,耳朵差点都要被震聋了。 他慌乱地向前看去,只见希利尔手里拿着的植物主根部分分叉生长,形态类人。 等等,根部人形,被连根拔起时会发出婴儿般的哭声。 ……是曼德拉草。 啊啊啊,早知道希利尔是在摘曼德拉草,他就不跟过来了! 他记得希利尔给的魔法书上明确写了,若将曼德拉草连根拔起,听到它叫声的人会短暂失去感知,而且直到恢复前都会一刻不停地流眼泪。 完了完了! 他看见眼里的世界猛地向左歪斜。 现在连对身体的掌控力都失去了,方知意难以动弹,只能像个布娃娃一样倒在地上。 完蛋了,他内心升起一股绝望,曼德拉草叫声的作用是3个小时,我在太阳落山前没法恢复正常。 如果是在镇上,保持这样的状态倒也没多大关系。但这里可是狐歇林,是德安镇居民人人畏惧的地方。 传言中,狐歇林夜里会出现大批游荡着的魔物,它们成群结队,在林子里到处找寻误入的人类。这个传言流传已久,即使斯班德曾经向他保证过林子里绝无魔物,方知意也还是没法安心。 如今他的视线里,是狐歇林无边无际的绿色,沉静又神秘,却唯有一道灰色突兀地出现了。 是希利尔。 他弯着腰,一刻不停地将曼德拉草从根系处拔起,等扔进旁边的篮子后,继续找寻新的曼德拉草。 希利尔,对了,希利尔。 希利尔魔力强大,一定可以用魔法恢复感知,只要他发现自己,一切都有救了。 希利尔!希利尔! 方知意从未这般如此期待一个人的目光,他在内心真挚又强烈地许愿对方能够回头看他一眼。 救救我吧,希利尔。 像是心有灵犀一般,灰袍青年突然停下了动作。在方知意期盼的眼神中,他转身对上了视线。 他看见独属于希利尔的红色眼睛睁大了一瞬,看见希利尔立马丢下了弯刀朝他跑来,他看见那人抬起手,轻轻地抚上了他的脸颊。 先恢复的是触感,他感觉到脸上的手冰凉、粗粝,带着森林雨后的土腥味,再接着他恢复了听觉,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枝桠间清脆跳跃的鸟鸣…… 身体终于恢复了自控,所有的感知一股脑涌入体内,方知意支撑不住地瘫软在地,大口喘息着。 “......对不起,”希利尔伸手抹去了他眼角的泪水,“都是因为我,你才会遭受这些的。” “但我只是想早点赚到钱修好酒馆,”他垂着眼,面色黯淡,“你别生气。” 多亏了曼德拉草的副作用,方知意心里原有的那点不爽早已荡然全无。 他承认,自己确实因为对方擅作主张为他报名而感到不满,但更让他生气的是希利尔一言不发的离开。 这么多天的相处下来,他早就把希利尔当做了朋友般的存在。在捡到对方之前,他孤独地呆在酒馆里消磨着生命,对未来一无所知。 但在希利尔到来之后,他终于久违地有人陪伴了。 “那你能保证吗,以后再也不偷偷离开酒馆了。”他瞪着希利尔,语气却柔和了下来,“而且我希望,你不再使用那么危险的魔法。” 希利尔的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连眼睛都跳动着喜悦,他猛地扑过来抱住了方知意,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揉进身体里。 “我向你承诺,”他的嗓音是难以掩饰的快乐,“我永远听从于你,永远陪伴你,绝不离开。” 回程的路上,方知意才知道希利尔接了魔法工会的单子,采摘曼德拉草便是他今日的第二单。镇上没几个魔法师,大多还对狐歇林心生畏惧,便恰巧让希利尔捡了这个差事。 “可工会的单子只有注册魔法师才能接收,”方知意想到了什么,回头看他,“你是怎么拿到活计的?” 希利尔将身上的袍子遮得更严实了,“是私活。” “私活,”方知意一下就反应过来了,“你是代别的魔法师完成任务。” 希利尔点了点头。 没先到异世界也存在“枪手”这个职业,方知意大开眼界,毕竟在他看来,此地大部分职业都需要凭借注册证书才能上岗,一定程度上表现了各行业的专业性,这样的行径应当很难存在才对。 看来哪里都有灰色地带和走关系买名头的人,他在心里感叹道。 两人赶在天黑之前回到了酒馆。 走进酒馆的时候,洛宁正趴在桌子上昏昏欲睡。 昨晚睡前,他隐约察觉到了那二人之间的暗流涌动,甚至从温暖的方知意脸上看见了掩饰不住的愤怒。 果然第二天早晨,迎接他的便是空荡荡的大堂和一张留言字条。 此刻见着二人结伴回来,洛宁甚至还有点发愣。 “洛宁,今天辛苦你看店了,”方知意心情有种说不出来的愉悦,“晚上我来问你们做顿大餐吧。” “真的吗,”洛宁小心翼翼地瞥了眼跟在后头的黑发青年,“你们……和好好了?” “嗯!”方知意笑了一下,给自己系上围裙,“而且希利尔帮我报名了厨神赛,获奖的话就可以维修酒馆了,这几天我得抓紧时间好好练习才行。” 在回来的路上,他和希利尔讨论过了。厨神赛时间定在三天后,届时所有参赛者都将在广场上统一进行比拼,比赛限时2小时, 虽然他对自己的厨艺有信心,但也不能保证最后的成果会不会受到速度的影响。 至于打算做的菜式…… 方知意将买来的番茄拿上灶台,又从橱柜里拿出各种香料。 他想了一路,毕竟是异世界,即使做了德安镇居民从未看到过的菜式,对于评委来说,肯定还是更偏爱本地酸甜口味的饭菜。 他将番茄切成两半,下锅开小火炒一会,等到锅里的番茄逐渐化开,红色的汤汁翻滚出气泡时,再将提前用胡椒和盐腌过的鸡肉也放进锅中。 这道番茄奶油炖鸡烩饭,关键在于番茄的酸与奶油的甜腻比例一定要适中,方知意等到鸡肉的表层染上鲜艳的玫红色之时,眼疾手快地往里头加入迷迭香和生奶油。 锅里飘出阵阵香甜的气息,泛着微酸的香辛味钻入鼻中,一下就勾起了他的食欲。锅里的汤底开始翻滚,这时再将生米倒进去炖煮,便可以盖上锅盖等汤汁收干了。 作为一日之中最重要的晚餐,配酒自然是必不可少的。 他拿出柠檬,将汁水挤压进杯中的葡萄酒里,搅拌均匀后再加上一勺蜂蜜,单调的酒香中便自然多了一份清新味道。 锅中的烩饭也烧好了,方知意拿出店里的银色盘子,将奶油鸡肉烩饭小心地倒至盘中,再插上了一小片薄荷叶。 他兴奋地端起这盘完美的艺术品,朝外大喊道: “开饭啦!” 12、比赛 经历了两天的兵荒马乱,这样平和简单的用餐属实不易,方知意带头喝了杯酒,说道: “接下来我打算将酒馆重新装修一遍,不仅是因为它被毁了,也是为了以后开张做打算。” “这是什么意思?”洛宁嘴里鼓鼓囊囊的,“你要把酒馆扩大吗?” “我打算扩大酒馆的经营范围,”方知意告诉他,“我会一点治愈魔法,所以决定除去常规的酒馆菜式以外,再融入点魔法的帮助。” 一听到这,洛宁顿时眼睛都亮了:“我知道这个!在魔法师的圈子里,魔法食物非常流行。之前就有一款恢复魔力的面包,卖到了50便士一个!” 往食物上施加魔法后进行售卖,这样的事情在大陆上虽然不常见,但在固定圈子里具备稳定的受众。不过方知意思考过了,他不打算只做针对魔法师的食物。 “我还是会做日常的菜式,”他解释道,“之前在土豆炖肉里,我加了恢复精力的魔法,蜂蜜面包里加了好梦的魔法,效果都还不错。所以我希望以后开发的菜品,也是能对普通人来说有用实惠的。” 三人愉快地享用了这顿晚饭,顺带探讨了一番未来的规划。 目前最紧急的便是三日后的厨神赛,若是能拿到奖金,酒馆的装潢便能立即提上日程。 其余两人一致觉得,今晚的奶油炖鸡烩饭和柠檬酒美味十足,绝对有实力竞争第一。 “但会不会太简单了?”方知意有点犹豫,“大部分参赛者应该都会做很隆重的大菜,我这两样好像有点廉价。” “饭菜关键在于好不好吃嘛,”洛宁笑他,“非常难吃的烤牛肉和很美味的烩饭,谁都会选后者的。” 方知意情感上能理解,但还是忍不住担忧。 “或者加点蔬菜?”希利尔冷不丁地拿出曼德拉草,“曼德拉草烩饭,新奇又好吃。” 方知意看着曼德拉草人形的根部:“……” 这玩意炖在饭里也太惊悚了吧!? “我以前经常吃曼德拉草的,”希利尔忽然很认真地说道,“它不算真正意义上的魔物。” 方知意、洛宁:“……” 好恐怖。 希利尔竟然敢吃这个,好恐怖! 不知道是因为那番话太过惊人,还是因为出于对曼德拉草的探究,方知意决定试着煮煮这玩意。 根据希利尔的描述,曼德拉草的叶子和根部口感不一,叶子和普通的甘蓝味道相似,根部吃起来则类似于土豆,但汁水更多。 他模仿着处理土豆的手法,先将曼德拉草的叶子拔除,再带皮将块茎下水,等到煮熟后再捞起剥皮,切成块状。 因为不确定曼德拉草的具体口感,方知意决定还是用最简单煎烤方式。他用盐和胡椒与一块块曼德拉草搅拌均匀,确保每块表面都包裹上厚厚的调味粉。 锅里化开一块黄油,再用中小火慢慢煎烤曼德拉草块茎。等到四面变得金黄时,空气里早已弥漫着一股香甜的气息。 站在一旁全程围观的洛宁惊得合不拢嘴,这是他头一次看见煎曼德拉草的做法。 为了增加点口感,方知意最后在盘子上倒上了点蜂蜜。 “你们尝尝看?”他挠挠鼻尖,“这还是我第一次煎曼德拉草。” 希利尔二话没说,叉起一小块就塞进了嘴里。洛宁摇摆不定了会,也试着咬了个尖。 “……还挺好吃的。”洛宁愣愣地看着叉子上金黄色的小块,“吃起来确实挺像土豆。” 希利尔嘴里塞满了食物,只好匆忙地点头应和。 被他们俩这样点评,方知意也有点好奇了。 他试着吃了一块,曼德拉草的味道甜丝丝的,比土豆更脆点,真说起来可能和藕的味道更相似。 但即使曼德拉草确实味道不错,方知意也没有将它烧进烩饭里的打算。毕竟这种带有魔力的植物,光是看着就有点惊悚了。 不过希利尔对此感到非常失望。 * 很快到了厨神赛的那日。 方知意起了个大早,在镜子前梳妆了好久,确保自己的形象万无一失后,才离开了酒馆。 作为德安镇鲜花节的预热,厨神赛理所当然地成为了全镇居民最关注的事情。 从公告贴出开始,便陆陆续续有工人帮忙布置场地、装点街道,原本空旷的广场更是为比赛特意清空,只留下数十间简易搭建的灶台和一些烹饪用具。 关于这场比赛,流言早就传遍了整个小镇。 有人说鲜花节以前从未有办过类似的比赛,今年是得益于大陆商会里某位理事的爱心赞助,对方甚至点名要开放自由报名,连奖项的金额都是对方无偿捐赠的。 但至于这位爱心人士究竟是谁,又为何举办这场比赛,众说纷纭,得不出一个确切的结论。 方知意听了几嘴,没往心里去。 本次厨神赛最终确定参赛者为40名,确认者还需再次前往报名点了解具体事项。负责人将比赛的时间地点一一告知于他,还特意解释本次比赛所有食材都将由商会统一采购提供,只需参赛者上报材料即可。 处理完所有事之后,方知意就呆在酒馆里专心练习此次参赛的菜品,争取将烩饭和柠檬酒做得更加惊艳。 等三人来到广场时,那里已经围满了人。 镇上的居民本就因为鲜花节即将到来而兴致勃勃,此时碰上这样少有的比赛,更是热闹得不得了。 方知意费了好大劲才挤过人群,他匆匆报了道,而后找到对应的灶台就位。 “方!方!” 身后的人群里响起洛宁的声音,他跟着希利尔挤过重重人墙站到了第一排,正好在方知意的位置后头。 “你别、别紧张!”洛宁舌头都打结了,“虽然评委里有我们学校的校长,但你千万别怕!” 方知意歪了歪脑袋:“你们校长?” “就是正中那位瘦瘦高高的!”洛宁激动得脸颊微红,话都说不清楚,“真没想到他会来做评委,这还是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见菲洛伦校长!” 随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方知意这才注意到那位校长的形象。 与印象里学校领导的模样不同,菲洛伦年轻高大,穿着一身黑色制服,连纽扣都系到了最顶上,鼻梁上带着的眼镜更是给他多添了几分书卷气。 除了他以外,为首的评委席上还坐着两名男子,分别是商会代表和地方家族代表。但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们的目光总若有若无地朝这里扫来。 “不认识,”希利尔冷淡的嗓音打断了他的注视,“很有名吗?” “当然了,菲洛伦校长是大陆上最年轻的大魔法师!”洛宁一脸憧憬,“他是所有学生和魔法师敬畏的对象!” 希利尔一旦要进入人多的场合,便会主动带上长袍的帽子。今日他也是穿的一身黑衣,但领口松松垮垮的,只有脸部遮得很严实。 方知意不知为何,奇妙地从他的身上感受到了一丝……不爽。 是因为洛宁的话吗?他有点好奇,洛宁心智还小,刚才也只是在表达自己对于大魔法师的向往,照理说没什么可让人不满的。 除非…… 他想到了希利尔的身份。 难道希利尔……是别扭了? 明明自己也是个精通古代魔法的魔法师,但因为身份不能暴露,在这种场合下甚至不能吹嘘自己。而且说不定,希利尔成名的时候比菲洛伦还要早吧。 一旦想通这点可能性,希利尔身上淡淡的不爽便猛地明显了起来。方知意偷偷笑了一声,连忙扯开了话题:“说到学校,你这几日不去上学没关系吗?” 洛宁的表情顿时就拉了下来:“我怕回去要被找麻烦,倒不如请几天假避避风头。” “而且我想清楚了,”他轻声说道,“一味退让解决不了任何事,只有绝对的力量才可以保护自己。” 方知意挑了挑眉:“这话听起来不像是你说的。” 他转过视线,果然看见了希利尔避开的目光。 前头传来号角的声音,主持人正式开始宣布比赛的流程和要求。方知意同他们做了简单的告别,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本次厨神赛由大陆商会赞助,40位参赛者在限定时间内独自完成菜品,最后由三位评委逐一品尝后,共同决出获奖者并给予100金币的奖金。” 围观群众热烈地欢呼起来,现场的氛围一下就拔至了最高点。 “各位参赛者事先所告知的材料已准备齐全,现场发放完成后便正式开启比赛,”主持人大声喊道,“那么现在,请各位参赛者领取自己的食材。” 方知意双手接过主办方递来的菜篮。 他思考再三,觉得单纯的鸡肉烩饭还是有些单调,于是在再次确认那天特意多报了许多蔬菜与海鲜,打算将此次烩饭升级为海鲜什锦烩饭。 菜篮子沉甸甸的,两只手接过时都显得有点吃力。 比赛的哨声很快就吹响了,方知意不敢耽误,迅速地从篮子里一一拿出食材。生米、欧芹,一小块鸡肉…… 但是接下来的东西却越来越奇怪,三四袋面粉,一大把鹰嘴豆以及最离谱的是,篮子底部铺满了一大堆柠檬。 ……这不是他要的食材。 那日他在纸上写得清清楚楚,海鲜什锦烩饭需要大虾、鱿鱼、番茄等基本食材,同时还要洋葱和大蒜这些来去腥气。 可如今他的篮子里除了占面积和体重的面粉和生米之外,关键的几样食材全都没有。 然而,正当他慌张地看向评委席,打算告知这一事项之时,评委席的人却忽然动了。 最右边的家族代表原先坐着名中年男子,他身上穿着的仆人服饰表明了来自某个家族。 而此时,他正对着另一人恭顺地行礼。那人转过身,是方知意极为熟悉的面庞—— 是安德鲁。 他浑身的寒毛瞬间竖了起来。 13、分数 安德鲁挥手赶走了那名仆人,傲慢地坐了下来。 前几日不知道这家伙用了什么法术,竟然一下就消失在了他的面前,他甚至喊了十多个人来都没能在集市里找到他的踪影。 一个酒馆老板竟然会魔法,真是有意思极了。 幸运的是,那狗屁大陆商会突然提出要举办厨神赛,邀请他们波纳家族的人出席作为评委,而一切就是那名巧合,他偏偏在一众名字里瞧见了这个东方人。 方知意。 他看向台下那抹瘦小的身影,黑头发的东方人此刻眼睛圆睁,正恶狠狠地瞪着他。 来啊,安德鲁在心里兴奋地大喊,让我看看你还能使出什么花招。 他的恶意不加掩饰,方知意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那股令人作呕的下作。 现在不用猜了,食材出错的事绝对是他干的。 他看着桌上零零散散的材料,只觉得太阳穴连着脑袋都开始疼起来了。 别的不说,这里能进肚里的只有半个巴掌大的鸡肉和那大筐柠檬。可即便是做鸡肉披萨,光是发酵和揉面都不止一个小时,更别提烘烤了。 方知意舔了舔嘴唇,急得口干舌燥。 “方,你怎么还不动手呀!”背后的洛宁早就等不及了,场上其他人早就开始各种准备,唯有方知意还一动不动,“等会时间可来不及了!” 而在他身边的希利尔一言不发,眯起了眼睛。 面前人背对着他,同场地里的人说了几句,他的脖子上泛起薄汗,眼神正紧张地盯着评委席。 顺着目光,希利尔看见了席上的那家伙。 这人真够烦的,他冷冷地想道,总是跳出来产生各种麻烦。 让我想想,如果我现在解决了那家伙,他会生气吗?希利尔手指微动。 “希利尔!” 他猛地扭过头。 那张漂亮的脸一下被放大了数十倍,两人的距离近到甚至可以数睫毛的程度,“帮我个忙吧,这个忙只有你能帮我!” 他懵懵地点了点头。 “还记得你从林子里采来的曼德拉草吗?”方知意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在他耳边呢喃,“找个没人的地方拿来给我吧,记得让他看上去不是原本的样子。” 希利尔看了会他琥珀色的瞳孔,什么也没说地转身离开了人群。 在一旁围观了全程的洛宁也品出些不对的味道了,他一把拉住方知意:“方,出什么事了吗?” “没呢,”他压低了洛宁的帽子,避免让安德鲁看见,“只是一点点增添菜品风味的手段。” 方才他将食材的事情同负责人说了,对方却只允许他多加一样食材,甚至要求本人不准离开场地。 安德鲁的走狗,被权势操纵的小人。方知意在心里冷冷哼了一声。 向他们求助已然不可能得到结果,而他又没法离开场地,便只能委托希利尔帮忙。 真是谢天谢地,前两日希利尔把曼德拉草拿去交差后,还剩下几株放在厨房里,没想到竟然能在今天派上用场。 而且曼德拉草的口感像极了土豆,在今天这场比赛中,简直是最适合的临时食材。 希望希利尔听懂了我的暗示,方知意咬着嘴唇想,千万要把它变成土豆的模样。 * 希利尔回来得很快。 他一席黑衣,极具压迫感的体型自动让人群为他让开了一条道来。 两人双手交接的瞬间,方知意清楚地感觉到手里的东西上包裹着一道咒语。 唔,应该是化形术之类的法术吧。他泰然地摸了摸土豆的表皮,果然在上头感受到了曼德拉草根部特有的人形轮廓。 此时距离比赛开始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 方知意不敢耽误,果断地将曼德拉草去皮切块,加盐放入锅中炖煮捞起,再简单地煎至微焦状态捞起。 而事先用胡椒腌制的鸡肉现在已经入味了,他将鸡肉放入铁锅煎出焦香,辅以黄油、迷迭香等材料,让表皮金黄的鸡肉与之完全融合。 赛场上四十名厨师同时制作,各种香料和食材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实在说不上多么诱人。尤其是个别参赛者选择做烤肉或者肉食大餐,油脂的腻味简直比蜂蜜还要粘稠,围观民众们的表情都有些难看。 关于现在做的这道菜,方知意也是由此得到灵感。 比起老练的本地厨师,他做不出多么隆重的大菜,甚至对于西方菜式的想法也只依靠于做博主时的经验。 但是经历过大数据时代的比拼,他显然要比这些人更懂得出其不意。 既然在场多数人都会选择做体量大的荤腥,他不如趁此机会利用好这半筐柠檬,做一道清爽酸甜的菜式,硬生生闯出自己的路来。 他朝鸡肉上倒了一圈白葡萄酒,然后将切好的柠檬一片片放于鸡肉上炖煮一会,等到葡萄酒的汁水即将收干前,再倒入事先煎好的曼德拉草搅拌均匀。 锅里散发出清新浓郁的香气,大量的柠檬味如同香氛一般立马除去了空气里那点油腻,临近方知意灶台的群众齐齐闻见这股味道,止不住地窃窃私语。 “柠檬炖鸡,闻起来倒是比其他的菜更让人有胃口呢。” “老天,厨神赛怎么能做这样随便的菜!” “东方人来参加德安镇的比赛,哼,他能做得好么!” 方知意没有理会这些人的议论,专心完成剩下的步骤。他将锅里的菜小心地盛到盘子里,往上头撒上切成粉末状的欧芹,最后再插上一条小小的迷迭香叶子。 柠香脆皮“土豆”鸡完成了。 台上的哨声同时响起,所有厨师齐齐停下手里的动作。 为保证公平起见,所有菜式将由评委三人共同品尝并打分,最终以平均分较量成绩。 在所有人的见证下,四十名厨师一一呈上自己的菜品。方知意忐忑地看着一名又一名的厨师上前,再评委打分之后又逐一回来,而大部分人的表情都算不上愉悦。 终于报到他的名字了。 身后的洛宁比他还紧张,整个人都激动得发起抖来。方知意安抚似地朝他和希利尔笑了笑,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大人们,这是我做的柠檬土豆炖鸡,”他对安德鲁投来的讥讽目光熟视无睹,沉着地介绍菜品,“配酒是柠檬甜酒。” 商会代表吃了一小口,随后脸上绽开惊喜的表情:“神啊,总算让我吃到爽口的菜了,我可真是对牛排和各种烤肉感到厌恶。我发誓,我未来一个月绝对不会再吃任何纯肉。” 他说话风趣幽默,对这道菜品也给予了盛大的赞美。方知意心上的石头顿时轻了不少,他点头表示感谢。 “我就不吃了。” 安德鲁猛地开口,抱臂看向他,“虽然你的菜我绝对不会喜欢,但我看在波纳家族与人为乐的份上,给你50分怎么样?” 50分,这是这场比赛规定的最低分。 安德鲁是铁了心让他白费力气,也是在利用这种方式向另外两人施压,用家族的身份警告他们拒绝给他的菜品高分。 果然,先前那位商会代表的脸色瞬间就变了。他来回看着方知意和安德鲁,似乎是在估量二人间究竟有着什么矛盾。 “你这道菜,里面用了什么食材?” 坐在正中间的黑衣男子忽然开口问道。 方知意想起来洛宁说过,这位似乎是伍德学院的校长,同时还有着一长串的职业名头。 这三位评委都来头不小,也分别代表着德安镇上的势力。他心念一转,菲洛伦只是魔法师,却能在坐在正中的评委席里。那这是不是意味着,他的话语权和地位最大?那他突然问这个问题…… 电光石火间,他立马就想到了一种可能。 “柠檬、鸡肉和……土豆。”方知意佯装淡定地回道,“辅以葡萄酒,这道菜里没有加一滴水。” 菲洛伦抬起脸,镜片后头的眼神冷酷无情,像是看穿了他的谎言。 “真的只有这几样?” “是。”方知意咬死了回答,“绝无其他材料。” 菲洛伦没有再问,但也不再为他的菜品给出其他的评价。但他那双眼睛,却始终透过镜片盯着方知意。 等到四十名厨师一一接受点评和打分后,时间已经到了正午。 厨神赛最后的得主即将公布,方知意站在台下瞥见安德鲁挑衅似的神情,心里却过分的冷静。 这场比赛他尽了全力,在这么多刁难中也圆满地完成了菜品。他昂首挺胸目视前方,心想道,剩下的就交给天命吧。 负责人逐一报出各位选手的得分,大部分人维持在80多分,偶有一两位冲上90成为冠军的角逐者。 “方……知意。” 方知意向前迈出一步。 “真是很可惜的分数。” 他深吸一口气,做好充足的心理准备。 “93分,距离最高分只差1分呢,”负责人笑意盈盈,“菲洛伦校长的话语权最大,他为您打出了99分的全场最高,如此您才得以逆转啊!” 9……2? 92! 等等,距离最高分只差1分,也就是说…… 他是第二名,他是亚军?! “方!” 洛宁从人群里冲了出来,疯了似的跑向他,“你做到了,你是第二名!” 方知意站在原地,脑袋却还是懵的。 他记得安德鲁给他打了50分的全场最低,而且刚才那人说,菲洛伦给了他全场最高? “即使是第二名也有50金币!”洛宁以为他是在对没拿到第一伤心,“你超级厉害的!” 周围的群众们也竭力欢呼着,越来越多的人在叫着他的姓氏。 “方……知意,”希利尔用蹩脚的口音喊了他的名字,“在我心里,你是最棒的厨师,没有之一。” 他看见希利尔微微牵起的嘴角,生疏地勾出了一个笑容。 方知意很难形容现在的心情。 但他只知道自己已经被前所未有的喜悦冲昏了头脑,以至于他做了件往日里难以想象的事来。 他动了动脚尖,猛地扑进了希利尔的怀里。 “是啊,”他轻轻地笑了起来,“我是最棒的!” 14、名字 安德鲁咬牙切齿地看着不远处的人群,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该愤恨方知意的走运,还是该唾骂菲洛伦。 是的,菲洛伦是学院校长,拥有最大的判定权。但这只是一个毫无意义的厨师比赛而已,到底哪里值得他来与波纳家族作对! “你似乎有很多话想说,”菲洛伦忽然开口道,“但我比较好奇,你和东方人有什么矛盾。” “我不过是同他有点私人问题没解决罢了,教授。”安德鲁勉强压下怒气,“但您为什么要高看一个普通的人,还是个充满疑点的普通人?” 菲洛伦转过身,扫了他一眼,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教授,接下来的话绝无妄言,”安德鲁的面部因为愤怒而抽搐起来,“那个东方人和他身旁的黑袍男子和我交战过,他们都精通魔法,魔力天赋甚至能与您比肩。” 然而,年轻的校长对这番话不为所动。他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到了那位黑发的东方人身上,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下去。 * 那头,方知意开开心心地领了50金币,带着两人回到了酒馆。 虽然没能拿到第一名,但是对于他们来说,50金币也如同沙漠遇甘霖那样珍贵了。 “让我想想,这笔钱具体该怎么花费最划算。”他拿来纸笔记录,“目前酒馆的地板需要重做,大堂的桌椅要全部换新,最好还能再多加几张。还有楼上的客房也装修一下,每间的壁炉都增大点……” 吱呀—— 酒馆的大门被人推了开来。 外头走进来一个穿着破烂但浑身整洁的老年人,他蓄着白色的胡须,自来熟地挑了位置坐下。 三人面面相觑,疑惑地看向这位来客。 老头缓缓摘下帽子,里面沧桑的面孔露了出来,正是当日的乞丐。“年轻人,我当时说的话没错吧。” “150便士,摆脱了危机还得到了一个顶好的机会!就是不知道,这值不值得你为我上一顿饭呢?” 方知意眼神一亮,欣喜地迎了上去。 “真是太感谢你了,爷爷,”他热情地说道,“托了你的福,我参加了比赛还拿到了50金币!今天想吃什么,我现在就烧!” 乞丐没有太多的要求,只是希望能得到做一盘烤牛肉,他说他常年在各处流浪,已经好久没摄入足够的肉类了。 正巧三人也都还没吃饭,聊了这么久的装潢,身体早就饥肠辘辘了。 方知意二话不说走到厨房热锅,决定按照当地的习惯做份丰盛大餐。 他拿出牛排,沥干表面的水分,再撒上黑胡椒、盐和橄榄油进行腌制。在这段时间内,将南瓜、玉米和一系列新鲜时蔬都切成小段,叠加迷迭香和各种香草植物铺在烤盘的底部。 最后,他再将牛排置于时蔬上方,一同放进火炉里炙烤。 “今天是吃肉吗?” 希利尔走过来嗅了嗅鼻子,闭眼品味空气里的肉香。 “没错,现在有这么多钱了,当然得吃顿好的。”方知意拉着他走到炉子边,让他能亲眼看见大火下滋滋冒泡的肉汁,“我都不敢想象它得有多么好吃了。” 话还没说完,一声震天的咕噜声便突然在两人中间响起,希利尔瞬间红了脸。 “再等一会会就能吃到啦,”方知意轻轻地笑了,“今天真是辛苦你了,希利尔,你帮了我好大的忙。” 黑发青年偏过脸,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 两个人随即安静下来,谁也没有说话,只是一同站在炉子边上看着锅里翻滚的汤汁。牛肉的鲜红色逐渐变深,底下的蔬菜也慢慢转为金黄色,厨房里渐渐飘满了焦脆的芳香。 希利尔的眼睛止不住地在他的脸和锅子来回转悠,像是饿了好几天的旅人一样难以自持。这样的眼神方知意自然忽视不了,他一下就起了逗弄的心思。 “饿了的话要再多给你做几份吗?”他打趣道,“或者我为你专门设计一套大胃王套餐,保证让你吃完后立马撑得能昏睡不醒。” 然而,希利尔的眼神却没有出现想象中的害羞,反倒是涌现出另一股奇特的含义。他紧抿着嘴唇,像是下定了好大的决心,“我有个……很私人的请求,能听我说说吗?” 方知意眨巴着眼,愣愣地等着他继续说。 “我想知道……你的名字到底是怎么说的,”希利尔直直地盯着他,眼里是从未见过的诚恳,“我念的实在是不怎么好听,但我又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才能听起来很美丽。” 这、这说的都是什么话呀…… 方知意“砰”得红了脸,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什么叫“听起来很美丽”,这句话简直和调情没什么分别! 他不确定这是西方人统一的说话腔调,还是独属于希利尔自己的形容方式,总而言之,对于他来说,这样的修饰简直闻所未闻,甚至只应该出现在正暧昧中的男女里才对。 真是罪过,方知意在心里懊恼地想,他怎么可以用这张脸说出令人遐想的话来,还一副无辜的模样。 “就叫我方吧,”他死死地盯着烤肉,假装无事发生,“反正大家都是这么叫的。” “可我不想和他们一样,”希利尔飞快地说道,“我想知道你的名字,从头到尾地了解它的含义。就像希利尔的意思是‘光与希望之地’一样,你的名字又是什么意思呢?” 他皱着眉头,极其认真地看着方知意。 暗红色的眼珠在火光下折射出惊人的信念感,好像他不是在询问名字,像是想要借此了解方知意的人生、故事,乃至全部。 真是一场糟糕的对话,方知意想。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因为有着恰巧同原主一模一样的名字和面庞,从来没有人会如此详尽地询问他的生活。至于这拗口又不得其意的名字,对于德安镇的居民来说,更是没什么必要念完全了。 反倒是希利尔问了,方知意想起他刚才说的话,有点苦恼该怎么解释“知意”二字。 “我的名字没有你那么美好的含义,”他磕磕巴巴地说明道,“意思是智慧与理解,挺普通的。” 希利尔跟着他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知意”,似乎是极力要将发音做到标准,在他反复的尝试中,终于将这个歌极具东方气息的姓名念到熟练。 而后他一字一顿地问道:“知……意,以后我想这样叫你,可以吗?” 方知意听见自己的名字从他口中念出,语速缓慢但充满了用心,他说不上来此刻的心情,却感到胸口像灌满了汽水一样—— 正咕噜咕噜地往外冒着泡。 历时大半个小时,时蔬烤牛肉终于做好了,端上桌时还一同带来了满室的浓香。 四个坐在桌前,根本顾不上说话,沉浸地咀嚼着酥脆多汁的牛排。 “感谢神,我竟然还能再次吃到这样美味的食物。”乞丐放下刀叉,满足地喟叹道,“你的厨艺是我见过最厉害的,恐怕连专为皇家服务的厨师都不及你的水平。” 方知意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 吃饱喝足,几人继续开始讨论起之前的装潢话题,而乞丐则自然而然地趴在桌上听他们说话。 “方,我还是有点担心,”洛宁不太赞同地说道,“酒馆里需要改动的地方太多了,我们三人真能忙得过来吗?” “倒不如请工人来更合适。之前我听邻居说起过,镇上有位矮人木匠手艺不错。”洛宁想到了什么,兴奋极了,“不如将大部分酒馆的活计都交于他来做吧,说不定能把这里变得超级有品位!” 可一旁的乞丐却在此时哼了一声。 “你如果说的是那位黑皮的矮人,那可就大错特错了,”他脸上闪过一丝鄙夷,“作为在镇上游荡了数十年的老人,我友情提醒你们,托付给那位矮人可不是什么划算的买卖。” “但矮人这个种族,不是特别擅长手工活吗?”方知意不明所以,“无论是打铁、挖矿还是木工,矮人的名声早就传遍了整个大陆。还是爷爷你知道点别的内幕?” 乞丐耸了耸肩,绕过了这个话题。 “还是祝你们好运吧。”他哈哈大笑,重新带上了那顶破破烂烂的帽子,“毕竟装修可是个大事情,我觉得倒不如以你的喜好为准,自行规划来得更有成就感!” 还没等方知意继续回答,他便朝着三人挥挥手充作告别,再次离开了酒馆,踏上了四处游晃的生活。 洛宁还是头一回看见这样古怪的人,表情算不上多么明朗,“方,你究竟是从哪里认识的他?哦对了,他甚至没付你钱!” “唔,他可是我的贵人,”方知意一言半语说不清他和乞丐的故事,只好含糊过去,“不过他这么笃定矮人的事,我要不真的再考虑考虑吧。” 因为乞丐的那番话,酒馆装修的事今日没法下决定了,而且方知意也连带着对矮人木匠的水准都产生了怀疑。 三人聊了几句便早早地散了场,各自回到房间里。 但洛宁躺在床上,脑子里却全是方才乞丐说话时的神情。 矮人木匠的事分明是他亲耳听到邻居们说过,正是如此才会推荐给方知意。那乞丐上来就否认了这条消息,还明里暗里让他们提防着点…… 简直像是在讽刺他没见识一样。 他好歹也已经115岁了,虽然换算成普通人类的年纪才只有15岁,但怎么也比他们活上了好多好多年! 再说了,他住进酒馆之后什么事都没出过力,现在有这么好的机会可以帮到大家,怎么也不能放弃。 对了,如果矮人们能直接来酒馆实地测量,然后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进行设计和动工,方就可以相信他的消息没有出错了。 已经在脑子里幻想起明日的洛宁顿时开心了起来,他从床上一跃而起,飞快地找出黑色的风衣和帽子穿上。然后趁着夜色,偷偷溜出了酒馆,沿着小道快步前行。 15、矮人 清晨的酒馆迎来了不速之客。 准确点说是整整五位矮人。他们拍成一排,站在酒馆前“砰砰砰”地砸开了大门。 方知意好不容易睡个懒觉,硬生生被这阵仗给吵醒了。 睡衣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头发乱糟糟得像烫卷了的小羊毛,他就顶着这身随意的造型给他们开了门。 “德安镇矮人木匠,”正中央的黑皮矮人主动开口,“听说你们正在寻找专业的装修人员,我想没人比我们更符合你的要求了。” “但是我不认识你们……” “行了,需要装修的地方在哪里?”他根本没听方知意说话,带着其他人直接走了进去,“天啊,地板全破了,桌椅也用不了,这大堂是被野兽袭击了吗!” 矮人们像熟客一样,没打招呼就四散跑向各个角落,有的从口袋里拿出尺子,有的则在本子上飞速记着什么,一副全身心投入干活的样子。 他们的动静过于吵闹,希利尔也从房里走了出来,站在楼梯上默默地看着下面一切。 方知意有点手足无措了。 原本他的想法是和希利尔一起商讨,先将酒馆的装修风格定下,然而再分别去市场上了解当前的行情。而且,希利尔和洛宁都会魔法,他甚至动了念头用魔法来减少工作量。 但这些矮人主动上门,还清楚地知道酒馆要装修的事情。 他同希利尔交换了个眼神。 “这位先生,请过来一下。” 黑皮矮人忽然出现在他的身边,叫住了方知意。 “先容我自我介绍一下,”矮人轻快地行了个礼,“本人名叫莫莱,是德安镇最有名的矮人木匠。我和我的团队几乎包揽了镇上所有的装修工作,镇上的居民也都给予了我们最高的评价。” 方知意尴尬地牵起嘴角,预感不好:“所以你的意思是?” 莫莱推了推鼻子上的眼睛,示意他跟上。 两人走到大堂中央的破洞边上,已经有位矮人拿着榔头,正动手将破损的地板通通卸下来了。 “您的酒馆想必是遭遇了野兽的侵袭才会破成这样,毕竟这里实在是离狐歇林太近了,”莫莱嘴皮飞快,根本不给插话的机会,“经过我们的评估,酒馆地板必须得换成最好的柚木,否则它可无法再下一次攻击中保持完好。还有这些桌椅,也得全换了。” 方知意欲言又止,抬起的手被这位黑皮矮人一把按下,并且紧接着就被拽去了下一个地点。 不知道是因为他们长年浸润于这个行业,还是矮人的默契,这个木匠团队的效率简直高得离奇,不仅只用了十分钟就向方知意分析了酒馆目前最合适的装修材料,还将他现有毁坏的东西全部拆下并丢到了屋外。 只余下几张不值钱的柜子和吧台幸免于难。 “你不阻止他们吗?”希利尔贴到他耳边,悄声问道。 “我根本没法插话,”方知意头疼地捂住了脑门,“你说,洛宁叫他们过来前知道他们是这样的工作风格吗?” 矮人团队是接到洛宁的邀请之事,不用求证也能猜到。 昨日他对矮人木匠十分推崇,甚至搬出邻居们的事例作为佐证,而此时在楼下震天的嘈杂中都没能醒来,基本可以笃定就是洛宁的手笔了。 哎,小屁孩做事就是冲动,方知意对他说干就干的风格敬谢不敏。 那头的矮人们已经快进到谋划大堂设计风格,正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如何将这间酒馆改造成更易受欢迎的风格。 “够了,听我的吧。”莫莱冷哼一声,大步流星地朝着厨房走去,“既然是酒馆,做饭这些无关紧要的就通通靠边去!厨房缩小一半,空余位置做成喝酒的吧台!” 矮人们嘻嘻哈哈地大笑了起来。 “莫莱先生,可能你有所不知,”方知意连忙走上前去,“我想着是将厨房扩充得更加豪华,最好里面能增加各种厨具和器材,毕竟酒馆还是要招待客人吃饭休息的嘛。” “喝酒就行了!”莫莱不屑一顾,“对于这里的人来说,有什么比葡萄酒、威士忌更值得留恋的,至于吃饭,不过就是把肉和菜烧熟而已,真觉得有人会欣赏你的‘美食’吗!” 方知意僵着笑脸,再次开口:“我做饭从不将就,就是想做出真正的……” 但那头的矮人们已经纷纷拿起工具走进厨房,根本没人在听他说话。 以莫莱为首,其余四人动作迅速,当即就爬上了灶台和各种柜子,举起手里的榔头和钻子就要往下砸! “砰——!” 几个矮人灰头土脸地摔倒在了地上,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手里的工具便骤然脱离了控制! “莫莱先生,我觉得我们有必要达成一点共识。” 隐含着不满的嗓音从后传来,方知意高高站着俯视他们,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我从来没有允许你们在我的地盘动手过。” 矮人们瑟瑟发抖地拥在一起,完全没明白这位好说话的东方人怎么突然生气了。 莫莱咽了口口水,“先生,这里可能有误会,但请您相信我们的诚意……” “不需要了,”方知意手里的魔力还未消散,在空中闪过一点亮光,“我不欢迎不听雇主要求的工人。请问是自己走,还是需要我恭送你们离开?” 这回矮人们二话不说就离开了,酒馆总算得到了久违的安静。 方知意一屁股坐在大堂里,忽然就理解了昨天乞丐那些话的意思。 这个矮人团队的风格和强买强卖没什么区别,恐怕这么多年来都是靠为首的莫莱揽生意,不知道用这种方法坑了镇上多少人家。 要不是他今天亮出了魔法,可能真得被他们坑去一大笔钱不可。 楼梯上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 “奇怪,木匠呢?”洛宁站在楼梯上,佯装不知情,“我明明听见装修的声音了呀,怎么没人?” “如果你说的是矮人莫莱他们的话,已经被我轰走了。”方知意淡淡地看着他,“昨天乞丐爷爷说的没错,他们确实不怎么靠谱。” 洛宁的脚尖在地上摩挲了半晌,一副难堪的模样,“哪里……我看他们挺专业的啊,方,你一定是哪里误解了。” 他的脸色青红不定,显然是有点不乐意了。 半精灵磨磨蹭蹭地走到大堂,到处转悠了一圈,嘴里嘀咕着矮人有多么好,仿佛方知意赶走他们是错失了一次珍贵的机会,他正为之惋惜似的。 大堂里一时之间安静的很,只剩下洛宁小声的抱怨,以及一股越来越沉重的窒息氛围。 终于,等到洛宁第五次念叨矮人木匠是有多么优秀的时候,方知意猛地站起了身。 “洛宁,我们应该聊聊了,”他耐着性子说道,“矮人的事情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是他们真的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出色。至于酒馆的装修事情,我和希利尔一致认为可以由我们自己动手解决。” “我知道,我一直在帮倒忙。”半精灵冷不丁地说道。 他长又圆的耳朵耷拉下来,连向来柔顺光滑的头发都黯淡了不少,“希利尔什么都会,你就经常和他呆在一块。可我、我来这里这么久,什么都没做好……” 洛宁知道,自从认识方知意之后,他一直在接受他们的好意。 不仅讨厌的人被一顿痛揍,而且每天都可以吃到美味的饭菜,最重要的是,他终于不用独自一人回家面对空荡荡的屋子了。 在这个酒馆里,希利尔像极了他沉默但能干的父亲,而方知意则如同他多年未见的精灵妈妈一样,温柔善良又无所不能。 所以他也想为这个“新家”做点什么,一点点力所能及的事情都好。 可如今矮人们把这弄得一团糟,还惹方知意生气了,洛宁沮丧地低下头,眼里的泪花随时都能落下来。 “洛宁,”方知意忽然喊了他的名字,“你知道为什么我不打算让矮人来装修吗?” 洛宁眨了眨眼睛,忍住泪水。 方知意拉过他的手,带着他走进厨房。屋内的希利尔背对着他们,手里的魔法使得飞快,只见空中数道光芒闪过,所有的器具通通被收纳进了箱子里。 希利尔的嘴里持续吟唱着咒语,声音低沉,虽然洛宁没听懂具体的指令,但下一秒他便清晰地看见了所有的变动: 带着各色花纹的地砖按次序在地上逐一拼贴起来,飞速地构建起一副规律秩序的地板图案。而长条形的棕色木板则各自固定在灶台上方,还有下方的木制柜台也正在迅速地拼接而成…… “虽然用魔法来干这些活有点大材小用,”方知意腼腆地笑了一下,“但是前期的放置可以因此省下好多力气,所以我和希利尔讨论过之后统一觉得,这是目前最高效最省钱的方法了。” “况且我可是有两位魔法师帮我的,”他眼睛亮亮地看着洛宁,“魔法师洛宁,虽然我的邀请很冒昧,但是你愿意用魔法帮助我吗?” 他心里还有点迟疑,毕竟这个方案乍一听简直幼稚,像极了无知的市井民众才会出的主意。 但是洛宁答应得比他想象的还要痛快,几乎是没有犹豫就点了头。 “我什么都可以做!”他控制住自己不要笑得太开心,“只要能帮上你的忙,我乐意至极!” 真的还是个孩子,方知意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便痛快地让他放手去做。 而被顶了位置的希利尔则回到了他的身边,颇有点幽怨地盯着他。 “行了,别露出这样的眼神,”方知意“噗嗤”笑了起来,拉着他的衣袖就往外走,“来吧,你有更重要的任务要完成。” 16、来客 他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卷纸。 展开纸面,上头是潦草的简笔画,淡淡的墨痕随意地勾勒出了几个方块,仔细一看分别代表了厨房、柜台等布局,是一张简易的酒馆平面图。 “我目前的想法是在大堂增加一个吧台,”方知意拿着笔,边说边画,“虽然刚才矮人们在这里胡来,但有一点确实被他们说中了。如今的德安镇民众喜欢能够坐下来聊天喝酒的氛围,大堂里有必要加个吧台。” “但是吧台最好是和柜台分开,也不能靠近厨房,”他有点苦恼,“不然干扰出行,也容易被大家看见厨房里的状况。希利尔,你看看,是不是放在侧边更好点呢?” 希利尔直勾勾地盯着纸上的图案,被叫到名字后也只是转过头,露出了空白的表情。 方知意:“……” 好吧,这个问题可能问错人了。 大堂的设计最后还是变成了方知意一人拍板做决定,他详细地跟希利尔解释明白自己的想法后,继续把他拉去了后院。 酒馆后头的小院子原本极具艺术气息,地上交错铺着颜色各异的格纹瓷砖,连篱笆上都精心刷过白漆。但是随着日子推移,曾经鲜艳的色彩也蒙上了一层灰暗,被各种杂草和藤蔓所取代了。 院子正中央还有一口废井,表面被各种植被和杂物覆盖,不知道已经废弃了多少年。 方知意最开始的计划是想着填井换砖,在后院摆上花盆和秋千等装饰物,这样闲来无事的时候也能在此放松一会。 但眼下既然打算将酒馆扩大范围,那这口井还是得保留下来。他前两天提灯看过,虽然多年没有使用,但井里的流水汨汨不绝,即使不用作饮用水也可以拿来冰镇水果,夏天的时候别提多方便了。 “希利尔,清理井的活只能交给你啦。”方知意双手合十,恳切地拜托他,“我在黑的地方看不太清,下去可能也干不了什么。” 他身前的人点点头,立刻念咒先行去除了井口的杂物,而后走到井边上仔细向里观察。 正当方知意觉得他是不是看到了什么麻烦事的时候,希利尔忽然起身,一把脱下了上衣。 健硕的上半身就这么赤裸裸的露了出来。肩膀平直,是典型的倒三角身材,每块肌肉清晰分明,在阳光下折射出光滑饱满的形态。 然而,就在这具堪比艺术雕塑身材的胸口上,赫然有块掌心大小的鲜红烙痕,像是被什么利器狠狠刺穿过一样。 方知意盯着烙痕,一下没能移开视线。 “别看,”希利尔猛地捂住了那儿,神情怪异,“……这个不好看。” 偷看行径被揭穿,方知意当场就慌了神:“我不是故意想看的,是因为你你、你脱衣服了!” “你给我买的上衣是白色的,”希利尔看了眼废井,“我不想弄脏它。” 原来是为了不弄脏衣服,我还以为……不对不对,我什么都没以为! 方知意心里一团乱麻,后知后觉自己刚才盯着看了多久。他尴尬地移开视线,“那你下去小心点,有事叫我就行。” 话是这么说,但他压根就没想过这种情况。 毕竟自从对方来到酒馆之后,大事小事都一手包揽,魔法起不了大作用的情况下,希利尔也能凭借自己的动手能力全盘解决,完全是让人安心的存在。 不过,这么优秀的人竟然会落到被逐出家族的下场。方知意想起刚才看见的红色烙印,上头的纹样像极了某种不能祛除的咒语,永久地警醒着他的罪恶。 真是难以想象,他叹了口气,希利尔究竟是做了什么才会沦落至此呢。 - 酒馆的装潢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中。 不过短短几天,厨房和大堂便已竣工,酒馆从上到下都换新了面貌,压根看不出原先那破旧老气的模样。 而第一次被任命重要任务的洛宁,则是用了百分之两百的诚意,从早到晚呆在酒馆里忙前忙后,连学校都没去报道。 后果自然是收到了来自学校的追问。 在家访开始前的十分钟,方知意正在田里浇水。他刚开垦了新田,正坐在树下喘口气,一只偌大的乌鸫便落在了他的跟前。 这只黑色鸟围着他转了几圈,黄色的圆眼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请问是伍德学院初级班洛宁的家长吗?” “啊,我不是他的父母,”方知意被鸟口吐人言的样子吓了一跳,“但他现在住在我这,请问是怎么了吗?” 下一秒,乌鸫便张开大嘴,惟妙惟肖地模仿起某种口吻:“学生洛宁已无故旷课三日,期间没有任何形式的请假或者留言。校方对他的表现非常不满,因此决定将于午后三点前来家访。” “三点?”方知意眼睛都瞪圆了,“那不就是十分钟以后?!”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砸了个昏头,刚想问清楚家访要干些什么,那只黑色的乌鸫便灵巧地拍了拍翅膀,瞬间往天边飞去。 ……不是,真的就只是来通知一下吗? 家访的事情迫在眉睫,怎么也得先告诉洛宁一声,让他好歹有个心理准备。 方知意顾不上休息就起身跑回了酒馆,在柜台边上找到了正在哼曲的半精灵。 “家访,为什么要来家访?!”洛宁表情突变,片刻后脸颊却慢慢红了起来。 他哑了声,眼神逐渐呆滞,“等等,我前两天忙着装修厨房,好像确实忘记……去上学了。” 方知意扶额叹了口气,都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 他把已慌得不成样子的洛宁赶到楼上,交代对方没有指示不准下来之后,就喊希利尔过来帮忙了。 伍德学院的老师长期浸润在富贵环境里,为了不给洛宁掉面子,今日的下午茶必须拿出酒馆里最高级的规格。方知意思索了一下,从壁柜里拿出了从未用过的蓝釉描金鲜花的茶具。 这套茶具是他之前在古董市场上涛回来的,白色的瓷盘上用蓝色绘制出花纹底样,边缘则用金线突出强调,而在分割出来的白色区域内,则画上了栩栩如生的花卉图案。 “希利尔,帮忙把小番茄和莓果洗干净,”方知意嘱咐道,“如果有能力的话,能一并对半切开就更好了。” 嘱咐完这点,他便匆匆翻出了唯一一只茶罐,里头存放的是女巫婆婆以前送的大吉岭红茶茶叶,拿来泡给学院老师最合适不过了。 他将银制的茶漏搁在瓷杯上,放入一小撮茶叶,再将壶里的热水缓缓倒下,确保每根茶叶都能被浸润彻底。 淡黄色的茶汤渐渐上涨,一股轻雅的玫瑰香气随之飘散开来。再往里面倒入新鲜的牛奶,就能得到一杯还算正式的下午茶。 随着希利尔把水果摆上盘子,酒馆的敲门声也同时响了起来。 出乎意料的是,门后出现的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菲洛伦校长。 “是你,”他镜片后的眼睛眯了一瞬,“你是洛宁的亲属?” “不,洛宁只是暂住在我这里。”方知意边迎他进门边解释道,“他家庭情况比较复杂,学校应该知道吧?” 菲洛伦没搭理他这句话,自顾自脱下了帽子和外套,他随意地瞥了眼大堂的环境,皱起了眉。 方知意连忙把事先准备好的水果和红茶端上桌,邀请他坐在餐桌边上。 “别的客套话就不多说了,”菲洛伦面容淡漠,一眼都没施舍给那些食物,“洛宁已经连续三日没来学校,加上之前偶尔几次的旷课行为,学校有资格考虑他是否可以继续就读。” “……但、但是这都是有原因的,菲洛伦校长,”方知意没想到上来就听见这种消息,急得立马站了起来,“之前洛宁在校内一直被霸凌,为了躲避欺负才会旷课几日。至于最近三天是因为酒馆装修……我忘记给他请假了。” 校长面无表情,像是一点也没信他这套说辞。 他收回视线,背脊直挺地看向前方,“但你无需如此焦急,我今天只是来做个警告,并不会开除他。倒是还有件事,才是我真正好奇的。” 方知意看见他忽然垂下眼,镜片后的目光投在了那盘水果上。 “我想问,比赛那日,你用的真是土豆吗?” 咚。 咚,咚。 方知意的心飞速地跳了起来,下意识就要开口辩解。 “曼德拉草,对吧?”菲洛伦截断了他的话头,“现在结果已出,我也没兴趣揭露这点意外。我只是比较好奇,为它施加化形术的人,是谁?” 不愧是……大陆上最年轻的大魔法师。 那天他提出疑问的时候就该想到了,化形法术又不是多么高难的魔法,即使能瞒过其他两人,也不可能骗过魔法学院的校长。 但问题是,仅靠曼德拉草就能勾起菲洛伦的好奇心吗?方知意可不觉得一位前途无量的魔法师,会在乎一道由魔物做成的饭菜。 除非……有人告诉了他更多的事。 方知意重新坐下,沉默地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汤清冽芬芳,比刚泡好时还有浓郁甘甜,是他来这里之后喝过最好喝的茶水。可惜对面的校长别有所图,根本没有品位这样好的茶叶。 他轻轻搁下茶杯。 “校长,施加魔法的人就是我。”方知意坦荡地和他对上,“虽然我只是个普通的酒馆老板,但也会一点简单的魔法,这不是什么秘密。” “是吗?” 菲洛伦掀起眼皮,却径直看向了他的后背。 在方知意身后,希利尔靠在厨房的门框上,正冷冰冰地俯视着他。 “那我想问一下,” 他扯了扯嘴角,手里的魔杖却忽然现身,猛地指向了希利尔。 “这位先生,又是谁呢?” 17、准备 方知意正想找借口,却听见希利尔兀地开了口: “我只是酒馆的帮工,值得大魔法师用魔杖指着我吗?” 菲洛伦沉默着扭了下手腕,魔杖便原地消失在了空中。 他抬起下巴,目光不偏不倚地对上了希利尔的视线,“我的学生告诉我,他曾在这间酒馆受到过攻击,所以我有权怀疑你们二人袭击魔法学徒。” “是吗,”希利尔定定地站在他的面前,面露轻蔑,“如果想为学生申冤的话,那就请先帮助这位半精灵吧。今日你来家访的对象洛宁,可是被安德鲁整整霸凌了三年。” 菲洛伦的脸上闪过一丝茫然。 趁着他怔愣的瞬间,方知意蹭得一下站起身,接上话头回怼:“菲洛伦校长,我想我有必要强调一下,家访应该是围绕洛宁的学习生活展开沟通,而不是你利用职权来给普通人判罪的!” “我不是……” 两人默契的追问给年轻的校长带来了极大的冲击,菲洛伦的脸面被批得半点不剩,连解释的话都说不出口,这位大魔法师终于露出了慌乱的神情。 半晌后,他才扶了扶眼镜,重新找回了声音。 “抱歉,我之前确实不清楚洛宁在学校的遭遇。”他声音哑了许多,狼狈地避开二人的眼神,“至于你们说的洛宁被霸凌之事,我回去后也会调查清楚,一定给你们合理的答复。” 他之前那副盛气凌人的样子已经完全消失。菲洛伦知道,身为学院校长,自己刚才那些言语别有心思,展现出的偏颇立场,足以得到整个大陆的唾弃。 而现在,比起继续刚才探讨二人魔力的话题,他宁可立马告辞。 他垂着脑袋鞠了一躬,拿起自己的衣物就要离开酒馆。 “关于你们魔力的事情,本质是我对你们的好奇,”菲洛伦懊恼地垂着脑袋,口吻僵硬,“但我为我说的错误反省,校方会调查洛宁和安德鲁的事情,绝不饶恕任何形式的霸凌。” 说完这些,他便匆匆地离开酒馆,连告别的礼节都没做。 而在酒馆里,看着他渐渐变成黑点的背影,方知意总算松了口气。 “这位校长真是敏锐,”他同希利尔点评道,“似乎是一进门就盯上你了,什么家访什么曼德拉草,都是借口而已。” 希利尔站在他的身旁没有回话,只是垂着眼睛看向那人离去的小道,神色不明。 - 日子一天天的过,太阳东升西落,终于在某日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炎热。 这段时间里,三人的生活平静安逸。 最好的消息便是安德鲁的霸凌事件得以成功揭露。也不知道是不是那天的争执起了作用,校方竟然真的驳了波纳家族的颜面,给予了安德鲁开除的处置。 而方知意本人,则一边完善着酒馆各处的面貌,一边着手准备起了鲜花节的事项。 自从厨神赛之后,酒馆里的生意便好了不少,常有几位零散的客人上门点餐,酒馆总算摆脱了入不敷出的营业状态。 但想要酒馆彻底走上红火,只有厨神赛的光环远远不够。刚巧负责人又找到了他,向方知意宣传了鲜花节的事。 “所以说,鲜花节特意为你们提供了摊位,”洛宁睁大了眼睛,“而且又是商会赞助和提议的?” 方知意点点头。 其实刚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比洛宁还要震惊。鲜花节作为德安镇的传统节日,前来游玩的旅客是一年中最多的,要是能在节日集市上得到一个摊位,几乎是为酒馆免费做了全大陆宣传。 “但正式开始之后,我一人忙不过来,还是得要有帮手才行。”他看向跃跃欲试的洛宁,提前补充道,“但是洛宁以学业为重,不准请假,所以还是希利尔跟我一起去吧。” 洛宁哀嚎一声,伤心地趴倒在了桌上。 此时距离节日到来只剩下两天,布置摊位的时间紧迫,方知意几乎是争分夺秒地开始了规划。 他带着希利尔前往广场。在那里,数十家摊位成中心散装分布,而厨神赛获奖的三人摊位在整个广场最中心的位置。除了中央喷泉,夜间还将在此表演节目,是节日期间人流最大的地方。 两人找到自己的摊位,从里面拿出了方知意事先准备好的牛肉鸡蛋三明治、蜂蜜面包,还有之前比赛时做过的柠檬红酒,满满当当地摆上了桌。 这次带来的食物都是他最有自信的几样,事先在酒馆里烹饪过,也得到了洛宁和希利尔的一致称赞。 可出乎意料的是,即使有着这样优越的地理位置,他们的摊位却依然无人光顾。 试营业阶段,来的顾客中已经有小部分是外来的游人了。他们在广场中穿梭自如,却几乎没人施舍方知意一个眼神。 这还是方知意开业以来,头一回遇到这样的情况。 他拿起自己做好的三明治,火急火燎地拆了一个。里头的吐司柔软蓬松,夹着滑蛋和他从市场上挑选来的好牛肉,无论是外观还是口感都无懈可击。 “真是的,为什么没人来吃吃看呢。”方知意扁着嘴小声吐槽,“比起千篇一律的烤肉和糖分过量的甜点,我这几样应该更加美味吧。” “虽然我相信你的手艺,但游客可那么多的没耐心来了解。” 面前突然响起一道略带调侃的男声,吓得他立即收了三明治。只见摊前站着个小胡子男人,正是比赛那日的评委之一。 中年男人朝他点了点头,“不知道你是否有印象,我是厨神赛的商会代表。” 方知意擦了擦嘴,朝他鞠了一躬。 “你那日的表现让我印象很深刻,”代表扫过桌上的食物,随意地拿起一样,“但在那之前,我就已经听说过你的名字了。” 他看见方知意露出了迷糊的神情,爽朗地笑了起来,“我们商会属于大陆总商会的分部,而总商会的主事人常年奔波于各地,他叫做斯班德。” 方知意张大了嘴:“所以今年突然举办厨神赛、突然有了赞助,也是因为......” 代表轻笑了一声。 “斯班德先生不久前路过德安镇,特意找到我提起了这事,”他说道,“在斯班德先生看来,这位会做魔法美食的德安镇厨师运道不佳,非常需要一个崭露头角的机会。所以他出资赞助,就是希望这位厨师能把握时机,研发出更加新颖的美食流派。” 夸奖来得太突然,方知意的心里升起一股热意,整个人都像坠入云间一样飘了起来。 “作为斯班德先生的委托人,我也乐意对你这位未来之星点拨两句。”代表侧过身,示意他看向远处,“鲜花节期间,德安镇将涌入几倍的人流,他们无一不是为了寻找新奇而来。广场上至少有几十家和你有着相同主题的摊子,若你只是售卖些普通玩意,可是绝对吸引不到顾客的。” 透过他的身影向后望去,整座广场上紧凑地排布着各种摊子,彼此之间依偎甚紧,乍一看根本难以从中区分差异。 如果等到鲜花节那日,广场上人群拥挤,没有特色的摊位只会变成走马观花时的一瞥。 方知意悻悻地捂住脸,终于知道自己刚才说的话是有多么自负了。 代表耸了耸肩,似笑非笑:“说起来,我还挺期待‘魔法美食’的,毕竟这类食物可一直只有魔法师们才能接触的到。要是突然在鲜花节上登场......” “说不定真能掀起一股热潮来呢。” 他的话说到这儿就结束了。 方知意和他告别,坐下时心里仍然安静不下来。他没想到从厨神节开始,到这次的摊位安排,都是斯班德先生的安排。 更没想到的是,一切的起因只是那盘融合了疗愈魔法的土豆牛肉。 这日的试营业结束之后,方知意收拾干净摊位的东西,带着希利尔走回酒馆。 他心事重重,满脑子都想着商会代表之前说的话。 平心而论,他最开始在饭菜里施魔法是受了希利尔的鼓励,只是一时兴起罢了。而后来没再尝试,也是因为担心他的魔法会惹出什么麻烦来。 他正纠结着,脑袋上却突然多了什么东西,轻轻地压在发间。 方知意懵懵地抬起手,触碰到了带着点湿意的花瓣,是个歪歪扭扭的花环。而且能看得出来,制作者显然并不怎么擅长手工。 “送给你。”希利尔偏过脸,小声说道,“别难过。” 他的视线往下,恰巧看见了希利尔手中七零八落的枝条。这家伙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默默地走在他身边,笨拙地编着花环。 方知意眨了眨眼睛,眸子忽然变得很湿润。他低下脑袋,闷闷地踢着地上的石子。 “你说,我真的可以尝试魔法吗?” “可以,你有很强大的魔力。” “但是万一失败了怎么办?万一我做的东西也不好吃,白费力气了怎么办?万一我尝试过后,还不如原来的菜品怎么办?” 希利尔倏地停下步子,拉住了方知意的胳膊。 虽然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可此时他的脸上却流露着一股从未有过的认真。 这回希利尔没有移开视线,那双暗红色的眼睛一下便撞进了方知意的视线之中。 “你很厉害,绝对不会有失败的那一天。”他的声线微微颤抖,像是在极力掩盖着内心的紧张,“相信我,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魔法师,也是大陆上最有潜力的厨师。” “而且,无论发生什么,”希利尔的耳朵尖变得通红,“……知意,我永远在你身边。” 18、取向 到酒馆之后,方知意浑浑噩噩地进了房间,然后倒在了床上。 他的脑子里还回荡着希利尔那句话,一刻不停。 都说冷淡的人不善言辞,他倒是什么话都能张口就来……方知意反复品味着“我永远在你身边”,心震动得比雷声还响。 不过希利尔本来说话就很夸张,他红着脸想,毕竟曾经一个人生活了好多年,和人沟通的能力大幅下降之后,说出这种奇怪的话也是正常的。 但他又回想起傍晚时的场景。 那时候天色昏暗,彩霞打在希利尔的侧脸上,他格外立体的眉眼在黄昏下映出一道阴影,盯着人看的时候总有种深情的错觉。 害得他心跳都慢了一拍。 其实从第一天见到希利尔开始,他就知道对方长得很好看。 在方知意的眼里,即使同样是外国人,彼此的长相也是大有不同的。德安镇上的居民大多从事本地农业和手工业,年纪不大就开始在外闯荡,风吹日晒下自然皮肤粗糙泛红,气质也很朴素。 而希利尔常年在森林里独居,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体格高大强健,连穿着粗布衣服都很帅气。 今天下午,他甚至就顶着这副面孔编了花环,还拉住了方知意的手,真挚地说了一通让人想入非非的话。 啊啊啊啊啊! 方知意把自己狠狠砸进了枕头里,试图用物理方式强迫自己停止想象,最好能顺便将下午那段记忆一同砸进床底深处。 半晌后,他磨蹭着坐在了床头。 总之,希利尔是出于一片好心才会安慰我的。方知意抱着枕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想,但那样暧昧模糊的话是不能随便说的,希利尔可能不太懂这些,那我以后得找机会纠正他才行。 他扁着嘴倒在了床上。 没过多久,楼下便传来洛宁的声音,告诉他之前交代的任务已经做好了。 方知意这才拍了拍脸颊,收拾好心情,佯装无事发生般走进了厨房。 因着希利尔的那番话,加之下午商会代表给的暗示,他在回来的路上终于下定决心,打算重新开始研究疗愈美食,并且绝对要将它带上鲜花节。 “方,今天打算做什么好吃的!”洛宁歪着脑袋问他,“之前你做的蜂蜜面包我带去了学校,好多同学都想吃呢。” 方知意穿上围裙,柔声回道:“这回做的内容可能和以往的不太一样,先让我试试再说吧。” 他没管洛宁疑惑的目光,利索地挽起袖子,从橱柜里找出了面粉。 经过一整日的思考,他最终还是放弃了卖三明治的打算。 鲜花节的竞争非同寻常,越是常见的品类越难以吸引游人的目光。而他又不擅长做些哗众取宠的招式,便只能把心思都投注到做饭上来。 希望这份牛肉芝士馅饼,能给鲜花节带来一点不同吧。 他将面粉倒入盆中,加入少许盐和橄榄油,混入热水搅拌均匀,然后便开始大力揉搓。等到面团成型发酵之后,再将它擀成薄薄的圆形,下锅烙饼。 做好饼皮之后,方知意又将洛宁事先切好的彩椒和大葱倒入锅中炒熟,再撒上适量的胡椒和迷迭香,倒入洋葱一同炒出焦香。最后,再将它们和牛肉一起放到饼皮上,盖满芝士碎,用小火慢慢烘烤变熟。 馅饼正式出锅,方知意把他切成三份,拿起来的时候还热乎乎的,甚至能看见里头粘稠拉丝的芝士。 他一把拍开洛宁蠢蠢欲动的手,将馅饼端到了桌上,“现在还不到吃的时候。” 桌前坐着等待已久的希利尔,他的手边放着那本熟悉又陌生的魔法书,见到方知意过来,他主动将书递了过去。 “这几个魔法或许正契合你的想法,”希利尔说道,“叫做普乐安咒语和灵瓯咒语。” “应该不难吧?”方知意有点忐忑,“之前我的魔法让人昏睡了两日,搞得我总是有点顾虑。” 希利尔摇摇头,鼓励似的拉住了他的手。 而一旁扒着桌沿的洛宁满头雾水,只依稀从二人的对话中推测出来他们将要动用魔法,而施咒的对象则是面前这盘香喷喷的馅饼。 不是,给食物加魔法,这对吗? 他有太多问题想问了,但转头看见方知意僵硬得跟块木头一样,硬是憋着没敢吭声。 魔法书无风自动,上面的纸张哗啦啦地翻飞着,速度快得根本看不过来。与此同时,方知意跟着希利尔的节奏,一字一句地念出了某种咒语,这种魔法的发音晦涩难懂,连天生拥有魔法血统的洛宁也难以理解。 愿炎龙之主……施舍……体魄…… 文字不是现行的大陆通用语,句式也和现在的魔法结构不一样,洛宁无声地张大了嘴,只觉得自己窥探到了某种神秘的家族传承魔法。 无数光点从希利尔和方知意相握的手中冉冉升起,顿时将整间厨房都覆盖上了静谧的淡蓝色,但和先前不同的是,这次融入盘中的光点速度更快,几乎是眨眼间就吞噬殆尽。 厨房恢复正常,魔法书轻轻地落回到了桌面上。 “已经……结束了?” 方知意还没回过神来,只觉得自己还沉浸在咒语中,那些别扭奇特的词句在他口中流转,带着百年前的神秘气息,猛地带他坠入了一个奥秘的领域里。 “你们不和我解释一下吗,”洛宁惊讶地指着桌上那本魔法书,“刚才你们念的是古代魔法?那么这本书是哪里来的?还有,方,你竟然会魔法!” 他语序混乱,问题提得颠来倒去,显然已经被他们两人的举动震惊到了。方知意挠了挠脸颊,不知道该从何说起,索性将馅饼推到了他的面前: “要不你先尝尝?有希利尔的帮助,咒语的效果应该不错。” 洛宁:“……”糟糕,是美食诱惑。 但飘着牛肉芝士香的馅饼就在面前,这时候拒绝实在说不过去,他纠结了一会,还是犹豫着拿起一块塞进了嘴里。 馅饼的热气还没有散走,吃起来温热柔软,牛肉的汁水和芝士的甜味融合到了一起,一下就勾起了他的食欲。 “好吃……唔好吃好吃!”洛宁狼吞虎咽地解决完一块馅饼,“这个拿去卖一定会受欢迎的!” 然而,他发表了感想之后,却只听到希利尔不屑地“啧”了一声。 方知意则是没忍住笑出了声,“我们想让你点评里面的魔法!你现在感受一下,身体有没有什么变化?” 只顾着吃完全忘记正事的洛宁“砰”地红了脸。 他立马停住嘴,安静地开始感受体内的变化。 已经进了肚子的馅饼乖乖待在胃里,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生出点热意来,慢慢的,它们凝聚成一股热流淌过全身四肢,向着心口奔涌而去。 洛宁抚上胸口,在那里,正莫名地跳动着雀跃。 “我现在身体暖洋洋的,还突然有点开心,”他诚实地说出想法,带着点少年人的腼腆,“不太好形容,但是有种我很幸福的感觉。” 说完,一只硕大的南瓜却忽然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希利尔无视了他疑惑的眼神,将南瓜推到他的手边:“试试看,用手劈开它。” “不,这用手根本不可能,”洛宁时常觉得希利尔真是个怪人,但又总是因为他凶神恶煞的面貌所屈服,“好吧,我试一下。” 他苦着脸,慢吞吞地立起手刀,装模作样地往南瓜中央打了下去。 咔嚓—— ? 洛宁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头比闹大还大的南瓜响起清脆的一声,随后便硬生生从中间一分为二。 “看来都生效了,”希利尔冷静地收拾好南瓜遗体,“恢复体力的普乐安咒语和保持愉快心情的灵瓯咒语,用得很不错。” 方知意开心地跳了起来。 “等等等等,我还没听到解释呢!”洛宁觉得自己更迷糊了,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角,“你们刚才究竟在做什么?” 既然疗愈美食的事迟早要提上日程,那么作为酒馆的一员还是有必要知道一切的。方知意将自己发现魔法天赋的事介绍了一番,没忘编了个借口说希利尔曾经学过一些私传魔法。 这下,还身为魔法学徒的半精灵总算明白了一切。 在他认知里,大陆上拥有魔法天赋的人并不在少数。除去具有种族优势的精灵和半精灵,魔法师的后代们也常有自带天赋者。但最让他意外的是,极少人能将魔法融进食物之中。 “你们或许不大清楚,”洛宁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在非生物上,大部分魔法师的魔法只能停留在表面,一旦涉及物体内部,魔法的力量便只能起到破坏性的作用,根本没法保持原有状态。” “而拥有融合天赋的魔法师少得可怜,这也是为什么魔力食物格外稀有的原因。” 方知意和希利尔交换了个眼神,都在对方表情里看出了一无所知的意思。 “所以,方,你一定要做魔法食物!”半精灵猛地抱住了他,发狂似的大笑起来,“到时候拿着它们去魔法师市场售卖,绝对价值连城!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有钱了!” 方知意被他的模样逗笑,连身上的紧张都消散了不少。 他拿起馅饼吃了一口,味道和他预期得毫无二致,可能是心理作用的原因,甚至更加香甜美味。 “要是能成功就好啦,”他轻声呢喃道,“我可是有很多想法还没能实施呢。” 19、降温 三日后,鲜花节正式到来。 方知意起了个大早,将今日要售卖的东西通通装进箱子里,再额外带了些点心和充足的水,保证他和希利尔能够舒服地度过这一日。 在走去广场的路上,他看见沿街的商铺不知何时已经摇身一变,挂上了各种色彩斑斓的装饰物。连楼上的住宅区也纷纷摆出藤萝、风铃花等植物,明亮的藤条和花枝在空中摇曳,清新淡雅的气息一直飘向远方。 时间尚早,两人加快步伐赶到了摊位,逐一将准备好的东西摆到桌面上。 经过三人的共同讨论,方知意将原本的三明治和红酒换成了牛肉芝士馅饼和柠檬果酒,并且小心地施了普乐安咒语和灵瓯咒语。 疗愈美食之前只是在酒馆里少量的售卖过,这次价格还比普通的食物贵了点,他惆怅地想道,也不知道今天它们会不会受到欢迎。 但他还是顶着焦虑,拿出小木板,在上头小心地写下了宣传语: 所售食物皆施加了魔法,可供食用者短期内恢复体力,并使心情愉悦。 牌子被端正地摆在摊位的左前方,刚好正对着喷泉,是人流往来最频繁的位置。因此这块招牌一经摆出,立马吸引来了不少游人。 围观的人们大多还是抱着凑热闹的心态,齐唰唰地站在距离摊位半步的地方,等待着胆大者率先一尝。 方知意同他们大眼瞪小眼看了好一会,终于意识到大概是没人愿意当出头鸟了。 于是他赶紧拿出几份馅饼,将其切成小块,招呼希利尔送到了前排游人的手上。 “这份送给你们试吃,”他的脸颊上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招牌上写的内容货真价实,大家可以感受一下。” 拿到馅饼的人自然也不客气,两三口就咽下了肚。 为了防止馅饼变冷后口感坠入谷底,方知意特意在存储馅饼的箱子里铺上了毛毯,又在最外头盖上一层薄被。 果然,馅饼入嘴时芝士顺滑粘稠,还没有结成块状,混合着彩椒、洋葱和烤出焦香的牛肉,在口腔里交织出多重风味。 试吃的几人都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招牌上写的魔法是真的吗,”后头有人叫了起来,“可别只是装腔作势的幌子!” 但只是方知意解释也没法让人信服,他只好客气地笑了笑,然后期待地看向那几人,等着他们的评价。 最前头站着的年轻姑娘先动了。 她头上带着顶时下最流行的花边波奈特帽,淡紫色披肩搭在臂弯间,仪态如春之女神芙罗拉一般明媚青春。 她踏出一小步,略有点害羞地开口道:“以下是我的个人感受。您的馅饼非常好吃,牛肉和其他蔬菜的搭配恰到好处,不仅很适合作为下午茶,也非常适配这个盛大的节日。” “至于您提到的魔法,”她双手交叉,谨慎地评价,“我只是个普通人,不能判断出其中是否真的有魔法存在,但至少从我的感受来看,确实让我的心情和身体都轻松了不少。” 姑娘从随身的包里拿出几枚银币,递给了方知意。 “请给我五,不,八个馅饼,”她甜甜地笑了一下,“我想带去给我的家人们品尝一下。” 多亏了这位年轻女士的主动,方知意在开张后的20分钟总算迎来了第一笔生意。并且围观的群众也紧跟着她的步伐,一哄而上想要买两份试试。 摊子本就占据了位置优势,现在又有“魔法美食”的名号加持,周遭的游人当即就从四面八方涌了进来。转眼间,方知意这儿便一跃成为了整个广场上最热门的地点。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一时之间手忙脚乱,都不知道该先解决哪位顾客的需求。脑子宕机的时候数学加减也会出错,连钱都数不过来了。 方知意感觉到自己的额头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脸颊肯定也一片酡红,这副糗样在外人看来绝对是非同一般的可笑。 一只手轻轻地搭上了他的脖颈,安抚性地捏了一捏。 “我来收钱吧,”希利尔顶过他的位置,“你把东西递给我就好。” 方知意还想推辞,但看见他面前人山人海,忙得连说话的功夫也没有,就只好默默转身做起了后勤的活。 好在两人配合得很默契,而且方知意发现,比起在前面收钱,他在后头负责分装食物更加得心应手。 等到前头的人群散开时,箱子里只剩下了浅浅一层,整个摊位像是被扫荡了一番似的空空如也。接下来的时间里,只偶有零星几个顾客来摊前询问,希利尔依旧用那副少言寡语的样子进行沟通,头上的兜帽更是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点下巴尖来。 方知意看了看天空正中的烈日,小幅度地拿手扇了扇风。 这么热的天气,希利尔还要把自己包得这么严实,真是辛苦他了。他不禁有点担忧起来,若是一直闷在黑袍里,真的不会生病吗? 他借机递去一杯柠檬水。 两人手指相触的瞬间,属于希利尔的体温猛地传到了身上,烫得他一激灵。 果然,希利尔在忍着不适。 他的身份特殊,穿黑袍也是他主动要求的,方知意也没法让他在大众面前露出真容。可这样长久地闷下去,铁人都会出现问题。 有什么办法可以稍微让他凉快点呢……方知意咬着嘴唇陷入了苦恼。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了一旁。 “希利尔。” 青年正交付完一份馅饼,听见熟悉的声音在喊自己,便乖乖回了头。 下一秒,一双带着丝丝凉意的手忽然伸进了兜帽,轻柔地贴在了他的脸上。 他看见方知意的脸颊因为闷热泛着红意,而往下看去,对方正努力地踮起脚尖,只为了能够触碰到他。 “我的手是不是凉凉的?”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像含着湖水般清澈动人,“这样贴着,你会不会觉得有舒服一点呀?” 希利尔屏住了呼吸,只是愣愣地看着他。 而后脸上倏地变得更烫了。 他一动也不敢动,张口却结巴了:“你……这是在外面……” 其实可以回家的……再做的。 但还没等他把话说完,便见对方神情一变,像是忽然清醒了一般,眼珠子飞快地左右晃动。 再接着,那双柔软的手就收了回去。 而周围的声音则恰到好处地响了起来,连音量都控制在正巧能让人听清楚的范围。 “啊,他们两个刚才在做什么,是、是情侣吗?” “都一起摆摊连,应该就是吧。你知道么,这种关系在我们那叫……” 他们的讨论毫不避讳,甚至还慢慢吸引来了周围更多的认同。广场上人来人往,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变成节日上的谈资。 而推动谈资诞生的方知意此刻后悔死了,简直想穿回十分钟之前一巴掌拍醒自己。 天神在上,刚才他真的只是想给希利尔降温。 盛装柠檬果酒的玻璃瓶还留有点凉意,但倘若直接用它贴脸,极容易让希利尔的脸露出来。所以他才会灵机一动,想个了馊主意出来。 真是的,其实让希利尔用魔法给自己扇扇风就可以了,方知意捂住了自己通红的脑袋。怎么刚才就没想到这个法子呢? 经过这一茬,两人好久都没敢和对方说话,只默默地干着手头的活,竟也在日落前卖完了所有的食物。 方知意盘点着今日的收入,总共是17枚银币外加零散的几十便士,已经是他开酒馆以来生意最好的一天了。 而且因为保守起见,他没有带来太多魔法食物,导致错失了很多客人。若是明日开始多加一倍的量,说不定能卖到夜里才结束。 他掏出本子,仔细地在上头记录下今日的账单,并规划起了未来几天的打算。 首先,酒馆里的牛肉有点不够了,等会回去的路上得再买点才行。还有茴香和迷迭香也有点紧缺,最好有空的时候能在田里种一点,这样以后可能少点支出…… 摊子前摇摇晃晃走过了一个人影,过了片刻,又忽地倒退回来了。 “哎呀哎呀,真是不得了了!” 一道沙哑粗粝的嗓音在方知意脑袋顶上炸起,连半点空隙都没有就接着说了下去:“你是他的孙子吧!” 方知意愣愣地看着眼前的男人,没能答上话来。 男人气质猥琐,身上散发着股骚臭味,光是闻到都让人觉得反胃。他的手指发黄,仔细看指缝里居然还有未清洗干净的污垢。 方知意尴尬地扯了个笑:“实在抱歉,请问你是?” “我当年救过你爷爷,没有我可没有你的今天!”男人自顾自地说道,“不过你那时候比现在圆润点,真是可爱呀!” 救过我爷爷? 方知意心里咯噔一声,意识到他讲的应当是原主的爷爷。 男人又重重咳了两声,不怎么在意地用手抹了把嘴,就想来搭他的肩膀套近乎。 然而他的胳膊刚要抬起,便被人从后头攥住了手腕。 希利尔睨着眼瞧他,视线毫无温度,仿佛面前站着的不是人,而是路边的垃圾。 “啧,我说的可都是真的!”男人被他的眼神吓到,急得向方知意大喊,“你小时候性格可恶劣了,每天冷冰冰的谁也不理,别说继承酒馆,每天只知道抱着书躲进屋里。真没想到,竟然有一天能看见你来摆摊,该不会……” 方知意蓦地停住了动作,抬眼对上了他的视线。 男人咧开嘴,发黄的牙齿在唇间若隐若现。 “里头换了个人吧?” 20、威廉 第20章 威廉[VIP] 方知意拦住了希利尔想把他丢去大街的打算。 男人表情自然, 仿佛刚才只是说了句无心的玩笑,依旧散漫地站在摊前, 嘟嘟囔囔地要求方知意报答当年的救命之恩。 “我的要求并不多,”他忽然换了副卑微的表情,像只摇尾乞怜的哈巴狗,“只是想舒服地睡上几晚,再吃点干巴的黑面包就够了。看在我曾经为你们一家付出过的份上,帮帮我吧。” 肮脏的外表辅以可怜的语气, 这男人一下成了广场上最为突出的存在,连带着让方知意他们都受到了瞩目。 方知意深吸一口气,疏离又不失客气地说道:“你误会了, 我很乐意招待你,请跟我来吧。” 回酒馆的路上, 男人介绍自己叫“红脸威廉”。他平日里在大陆各地游走,没什么固定的活计, 只偶尔打点散工挣零花,而上次来德安镇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距他所说, 那天夜里他正巧经过酒馆,发现方知意的父亲倒在地上生死不明。要不是他及时叫醒, 恐怕就要出大事了。 “不过, 你和你父亲长得可真像, ”威廉灌下一口啤酒, 混浊的眼珠在方知意脸上流连,“我走遍了大陆各个角落,从没见过这么相像的父子。” 方知意才不知道原主的父亲到底长什么模样, 也不欲和他继续探讨这个危险的话题,只好借口收拾房间上了楼。 他回到自己的屋子, 打开书桌抽屉,从里面翻出了原主留下的东西。 这几张薄薄的纸张便是这间酒馆里仅剩的原主之物,也是原主存在过的象征,上面没有任何字迹,只有几副潦草又抽象的简笔画。 纸上一大半都是绿色的折线,依稀能猜出那大概代表着森林,而在中间的空白处,则用红笔歪歪扭扭地画了几道。不过或许是原主画到此时心情不佳,线条扭曲成了一团乱麻,压根看不懂它的形象。 真是个奇怪的人。 方知意不止一次发出这样的感叹。 原主身为本地人,却孤身住在偏僻的森林边上,独来独往到镇上无人对他有深刻的印象。而从酒馆和矮房的布置来看,平日里会读很多书,也会做各种有趣的事情,可唯独不留下一点日记和信件。 后果就是现在从天而降了一位怪人,拿着几十年前的旧事上门,可方知意都没法确定他说的是真是假。 他深吸一口气,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红脸威廉只能暂时留在酒馆里。 不论那些事是否曾经发生过,眼下正是鲜花节的关键时期,怎么也不能让他借机发挥去闹事。方知意心里不爽,但也只能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他整理好心情走进厨房,着手准备明日要用的食材。 洋葱和彩椒切丁,新鲜牛肉切丝后腌制,再揉面做饼……整套流程已经重复过好几遍,他没用多久就备好了比今日还多出一倍的分量。 “呦呵,让我来尝尝!” 红脸威廉毫无征兆地从背后闪现,在没打招呼的情况下,就用他那只丑陋的手拎起了盘里烙好的馅饼。 方知意甚至都来不及制止,他便一把把馅饼塞进了嘴里,白色的芝士在他黄色的牙齿间拉扯牵连,那画面比臭水沟里翻肚的鱼还让人感到恶心。 威廉吃得满嘴流油,嘴里还一个劲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 “哎呀呀,这可真是世上难得一见的美味!”他把指头往身上一抹,揩去了点油腻,“只是天天吃这些太容易腻了,明晚可换点别的吧!” 方知意目送着威廉离开,脸上却浮起淡淡的冷笑,险些就要维持不住表情。 而在他身后,厨房的门被轻轻敲了几下,只见希利尔眉头紧锁地站在门口。 “怎么了?”方知意不想让人看见自己此刻的表情,只好偏过头佯装忙碌,“我现在已经可以很完美地施出那两道咒语,你不需要来帮我了。” 希利尔远远地站在那儿:“你讨厌他,又为什么要带他回来?” “因为他说他救过我的父亲,”方知意没什么底气地说道,“虽然他的性格不怎么好,但看在以前的事的份上,我也得款待他。” 聊起这种话题总会让人心情糟糕,如同被人套上枷锁一样,只能说点大家心知肚明的假话来。希利尔感觉到了他的为难,知趣地没有再追问。 第二日,两人照旧经营着摊子,独留威廉一人呆在酒馆里。有了前一天的宣传,方知意的名气迅速在游人之间传播开来,生意比之前还要好上不少。 大概是鼓鼓囊囊的钱袋看着就让人安心,方知意短暂地忘记了那点不痛快,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他们乘着夜色回到酒馆,打开门后看见大堂里灯火通明,而威廉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呼噜打得震天响。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从睡梦中惊醒,迷蒙地看向门口:“是你们回来了啊……” 方知意有些意外,拘谨地问道:“您怎么坐在大堂里,不去睡觉呢?” “这不是你们还没回来吗,”威廉打了个巨大的哈欠,“这几日可是人流最多的时候,还是要注意安全。” 说完这话后,他像是完成了一项重要任务,压根没等两人回话,便飞快地消失在了楼梯口。 方知意怔愣地盯着他的背影。 威廉他能有这么好心? 虽然是昨天才认识的,但是方知意根据多年经验,并不认为威廉会是个热心肠的好人。再加上昨晚那家伙无赖傲慢的表现,基本让他坐实了自己的猜想。 可对方今天却专门熬夜等他们回来,连一句怨言都没有,倒显得方知意恶毒了。 他不由得生出点愧疚的心思,甚至开始责备起自己曲解了对方的行为举止。脑子里的两种想法激烈交战,一下就把他搞混乱了。 算了,或许真是我错怪威廉了。 方知意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决定还是先将此事放下。 他和希利尔将账单清点了一遍,两日收入82银币,加上之前厨神赛的奖金,用于酒馆支出绰绰有余。 有了钱后,以前想做的事情一下就能提上日程。随着日子一天天的过,德安镇也将要真正迈入夏天,而自从希利尔来酒馆之后,便一直只有四套春季的换洗衣服。 过两天给希利尔和洛宁去裁缝铺做几套清凉的夏装,再去买点夏季可种的种子,如果可以的话,酿酒坊里还差几个瓶子…… 他郑重地合上笔记,再拿起钱袋走向了柜台,拉开抽屉—— 可里头空荡荡的,连颗老鼠屎都没有。 方知意:“……” 啊,钱被偷了。 这可是50金币呢。 在长久的沉默中,他垂着脑袋,整张脸隐在黑暗中,周身的气场却忽地沉了下来。 希利尔站在一旁,看见了全程,立马猜到了罪魁祸首是谁。正当他打算上楼抓人问罪之时,方知意动了。 他脚步缓慢沉重,带着瘆人的怒气,直冲向威廉的客房。他一把拧开房门,面无表情地朝着床上的人打了一巴掌。 “我抽屉里的钱呢,”他皮笑肉不笑地问道,“50枚金币和37枚银币。” 威廉吓得一哆嗦,人瞬间清醒了不少。但他眼珠一转,竟然当即捂住了脸,在床上大声叫唤起来:“你父亲当年可是答应过我,等有钱了就要给我救命报酬的!现在父亲死了,儿子都不肯替他报恩了吗!” “那也不代表你能偷我的钱!”方知意揪住他的领子,“还钱!” “用完了!喝酒、赌钱,还买了一套新的行头!”威廉得意地大笑起来,“你大可以骂我、揍我,那样明天广场上所有人都会知道我的故事,然后耻笑你和你的父亲!” 他毫不在意自己做了什么错事,更是破罐子破摔地以此为要挟,巴不得方知意立刻让他受到惩罚,这样他便有理由做出更多的恶事了。 方知意紧紧地闭住了嘴,眼眶却被气得通红。 可片刻后,他却忽然撤掉了力气,像是无奈又愤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在门被合上的最后一刻,始终沉默着站在走廊的希利尔看见了威廉此时的模样。 丑陋,淫邪,贪婪,集齐了世上最深重的罪孽。 他目送着方知意的身影消失在楼梯上,而后静悄悄地站在门后,等到自己彻底与黑暗融为一体。 房间里渐渐响起呼噜声。 希利尔终于动了,他迈出脚步,径直穿过门板走到了那人的床前。 床上的男人年迈干枯,因为长年的消耗身体里没有多少的精力和能量,弱小到一只手就可以让他乖乖听话。 但是方知意却一再地对他忍让、退步,几乎到了一种难以置信的地步。 这可不是希利尔想要看到的场面。 明明昨日下午,那位有着琥珀色瞳孔的东方人还会欣喜、会脸红,可自从这个男人到来之后,他的脸上便再也没能露出那样动人的表情。他变得忧郁、心事重重,看过来的目光也带着说不尽的疲惫。 都是因为这个男人。 黑暗中,希利尔血色的双眸死死盯着威廉,如同举着镰刀的死神般漠然。 他举起右手,在空中画出了一个极为繁复的魔法阵。等到最后一笔落下时,魔法阵倏地迸发出耀眼的红光,然后瞬间隐入了威廉的体内。 在离开房间之前,希利尔最后回头看了他一眼,祈愿这道幻梦咒能够发挥出最强的效力。 最好能编织出一场让人永生都会为之恐惧的梦境。 20-30 第21章 魔术[VIP] “吱呀——”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了起来。 “是谁!” 威廉在这阵动静里睁开了眼睛, 看见自己跟前站着一个年轻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黑袍,整张脸都盖在帽子里, 即使是如此近的距离也看不清他的样貌。而此刻男人虽然是在质问,态度却说不上多么严厉。 威廉坐在地板上,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光滑,平整,一丝皱纹也没有。 可他直觉这事不太对劲,不知为何, 他总觉得自己应当已经是六十多岁的老头才对。更何况,眼前这副场景,总是透露着股他很熟悉的感觉。 “你是谁, 为什么要闯进我的房子?” 面前的黑袍男人又一次问他,似乎是一定要问出个答案。 威廉在心里不爽地“啧”了一声, 脑子里终于想起来前因后果。 他今年三十岁,前两天赌博输光了家当, 欠下了一屁股债逃到了这个镇上。原本打算是随机挑一户倒霉蛋偷点零花钱用,结果怎么也没想到这间酒馆里连一枚便士也没有。 比他还不如的穷光蛋。 但倘若说出真话, 应该会被这人打一顿吧?他眼珠子一转,立马弯下腰装了起来。 “对不起, 我、我实在是太饿了, ”撒谎对威廉来说不要太简单, 他甚至还憋出了几滴眼泪, “我的钱都被偷走了,正好路过这里,就想着能找到一点面包屑都好……”、 果然, 男人的怒气瞬间小了不少。 “我深知这是件不正当的事,但我家里还有妻子和孩子在等着我……” 这话一出, 穿着黑袍的男人更是不安地走动了起来,像是在纠结该怎么做才好。 但威廉赌赢了,这个男人没有再责怪他,而是回厨房里拿了满满一篮的面包递给了他。 “这是我自己做的面包,拿去吃吧。”男人叹了口气,“但是不要再回来找我了。” 威廉内心暗爽,答应地飞快。虽然面包对他的债务没什么用处,但至少能让他不用饿着肚子死在半路。 不过他接过篮子时,还是佯装无意地扯下了男人的袍子。 虽然只有一瞬,但威廉还是借机瞧见了这人的模样。 柔顺光滑的黑发,琥珀色的眼睛,还有因为长年不见日头的苍白皮肤。 原来黑袍之下是个美丽的东方人。 “你!”东方人因为被看到真面目而怒不可遏,但还是忍了下来,“快走!” 现在面包到手,好奇的事也得到了满足,威廉觉得自己没必要继续纠缠下去。于是他耸耸肩,大摇大摆地走出了酒馆。 他顺手从篮子里捞起一块面包,狠狠咬下一口。 让他想想,接下来去哪里好呢。债主的钱没还,老家是不能再回了,实在不行,要不就去其他人的家里撞撞运气…… 冷冷的月光从天上洒下,在他的脚边投出一道细长的影子。影子紧紧跟着威廉的步伐,逐渐变得清晰、凝固,甚至是…… 活了过来。 …… 希利尔掐断了幻境的画面。 他对这个男人接下去被折磨的过程毫无兴趣,只不过是为了解当年的故事才会施下这个咒语。 只是他没想到,这个老男人的嘴里没有一句真话。 当日找上门来时,他谎称自己当年救下了方知意的父亲,还以此要求方知意提供吃住,甚至最后拿走了酒馆里全部的钱。 一个彻头彻尾的混球。 希利尔忽然觉得幻梦咒的力度都不足以惩罚他。 不过比起这些,刚才那人梦里的场景更让他感到好奇。方才借着威廉的眼睛,他也同样清楚地看见了那个男人的样子。 分明和方知意长得一模一样。 * 次日清晨,方知意发现威廉消失了。 房间里空无一人,被子和床单都被一团扔到了地上,仿佛有人在这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 不过方知意并不打算细究这里发生了什么,他现在只想为此庆祝一番。 原本他因为威廉偷走了他的钱而心生怨恨,甚至都想到了在饭菜中施些不入流的魔法。不过眼下对方已经离开,他就是有心也做不到了。 至于那几十个金币,方知意郁闷地想道,希望能早日赚回来吧。 因为顿时见底的财产,方知意今天可是使出了浑身解数招揽顾客,恨不得能直接上街把每个人拉来摊子前。不过得益于广场前每日变换的活动,即使他不做什么,也有大把的游人聚集在这里。 傍晚时分,天边卷起大片粉棕色的彩霞,广场上吟游诗人站在中央,正说着大陆各地的趣事,偶尔唱起关于德安镇的赞美歌,渐渐吸引起了人流。 “初次见面,各位好呀!”吟游诗人摘下帽子,是张少年人的面孔。 他朝众人短促地行了个礼,“如此美好的风景,光是游览会显得有点无趣,而我,一个才华洋溢的吟游诗人,将为你们带来最伟大的魔术表演!” 台下的掌声轰鸣,瞬间吸引了方知意的目光。趁着摊子这会儿的空档,他也探出脑袋看起了热闹。 吟游诗人朝人们全方位的展示了他的帽子:一顶单薄、软塌的羽毛帽,价值不高,不用碰就知道材质一般,里头绝对不会有什么机关。 和方知意从前看过的魔术一样,少年人将手伸进了帽子里,接连从里头变出了水果、面包,在所有人的欢呼下,最后里头甚至飞出了一大群的鸽子! 看着少年人灵活地满场互动,脚边的打赏也越叠越多,方知意还是不由发出了羡慕的声音:“要是我也能学点技能,然后大赚一笔就好了。” “你当然可以,”希利尔冷不丁地开口道,“他用的就是最简单的移动魔法。” “魔法?”方知意犹疑地转动眼睛,“这不是魔术表演么?” 希利尔淡淡地瞥了一眼广场中央的男孩,毫不留情地揭穿了真相:“在伸进帽子里的时候念咒语,等到确认东西出现时再拿出帽子。他那时候看起来没有说话,实则一直用的腹语……” 啊啊啊啊啊,这可不能说! 方知意一把掐住了他的嘴,无比后悔自己刚才为什么要问出那个问题。 然而希利尔说话丝毫没有顾虑,在表演结束后的这段时间里,骤然成了此处最响亮的存在。而明白魔术表演真相后的人们,又以最快的速度撤回了笑容,顺带拿走了那笔施舍的小费。 一场表演下来,吟游诗人口干舌燥,脸都笑僵硬了,却只得到了几个可怜的便士。 这可真是糟糕,方知意尴尬地朝男孩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愧疚感都快要把自己淹没。 相处时间长了之后,他总是会无意忘记希利尔的性格,一个出身高傲的贵族,哪怕如今沦落到做帮工的地步,也没法轻易拥有眼力见这项平民技能。 然而,广场中央的男孩却耸了耸肩,似乎根本不在意被揭穿的事情,捡起那几枚便士后就朝他大步走来。 他变出了张椅子,随意地在摊前坐下:“请给我一份馅饼和柠檬果酒,谢谢。” 方知意极快地递给了他,“刚才是我们坏了你的事,作为赔偿,这些都不要钱。” “那可太好了。”男孩爽朗地笑了几声,咬下一大口,“总算是吃到这份鲜花节上最热门的套餐了,也算是给我刚才的消耗补充点魔力吧!唔,这个馅饼做得可真不错!” 他大快朵颐起来,连话都顾不上说,只是把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死命地吞咽着馅饼。 这副模样看起来一点都不雅观,倒像是饿狠了的样子。方知意观察了好一会,最终还是试探地问道:“你很久没吃饭了吗?” “还行吧,也不算很久,”男孩猛地灌下口果酒,“也就是四天没吃饭而已,但有从树上摘了点莓果吃。” 莓果?! 方知意瞪大了眼睛,惊讶地看着面前的人。 在他的认知里,水果一类压根没法当做饭吃,而莓果更是小得可怜,恐怕连做下午茶都不够格。而男孩今天在广场上又唱又跳,表演了数个小时,竟然连一口饭都没吃过。 更难受的是,原本今日的收入足以让他饱餐一顿,但都被希利尔给毁了。 方知意没忍住,偷偷伸手到桌下,拧了罪魁祸首一把。 “你大可不必如此自责,”男孩擦了擦嘴,淡然地看向他,“我确实是用魔法动的手脚,被人揭穿也是常有的事情。” “你经常在外表演吗?”方知意好奇道,“你既然会点魔法,怎么没有继续去学习呢?” 这回换男孩震惊地看着他了。 男孩年纪不大,看起来甚至比洛宁还小点。在这片大陆上,普通人若是有魔法天赋挤破脑袋都会进入魔法学院里,再不济也会在外从学徒做起,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去做个奔波的吟游诗人。 但男孩没有说明原因,只是无所谓地摆了摆手,示意自己要离开了。 真好奇他的家人是怎么想的,方知意腹诽道,怎么可以让他就这样荒废天赋呢。 出于善意和代表今晚的赔偿,他给男孩塞了一大袋馅饼,连果酒都一并送出了。虽然不能解决他贫穷的现状,但至少能让他这几天都能不饿肚子。 “多谢你的食物!” 男孩脱下帽子,狡黠地朝他眨了眨眼,“你是我见过最可爱的东方人,真希望日后还能与你再见!” 他潇洒转身,一蹦一跳地迈入黑暗中。与广场上热闹的人流相反,他前往的地方是偏僻寂静的羊肠小道。 方知意站在摊子前默默目送着他,直到他的背影变成一粒小点。 可正当他扭头要回去之时,视野里却忽然闪过什么。 看起来像是…… 一条毛茸茸的尾巴? 第22章 梦想[VIP] 但随着鲜花节尾声的到来, 吟游诗人的事也只变成了日常生活里的一个小插曲而已。 方知意依旧每日摆摊买馅饼,收入慢慢变得可观, 名气也随之高涨了不少。现如今提到德安镇的美食,便总会绕到他身上来。人们称赞他是这个小镇上难得的美食家,更是一个—— 精通魔法的东方厨师。 但方知意并不在意流传在德安镇上的讨论。对他来说,每天的日子过得一样平凡,早起备餐,晚上到点睡觉。他看着日升日落, 将所有的心思放在了指尖的工作上。 这样的生活既没有什么过人之处,也没有什么可多余期待的。 只不过他明显感觉到,自鲜花节结束后, 来酒馆的人越来越多了。 起先只是住在附近的居民们,偶尔会带着家人来此品尝点柔软的甜点, 更有人跑来询问这儿是否有“吃了就能变聪明”的学习魔法。 自然是没有的,方知意微微笑了起来。 若是洛宁在还好些, 他和希利尔可以在大堂里帮忙,方知意便能在后厨专心做饭。可一旦洛宁去上学了, 酒馆的活仅靠他们二人根本忙不过来,搞得他又动起了招工的念头。 这天下午, 趁着酒馆里暂时没有顾客, 方知意才有机会去田里看他心心念念的菜。 前阵子他种下了小番茄和黄豆, 经过几个礼拜的日晒, 田里已经发出了不少的叶芽,一眼望去翠绿鲜嫩,长势喜人。而这几日气温又高, 隐隐有入夏的趋势,约莫再过阵子就能成熟了。 方知意计划了一下, 小番茄可以用来放进三明治里丰富口感,黄豆可以用来做茄汁焗豆,搭配面包特别开胃,过阵子再买点韭葱和芦笋,酒馆的菜式便能越发丰富了。 这可是我以前求之不得的田园生活,他免不了开始遐想,要是我再有钱点,能把这间酒馆扩成庄园就好了。到时候种一片花田,在旁边摆上摇椅和遮阳伞,就可以一边吹风一边吃点心了。 简直是梦想中的生活! 方知意嘿嘿一笑,决定先从提桶浇水做起,可他刚弯下腰,却意外地看见地上有一大片凌乱的脚印。 圆形的四趾,还有锋利的爪痕……是狐狸吗? 农田靠近狐歇林,经常能看见兔子和麻雀跑来偷吃,但这还是第一次看见狐狸的脚印。 方知意摸了一把,是新的。 看来脚印的主人就在附近,可能正躲在某个草丛里偷偷地望着他。方知意可不想自己刚浇好的地马上遭到摧残,于是站起身,跟着脚印的方向走了过去。 这只狐狸看起来对他的到来很是慌张,甚至都没来得及遮掩一下自己逃跑的路线,那只脚印就这样一直延伸进了狐歇林的外围草丛里。 方知意一手提着桶,一手拿着铁楸,拨开了面前的草丛。 “啊!” 一声巨响,两个人齐齐跌坐到了地上。 方知意呆愣地看着眼前的家伙。 他没想到,出现在草丛后头的不是狐狸,也不是哪儿跑来的野狗,而是一张陌生又熟悉的面孔。 “你是那天的吟游诗人?”方知意终于想起来哪里见过他,“但是你的手怎么是……等等,你那天是用魔法掩盖了外形吗?” 男孩穿着和那日相似的衣服,唯一不同的是这回脑袋上没有那顶羽毛帽子,而是多出了两只银灰色的毛耳朵。 再往下看,他的四肢都覆盖着灰色长毛,而一路的脚印便是来自于他快比脑袋还大的狼爪。 他是亚人。 在这片大陆上,亚人极其稀有,其内部根据兽群种类而展现出不同的外表特征。这个男孩毛发银灰,四肢都是狼爪的形态,显然是个狼人。 男孩吐出嘴里的草叶子,有些谨慎地看着他。直到确认方知意没有恶意后,才小心地点了点头,“亚人风评不好,我只能动点手段隐藏真面目。” 大多数人都觉得亚人身上还保留着兽性,对这个种族没什么好感,而亚人一族也因此避世独居,极少露面。 仅隔了几日不见,男孩便已经衣衫褴褛,甚至到了去田里吃野菜的程度。而方知意看着他这副模样,还是没忍心追究那些进了肚子的菜。 他带着男孩回到酒馆,将厨房里剩余的食材简单处理了一下,做了份火腿三明治。而希利尔适时出现在他身边,没多问什么,直接将准备好的东西放到了男孩的桌前。 男孩没跟他们客气,伸手就把三明治囫囵塞进嘴里,顾不上咀嚼就咽下了肚。 方知意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模样,没忍住问道:“你不继续做吟游诗人了吗?一场表演下来好歹能挣几个便士,怎么现在到了要啃菜叶的地步了?” “前几日表演的时候一不小心魔法失效了,”他猛灌了几口水,有点沮丧,“我的尾巴露了出来,大伙儿看见我是狼人立马就逃走了,根本没人愿意继续看我演出。而我身上的钱都拿去给家人买了药,就没有钱吃饭了……” 方知意张大了嘴,没想到背后的故事竟然这么复杂。 男孩干笑了两声,像是想装作洒脱的模样,但嘴角扬起的弧度却略显苦涩:“前阵子屠龙小队同恶龙斗争了三天三夜,恶龙咆哮的声音让周围的小镇都倒坍了。我们只好向别处迁徙,却在路上受到了恶龙的诅咒。” 又是恶龙。 方知意不由得想到自从穿来这个世界后听到的各种消息,所有与恶龙有关的故事无一例外充满了悲剧,有因为恶龙失去性命的,又因为恶龙家园被毁、整日提心吊胆的。 这真是大陆上最邪恶的生物,他想道,只会给别人带来不幸的家伙。 “什么诅咒?” 希利尔忽然插进了话题。 他不知何时起便静悄悄地站在两人身后,目光冷冷地投在男孩的身上,“又是为什么会得到诅咒?” “那天我们急着赶路,就直接穿越临龙所后面的森林了。”男孩仿佛一下回到了那天,面色唰得变白,“起初一切都很正常,我们行进的速度也很快。但慢慢的,林中开始升起大片的浓雾,在雾中我们听不到彼此呼喊的声音,也看不见任何人的身影,有的只是无边无际的灰白。” “但是再过了一会,浓雾便散开了。”他垂下眼,神情悲伤,“我睁开眼,看见我的家人们倒在地上,皮肤青白,马上就要离开人世一样。” 这种诅咒闻所未闻。方知意只听过野兽侵袭和受魔法攻击的症状,从来没听到过浓雾里夺取生机的事情。 “恐怕你们只是遇上了魅魔。”希利尔突然打断他的悲伤,“你们是不是闻到了一阵花香?” 男孩抬起湿润的眼,懵懵地回忆了会,“……是。” “那就对了,魅魔在迷惑猎物时往往会先释放出让人沉醉的香气。”希利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任一样,整个人松弛了不少,“你的家人们被魅魔吸食的精力太多,所以才一时恢复不过来。” “所以,这不是什么恶龙的诅咒。” 真是少见,希利尔竟然会主动和别人说这么多话。 方知意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似乎是想探究出他这样做的原因是什么。终于在听到“恶龙”两字时,一切谜团都清明了。 所以,是身为护龙族的意志让他这样积极的吗?方知意苦笑不得,实在是没想到希利尔居然是如此忠诚地爱戴着恶龙,连一点污名都不愿意让它沾上。 他偷笑了两声,适时地开口结束了这个话题。同样的,对于这位尚且年幼的狼人,他也发出了兼职的邀请,还大力推荐对方以此为机会安顿下来精进魔法。 但狼人只是摇了摇头。 “我的梦想就是做大陆上最伟大的吟游诗人,”他笑了起来,脸上带着憧憬的表情,“魔法很有趣,但这并不是我所热爱的事业。很感谢你的好意,我会继续用自己的方式赚钱并且实现我的梦想。” 说完这些,男孩继续和他们聊了一会,终于在确信当日的罪魁祸首之后,几乎一刻也坐不住地要回家了。 “总之,真的非常感谢你的三明治!”男孩深深地鞠了一躬,毛茸茸的大尾巴在空中左右摇晃,“等我的家人康复之后,我一定会带着他们正式来光顾的!” 方知意微笑着朝他挥挥手,又一次看见他消失在道路的尽头,只是这回他清楚地看见了那条银灰色的大尾巴,正在朝他一甩一甩地道着别。 少年人真是活泼啊。方知意合上门,再一次感叹青春的魅力。 梦想,热爱。 他真没想到原来这位狼人有着如此广阔的想法,正如那日在广场上自信表演一样,这位男孩或许心里正燃着一团火,那股能量足以让他为之奋斗。 “希利尔,你说梦想究竟是什么呢?”他坐在椅子上晃着双腿,“我好像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每天的生活都是做饭、吃饭和睡觉,这样是不是太无趣了?” 希利尔摇了摇头,眼里很沉稳:“人与人是不同的,知意,能每天都感到幸福就很好了。” “……这话真不像是你说的,”方知意诧异地失笑了,“希利尔,我感觉你似乎一点也没有最初的神秘感了,明明最开始来的时候什么话也不肯说,如今倒是开朗了好多。” 希利尔侧过头,遮住自己变红的脸颊。 但他没能坚持多久,仅过了几秒钟就重新扭回了脑袋。从他的视角看去,娇小的东方人正懒洋洋地靠在窗台边上,微风吹过,黑色的发丝随之轻轻舞动着。 像纯洁无瑕的茉莉,也像神秘馥郁的黑色玫瑰。 于是他又不可自拔地想起了在幻梦里看见的景象。 在黑袍滑落的一瞬间,澄澈的眼眸里映满了惊讶和慌乱,嘴唇比森林里的樱桃还要红润。 更重要的是,那人和方知意有着一模一样的面孔,唯一不同的便只有那头柔顺的长发。 就像是同一个人的……不同时期。 “可我总感觉,你越来越神秘了,”希利尔忽然抚上这片黑色的丝绸,语气轻缓,“比如,其实你根本没有过去的记忆,对吗?” ==========作者有话说:========== 咱们小情侣就这样突然互相猜忌XD 第23章 潘维[VIP] 方知意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希利尔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胆寒: “你知道为什么威廉会离开吗,是我做的。” “我稍微动用了一点魔法, 吓唬了他一晚上,”希利尔不甚在意,手依旧细细地抚摸着他的头发,“然后我打开了幻境,看见了当年他在这间酒馆里发生的事情。” 方知意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你看见了什么?” “压根就不存在什么救命,那老头从一开始就是个小偷。就像他偷了你的金币一样, 当年也正打算偷窃这间酒馆的钱。”他松开了方知意的头发,走到他身前,“但他很幸运, 撒的谎没能被揭穿。” 希利尔紧紧地盯着方知意的面庞,像是在端详着什么珍宝, “可幻境中,我却看见了你的脸。那人说得没有错, 你和……你的父亲长得完全相同。” 甚至可以说是一模一样,他在心里补充道。 但这句话对方知意来说更难理解了。 他只知道原主和他的相貌相同, 但原主的父亲又怎么可能和儿子长得一样?一个异世来的灵魂或许还有巧合作为借口,可流淌着血缘关系的人, 又有什么道理呢? 他沉默下去, 怎么也想不明白这点事情, 却隐隐感觉到有个谜团正在露出它的冰山一角。 “可既然是你的父亲, 你怎么会一点印象也没有呢,”希利尔脸上的表情变得玩味起来,“知意, 你没有以前的记忆。” 方知意迎上他沉沉的目光。 相处了这么久,他差点就忘了希利尔并不是个普通人。作为被家族驱逐的魔法师, 希利尔天生就拥有强大的魔力,极高的敏锐度足以让他洞察出酒馆里的不对劲。 但重点是该如何瞒过去。 他垂下眼,心里早成了一团乱麻。 可希利尔站在他的跟前,从上方的视角看去,他的睫毛像蝴蝶一样扑闪着,配上失了血色的薄唇,蓦得有种难言的脆弱感。 倒显得像他在欺负人一样。 “我确实是不记得以前的事了,”方知意的声音微弱到几不可闻,“在遇见你的前两天,我刚刚发生了一点意外,失去了记忆。至于其他,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这话说得含糊,听起来像是承认了失忆的事情,却没有透露更多的内容。可方知意绝对不可能将自己是穿越而来的真相告诉他,便只好用这种半真半假的方式糊弄一通。 但仔细想想就会觉得不对劲吧。他尴尬地闭上眼睛,不想面对接下来的质问。 “你……” “我回来啦!” 酒馆的大门被猛地推开,洛宁的声音一下盖过了希利尔。两人被迫结束话题,齐唰唰地转头看去。 “你们坐着干什么呢,”洛宁跑过来兴奋地同他们分享,“今天我带来了一个客人,必须得给你们介绍一下。” 感谢洛宁的登场,方知意吐出一口气,至少我现在不用回答这么煎熬的问题了。 他打起精神看向了洛宁的身后。 一位女士笑意盈盈地走了进来:“真是好久不见。” 她戴着熟悉的波奈特帽子,说话的语气也似曾相识,方知意仔细辨认了一番,终于想起来是在哪里见的她。 “是你?鲜花节那阵子天天来的客人,”方知意惊讶道,“但你和洛宁是怎么认识的?” 女士行了个礼:“正式介绍一下,我叫温黛兰,是波纳家族的伯爵。昨日,菲洛伦校长同我说了旁支晚辈在此地犯下的事,我才得以知道这孩子与你的关系。” “我已经惩处了安德鲁,他将不会出席学校和其他公众场合,”温黛兰语气凝重,“他的所作所为,将波纳家族的名声都给败坏了。” 方知意并不想对他们的家族名誉发表过多的意见,但对安德鲁受到惩罚一事表示很开心。毕竟这家伙无恶不作,还用权势给他造成了各种的麻烦。 毕竟是位伯爵,方知意还是为她准备了这儿最高规格的下午茶。 酥脆的奶油司康,火腿三明治,再搭配上浓郁的伯爵红茶,为了让这顿点心更适配温黛兰的身份,方知意甚至拿出了从未用过的银餐具。 温黛兰咬了一口司康,奶油和蓝莓果酱在口中融化,又甜又酸,冲淡了干硬的本体口感。而加了糖和奶的红茶喝起来顺滑柔软,她没忍住多喝了几口。 “真是一如既往地美味,”她称赞了方知意的手艺,“就像你在鲜花节做的馅饼一样,是我吃过最有趣的食物。” 方知意对她的形容感到很神奇。 可温黛兰没有多做解释,而是抛出了另一个问题:“我看您正在尝试各种魔力食物,这在大陆上很少见,请问您又是怎么想到这个点子的呢?” 最初,好像是希利尔发现了他的天赋,方知意仔细回想,后来也是希利尔鼓励他、教会他使用各种新奇的魔法,他的名声才能在鲜花节上被众人知晓。 可以说,希利尔才是促成这一切的原因。 “最开始只是一个朋友无意发现的天赋,”方知意省去那些复杂的过往,“后来他鼓励了我,我又发现魔法和食物结合在一起之后是如此的有趣,我也深深地沉浸在里面了。” 希利尔在旁边清了清嗓子,装作毫不在意。 温黛兰看着二人挑了挑眉:“既然有这份热爱,以及有这位重要的朋友在你身边,我就不担心你在这场‘战争’中会输了。” 战争? 方知意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以前整个大陆的魔力食物几乎都被一人垄断,现在你的出现,估计会让他躲在哪个角落里气急败坏吧。”她故意放低声音,“说实话,你做得好吃多了。不过,那人是个利欲熏心的商人,恐怕迟早要对你下手。” 温黛兰说话也没忘记往嘴里塞东西,看起来一点也没有伯爵的架子,像是真心实意来提醒他的。 方知意失效道:“可我不过是个普通的酒馆老板,并不值得让一位魔法师下手。” “他可不会这么认为,”温黛兰直起身子,脸上露出了属于上位者的尊贵来,“大陆的四大家族可都是魔法世家,潘维从小就自带光环,又凭借着融合魔法赚了不少名声。可突然,大陆上出现了一个普通人,一下盖过了他的名声……” “你猜,他会不会杀上门来?” 方知意被她的表情吓了一跳,仿佛真的能看见那位魔法师举着魔杖冲他而来的情形。 正当他不知该如何回复时,对方却又忽地笑了起来,跳过了这个话题。 接下来的时光里,两人继续聊了许久,从美食聊到魔法,从大陆趣闻聊到了酒馆的发展,几乎是无话不谈。而方知意也渐渐放下了对她防备,彻底将温黛兰当作了一个新认识的朋友。 直到夜幕降临,地上落满了银色的星子时,温黛兰才起身告别。 “总之,我提醒你的事可别忘了,”她走上马车前又回头叮嘱道,“那位名叫潘维·莫里斯的魔法师可不是个好相处的家伙,千万要小心他。” 方知意点了点头。 马夫轻轻挥了挥鞭子,随着马车慢慢走远,这位善良的伯爵竟还是将头伸出了窗户,最后喊了一句: “日后,等你的酒馆名扬大陆之时,正式邀请我来吧!” * 伍德学院的校长室内。 菲洛伦点燃了桌上的灯,然后双手托着下巴,冷冰冰地看向面前来者不善的男子。 “菲洛伦校长,你应该明白我今天来此的目的。”男子坐在沙发上,翘起了腿,“德安镇出了个有名的魔法师,还制作了很多魔力食物,是吗?” “我只是伍德学院的校长而已,并不负责饭馆和做生意的事,”菲洛伦语气平淡,“或许你可以直接去问镇上的居民们。” 男子嗤笑了一声,语气恶劣:“那些贫民可没资格同我对话,而你,大魔法师菲洛伦,也只是因为担任魔法学院的校长才配坐在我面前。” 校长办公室的门“砰”地一下朝外打开,一阵阴风吹了进来。 桌上的烛火被风吹得左右摇晃,连带着墙上的影子都被无限拉长了,乍一看仿佛有只恶魔正朝着菲洛伦张牙舞爪一般。 男子舔了舔唇,毒舌般的眼神将他从上到下扫视了一遍。 菲洛伦合上了书。 “那只是个恰巧有点魔力的东方人而已,他目前也只是在森林边缘经营着一件小酒馆罢了,”他皱着眉头看向男子,尽力藏下对他的厌恶,“莫里斯先生,他普通的不能再普通,且对你毫无威胁,你问这些是想做什么?” “我是如此的充满探索欲,自然是想见见那位即将伟大的魔法师啊。”潘维站起身,双手插兜,“感谢你的倾情相告,以后你向我购买‘补品’的话,我可以考虑优惠价。” “唔,就给你便宜到20个金币吧,怎么样?” 他冷冷地笑了一声,伴着一股掩盖住全身的黑雾,转眼就消失在了原地。 满身铜臭味的臭贵族,菲洛伦在心里狠狠地咒骂了一声,真是有辱魔法师的名声。 但他没有耽误太久,而是立马拿起笔在纸上飞速写下了什么,然后起身拉开了窗帘,朝外头的夜空吹了个口哨。 一只黑色的乌鸫张开巨翼,乘着夜色飞到了他的手上。 “乖孩子,”菲洛伦将纸条绑在他的脚上,“去找他吧,你知道他住在哪里的。” 乌鸫眷恋地蹭了蹭他的掌心,羽毛像黑曜石一样,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在一阵安抚后,它终于离开了菲洛伦的手,一蹦一跳地走到了窗边,重新投向无边的夜空中。 “祝你好运。”菲洛伦喃喃道。 ==========作者有话说:========== 祝各位宝宝节日快乐 第24章 怨恨[VIP] 方知意端坐在桌前, 打算开始今日的日记记录。 自从穿来此地之后,他便坚持着这个小习惯, 每晚睡前会将一日所发生的事情简单记录下来,然后妥帖地保管好。 至少不能像原主一样,最后只留下一点乱七八糟的简笔画。 “今天遇见了之前的吟游诗人,原来他是狼人。” “希利尔还说从幻境中看到了……”不行,这个不能写,划掉。 “下午认识了伯爵温黛兰, 他提醒我要注意一个人。” 写到这里,窗外忽然响起“笃笃”的声音。方知意放下笔,拉开了窗帘—— 一只黑色大鸟径直飞到了他脸上。 他费了好大劲才逃脱了这只鸟的翅膀压制, 而后将其小心地抱在了怀里。 乌鸫拼命用鸟喙示意他看脚踝处的纸条。 它和家访那天的鸟长得一模一样,方知意立马反应过来, 应该是菲洛伦校长使唤它来的。 他放心地展开纸条,借着灯光仔细读了起来。 “魔法师潘维·莫里斯因魔力食物正在寻你, 他已来德安镇,近几日或前往你处, 小心。” 又是他。 今日下午,温戴兰伯爵才刚和他提到这个名字, 现在才过去了不到半日, 菲洛伦竟然也传信来了。 自从上次酒馆家访结束后, 他和这位伍德学院的校长便再没有联系, 当日不怎么愉快的对话甚至让他对菲洛伦留下了点不好的印象。 不过根据洛宁和温黛兰伯爵的描述,那天回去之后,是菲洛伦主动联系的波纳家族并要求他们处理安德鲁。总之, 这人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冷漠无情,反倒是个温和善良的人。 大晚上的, 他就让乌鸫前来报信,难道是因为……刚见过潘维? 方知意凭借自己的第一直觉,只能想到这种可能性。而乌鸫完成了任务,此刻正不满地啄着桌面上的纸笔。 方知意连忙安抚地摸了两把它的脑袋,提笔写了封简短的道谢。 他放走乌鸫,看着它的身影飞速隐入黑暗后才拉上窗帘,重重躺倒在了床上。 “这都是什么事啊,”他长叹了一口气,“只是做个饭竟然也能找人记恨,什么家族、食物垄断的,都做魔法师了心胸还这么狭窄。” 换作在前世,做饭好吃就只是一项技能,谁知道来了异世之后还能和贵族报复扯上关系。 方知意郁闷地把头埋进被子里,一阵翻来覆去之后,他才拥抱着柔软和温暖的触感,慢慢陷入了梦乡。 但接下来的半个月里,酒馆里都没有出现可疑的年轻男人。 在温黛兰描述里,潘维身形瘦削,因为常年研究融合魔法而久居室内,皮肤苍白。他行动不着规矩,即使穿戴尊贵,本质却和混混没什么区别。 方知意将这件事同希利尔和洛宁都说了,可在三人的观察中,酒馆每日的顾客都是周围熟悉的居民,偶有几个脸生的,也是年岁已大的老人。 今日洛宁去学校了,大堂内零散坐着几人,生意不忙,方知意便也走出厨房透了透气。 “方,你做的烤面包和烩饭实在是太好吃了!”住在橡树旁的丽兹阿姨走到方知意身旁,“不过恢复精力的魔法对我来说用处不大,如果能推出祛斑或者减肥的食物就好了!” 丽兹阿姨向来爽朗,脑袋里的点子比农场里的谷粒还要多,方知意很喜欢她。 “您的想法很有意思,我会考虑的。”他眨了眨眼睛,“到时候麻烦你一定要来品尝一下!” 坐在大堂里的其他顾客也纷纷加入话题,讲起了自己的主意。他们都是住在镇上的居民,近几日常来酒馆,方知意已经熟悉了。 但唯有一位陌生的老人,每天在菜单上挑选一份不同的食物,而后安静地坐在大堂里。他不参与任何话题,只偶尔在听到有趣的部分时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方知意向他走去,放下了一碟苹果派。 “这是今天赠送的餐后甜品,”他解释道,“我正在征集各种美食意见,日后加入到菜单里。如果可以的话,请大胆地告诉我吧。” 这份苹果派是他最近新研制出来的,加入了一点幸运魔法,虽然不可能真的扭转运势,但至少能减轻点遇到倒霉时刻的后果。 怎么说,有点类似于降低遇见最差事件的概率? 老人头发花白,穿着得体,乍一看同镇上的贵族老爷们没什么分别,但他胸口的郁金香纹章表明了他并不属于这里的家族。 老人沾上旁边的奶油,咬了一口。 酥脆的面粉外壳裹满了蜂蜜,而内里填充的苹果还带有点汁水,酸甜奶香,整个口腔都溢满了清新。 他擦了擦嘴:“还可以。” 方知意维持着礼貌的笑容:“那请问对于我们酒馆未来的菜品,有什么想法……” “在这个小镇上算不错的食物,但放眼整个大陆便只能说是普通,更何况,里头施加的魔力更是微弱得可怜,”老人毫不留情地批评道,“你宣传的那些效果,其实根本达不到。” 方知意:“……” 看起来挺和善一人,张嘴怎么这么狠呢。 他挠了挠头,虚心地承认道:“我不是魔法师,能用的魔力确实有限。但我会努力实现大家提出的想法的……” “不了吧,”老人打断他,眼里滑过一丝不屑,“我倒是建议你,干脆放弃做魔力食物的想法,老老实实做你的乡村大杂烩吧。” 他语气鄙夷,带着嘲弄的口吻,将方知意贬为不入流的乡野村夫。大堂内的谈笑声瞬间停了,所有人都诧异地看着老人。 希利尔更是紧皱着眉头。 “是吗。” 在难捱的寂静中,方知意忽地笑了。 他挽了下耳后的头发,不是很在意地开了口:“这位先生,你说得确实有点道理。” “我是个乡下人,也没多大本事,做出的食物确实不见得有多大的成效,”他冷冷地扫了一眼那傲慢的老人,“但这就是我会在未来努力的方向,绝对不允许你贬低它。” 而后他果断地收走了那碟没怎么动过的苹果派,转身离开。 没一会,大堂里居民们重新聚在了一起,对着那位陌生的老头窃窃私语。 “傲慢”“狠毒”“恶魔”……各种词汇从他们嘴中吐出,像雪花一样砸在了潘维的身上。 没错,这位头发花白的傲慢老人,正是潘维的化身。 身为贵族的自尊不允许他带着身份踏入此处,可他又实在好奇那位突然出现的东方人,他的食物究竟好在哪里。 结果他来了半个月,才发现不过如此。 劣质的面粉,粗粝的口感,甜到发腻的蜂蜜,还有这老土普通的酒馆,和他待客的金色会客厅完全没有可比之处。 而作为莫里斯家族的成员,他的材料来自于大陆最好的进货商,由皇家厨师进行烹饪绘制,最后再有他这位大魔法师灌入咒语。 价值30金币的魔力食物,乡野村夫的手作根本不能与之相提并论。 “老头,你不是镇上的人吧?”丽兹阿姨双手叉腰,恶狠狠地瞪着他, “竟然敢当着我们的面,欺负可爱的小老板!” 愚昧的农妇,潘维在心里鄙夷地想道。但他还是维持住面色,皮笑肉不笑地回道:“我只是如实地说出我的想法而已。” “装腔作势,真把自己当个大人物!”丽兹阿姨可不惯着他,张嘴就骂,“既然你看不起这座小镇,何必连着半个月来光顾,还是麻烦你趁早走吧!” 其他人们应和地笑了起来,一针见血地嘲弄起了潘维,吐槽他品位老土、虚伪傲慢,比街上的混混还要胡搅蛮缠。 他们的话语像尖刺一样地戳破了潘维的虚荣心,他的脸“砰”得一下就红透了。 “你们、你们这群贱民!”他浑身发起抖来,却还是一味挺起胸膛,好让那枚郁金香纹章更加显眼,“你们知道这个图案出自哪里吗?竟然敢对莫里斯家族不敬!” 丽兹阿姨拢着卷发:“不认识,不在乎。” 潘维彻底怒了。 在来到这个破镇子之前,他一直待在都城,整日会见的都是国王和高级魔法工会之流,交谈恪守规矩,从未有人敢用这种态度对他! 他的怒火直冲脑门,几乎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潘维的手中凝结出一只隐形魔杖,杖尖悄悄指向了靠在柜台上的中年妇女。 下地狱吧,潘维在心里狞笑着,我要让你等贱民体会到魔法的痛苦,要让你们见识到我的伟大。 一股强大的魔力在他体内凝集,顺着指尖传入魔杖之中,而他的口中念念有词,唱的正是鲜有人知的暗黑魔法。 “撒旦降临,赐下无尽魔力……”他的眼睛泛起红光,“让其承受……失声之苦……” 下一瞬,一道粗如闪电的魔光自半空闪现,猛地袭向了丽兹! “铛——!” 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之时,空中忽然噼里啪啦地炸开一团彩色光芒,红光包裹住黑色光团,以转瞬之势将其吞没,彻底在它触及丽兹之前,拦截住了它的动作。 丽兹阿姨被吓得话都说不利索:“这这、这都是什么……” 而另一头,潘维猝不及防地捂住了胸口,它的心脏正钻心地抽搐着。 就在刚才两道魔力相碰撞的瞬间,他明显感觉到了一股异常强大的力量,它充满了碾碎万物的恐怖实力,潘维有一秒甚至觉得自己如同一只渺小的蚂蚁,随时都会被它彻底吞噬。 这样的力量,普通魔法师绝对不可能拥有。 他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犯下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低估了对手。 在这座乡下小镇的无名酒馆里,唯一的魔法师只有那位矮小的东方人,能打破他施法的,也只有那位东方人! 他似有所感,侧过脸撞见了那道身影。 黑发的东方厨师正抱臂站在厨房门口,冷冷地俯视着他的丑态。而潘维清楚的看见他嗤笑一声,嘴巴一张一合,无声地说道: “没想到,原来是你啊。” “伟大的黑暗魔法师,潘维·莫里斯先生。” 第25章 会谈[VIP] 被拆穿的感受一定不怎么好。 方知意看着潘维的脸色急速下沉, 压根维持不住那副傲慢的外表,最重要的是, 他的眼神里流露出了犹豫和害怕。 身为贵族魔法师,竟然要乔装打扮来贬低他,还妄想通过这种方式逼他放弃。方知意没见过这么虚伪的人,对他的印象简直不要太糟糕。 潘维很快收拾好了情绪,他直起身,硬是装作无事发生般昂首挺胸地走出了酒馆, 甚至在离开前还不忘狠狠瞪了丽兹太太一眼。 性格如同卷发一般火红的丽兹太太可不怕他,当场就白了回去。 “方,你可真是不走运, ”她安慰似的抱了一下方知意,“碰到这种糟老头, 心情都变糟糕了吧?” 方知意甜甜地笑了一下,“我不会放在心上的, 丽兹太太,但是谢谢您的帮忙, 您实在是太热心了。” “既然想谢谢我,”她俏皮地打趣道, “我想要的减肥美容食物, 可得快点端上来呀。” 大堂里的几人再聊了几句, 七嘴八舌地聊起那些贵族的秘辛, 什么私生子传闻、劈腿的小道消息,上至皇室下至隔壁邻居,就没有他们不知道的。 方知意同他们说笑一番, 总算是忘了刚才那点不愉快。 等他们离开后,方知意才疲惫地坐下了。 希利尔见他这幅模样, 便去厨房倒了一杯红茶,放在了他的面前。 “他刚才想对那位夫人动手,”希利尔陈述着看见的画面,“我看见他的右手聚起了魔力,但他故意没有露出魔杖,好将一切事情都赖在你身上。这显然不是一个普通老头,你认识他吗?” 方知意焦躁地咬着嘴唇,“他便是潘维.莫里斯,伯爵前阵子让我小心的人。你不知道,菲洛伦校长也曾写信给我,提醒我他很危险。” “事实确实如此,”希利尔沉下脸,“他用的是黑暗魔法,可不是正统魔法师会使用的。他心胸狭窄,手法狠毒,恐怕不会轻易就这样算了。” 刚才他看见那人神情怪异,仅仅是几句玩笑调侃便能失去理智,强大的魔力波动更是一下就让希利尔提起了警戒。虽说不是朝着方知意而去,但也足以让他们小心了。 “明天我要去一趟伍德学院,”方知意忽然决定了,“找菲洛伦校长好好聊聊。” 第二日早晨。 方知意关了店,留希利尔一人待在酒馆看门,然后跟着洛宁前往学院。 虽然之前来过一次,但这回真的进入学院里,倒是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宏伟。大理石墙面洁白庄严,圆形穹顶笼罩住头上的一方天空,方知意抬起头,看见了彩色玻璃上拼贴出来的圣人画像。 “这里的画像是史上最著名的几位大魔法师,”洛宁向他介绍道,“精灵王,都城皇室魔法师……” 方知意停在一副面部模糊不清的画像前:“这位的脸是怎么回事?” 洛宁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金发男子的脸上没有五官,只用一大片同色玻璃做了替代,“这是失踪了几百年的精灵王子,他生前是大陆上最有潜力的魔法师。” 精灵王子。方知意盯着画像上的人影,这是个极其符合他对异世种族认识的模样:金发尖耳,修长挺拔的身形,白色垂顺的衣袍,即使没有五官也能感觉到他圣洁的魅力。 他还想继续说下去,但旋转楼梯的最高处遥遥传来菲洛伦的声音:“你跟我来。” 通往校长办公室的走廊遍布扇形拱顶,高耸入云,阳光洒上地面,披了两人满身。 方知意走进办公室坐在了沙发上,菲洛伦为他沏了一杯咖啡。他端起杯子,看见里头黑色的液体倒映出自己略带忧愁的眉眼。 真是苦涩啊,他眯起眼咽了一口。 “那日莫里斯就是坐在你此时的位置,”校长静静地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神充满了深意,“他问了你的事,点名要看看你究竟是何模样。但他显然没什么耐心,连我的咖啡都没喝完就走了。” 方知意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莫里斯就是潘维的家族名。他放下杯子,直截了当地说明了自己的来意:“菲洛伦校长,我今日来也是做一件同样的事——我想知道潘维的全部信息。” “他已经去找过你了。”菲洛伦笃定道。 方知意点了点头。 “既然你今日能来找我,说明他没能在你这儿找到什么好处。”他忽然放松下来,整个人靠在了椅子上,“你和我想象中的一样,不是会被轻易打败的人。不过世上没有免费的晚餐,我告诉你可以,作为同等条件,你又能给予我什么报酬呢?” 报酬? 方知意垂下眼,认真地思考起这个问题。在来学校之前,他便已经想到了菲洛伦会说的话。家访那日的沟通足以看出,菲洛伦校长正义有余但讲求效率,不会做对自己无利的事情。 那么,由此看来,他同潘维并没能愉快相处,想必也是因为…… “魔力食物。”方知意直视着他的眼睛,“或者叫疗愈食物也可。我会向你提供效果更为显著的魔力食物,你想要的是什么效果,快速回复自己力量?” 端坐着的菲洛伦笑了一声。 这个笑容飞速即逝,但不掺一丝假意,确实是发自内心地赞赏。方知意知道,这代表自己猜对了。 菲洛伦从抽屉中拿出一个信封,推了过去,“潘维莫里斯的所有信息,包括他家族的,都在里面了。但我只能接触到最浅层的内容,剩下的便不是我能做到的了。” 方知意带着信封走出了校长室,他没有去打扰洛宁,按着来时的路重新离开校园。穿着魔法外袍的学生们同他热心打了招呼,似乎将他当做了学院里新来的老师。 整点的钟声自身后响起,迅速蔓延至整个学院,少年人们从各个角落里跑了出来,像新生的麻雀一样活泼又充满了生机,仿佛前路光明璀璨,无事值得忧愁。 方知意被日头照得浑身燥热,心中却久违地感受到了一丝失落。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他安慰自己,再难的事情,也总有解决的方法。 * 还没走到酒馆门前,方知意便远远的看见了一个身影。 黑衣的神父在酒馆门前来回走动,仿佛在焦急地等待着谁的到来。他口中念念有词,不知是在祈祷什么。 忽然,在某个抬头的瞬间,神父同他对上了视线。 “先生,您好!”神父惊喜地叫住了他,“您终于回来了。” 方知意诧异地同他打了招呼,随后开门将牧师迎进酒馆里,为他上了茶点。但神父摇了摇手,客气地拒绝了。 “给我一杯咖啡就好,”他说道,“我今日是趁着教堂无事,才出来找您的。” 他端正地坐在椅子上,目光热切:“我听闻您会使用魔法,甚至做出了魔力食物,是吗。既然如此,能否为我们教堂此次圣祭制作圣餐呢?” 神父来自于路德教堂,那是德安镇最宏伟的教堂,每逢纪念日都会举办盛大的仪式为小镇居民洒下祝福。但作为镇上少有的东方人,方知意至今都未进入过教堂,也不曾收到邀请。 圣餐的制作要求严格,不像是他能接触到的。方知意尴尬地挠了挠头,“神父先生,我从未了解过圣餐的制作,再者说,往年应该都是教堂自己制作的吧?” “教堂此前都是通过介绍人的关系,向莫里斯家族采买的,”神父叹了口气,“但不知为何,前几日申请时,莫里斯家族以'不敬贵族'的名义直接拒绝了我们。” 又是莫里斯家族,方知意心里“咯噔”一声,几乎没有多想就猜到了背后原因可能是自己。 仅仅只是因为德安镇同样出现了一个会做魔力食物的魔法师,潘维就任性地拒绝了教堂的请求。 但除此以外,他也是头一次知道原来莫里斯家族的关系网如此之大。 “如果是这个原因,那我似乎无法拒绝了。”方知意含糊其辞,出于愧疚答应了神父的请求,“只是我不了解仪式的要求和禁忌,具体该怎么做才好呢?” 神父很高兴他的爽快,立马同他约定下次参观教堂,在教堂里为他细细介绍一切。 等送走神父时,天色已经黑得差不多了。而经过了一整日的奔波,方知意彻底累趴在桌上,指头都不想动一下。 但今天的晚餐和备菜都还没有准备,他闭上眼睛,甚至起了明天继续休业一天的冲动。 不行不行,方知意拍了拍脸颊,强行让自己振作起来,酒馆好不容易有了名气,怎么能随便停业耽误赚钱大业呢! 今天晚上先随便应付点,吃点面包得了。但是明天丽兹太太还会来,最好能早点开始研究她想要的…… “轰!!!” 还没等他说完,整座房子便忽然震了一震,晃得方知意险些就从椅子上跌下去。 更吓人的是,厨房里猛地传来了一阵惊人的爆破声! 第26章 教堂[VIP] ……地震了?火山爆发了?还是恶龙出现了? 方知意在短短几秒钟的时间里, 将所有可能性都想了一遍,也实在没找出一个能和爆破声匹配的结果。 好在只响了一声, 厨房的动静就平复下去了,等他从桌子底下钻出来的时候,酒馆依旧无事发生。 唯有厨房里飘出了丝丝缕缕的黑色烟气。 方知意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试探着喊了几声:“希利尔……希利尔!” 大堂一片安静,往日里始终站在阴影处的男人并没有走出来。方知意皱着脸,不得不跟着自己的第六感,走向了厨房—— 只见整个空间里都是消散不了的浓重灰尘, 而墙上碎花的壁纸已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样子,灶台上更是一塌糊涂,锅炉全变成了一地碎屑。 至于导致这个局面的罪魁祸首, 则站在原地无措地望着他,脑袋上的头发都炸成了一团鸡窝。 完全是从未见过的狼狈模样。 方知意:“……” 好吧, 人的直觉有时候就是这么准确。 他伸手挥开面前的浓烟,径直朝着希利尔走去。在接触到对方尴尬飘忽的眼神之后, 他不可避免地朝着下面看去。 唔,右手手里拿着个木勺, 左手手心里握着…… “鸡蛋?”方知意挑了挑眉,“你刚才是打算做饭吃吗?” 希利尔丧气地垂下肩膀, 用沉默代替了自己的答案。过了好一会, 他才小声地辩解道:“我看你累趴在桌子上, 就想帮忙做了晚饭, 这样你就可以休息了。” 他掀起眼皮,半是懊恼半是歉意地看着他,而方知意竟也脑子一抽, 从那双红色的眸子里看出了一丝自责。 说实话,他对于厨房被炸其实很生气。 不知道为什么, 最近几个月里,他听到的怪声音和遇到的怪事,比他前世今生加起来几十年遇到的都多,简直把他烦得脑袋直胀。 可是希利尔这样直白地说出自己的心意,倒让他有点不好意思起来,甚至连胸口那股怒气都意外地平息了下去。 好吧,我真是个善良的人,方知意心想道,那主动要求帮我承担的希利尔,就算半个善良的人。 他失笑一声,最终还是没有追究青年的赔偿责任。但是相应的,他要求希利尔当场动用全部力量,最大程度地复原他的厨房。 好在有了魔法的帮助,厨房没用多少力气就清理干净,除了那几只被炸成粉末的锅以外,可以算得上什么都没发生。 “对不起,我没能帮上忙。”闯了祸的黑发青年收拾完后就站在角落里,堪比一朵阴郁生长的蘑菇,“本来想煎个蛋做三明治给你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的魔法没能派上用场。” 方知意眯起了眼睛:“魔法?你用的什么咒语?” “让物体自行动起来的拉比思魔法,”他回道,“我以前常用这个来打扫卫生,扫把和抹布都很听话。” 好吧,现在连问题都找到了。 这个所谓的拉比思魔法或许在打扫卫生和整理房间上大有用途,但做饭可不是按照步骤做就能成功的事情,魔法什么的,当然行不通。 以及,最关键的是,希利尔完全是个做饭新手,自然不知道其中的要点。 “希利尔,开小火、小火!” “把煎蛋翻面,不是把锅翻个面!” “一点点盐就够了,希利尔,你倒的是糖!” 在经历长达十分钟的煎蛋教学之后,方知意再也对希利尔的好心说不出什么话来。 总之,下次还是他自己来动手吧。 希利尔将略微有些黑的煎蛋放进了盘子里,端到两人的桌上,煎蛋卖相属实一般,再加上方才往里倒入了致死量的白糖,应当怎么都不会好吃。 希利尔忐忑地切了一小块塞进嘴里。 咀嚼三下后,吐了。 “抱歉,即使你这么用心地教我了,我还是做得很难吃。”他垂着脑袋低低说道,“今天我好像一直在给你添麻烦。” 方知意自认迟钝,平常不太能察觉出别人的情绪,可此时看着希利尔耷拉着的肩膀,竟也感觉到了他不同往日的失落来了。 方知意不大明白,小心地问道:“你怎么想到要给我做饭的?虽然我确实有点疲惫……” “你今天没有让我陪着一起去学院,回来之后也是一直和那怪牧师谈话。”希利尔眼神幽怨,好像他真的做了什么坏事一样,“而且我给你续了红茶,三次,可你连一个眼神都没给我。” 是、是吗,方知意心虚地回想了一下,似乎一整日下来,他真的没看见过希利尔。 “是我之前说的话让你不再信任我了吗?”希利尔忽然问道,“但我无意纠缠你的过去,我只是对你有点好奇而已。而且,我不喜欢你这样对我,会让我想起以前一个人生活的时光。” “从太阳升起到落下,永远只有我一个人,那样的日子太孤独了。”他越说越小声,到最后几个词时已经近乎耳语,“但是遇见你之后,我再也没体会过那种感觉……所以,你别不要我。” 方知意愣了一会,才想起来他指的过去是什么。那日他用失忆的借口搪塞了对方,没想到希利尔还是信了,甚至深信不疑,以至于开始担心自己会因此被赶出酒馆。 希利尔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真是不可思议。方知意差点要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他眨了眨眼睛,莫名感到一种奇异的喜悦。 在来到这个异世界之后,希利尔是唯一一个他接触最久的人,或许最开始的时候,他们并不怎么合拍,但到如今,他们却已经成为可以互相依赖的存在了。 而如今希利尔在担心会和我变得生分,方知意想道,那是不是足以证明,我在他的心中非常重要呢。 于是他大着胆子,拉住了希利尔紧张到握拳的手。 “那我也向你承诺,从来没有,”方知意的手抖动的很厉害,但他分辨不出来是他还是希利尔在紧张,“我、我没有不要你,也会永远……信任你的。” 下一句话他思考得很慢,说得也同样很慢。周遭很安静,而时间的流速被无限拉长,仿佛这世上即将只剩下他们二人一般。 “那你愿意继续信任我,陪在我身边吗?”方知意问道。 希利尔动了,他反客为主,捧住了方知意的双手。 “我愿意。”他说道。 * 昨日在牧师离开前,方知意同他约定好了下周末见面。 但第二日午后,方知意却意外地收到了神父的来信。纸上笔记潦草,看得出写信人的心情焦急,几乎是用恳求的语气在拜托他立刻前往教堂。 “原定的仪式用品,除餐食外也遭到拒绝,教堂现决定自行外出采购。亲爱的方知意先生,不知可否于今日下午前往教堂,我将提早为您介绍一切。” 方知意收起信件,叹了口气,猜测应当还是潘维·莫里斯做的。 不仅不供应餐食,连其余用品采购都不给教堂,就是存心让德安镇的人焦虑。他眼前浮现起潘维那日仓皇而逃的背影,对那人的厌恶又加深了一分。 他带着希利尔一同前往,拿出信件顺利地走进了教堂。 神父先生早早地等候着他们,见到方知意便立刻迎了上去。 “感谢主,您真的来了。”神父虔诚地叹了一声,“希望您能原谅我这么突然的见面请求。” “这并不麻烦,神父先生,”方知意客气地回道,“还请您为我详细介绍一下,我需要做些什么吧。” 神父笑了下,正想带路,目光却投到了他身后的黑发青年上。不同于前头这位柔美的东方人,黑发青年浑身罩着黑袍,体格更是让人难以忽视的高大。 但奇特的是,他沉默地站在后头,整个人都像笼罩着一层迷雾,仿佛置身于令人心悸的黑暗。 方知意注意到神父的目光,略微侧过了身,“这位是酒馆的帮工,他今天是陪我来的。” “我明白了,既然是您的同行人,那便一起吧。”神父飞快地低下头,转身带着他们向中殿走去。 进入中殿之后,方知意才看见了教堂内部的真实景观。巨大的中殿和穹顶高耸入云,天花板上画着各种充满神性的壁画,置身其中时足以感觉到人类的渺小。 而远处中央立着一个华美的亭子,大理石基座垒了十层,亭身遍布复杂精美的浮雕,方知意凑近了瞧,总觉得基座上的图案似曾相识。 “这是恶龙的雕像。” 神父主动走过来,为他们介绍:“这是教堂里的祭祀处,每隔十年便要在此处举办盛大的祭祀仪式,以此平息恶龙的怒火,庇佑德安镇。” 仔细看确实有着极具象征代表的翅膀和火焰,而龙的样貌也刻画得非常精细,那双眼睛冷淡且没有一丝情感。 “但是恶龙不是生活在临龙谷吗,”方知意觉得有点奇怪,“为什么德安镇要祭祀一条无关的龙?” “‘恶龙生活在狐歇林,他贪婪重欲邪恶至极,人们寻来鲜花和美食,才能埋葬恶龙的恨意。’” 神父念了一段与自己外表完全不符合的童谣,目光宁静地看向雕像,“传言几百年前,恶龙并不在临龙谷,他居于狐歇林里,以欺侮德安镇的人们为乐。而针对恶龙的祭祀也是从那时才开始的,每隔十年奉上食物,才能阻止即将发生在德安镇的祸事。” 方知意刚穿来的时候就知道这个传说,但相关的童谣却是第一回听见。他难得起了好奇心,“镇上从前是发生过什么事吗,不然这样的童谣怎么会流传至今呢?” “根据记载,百年前人们曾在狐歇林里和布恩泰湖边上发现过尸体,”神父轻声祷告了一句,面露悲伤,“他们死时肢体平和,却唯有面部被啃食得不成样子,是恶龙犯下的罪过。” 方知意骤然听到这样的陈年往事,顿时对于祭祀起了敬意。面对超脱自然的庞然大物,善良朴实的德安镇民众们自发寻找出路,利用祭祀的方式平息恶龙的欲望,也算是一种伟大。 “我明白了,”他诚恳地看向神父,“我一定会努力完成圣祭所需要的食物,绝对不耽误今天的祭祀。” 两人相视一笑,准备继续往前走,牧师今日打算将整座教堂都详细地同他们介绍一遍。 然而,方知意却忽然感到自己被人深深注视着,目光如影随形,压迫感让他不得不回头看去。 只见希利尔站在祭祀亭里,鲜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问道: “所以,其实你也想杀死恶龙吗?” 第27章 鲜花[VIP] 还没等方知意说话, 神父却先疑惑地“嗯”了一声。 “先生,恶龙已经死了, ”他以为希利尔这话是对他说的,“那支东方来的屠龙小队,在三个月前便结束了大陆的噩梦,你再也不必为它感到恐惧。” 希利尔冷冷地剜了他一眼。 完蛋,差点忘了他是多么爱戴恶龙,方知意终于反应过来德安镇的故事似乎并不适合希利尔听。 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他慌张地摆了摆手,刚想安抚对方的情绪,便见希利尔猛地一转身。 “我去花园里坐会。”他闷闷地说道。 还没等他开口, 黑色的身影便极快地消失在门后,一句也没多说。方知意只好收回手, 抱歉地朝神父笑了笑。 神父耸耸肩,没将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 对他来说,此刻最重要的还是即将到来的圣祭。前头的白色长桌上放着几座金底烛台, 他走了过去。 “这便是到时候圣祭要用的桌子,等到吟诵、讲道和集体祷告等环节结束之后, 圣餐也将置于其上。”神父说道, “餐食上只需要两种食物就好, 一种是圆形的面包, 另一种则是新鲜的水果,水果将由我们准备,面包和其上的魔法则要麻烦您了。” 方知意点点头, “得是祝福魔法,是吗?” “是的, 到时候我们还将准备各种鲜花,”神父疲惫地叹了口气,“按理说,恶龙已死,德安镇似乎就不需要再进行这样的仪式。但是我之前询问了镇上的民众,大家仍然不放心,并且将其当作了一种习俗,决定要永远地举办下去。” 恶龙的阴影在此地盘踞百年之久,短时间之内不肯放弃仪式也情有可原。方知意很理解他们,换作是他也会坚持每隔十年参与一场圣祭,以此让自己的情绪平和下来。 两人多聊了一会,神父将德安镇的民俗传说简单地叙述了一遍,在传言里,似乎此地才是恶龙最先作恶的地方。但很可惜的是,恶龙神出鬼没,一直到离开前,镇上的民众们只能依靠圣祭的方式,一年又一年地寻求保护。 听上去恶龙倒像是镇子的守护神一般。 方知意失笑了一下,将这种荒唐的想法抛之脑后。 结束聊天时已近傍晚,他和神父道了别,终于踏上寻找希利尔的道路。 教堂构造复杂,又是头一回来,方知意硬是在里头绕了好几圈才找到了前往花园的方向,他看了看渐渐变暗的天空,还是加快了步伐。 教堂的花园被修女们维护的很好,遍地的绿色植物,还有各式各样他叫不出名字的花卉,粉橙色的夕阳落在花园里,像是给它们披上了一道清透的霞光。 而希利尔则背对着走廊,坐在角落的白色长椅上。 因为先前在中殿里的误会,方知意还有点犹豫该怎么开口,可前面的修女却快了一步,主动对希利尔说道:“似乎是您的朋友来了。” 青年身形一僵,机械地转过脑袋。 他的手中抱着大捧鲜花,一看就是从花园里摘来的。旁边的修女对方知意笑笑,解释了几句:“这些花很好看吧?我听说他和同行人闹了矛盾,便建议他准备些礼物好当面道歉。” “既然朋友来了,那我也不打扰两位。”修女垂着头,虔诚地合紧双手,“愿主保佑你们。” 她离开得很快,为两人腾出了一个足够安静并适合对话的空间。但方知意偏过脑袋,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儿。 方才和神父谈话过程中,他不经意赞同了牧师关于恶龙的观点,结果伤了希利尔的心,怎么说都是不对的。但是,希利尔莫名其妙生气,也很古怪。 恶龙的名声本就不好,虽说近几百年没什么动静,但也不代表着过去的恶事就能一笔勾销。倒是希利尔之流的护龙族,放眼整片大陆都没多少人,听到的恶龙坏话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句了。 而且,我倒也没有真的说龙的不好…… “刚才突然发脾气,是我不对。” 方知意的脸前猛地出现一大批鲜花,馥郁的香气瞬间席卷了他的鼻腔。他呆愣地眨了眨眼,意外地抬起了头。 希利尔摘下了头上的黑袍,迎着霞光,将花塞到了他的怀里。 在中殿时,他本是想将那满口胡言的牧师暴打一顿,好当场澄清自己这条龙从未坐过伤天害理的事情。但是瘦小的东方人竟然没有反驳,甚至还应和了牧师的话。 希利尔形容不好当时的感受,却觉得自己的心碎成了一片片,什么鲜花、水果都修补不好。 对于龙来说,欺骗是一件很过分的事情。 但他不想伤害方知意,潜意识告诉他,这世上不会再有人对他这样好了。 于是他借口走到花园里,只是为了早点冷静下来。在那里他碰见了一位修女,排解了他的困惑和悲伤。 修女对他说,希利尔,爱是恒久忍耐,是不自夸、不张狂,你要学会包容和沟通,不仅要听他人的言语,更要看他人的行动。 “我没有别的能给你,只好送些和你很配的鲜花了。”希利尔额前的发丝被风轻轻吹动,“那你愿意,接受我的道歉吗?” 柔软的花瓣贴着方知意的脸颊,像漂浮着的云朵那样让人沉醉。他无措地看着希利尔,脑袋都变成了一团浆糊,只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仿佛在很多年前的某地,也上映过这副画面。 但真是意外,他想道,希利尔好像变得和最初不一样了。 如果说第一面时,希利尔是个冷漠无心的冰块,任谁也无法撬开他的心,那么现在,希利尔就是普通人,他没有显赫的家族和背景,仅仅只是在用尽全力哄别人开心而已。 “我愿意,我当然愿意了。” 方知意脸颊红得和玫瑰一样,他浅浅笑了一下,而后正色道:“但我也要和你道歉,希利尔,面对牧师所说的话,我选择了沉默而不是辩解。” 他低下头:“我甚至还在心里狡辩过,对不起,这实在不是一个朋友该做的事。” 可能是恶龙的传言太过深入人心,他总是会下意识忘记希利尔对恶龙的推崇。但作为与希利尔朝夕相处的人,是不该这样做的。 面前的黑发青年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脑袋,无声地接受了。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走回酒馆,鲜花的香气飘荡一路,连带着两人的心情都雀跃了起来。 神父说的圆形面包制作方式并不怎么难,按照方知意如今的料理水平,自然不在话下。 一回到酒馆,方知意便扑进厨房里,决定先试着做几个尝尝。 而希利尔则在一旁,替他找出需要的材料,再将木柴小心地垒在边上,为等会的烘烤做准备。 面团很快就揉好了,方知意将它分成一个个圆形的饼状,放在烤盘上。而屋外的天色黑得很快,做完这些事后已经来到了夜里。 “要不索性我再做点菜,直接当做今日的晚饭了?”他歪头向希利尔征求意见。 “好。”希利尔听话地拿出杯子和红酒,“那我来调点酒吧,这个很简单。” 有红酒作配,晚餐怎么也得丰盛一点。方知意对于充满仪式感的进食感到很激动,甚至专门拿出了烹饪书。 原主的房间里放了几本烹饪书,不知道是从哪里买来的,上面的餐食制作写得格外详细,连他这个烹饪老手都不得不称赞一句。 果然还是得大肉配酒,更加有滋味吧。方知意翻了翻书上的内容,一眼相中了上头的慢炖牛肋排。 前几日在镇上买菜时恰好买了点牛肋排,今晚反正要开封新的红酒,正好能用酒来炖肉。 他将锅子烧热,往里面倒进去一点橄榄油后,再将黄油一同放进去融化,等到黄油的香气渐渐弥散开来时,准备好的牛肋排就可以下锅了。 滚烫的热油将牛肋条煎的表面金黄,滋啦声听起来就让人食欲大开。方知意吸了吸鼻子,将大蒜、洋葱还有胡萝卜块通通倒了进去。 希利尔拿着红酒走到他身边,跃跃欲试地看着锅子。 “好啦,我知道你想干嘛,”方知意咯咯笑了起来,“等我再放点番茄和水之后,你再倒红酒吧。” 他大手一挥,等到锅里的汤开始咕噜咕噜冒泡时,再催着希利尔倒酒。希利尔双手握着酒瓶,如临大敌般地将红酒倒入了这一大锅里,完全听从指令。 红酒的量恰到好处,不多不少,简直像是被人用量杯测过一样,方知意夸赞了他一句,接着拋入了香叶和蘑菇。 “什么时候能炖好?”希利尔眼巴巴地看着锅子。 “还早着呢,”方知意捂着嘴偷笑,“我们先看看面包如何吧。” 他小心地取出已经完全烤熟的面包,轻轻按压一下,面包整体便像棉花一样缩了下去,松开时又会弹回原位。 希利尔拿起一个塞进嘴里,咀嚼了两口,“很好吃。” “唔,虽然也能吃,就是这口感,”方知意有点苦恼,面包虽然很软,但吃起来却会掉渣,“好像和我心里想得不太一样。” 对于烘焙一窍不通的青年疑惑地看着他。 “算啦,你也不懂。”方知意拍了拍手,转移了话题,“牧师跟我说,面包上需要施加点祝福魔法,但我看了你给的魔法书,上头似乎没有这种类型的?” 埋头苦吃的黑发青年顿了顿,意味不明的“嗯”了一声。 他眼神飘忽,反应着实古怪,方知意站在一旁轻易地看出了不对劲。他凑近去瞧希利尔,非要和他对上视线。 果然,那双红色眸子晃动得飞快,几乎是把“我有秘密”四个大字刻在了脸上。 “你撒谎,”方知意掐了他一把,“你其实是知道祝福魔法的咒语吧!” “对不起。”希利尔道歉得很迅速,但就是不说,“我不想用。” 一个祝福魔法,又不会伤人,还有不想用的情况?方知意无法理解他话里的逻辑,以为他是藏私不想让人学而已。 在求人这件事上,方知意有自己的一套法子。他深知希利尔只是表面冷酷而已,但凡他使出绝招,便一定会松口的—— “不行,”希利尔对他的疯狂请求无动于衷,“我真的不想用。” “求你了,希利尔,不然我没法完成圣餐的任务!”方知意扒着他的胳膊,露出楚楚可怜的神情,“你教教我吧,我保证,只要你示范一遍,我就能立马学会的!” 黑发青年抿着嘴,避开他的眼睛,强硬地扯开了手。 “抱歉。”他说道。 厨房里久久没人说话,一阵难熬的寂静在两人间蔓延了开来。希利尔忍受不了这样的沉默,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打算转身离开。 啪嗒。 余光里出现了一滴稍纵即逝的光。 希利尔诧异地转过头,看见方知意站在不远处,正埋怨地看着他流泪。 第28章 买菜[VIP] “你……” “我没事, 就是眼睛疼了!”方知意拿袖子狠狠盖住眼睛,“你不是打算走了吗, 那就走吧!” 希利尔:“……” 好明显的自欺欺人,就是哭了。 虽说他没法理解为什么方知意会为了这点小事哭,但并不妨碍希利尔因此感到别扭。毕竟不管怎么说,都是因为他拒绝使用祝福魔法惹的祸。 方知意用右手的袖子盖着眼睛,过了会,觉得还是有点丢脸, 把左手也拿起来遮住了整张脸。 刚才他有点情绪上头,等反应过来的时候,眼泪就哗啦啦地流了下来。 但他以前从来不会哭的……方知意有点懊恼, 总觉得穿来这儿之后人都变了好多。 一点也不像以前的自己了。 忽然,他感觉到自己的袖子被人轻轻拉开了。 明亮的光线猛地射入, 方知意不太适应地睁开眼睛,目光却尴尬地瞥向另一头。 反正怎么也不看希利尔就对了, 丢脸。 他听见头顶上传来一声叹息,满是无奈的味道。 “别哭了, ”希利尔粗粝的手指俺在他的脸上,擦去了那点泪痕, “祝福魔法……我教你吧。” 希利尔说到做到, 但也没有解释原因。他拉着方知意走到桌边, 犹豫地将手伸了出来, 却久久没有念咒,像是在极力做着什么准备。 方知意的睫毛上还沾着泪珠,疑惑地扭头看他。 “我只说一次, 跟着念吧,”希利尔垂眼说道, “虽然咒语会有点长。” 作为祝福魔法来说,吟唱的咒语确实要比以前学过的都要长上许多,其中各种音节更是闻所未闻,方知意反复斟酌了一下,总觉得不像是古代魔法。 希利尔懂的可真多,他得出结论,除了古代魔法以外,连小众魔法也有涉猎。 他跟着念了一遍,手心的光点纷纷扬扬地融入了面包中,显得纯净圣洁。但不同于以往的是,这次希利尔发出的光点色泽黯淡几近熄灭,连咒语力度也远远不如他。 “希利尔,你的魔力是怎么回事?”方知意试着去触碰,光点却在相碰的一瞬间化为乌有,“它们好像坚持不了多久……” 甚至可以说,根本算不上施咒成功。 希利尔闷闷地咳了两声。 “累到了,”他不经意地松开手,“我们的炖牛肋排是好了吗?” 方知意这才想起来锅里还煮着晚饭:“啊,我都忘了这回事!” 他急匆匆地跑了过去,发现炖牛肋排的汤汁刚好收得差不多了,便立马将其倒进了碗里。今天选用的葡萄酒甜度更高些,熬出来的味道也不会发酸,他浅尝了一口。 嗯,口感浓醇顺滑,好吃极了。 他将牛肋排和面包端上了桌,希利尔则跟在后头慢吞吞地挪到了位置上。 “你不打算调酒了吗?”方知意有点奇怪,希利尔此刻的状态像是脱力了一般,“算了,那我们就直接吃吧。” 晚饭结束得很快,但全程都是他独自说话和点评,托希利尔的福,加了祝福魔法的面包完成得很不错。 唯一有点遗憾的是,剩下的面包都进了他的肚子里,希利尔一口也没动。 经过这次圣餐的制作,方知意心里多少有了点数,对于后期的准备工作不怎么担忧了。反倒是试吃时,面包的口感让他多了点别的心思。 目前酒馆里菜品的制作,大多还是在市场上采买来的,他自己只种些土豆、豌豆等。所以就很容易淘来点不怎么样的食材,面粉也好,还是香叶也好,失误的概率有点大。 难怪之前潘维那家伙要嘲讽我,他在床上翻了个身,烦心地闭上眼睛,明天开始一定要睁大眼睛买菜才行。 第二日,方知意便一早起了床,提上了心爱的买菜篮子,而希利尔下楼的时候正巧看见他这副整装待发的模样。 “我要去买菜,”方知意开心地同他招了招手,“要和我一起吗?” 黑发青年站在楼梯上思索了会,点头答应了。 德安镇的集市相当热闹,除了之前方知意摆摊时短暂去过的一个,镇子东边还有一家,那儿距离酒馆更近,是他经常去买菜的地方。摊主们都对这位年轻的酒馆老板非常熟悉,方知意沿路打着招呼,顺便将希利尔简单介绍给他们认识。 “你打算买点什么?”希利尔不着痕迹地将黑帽压得更低了,“要我帮忙吗?” “酒馆的番茄和黄油快没了,”方知意突然好奇,“你想帮忙,可你会买菜吗?” “……这有什么难的。” 希利尔难得起了胜负心,特别想在他面前展现一番自己的能力,他眼睛飞速地在场上乱瞄,终于看见了某间铺子摆着红艳艳的果子。 他在原地给自己鼓了会气,盯着方知意调笑的表情走了进去。 “请给我……” 等等,要多少番茄来着? 番茄的用量很大,似乎所有菜品都会用到。希利尔垂眼看向底下满满一大筐的番茄,思索买下之后是用魔法把它们运回去好,还是直接提着筐走。 还是说,先买几个尝尝? 秃瓢的老摊主终于注意到了这位特殊的顾客,这家伙在他摊前站了足足有五分钟,就是盯着看不买!小老头最不喜欢这样的客人了,简直是在给他捣乱! 他双手叉腰,胡子都气得飞了起来,“可怜可怜老头子吧,您如果不打算买,还是趁早走到边上为好!” “我当然买,”希利尔皱起了眉,“这一箩筐我全要……” “就这些够了,真是麻烦您。” 方知意忽然插嘴,接着一节雪白的胳膊便闪现到了他的面前,希利尔被剥夺了说话的权利,悻悻然闭上了嘴,看着方知意和摊主你来我往地对话。 原来不要一箩筐,才买了小半篮子就行了。他专注地看着到手的番茄,估算着它们大概能吃多久。 下一秒,他的额头被人轻轻弹了一下。 “回神了,”方知意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粼粼的波光,“你知不知道,刚才你那‘一箩筐’可能就要花掉今天大半的经费?再说了,一次性买这么多番茄可是很容易烂的。” “对不起,我把买菜想得太简单了。” 希利尔道歉得很利索,但声音听起来就不怎么愉快。 方知意偷笑了一下,决定不打趣他了。毕竟让不会做饭的人买菜本就是强人所难,他将菜篮交给希利尔,带着对方继续往前买东西了。 今天除了黄油和番茄之外,其实他还想着看看市场上有没有优质点的其他蔬菜。德安镇的集市里大部分都是居民自己种植的,但偶尔也会有人售卖野生采摘的品种,那些食材说不定口感更加丰富。 只很可惜的是,或许是狐歇林和恶龙的传言实在太过瘆人,集市上基本看不见野生蔬菜。 方知意绕了一圈也没找到合心意的食材,只能停在点心店旁边,疲惫地锤了捶腿。 日头已经到了顶上,肚子也很合适宜地响了起来,他扭头看向希利尔,不意外地在对方脸上看见了“饥饿”二字。 “真是不好意思,我一直闲逛都忘了时间,”方知意想了想,还是打算先解决他的吃饭问题,“要不你先去旁边的店里点些好吃的吧?我想要一杯加奶的红茶,还有一块小蛋糕。” “这些就够了吗?”希利尔舔了舔唇问道,“我看你很饿的样子。” 他挺起身板,捂住自己的肚子,似乎在极力证明绝对不是他自己太饿了。 “当然还有你的份。”方知意笑了起来,把他推进了店里,“至于你想吃什么,就自己决定吧。” 他还是不甘心,送走希利尔后则继续踏上了寻找的道路。集市里还有一些小角落没能走到,不如趁现在去好好瞧瞧。 到了中午,集市的人流更加恐怖了,到处都是人挤人的,稍不留神就要被挤出行走的队列里。方知意紧紧捂住自己的钱包,缀在人群后左右张望。 值得庆幸的是,他没能走太久,就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在无人的转角处,年迈的婆婆提着篮子,正在便宜兜售她那满满一篮的蘑菇。 方知意礼貌地要了一朵,仔细观察了它的样貌。白色菌肉,厚实软嫩,顶上的菌伞扁扁的,摸起来特别光滑。 感觉是很不错的牛肝菌。 菌身上还沾着湿润的泥土和草叶,婆婆热切地向他解释,这是自己晨起去林子里采来的,绝对新鲜。 “您一人去狐歇林采的吗?”方知意惊讶地问道,“您不害怕吗?” “只是外围而已,”婆婆回道,“我腿脚不利索,年纪也大了,可不敢往里头走。但你年轻,如果不信传言的话倒是可以走进去试试。” 她耸耸肩,不是很在意地说道:“毕竟这么多年从没出过事啊。” 方知意谢过她,并且将所有的牛肝菌都买了下来。他开心地捧在手心里反复观看,别的不提,这菌子长得可真好啊。 让他想想,牛肝菌可以做什么。焖饭,煮面,炖汤……什么菜里都能放进去,绝对提鲜下饭! 他收拾好钱袋就要兴冲冲地去找希利尔,现在他饿了,不仅想早点尝到美味的小蛋糕,更想早点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对方。 可就他提上篮子转身的一瞬间,不远处的柱子却闪动了一下。 奇怪,刚才那人是在看我吗?方知意顿时警觉了起来,而且那身衣服,怎么看都像伍德学院的校服。 借着集市人群的掩护,他混迹其中小心地绕去了柱子另一侧。 但理所应当的,那儿早已空无一人。而偌大的市场里,方知意也再没感受到那道热烈的视线。 ==========作者有话说:========== 本周攒稿中,欢迎各位宝宝评论收藏呀 第29章 夏天[VIP] 方知意藏起心里那点怪异, 带上蘑菇回到了点心店。 希利尔端坐于桌边,全神贯注地盯着眼前的蛋糕。或许是方知意眼花了, 总觉得看见他来时希利尔的眼睛都放光了。 方知意犹豫地坐了下来,将自己的红茶从满桌的甜品里拿了出来。 树莓派,草莓蛋糕,蓝莓司康,火腿三明治,奶油千层, 南瓜吐司,外加一壶玫瑰花茶。 “我吃草莓蛋糕就好,嗯, 闻起来真是不错,”方知意知道他一定是饿了, “至于剩下的,就交给你解决啦。” 希利尔对他的安排感到非常高兴, 立刻挑了离他最近的三明治,一口塞进嘴里飞快咀嚼, 像是还没尝到味道就吞进了肚子里。方知意才刚抿下蛋糕的小角,整盘三明治便已经全部消失了。 “你会不会吃得太快了?”他有点担心, “这样对胃不太好。” “没关系, 我以前也是这样吃饭的。”希利尔猛地灌了一杯花茶, “而且在你来之前, 我已经吃了一块苹果派,完全没有你做的好吃,根本不值得细细品尝。” 方知意紧张地“嘘”了一声。 他食指抵唇, 小心地朝他示意:“不要在别人面前,说这种话。” 青年不明所以, 但还是点了点头。 两人尽情地享用了这顿少有的外出觅食,不论评价如何,至少方知意本人还是非常开心的。草莓蛋糕甜蜜酥软,搭配上加了奶的红茶,吃起来又解腻又开心。 最意外的是,他发现这家店的餐具格外精美,每样食物搭配的餐具都有所区别,并不是单一的白瓷盘和银勺子。 就像草莓蛋糕配的是粉色描金玫瑰瓷盘,蓝莓司康则叠在普鲁士渐变蓝釉盘,其余的点心都搭配了各色盘子。而且肉眼望去就知道,每样餐具都价格不菲,在日光照射下看起来亮晶晶的。 方知意乐此不疲地一个个抚摸过盘子的花纹。 希利尔撑着下巴,笃定地说道:“你很喜欢闪闪发光的东西。” “有吗,我只是喜欢一切美丽的事物,”方知意幼稚地拿着店家的贝母银蛋糕叉,乐此不疲地转着玩,“有人喜欢画作,自然也有人喜欢这些花里胡哨的小玩意。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收集各种华丽的餐具,放进家里!” 奇怪的人类,希利尔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想要的东西竟然如此简单。 吃完之后,两人继续在镇上逛了一会,采购完大虾、鸡翅等需要的东西后便回了酒馆。不出方知意所料,酒馆一开门就迎来了一波客人。 除了之前常来的几位街坊外,还多了些陌生的面孔,他们大部分也是慕名而来,听说此处的食物会施加魔力,个个都想尝试看看。 “这桌点了啤酒,土豆炖鸡。这桌点了啤酒,海鲜烩饭……”方知意挑了挑眉,“最近大家似乎对啤酒的需求很高呢。” “毕竟已经是夏天了啊,”一道声音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他身后,丽兹太太依旧顶着那头火红的卷发,笑眯眯地靠在柜台上,“夏天,没有酒可怎么度过!啤酒,柠檬酒,桑格利亚,方,你的酒馆里什么时候能上新啊!” 方知意的视线落在外头炽热的阳光上,再转回到室内,才发现不知何时起大家都已换上了凉快的服饰,头上的保暖帽也被草帽取代,俨然一副燥热的样子。 竟然这么快就到了夏天。 他对气候不是很敏感,所以常常要比旁人晚上几天才感知到温度的变化。现在丽兹太太说的话提醒了他,是时候上夏季的菜单了。 “您说的很有道理,”他若有所思,“过去的几道菜品确实不太适合高温天气,我会加快推出新菜的。” 所幸现在还没到最炎热的那阵子,再加上魔力食物的名声,前来的客人用餐后都给出了极高的评价,甚至还说要将他的酒馆宣传到大陆各地去。 “要是你们的客房能更加精致、更加宽阔就好了,”一位女士离开前提出了意见,“望您谅解我无礼的指点。只是我觉得,太过简陋的地方,很难让远道而来的客人留下住宿罢了。” 方知意一一谢过,将这批新来的客人们送出酒馆,恰好碰见了洛宁回来。 自从解决了安德鲁之后,洛宁对于上学的热情暴增了不少。为了方便他更好地融进学校,方知意做主让他寄宿了,每月只能回家一次。 “方,好久不见!”洛宁一把抱住他的胳膊,“酒馆里一切都好吗,你过得怎么样?” 许久未见,洛宁的状态比之前好上不少。或许是长期独来独往的半精灵终于体验到了正常的校园生活,他一下变得开朗了许多,甚至让方知意有点招架不住。 “一切都很好,”他回道,“倒是你,最近在学校的生活怎么样?” 洛宁坐在凳子上喝着柠檬酒,两条腿自在地晃荡着,“非常开心,我感觉自从安德鲁那个霉星走后,学校里的草都绿了不少!” 方知意哈哈大笑起来。 今日三人久违地重聚在一块,又都还没有吃午餐,方知意走到厨房,拿出了早上的菜篮。 新鲜大虾,干辣椒,一大把欧芹,还有大蒜。 足够做一道鲜美的香蒜辣虾了。 他去了虾壳和虾线,再拿毛巾吸干大虾水分后放在一旁备用。大蒜切成薄片,干辣椒切成一段一段的,欧芹则用刀剁得细碎,用作最后的装点。 冷锅下油,倒入大蒜炒出蒜香,等到蒜片炸成金黄时再放干辣椒,确保两者的气味彻底混合在一起。 方知意再把处理好的虾倒进锅里,看着虾一点点变红弯曲,白葡萄酒就该登场了。 好长时间没能吃到美食的洛宁早就溜了进来,站在边上看着他烹饪。熟悉的香气飘进他的鼻子里,一下就勾起了他的回忆。 “肚子饿了,”他忍住口水,“好想马上吃到啊。” 方知意加快了手上的动作,锅铲翻的飞快,确保每一只虾都沾满了蒜油后才盖上锅盖,熄火。 至于配酒,他首次尝试了做简易版的桑格利亚。 早晨买了点水果,里头恰好有苹果、橙子等,实在是太适合做水果酒了。把水果们切块,一半挤汁,一半直接投入酒杯里,再倒入满满的红酒。 嗯,方知意浅浅抿了一口,味道超级清爽香甜。 而希利尔则早就在桌上放好了餐具,安静地等着午饭的到来。 陶锅烫手的很,掀开盖子的时候还能看见里面的油花在剧烈跳动,方知意撒上欧芹,里头的辣味瞬间扑鼻而来,烈得他忍不住呛了两声。 “买的干辣椒似乎有点太辣了,”他关切地问希利尔,“你能吃吗?” 青年注视着红彤彤的大虾,凝重地点了头。 大虾肉质紧实弹牙,除了有点辣以外没什么不好的。方知意感觉自己吃着吃着就想打喷嚏,一回头看见希利尔整个鼻子都已经红了。 他有点抱歉:“吃不了的话,我再给你做点别的吧?中午的火腿三明治怎么样?” 希利尔的小脾气上来了,他沉着脸,固执地摇摇头,眼神坚定地仿佛面前的大虾要活过来和他干架一样。 行吧,这突如其来的胜负欲。 方知意放心不下,还是回厨房里给每人调了一杯清爽的柠檬酒,有酒作配,这道菜顿时少了许多辣味,被三人一扫而空。 他擦了擦嘴,余光看见洛宁校服衣摆上沾上的一点红色,忽然想起了早上看见的人影。 同样是衬衫西服的款式,和伍德学院的校服太相似了。 他侧面问了一下洛宁,今日学院是否有校外活动的安排。 “没有,”洛宁擦了擦鼻子,拼命止住想咳嗽的冲动,“最近没有校外的课程,不会有人离开学校的。” 听他这么一说,方知意也有点犹豫起来,那道身影一闪而过,虽然和伍德学院的校服极为相似,但确实也没有证据。 或者还有可能,只是他单纯看花了眼。什么跟踪也好,校服也罢,是他紧张情绪下臆想出来的结果。 他拍了拍脸,决定不再纠结这些,比起一个莫须有的影子,还是眼下酒馆的生意更重要。 “明天早上你们愿意陪我去狐歇林吗?”方知意鼓起勇气问他们两人,“集市上的婆婆告诉我狐歇林的外围有美味牛肝菌,我想采点来做新菜。” 他挠了挠脸颊:“就是我不太敢一个人,虽然只是森林外围,但还是有点怕自己会迷路。” “我当然要去!”洛宁兴奋极了,“难得的休息日,采蘑菇这么好玩的事怎么能错过呢!” 希利尔更是一早就应了下来。 第二天一大早,洛宁睡眼朦胧地在大堂里呆了十分钟,还没看见方知意的身影。 而旁边站在的青年一如既往穿着黑袍,沉默地盯着楼梯口。 “嘿,你说我们要不要上去看看?”洛宁不太敢和他说话,憋了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方一直没下来,不会是睡过头了吧?” 希利尔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 洛宁还想着继续劝劝他,楼梯上便猛地震动起来,踢踏声由远及近,彰显着来人是多么急切。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方知意终于出现在了楼梯口,他穿着长袖长裤,末端都用束绳给紧紧绑好,头上带着宽沿的草帽,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但除此之外,更震惊的是,他不知从哪里找出了一块黑布,将自己的脑袋也蒙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圆眼睛。 “我准备好了,现在出发吧。”他的声音从黑布里闷闷地传了出来。 洛宁抽了抽嘴角:“方,你这副装扮会不会太夸张了点?”不像是要去采蘑菇,更像是去做小偷。 “有吗,”方知意原地转了一圈,很是满意今天的造型,“但这样穿我完全不会怕虫子了,今天就可以放心地在林子里到处走。” 他说着说着,脸上便多了一只手。 希利尔很自然地接受了他的怪异造型,甚至还扯了扯他的面罩和绑绳,检查有没有穿戴完全。 “就这样去森林吧。”他看着方知意,眼里难得流露出了点笑意,“……我觉得你现在很可爱,真的。” 第30章 采蘑菇[VIP] 三人一路朝狐歇林的方向走去。 清晨的德安镇寂静得出奇, 越是靠近森林越是毫无声响。方知意总觉得边上会突然冒出来什么可怕的东西,执意要站在队伍中间。 按照当时婆婆所描述的话来看, 才来的蘑菇基本就在外围,三人手脚麻利,跟着方知意的指示一点点绕圈。 “方,我们都走了半个小时了,”洛宁疲惫地坐在倒伏的树干上,耳朵尖都耷拉了下来, “但是连个普通蘑菇的影子都没见着,真的没有找错地方吗。” “婆婆确实说是在外边摘来的牛肝菌,”方知意也搞不懂了, “难道都被采光了吗?” “我看应该还要再往深处走一点,”半精灵百无聊赖地看向远处, “越是湿润阴湿的地方,越能生长出蘑菇, 至于你那什么牛肝菌,也是同样的道理吧。况且现在有我们两人陪着你呢, 怕什么,一起往里再找找吧。” 说得好有道理, 根本无法反驳。 其实方知意也明白, 这几日天气燥热, 狐歇林外头干得不行, 根本长不出什么蘑菇。而牛肝菌又是生长在喜湿喜阴的地方,只有阴冷的树木下,才有可能长出令人称赞的奇妙植物。 “那我们就往森林深处再走走吧。”他下定了决心, “但只走一点点。” 上次进入这片林子,还是他同希利尔吵架的时候, 为了查明白对方在做什么,他一路跟着进来的。 那时正值中午,太阳也大,走在林子里不会感觉特别阴冷。但不知为何,今天林子里浓雾弥漫,越是深入便越是没法看清周围的景象。 方知意使劲搓了搓胳膊。 等到三人真的远离林缘时,雾里的水珠已经重得能打湿方知意的面罩。 他眨了眨眼,睫毛上的水珠便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这里的雾可真大。”洛宁吸了吸鼻子,显然有点冻着了,“感觉和外面都不是一个季节了。” 不只是他,方知意也觉得冷。 他身上的装扮,放在镇上甚至算得上有点闷热,可走进狐歇林之后,寒气还是一刻不停地涌进袖子里。 他下意识贴近了希利尔,想从对方那儿汲取点热度。 “嘶,”方知意倒吸一口凉气,“希利尔,你身上好冰。”甚至比这雾还要冷上一点。 被叫到的高大青年愣了一瞬,“有吗,我习惯了。” 方知意刚想解释,眼前的雾却骤然变浓了。这回别说是周围,连对面人的面孔都看不见了。 他伸出手往前走了一步,没人。 “希利尔?洛宁?” 林子里静悄悄的,无人应答。 方知意又喊了两声,可偌大的空间里,除了他自己的回音什么也没有。希利尔也好,洛宁也好,像是一瞬间消失在了他的身边。 按照镇上的恐怖传言说起来,雾里会出现血腥的怪物,而恶龙也会从睡梦中苏醒,一同捕食迷路的旅人。若是放在以前,他或许也会第一时间相信这个传言。 但面前的这一切太过瘆人了,处处都透露着不对劲,连向来胆小的方知意都察觉到了其中的古怪。 他那颗疯狂跳动的心,竟然在漫长的时间里奇妙地平静了下来。 他摸了摸胸口,确定自己不是被吓得心跳骤停了。 起雾前三人还呆在一块,雾浓了却立马走丢,方知意总觉得这事不太对劲,加之之前来过此地一次,他很快就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魅魔。 那位兽人曾经告诉过他,在逃亡过程中他们在森林里遇见了魅魔制造的浓雾,而后家人走丢,等发现时已经被魅魔吸食了精气,正苍白地躺在地上。 所以,狐歇林里这股突如其来的浓雾,会不会也是魅魔的手笔呢? 像是在迎合他的思考,周围的空气竟然突然清晰起来,连那股莫名的寒冷也随之消失,温度渐渐回到了正常的状态。 方知意摸索着往前走了两步。 除了他以外,没有任何人。 这倒算了,最刺眼的是,就在他前方不到十米的大树下,竟然长着一朵巨大无比的—— 牛肝菌。 菌伞圆润光洁,柄部白白嫩嫩,看着就有食欲。但它在这座一无所有的森林里贸然出现,简直是明晃晃地骗他过去摘蘑菇。 好简单直白的骗局,方知意抽了抽嘴角,毫不犹豫地向后倒退。 咚。 他的后背忽然撞上了一具温暖的身体,像坠入棉花糖里一样柔软。 “你在找什么?” 方知意惊恐地回过头。 悄无声息地,身后出现了一位高大的金发男人。他深绿色的眼眸如湖水般清澈幽深,望上一眼就会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起风了。 微风卷起两人的发丝,男子一把撩起自己的刘海,正大光明地露出光洁的额头。他看见方知意呆愣的眼神,嘴角勾起笑来: “一个迷路的甜心,需要我陪你玩会吗?” 方知意没说话。 下一秒,他的脸猛地涨红了。 等、等等,这个人为什么长着希利尔的脸。 虽然是头发和眼睛的颜色都对不上,身上穿得也很清凉,但是方知意非常确定,这个五官和希利尔简直一模一样啊! 他一把捂住自己的脸颊,试图用这种方式给自己降降温,只可惜的是,除了越发烫手的触觉,半点效果也没有。 金发男子顶着和希利尔一样的面孔,欺身而下,近到都能交换彼此呼吸的距离,而后一把扯掉了他的面罩。 “你害羞的样子真是可爱。”“希利尔”露出一个充满邪气的笑容,“好了,不要耽误时间,快和我一起享受这难得的独处……” “啪!” 金发的“希利尔”捂着自己的脸,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 “你不要用希利尔的脸说这种话,”方知意虽然脸还红着,但脑子已经清醒了,“还有,我知道你是魅魔。” 魅魔挑了挑眉,那副挑逗的表情却不减反增:“你都看出我的身份了,还不明白为什么我要用这副面貌吗?我读出了你的内心,拼凑出你最喜欢的类型。我虽然不知道希利尔是谁……” “但我很肯定,你现在很心动,对吧?” 不对。 绝对不对。 若说面孔来自于希利尔,那除此以外的形象又是来自于哪里?他平日里都不怎么留意其他人的造型,更是从来没见过金发的…… 精灵王子。 方知意的眼前蓦地闪过在伍德学院里看见的画像,没有五官的精灵王子光辉圣洁,在光的照耀下迷人得惊心动魄。 所以,魅魔是提取了我对希利尔和精灵王子的印象? 方知意懊悔地拍了下自己的脑门。 面前的魅魔还在喋喋不休地引诱着他,使出浑身解数妄图让方知意主动靠近。 “正视吧,我是你最真实的内心,”魅魔闪现到他的眼前,轻轻抬起他的下巴,“看着我,不要逃避。” 方知意在那双深绿色里看见了自己,他酡红的脸颊像日落时的夕阳一般,尽管眉头紧锁,但他的眼神却依然克制不住变得迷离。 糟糕,是魅魔的魔法……起作用了…… 眼前好模糊……脑袋也晕乎乎的。 睡吧,睡吧。 属于希利尔的声音从远处温柔地传来,催眠着他闭上眼睛。 “噗嗤——!” 清脆的穿透声骤然响起,像狠狠撞了一下大钟,方知意顿时清醒了过来。 眼前的“希利尔”已然消失,只余下一阵如梦似幻的粉色烟雾消散不去。他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惊疑不定。 烟雾散开,露出了希利尔那张冷漠无比的脸。 方知意:“……” 好尴尬,他看到了多少。 “你刚才差点就要被魅魔吸干精气了,”希利尔站在原地俯视着他,“就那么喜欢吗,那个金发魅魔的样子?”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咬牙切实地说出来的。 “没有!”方知意立马大声辩解起来,“我才没有喜欢,他长得那么……” 不对,他长得和希利尔一模一样,若是骂他丑,好像就和骂希利尔本人没区别了。 方知意说不出这样违心的话。 再说了,被刚才那魅魔一拼凑,金发绿眼的希利尔似乎真的有那么一点点帅? 虽说是魅魔假扮的,但脱去沉闷压抑的黑袍之后,希利尔那副悲剧俊朗的五官一下子变得极有冲击力,让人根本难以移开视线。 他呆呆地坐在地上,若有所思起来。 而对面的希利尔可就没那么悠闲了。 他方才一个扭头,身边的人便都没了踪影。结合突然出现的诡异浓雾,他立刻确定是魅魔的手笔。 解救完被幻想里的考试吓哭的半精灵后,他不停歇地搜寻着失踪的方知意。好不容易看见了那顶毛绒绒脑袋,却发现对方正一脸害羞地看着幻化出来的男性魅魔。 啧,金发而已,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希利尔止不住在心里吐槽,认为这位东方人的品味绝对属于极差的行列。 “走了。”他硬邦邦地扔下这句话。 方知意终于从胡思乱想里醒了过来,一骨碌起身跟了上去。 这回前头的人不是金发不是绿眼,而是一身黑袍的希利尔,他大步流星地走在前头,背影看起来怒气冲冲的。 “希利尔,你走太快了,等等我!”方知意忍不住抱怨道。 “是你太慢了。”希利尔嘴上这么说着,却还是慢下了步子,等着他走到身边。 两人一同走出森林,走回到最初进来的小道。在路口处,被幻想惊惧到的洛宁已然陷入了沉睡。 希利尔撤走了加在他身上的保护魔法,像拎娃娃似的一手提溜了起来。 经过这一遭,方知意也彻底歇了进林采蘑菇的想法。虽然可能狐歇林里并没有恐怖的野兽和巨龙,但确实是有擅长蛊惑人心的魅魔的。 在他看来,直到自己有足够强大的魔力前,还是不要贸然进入为好。 “希利尔,那你有遇见魅魔吗?”他忽然有点好奇,“他们在你面前是什么样子的?” “我没有遇见,”希利尔回道,“他们太弱了,就算出现也逃不过我的眼睛。” “诶,话不能说这么绝对,万一以后……” “没有以后。” 方知意:“……” 真无趣,他无语地想道,还是魅魔版的希利尔会说话多了。 30-40 第31章 圣祭[VIP] 穿着燕尾服的男侍在前方走着, 带领安德鲁一路穿越庞大复杂的莫里斯家族城堡。 这是安德鲁第一次来到这里,他即将要与传说中的潘维·莫斯里大魔法师见面。那位掌握着魔力食物制作方法的魔法师富有盛名, 更是莫里斯家族未来的继承人。 这样高贵的魔法师,他的父亲、母亲都没法接触得到,而今天,他却马上就要与之完成一项伟大的合作! “到了,先生。”男侍停下脚步,弯腰示意, “主人正在屋内等候着您的到来。” 安德鲁昂首挺胸,整了整自己的衣装,迈步走了进去。 几日前, 他在自家收到了一封奇怪的信件。 这封信绕开他家的看守,连他父母都没有发现, 却成功地穿过窗户,落在了被关紧闭的他手上。 信中说, 魔法师潘维·莫里斯邀请他共商要是,商讨的对象则是他们两人共同的敌人。 安德鲁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那间酒馆的东方人。 就是他, 不知道从哪儿认识的温黛兰伯爵,还将学校里的事通通告知了校长, 让他被伯爵勒令退学, 且再也不能踏入伍德学院一步。 可他们家根本没法支付魔法师上门授课的费用, 他若是无法在伍德学院里就学, 就相当于断了学习的路。 该死的东方人,安德鲁恨极了他,更恨他旁边那位神秘的黑袍男子。 于是他接到信件之后, 马不停蹄地溜出家门,按照信上的指示与莫里斯家仆碰面, 开始了他的监视之路。 “说说吧,最近有什么发现。”潘维懒洋洋地靠在天鹅绒椅子上,“若是说不出有价值的内容,我就当场惩罚你。” “大人,前些日子,我在路德教堂,听见了牧师和东方人的对话。”安德鲁低头,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牧师说,因为莫里斯家族拒绝供应圣祭的餐食,所以今年德安镇的圣餐便全部由那位东方人……制作。” 他小心地关注着潘维的脸色,“后来我还跟着他们进入了狐歇林,但那位黑袍男子的魔力太过强大,我怕被发现便只能在远处看着。但我非常确定,他们两人发生了一场争执。” 潘维的脸色早在听到圣餐的时候就黑成了锅底,拒绝给莫里斯家族提供魔力食物确实是他的命令,但那只是为了好让教堂主动加钱祈求! 他狠狠地咬着牙,继续问道:“你确定他们吵起来了?” “是、是的,虽然我没能听见具体的内容,但看样子他们闹得并不愉快。”安德鲁想起那日二人涨红的脸,定是被气得,“要是那高个能离开多好,这样我们对东方人下手就容易多了。” 潘维不阴不阳地“哼”了一声。 安德鲁知道,面前这个不好惹的男人决定了自己能否重新回到学校,更是决定了自己未来的命运。若是能攀附上莫里斯家族,别说学习魔法,他迟早有一天能名扬大陆。 “大人,”他深深地弯下腰,“我愿意为您做任何事情,只要您一声令下。请大胆地使唤我吧,告诉我该怎样离间那二人,毁了他们!” 潘维轻蔑地瞥了他一眼。 “不用你说,我也会尽情地使用你的。顺便再告诉你个秘密,圣祭那天,除了来自都城的客人外,我也会到场。”他看向低下懦弱无能的小子,嘴角勾起一个阴冷的弧度,“到时候所有贵客齐聚一堂,我绝对会为他们带来一场难以忘怀的、糟糕的画面。” * 从狐歇林出来之后,方知意就觉得自己怪怪的。 或许是那天的金发魅魔给他带来了太大的冲击,现在他只要一闭上眼,脑海里就会浮现出那张拼凑出来的脸。 金发碧眼,挺直的鼻梁,薄而锋利的嘴唇…… 最重要的是,这张脸和希利尔毫无差别,简直就像是在希利尔本人盯着他看一样! 啊啊啊啊啊啊! 为了集中注意,减少这样尴尬的幻想,方知意只好全身心地投入了酒馆生意中。多亏了这种自虐式的努力工作,他仅仅花了一晚的时间便确定好了今夏的菜单,推出后酒馆生意甚至比先前还好了。 这大概也算是……因祸得福? 他这头算是勉强调整好了心态,但另一头的希利尔可就没那么轻易转变回来了。作为同样看见那只魅魔的人,希利尔回来之后的状态简直能算得上奇怪。 先是经常用一种带着幽怨的眼神看着他,等到两人对上视线时,又会飞快地扭头装作不在乎,每次方知意想同他说上两句话,立马拔腿就跑,活像是有人要追他一样。 到底在生什么闷气……方知意感觉莫名其妙,但一想到那日魅魔的脸,心里的气瞬间也全消了。 算了,他想道,多看上两眼就要回忆起不该回忆的,实在是太尴尬了。 平日里洛宁不在,酒馆里便只剩下他们,二人借着这种微妙的平衡相安无事了一阵,直到圣祭那日。 为了圣祭,方知意提前一晚做好了一百多份餐食,并且独自一人给它们施加上了光明魔法。因为频繁制作魔力食物,他的魔力值的确在长时间的训练中逐步提升,完全可以独当一面。 圣餐数量太多,教堂里的修女和牧师又忙着准备仪式,方知意只能叫上希利尔同他一起搬运过去。 “真是太感谢您了。”牧师看见他们两人沉重的身影,感激地迎了上去,“有您加持的圣餐,我们的仪式一定会圆满结束的。” “您客气了,”方知意在修女的帮助下将餐食摆上盘,忙得不行, “总之,我们先开始忙活吧,一切以仪式为重。” 众人从天蒙蒙亮时便开始工作,等到天际亮起微光时才堪堪做好中殿的布置。 修女为他们拿来清水。 “托二位的福,这下可以安心进行圣祭了。”修女同他们闲聊起来,“今年仪式的阵仗前所未有,甚至还有从都城而来的各族参观者,希望能一切顺利。” 她低头祈祷。 听见会有都城来的人,方知意有点激动,毕竟这在小镇上可是难得一见,“都城的哪些人会来,四大家族的代表们吗?” 修女望了望不远处牧师忙碌的身影,确定不会被听到之后才低声说道:“请千万别太震惊,也别到处宣扬。今年的圣祭,据说除了四大家族的伯爵们以外,还会有……” 方知意睁圆了眼睛,期待地看向她。 “圣教堂的主教,大陆第一魔法师,以及精灵族的王和王后。” 他哇了一声,感叹道:“竟然有这么多人要……” “精灵族?他们也要来。”希利尔突然打断了他的话。 修女被希利尔突然的开口震惊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她点点头:“不知为何,往年只有主教和四大家族的人会来观看仪式,但今年精灵族却主动写信来请求参观,我们也很意外。” 方知意奇怪地看向希利尔。 这是希利尔头一回主动插话,还表现出了少见的焦躁,听完修女的回答之后甚至紧张地将罩帽往下拉了拉,像是巴不得让自己整个人都融进黑暗里。 他“蹭”地一下站了起来。 “我该走了,”希利尔没看他们,身体却已经向外转去,“我去看守酒馆,提防野兽。” 野兽?酒馆附近最大的野兽只有那只黄狗,有什么可提防的? 方知意歪了歪脑袋,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但希利尔根本没顾得上看他,转身时袍子掀起的弧度像被疾风吹过。 “我们提早来了,会不会打扰你们?” 门口传来嘈杂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一群人走了进来。牧师停下手里的活,瞧见来人时立马露出了惊讶:“精灵王陛下,王后陛下,还有各位伯爵们。” 希利尔猛地顿了一下,而后不动声色地回到了原处。 他侧过身,面朝着方知意,整张脸都笼罩在帽子底下。方知意看不清他的神情,却直觉他的身体格外僵硬。 “希利尔?”他小声问道,“你怎么了吗?” 青年只是摇了摇头,随后飞快地站到了他的身后。方知意刚想追问,那头的牧师已经带着人群走了过来。 “请由我为各位介绍一下,”牧师伸手说道,“这位便是本次圣餐的制作者,方,这位是精灵王陛下和王后陛下,以及温黛兰伯爵、罗纳德伯爵、大魔法师潘维·莫斯里。” 温黛兰一早就瞧见了方知意,还没等牧师介绍完毕,就已经迫不及待地走了过去,“好久不见,方,没想到你已经厉害到能制作圣餐了!” 她性格爽朗,嗓门比之前还要嘹亮,简直像是故意为之。潘维冷冷地投来一个阴毒的眼神,毫不掩饰地展露对她的厌恶。 方知意尴尬地抓着裤子。 德安镇上没什么大人物,所以他也从来没有学习礼仪的机会。骤然见到这么多贵族,他下意识扭头看向了希利尔。 只见希利尔的腰早已深深弯下,他没有摘下黑袍,可嗓子里发出的声音异常沙哑粗粝。 “尊敬的精灵王陛下、王后陛下,向二位……致意。” 第32章 恶龙[VIP] 希利尔主动行了大礼, 真是少见。 他动作优雅,方知意这个门外汉都能感觉到那有多么标准, 顾不上多想,他也立马学着样子弯腰鞠躬。 然而,面前的二人却久久未能言语。 他刚觉得奇怪,便听见沉默已久的精灵王突然开了口,声音低沉:“……你能向我介绍一下,身后这位陌生的绅士吗?” 绅士? 方知意愣了一下, 反应过来后飞快地回道:“他是我酒馆里的帮工,名叫希利尔,今天也是一起来帮忙的。” “希利尔, ”精灵王后一眨也不眨地看着黑袍青年,“真是个好名字。” 面对精灵王和王后的询问, 希利尔沉默不言,始终低着脑袋保持一个姿势, 像尊老化僵硬的石像。 另一边,站在他们后面的几个贵族则是止不住地到处打量, 显然对眼前的场面没多少兴趣,只想早点找位置坐下或者寻点别的乐子。他们逐渐躁动起来, 喉咙里发出催促的声音。 “不多打扰你们了, ”精灵王察觉到众人的不满, 拉住了王后的手, “继续你们的工作吧,我真挚地感谢你们为圣祭做出的努力。” 他拽着王后,带着一队人浩浩荡荡地走去了别的地方。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精灵王和王后呢, ”方知意小声地同希利尔感叹道, “没想到都是这么有气质的人。” 相比起半精灵洛宁而言, 精灵族的外表普遍褪去了圆润的线条,整体更为冷酷高洁,不张口说话时自带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气场。尤其是那头灿烂的金发,柔顺明亮,比太阳还要耀眼。 方知意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又想到了魅魔幻化的金发希利尔。 该说不说,希利尔意外地很适合金发。方知意在心底偷偷感叹了一句,等哪一天买点颜色明亮的衣服吧,黑色对他实在是太过沉闷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脸,试图让自己从遐想中清醒过来。等到差不多冷静了,才转身问道:“希利尔,修女们好像还有很多活没干完,我们继续去帮忙吧?” 希利尔沉默站在原地,帽子盖住了大半张脸,并没有回话。 “希利尔,希利尔?” 方知意心里咯噔一声,担忧地握住了他的手臂,“你怎么了,一直不说话是发生了什么吗?” 希利尔如梦初醒,好久后才缓慢地摇了摇头。 “没事,”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我没事。”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方知意看他的脸色怎么也不像是没事的样子,嘴唇苍白,周身萦绕着颓丧的气息,显然整个人都处于一种迷茫的状态。 方知意心里困惑,但还是捺住了心思,选择先照顾好希利尔的情绪。 希利尔不愿去人多的地方,甚至主动表示不像让其他人注意到自己,方知意只好同修女打了招呼,带着他坐在了中殿的侧门角落里。 在这个位置,他们可以很好地隐匿住自己的身形,既可以看见外面的情况,也不会干扰到等会仪式的进行。 空间很狭窄,四周漆黑一片,只有门口亮着中殿的光。而在这份黑暗中,希利尔终于放松了下来,仰头靠在墙上。 两人贴着坐在一起,谁也没有说话,静静地感受着时间的流逝。 “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希利尔忽然打破了沉默,问道。 方知意目视前方,谨慎地思考了一会,“虽然我很好奇,但我更想等你主动告诉我,毕竟我答应过你,会永远相信你。” 希利尔没有说话,但接着,他周身的气息又变得焦躁起来,他叹了口气,喉咙里止不住地发出难捱的声音。 “对不起,我……我要好好思考一下,该如何向你解释一起而。”他还是放弃了,“我现在没能做好准备,抱歉。” 方知意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这不是什么需要抱歉的事情,希利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你有不说的权利。” 就像他一样,会永久埋藏穿越的秘密。 但希利尔仍然很忧伤,他的眼珠在比往日还要黯淡,流露出悲伤的神色。 “迟早有一天,”他垂下脑袋,大力地抓住了方知意的手,“我会向你告知我的一切,毫无保留。” 两人待在房间里,安静地享受悠闲又平和的时光。而在教堂其他地方的温黛兰,可就没那么好受了。 她先前同方知意暂时告别,转身跟上其他人的步伐,一同参观着路德教堂,在牧师的介绍下了解德安镇圣祭的由来。 随着时间的流动,前来参观仪式的人越来越多。牧师冗长的介绍不外乎围绕着恶龙和德安镇的历史,口吻古板老套,听得她昏昏欲睡。 忽然,她感觉周遭安静了一瞬,又猛地沸腾了起来,声音嘈杂得让她根本没法继续休息。 她睡眼惺忪地撑开眼皮,便看见脚前方不知何时跪了一个男孩。 “温黛兰伯爵,请饶恕我吧!”男孩卑微地求她,“我实在是想回到学校,继续完成我的学业,人类魔法师本就稀少,连老师也说过我有天赋,一定能成为大魔法师的!” 温黛兰:“…………” 叽里咕噜地在说些什么呢,听不懂。 她反应了好一会,才想起来面前的人究竟是谁。波纳家族体系庞大,分支遍布整个大陆,不少人还凭借波纳家族的名声在地方站稳了脚跟。 但像安德鲁这样,少年时期便仗势欺人犯下过错的,依然是少数。 周围不知何时已经围上了一圈人,大多都是镇上的民众。今日圣祭,除了邀请而来的贵族以外,教堂也开放了普通人参观座席,势必要让镇上的人都见证这几年一次的盛大仪式。 民众们并不知晓前因后果,光是看着安德鲁悲伤可怜的模样就起了同情心,他们窃窃私语,但也没人敢站出来为他求情。 安德鲁鼻子通红,一刻不停地表达着自己的后悔,好像这样就能让温黛兰转变主意。 “你说了这么多,怎么不说你究竟犯了什么错?” 温黛兰看着他,面露鄙夷,“安德鲁,我觉得你不该出现在这里,而是在家学习礼仪才对。这样你才不会继续欺凌他人,做出辱没波纳家族的事来。” 安德鲁脸色一变,眼眶里的泪水倏地收了回去。 “至于你退学的事情,”她讽刺地打量着他,像是在看一个小丑,“是菲洛伦校长主动找我商讨之后得出的结论,可不是我独自的决定。” 越来越多的人前来围观,连同行的贵族们都不免投来打量的目光。 温黛兰懒得再和他在这辩论,多当一秒钟的焦点都让她倍感煎熬,她不耐地从椅子上起了身。 “伯爵家的故事可真精彩。” 人群中挤开一条缝,“哒哒”的皮鞋声响起,潘维缓缓走了出来。 他挡住众人的视线,将安德鲁从地上扶了起来,“真年轻啊,恐怕才只有十几岁吧。我像你这般大的时候,也是调皮捣蛋到让老师和父母头疼呢。” 温黛兰眯起了眼睛:“你是来求情的?没门。” 潘维耸了耸肩,“我不是波纳家族的人,自然不会插手你们的事情。我不过是个会做点魔力食物的魔法师而已。” 他态度和缓,谈话不失幽默风趣,仿佛来到此处真的只是想解决这场闹剧一样。不明的民众们更是精准地听见了“魔力食物”几个字,瞬间将他同本次圣餐联系了起来。 “真遗憾,辜负了各位的期待。”潘维朝大家鞠了一躬,“往年圣餐确实由我制作,但今年是由小镇上另一位不知名的厨师负责。不过我未来将在镇上经营一家铺子,欢迎各位前来光临。” 这下傻子也能明白他挤进来的目的了,温黛兰冷哼了一声,对他哗众取宠的揽客行为不屑一顾。她拿出扇子,嫌弃地扇着风离开了。 临近圣祭开场,教堂里涌入了大量的人。温黛兰回到中殿,原本打算直接去找方知意聊会天,却被乌泱泱的人群堵得动弹不得,最后还是无奈地在前排落了座。 精灵王和王后以及其余贵族等,也都随着牧师陆陆续续地返回了中殿。 而潘维也悠哉悠哉地走了过来,甚至故意带着安德鲁一起坐在了她身边。 温黛兰翻了个白眼,像看见他们就要反胃似的,微微侧身避开了他们的视线。 修女们自动站立在中殿两侧,垂头恭敬地握着双拳。 而殿内的声音终于渐渐小了下去。 所有人直直地看向正中祭坛,安静地连呼吸声都能听见。 牧师则是站在了祭坛前方,带领着众人齐齐朗诵祝福的语句,接着再简单地叙述了本次仪式的由来以及目的。 “于天空中翱翔的龙,于神秘森林里行走的龙,我们愿与你连接起充满爱与尊敬的道路,让鲜花与食物填饱你的肚子。”牧师高声喊道,“愿你尽情享用美食与幸福,教危险和不幸远离世人!” 镇上的民众们跟随着说出了最后一句。 仪式对于牧师和本地民众来说并不陌生,所以朗诵的环节进行得很快,马上就到了分发圣餐的环节。 修女们按照顺序逐一发放,给每人递上面包和一小节葡萄。圆形的面包个头不大,小巧玲珑,刚好是掌心那点规模。温黛兰拿指尖戳了一下,软乎乎的。 她尝过方知意的手艺,自然能想象到那得有多么好吃。而自从她上次品尝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她几乎是等不及就要把它塞进嘴里了。 “呃啊、啊——!” 她的右侧忽然响起一声凄厉的尖叫,紧随而来的便是重物扑通落地的声音。 温黛兰猛地扭头,看见安德鲁面色痛苦地躺在地上,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胸口。 “这里面……不对劲……” 他的脸变得惨白,血色尽失,隐隐要往青色发展。温黛兰刚想上前救助,便见潘维早已拿出了魔杖,蹲下身施下了魔法。 中殿内骚动不已,前排有眼尖的魔法师一早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嘴快喊了出来:“天啊,是黑魔法!” 这下所有人都陷入了极大的慌乱之中。 要知道圣餐可是人手一份,更是今天祈求祝福的必要物品。有的还未服下,正焦急地等待结果,而有的早已将其塞进了肚中。很快,殿中接二连三出现了倒地的情况。 牧师和修女们纷纷震惊地站在原地,根本不知该如何是好。 场面一片混乱,精灵王果断地起身下了命令:“所有魔法师不准离开中殿,齐力救……” “天、天啊,你们看,那是什么!”人群里响起颤抖的声音,一下打断了他的讲话。 只见祭祀亭的柱子浮雕上,那尊刻画出的龙,正飞速地向外膨胀、变大,仿佛即将要钻透石柱冲到现实中一样。甚至一眨眼的功夫,亭子上方便出现了一颗硕大的脑袋。 它通体漆黑,眼睛却是鲜红的血色。祭祀亭上方的穹顶投下一道璀璨明亮的光线,正正好照在了恶龙坚硬的鳞片上,折射出冷冷的寒光。 须臾,那双比油灯还要大的红色眼珠“啪”得一下转了过来。 像地狱而来的死神一般,无情地俯视着众人。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才发现稿子提前发出来了 那接下来周末停一下攒稿,周一会多更一点的,谢谢各位宝宝了! 第33章 清泉响叮当[VIP] “恶龙……真的是恶龙!” 方知意正全神贯注地看着殿中的仪式, 忽然听到有人喊了一声。 就在此之前,前几排似乎也发生了点意外, 那群贵族们不安地四处张望,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一样。但方知意离他们实在有点远,听不清楚他们在谈论什么。 直到这一声惊天的叫喊。 他顺着人群的目光转头望去,看见了让他此生都难以忘怀的一幕。 祭祀亭的上方,升起了一只巨大的、双眼血红的恶龙。 方知意呆呆地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为什么教堂里会出现恶龙……而且恶龙不应该已经被……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 身旁突然卷起一阵疾风,希利尔话也没说,像利箭一般冲了出去。 “希利尔!”方知意想拉住他, 但连他的衣角都抓不住,“你要做什么!” 但眨眼间, 希利尔便已经飞到了前头,根本听不见他的呼唤。殿内乱成一团, 不知是谁吼了一声“恶龙”,人群里便开始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尖叫来。 更恐怖的是, 因为圣祭整个中殿都挤满了人,民众们推搡着想要离开这里, 却因为慌乱而更加拥挤, 场面一片混乱。 教堂的大门被破开, 狂风呼啸着卷了进来。 “大家冷静一下!”方知意勉强镇定住心神, 大声喊道。 “那现在出现在我们眼前的又是什么!”一名前来参观的魔法师苍白着脸,推开众人,“你若是想死, 就继续留在这儿吧!” 说完,他便掏出魔杖, 借着魔力给自己破开一条大道,猛地冲了出去。紧随其后的,还有其他胆小的贵族们。 方知意被涌上来的人群推得趔趄了一下,扶住椅背才能稳住身形。他深知自己若不能尽快去到前面空旷的地方,迟早会被别人推倒在地。 除去逃跑的人以外,现场还留有部分魔法师,包括四大家族在内,最权威的便是精灵王。 他周围的人们虽然慌乱,但整体还存有理智,贵族和修女们一早便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剩下的魔法师则在精灵王的带领下分工合作。 部分魔法师已先行治疗起中了黑魔法的人,剩余部分则站在精灵王的身后,警惕着恶龙。 方知意飞快地扫了几眼,没看见希利尔的身影。 “方!”温黛兰突然出现在视线里,冲他疯狂招手,“快过来!” 她的身后聚集了大批不会魔法的贵族们,几名魔法师们相互倚靠,提防着恶龙的袭击。方知意没能在附近看见希利尔,咬了咬牙,还是先挤了过去。 “你没事吧?”温黛兰看他状态不错,松了口气,“诶,一直跟在你后边的大高个呢?” 方知意摇摇头,不好多说什么,“我和他走散了。对了,为什么这么多人倒在地上?” “圣餐上有黑魔法,不知道是谁施下的。”温黛兰轻轻瞥了他一眼,暗示性地低声说道,“我相信绝对不是你,但你可得躲好了。现在有恶龙在,没人关心这个。” 方知意脸上的表情都来不及调整,只能惊惧地应了下来。 圣餐被人施了黑魔法,而圣餐是经由他手制作完成,无论如何众人只会追查到他头上。哪怕他根本不会几句咒语,对黑魔法一无所知,也逃不了嫌疑。 究竟是谁干的? 但眼下并不容他思考这么多,殿内乱成一团,后头是部分贵族和民众争夺逃离的通道,地上躺着数十名因黑魔法而痛不欲生的人,前头则是始终静默的恶龙。 没有比这还糟糕的时刻了,方知意想。 精灵王站在最前头,他谨慎地和恶龙对视了一会,确认对方并没有动作的意图后,朝众人喊道: “各位!恶龙早已在半年前便被屠龙勇士制服,此时我们眼前的,不过是有人施展的幻象!” 殿内响起窸窸窣窣的讨论声,不论是教堂人员还是贵族和魔法师们,显然都并不是很相信这个说辞。 “请各位不要焦躁!”精灵王的权杖在地上重重敲了几下,“接下来我将……” “啊!!!” 就在精灵王转身说话的瞬间,祭祀亭上的恶龙忽然动了。 它缓慢地起身,爪子依旧死死地扒住亭子,它的眼珠子宛如地狱烈火,在殿中来回扫射。恶龙张大了嘴,热气从它口中猛地喷向众人! 人们害怕地尖叫起来,脑子里只剩下了逃跑这一件事。无论精灵王怎样大声呼喊,场面还是又一次陷入了混乱。 方知意再一次被人群挤压,而这回人们的情绪更加慌乱,他本想跑到侧边柱子后面躲起来,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法挪动一步。 “请不要推我,大家冷静一下……” 他无力地喊着,想拼命挤开人群却只是更被困在原地。就在队伍好不容易有了空隙的时候,他的肩膀却猛地被人推了一下。 完了,要是在这里倒下……绝对会被踩成肉饼的! 但前后夹击,方知意根本没法在短短几秒里站稳脚跟,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等待自己的命运。 忽然,他的腰部缠上了一条胳膊,像是凭空出现一般,隔着衣服将他整个人托起,轻轻带出了人群。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落在了温黛兰身边,两人都安然无恙。 “希利尔!” 方知意根本没有多想,抬头对着空中大喊道。 那道黑色的身影顿了顿,却没有停下来,而是径直朝着祭祀亭的方向猛地冲了过去。他身上的黑袍在风中翻飞,仿佛一只向着火焰奋不顾身的乌鸦。 他想对恶龙动手。方知意十分肯定,他的意图就是要解决恶龙! 但恶龙是真是假都还不能确定,怎么可以就这样扑过去! 希利尔越过众人,在精灵王震惊的目光下静静地同恶龙对上视线。 一人一龙,就这样隔着亭子相望。 恶龙像是被他的胆量给激怒,嘴里不间断地朝他吐出热浪,猛烈的火焰简直能烧穿天花板! 希利尔伸出手,随着掌心的魔力喷发,整个人顺势冲了上去! 底下的人发出惊呼声。 黑袍青年速度极快,凭借灵活的动作在恶龙的视线盲区里来回跳动,手里的魔力也一刻不停地朝恶龙使去,甚至好几次打中了恶龙的身体。 但奇怪的是,他始终用的是普通的攻击魔法,并没有念出任何能真正遏制住恶龙的光明系魔法。 底下的人们也从敬佩变为疑惑,讨论逐渐变多,还隐隐出现了贵族的讥笑声。 而精灵王注视了一会,脸上的神情愈发凝重。 “还留有余力的魔法师,应当协同勇士一起攻击恶龙的逆鳞,”他气势威严,一下盖过了他们的讨论声,“而非在这儿指点他人。” 场下立刻噤了声,只有几位年轻的魔法师站了出来,自告奋勇参与协助。 方知意也想冲出去,却被温黛兰一把按下。 “你出去能做什么?”她强硬地说道,“你会用的全是疗愈性质的魔法,面对战斗根本没有任何用处。” 但她看见方知意担忧慌张的眼神,还是叹了口气,“方,相信我,精灵王既然敢说那是幻象,便说明他有一定的把握。而且有这么多魔法师在场,希利尔不会有意外的。” 方知意咬着嘴唇,半晌后还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那边精灵王开始简单同站出来的魔法师商量决策,这一边精灵王后则是迅速地排布人员安置。她带着剩下的魔法师,集结尚有余力的修女们,一同将伤者转移到边上进行治疗。 除了因为拥挤事故而受伤的无辜民众,大部分仍然是因黑魔法而痛苦的人们。 左侧是精灵王带领魔法师们加入协助希利尔的队伍,有了帮助之后,希利尔的压力骤减,动作也越发灵活,整体占据上风。 而右侧则是精灵王后带人着手救治伤员,虽然现场依然有点忙乱,但总归是渐渐回到有序的状态。 唯有这圣洁光辉的教堂中殿,仅在短短的几个小时之内,便成了这副破败的模样。 方知意心里一团乱麻。 他既伤心于自己无法帮助希利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众人陷入危机,又害怕真是自己当时施加的魔法出了问题,让这么多人深受黑魔法的摧残。 “如果你一定要做些什么才能感到安心的话,就做吧,”温黛兰眉头蹙起,但顷刻还是松了开来,“你是单纯善良的人,我相信黑魔法的事情绝对与你无关。” 方知意眨了眨眼睛,眼眶里涌起一层水雾。他佯装无事地抬手抹去,说道:“那我想帮忙救治他们,也可以吗?” 温黛兰看了他好一会,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认命地带着他走了过去。 她拿出魔杖对准伤员。 方知意没有魔杖,他从接触魔法开始就是跟着希利尔一同直接用手施法,便只能学着掌心朝下。 “……你是无杖施法?”温黛兰噎了一瞬,“行,跟着我念吧。” 同希利尔不一样的是,温黛兰念咒时声线低沉,像山谷中偶有回荡的呢喃声,魔力自她魔杖顶部倾泻而下,如涓涓细流,温润绵长。 兴许是之前学过祝福魔法的原因,温黛兰念的咒语在方知意耳里听起来没有多大差别,他磕磕绊绊地模仿语调,手心里也慢慢出现了白色的光芒。 “黎明赐福……愿神的力量……驱散你的黑暗与不安……” 他的掌心开始变得暖洋洋的,那股暖意甚至一直向上蔓延,连带着方知意自己的四肢都充满了力量。 而躺着的伤员脸色逐渐好转,虽然还有点苍白,但整体已经有了气色。温黛兰继续教他如何确定黑魔法是否被清除干净。 “这个咒语叫做‘清泉响叮当’,”温黛兰向他解释道,“它可以解除大部分黑魔法的效果。” “清泉响叮当?”方知意反复念了几遍,“好怪的名字,是有什么深意吗?” “其实并没有什么深意。” 方知意的背后忽然响起一道温和的声音,接着他的脚边出现了一条洁白的裙摆,“因为那是我孩子创的魔法。” ==========作者有话说:========== 预收:《修真界最后一个倒霉蛋》,爹系师尊攻x作精徒弟受,感兴趣的宝贝可以收藏哦 第34章 关押[VIP] 他顺着向上看去, 来人一头金发,容貌艳丽但始终带着一丝忧愁感。是精灵王后, 方知意连忙就要起身行礼。 “继续施法吧,”王后按住他的肩膀,“伤者正是需要你的时候。” 有了这句话,方知意不敢耽误,甚至比之前还要谨慎,他紧张地盯着伤者的面色, 连续不断地将魔力输入他的体内。 不知是否因为身旁多了个人,他的魔力时强时弱,明显够稳定, 一下就暴露出施法者动摇忐忑的内心。 而越是这样,方知意就越是紧张, 连带着让本就深奥的光明魔法更加难以施展到位。 “关于这个魔法有点趣事,或许你想听吗?”精灵王后忽然开口说道。 方知意抬起头, 诧异地看着她,过了好一会才敢点点头。 “曾经大陆上并没有多少光明魔法, ”精灵王后静静地守在方知意边上,声音淡雅温柔, “一旦有人因为恶龙受了伤便几乎只有等死的份, 我的孩子因那些人可怜的模样而感到痛苦, 于是在一百二十五岁那年, 他便开始研究创造光明魔法。” 王后眼神移向了远处,“但他始终没能研究出对抗黑魔法的咒语,最后伤心到离家出走。不过半年后他突然带着这个名字怪异的魔法回了家, 说自己其实一直躲在山谷里,每天和朋友一起玩水。也是在新结交的朋友帮助下, 才想出了这个魔法。” 方知意抬头,看见她怀念的目光,忍不住问了下去,“所以‘清泉响叮当’这个名字,只是他在河边玩的时候随便取的?” 王后点了点头,两人对上视线后,齐齐笑出了声。 如果他没有记错,王后说的孩子必定是伍德学院画像上的那位精灵王子,画像上虽然五官模糊,但怎么看也是个成年男子。 而按照王后说来,当时精灵王子的年龄是一百二十五岁,同洛宁也差不了多少,换算成普通人来看就是青春期的少年。 一个享誉大陆的高级魔法,来由竟然这么无厘头。方知意真是没想到,有一天还能从本人的家属那儿听到儿时趣事。 而温黛兰站在边上,对两人的笑点完全无法理解。 在她看来,不过是一个中二少年的犯傻蠢事而已,到底哪里值得讨论了。 不过多亏了精灵王后的讲述,萦绕在方知意身上的紧张顿时荡然全无。他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伤员身上,看着手心的魔力变得稳固,一点点融入对方的体内,直到里头的黑魔法彻底消失为止。 他松开手,将伤员交给一旁等待的修女们,再接着治疗下一位。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周围的讨论声逐渐变大,与此同时,恶龙的动静却小了不少。 方知意疑惑地抬起头,正好看见祭祀亭那边的情形。 自从精灵王带人加入战斗后,恶龙的优势便几近于无,它疯狂地躲避四面八方来的攻击,但在数道光明魔法的笼罩下,根本无处可逃。 希利尔趁机用魔力狠狠刺穿了它的眼睛,在剧痛之下,恶龙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它口中的火焰差点就烧到了希利尔的衣袍。而精灵王则在旁潜伏,找准时机,手中的魔杖直直对准了他颈部的逆鳞! 强大的光芒自魔杖顶部射出,如骑士的长剑一般,精准地穿透了恶龙的鳞片! 在众人的眼皮下,理应吐血倒下的恶龙只是摇晃了会身躯,鲜红的双眼像熄灭的火焰似的,猛地没了光泽。紧接着,它便随着一声爆炸,“砰”地在空中炸开,彻底化作了烟雾。 腥臭味在整个中殿弥漫开来。 等烟雾散去,只见原地根本没有任何恶龙的尸首。正如精灵王当时所说的那样,这头恐怖的恶龙从头到尾,都只是个幻象。 殿中一片寂静,半晌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这一刻,无论是修女牧师也好,还是贵族们,齐齐跳了起来,发出激烈的尖叫声。人们庆祝于自己逃过一劫,更庆祝自己遇上的并不是真正的恶龙。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方知意看见希利尔安稳落地,心里的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他脸上终于扬起轻快的笑容,起身就朝着希利尔的方向走去。 相比起其他人的热闹,希利尔独自一人站在角落里,他不与别人交谈,也被那些喜悦隔绝在外。黑袍的青年静静地看着祭祀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方知意加快了步伐。 他和希利尔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马上就能跑到他身边了…… “亲爱的圣餐制作者,你想跑去哪里呢?” 一股大力猛地攥紧了方知意的手腕,还没等他说话,他的手上便瞬间多了一道荆棘枷锁。 潘维从人群中朝他缓缓走来。 “让我想想该怎么称呼你比较好,”潘维的脸上滑过一抹恶意,“圣餐制作者,东方人,德安镇厨师,还是说……” “黑魔法师?” 周围的人倒吸一口凉气,立马远离了方知意半米。 方知意双手被捆住,根本动弹不得,“我根本不知道什么黑魔法,圣餐里的魔法不是我下的!” “只有你们两人接触过圣餐,”潘维脸色冷淡,侧过身,直接指向了不远处的希利尔,“既然你说不是你,那就是他了?!” 阴谋,这是明显的阴谋! 方知意看出来了,潘维从一开始就没好心,恶龙的事情解决之后,便着急提起圣餐的事情,摆明就是要将所有罪行推到他们二人身上! 而他此话一出,原本看向希利尔的眼神也骤然从善意变成了愤怒,人们似乎完全忘记了他是个刚结束和恶龙战斗的勇士,纷纷揣测起他们的本意。 “不是,我们没有做过!”方知意百口莫辩,“至于黑魔法,我们也不知道是谁干的!” 潘维神情怜悯,说出的话却很是恶毒,“亲爱的,试问哪个坏人会说自己做了坏事呢?” 场上氛围闹哄哄的,不少人看起了好戏。精灵王安顿好刚才协助的魔法师以后,才注意到此处的局面。 他走了过来,并不很赞同潘维的观念:“莫里斯,下判断之前需要证据,更何况,你指认的人中还有刚才为我们战斗的勇士。” 潘维耸耸肩,“但目前唯一有可能的便只有他们二位,精灵王,今日这么多人中了黑魔法,总得有个交代吧。” 方知意求助地看向精灵王。 “那就由我做主,将他们二位带去都城。”精灵王沉下脸,口吻不容置疑,“这件事情我会交给人类国王来评判,并且我会先行救治那位受伤的勇士。” 方知意转过头,终于发现希利尔的唇色是如此苍白。但对方察觉到他的视线后,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莫里斯,不论如何,他们都与你关系不大。” 精灵王警告似的看了眼潘维,在带走二人前轻轻抛下一句: “作为忠告,别让你的家族蒙羞。” * 方知意被人带走,没能和希利尔说上话。 因为还有诸多事务没能解决,所以精灵王决定暂时将他们二人留在教堂里看守。 很巧的是,带路的修女就是当日在花园里有过一面之缘的人。 方知意走进那间狭小的屋子。 “请安心在这里休息吧,”修女在离开前还是没忍住说道,“您如果坦诚、善良,我相信神一定会保护你的,并且精灵王也绝对不让你蒙受冤屈。” “那我可以问你吗?”方知意扒住她关门的动作,“希利尔,就是那个黑衣青年,他现在怎么样了?” 修女摇摇头,遗憾地看着他:“他应该由其他人带去休息了,实在抱歉,更详细的情况我也不得而知。” 看他面容忧愁,整个人都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修女还是没忍心,多透露了点:“我听说精灵王和王后已经将今日的事情上报了,说是要请魔法师菲洛伦和都城的皇家魔法师一同来看看。说不定他们来了之后,就能确定到底是谁动的手。” 方知意知道她是好心,勉强勾起嘴笑了一下。 修女和他多说了几句,但也只是宽慰他而已,说不出更多有效的信息。她关门后,按照精灵王要求,将这儿上了锁。 房间里只剩下方知意一人。 他坐在椅子上,四面是密不透风的墙壁,唯有对面顶上有扇巴掌大的窗户。 从那里望出去,是澄蓝的天空,连一丝云彩也没有。明亮的光线射进屋内,像给这里蒙上了一块圣洁的面纱。 方知意向来不信神明。 穿进异世之前还是之后,他都是用自己的双手挣钱生活,他坚信事在人为,所以没有动过祈求上天的念头。 可事到如今,他被人诬陷,还连累了希利尔。难以想象,在受伤的情况下,希利尔该如何一个人面对煎熬的看守。 方知意忽然产生了动摇。 他看向那片方正的天空,人生第一次试着做了祈祷的动作。 “如果世上真的有神明的话,”他喃喃道,“请保佑我们吧。” 第35章 化形[VIP] 接下来几天, 方知意都只能见到修女。 从最开始的期待到后来的忐忑,他每日都能听见修女带来几个消息, 有时候是关于希利尔的,有时候则是关于精灵王他们的。 按照修女给出的信息,菲洛伦已经来到教堂,开始着手调查当日圣餐里的黑魔法,而都城的魔法师还在赶来的路上。 “希利尔呢?”方知意急切地问道,“您还没有告诉我他的近况。” 修女抱歉地看着他, “那位先生一直呆在房间里,最开始还有医师进去看过,但后面便也没有了。我只知道他受的伤直到现在也没能好。” 这么多天都没能好, 不会又是内伤吧?方知意隐约觉得自己猜到了现实,但这种想法却只能让他更加焦虑。 修女按部就班地为他放好了餐食, 用一种抱歉的眼神看了他会,最后还是转身走了出去。 方知意坐在餐桌前, 却已经没了进食的心情,他控制不住地回想起那天的情形。 从早晨开始, 希利尔的状态就很不对劲,中途好不容易恢复了平静, 却又在看见恶龙的瞬间失控了。 按照希利尔曾经的表现来看, 他应当是个护龙族没错。但既然他对于恶龙秉持着喜爱的态度, 又为什么会立刻冲出去攻击呢? 除非……他第一眼就知道那不是真正的恶龙。 “笃笃笃。” 房门被人敲了三声, 接着便是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方知意的思绪一下被打断,忐忑地站起了身。 走进来的竟然是温黛兰。 他正想打招呼,却见对方朝他摆了摆手, 然后错开一步,露出真正的主人公来—— 精灵王后。 方知意连忙要行礼, 却被王后提前打断:“我是临时决定前来找你的,不必声张。” 而温黛兰早已贴心地离开房间并关上了门,王后施了个魔法屏蔽内外的声音,做完这些后,她才放心地开了口:“眼下我只能来拜托你了,或许你愿意去看看希利尔吗?” “当然愿意!”听到希利尔的名字,方知意压根没有犹豫,“他还好吗?那日受的伤有康复吗?” 王后点点头,“外伤已经派人看过了,并没有什么大碍,但内伤还没能康复。” 她支支吾吾,对于细节始终不肯说得更清楚,始终只是借口让方知意去看看对方。 方知意虽然疑惑,但眼下的情形对他而言没什么可选择的,整日留在房间里,除了胡思乱想以外什么也做不了,倒不如离开这儿,哪怕只是和希利尔见上一面都好。 至少能确认他的状况究竟怎么样了。 王后脸上露出真情实感的笑容,她决定让方知意装作他的仆从,并为他施了法,将其外形变为精灵族的样貌,又拿了衣物让他换上。 精灵族成年男性的外形和普通人类存在极大的差异,一般化形之后,除了发色以外,皮肤也会产生极大的变化。 但或许是方知意本身就体型纤弱,化形之后,除了耳朵变得又尖又长以外,其他几乎没什么改变。 他在镜子前看了一会,才打开门走了出去。 保险起见,温黛兰留在房内,方知意同王后一起前往希利尔的房间。 所幸精灵王早有吩咐,除了紧急事务之外,其余人等夜间都不可走动。 穿过教堂的连廊之后,一直走到尽头处,便能看见两位精灵族的守卫。见到是王后来,他们才打开了房门。 方知意低着脑袋,将自己的面容掩入黑暗中,淡然地跟了进去。 房间不大,同他那间差不多大小,不过室内铺上了柔软的羊绒地毯,桌椅上摆着各式各样的花果与书籍,显然是经历了一番布置。 而床上坐着一位黑发的青年,这回他没有穿着黑袍,正是希利尔。 方知意一下冲了上去:“希利尔!” “你还好吗?”他着急地上手扒拉,“我听修女说你的伤一直没好,很严重吗?” 黑发青年手里拿着书,怔愣了一瞬,随即便盯着他的脸久久没有说话,像是被什么迷住了一样。 慢慢的,在方知意的目光注视下,希利尔的耳尖忽地红了。 “我没什么大事,”他猛地偏过脸,须臾又控制不住将地转了回来,“你怎么是这副样子?” 方知意这才想起自己如今的模样,他笑了下,展示般地原地转了个劝:“这是王后殿下为我施的化形术,多亏了精灵族的外貌,我才能悄咪咪地溜进来看你。怎么样,还像吗!” “……很像,而且很好看。”希利尔小声地说道。 两个人太久没见,方知意一见到面便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话,一会分享自己这几日的心情,一会又对希利尔嘘寒问暖,仿佛巴不得能直接将对方从头到脚都过问一遍。 黑发青年早就放下了书,专注地听他说话,有问必答。 “真的很抱歉要打扰你们。” 精灵王后的声音冷不丁地从后头响了起来,“但时间不多,或许我们能尽早讨论重要事项吗?” 糟糕,忘记还有人在这儿了。方知意猛地住了嘴,意识到刚才自己的表现是有多么不礼貌。 “是我该说对不起才对,”他讪讪地低下头,“我们该做些什么呢,还请您吩咐吧。” 精灵王后拿过书,翻到某一页,将其放在了方知意的面前。 只见上头详细地写出了一道魔法的咒语,以及魔法的主要效果。对于异世的文字对他来说还是有些难懂,他吃力地看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那是一道治愈魔法。 但与“清泉叮当响”不同,这道魔法并不是针对黑魔法的,而是普通治疗用的光明魔法。 “希利尔的内伤并不是黑魔法导致的,所以无法用那日的‘清泉响叮当’来治疗,”王后眉眼似有忧愁,“我和精灵王翻过了许多书籍,商讨过后便只有这道魔法能使用,但……” 但为什么不直接使用呢?方知意心里疑惑得很,但还是安静地等待着王后替他解答。 可王后面色奇异,拧紧了眉头,却怎么也没给出解释。 “是因为我没法直接接受治愈魔法。”希利尔忽然开口道。 “我试过了,只要是治愈魔法,我碰到之后不仅不会恢复,反而会越来越严重,”他垂下眼,“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那样。” 所以当时拒绝去城里也是因为这。 方知意终于明白了一切,从两人认识之初希利尔忽然改口留下,到吃了他种的土豆之后鼓励他一定要学魔法,都是因为希利尔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才能恢复。 “我明白了。” 他抬起头,看向二人:“所以,现在只要我学会这个魔法,然后做食物给希利尔吃,他就可能像当初那样恢复内伤,是吗?” 希利尔忐忑地看着他,最终还是犹豫地点了头。 “抱歉,我好像一直在利用你。”他忽然说道。 “这不是利用,希利尔,”方知意耸耸肩,脸上是说不出来的轻快,“你教我魔法,而我做的食物能帮到你,这是双赢。” “再说了——” 他忽地俯下身,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碎钻一般耀眼:“我们不是说好了,要一直互相信任、永不背叛吗?” 希利尔呆呆地看着他,一时之间都说不出话来。 而方知意收拾好心情,现下一身轻松,立刻抱着书打算出门去寻找厨房。别的不说,得先想好做什么食物才行。 王后拦住了他,“我同你一起去吧,教堂里多是精灵族的守卫,有我在,没人会阻拦你。” 方知意对于这个决定很是开心。 多日没有做过饭,方知意来到厨房后久违地感觉到了陌生。他穿上围裙,将教堂有的食材都拿了出来。 鹰嘴豆,番茄,红椒,洋葱,胡萝卜,以及一系列修女们自己种的香料,和篮子里放着的几片面包。 好、好简单。 方知意有点尴尬,他原以为厨房里会是满当当的状态,再不济也能有各种充饥的食物。但总体来看,教堂目前并没剩什么好吃的菜。 “做鹰嘴豆泥吧,”王后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我应该提早安排人送些食材来的,是我忘了。” 方知意看了眼她穿戴齐整的装扮,“您要下厨吗?” “既然都来了,不如一起帮忙。”王后笑了笑,动作利索地拿起鹰嘴豆放入水中清洗,“但我已经很多年没做过饭了,希望大厨不要介意。” “完全不会!”方知意赶忙摆手,“您对我和对希利尔如此善良,我感谢都来不及呢!” 他不敢多话,立马将要用到的食材通通切好。同时开火热锅,往里头倒入适量的橄榄油。 接着,他再下洋葱、胡萝卜、大蒜,一边翻炒一边注意他们的色泽,等到整体呈现焦黄色时,将切成段的红椒和番茄一块倒进锅里。 番茄的汁水在锅中翻腾,方知意不停地搅动汤水,尽量避免糊锅的情况。而另一头,王后已经将鹰嘴豆也洗好了。 她将豆子一股脑倒了进去,再快速地加入了胡椒粉和肉桂等香料,然后她便自然地握住方知意手里的勺柄。 “收尾工作就由我来吧。”王后笑了笑,自然地接过他的位置,“如果可以的话,麻烦你负责等会的装盘了。” 诶?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他便已经离开了锅前。看着王后专心烹饪的身影,方知意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这股奇怪的感觉从他今日见到王后开始,到先前在希利尔房里都始终萦绕不去,但直到方才,他总算是能清晰地体会出到底是哪里怪异了。 精灵王后同希利尔素不相识,到底是为什么……这样关照他呢? ==========作者有话说:========== 预收:《修真界最后一个倒霉蛋》,爹系师尊攻x作精徒弟受,感兴趣的宝贝可以收藏哦 第36章 炖鹰嘴豆泥[VIP] 精灵王后无疑是位善良的人。 正如她在大陆上的名声, 她对待民众一视同仁,永远在帮扶有需要的人。不论是精灵族, 还是普通人类,提起精灵王后时满是夸赞。 可尽管如此,面对陌生的希利尔,她的态度也着实太过热情了点。 专门请医师来治病,甚至为了他的内伤不惜冒着风险,违背原则偷偷将方知意带出了监禁室。 方知意并不觉得谁来都会有这样的待遇。 “在想什么呢?” 王后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 方知意抬起头,便看见对方已经将炖鹰嘴豆装盘,连带着面包等一起放在了篮子里, 一副随时准备出发的姿态。 方知意眨了眨眼,试探地伸出了手:“王后殿下, 这些事还是让我来吧,毕竟我还得施魔法呢。” 王后脸上瞬间滑过数种情绪, 她尴尬一笑,飞快地将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 “我是太久没下厨, 所以格外激动了点。”她苍白地辩解道。 方知意礼貌地笑了笑,没有纠结她奇怪的举措。毕竟目前为止, 让他感到意外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而眼下并不是个探讨的好时机。 在王后的注视下, 他念出刚学会的魔法, 两人一同看着光点落入鹰嘴豆里,才离开了厨房。 因为餐食简单,制作的也很迅速, 来回不过花了四十多分钟。等他们回到房间时,发现房间里除了希利尔外, 还坐着精灵王。 精灵王外表儒雅不失威严,即便是在如此狭小、并不符合他气质的房间里,也依然让人见之生畏。 方知意连忙低头行了礼。 “你是负责圣餐的那位东方厨师?”精灵王看了他一眼,“我确认过圣餐上的祝福魔法,你的魔力很纯净。” “我对于魔法还有太多的不解,不值得夸赞,”听到“圣餐”二字,方知意的心立马提了起来,“请问有调查出来,那上头的黑魔法究竟从何而来吗?” 精灵王摘下鼻梁上的眼镜,“不用担心,不会污蔑任何一个人。等调查结果出来,只要证明非你所为,你即刻就能获得自由。” “你带来的食物是什么?不介绍一下吗?” 他巧妙地换了话题,让方知意连多问一句的机会的都没有。方知意只能无奈地咽下疑问,将篮子里的东西一一拿了出来。 “希利尔,快来吃吧。”他说道,“这可是王后殿下亲自动手为你做的。” 王后的喉咙“咕噜”响了一声,像是刚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忍了下去。 希利尔若无其事地下了床,对王后鞠了一躬:“感谢殿下对我的关怀。” “这不算什么,精灵就是这样善良又助人为乐的种族,”王后嗓音艰涩,朝边上看去,“是吧,王?” 精灵王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 面包和炖鹰嘴豆的搭配算不上多么新颖,但在食材有限的教堂里算得上是美味的一餐。希利尔吃得很快,短短几分钟就将盘子一扫而空。 而后,他默默地将桌面收拾干净,走到了精灵王的面前。 方知意还没明白他想做什么,便看见精灵王十分自然地拿出了魔杖,在他胸前画了一个阵法。 他动作很快,像是对这个阵法了熟于心,根本不用思索就能随手画下。魔法阵先是发出淡紫色的光芒,接着便开始缓慢地挪动起来,它一边闪烁,一边将希利尔整个围在了中间。 “精灵族独有的法术,”王后低声解释道,“是难得不会伤害到他的净化魔法,这几天,王都是用这个魔法来检查他内伤的情况。” 话音刚落,精灵王就止住了手里的魔杖,紫色的光芒顺势收拢。 “你的内伤总算有点好转了,”他看向方知意,眼里不由得带上了点赞赏,“融合魔法的精髓常人很难掌握,你若持续不断地练习,他日必然会是整个大陆有名的魔法师。” 魔法师什么的实在是谬赞了。方知意从来没听到过这么高的评价,在他目前为止的人生里,能被点评厨艺高超都算超常发挥。 “殿下夸张了,虽然我对魔法了解不多,但也知道大陆上还是有一些人会使用融合魔法的,”他摆摆手,有意无意地说起了别人,“比如,那日也在圣祭上的魔法师莫里斯。” 精灵王挑了挑眉,朝他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 他重新坐下,端起茶杯饮了一口,身上那股独属于掌权者的气势瞬间传了出来。 “我明白你们的意思。”他打量着方知意,“不仅是你,东方人,自从我开始调查此事之后,便有许多人向我表达了怀疑。施加于食物上的融合魔法,除了你之外殿内嫌疑最大的便是莫里斯,并且他也有足够的可能,曾经学过黑魔法。” 方知意急了:“那为什么……” “因为没有证据,年轻人。” 精灵王温柔地看着他和希利尔,说出来的话却十分冷静,“我是精灵族的王,在都城的人来之前处理这件事已经算插手了。倘若没有足够的证据,我绝不会发表任何一种意见。” 方知意的胸口像是被一块大石头堵住了一般,沉闷得喘不过气。 圣祭仪式上的闹剧,始于圣餐里的黑魔法,终于忽然出现的恶龙,一切的发展快得惊人,简直就像是有人在暗中实时观察、调动全场的局势。 幕后黑手就在现场,且是个精通融合魔法和黑魔法的人。 而这样的人选,方知意相信,不只是他,所有人都会想到潘维·莫斯里。 他早该在那天早晨就察觉到的。 一双手轻轻搭上了他的肩头。 “不要太过忧心,亲爱的。”王后安慰他,“即使找不出凶手,只要能证明这件事与你无关,你照样能安全地回到家里,你没有理由要为闹剧付出代价。” 方知意丧气地垂下脑袋。 但愿吧,他想道,虽然只是洗脱嫌疑,但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夜色已深,鉴于精灵王和王后都在场,方知意没能和希利尔说上太久的话。他只能宽慰对方再忍受几天,等到都城的魔法师到来,他们便可以一同回到酒馆。 “我很担心你,教堂的房间又小又暗,你自己一个人很危险。”希利尔皱着眉头,一脸不情愿,“你当时就不该接下那神父的委托,现在完全害了你。” “圣祭最初的目的可不是坏的,只是出了点差错而已。” 这次回去,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再见。方知意认真地看着他,像是要把他的面貌都记在心里, “接下来几天我会偷偷溜去厨房做饭,但为了不让别人怀疑,可能还是得让修女送来才行。” 希利尔拉下脸,表情阴郁,显然并不是很开心。 “就不能让我们住在同一间房里吗?”他想到了什么,猛地转身对精灵王开口说道,“反正我们两个也是无辜的,请让知意跟我一起睡……唔!” 方知意一把捂住他的嘴,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这家伙,到底知不知道什么话该在什么场合说啊啊啊!!! 都不用看,他都能感觉到精灵王和王后震惊的目光。 “你们两人难道……” 方知意火速打断,赶忙把希利尔推到床边,二话不说就给他蒙上了被子:“两位殿下,我就不多留了。接下来几天,我家这位帮、工还请你们多多照顾!” 他简直是咬牙切齿地说出了“帮工”二字,而后飞快地开门,跑了出去。 一直跑到看不见走廊尽头的房间为止,方知意才喘着气停了下来。 他惊魂未定地看向身后,疲惫地靠在了墙上。 果然,每次只要不看着希利尔,他就能说出惊天动地的话来! 方知意根本不敢回想刚才余光里精灵王和王后的眼神,就在听到希利尔话的那一瞬间,两人仿佛是看见了什么骇人的场景,齐齐张大了嘴巴。 但凡他晚点出门,恐怕他们二人就维持不住精灵族举止端庄的形象了。 真是罪过,方知意叹了口气。 他休息了一会,然后按照来时的路重新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作为代替,温黛兰可还在房里等着他呢。 方知意出来得太着急,忘记拿上烛台,便只能借着走廊上方投进来的淡淡月光缓慢前行。黑夜里伸手不见五指,他走得很是谨慎。 教堂的夜晚静悄悄的,因为下了禁令,无人会在此时走出房间。偌大的空间里,方知意只能听见自己的鞋子踩在地砖上发出的“哒哒”声。 哒,哒,哒。 ……哒哒。 节奏被另一道突然的声音给破坏了,声音由远及近,以极快地速度出现在了方知意的耳边。他刚想喊人,整个下巴却忽然被猛地捂住! 方知意背上骤然冒出冷汗,下意识就要抬手向前锤去。 “只是遇见人而已,没什么可叫的吧。” 那人像是预判了他的动作,直接拧住了他的胳膊。紧接着,黑暗里倏地亮起一点火光。 蓝色的火焰照亮了来人的面孔。 方知意眯起眼睛,适应了好一会,终于抬眼看去。 微微勾起的嘴角,一双含着冷意的下三白眼睛。 “瞧我抓住了什么,”潘维冷笑出声,“一位面生的精灵族。” 第37章 邀约[VIP] 方知意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个家伙, 是什么时候开始跟着他的?! “怎么,见到我很紧张, ”潘维冷冷地看着他,“我记得精灵王有下令,不准任何人出门。那你为什么还在走廊里?” “我是收到陛下的命令才出来的。” “让你去哪儿,做什么?”潘维哼了一声,“还有,我在这呆了几日, 似乎是头一回见到你。” 方知意没吭声,只是一味地低着头。 寒风吹过,潘维手中的火焰疯狂摇摆起来, 恰巧照亮了两人的空间。方知意害怕被认出面容,小心地转动了一下脖子, 让金色的长发遮住自己的侧脸。 倏地,身后的人松开了手, 而方知意没了束缚,一下就摔倒在了地上。 好歹和潘维有过几次接触, 他多少还是知道点这人阴晴不定的脾气。无论什么场合,但凡有哪里不符合对方的心意, 当场就要发作刁难别人, 手段还极为恶毒。 而扮做精灵族的方知意, 并不觉得自己能逃过一劫。 他刚才还在思考该如何逃脱魔爪, 却被人一把扔到了地上。潘维站在原地俯视着他,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卑贱的蝼蚁。 “真无趣。” 潘维仗着自己的身份,狠狠踹了他一脚, “粗劣的伪装,真以为用了点魔法就能换个高贵的身份吗?” 方知意捂住嘴, 尽量让自己的叫声不那么明显。可即便如此,听见他的话,心里还是凉了一截。 果然,潘维的下一句话就说出了真相: “一个臭烘烘的贫民,妄想装成精灵族接近贵族,真是不知廉耻。” 他弯下腰,轻浮地用魔杖抬起方知意的下巴:“好了,装什么呢。” “东、方、人。” 话音刚落,方知意便察觉到自己脸上的变化。那双属于精灵族的长耳朵正在极速褪去,他的金色长发逐渐消减、变深,直至恢复原本的黑色。 而他跪坐在地上,面对这样猖狂的挑衅,竟然毫无回手之力。 我根本想不出任何能够回击的魔法。方知意在心里想道,因为我只知道做饭,再怎么被人夸奖又如何,连保护自己都做不到。 潘维上下打量了一番,似乎对他此刻的样貌十分满意,随后轻飘飘地撤走了自己的魔杖。 “这几天过得还好吗,”他讥笑了一声, “但我真没想到,精灵们竟然愿意为了你和那阴森的混蛋叫来都城的人。” 方知意咬着唇,面色不虞。 “东方人,脸色这么臭是做什么,”潘维满不在乎地耸耸肩,“他们现在的调查根本没法得出你和黑魔法有关的结论,你根本不会有事。不过相对的,倒是有别人要因此……” 方知意一下就急了:“你要把脏水泼到谁的身上!” “给谁都不要紧,”潘维变了脸色,森然地看着他,“总之,你只要记住,是你引起的这一切就对了。” “听话点,东方人,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的忠告。别在做魔力食物了,别在和我对着干了!” 他扔下狠话后便直起身,最后看了方知意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方知意回到房间的时候,温黛兰被他的样子吓了一大跳。 “莫里斯那家伙真不是东西!”她听完了全过程,气呼呼地在房内来回走动,“他就是故意的,他就是专门来欺侮你的!神明在上,我真希望能有一天看着他下地狱!” “他对我的敌意实在是太大了。”方知意沉闷地坐在椅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头发,“同样的,我能几次三番被他折腾,自身也有原因。” 温黛兰连忙安慰他:“你没有任何问题,不要自责!” “不,我的意思是,我太弱了。”方知意目视前方,眼神平淡无波,“面对敌意,我可以借助你们的力量逃过一次又一次,但以后呢?他若是挑了一个绝佳的时机对我动手,我又该如何自保。” 温黛兰安静了下来,认真地看着他。 方知意眨了眨眼,仿佛终于认清了某种不可摆脱的现实一般,他的脸上浮现出坚定的神情。 “我要正式学习魔法,”他看向温黛兰,笃定地说道,“不管是用于做魔力食物也好,还是用于打斗,我都要学习。” * 接下来的几天,方知意仍旧每天扮做精灵族,带上做好的食物和希利尔见面。 在精灵王后的帮助下,教堂厨房里的食物种类多了许多,至少让他能每天变着花样做饭,不必看着一溜的蔬菜犯愁。 当然,有了那一晚的教训之后,他都会带着一名守卫一同返回。 尽管潘维再也没有出现。 在圣祭仪式后的第七天,方知意终于得到了准确的释放消息。 修女带着他前往中殿,在那里聚集了大量的贵族,他们都是当时现场情况的见证人,也因为调查而在教堂停留了多日。 他和希利尔站在大殿中央,左手边是精灵王和王后,右手则是温黛兰及各位魔法师。 而前方的祭祀亭下,站着菲洛伦校长与另一位白胡子的老头。 “在宣告结果之前,还请容我介绍一下。” 老头用手里的权杖敲了敲地板,浑厚的声音响彻整座殿堂。 “我是皇家魔法师,付恩特。”他用那双苍老的眼睛环视一周,最后将目光定格在了面前的两人身上,“我受邀前来进行了几天的调查,已经完全了解了圣祭时发生的黑魔法和恶龙幻象事件。” 按理说,方知意根本无需担心,自己从未做过的事情怎么样都不会被污蔑,但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天夜里潘维对他说过的话。 所有事情皆是潘维所做,可那人权势滔天,又会让谁来承担这份后果呢? 方知意忐忑地看向台上,呼吸急促起来。 忽然,他的右手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你在担心吗?”希利尔凑到他的耳边,潮热的气息打在他的耳垂上,“不要怕,他们……精灵王已经告诉我了,我们都是无罪。” “真是善良的人,”方知意有点不适应这样近的距离,他微微靠后一步,“可我是在担心,没法抓出真凶而已。” “咳咳咳!” 台上的人忽然发出几声响亮的咳嗽。 付恩特轻飘飘地看了眼底下两人,警告他们别当众说些悄悄话。等看见方知意慌乱地收好小动作之后,他才开了口: “经过调查之后,我们发现圣餐上附着的黑魔法是后期所为,并且只存在于极个别食物,至于恶龙的幻象,也是同一人所为。这里面用到的黑魔法能量低微,但因场合特殊而效果显著。” 在场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而方知意则是死死地看向了角落里的潘维。 “很遗憾的告知各位,”付恩特说道,“做出这些坏事的人名叫安德鲁,是个辍学在家的年轻魔法师,他仅仅是为了抒发自己无法继续在学校就读的痛苦而已。” 殿内一片哗然,更有人直接指出了安德鲁便是当时第一个声称中黑魔法而倒下的受害者。 而方知意,却在此时同暗处的潘维对上了视线。 不对,所有人都错了。 方知意神情木然,在那人的眼里看出了得意和张狂。 是他,黑魔法也好,恶龙的幻想也好,甚至于将安德鲁推出来背锅,通通都是潘维·莫里斯的计划! 他不知道潘维是用了什么手段,先是说服安德鲁为他打掩护,又是设计将最后的怀疑引到了安德鲁一人身上。 但他知道的是,潘维这个人充满了危险。 “不要再看他了。”希利尔一把遮住了他的眼睛,将他拉到了边上,“那家伙很危险,你不要和他正面起冲突。” 方知意收回视线,心里闷闷的,“希利尔,连你也觉得他很危险吗?” 希利尔敛下眼皮沉思了很久,仿佛这是个多么艰难的问题。最后,他“唔”了一声,终于开口道: “他确实很危险,但我刚才只是在害怕,我没法及时保护你。”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 “但论实力,我是绝对打得过他的,真的。” 方知意愣了愣,脸上忽然如释重负地露出个笑来。 “我不是说你比他差……算了,”他松了口气,像是甩下了身上的包袱似的,“你说得对,我只要相信你就够了。” 宣告结束,一切尘埃落定。 方知意带着他向付恩特和菲洛伦道了谢,又和其他相熟的人告别。要知道今天距离圣祭已经过去了一个礼拜,他们已经太久没有回家了,现在只想尽快返回酒馆,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 修女和神父送了他们一些蔬菜和鲜花,作为本次事件圆满解决的祝福。 方知意一一谢过,将满载的篮子交于希利尔,便打算离开教堂了。 “等,还请等一等!” 他们才没走几步,小路的尽头就闪现出一辆华贵的马车。 侧门的窗户被人拉开,精灵王后的脸从里头探了出来。她头发有点凌乱,脸颊也红扑扑的,显然是匆忙赶到的。 方知意好奇地看着她,刚要行礼便被一把拦下。 “亲爱的,你真是太客气了,”王后将发丝挽到耳后,强装淡定,“我们已经很熟悉了,不是吗?何必再同我行礼。” 她颇有些紧张地瞥了他们几眼,最后还是开口问道:“我现在饥肠辘辘,太想吃东西了。方,你们愿意坐上我的马车,带我去你们的酒馆看看吗?” 第38章 王子[VIP] 方知意不好拒绝王后的请求, 但和精灵族王后同乘马车实在太过张扬,他最后还是选择和希利尔共同在前头给他们带路。 王后的马车和他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几乎是龟速地挪到了酒馆门前。 酒馆大门紧闭,往来无人。方知意刚拿出钥匙,便见木门从里头被人拉了开来。 “方!你终于回来了!” 腰上忽然多了一个温暖的挂件,毛茸茸的脑袋在他的肚子上来回磨蹭。方知意摸了摸洛宁的脑袋,有些意外。 “你怎么在酒馆里?”他问道,“学校那边……” “菲洛伦校长和我说了你们的事, 我当然没法继续呆在学校里了!”洛宁气鼓鼓地抬起头,“快告诉我,究竟是哪个家伙破坏了圣祭, 还像污蔑你们!” 另一头,精灵王后早已下了车, 礼貌地站在旁边注视着一切。她好奇地看着面前这位个子矮小的半精灵,眼里满溢着慈爱。 方知意不好让王后在外多等, 便先带着她走进了酒馆。 阔别多日,再次回归酒馆的时候, 方知意竟然油然升起一股怀念的心情。这间酒馆虽然不够豪华,却也在日日夜夜的陪伴中, 成了他在异世的家。 待众人在大堂落座, 方知意才细细地将所有事情告诉了洛宁。 “所以, 是安德鲁做了这一切?”半精灵听的一个头两个大, “等等,你们又提到了那位来自莫里斯家族的魔法师,所以他们两人的关系是什么?到底是谁策划了这些?” 方知意解释道:“安德鲁已经被认定是凶手, 但至于他是否受到莫里斯的指示,我只能说, 有极大的可能但缺乏证据。” 洛宁点点头,总算明白了点。听到死对头安德鲁落得如此悲惨的下场,他理应感到痛快才对,可此时不知怎的,他的神情并不怎么明朗。 方知意捏捏他的手心,问他怎么了。 “前阵子他还在学校里对我大打出手,可现在他就要被关进牢里,”洛宁眉头紧锁,有点惆怅,“他是因为退学才沦落到这个地步,算起来,好像是我促使他变成这样的。” 我……我好像成了一个罪人,他没有开口,却在心底默默呢喃道,是我间接破坏了安德鲁的人生。 “各人的命运,基于各人的选择。”精灵王后突然开口道,“孩子,‘万事万物都是有代价的’。安德鲁爱慕虚荣、不择手段,他既然敢为了利益接触黑魔法相关,便要承受被发现的代价,这和你与他的矛盾无关。” 洛宁转过头,第一次正式地和这位尊贵的女士对上了视线。 精灵王后本就气质端庄,此刻浑身更是散发出一股温柔,光洁得像是不出世的神明,“相信正义,更要相信你正直的心。” 她举起手,克制又小心地摸上了他的脑袋。 多亏了精灵王后的开导,洛宁的心情没多久就好了不少。作为酒馆这几日唯一的生活者,他恢复状态后,第一时间为大家端来了红茶。 “方,这几日你不在,周围的邻居们都很好奇,”他认真地嘱咐方知意,“但我告诉他们你是生了病,没法营业才把他们打发走的,你到时候可别露馅了。” 方知意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几人就着红茶,围绕着最近德安镇发生的事情以及潘维聊了许久,等到茶壶差不多都清空时才结束话题。 方知意主动提出要带王后去其他地方看看,向他介绍一下这间酒馆。 他拜托希利尔和洛宁将茶具等收回厨房,自己则领着王后前往了后院。 院子和他离开前的样貌相差无几,只不过因为有阵子没搭理,地砖的缝隙之间又冒出了几根杂草。王后不甚在意,她走到围栏边上,静静地感受着田野上飘来的微风。 “真是不错的地方,”她转过身,脸上带着笑意,“你有田地,还有一身的厨艺和种植本领,足够在这座小镇上过着舒服的生活。” “是的,正如您所说的那样,德安镇的日子非常惬意。”方知意来到她边上,“更何况我有希利尔这样能干的帮手,酒馆的经营更是得心应手。” 听到他提起某个名字,王后的眼睛闪烁了一下。 方知意没打算放过这点特殊,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要知道,我当时在狐歇林里捡到他的时候,他可是满身鲜血,昏迷了好几个小时呢。” “什么?!” 王后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她根本维持不住那点端庄的人设,当即就抓住了方知意的手腕,“他怎么会伤成那样!” “希利尔也一直没告诉我原因,但能伤成那样肯定是被人狠狠袭击了,”方知意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王后殿下不必担心,希利尔在我的酒馆里好好的,镇上的人们也都很善良。” 王后的神情一僵,然后逃也似的收回手,移开了视线。 她将碎发挽到耳后,怎么也不肯直面方知意的脸,“那就好……毕竟希利尔是位非常优秀的人嘛。” 好心虚的表现。 方知意没揭穿王后糟糕的演技,也没有接着追问下去,即使他已经对两人的关系产生了极大的怀疑。 精灵族的王后,对一位陌生的年轻男子极度关心,甚至已经远远超出了仁爱的范围。他可不觉得王后这几日的表现,是可以用“关心优秀魔法师”几个字来解释的。 不过眼下并不是个追查真相的好时机。方知意静静地站在王后身边,同她一道看向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脉。无论是王后还是希利尔,都不像是会坦白的类型。 他们二人的关系,以及……希利尔真实的身份,只能由我自己,一点点、慢慢地挖出来才行。 一整个下午,两人都在酒馆各处走动。方知意向王后介绍了田里的情况,酒馆客房和基础设施,连空置的屋子都带她看过了。 王后态度温和,对这儿简陋的装修完全不在意,反倒是经常赞赏酒馆周边良好的自然环境,还提出要大力赞助这间酒馆。 她一直留到傍晚,终于在晚餐前决定动身返程。在回到马车前,王后朝站在一旁的方知意伸出了手。 “亲爱的,我可否称呼你的名字?”她笑意盈盈,“你是个勤劳、乖巧的孩子,即使有着杰出的魔法天赋也不骄傲,而是认真地过着简单愉悦的生活。我很喜欢你,也很喜欢这间酒馆。” 方知意握住她的手,行了个礼:“当然了,王后殿下,那是我的荣幸。” “既然如此,也不要拒绝我的支持。”王后侍从手里拿过钱袋,放到他的手心,“我愿意先出资五百金币,帮助你扩大这间酒馆的规模,希望它能尽早发展成精致华美的庄园。若是有机会,我还想和精灵王一同来此处度假。” 方知意瞪大了眼睛。 等等,他没有听错吧? 五百金币?五百! 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的方知意当场脑袋就宕机了。 钱袋沉甸甸的,光是拿着就能感受到里头的分量。方知意提也不是,抓也不是,最后只能选择小心地抱着它。 王后最后看了他们一眼,目光轻轻地划过站在后头的希利尔,然后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送走王后,方知意拿着钱袋回到酒店,谨慎地将其放进抽屉里,再上了锁。 “方,这笔钱你打算怎么用呀?”洛宁叽叽喳喳地开始畅想,“我觉得可以把我们的客房都装修一遍!我想要一个超级无敌大的阳台!” 方知意忍俊不禁,“我也有想法重装客房,不过要是真的开始装修,你们睡哪里呢?” 洛宁眨巴眨巴眼睛:“我可以一直住学校,等酒馆重建好了再回来。” 两人闹了一阵,再叫上希利尔将酒馆各处都打扫了一遍。太久没回来,不少家具的表面都积了薄薄一层灰尘。 方知意留了个心眼,他让希利尔去后院除草,等支开对方后,立马拉着洛宁去了角落。 正在专心拖地的洛宁一脸懵,但还是敏锐地察觉到出里头的不对劲。果然,方知意左右张望了会,立马悄声问他:“洛宁,我想问你点事。你对精灵王子了解有多少?” “精灵王子,你问他做什么?”洛宁奇怪地看着他。 “我实在是好奇,”方知意解释道,“在教堂的这几天,我只见过精灵王和王后,连守卫们的谈话中,都没有提到过精灵王子。但我听说,王子明明是个非常有名的魔法师。” 洛宁“啊”了一声,回他道:“精灵王子确实是非常有天赋的魔法师,他还在世时便创造了许多有名的光明魔法,足以支撑起整个魔法体系。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王子他在成年之后,突然消失了。”洛宁说道,“他留下一封书信,说自己已经前往屠龙的旅程,必会在某一日荣回故里。” 方知意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他去屠龙了?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洛宁点了点头。 “那精灵王子的名字是什么?” “维诺安。”他回道,“意思是,赐予善良喜悦与无尽的幸福。” 第39章 维护[VIP] 回到酒馆的第二天, 方知意就马不停蹄地开业了。 作为经营酒馆的老板,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做生意最重要的就是坚持,只有每天保持营业,尽可能减少长时间的休息,才能留住老顾客。 而他连着一周都没有出现,早就流失了好多客人,要是再懈怠下去, 就算他宣称要免费营业几天,恐怕都没人会回来。 好在魔力食物的名头太过响亮,在周边也没有替代品, 重新开门后没过几个小时,大堂里就坐满了人。 丽兹太太像固定刷新的npc一样, 永远坐在离柜台最近的位置,方便和他们聊天。 “方, 你好久没出现,我可真是太想你了!”她耷拉着眉毛, 脸颊也鼓了起来,“你怎么会生这么久的病, 是累坏了吗?” “……还行还行, 哈哈。”方知意挠了挠头, 撒了个善意的谎, “我现在好多了,以后可不会经常不在的。” “那就好,”丽兹太太打趣道, “我们不仅想吃你做的饭,还很期待每天到这里来聚一聚, 和大家谈天的!” 大堂里的顾客通通笑了起来。 方知意被他们的热情触动,心里也流过一阵暖流。 自从他来到德安镇上之后,遇见的人们大多都朴素又善良,他们每天过着自己的小日子,也热衷于将他带入这个温暖的圈子里。 歇业了这么久,别是做饭的手艺都生疏了。他拍了拍自己的脸,鼓起干劲,转身投入厨房。 得亏为了希利尔的内伤恢复,方知意这几日在教堂都有做饭,虽然菜品简单,但至少下厨的感觉还在了。再加上邻居们格外热情的态度,他几乎没用多久就完成了今日的菜品。 他叫来希利尔,两人一同将食物端上各桌。 那头的客人们已经尽情地开始饮酒,芬芳的葡萄酒一经下肚,立马在他们的肠胃里聚积酝酿,沉醉的葡萄香气弥漫了整个空间,众人彻底在这样的氛围下放松了。 斜对角住着的杰克大叔显然有点醉了,他端着酒杯,整个人四仰八叉地坐在凳子上,大声说了起来:“要我说啊,那圣祭上的恶龙,就是个预兆!” 方知意顿了顿脚步,转过头,果不其然看见希利尔僵硬的身体。 “老杰克,你又喝糊涂了!”旁边的人笑他,“都说了那是安德鲁那家伙搞出来唬人的!” “你们都不信我,但我就告诉你们,那条恶龙绝对不可能死了!”老杰克骨碌一下爬起身,“在大陆上猖狂了几百年的祸害,怎么可能死的那么轻松,而且你们没听说吗,那东方小队没有接受国王的颁奖!” 这话瞬间引起大堂里不少人的注意,别桌的人也纷纷开始怂恿他继续说下去。老杰克得了关注,一下子得意不少,甚至站到了凳子上,像个将军一样环视四周: “接下来我说的话可是千真万确!传说里屠龙成功的东方小队,在国王的荣誉勋章颁奖仪式上直接否认他们杀了恶龙!” 场内一片哗然。 他酒喝的实在太多了,但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又极大地满足了他的自尊心。杰克不管不顾地说了下去:“领头的东方男人,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他们确实进入了眠龙谷,甚至重重地伤害了恶龙,但就在他们即将刺穿恶龙逆鳞的那一刻——” 他的话头戛然而止,底下人顿时急得催促起来。 “恶龙消失了!”老杰克哈哈大笑起来,模样状若癫狂,“事后这批屠龙小队的人怎么也不明白,他们联手攻击恶龙,魔法师还趁其不备封锁了整个山谷的出路,保证恶龙逃无可逃。可即便这样,那么庞大的一条龙,依旧没了踪影!” 这回室内静悄悄的,除了老杰克响亮疯狂的笑声以外,其余人都没法迎合下去。他们坐在桌前,面色青红交接。 方知意偷偷打量了一圈,发现大多数人情绪低落了不少,甚至明显地出现了畏惧的神色。 终于,有人开口了。他的声线颤抖,语气极其厌恶:“这有什么可笑的!恶龙还活着,就意味着他绝对还会伤害大陆上的人类!” “是啊是啊。”不少人立即迎合起来,酒馆的氛围立马陷入了一种莫名的恐慌之中。 一种没来由的害怕。 不知是否是因为见过恶龙的幻象,方知意如今对于“恶龙”这个意象已经少了很多害怕。 曾经的他也被大陆上的传言所影响,将这头被人诟病的龙视为异己,可现在提起这个名字,他的眼前却只能想起希利尔当日杀伐果断的模样。 再恐怖的事物,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似乎都不值一提。更何况,他更相信,正直温柔的希利尔所爱戴的龙,绝不可能会本性邪恶。 方知意有条不紊地走向餐桌,轻轻地将餐盘放下。 “倘若恶龙真的存心想害人,恐怕早就跑到人类地盘上开启杀戮了吧?”他语气平静,缓缓说出自己的想法,“可自从屠龙小队的消息传来,恶龙也没有动静,它既没有杀了讨伐它的人,也没有伤害任何一个人类。” “或许,恶龙并不是大家想象的那样凶残呢。”他说道。 这回大堂里的氛围更加古怪了。 比起先前的一片寂静,此刻更像是所有人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毕竟恶龙名声在外,即便有护龙族的存在,这整片大陆的基数来看,也显得极其稀有。 结果,他们的面前就有一位活生生的例子。 老杰克的酒都醒了,此刻正顶着一张红扑扑的脸,惊讶地看着方知意。 “你……你真是个神奇的人,”杰克大叔打了个充满酒气的嗝,然后猛地又灌下一口,“不过我佩服你的勇气,年轻人!” 他不着形象地伸长了手,硬是要和方知意碰杯,结果脚下一滑整个人都摔倒在了地上。他模样滑稽,堪比大街上的杂耍表演,众人忍不住放声笑了起来,揭过了刚才的对话。 众人喝酒聊天,将盘子里的菜一扫而空,又在酒馆里呆了很久,直到午饭时间彻底结束,日头都从正中渐渐滑落时才一一离开回家。 方知意礼貌地同他们道了别,回过头,却看见希利尔正站在他的身后,嘴角微微上扬着。 希利尔没犹豫多久,便开了口:“谢谢你。” ……? 谢我什么? 方知意疑惑地看向他,听到他继续说道:“刚才你说的话我都听见了,谢谢你愿意保护我。” 啊,刚才说的话……方知意意识到他指的是那几句关于恶龙的反驳。 但那几句话只是在为恶龙辩解,算得上是保护吗? 不过方知意还是没有纠结希利尔的用词,糊里糊涂地应下了这句道谢,毕竟酒馆的门铃再次响了起来,他得去开门才行。 门后站着的是女巫婆婆。 她站在门后,胳膊肘里抱着那只黑色的小猫,手里则是拿了一瓶颜色奇怪的药水,“欢迎回来,瞧我给你带来了什么?” 方知意食指抵嘴“嘘”了一声,见四周没人后马上把她拉了进来。 “婆婆,千万不要告诉别人我这几日都不在酒馆。”方知意重新关上门,拜托她,“我之前遇到了一点麻烦,但是不想被人知道。” 女巫握着猫咪的爪子,爽快地比了个“可以”的手势。 她坐下来,将那瓶奇怪的药水递给方知意,“这是我为你准备的礼物,植物生长药剂。我知道你后院的田里种了很多作物,但用魔法来进行培育太消耗精力了,所以我特意研制了这瓶药水,希望能帮上你的忙。” 方知意接过瓶子,透过瓶身的藤蔓花纹看见了里面粘稠浑浊的液体。虽然他与女巫已经很熟悉了,但还是第一次看见她的魔药。 “谢谢,”方知意有点惊喜,“这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你和这位小伙子可是我的好邻居!”婆婆笑了起来,“不知道你们之前遇到了什么麻烦,但既然回家了,就好好收拾一下屋子,整理好心情吧。” 说完,她怀里的小猫也跳了出来,然后慢吞吞地走到方知意手边。 小黑猫毛发油亮,身体温软,大胆地向他露出了自己的后背,像是在邀请他抚摸自己的脊背一样。 “我家猫平日可是很不听话的,我就是想带它出去也得看它的脸色,”女巫朝他努努嘴,疯狂暗示, “但今天我可没有强迫,是它自愿跟过来的哦。” 方知意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软乎乎的猫咪。 最后还是没忍住上手好好摸了一把。 小黑猫的毛又滑又顺,方知意克制自己的力度,一遍遍沿着脊背呼噜下去,直到看见它餍足地眯起眼睛,才敢放肆地抱起它埋脸。 “好可爱,”方知意感觉此刻自己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婆婆,我要天天到你家里玩小猫咪!” 女巫婆婆放声大笑起来。 两人好好玩了一阵猫咪,方知意更是沉浸在吸猫的乐趣中,差点就要忘记晚饭的存在。最后还是女巫看见屋外变黑的天色,主动提出的离开。 方知意不舍地送她出门,眼睛都黏在小猫身上,根本没法挪走。 “小猫真可爱啊,”他送走婆婆后重新关上门,仰天大喊一声,“我也好想有一只自己的宠物。” 接着他忽然想到什么,兴奋地跑到桌边正在打扫的希利尔身边:“希利尔,你说我们也养一只怎么样?” 黑发青年默默地擦着桌子,头也没抬:“我不喜欢,不好。” “啊,不喜欢猫的话,那狗呢?”方知意没放弃,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希利尔停下手中的动作,猛地转过脑袋。他直勾勾地盯着方知意,眼睛里竟然含着一丝莫名的委屈。 “都不喜欢,都不好。” “他们要人喂要人照顾,不开心了还得哄,非常麻烦。” 他一把捧住方知意的脸,假装凶狠地揉了揉这像面团一样的双颊: “而且,你养我还不够吗?” 第40章 醋意[VIP] 希利尔时常觉得, 方知意是个花心的家伙。 大多数情况下,对方是个热心善良的人, 他会给龙做很好吃的饭菜,还会跟龙认真学习魔法。但很偶尔的时候,他会突然表现出对其他生物的过分关注。 比如那只黑猫,还有那条大黄狗,到底有哪里好的。 希利尔在他和女巫聊天的时候注意到了,这个小小的东方人非常热衷于摸猫, 甚至还要幸福地把脸贴到猫的背上。 太过分了,希利尔想道,因为平常没法摸龙所以就要改换摸猫吗? 作为一条龙, 他从来没想过人类会喜欢抚摸其他生物,毕竟抚摸是一件特别亲密的事情, 而龙面对人类的时候,向来只有战斗的份。 所以, 方知意不会同他战斗,还一直在家饲养他, 希利尔已经非常开心了。 直到今天看见他一脸享受地摸猫,希利尔才觉得哪里不对劲。 “你饲养了我, 所以也可以摸我的, ”他认真地看着方知意, “虽然我现在的样子不太方便, 但是你可以摸我的脑袋和……和其他你想摸的地方。” 可听完这话,他的老板脸上忽然闪过一脸迷茫,接着就是长久的沉默。 “摸……你?”方知意脸都皱了起来, 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怎么了, 为什么提出这么奇怪的要求?” “不奇怪。”希利尔低下脑袋,然后一把握住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头顶上,“虽然现在我身上的触感不怎么好,但是头顶还可以。” 方知意觉得手底下的头发触感也一般:“…………” 但是希利尔的话一句比一句奇怪,硬生生把他听麻木了。方知意勉强薅了几把他的头发,陷入了沉思。 到底是为什么,希利尔要把自己和一只猫比较?他仔细回想了一下对方刚才的神态,只能将原因归结于对方在用这种“特殊”的方式,变相拒绝他的请求。 “希利尔,如果你不想养宠物的话,我们就不养了,”方知意尴尬地抬起手,“我只是想象而已,没有别的意思。” 这回,希利尔重重地点头,脸上总算露出了开心的表情:“那就好。” 这场诡异的对话潦草终结,方知意虽然心里奇怪,但也没有一直纠结。 毕竟自从捡到希利尔之后,他就明显感觉到对方身上的不对劲。无论是说话方式,还是同人的相处,希利尔都符合长期与世隔绝的表现。 这是远离社会太久的症状,方知意想,不能责怪他。 于是隔日清早,为了帮助希利尔提升对话和与人相处的能力,方知意叫来了好多人。 “方,我可是为了你,特意请了假回来的。”洛宁睡眼惺忪,趴在桌上打了个哈欠,“你今天是打算做什么吗?” 除了他以外,大堂里还站着丽兹太太和女巫婆婆,以及离得远远的希利尔,他们都是方知意来到此地后最熟悉的几人。 “夏天来了,我打算启用荒废的酿酒坊,”他把希利尔拉到身边,“几个月前我和希利尔已经简单整理过了,但里面现在肯定又积起了灰尘。今天叫大家来,是想拜托各位帮忙酿酒,顺便打扫屋子。” “你说的这些事,我一个人就能做完,不用叫这么多人。”希利尔看着他,突然开口。 方知意佯装凶狠:“不要顶嘴,乖乖听话。” 青年只好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但除去为了帮助希利尔的目的外,叫上这几位的主意里还是藏了方知意自己的私心。 正如他前头所说的那样,随着夏天的到来,原先酒馆的菜单已慢慢不适应大众的口味了。相比起用于饱腹的主食,人们也更倾向于选择凉爽可口的酒水。 而酒馆里现在最多的就是葡萄酒,即使变着花样来也是各种味道的葡萄酒,花样着实单调了点。 丽兹太太从小就在镇上长大,生活了几十余年,最是清楚这里的口味。而女巫婆婆精通魔药调制,变通一下,应该也会擅长酒水的调制? 以及那只可爱的小黑猫也来到了酒馆,方知意在心底默默哭泣,即使不能光明正大地摸,好歹可以过过眼瘾! 几人闲聊了几句,便立刻开始了一日的工作。 丽兹太太先是拿出方知意交代她买来一大袋大麦粗粉,将其倒入提前清洗干净的木桶中,再往里面倒入足够淹没麦粉的热水。木桶较为沉重,便由希利尔负责将它挪动到阴凉的地方,等待几个小时的浸泡。 另一头,女巫婆婆热心提供了自己种的一筐浆果,里头有樱桃、李子等夏季时令水果。洛宁负责把它们统一清洗干净,再和婆婆一起去核去果柄,方知意则把处理好的水果统一用木杵捣出汁水,放入事先准备好的缸里。 方知意前世只尝试过一次酿酒,所以此刻还是有点谨慎,本次做的分量都不会太大,基本仅供五十人左右食用。除了啤酒和果酒之外,其他的酒品依旧已葡萄酒作底,辅以各种果汁调味。 总归,夏季的菜单上得增加至少五种饮品才行。 “方,麦汁好了,足足有两大桶!”丽兹太太酿了好几年的啤酒,手艺本就娴熟,今日在希利尔的帮助下速度更是快得不得了,“你看看,它们放在酿酒坊哪个角落好?” 方知意连忙起身,帮忙把木桶运到房间里。酿酒坊虽然空间不大,但即使是夏季初期的天气,屋内也依旧凉爽干燥。 “你这屋子小了点,”丽兹太太有点苦恼,“若是自家酿酒来喝倒是没什么关系,但你要想以后供应给客人,可就有点小了。或者说,你还有别的地方放酒桶么?” 方知意挠挠头。 原主只有这一间屋子,之前里头摆满了家具,清空后确实看起来大了不少。但丽兹太太经验充足,她说空间不够,那绝对代表着差远了。 “实在不行,就先放在大堂……”他刚要回答,脑海里却忽然想到了什么,一个转身朝后面跑了过去。 他没记错的话,这间屋子应该有扇铁门才对! 果然,在角落的地面上,静静躺着一道陈旧的门把手。方知意蹭去上头的灰尘,铁门的模样逐渐清晰了起来。 虽然门的样式有点古早,但上头雕刻了复杂华丽的花纹,仔细看去还是极具艺术气息。他使劲握住把手,用力往外一拉—— “咳咳咳!” 大片灰尘被他扬了起来,接着便是一股阴冷的气息破门而出,方知意捂住鼻子,低头往里看去。 和他预想的一样,铁门之后是数层台阶,直直通往幽深的暗处,一眼望去深不见底。 “你这酿酒坊竟然还有地下,那倒是够放酒桶了。”丽兹太太惊喜地伸过脑袋来看,“不过里头黑漆漆的,要想抬着桶进地下室还有点危险。方,你多久没进去看过了?” 方知意不好说自己也是第一回见这个地下室,他只好面上不显,主动接下运桶的活,找借口把丽兹太太给支走了。 至于地下室,得先去探查一下才行。 希利尔看出他的意图,直接走在前头,用魔法照亮了两人的周围。 “跟着我,”他说道,“不要离太远。” 方知意拿来扫把,然后乖乖地跟在他的身后,几乎是踩着影子往里头走。地下室比他想象得还要高,等到他们走到地面时,距离上面足足差了几十个台阶。 两人沿着墙摸索了一阵,总算找到灯火点亮。 有了光之后,方知意才看清这里到底是什么模样。作为地下室,它足够空旷也足够高大,气温甚至低的让他都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你多久没来这间地下室了?”希利尔忽然转过头,向他展示了手指上厚厚的灰尘,“想存酒的话得先好好打扫才行。” “啊……确实很久没来了,”方知意尴尬一笑掩饰过去,随手拿起了旁边桌上的东西,“诶,你看这是什么。” 没想到希利尔果真一愣,仔细地看了起来。他表情严肃,眉眼间还带着点少见的疑惑。 “你这面镜子,是哪里来的?”他问道,“上面有很淡的魔法气息。” 这下轮到方知意意外了。 这间屋子他从来没有来过,所以里头的任何东西,包括他手里的镜子也好,都属于原主。至于他为什么会拿这面镜子来转移话题,也只是顺手罢了。 而希利尔竟然说上面有魔法的气息。方知意将它翻来覆去的看了看,除了点繁琐的花纹外并没什么特殊的,实在看不出来价值几何。 “你知道上面的魔法是什么吗?”他试探地问道。 希利尔摇了摇头,“太久远了,那点气息已经淡的快要消失了。” “不过,这不是你的屋子吗?”他视线忽然扫了过来,“你怎么不知道上面有魔法?” “因、因为这个地下室以前我不怎么来!”方知意一下慌了,随手把镜子倒扣在桌上,“我继承酒馆之后,也不是每个地方都会整理,所以忘记某些事情也很正常吧!” 他不敢再多聊了,生怕等会一个不留神就暴露自己根本不熟悉这儿的事实。他把扫帚交给希利尔,让他赶快搞起卫生,自己则是佯装忙碌地收拾起了杂物。 见希利尔终于不再纠结那个问题,方知意才背过身,大大地松了口气。 而桌上,那面老旧的镜子静静地躺在那里。方知意看着它,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再次将其重新拿了起来。 镜面斑驳模糊,依稀能照出自己的面庞。 今日他忙了许久,脸上早就热红了,而镜中的自己则因为镜面泛黄,看起来格外苍白无力。 就在他打算将这面镜子放回原处时,余光却捕捉到一丝不同之处。 方知意顿了顿,再次朝里面看去。 他对着镜子摸上自己的眼尾。 ……我这里原先也有颗痣吗? 40-50 第41章 可爱[VIP] 上方忽然传来丽兹太太的大嗓门, 正催促着他们赶快上来。 方知意也不知道为何,下意识就把那面镜子往怀里一藏, 然后把整理出来的垃圾一股脑扔进袋子里,跟着希利尔回到了地面。 等走出地下室后,方知意才看见他们三人竟然都在屋内。女巫和洛宁已经将初步做好的果酒存在玻璃罐里,放在了屋内的柜子上,而丽兹太太则是站在他们两人面前,激动地讨论着什么。 她瞥见方知意的身影, 立马转身赶了过来,“方,你可总算来了!” “是发生什么事了吗?”方知意悄无声息将镜子挪了个位置, 避免被人察觉它的存在,“我在楼梯上就听见你的声音了。” “确实是件大事!”她的脸皱成一团, “我刚才回家去拿了点瓶子,在路上正好听见他们说街口的位置要开家新的酒馆。” 方知意没理解她的意思, 歪了歪脑袋:“所以是……” “哎呀,即将新开的酒馆和你一样, 号称出售魔力食物!”丽兹太太急得不行,“我还问来了, 老板是个从城里来的魔法师!” 城里的魔法师?方知意想到了什么, 连忙和希利尔交换了个眼神。 “你有打听到老板的名字吗?”他犹豫地问道, “不会叫潘维……莫里斯吧?” 丽兹太太想了想, 而后,“没错,就是这个名字!” 果然是他。方知意差点就要冷笑出声。 这个恶毒的家伙在圣祭上捣乱还不够, 竟然还打起了来德安镇开酒馆的主意。方知意都不用多想,就能猜到潘维真实的目的。 无非是想通过自己的名气和人脉, 争夺生意,最好能直接打压他的心气,非要让他关停酒馆才行。 “方,你可千万别怕,你做饭那么好吃,绝对不会比那位大魔法师差劲!”丽兹太太实在心疼他,“你若是需要,我也到街上去帮你宣传一下!” 方知意谢过她的好意,但还是婉拒了。 潘维作为知名的魔法师,不仅在魔法师行列里有名,也早就因为四大家族的身份为人所知。他若是想为自己造势,就凭方知意那点宣传根本没什么作用。 “虽然这么说听起来会很自大,但我对自己的厨艺和魔法可是很有自信的。”方知意耸耸肩,露出一个搞怪的小表情,“不过,我正打算为丽兹太太研究制作减肥食物,要是成功了,您倒是可以拿这点去帮我做宣传。”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丽兹太太更是乐得直不起声,夸张地催促方知意尽早做出成品来。 几人又聊了会天,再一同将地下室清理干净,把酒桶合力运到了地下封存起来。 为了感谢大伙今日的付出,方知意特意留下他们,非要让他们吃过晚饭再离开。而他也早就为了这一餐,准备了许多食材。 厨房里有牛油果、芦笋,新鲜买来的大虾和牛肉,以及一直常备的土豆和各种蔬菜,简单地做几样新菜不成问题。 丽兹太太早晨来时给他带了牛油果,说是时令水果,德安镇的人以前从来没吃过。方知意当时收到牛油果时,就答应她要用这个做道新菜给她吃。 他拿出牛油果,对半切开,去核后用小刀划出厚片,再将新鲜买来的大虾去皮处理,用黑胡椒盖满后放在一旁腌制。 至于蘑菇、洋葱和小番茄,洗干净后切好备用。锅里先行浇上几圈橄榄油,再下锅炒熟洋葱丁,等到洋葱变软后一起放下蘑菇和小番茄,翻炒出汁水。 方知意将切成一片片的牛油果和虾仁铺在最上面,最后将提前打散的鸡蛋淋进锅里,确保每样食材都浸泡在里头。 这道牛油果烘蛋还是他前世特意学来的,做法简单,成品有点像厚厚的鸡蛋饼,属于东西结合口味。 其他几只锅里还炖煮着咖喱牛腩、蔬菜浓汤、奶油炖鸡和鲜虾芦笋,简简单单的四菜一汤,分量不小,绝对够他们几人食用了。 方知意趁着空隙从厨房探出头来,偷偷打量着大堂的动态。 另外四人围着桌子坐在一块,丽兹太太和女巫谈天论地,神情是掩饰不住的兴奋。而坐在她们旁边的洛宁脸红扑扑的,想必一定是他嘴甜,才能哄得她们这样开心。 而希利尔,直挺挺地坐在另一头,幽怨地看着厨房的方向。视线正巧同方知意撞了个正着。 方知意:“……” 他本意是想让希利尔多和别人进行沟通的,但现在看来,怎么像是弄巧成拙了? 丽兹太太也注意到了方知意,连忙朝他招手:“方,你快来吧!我们刚才可是在讲特别有意思的事情呢!” 方知意笑了笑,回身将厨房里做好的食物出锅装盘,再端到了餐桌上。他在希利尔身边坐下,问道:“我在里头就听见你们的笑声了,到底是什么有趣的话题?” “洛宁啊,刚才是在向我们介绍同学。”丽兹太太语气暧昧,眼神止不住地往小个子半精灵身上飘,“快,刚才不还讲的很起劲吗,也和方说说呗。” 坐在那儿的半精灵已经彻底熟了,连皮肤都透出淡淡的粉色。 “我只是觉得她很可爱罢了!”洛宁拼命狡辩,“她最近刚转到班里,学习很优秀。我只是有一点点,真的是一点点……喜欢而已。” 原来是少男春心动了,方知意恍然大悟。 女巫和丽兹太太觉得小孩的害羞特别有意思,又开始打趣洛宁,而方知意也乐得听别人的八卦,津津有味地坐着看热闹。 根本没有想帮忙的意思。 女巫更是拿来了中午刚酿好的果酒,一人一杯满上。水果块没有浸泡太久,所以喝起来果味不浓,只有点淡淡的清香气。 但方知意尝了一口,甜甜的,比他之前单纯的调酒要美味许多。 他忍不住多喝了几杯。 “觉得一个人可爱就是沦陷了啊,年轻的半精灵,”丽兹太太拿出过来人的姿态,笑眯眯地看着他,“毕竟,谁会觉得无关紧要的人可爱呢?” 洛宁羞得说不出话来,支支吾吾地僵在了原地。 众人笑了起来,方知意更是流出了一滴开心的泪水。可就在所有人闹成一片的时候,身旁却忽然传来了一道犹豫的声音: “原来‘觉得可爱’就代表着……喜欢吗?” 场面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惊恐地看向声音的来源,沉默寡言的黑发男子坐在桌前,紧紧地握着酒杯,眼神带着一丝纠结和迷茫,“我……我不太明白这个含义。” 大堂冷了一会,直到丽兹太太率先开口打破了局面。 她喉间爆发出爽朗的笑声,起身走到希利尔的边上,用力拍了拍他的肩头:“我以为你是个冷淡的家伙,没想到只是没开窍而已啊!” “记住了年轻人,爱情就是莫名其妙的。”她挤眉弄眼地说道,“当你觉得一个人可爱、善良,比世上其他人好上一百倍,你只愿意天天同他见面说话的时候,就代表了一点——” “你不可自拔地喜欢上他了。” 希利尔脸上露出认真的深情,仿佛是真的在思考丽兹太太的发言。他面上不显,可方知意却依然捕捉到了他突然变红的耳尖。 所以……希利尔是喜欢上了谁吗?他想道,真是想不到,对所有人都冷冰冰的家伙,也会在某一天问出这些问题。 方知意低头灌下一杯果酒。 虽然这无非只是饭桌上的一个小插曲,但方知意心里还是闪过一丝奇怪的感觉,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多想,就扯开了这个让人春心萌动的话题。 最后,这顿晚饭以洛宁的失败告终。 丽兹太太和女巫婆婆两人相见恨晚,遇见这样单纯可爱的小孩子简直不要太开心,没说几句就把他暗恋的女孩信息都扒完了。 方知意全程笑得不行,到最后整个人都快靠在希利尔身上了。而他一停不停地喝酒,罐中的果酒大半进了他的肚子,熏得他脑袋晕乎乎的,不知不觉就闭上了眼睛。 等到再次苏醒的时候,酒馆里早已没了人影,只剩下希利尔在收拾桌上的残局。 见到他终于醒来,希利尔一边递来温水,一边解释其他人的去向。先是洛宁因为不好意思主动逃去了楼上,再是丽兹太太和女巫见时间太晚选择了告别。 “所以就剩下你了啊。”方知意傻笑了一下,“还好有你在,不然我今晚得睡大堂了。” 希利尔浅浅地勾了下嘴角,弯下腰扶他起来。 方知意视野迷蒙,只看见对方朝他俯下身,阴影处的面孔似曾相识,不知为何竟忽然同此前遇到的魅魔化形重叠在了一起。 和那日一模一样,他回忆起魅魔的金发碧眼,又想起精灵王子模糊的画像。 或许是喝了酒的原因,又或许是晚餐时对方那句意外的询问,方知意的胆子突然膨胀了数十倍,一股从未有过的冲动席卷了他的脑袋。 “希利尔,你说过要听从于我的,”他甚至没察觉出自己话里的委屈意味,“可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其实是精灵王子呢?” 第42章 关系[VIP] 时间仿佛凝滞了。 在这阵难捱的寂静中, 方知意后知后觉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他看见希利尔逐渐睁大的双眼,难掩错愕的神情, 还有那瞬间的慌乱。黑发青年伸出的手就那样停在半空中,好久都没有动作。 方知意抿了抿嘴,有种想穿越回一分钟前扇自己巴掌的冲动。 “抱歉,”他站起身,支支吾吾地说道,“我不是故意说……对不起。” 希利尔没有说话, 只是目光深邃地盯着他的发旋,像是在沉思些什么。 又过了许久,久到方知意差点以为他们俩就要这样面对面站一晚上为止, 希利尔终于开口了。 “你不必为事实道歉,”他低声问道, “但你是怎么知道的?” “精灵王和王后对你的态度实在是太奇怪了,而且王子的外表年纪应当同你差不多, ”方知意抬眼看他,“而且你还记得之前我遇见的魅魔吗?他当时幻化成了你的模样, 金发碧眼的样子,同王后他们非常相似。” 希利尔却立马问道:“那天你遇见的魅魔幻化成的是我的样子?” 方知意点点头。 结果对方的脸色却猛地变红了, 高大的青年无措地摸了摸鼻子, 眼神四处乱飘, 就是怎么都不敢落在方知意身上。半晌后, 他才小声地说了一句:“原来,你那么早就已经……” “什么?”方知意没明白他的举动,以为是自己探查到了他的底线, “希利尔,如果你害怕我会将你的身份告知他人的话, 我可以……” 希利尔赶紧一把握住了他的手:“没有,我不会怀疑你的,真的不会。” “只是我身上的故事很复杂,”他眉头紧拧,“知意,请给我几天的时间,让我好好思索一下。” “我想郑重地告诉你所有故事,”他用一种期待的眼神看向方知意,“等、等到我们确定关系之后。” 确定关系?确定什么关系? 方知意迷惑地看向他,却在下一秒被埋进了一个冰凉的怀抱里。 希利尔紧紧地抱着他,可又不敢真的用力,他半个身子都往下歪去,虚虚地笼罩着方知意。 像是在拥抱什么珍贵的宝物一样。 而方知意本身便因为醉酒,整个脑袋都晕晕乎乎的,他好不容易保持了几分钟的清醒,却在这个拥抱里彻底恢复了糊涂。 “希、希利尔,”他小声嘤嘤道,“你抱得太紧了。” “抱歉,”青年低低地笑了起来,振动隔着胸膛传来,“我只是……太高兴了。” 他止不住用自己的下巴去蹭方知意的头顶,像小孩拿到心爱的玩具那样,方知意也成了他可以揉捏搓圆的人形玩偶。 “那等我准备好了,你愿意来听我的故事吗?”希利尔终于松开了他,“我只需要占用你一天的时间就好。” 听故事,听故事好啊……方知意终于呼吸到了新鲜空气,哪里还管得了那么多,迷迷瞪瞪地就点了头。 再后来的事他便完全不记得了。 等到第二天清晨在床上醒来的时候,方知意脑袋疼得要命,对于昨晚的记忆只停留在“讲故事”上。 至于自己是怎么上来的,又是怎么换好了睡衣躺在床上,他竟然一点印象也没有。 果酒害人,他绝对再也不喝了。 方知意厌厌地坐在床边想道,而后打了个巨大无比的哈欠。 接下来的几天,方知意每日清晨都会早起准备食材,定期去酿酒坊里查看酒水的情况,忙得根本无瑕在想希利尔身份的事情。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希利尔竟然比他还要忙碌。 先是空闲时间不见人影。除去营业的时间,他都会匆匆地离开酒馆,又在饭点及时回来,既不和方知意交流,也不透露自己到底去做了什么。 方知意只依稀在他转身上楼的时候,瞥见了他手里拿着一本脑袋大小的书籍。 是在学习魔法吗?他暗暗感叹,没想到希利尔这么厉害了竟然还坚持学习,真不愧是能创造出“清泉响叮当”的精灵王子。 算了,如果是这个理由的话,就原谅他不找我聊天吧。 既然找不到希利尔的人影,方知意便只好自己一人上街去采买食材。眼下正是夏季最热的时候,除了时蔬以外,集市还多了不少海鲜、河鲜。 方知意挑挑拣拣,买了几种熟悉的鱼虾,还额外挑了点贝壳类带走。 让他想想,除了海鲜烩饭以外还能做什么新鲜菜品。 扇贝炖菜,辣海鲜炖汤,如果可以还能做点烤串、蒸小海鲜,然后配上一杯凉爽的果酒。 光是这样想想,方知意都要流下口水了。 他付完钱,拎着一大袋的海鲜打算离开集市。可前头的小路不知道为什么被堵得水泄不通,连运输的小车都挤不过去。 “打扰了,请问您知道那边发生什么了吗?”他拍了拍旁边人的肩问道,“我还想早点回家做饭呢。” “是里斯大街的拐角处新开的商铺!”大叔兴奋地向他介绍起来,“据说是个都城来的大魔法师开的,里头售卖的食物吃了有奇效,早几天就开始宣传了。我看,恐怕这一大队的人都是想进去凑热闹的吧!” 是潘维的店。方知意想到前几日丽兹太太同他说的话,一下就锁定了对方的身份。不过没想到,潘维宁可打破他这么多年来的规矩,也要在德安镇这样的小地方开店。 对于莫里斯这种不择手段的人,方知意没什么探究的欲望。他朝前方张望了一会,只依稀看见一个模糊的招牌轮廓。 然而,围在商铺门前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他们把整条道路完全堵住,害的他只能困在人群中,进退两难。 直到前头的店铺正式开门,这条庞大的人流才缓缓开始挪动,而方知意恰好被挤在正中间,左右都是好奇的小镇民众,他只好随波逐流一同走进了店里。 好在店里只有廖廖几名穿戴齐整的年轻魔法师,并没有潘维。方知意松了一口气。 既然都被迫走了进来,他也索性大大方方地参观了起来。方知意认真地打量起商铺内部每一个角落,势必要将这儿的模样深深刻在脑海里。 作为莫里斯家族的继承人,潘维财大气粗,将一间小镇的酒馆硬生生打造成了高端的魔法交易所。 屋内的天花板上画着各式各样的魔法阵,与地板上铺着的羊绒地毯刚好形成对应。售卖物品的玻璃柜台处陈列着几样小而精致的点心,于周围散发出淡淡的光晕。 仿佛这些食物只可远观,并不是俗人可以触碰的一样。 至于店内,方知意四处张望了一下,没有看见任何一名甜点师或者厨师,只有穿着大陆魔法工会会袍的魔法师们在走动。他们在店里并不和前来参观的顾客进行交流,只是单纯地维持这商铺内部的精致奇妙感。 不像做生意,倒想是来办展览的,方知意暗暗点评道。 店里售卖的基本是千层和司康这些常见的甜品,他仔细看了下,标注出来的魔法名字千奇百怪,“爱情魔法”“智力魔法”“体能魔法”……但都没有具体的功效。 他直起身子,顶着店员意味深长的目光走向门口,并没有购买的打算。 “嘿,这是哪里来的乞丐!”身后闹哄哄的,有人大声叫了起来, “快把他赶出去!” “诶诶诶,怎么能这样对待顾客!” 随后人群里爆发出几声惊呼,像是争吵的两人打了起来。方知意停下脚步,犹豫地转过了身。 如果他刚才没有听错,那道声音是…… 他拨开人群,拼命挤到了前排。果然,在中间的空地上,躺着的人正是面熟的乞丐爷爷。 “这是怎么回事?”方知意把他扶起来,紧张地看了一圈,“您没事吧?” “他能有什么事,”一旁的魔法师整了整衣领,嫌弃地看着他们,“你如果认识这位乞丐,请带他离开吧。我们店铺是不会施舍给乞丐珍贵的魔力食物的。” 乞丐一把甩开方知意的手,“我既然来了,当然是想花钱买的!” 魔法师上下扫了几眼,懒得争辩。他淡定地拿出魔杖,对着乞丐念了句咒语。 众人睁大了眼睛,以为即将能看到乞丐被毫不客气教训一顿的场景,但没想到,魔法师的杖尖闪过一点亮光,又倏地灭了下去。 魔法师愣了愣,再试了几次,可无一例外,他的魔法和魔杖全部失灵了。 “知道为什么没用吗,年轻人。”乞丐忽然开了口,喉间发出“嗬嗬”的奸笑声,“因为你的魔法,实在是太差劲了啊。” 说罢,他的手掌直直对准了面前的魔法师—— “砰!!!” 空中宛如有一股无形的大力,瞬间将魔法师整个提了起来,紧接着,便将他猛地甩到了柱子上! 铺子里的人们倒吸一口凉气,所有人都没想到竟然会出现这样的画面。而其余的魔法师们更是震惊地僵在原地,呆呆地看着那人头破血流,晕倒在了地上。 乞丐神气地“哼哼”两声,在众人的眼皮底下猖狂地笑了起来。 “爷爷,你、你这样不会出事吗,”方知意吓得手都拿不稳篮子了。“他们绝对会找你要个说法的!” “当然会出事,我也不是没想到后果。”乞丐说道。 方知意疑惑地转过脑袋,期待地等着他的下一句。 然而,乞丐这回却一改嚣张态度,只是突然抓住了他的胳膊,朝他露出了个心虚的笑容。 “后果是我根本收不了场。小子,我们现在快跑吧!” 第43章 麻烦[VIP] “不是, 什么?!” 方知意话还没说完,就发觉周围的人群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至边缘, 而其余店内的魔法师们则纷纷拿着魔杖向他们走来。 “小子,今天碰上算我们有缘!”乞丐嘿嘿一笑,当即就拽着他往外跑去,“反正你也要回家,干脆跟我一起吧!” “不是,您在说什么……啊!” 店员们怒气冲冲地跟了过来, 扫帚、飞行器械齐齐上阵,嘴里的咒语一个接一个地朝他们使来。方知意被乞丐像只玩偶一样到处拉扯,每每和飞来的魔法只差一寸距离。 他吓得左右躲避, 却被乞丐疯狂嘲笑了一通。 “胆子可真小!”对方回头随口念了句什么,空中瞬时惊现亡灵军队的幻象, 成功唬住了追赶的魔法师们。而乞丐则丝毫不慌,带着方知意一路飞远了。 方知意紧紧抓着自己的篮子, 生怕刚买的菜被颠簸地掉出外头。 这可是今天斥巨资买的食材,他哭兮兮地想, 掉了可就没有菜可做了。 好在乞丐没能带他走太远,见后头的魔法师们没有再跟上来, 他便飞快地停下疾驰魔法, 稳稳地落在了某个小巷子里。 乞丐装模作样地喘了几口气, “他们可真是小气, 对吧?我都说要花钱了,竟然还敢这么对我!” 方知意张望了会,确定没人跟来后才放下心, “爷爷,虽然他们确实不怎么礼貌, 但是,您为什么要把我也带上啊!” “当然是因为,你是难得掌握了融合魔法的人!”乞丐佯装不解,“可你竟然都没帮我,还得我带着你跑,年轻人,你的魔力呢?” 方知意:“……” “我只会做饭,学的魔法都是些普通的治愈系魔法,”他无语地看着乞丐,“以及我并不那么热衷于打架,我更愿意学点其他的。” 不过提起魔法,方知意想到刚才他在店内看见的情形。这乞丐竟然如此轻松地击败了潘维请来的魔法师,甚至面对多人共同进攻也不落下风。 按照他对潘维的了解,那位性格自私狂妄,不仅创办店铺要用最奢华花哨的装扮,商铺的人员配置也绝不会简单。如果他没猜错的话,那几位魔法师应当都有着大陆魔法工会中级水平。 可他们几人对上乞丐,连一点好处都没讨到。 方知意若有所思地看着白胡子老头。 不过他也不会刻意去了解别人的故事,对于方知意来说,知道的越多有时候代表着越麻烦。比起费尽心思地挖出别人的秘密,倒不如和这位乞丐保持着一贯的相处方式。 就像对方隔三差五会找来他的酒馆一样。 乞丐年纪挺大,胡子头发都已经花白了,但是走起路来比方知意这个年轻人还要健步如飞。 “年轻人,刚才那间新开的商铺你也看见了,多么的金碧辉煌!”乞丐摇摇头,“若是别人,我一定会夸上两句,但只可惜,是潘维·莫里斯那家伙开的,那我只能点评一句品味极差!” 方知意哭笑不得:“您和莫里斯是有什么过节吗?” 老头扁着嘴,口味很不高兴:“一个迂腐庸俗的家族,培育出的继承者自然也是一样的德行。他本人之前不还在圣祭上搞出了麻烦么,还将罪责全部推到了波纳家族的小子上。” 方知意完全愣住,震惊地问道:“您是怎么知道这件事……” “一个老朋友告诉我的,”他耸耸肩,跳过了这个话题 ,“包括你和大高个在教堂的遭遇,我也都一清二楚。年轻人,你可得小心着点潘维·莫里斯。” 乞丐转过脑袋,眼神冰冷严肃:“现如今的魔法师里,可是没几个好东西的。” * 两人从小巷走回酒馆,仅用了半个小时便到了。 一路上,乞丐都喋喋不休地同他说着自己当年的事迹,诸如因为魔法实力太强名扬学院,最后遭小人设计沦落至此。 总之,他来德安镇是为了躲避不必要的纷争,顺便享受自己的人生。 方知意左耳进右耳出,对于他口中辉煌到离谱的人生经历,压根没当回事。现在太阳正当头,马上就要到午餐的营业时间了。 他沿着小路转过弯,将手里的篮子往臂弯里一跨,脚下正要大步迈去,眼前却忽然出现了令人震撼的一幕—— 他的酒馆前头站着几名眼熟的魔法师,而在他们身后,本就不怎么华丽的酒馆外墙已经彻底成了一片废墟。 除了地上散落的砖块外,酒馆残余的墙壁也被恶意地涂满了颜料,各种颜色混杂在一起,看起来简直比臭水沟还要让人作呕。 “你们果然是这里的人。” 为首的正是当时被乞丐一掌拍远的魔法师,他眼睛死死地瞪着两人,“莫里斯先生果然没说错,只有你们才会干出那样的事!” “莫里斯的走狗,打你一百次都不为过!”乞丐气呼呼的,隐约又要动手,“是潘维通知你们来破坏酒馆的吗?” 毕竟刚被一顿痛揍,男子看见他的举动还是有点犯怵,他们几人没有反驳老头的话,只是相互交换了个眼神,消失前丢下了一句狠话: “这回只是给你们一点小小的教训,但再有下次,莫里斯先生不会轻饶你们的!” 他们走了,酒馆前头便只剩下方知意和乞丐两人。 一路厚着脸皮的白胡子老头终于尝到了点抱歉的意味,他看着面前的糟糕景象,无措地摸了摸脸,“你要不计算一下损失,我赔给你吧……” 方知意看着被涂鸦得不成样子的大堂,叹了口气。 “您有多少钱?”他苦笑道,“酒馆的大门完全受损,内部桌椅需要更换,外部的涂改也要重新覆盖,加起来至少需要4个金币。” “或者说,请问您身上有价值4金币的物品吗?” 乞丐:“……” 其实40便士都拿不出来。 方知意预料到了他的沉默,所以也没有为难乞丐。他叉着腰,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才只是潘维真正来到镇上扎根的第一天,若是他的食物商铺长久持续地经营下去,类似的麻烦事件绝对只多不少。方知意心里清楚,潘维今天下令让魔法师们来破坏酒馆,绝不是因为乞丐在店里的举动。 背后的原因,在于他。 酒馆的经营只能暂时停歇一阵子。 方知意从女巫婆婆那借来了几块布料,勉强在大门处钉上,充当门扉。而原本打算光顾的客人们见到这种场景,也纷纷过来搭了把手,一伙人帮忙收拾地上的碎砖,一伙人则主动把破损的桌椅卸下,好歹还有点做柴火的价值。 至于篮子里买来的海鲜,原本是想用作售卖的餐食,眼下便刚好用来回报各位居民。 方知意拿来酒水,邀请大伙儿在屋里坐下,自己则进厨房烹饪去了。他按照原定的计划做了扇贝炖菜、辣海鲜炖汤和海鲜烩饭,虽然今天注定赚不到什么钱,但至少没浪费这些美味的食物。 “那位经常跟在你身边的青年呢?”女巫婆婆走了进来,闻了闻厨房里的香气,“美味的海鲜大餐!对了,那位的名字是、是希利尔,对吗?” “是的,他叫希利尔,”方知意一边装盘,一边回答她的问题,“他最近有些忙,但估计马上就要回来了吧。” 话音刚落,厨房门便被猛地打开,希利尔大步迈了进来。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从外头赶来的,“酒馆是怎么回事?” 他的语气着实急躁,整个人都散发着暴怒的气息。方知意犹豫了下,便看见女巫婆婆极有眼力见地端起盘子,主动走出了房间。 “说来话长,”他松了口气,纠结着说出了真相,“潘维·莫里斯在街口开了家商铺,今天就是他派人来搞破坏的。” 希利尔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二话不说就要回头离开。 “诶,你别去,”方知意一把拉出他,“就算你破坏了他的店铺,潘维也有数不完的钱可以拿来重新装潢,对他来说钱是小事。可是我爱你会因此被他拿借口找麻烦,这不值得。” 青年恹恹地回过身,不怎么情愿:“我不怕他。” “是我怕,希利尔,”方知意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但你放心,我对他有警惕心,绝对不会让他再有理由捣乱的,我答应你。” 他看着对方依旧低沉的情绪,小心地抬起手,像给动物顺毛一样摸着希利尔的脑袋。 “他们只是破坏了酒馆,”方知意补充道,“你看,我可没有受一点伤害。” 在他温柔的动作中,黑发青年终于平息下了怒气,周身的冷意也收敛了不少。希利尔直勾勾地盯着他的面庞,怎么也不肯挪开视线。 “我可以抱一下你吗?”他小声地说道,“我想安慰你。” 方知意有点诧异这个请求,但还是点了点头。 于是希利尔慢慢地弯下了身子,然后试探地圈住了他的腰。强有力的胳膊隔着薄薄的衣衫接触到他的皮肉,方知意敏感地缩了一下。 而且,希利尔的个子实在是太大了,方知意暗暗想道,他俯下身后肩膀竟然比我的下巴还要高出一点。 他只能踮起脚,然后把脑袋搁在对方的肩上。 “谢谢你,希利尔,”他说道,“你的拥抱很有作用,我的心情好了很多。至于酒馆的后续处理,你也不要担心了。” 男人愣了下,而后低低地笑了一声。 “我会每天都让你开心的,我向你保证。”他语气诚恳,藏着隐秘的欣喜,“是每一天。” 第44章 寿命[VIP] 夜深了, 等所有人离开后,方知意拉着希利尔在大堂坐下。 因为潘维的事, 他多少也起了点警惕心,不说别的,必须每天都加快学习魔法的速度才行,免得日后希利尔不在的时候,他毫无还手之力。 这本魔法书还是希利尔之前给他的,经过几个月的研读, 他已经能掌握大部分的魔法了,只是在使用上终归没法做到特别熟练。 “拉宾斯魔法的用途到底是什么?”他揉着眼睛,把书推到希利尔面前, “第一点说的是淡化痛苦,第二点又提到记忆转移, 我怎么觉得这两种功能不像是可以同时完成的呢?” 希利尔接过书本,“拉宾斯魔法是遗忘魔法, 遗忘就代表了痛苦的淡化。” 方知意不解地看着他。 “这本古代魔法书我全部都通读过,只有这个魔法是有两种用处, ”希利尔解释道,“但我只能从自己的角度进行理解, 我并不确定原作魔法师的想法。” 他说完这些便转过脸, 恰好看见刚才还在认真研读的家伙已经眯起了眼睛。 “嗯, ”方知意迷糊地撑着脑袋, “我知道了,那我直接记住……就好。” 他的睫毛像蝴蝶一样扑闪,随时都有可能直接合上。但不知道是否是潜意识的作用, 方知意仍然在不断地尝试掀开眼皮。 希利尔看着他这副傻乎乎的样子,嘴角勾起了个笑容。 “放心睡吧, ”他用手遮住了方知意的眼睛,嘴里念出一句沉睡咒语,“万事都有我在。” 有了魔法的加持,方知意再也坚持不住了,他脑袋一歪,直直地落入一个宽阔的怀抱里。 再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阳光穿透窗帘照在脸上,硬生生将他从睡梦中叫了起来。方知意坐在床上愣了好久,才勉强想起昨天晚上昏迷前的事。 因为酒馆被毁,短期内肯定是不会有人来光顾的了。他懒散地伸了个懒腰,决定索性慢慢开启这一整天的日程。 先是下楼准备好午餐的食材,因为只有他和希利尔两个人,简单地做三样菜也够了。 接着下午再开始规划酒馆的大门,上次矮人的事给了他一个教训,这回最好先问过丽兹太太和女巫婆婆后再去找砖瓦匠。 之前精灵王后给了他500个金币,足以让他趁此机会把整个酒馆都重整一遍了…… “奥莉安娜,你拿着图纸去把门口的砖瓦砌上。” “匹本欧,大堂的设计方案出来了吗?我要豪华唯美的风格,现在这种简约的款式全部都要扔掉。” “动作太磨蹭了,菲利普斯!这里可不是让你玩耍嬉戏的光之森林,快去干活!” 大堂里到处都是人,不同的精灵就在方知意的眼皮子底下穿梭自如,仿佛这里并不是德安镇的一间无名酒馆,而是精灵族的地盘一样。 他站在楼梯上,一时间以为是自己还没睡醒,彻底看呆了。 大堂中央的精灵王后发现了他,“方,你可总算起来了!” 方知意小心地下了楼梯,甚至不知道哪里能落脚,“王后陛下,您怎么来了?还有,这些是……” “我接到消息,说你的酒馆遇见了大麻烦,”王后怜惜地看着他,说道,“我猜,一定是潘维干的吧?也只有他敢做出这种有损风度的事情了。” “您说的没错,但是这件事昨日刚发生,”方知意忽然问道,“是谁告诉您的呢?” 王后脸上的表情瞬间僵硬,她尴尬地转过头,全当什么都没听见。 方知意笃定了自己的猜想,“是希利尔吧,只有他能这么快联系上您了,也只有他才能让您主动来帮忙。” 王后将碎发挽到耳后,张望了一会,轻声问道:“你都知道了?他竟然……都告诉你了么?” “还没有,我猜中了一部分,但具体的故事我一无所知。”方知意回答道,“请您放心,希利尔是我的朋友,不论你们是否有要求,我都会保守秘密的。” 王后的目光淡淡地投在他的脸上,审慎又真挚,仿佛想要通过他的神情来判断他这话到底有多少真心。 须臾,她看向方知意的身后,露出了一个笑容。 “我不会怀疑你的,”她眉眼间似有怀念,“那个孩子虽然倔强,但是看人的眼光很准,他愿意告诉你便代表着完全的信任,那我也一样相信你。” 方知意正想道谢,肩上却忽然多了一只手。 希利尔小心地揉了揉他的肩膀,“昨晚睡得好吗?我怕你一直熬夜身体不舒服,所以才施了沉睡魔法的,抱歉。” “没事的,我睡得很好,”方知意抬头看他,开了个玩笑,“托你的福,我今早差点就要一直睡下去了。” 而另一头,王后则不再打扰他们两人的对话,转而将注意力全部投入到分配人员的职务中。并且她对于指挥酒馆重建这件事乐在其中,随处都能看见她奔波的身影。 方知意也想一起加入帮忙,却被王后带来的精灵们一口回绝了,理由是“不要破坏精灵族高度统一的审美”。 好吧……他摸摸鼻子退到一边,那就只能继续做点其他能干的活了。 他拉上希利尔,自觉地走进了厨房。 虽说他在“审美”方面帮不上什么大忙,但做饭这一事可是他最拿手的。王后带了这么多精灵过来,总不能让大家都饿着肚子干活。 方知意拿出口蘑、牛肉和洋葱,将他们各自切好放在一旁,牛肉用黑胡椒和盐腌制一会。 接着,他在柜子里翻找了半天,总算找到了酒馆最大的炖锅,锅子足足有他小腿那样高。他拜托希利尔生好了火,再热锅倒入橄榄油。 先煎牛肉,等到牛肉四面都煎成漂亮的硬脆状态时,再捞出备用,锅中则下黄油、洋葱丝和口蘑片,一同翻炒均匀后倒入白葡萄酒。 希利尔毫无灵魂地在一旁拿着大勺搅拌汤汁,等到时机成熟后方知意在往里头放入了一大勺自制的酸奶油。 这道菜是家庭炖肉,比起普通的煮牛腩多了一丝酸甜的风味,不会腻也不会过于重口味,做法简单,对于今天的午饭来说再合适不过了。 “这大概要煮多久呢?”希利尔咽了咽口水,“我饿了。” “整整一大锅的分量,大火熬住也得要一个小时吧。”方知意匆匆跑出厨房,过会又匆匆赶了回来,手里拿着一把现摘的迷迭香,“这是之前丽兹太太给的种子种出来的,刚好今天能用上。” 他将迷迭香切成几段,洒进了锅里。 希利尔嗅了嗅,对于这种异常迷人的香气依旧需要适应,他向来喜欢清淡的口味,但自从来了酒馆之后,已经不知道食用了多少种香料。 都是因为方知意,他想道,让我变了这么多。 酸奶油炖牛肉的香味一早就飘出了厨房,整个大堂都弥漫着那股清甜芬芳的味道,好事的长发精灵趁着王后不注意,偷偷放下手里的活,溜了进来。 “真香哇,这是在做什么好吃的?”长发精灵好奇地凑了过来,“牛肉,蘑菇,还有洋葱?如此普通的食材,怎么会有这种香气呢?” 希利尔冷冷地瞪着他。 “因为我加了酸奶油和迷迭香,”方知意背着手拍了他一下,示意他收敛点表情,“很好吃的,我保证它配上面包特别美味。” 精灵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并没有过分纠结在菜品上。他只是想找个借口来躲避干活而已,自然得继续开启新话题好留在这儿。 于是他靠在桌边,眼神在二人身上来回打转,“你们是夫妻吗?” “噗——!” 方知意差点就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他一脸震惊地看着长发精灵,“你在说些什么?我们都是男的!” “哦,我只是问问而已,”精灵毫不在意自己问了什么骇人的问题,“毕竟你们俩一直黏在一起,有说有笑的,我看见的时候真是这么想的。” 简直是乱说! 在方知意的印象中,精灵都是高贵圣洁的代表,无论是精灵王后还是精灵王本人,都端庄大方,从来不会说出无畏的调笑来。但这位长发精灵素不相识,竟然开口就说出胡话来! 方知意气得脸都红了。 “不过你倒是挺可爱的,”精灵撑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如果不是普通人族就好了,那样我会对你更感兴趣的。” “谢谢,但我不需要你的兴趣。”方知意扁着嘴回道。 长发精灵笑了起来,完全无视了对面希利尔黑成炭的脸色,“主要人族的寿命实在太短了,你在我的眼里大概跟个孩子差不多。” 孩子……这也差得太多了点。方知意半信半疑地问道:“您今年多少岁了?” “七百二十三岁吧,”长发精灵说道,“活得太久,我自己都记不太清了。” 方知意诧异地捂住了嘴。 面前的精灵皮肤光滑,头发长至腰部,光是肉眼看同二十多岁的人类并没有分别,可他却已经在世上度过了七百多年的光阴,足以算得上精灵族里的老人。 但相比外貌而言,方知意与他之间没有多大的年龄差别。 精灵的余光看见了外头正在查岗的王后,当即就直起身朝外跑去。 “小屁孩,多谢你陪我这个老头聊了这么久的天,”路过方知意时他甚至还用手拍了拍他的脑袋,“作为感谢,我提醒你,多注意一下身边人的眼神吧。” 精灵对他眨了眨眼:“直白得……我都要脸红了呢。” 第45章 庄园[VIP] 等到精灵王后带着他们离开之时, 已经是深夜了。 这一整天,方知意虽然并没有参与酒馆的重建工作, 但也依旧帮了不少忙,甚至还是头回挑战这么多人的大锅菜。 好在饭菜的水准保持得不错,精灵们都给出了极高的评价。尤其是那位长发精灵,简直是用上了世上各种美好的词汇太赞叹这一餐。 如果是同龄人,方知意或许会大胆地回嘴,但一想到对方换算成人类年龄已经是个大叔之后, 他就歇了这门心思。 总不能跟长辈计较吧。 他最后只能无奈地笑了笑。 因为长发精灵的坦白,方知意忽然对精灵族的年龄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他收拾完大堂之后,突然问了希利尔一个问题: “希利尔, 你还记得你今年几岁了吗?” 青年停下手里的活,站在原地思索了一会, “五百六十……我记不大清楚了,大概是这点年纪吧。” 方知意“啊”了一声, 被这个数字冲击得久久不能回神。 “虽然听起来时间很久,但其实过得挺快的, ”希利尔坦诚道,“我小时候光是捉鱼、玩水就过了一百年, 等到开始学习魔法之后, 时间更算不上什么了。” “是吗, ”方知意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 “那你的童年一定过得很快乐。” 说完,他便头也不抬地擦起了桌子,全身心地投入到手上的活里, 并不打算继续说话了。 他的动作出奇地快,像是逃也似的赶紧结束一切, 方知意拿起烛台,沉默地走上了楼梯。 “知意。” 希利尔喊住了他。 “你怎么了?”希利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不自觉的小心,“发生什么事让你不开心了吗?” 方知意握着烛台的手紧了又紧,他缓慢地转过身,而后飞快地笑了一下,“我只是困了,希利尔,什么事也没有,真的。” 他丢下这句话,匆匆逃回了房间,猛地靠在了门板上。 长寿的精灵,短命的人类,代表永远的精灵,堪比蜉蝣的人类。 他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希利尔和他之间关于寿命的差距,心就会狠狠地揪起来,在胸膛里泛着痛。 方知意把手覆在心口上。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一点也不开心。 一百年,对于精灵来说只是转瞬即逝的日子,但对于人类来说,却是万里挑一的好运。他和希利尔认识了半年,但在对方的眼里,或许还没有捉鱼来得记忆深刻。 寿命的横沟在此,怪不了任何人。 方知意拿起桌上的镜子。镜子里的人头发有点过长,因为操劳太久眼底也泛着青黑,双目无神。而再过十几年,这张脸上便会长出细纹,皮肉会变得缺乏弹力,再也谈不上美丽。 但那时候,对希利尔而言不过是过了眨眼的工夫而已,他依旧年轻,什么痕迹也留不下来。 等我到六十岁的时候,希利尔应该还是这幅样子吧。方知意闷闷地想道,矮小的老头和高大的年轻人,一点也不配。 他看了好久,最后还是宽慰自己一句“算了”。时间已经很晚了,再纠结下去也只会让他睡得更少,看起来更加疲惫。 然而,就在他刚要放下镜子的那一秒,里头的画面却倏地一变。 像是被打破平静的湖面一般,镜子里荡起圈圈波纹,方知意的面容在表面上被打散重塑,最后呈现出来另一张相似的、气质截然不同的脸—— 黑色的长发,过分瘦削的下巴,以及眼尾处一颗鲜红欲滴的泪痣。 方知意心跳得飞快,几乎是一秒没等就重新将其举了起来。 可奇怪的是,再对上脸时,镜子里什么变化也没有,依旧是黑色柔顺的短发,以及顶着黑眼圈的疲惫面色。 可是刚才分明……他看见了,刚才镜子里的人脸分明是长头发才对! 方知意把镜子翻来覆去地查看,到处摸索是否哪里暗藏了玄机,可是这只是面巴掌大的镜子,并没有什么特殊的。 而如今它一切正常,在烛台下反射着昏黄的光线,仿佛刚才方知意看见的画面只是一瞬的错觉。 * 接下来的日子里,精灵王后每日都会带着精灵来到酒馆。 她像是把这当做了自己的资产一样,处处都要亲自检查核准,所有布置都按照最高标准来进行,势必要将这间价值不过几个银币的小破店变成德安镇最豪华的庄园。 “干脆就以庄园的模式来经营也不错,”她向方知意提议道,“你的能力可不能只局限在一间小酒馆上,亲爱的,不如趁这次机会扩大酒馆的规模,怎么样?” “这会不会太麻烦您了?”方知意极力让自己表现得不那么惊喜,“我的能力尚且不足,到时候可能会忙不过来。” “不是有他在么?”王后忽地一笑,意有所指,“有什么想做的,你就让他去干吧,他会很乐意的。” 方知意一愣,回头便看见了正蹲在地上,认真钻研如何给白芦笋去皮的希利尔。 王后招了招手,走到一旁,将统筹所有装修事务的精灵唤到身边,简单吩咐了几句,便将庄园的想法传了下去。 毕竟酒馆的建置一下从普通的重装升级到了豪华庄园的程度,必须得出新的图纸才行。 方知意站在边上,老实地选择不插手。 庄园的建造开展迅速,除去田地无需改变,其余的屋舍和家具全部焕然一新,连方知意的被子都换成了柔软舒适的天鹅绒材质。每间客房新增了壁炉、吊床和落地大厨昂,确保从每个角度都能欣赏到不远处狐歇林的风光。 至于后院,则是用棕色、绿色等彩色拼贴出孔雀等多种图案,整体面积扩大,王后甚至带来了精灵族特有的种植花盆和植物,设计了一个小小的花园。 方知意自己也买了点彩叶草,搭配着种在了里面。 等到庄园落成的那一天,一年已经到了最严热的时候,方知意为众人端来了冰镇好的薄荷水。 “陛下,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他端来现做的点心走到花园,放在王后的面前,“这么大的工程,太让您破费了。” “一点小事而已,并不怎么麻烦。倒是你,看起来似乎并没有特别开心。”王后浅浅喝了一口,眼光在他和不远处的青年之间流转,“怎么了,亲爱的,是谁惹到你了?” “没有的事!”方知意连忙摆手,“只是我最近有点累,所以更喜欢一个人呆着……而已。” 王后点点头,视线放远,终于在看见黑发青年略带怨念的眼神时笑出了声。 “是担心经营不好这家庄园,还是再担心点别的?”她招手让方知意坐下,然后意味深长地问道,“不需要告诉我确切的答案,方,我也只是想帮你找到你的内心而已。” 方知意端着茶杯想了很久,最终还是咬着唇问了出来:“陛下,您是怎么看待寿命这事的?” 这个问题出乎王后的意料。 在她设想中,这位孩子应该会问出更加直白的问题,就像其他人类一样,纠结于金钱名利、身体康健等,而非思考深奥的哲学。 “让我想想该怎么回答你呢……”王后抬起下巴,若有所思地看向远方,“很多人觉得,对于精灵来说,寿命只是个数字而已,毕竟这个种族几乎拥有了永生。” 方知意怯怯地听着她的话,不自觉地慢下了呼吸。 “但对于人类而言,几十年的光阴一眨眼就过去了,还没体会到生的快乐,便要面对死亡的残忍。”王后轻轻叹了口气,“可大部分人不知道的是,长生种也同样憎恶时间。” “为什么呢,长寿不好吗?”方知意问道。 王后摇了摇头,“八十岁的人享受八十年的欢愉和痛苦,八百岁的人自然也要享受八百年,时间在这一点上,从来不会善待谁。孩子,在你为短寿悲伤的时候,也会有人为长命绝望。” 她的表情肃穆,带着淡淡的怀念与伤痛,似乎在这位尊贵的精灵王后的生命中,也曾遇见过许多难以释怀的命运的巧合。 方知意不敢说话,只好小口地吃着茶点,自个陷入了沉思。 “行了,不说这么沉重的话题了,”王后忽然放下茶杯,打趣地看向他的身后,“有人一直盯着这儿看呢,我可不好再妨碍他的计划了。” 她主动起身,施施然离开了花园。 在方知意愣神的时候,面前忽然出现了希利尔的身影。他拘谨地坐在对面,眼神飘忽,像是有满肚子的话要说。 方知意受不了这种难捱的氛围:“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希利尔却拿出来一个歪歪扭扭的玩偶,递给了他。 “小时候我不肯睡觉,总是闹到很晚,母亲便在上面施了安神魔法,效果很显著。”他解释道,“你最近一个月脸色不好,白天也总是走神,我特意加固了新的魔法,你可以放在床头。” 娃娃颜色已经有点久了,身上不少地方还缝上了补丁。方知意接过玩偶,发现有些针脚甚至还很崭新。 “收下吧,这不值钱。”希利尔小心地看着他,“我之前曾经说过,想在合适的时候将一切都告诉你。” “对不起,我前阵子忘记了这……” “没关系的,”希利尔忽地松了口气,唇角弯起一个笑,“不是拒绝我就好,我愿意等到你准备好的时候。” 方知意握紧了娃娃,脸上露出了茫然无措的表情。早在长发精灵的那句话后,他的理智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接连不断地倒了下来,直到此刻都没能彻底重建。 我什么时候才能准备好呢?是明天,下个月,还是半年?他想道,或者拒绝也可以。 但他抬起眼,看见了希利尔雀跃闪烁的双眼。 ……还是我从来都没想过,要辜负希利尔的真心。 第46章 招工[VIP] 重新开业的那天, 方知意见到了此生最多的人。 凭着前期酒馆的名声,重新开业时自然来了很多以前的老顾客, 但除此之外,王后还特意将此事在精灵族内部进行了宣传,连远在他方的精灵们都来凑热闹了。 以及,还有来自都城的客人。 “方,许久不见,你的酒馆竟然都变成了庄园, ”温黛兰从马车上跳了下来,笑盈盈地看着眼前恢宏的房子,“我早就说了, 你可比潘维那蠢货有实力。” 方知意吓得赶紧“嘘”了一声。 两人本还想再聊一会,但门口的人实在越来越多, 不一会大堂便挤满了人群,方知意只好先同她道别, 赶紧去厨房忙活了起来。 因为庄园的性质,不少人有了留宿的想法, 柜台前头一回挤满了等待入住的客人。仅靠希利尔根本忙不过来,王后便只能让随从们在旁协助, 包办了庄园里清理、入住和介绍等各项事务。 一直等到深夜, 这股恐怖的客流才算彻底结束。 方知意坐在大堂的椅子上, 双眼无神地看着前方, 完全放空了。 笑死 他原先的梦想是招揽越多的客人,把酒馆的生意彻底做大,可现在来看, 光是做一日的餐食都能把他累趴,多干几天绝对会疯的! 王后的表情也不怎么明朗。 庄园的火爆程度显然超出了她的预料, 她原本只是在精灵族里小小宣传了一下,不知为何竟然来了这么多人,连常年不来人类居地的精灵也来了。 她叹了口气,决定叫来随从们,嘱咐他们再在这儿多待一阵子。 “方,你也该招点新人了吧。”楼梯上传来温黛兰的声音。 伯爵走到方知意的对面,朝他示意了下,“这么大的庄园,光靠你们原有的几个人根本没法支撑。精灵王后带了的精灵也只能撑几天,过些时候也得回去,对吧?” 王后点了点头。 温黛兰所提到的事情不是没有道理。方知意直起身子,认真地考虑起来。 按照现在庄园的规模,如果需要保持正常运作,最少也得先招十个人,并且短期内每个人承担的工作量都是超额的。 “那就先制定招聘公告吧,”方知意从抽屉里拿出纸笔。“今晚连夜张贴到镇上的公告栏上。” “现招募庄园员工,工作职责如下: 1、负责接待、入住、上菜、清洗等工作,招聘人数不限、种族不限; 2、包吃包住,所有餐食皆为老板所做; 3、薪水为50银币,每周休息两日。 有意向者,可到狐歇林前的庄园面谈。” “这份公告如何?”他将内容展现给大家看,“我想着只要能招到人就行,至于是哪个种族倒也不重要。” 温黛兰耸了耸肩:“你是老板,你做主就好。” 希利尔和王后也是这样想的。 于是,方知意连夜将公告贴出,等着有意向的人前来应聘。他原以为还得等上几天才会有消息,但没想到第二天夜里,庄园的大门便被人敲响了。 方知意打开门,迎来的是一张熟悉的面庞—— “晚上好哇,亲爱的老板。” 狼人摘下帽子,轻快地鞠了一躬,“好久不见,可否让我进去坐坐呢?” 这是他们和狼人的第三次见面。 方知意让希利尔端来了茶水,郑重地安排狼人坐下。 “老板,你未免也太客气了,”男孩大口吃着点心,含糊地说道,“我今天只是来应聘的,你还送给我这么多好吃的。” 方知意笑了笑,“你是看到镇上的公告栏来的吗?你愿意来做这儿的服务员吗?” “当然!”男孩笑了一下,立马补充道,“但不止我想来应聘,还有很多其他的狼人,有高的矮的胖的瘦的……” “等等,你说的这些人和你是什么关系?”方知意想到了什么,赶快打断了他不着边际的形容,“是你的亲人?” 男孩重重地点了头。 “我正是有了个绝妙的想法才来找你的,”狼人摸了摸头,“家人身体恢复后一直想找工作安顿下来,我便想到了你的酒馆。至于我嘛……想做这里的吟游诗人。” 方知意重复了一句:“‘这里的’?” 男孩起身走到柜台边上的空地,装模作样地整了整自己的衣领,“各位先生女士们,请容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做奥德拉,一位选择在这座华丽的庄园里讲故事的吟游诗人。” 仿佛正面对着数十位观众,他站在那儿模拟起了一场无人的讲述,比起前阵子,他如今的表现更为从容大方。 方知意不由得鼓了掌。 “非常欢迎你来,奥德拉,”他笑眯眯地说道,“明天就带着你的家人们一同来上班吧!” * 奥德拉的家族异常庞大。 出乎方知意的意料,他整整带来了十位狼人。 正如奥德拉说的那样,他的父母、叔婶等都来了,他们一族当年从临龙所一路逃亡至此,如今总算是有了正式的安身活计。 但他们之中只有一位与奥德拉无亲无故,是半路遇见的同族伙伴,名叫尼安。 “他和我一样大,动作可利落了!”奥德拉将尼安推到方知意跟前,热情地介绍道,“尼安虽然有点腼腆,但人不错,有什么事情尽管交给他吧。” 尼安拘谨地揪着衣角,“您、您好。” 狼人们很快就适应了庄园的工作。这里的一切都与临龙所极其相似,周遭有着安静的森林、大片的肥沃田地,唯一不同的便是各种新奇的面孔。 他们默契地搬运着酿酒坊里的酒桶,熟练地在田里浇灌,还有人直接在厨房里帮忙清洗和切菜,大大节省了方知意的体力。 等到方知意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这一天过得是如此的轻松,他不用忙前忙后招待客人,只是全身心地做饭和施展魔法就行了。 “方,快来和我们一起喝一杯吧,”奥德拉的母亲把他拉到希利尔身边的位置,“大伙都忙了一整天了,可该好好款待自己一下。” 奥德拉喝上头了,站在椅子上伸来了酒杯:“让我们一起干杯吧!” 狼人们尽情吃着自己推迟几个小时的晚餐,并给方知意和希利尔满上了葡萄酒。 两人相视一笑,被簇拥着喝下杯中的红酒。酒水甜蜜清冽,入口醇厚,是好久没有品尝到的美味。 而人多的好处便是热闹,许多人都是头一回来到这儿,急着和他们分享自己过往的精彩故事。 奥德拉母亲直接走到了希利尔的面前,说道:“我从那孩子那听说了,当初魅魔的事情是你告知他的,多谢。” 希利尔无措地举起酒杯,同她碰了一下,“我只是说了我知道的,并且你们的症状确实与龙无关。” “事后想想,确实是我们草率了,”女人低头说道,“毕竟那头龙,应当是个本性善良的生物。” 回答她的,是两双惊讶的眼睛。 “哎呀,你们怎么露出这样表情。”女人大笑起来,“我既然能说出这句话,必然代表着我们和龙有个有趣的故事。” 方知意同希利尔对视了一眼,纷纷投去了好奇的目光,别的不说,大陆上关于龙的事迹实在是太少了。 奥德拉的母亲喝下杯中剩余的红酒,浅浅讲起了这个鲜为人知的故事。 他们狼人世代以来都住在临龙所附近,即使外界对于龙的风评不好、传言颇多,也并没有影响到他们的生活。年纪大点的狼人只会提醒小崽子们少往森林另一头去,乖乖留在族群地就行。 但随着屠龙的浪潮愈演愈烈,幼小的狼人们也不知不觉被灌输了恶龙的知识,将那头龙看作了邪恶的生物。 终于在某日,他们瞒着家人,组队离家进去了森林深处。 “那后来呢,他们回来了吗?”方知意忍不住插嘴道。 “回来了,”奥德拉母亲回道,“但是是在三天以后。” 那三天,是狼人们此生最煎熬的日子。 族群里所有大人都出动前往寻找失踪的孩子们,但不管他们怎么嚎叫、搜寻,都没能找到孩子们的一点踪影。 但就在他们即将放弃,准备合伙进入森林冒险时,失踪的孩子们忽然齐齐出现在了各家屋前。 他们毫发无损,睡得昏昏沉沉,每人手里却攥着一把格外闪亮的珠宝首饰。 方知意试探地猜道:“是龙送给他们的吗?” 女人点点头,“但他们醒来之后,都说没见过龙,只是进入了一座精美宏伟的城堡,在那度过了三天快乐的游乐时光。至于是怎么被人送到家门前的,一个人都不记得了。” 一直在旁偷听的奥德拉也高高举起了手,“我证明这是真的,因为我就是那群人里的一个!”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枚精致的银戒指,“看,这就是当时我得到的珠宝之一!” 戒指上花纹繁复,还镶嵌着几颗小珍珠,方知意目不转睛地盯着看,嘴巴都长大了。 “真好看啊,”他感叹道,“其实就是龙送他们回来的吧?” “没错,龙没有伤害他们任何一人,反而赠予了一大堆珠宝,足以见得它是个善良的家伙。”奥德拉母亲皱起眉,颇为自责,“可我们后来竟然会怀疑是它害的大家,真是不应该。” 方知意明白她的心情,就像他此前也曾坚定的认为外界对于龙的传言都是真的,直到希利尔来后才一点点纠正了那些观念。 想到这里,他转过头,果不其然看见了对方异常认真的神情。 “明白错误就好了,”希利尔莫名注视了会奥德拉,随后硬邦邦地说道,“我相信它也会谅解你们的。” “毕竟他特别善良。”他补充道。 众人奇怪地交换了个眼神,静默片刻,接着齐齐爆发出了笑声,就连方知意也忍不住看着他笑了起来。 天啊,方知意在心底想道,希利尔的性格真是可爱。 第47章 告白[VIP] 众人一直闹到半夜, 才相互道别上楼休息。 方知意回到屋里,稍微写了会日记。 前几日实在太过忙碌, 他每天倒头就睡,根本没有心思好好静下来写点记录。多亏狼人们的入职,如今他的工作轻松了不少,总算有机会享受时光了。 他停下笔刚打算上床,便响起了敲门声。 希利尔站在门后,神态有些不自然, “抱歉,这么晚还来打扰你。” “没事,”方知意注意到他额前微微渗出的汗水, “希利尔,你现在很热吗?” 希利尔慌乱地低下头, 急切地说道:“我、我想问你,明天是否有空?我想现在是时候向你解释一切了。” 方知意想起他们之前提到的话题。 希利尔答应过他, 总有一天要将自己的身份以及他为何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的原因,通通告诉他。 那对希利尔来说想必是个严肃的话题, 方知意想道,于是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明天早上我来找你。”希利尔飞快地丢下了一句话。 第二天早晨, 方知意给自己放了一天的假, 庄园的事务则交给狼人们负责, 他和希利尔如约结伴离开了庄园。 按照普通的观念来看, 身世此类沉重的话题,应当放在无人的湖边或者隐秘的角落里叙述才对,但出乎意料的是, 希利尔带他离开了德安镇。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他紧紧跟着希利尔,生怕被拥挤的人群挤去了别的地方, “不是说要告诉我……” “看,终于到了。” 希利尔根本没听见他的话,一把将方知意带进了前面的商铺里。 铺子外头看起来并不起眼,总共也就容两人进出的门头。可走进去之后倒是别有洞天,室内灯光昏暗,但墙上陈列着各种闪亮的瓷器。 方知意张大了嘴巴,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这是一家古董商行,藏品大多数是流传了百年之久的古董餐具,上头的雕花和图纹精美细致,甚至有些刀叉上还镶嵌着珠宝。 “我一直想带你来这儿,”希利尔的语气带着点不容易察觉的骄傲,“之前打听了很久,才发现城里竟然有收藏餐具的古董商行。” 方知意小心地凑过去细细查看,脸上的笑容根本没法掩藏。这里每一个藏品都异常的闪亮,若不是他实在支付不起,绝对会当场就买下的。 “你挑吧,”希利尔说道,“作为我送给你的礼物。” “可是都太贵了,”方知意拉着他的袖子,小声说道,“你买不起的。” 这儿最便宜的也得要四个金币,可希利尔入职以后就没要过一份薪水,哪来的钱买古董? 青年只是拍拍他的肩,悄声在他耳边说让他放心。 他推着方知意一路逛看,势必要让他在众多古董中挑选一个,大有不结账就不离开的想法。方知意摸着红热的耳垂,抗不过他的要求,还是选了一个最便宜的描金餐盘。 “四金币,选择精美包装还需再加20银币,”古董商两眼放光地看责护希利尔,“先生,请问您要加吗?” “加。”希利尔不止从哪里拿出来的金币,直接拍在了柜台上,“配套的刀叉也一起买了,包好点。” 方知意愣愣地看着老板将金币收入了掌中,他脸色一变,立马把希利尔拉到了一旁,“你先说,这钱哪儿来的?” “我把珠宝拿去当铺变卖了。”青年挠了挠头,“反正我有很多,放着也没用。” “……很多珠宝,”方知意噎了一下,“所以,其实你很有钱吗?” 希利尔爽快地“嗯”了一声。 方知意:“…………” 好吧,身为精灵王和精灵王后的孩子,确实怎么也不可能是个穷光蛋,还是他想得太简单了。 既然知道他不缺钱之后,方知意便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这份礼物。餐盘加上一系列的餐具总共也不过八个金币,对于精灵王子来说,只能算是洒洒水吧。 结束古董商行的购物之后,希利尔接着带他去了各种地方:专门量体定制的裁缝铺,城里最时髦的集市,还有专门烹饪东方口味的厨房…… 像是打算将整座城市的角落都逛一遍,两人从街头一路走到街尾,手里的东西越来越多,全让没了回家的念头。 直到太阳落山时方知意才想起来,今天出门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希利尔也瞧见了远处正在坠入山谷的太阳,他停下脚步,在空中画出了移动魔法的魔法阵,向前迈了一步,回头朝方知意伸出手来。 “你愿意跟我走吗?”他的嘴角微微勾起,期待地看向方知意,“今日还剩下最后一个地点,也是最重要的地方。” 方知意明白今日的行程终于要到最关键的时候了。 他将手放进希利尔的掌心,大步跨进了泛着光的魔法阵中,“我愿意,希利尔,我等待这一刻已经很久很久了。” 一道刺眼的白光闪过,再睁眼时两人都已经回到了德安镇。方知意左右打量了一下,发现目的地是镇上的布恩泰湖。 这片湖泊和狐歇林一样有名,都属于镇上人轻易不会靠近的地方,教堂的神父之前也提起过,算是德安镇有名的“恶龙领域”。 周围鲜有人来,确实很适合谈论希利尔的事情。 “知意。” 方知意抬头看向面前的青年。 “在说明一切故事之前,我想问你一句话,”希利尔将手里的东西放在一旁的树根底下,而后认真地看着他,“你今天过得开心吗?” “当然,这是我最近过得最快乐的一天。”方知意毫不犹豫地说道,“自从庄园开业之后,我很久没有这样轻松了。谢谢你,希利尔,是你让我拥有了如此难忘的记忆。” 希利尔笑了起来。 晚风吹拂过布恩泰湖,湖面上荡起层层涟漪,两人离得极近,发丝在空中飞舞交织,像是在共同演绎着一场优雅的圆舞曲。 “我以精灵王子的身份过了两百多年,”他的眼神看向旁边的湖水,浸润着淡淡的怀念,“精灵时代的生活已经离我很远了,我先前还会偶尔想起那百年里的日子,但自从认识你之后,才发现原来我荒废了那么多年。” 方知意静静地听着,期待着他接下来的故事。 但希利尔却忽然向后退了两步,有些紧张地舔了舔嘴唇,拜托道:“我太久没有用那副样子见人了……所以请你暂时闭上眼睛,好吗?” 是终于要恢复精灵王子的模样了吗?方知意心里隐隐期待着,他还记得当时在狐歇林里魅魔幻化的样子,金发碧眼,和现在的希利尔气质大相径庭。 是独属于精灵王子的高洁儒雅。 所以他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切断了视觉,听力便骤然放大了不少。他站在那儿,能清楚地听见周遭细微的变化。 一阵巨大的狂风猛地席卷而来,带着强大的威力席卷了他全身。旁边,布恩泰湖的湖水正在疯狂地翻滚拍打着岸边的水草,森林里的树木纷纷弯下枝条,在空中毫无章法地胡乱抽动着,还有动物们慌乱踢踏的脚步声…… 方知意咽了咽口水,总觉得希利尔变身的动静实在太大了点。 只是从黑发红眼变成金发碧眼而已,需要这么大的阵仗吗?况且精灵族天生就与自然万物有着联系,不应该会造成这么壮观的声响才对。 他的好奇心都快跳出胸腔了,简直想偷偷瞥上一眼。 “我、我准备好了,”一道浑厚的声音忽然从他脑袋顶上响起, “你现在可以睁开眼了。” 方知意试探着眯开一条缝,并没有在面前看见希利尔的人影。 嗯?人呢? 原本希利尔站着的地方,此时空无一人,而相对应的,在那之后则是一大片黑色。 他心里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方知意顺着黑色的不明物体,缓缓抬起了头—— 在他头顶正上方,赫然垂着一只硕大的脑袋。它的眼睛红得能滴血,在逐渐紫红的晚霞里显得格外冷酷。至于刚才他看见的黑色物体,则是独属于龙的坚硬鳞片。 这头庞然大物俯下身子,将嘴里不知何时叼着的鲜花搁在方知意的跟前,“我、我想了很久,觉得得用这副模样向你告白才显得比较正式。” 方知意麻木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忘了动弹。 “虽然我已经是龙了,但是也没有忘记作为精灵王子的过往,”黑龙眨了眨灯笼大的眼睛,一停不停地盯着面前的小人,“多亏了你,我现在能坦然地接受自己这两个矛盾的身份,也真正看清了自己的心意。” 黑龙非人的面部闪过一丝羞赧, “知意,我知道你对我的感情,所以,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它用脑袋,将那捧五彩缤纷的鲜花往前推了推,而后期盼地看着方知意,心跳得砰砰快。 为了这场告白,希利尔整整准备了三个礼拜。 他偷偷潜回眠龙谷的城堡,将里面值钱的珠宝通通拿了出来,再到城里典当成金币,就是想等有了钱之后能够正式地邀请对方约会。 父亲和母亲早在小时候就告诉过他,喜欢一个人就要把最好的东西给他。 他知道这位东方小人喜好亮晶晶的物品,还特别喜欢钱,所以才策划了今天全部的流程。 再加上,他按照丽兹太太和女巫过的话评判过,他和方知意就是两情相悦…… “……你是龙。” 年轻可爱的小人忽然开了口,表情一片空白。 希利尔抬起眼,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你、可你不是精灵王子吗?”方知意大脑一片糊涂,根本没法完整地说出一句话,“你怎么会是龙?!” 他呆呆地看着面前的庞然大物,问出了致命的一句话: “还有你说的那句‘我对你的感情’,到底是指什么呀?” 第48章 坦白[VIP] 一龙一人站在湖边, 呆愣地看着对方。 他们在彼此的眼神里看见了惊讶的神情,好像对方说了什么难以置信的话一样。 现在谁也不在意希利尔最开始说的话了, 那份旖旎的氛围早就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则是无穷无尽的尴尬。 过了许久,方知意总算做好了心里准备。如今他觉得自己已经心如止水,对任何事情都不会感到意外了,他牵起一个还算自然的笑容: “希利尔,你要不先……变回原来的模样?” 听到这话,黑龙身躯一震, 硕大的眼珠子乱瞟了一会,最后锁定了地上那大把鲜花。 他甚至都没多想,蓦地张开大嘴直接吃进了嘴里, 然后才火速地回到了原来的样子。 黑发青年的嘴角还残留着几片花瓣,他吐出了嘴里的残渣, 佯装不经意地挪向方知意。 只是过程中,他始终侧着脸, 一言不发。 “我觉得我们之间似乎有很多误会,”方知意看着他通红的耳朵, 还是忍不住开口,“所以, 你其实不是精灵王子, 而是那条……龙?” “我是精灵王子, 也是龙。”希利尔嗫嚅地说道, “我以为你一直知道我的身份来着。” 方知意无语地笑了:“我怎么可能知道呢?毕竟大陆上流传的版本中,恶龙可是已经被屠龙小队杀死了。况且你的外表和普通人类并没有任何不同。” “可是你当时说,‘做决定前会考虑我的身份’, ”青年不满地低头看他,“难道你当时只是骗骗我的吗?” 做决定前考虑你的身份……方知意终于回想起当时他将洛宁带回酒馆的那一晚, 原来所有的误会都是从那开始的。 “而且,你还说过,‘喜欢上一条雄伟的龙也很正常’,”希利尔开始絮叨当时他说过的每一句话,不满地看着他,“这和暗示你喜欢我有什么区别。” 方知意:“…………” 原来,还能这样自我完成攻略的吗? 他一时之间根本说不清楚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总之就是因为各方面的误会,导致了今天的局面:不仅是身份上的差错,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还包括他们俩的……感情。 两人在布恩泰湖湖畔旁坐下,静静感受着从湖面另一头吹来的晚风,太阳已经彻底落下,只剩下一轮弯月悬挂在尚有光亮的天空中。 借着理清两人几个月来的认知偏差,希利尔将一切都告诉了他,这之中包括了他的身世,也包括了他从精灵王子变成了巨龙的经历。 希利尔在作为精灵王子时,名叫维诺安。 他天资聪颖,早早就凭借魔法天赋名扬大陆,在成年之后,因为大陆上流传的恶龙事迹,毅然决然踏上了屠龙的道路。 他没有组队,也没有携带任何高伤害的魔药和武器,独自一人留下书信离开了精灵族地。 百年前的眠龙谷与如今并没有什么区别。 在大陆的最北端,彼时甚至还没有流散的狼人在附近栖居,偌大的森林山谷里,只有精灵王子自己。 按照所以光明童话的发展,王子应该会利用自己的魔法天赋,顺利地斩杀恶龙,带着战利品荣归故里,将恶龙已死的消息传遍整个大陆。 然后作为英雄,受到所有人的追捧。 可现实中,屠龙骑士的下场却是沦为了恶龙。 “所以,你是前往眠龙谷屠龙,醒来后却发现自己成了‘恶龙’?”方知意担忧地看着他,“可究竟是谁害你变成这样的呢?” 希利尔摇了摇头,“我不知道。醒来之后我失去了很多记忆,不仅是从精灵族地出发起的记忆都消失了,还包括以前……我总觉得,我像是忘记了很重要的事情。” “那精灵王和王后也没能找出原因吗?” “从城堡中苏醒后,我颓废了很久,”他的目光落在湖面上的月影,藏满了万千思绪,“我试图用光明魔法来改变体质,还试过用各种邪术,甚至黑魔法。可惜的是,它们都失败了。” “最后我只能寄去一封书信,骗父亲和母亲,他们的孩子维诺安已经死在了屠龙的过程中。” 方知意笃定地说道:“但陛下他们没有相信,还来找你了。” 希利尔“嗯”了一声,继续说下去:“他尝试了几十年,用了各种方法都没有成功。我劝他们回到精灵族,也决定不再用王子的身份活在世上。” 方知意的心里忽然泛起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他垂下眼,竭力遏制住自己想要流泪的冲动。 在伍德学院里第一次见到精灵王子的画像时,他就深深地被那道身影吸引住了,作为史上最有天赋的魔法师,维诺安王子的一生应当是顺遂快乐的。 可他被迫做了“希利尔”,背井离乡,承受着莫名的骂声。 “所以这几百年都没有再发生恶龙残害人类的事情,”方知意喃喃道,“因为是你,你才不会伤害别人。” 两人顿时安静下来,谁也没有说话。 “但很幸运的是,”他转过头,温柔地看向方知意,“在我从屠龙小队的突袭下逃出来后,竟然遇见了你。你的融合魔法对我很有效果,我甚至有了不该有的希望。” 电光石火之间,方知意忽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你当时主动提出留在酒馆,难道融合魔法可以……” 希利尔点点头又摇了摇,“只是我的猜测,一个大胆又不切实际的猜测而已。” 方知意内心波涛汹涌,一会想着画中金发的精灵王子,一会又是刚才体型庞大魁梧的巨龙形象,两者差别甚远,他却要接受那都是一个人的事实。 而眼下最令人震惊的是,或许他拥有可以拯救希利尔命运的能力。 他垂下眼,看向自己的手。 魔法,只要他足够强大,完美掌握融合魔法的真谛,说不定就可以—— “那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的故事,”希利尔忽然开口道,“你还愿意回答我先前的问题吗?” 方知意:“……啊?” 他怔愣地抬起头,一时之间没想明白对方指的是什么。 “我的问题是,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希利尔问道,“我喜欢你。” 方知意“轰”地一下红了脸。 他完全忘记了这档子事。 因为巨龙的冲击,他一直将注意力放在了希利尔的身世上,而对于可能是今日根本目的的告白,根本没有多想。 现在认真回想起来才发现,从早上的古董商行到裁缝铺,以及最后特意来到布恩泰湖送花的举动,像极了一场约会。而他傻乎乎的,竟然真的将所有行动当做了普通的出游。 只不过如今告白成了一场乌龙,连摘来的鲜花也已经被吃了,给这场静心准备的二人世界带上了点滑稽的味道。 希利尔似乎也想到了那捧花的事,一下局促了起来,他揪着地上的草根,有点不好意思,“我刚才太慌张了,怕你不喜欢我的样子,所以才会把花吞下肚子。但我可以再为你去摘一点新鲜的,这附近应该有很多……” 说完,他便急着起身要冲进漆黑一片的森林里。 方知意扯住了他的衣角。 “别去了,”他脸有点热,“你已经给了我很多,我不需要鲜花的。” 他看见希利尔亮晶晶的双眸,总觉得对方目光灼热,带着点急切的意图。 他下意识就移开了视线,转头看向平静的湖面。 夜已经深了很多,微风里裹挟着凉意,丝丝缕缕地吹着他的脸颊,过了许久,那股奇异的热度才消了下去。 “你说的事情我明白了,”方知意眨了眨眼,看着水里的月光小声说道,“但我还不能回应你。” 希利尔:“为什么?如果你介意我龙的形态,那我可以一直维持人类的样子,这不算什么。” “不、不是的,”方知意不懂他怎么会这样解读,简直都想捂住他的嘴了,“我只是还没……考虑好而已,再说了,我到底哪里值得喜欢了。” 黑发青年疑惑地歪了歪头,像是无法理解他的话一样。 在他看来,方知意善良温暖,笑起来很可爱,说话的时候很可爱,连遇见麻烦时苦恼的样子也很可爱。 丽兹太太说过,当觉得一个人可爱的时候,就是彻底爱上了对方。而他相信,在对方心里,也是这样想着自己的。 他牵起方知意的手,强硬地将自己的手指插了进去,变成十指相扣的姿势。 “哪里都值得,”希利尔神情很平静,仿佛只是在说一句平凡的家常话,“你是我遇见最好的人,没有之一。” “可、可我们才认识了几个月啊,这么短的时间,根本没法完全了解一个人,”方知意看他这副真挚的样子,心跳得莫名的快,“再说了,谁会喜欢刚认识不久的人。” 希利尔回答:“我会。” “反、反正我还没考虑好!”方知意的脸又红了,“这个问题太难了,我、我过一阵子想好了再回复你!” 他一骨碌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根本没敢看人,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从背后看去,方知意步伐急促,好几次都左脚拌了右脚,差点就要摔倒在地。 足以见得他的内心是有多么的慌乱。 希利尔低低笑了一声,但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只是跟上对方的脚步,用魔法在最前方点了一盏灯,不远不近地照亮着回家的道路。 他看着不远处身形纤弱的人,眼神温柔缱绻,嘴角微微勾了起来。 “嗯,”他轻轻地说给自己听,“那我也会一直等你。” 第49章 突变[VIP] 回到庄园的时候, 月亮已经悄悄挂在了枝头。 一贯晚睡的狼人们也早已回到了房间休息,大堂里空空如也, 方知意点了两盏烛灯,递给希利尔一盏。 “你也早点睡吧,”他飞快地说道,“无论如何,今天一天我很开心,谢谢你。” 希利尔叫住了他, “如果我让你每天都很开心的话,你会早日和我在一起吗?” 方知意长大了嘴,完全不敢相信这竟然是从希利尔嘴里说出的话。可对方神情泰然, 并不觉得这有多么惊人。 “你、你少说两句吧……”他脸又“蹭”得变红了,几乎是落荒而逃地跑上了楼, “晚安!” 他冲回房间,然后把自己狠狠砸进了床里。 今天的行程, 原本只应该是他们两人好好休息散心的,但不知为何居然会发展成现在这样。知道了希利尔的真实身份不说, 还捅破了…… 而且,他总觉得今晚开始, 希利尔就变得什么都不在乎, 说出来的话越来越直白。 方知意拿他没招, 只好把自己蒙进了枕头里。 相比起希利尔什么也不在乎的告白, 方知意想得就要多多了。 希利尔是精灵,哪怕变成巨龙之后,也依然有着超越时间的寿命, 而他几十年的短暂岁月,在对方的人生里根本不值一提。 当他垂垂老矣, 脸上长满皱纹,成了一名不再美丽青春的老年人时,希利尔还依旧是这幅模样。 接下来的日子里,两人依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自从方知意知道自己的融合魔法或许对希利尔恢复原身有用之后,便加大了魔法的学习和训练。他开始专门学习普通魔法和光明魔法,并试图和更多的事物结合在一起。 于是就会诞生,会唱歌说话的扫帚、会演奏打击乐的锅碗瓢盆,还有会飞的椅子、自动跟随太阳的农作物…… 总之,看上去很猎奇,但却因此获得了不少人的好奇和关注。 来庄园的人越来越多,种族也愈发多样,起初大部分都是因精灵王后宣传而前来暖场的精灵族,但等到入秋时,庄园里已经住满了大陆各地而来的人们。 狼人们每天有条不紊地干着活,帮忙接待客人、打扫卫生,方知意则是专心研究魔法,等看见不远处狐歇林外围的绿叶都变黄时才意识到,居然已经秋天了。 狼人尼安在院子里浇花,碰见走出门的方知意,“早上好,先生。” 方知意正在给自己戴上草帽,乍得听见这一声还吓了一跳。他看见尼安害羞腼腆的面容,宽慰似的笑了笑,“你好,尼安,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 “因为我想到这几天天气比较干燥,若没有及时浇水,花园里的花可能会缺水枯萎,”他回答道,“所以我提早下来养护了。” 虽然他很安静,也不常说话,但方知意很喜欢他的性格,“真是麻烦你啦,等会浇完花后记得去吃些点心吧。” 尼安应了一声。 方知意走进田里前,还额外多看了一眼,确定对方真的放下水壶进屋后才安下心来。 经过这阵子的相处,他多少也摸透了这几位狼人的性格。 奥德拉的父母及其他亲属勤劳能干,是善良朴素的老实人,性格也大方外向,而和他们并无血缘关系的尼安则刚好相反,虽然也一样吃苦耐劳,却很少会展露自己。 相比起奥德拉碎嘴的特点,尼安简直是沉默到轻易就能让人忽视。 方知意对于两位狼人没有偏见,但还是想着要帮一把尼安,至少不能让他因为性格安静而吃亏。 他叹了口气,拎着水桶走进了田里。 不知道是不是德安镇地理位置的缘故,夏天过得异常的快。他总觉得自己不过是刚酿了几桶果酒,看着酒馆重建成了庄园,竟然就到了秋天。 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 他摘菜的手一顿。 虽说希利尔的身份已经明了,但两人的相处模式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只不过,希利尔总是会偷偷看着他。 还会隔三差五带他出去玩。 暴露了巨龙的身份后,希利尔索性就放开了,总是会在无人的地方露出缩小后的真身,带着他在天空翱翔,去往各种无人的山谷和森林里。 一玩就是一整日。 所以,他才会觉得时间过这么快吧。方知意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回到大堂时,狼人们都已经起来了,正在忙碌着今日的工作。 “方,你今天起得可真早!”奥德拉打了个哈欠,边伸懒腰边和他闲聊,“告诉你个好消息,我这几日讲的故事还不错,许多客人都夸我了!” “那真是恭喜你了,”方知意笑盈盈的,挽起袖子走进厨房,“多亏了你这位吟游诗人,庄园的留客都多了不少。” 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奥德拉吐了吐舌头,丝毫不觉得自己有多丢脸,倒是一把拽过了身旁的尼安,“我确实没多大用处,但是方,尼安做了好多活,来的客人个个都在夸他呢!” 方知意瞥了一眼,心里有点了然:“尼安确实比你勤快,我倒是真应该给他加点工资才对。” 奥德拉兴奋地抱紧了尼安的胳膊,两个人依偎在一块笑了起来。 “多谢您,先生。”尼安怯生生地说道,“谢谢您愿意涨工资。” “这是应该的,”方知意笑着说道,“但你可以试着别那么紧绷,尼安,大家都很喜欢你。” 尼安愣了一瞬,过会才小幅度地点了点头。不过他脸上的笑意少了许多,像是因为这句鼓励的话更加紧张了。 方知意失笑,不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向锅炉边。 庄园逐渐迈上正轨后,他负责的餐食少了很多。狼人一族不仅善于做清洁,对于食物也有很高的天赋,有他们帮忙之后,方知意轻松了不少 。 今日的早餐菜单是蛋奶吐司和奶油焗蛋。 他将准备好的牛奶、鸡蛋和白砂糖混合均匀,再向锅中放入一大块黄油,等到块体融化之后,将裹满蛋奶混合液的吐司面包放进平底锅煎熟。 他将剩下的吐司交给奥德拉母亲,自己则继续开始制作焗蛋。 田里新鲜摘来的细葱切碎,加入白葡萄酒后和黄油一起翻炒,等到汁水差不多熬干后再倒入碗中,和调配好的酸奶油一同拌匀。 他根据申请享用早餐的客人人数,将其分进二十多个小碗中,每份再加入一枚鸡蛋,一同放进炉子上烘烤。 “方,吐司上还需要放点什么吗?”奥德拉母亲问他,“我已经撒了点糖霜。” “那请您再点缀一点奶油和浆果吧,”方知意同她说道,“橱柜里也有草莓和蓝莓这些,至于搭配的茶水的话……” 厨房里人来人往,因为早起的客人不多,所以大部分狼人都在准备着中午和晚上的餐食。剩余的则是在外头进行每日固定的维护和接待。 一时之间,方知意竟然找不到谁有空能做这活。 “我来吧。” 一个略带着凉意的胸膛靠了过来,方知意甚至还没有扭头,便猜到了来人是谁。 “大吉岭红茶和薄荷柠檬茶可以吗?”希利尔脱下帽子,拿出茶具,“等会我端出去吧。” 他身上还穿着出门时的黑袍,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 希利尔娴熟地往茶壶里加入了几汤匙的茶叶,再往里面倒入热水。在这儿呆了半年之久,他已经对于这些琐事掌握得非常熟练了。 “希利尔,你今早是去街上了吗?”奥德拉母亲眼睛尖得很,调笑着问道,“我看见你袍子上的花瓣和叶子了,那是石榴花。” 方知意朝他投去好奇的眼神。 “是的。”希利尔承认得很快,“我去买了点鲜花,想拿来送人。” 厨房里响起此起彼伏的起哄声,奥德拉母亲更是笑开了,“是打算送给谁呢?” “我已经将花放在方……唔唔。” 方知意眼疾手快,直接捂住了他的嘴巴。 “我这里的早饭都做好了,”他直接打断这个危险的话题,将推车扶手塞进希利尔的手里,“快点送去大堂。” 青年幽怨地看了他一眼,只好推着车离开了。 厨房里的笑声还未完全消散,不少狼人早已在这几个月的相处中察觉到了他们两人之间奇特的氛围,如今看见这副样子,更是笑得明目张胆。 方知意只好当做没听见,闷头收拾垃圾。 其他人也慢慢聊起了别的话题,从德安镇哪里有新鲜的蔬菜讲到了特色货物,又绕去了魔法的事。忽然,有人提起了镇上的那间魔力食物商铺。 “那家店,好像快要倒闭了。”不知谁说了一句,“似乎还是从都城来的大魔法师开的商店,但压根没法在这里存活多久。” “名头这么响亮,怎么开不下去?”奥德拉太太惊讶地问道,“我记得,是莫里斯家族的魔法师吧。” 方知意没有插嘴,但是飞快地意识到他们在谈论的正是潘维。 那家店开业的时候,就是酒馆被砸的日子。他还记得商店里的魔法师集体围堵乞丐爷爷,还将这里破坏得一干二净的样子。 没想到,这才过了几个月,竟然就要宣布关门了。 当初开业之际,方知意甚至担忧过他的酒馆会因此受到影响,没想到现在开来,他和潘维的境遇完全颠倒了。 他甩了甩头,刚想将这些无关的思维丢出脑袋,却听见外头忽然响起一声惊恐的叫声。 “诶,怎么回事?!” “等等,快喊人……天、天啊……” 厨房里的人立刻停了话头,无措地相互看了看。 方知意心里闪过一丝不妙,他顾不上多想,径直冲了出去。 只见大堂的长桌两侧原本该坐满的地方,如今七零八落地仰躺着许多人。而希利尔单膝跪地,正严肃地看着一名昏厥的客人。 他将耳朵靠近对方的胸口,过了会,凝重地对方知意说道: “已经没呼吸了。” 第50章 死亡[VIP] 大堂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这场变故来得太快, 距离客人出现异样到倒下不过短短几秒钟,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 悲剧就发生了。 方知意浑身血液倒流,过了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是怎么回事?” “应该是黑魔法,”希利尔走到他身边,轻声说道,“又是黑魔法。” 两人交换了个眼神,心照不宣地想到了一种可能。 “先去叫人来看看吧, ”方知意极力稳住声线,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崩溃,“你留在这儿, 希利尔。庄园里谁能去叫医师和魔法师来?” “我、我和奥德拉去吧,”尼安忽然开口说道, “庄园少不了他们,我和奥德拉现在没事做, 正好有空去。” 方知意胡乱地点点头,“得先麻烦你们, 先找……先去找伍德学院的菲洛伦校长,跟他说是我拜托你们来的。” “至于医师, ”他眼眸灰暗, “谁都可以。” 希利尔握紧了他的手。 奥德拉和尼安看出了他的无措, 也没有多说什么, 立马换上衣服结伴离开了庄园。 奥德拉父母主动帮忙整理局面,将各位受惊的宾客集中到另一头坐下,顺带安抚大家的心情, 替方知意争论了几句。 而其他剩下的,也只能等人来了再说。 大堂里一时安静得很, 只剩下轻微的啜泣声。 方知意面色苍白,显然对这个场面难以接受。餐食都是经由他手制作完成,但因为早点份量不多,他并没有施加任何魔法。 更何况,这个场面,让他隐隐有种既视感。 当时教堂的圣祭上也是同样的招数,安德鲁率先倒地,再接连出现其他人的异常情况。 可说不通的是,今天潘维·莫里斯并不在场。 他心里一团乱麻,太阳穴突突地疼了起来,无数的重影在他眼前飞快闪现,方知意忍不住痛苦地抱住了脑袋。 直到头顶落下一只略带凉意的手,极尽轻柔地抚摸着他的脑袋。 “会没事的,”希利尔声音低沉冷静,“你没有做过,便不需要害怕。” “可有人因我而死。”方知意喃喃道,“如果真是他,他为什么一直针对我,甚至不惜伤害无辜的人?” 希利尔沉默了会,刚想开口时,庄园的大门便被人猛地推开了。 “医师和校长都、都到了!”奥德拉跑得满脸通红,气都喘不上来,“我们还遇见了一位有名的魔法师,也、也一起带来了!” 最先大步迈进的是菲洛伦,太久没见,对方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样貌,不过在看见方知意时还是轻微地点头打了个招呼。 他身后紧跟着镇上的医师,医师没有多说什么,进门后直奔地上的客人而去。 “怎么魔法师和镇上的骑士还没来……”奥德拉急切地向外头张望,终于在看见尼安的身影后眼睛一亮,“快来啊!这里!” 尼安小跑着走了进来,随后低头对来人说道:“莫里斯先生,骑士先生,请进。” 方知意“蹭”得一下站了起来,诧异地看着来人。 最前头的莫里斯一身黑衣,手杖敲在地上时发出清脆的声音。在他身后,德安镇的骑士团团长沉着脸走了进来。 “大家好,”潘维勾起嘴角,“我是大陆魔法公会的魔法师,潘维·莫斯里。” 在场不少人听说过魔法公会,更是对于莫里斯这个家族耳熟能详。他们看见潘维,就像看见了主心骨一样激动,七嘴八舌地说起了刚才发生的事。 方知意心凉了一截。 他撇过头,不欲与他交谈,而是来到菲洛伦和医师的身边问道:“能查出来是什么问题吗?” 医师掰开那人的嘴,摇了摇头,“只能证明,他不是因食物中毒而死,也不像任何过敏反应。” “大概率是黑魔法,”菲洛伦和医师交换了个眼神,“他死前做了什么?” “出事之前,我们所有人都在这里享用早餐。”旁边一位女士插嘴道,“他正吃着吐司,脸色却忽然变青了,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就直接翻倒在了地上!” 骑士团长利落地拿起桌上的盘子,递给潘维,“莫斯里先生,还请您过目。” 方知意开口:“或许让菲洛伦校长来看更为合适……” “我好歹也是莫里斯家族的人,”潘维故意用极其夸张的语调说话,“你这里疑似出现魔法事故,我身为魔法工会的人,却不能参与调查吗?” 大堂的宾客又开始窃窃私语起来,因为潘维的到来,他们如今已经全然信任于他。而方知意,不过是个普通的小老板罢了。 他无可奈何,只能恨恨地看着他,“我没有这个意思,请。” 餐盘上还残留着大半吐司和几粒莓果,显然当事人只是刚吃下几口就出了问题。 潘维随意地拿魔杖在其上方轻轻一点。 白光迅速地笼罩了盘子上方范围,但片刻后又归于沉静。想象中应当飘散出来的黑色雾气并没有出现,他的脸色微妙的变了一变。 “食物上没有……黑魔法,”他不甘地说道。 骑士没有多说什么,继续将桌上的茶杯也递给了他,可这回经过测试,上头依旧空荡荡的,什么黑魔法的印记也没有。 方知意也有些意外,他偷偷看向潘维,只见对方的脸色异常难看,像是有什么摆脱了他的掌控。 他更确定了,此事绝对与潘维有关。 另一头,菲洛伦和医师也完成了对尸体的检查,也是一无所获。除了能断定他是因黑魔法而死以外,暂时确定不了其他的。 “那这样,是不是和方就没有关系了?”奥德拉直接问道,“毕竟现在餐具、食物上都没有黑魔法,那可能是来自其他地方?或者,根本是有仇家偷偷害他的?” “不,他的嫌疑并不能就此排除。” 潘维打断了他,“毕竟他可是有前车之鉴的人,对吧?” 方知意冷冷地看着他。 “圣祭那天也同样出现了因黑魔法而受伤的人,”潘维将教堂那日的事情说了出来,“服用圣饼的人之中,不少出现了异常情况,虽说最后得出的结论与他无关……” “但究竟是不是被判罪的安德鲁所为,如今看来可不一定吧。” “胡言乱语,圣祭那日和我根本没有关系!”方知意愤怒地喊道,“明明是你……” 骑士团长突然开口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总之,一切事情都发生在庄园里,在找出真凶之前,方先生仍然有嫌疑,包括现场其他人。” 大堂的气氛愈发沉重,在场众人都只能用一种怀疑的目光打量着方知意,毕竟经过潘维的“佐证”之后,如今在所有人的眼里,他依然是凶手的有力人选。 骑士团长和菲洛伦说了两句,经过讨论后,决定将死者的尸体先行带走存放,同时将此事通知他的家人们。 “我已经通知城里的其他骑士前来调查,”骑士转过身,朝方知意做了“请走”的手势,“至于您,恐怕需要先和我走一趟了。等到调查结果出来之后,才能让您恢复自由。” 那意思就是要监禁我了。 听到这话,方知意的心忽地就平静了下来。这样的决定在他意料之内,甚至比他想象得来的慢多了。 他点了点头,拦住了希利尔要开口的动作,淡淡地看了四周一圈。 几个小时前,这里还是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他的庄园正在起步阶段,有团结勤劳的狼人伙伴们,还有极美的风景和四面八方而来的宾客。 明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希利尔,”方知意叹了口气,向希利尔叮嘱道,“我不在庄园的日子,这里就交给你了。如果可以的话,还请你让这里尽可能保持平静。” 希利尔皱着眉,脸色阴沉。 “至于大家,”方知意舔了舔唇,有些自责,“我明明是想让你们有工作的机会,可以在镇上安定下来。但眼下出了这样的事,我似乎无法向你们提供更久的保障。” 他看向奥德拉,苦笑了一声,“你们可以自己选择去留,所有人都可以。” 方知意没有再多说别的,他深吸了一口气,迎着骑士团长催促的眼神,离开了庄园。 而其他人也随之一同迈出大门,带着死者的尸体,扬长而去。 这巨变来得突然,根本没能给众人太多反应时间。连一贯老成的狼人们也被震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纷纷捂住了嘴,尽可能让自己的惊呼声不被听见。 庄园刚经营了没几个月,此时正是发展的好时机,方知意却在这个时候陷入了如此重大的危机里。狼人们交头接耳了一阵,脸上的神情都算不上多好。 奥德拉附身悄声说道:“怎么办,尼安,我觉得这绝不会是方做的。可我们现在做什么可以帮到他?” 尼安抿着嘴,沉默地摇了摇头。 “你无能为力的,奥德拉,”他的目光闪烁,紧紧地盯着方知意离去的方向,“这是专门针对方先生的计谋,目的不仅是让他身败名裂,更是希望他……” “因此死去。” 50-60 第51章 秘密[VIP] 方知意被骑士团长带去了德安镇的地牢。 地牢建在审判法庭旁边的地下, 门口由两位骑士看守,他们向骑士团长行了个礼, “麦瑟夫团长,请问这位是?” “需要看押几天的嫌犯,”麦瑟夫向他们示意了一下,“我会将他关在最边上,没有我的吩咐,不准别人随意探视。” 他带着方知意沿台阶下行, 走了几步之后又折返回去叮嘱道:“不管是哪来的伯爵和公爵也好,都不能放他们进来。” 两位骑士连忙应下。 地牢的过道狭窄漫长,是用大块的石头铺就而成, 寒冷阴森的穿堂风刮过两侧石壁上的灯,火光明明灭灭。 两侧牢房里偶尔传来一两声痛苦的低吟, 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 麦瑟夫打开最边上的牢房的门,让方知意走了进去。 “接下来你需要在此呆上几天, 如果与你无关,等到真相查明时自然会放你出来。” 方知意对他的印象不坏:“我明白的, 骑士先生。” “我会联合魔法工会的人一起查明真相,”麦瑟夫朝他作出保证, “绝不冤枉任何一个人。” 说完, 他便落了锁转身离开了。 牢房里只剩下方知意一人, 他借着走廊上微弱的灯光摸索着坐下, 抱住了自己,仿佛只有这样才能从无边的黑暗里汲取到一点安全感。 今天的祸事,他有预感就是潘维所做。那人不择手段, 为了害他什么都能做出来。方知意把脑袋埋进膝盖里,闷闷想道, 而他竟然忘记了那人的本性,一点都没有设防。 但他实在是想不明白,身为莫里斯家族未来继承人,潘维有无限光明的前途,拥有他此生都无法触及的人生,究竟是为什么非针对他不可?甚至为此害了一个人的性命。 方知意长长地叹了口气。 人在孤独的时候总是会思考很多。他靠在牢房的墙上,忽然想起充满希望的狼人伙伴,大家是如此期待着在庄园里的生活,此刻发生了这样的事,应该很难继续留下来了吧。 还有希利尔,不知道他现在正在做什么…… 方知意承认,自己竟然这么快就有点想他了。 “喂,对面的。” 方知意懵懵地抬起头,可四周都是墙,唯一的木制牢门也紧紧关着,是哪里来的声音? “蠢蛋,”那人咳了几声,嗓子像是被重物堵住了一样,“连这点魔法都察觉不出来吗?” 是传音魔法。 方知意后知后觉这道声音应该是来自左边的牢房,跟着团长走来时,他注意到里面躺着一名形容枯槁的男子。 “算了,想你第一次坐牢,也不敢说什么。”那人古怪地笑了起来,“我听见你和那骑士团长的谈话了,让我猜猜,是潘维把你塞进来的?”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天大的关系,”那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道,“我可是莫里斯家族的老人了,对潘维可太熟悉了。他先是把我关进牢里,恐怕也是用同样的方式把你关进来的吧?” 方知意瞪大了眼睛,好奇心促使他不自觉地贴向了左边的墙壁,“你是莫里斯家族的……” 那头却在此时沉寂了下去,许久都没有说话。 方知意等了好久,仿佛捱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才终于听到他的回答。 “我是潘维·莫里斯的魔法老师,”他低低地说道,“曾经大陆魔法工会的会长,弗雷德。” 弗雷德·阿诺,以精通融合魔法、光明魔法等多种魔法著称的顶级魔法师,十几年前却忽然传出坠崖而死的消息,民间也有流传,其实是因钻研黑魔法而离世。 当年他三十五岁,正值魔法师最鼎盛的时期。 方知意半信半疑:“可弗雷德先生是大魔法师,而且已经离世多年,怎么可能会在牢里呆着?” 老人低低地笑了起来,嗓音沙哑,仿佛被砂纸摩擦过一般,“那自然是因为潘维·莫里斯了,他可真是个可怕的生物,什么坠崖什么黑魔法,都是他散播出去的谣言。” “那时候他才十二岁吧,”老人轻轻地说道,“就策划出了如此多的坏事,他就是个恶魔。” 老人,不,应该叫做弗雷德,他细致地将这十多年的事通通告诉了方知意。 他实在是太久没有遇见其他活人了,在潘维的掌控之下,他失去了自由,他不被允许接触任何魔法师,始终受控于恶魔。 直到今日方知意来了。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骑士团长的有意为之,弗雷德进入地牢之后不仅没有遇到恶意的排挤或者欺侮,还被临时换了牢房,才得以正好同方知意做了邻居。 弗雷德多年深受折磨,早已不再相信人性,只将一切都归结于上帝的怜悯和安排。 “所以,你是说潘维在学会你的魔法之后顺利进入魔法工会,伪造了你的死亡,”方知意听明白了,“可他当时只有十三岁,而且为什么要对自己的恩师下手?” 弗雷德不阴不阳地“哼”了一声,“当然是因为我发现了他的秘密,哪可能像你这个可怜虫,什么都不明白就进来了。” 方知意噎了一下,没说话。 其实弗雷德说得没错,真算起来,他对潘维简直算得上一无所知。除了对方的家世背景以外,连那股莫名而来的敌意都看不明白。 “所以潘维的秘密是什么,弗雷德先生?”他好奇地问道。 可这回他并没有接到来自另一头的答复,方知意原以为是自己的传音魔法出了问题,但他反复试了好多回,那股亮光都正常穿透了墙壁。 只是对面没有感应到而已。 他又等了一会,直到地牢里再也没有任何声音,只有水珠落在石板上的滴答声,正提示着时间的缓慢流逝。 弗雷德先生宛如一只幽灵,他匆匆地出现,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方知意不免有些担忧起来,“弗雷德先生,弗雷德……” “吱呀——” 地牢的木门被人骤然打开,一股阴风顿时席卷了方知意全身。 不速之客手里提着一盏油灯,黄色的灯光正好照亮了他的半张脸,尖锐的下巴,青白而薄的嘴唇。 “和我的老师聊得开心吗?”潘维笑了笑,“真没想到,你们俩竟然如此投机。” 方知意吓得立马站了起来,但他又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过胆小,便只能努力挺直了背脊,“你来这里做什么!麦瑟夫团长明明说过了,不允许任何人来探视的!” “吩咐是吩咐,可我是潘维·莫斯里,”潘维合上了牢门,气定神闲地坐了下来,“不用紧张,我不会在这里杀了你。” 他将油灯放在了桌上,眼神冷冷地打量着方知意,仿佛这场牢狱里的对话不过是一次闲聊罢了。 方知意站在墙角,心疯狂地跳动着。 他想起来,弗雷德先生不再回复的时刻,话题恰好卡在了潘维的秘密上。 那么,潘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听到了他们两人的对话呢? “他没有死,你不要再担心了。” 潘维的脸色忽地臭了起来,恶狠狠地瞪着方知意,“弗雷德个蠢货,到底和你说了多少不该说的,你竟然连和我呆在一个空间都这么害怕!” “快过来坐下!” 他面部抽搐,仿佛根本没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看起来倒不像有名的魔法师,而是一位濒临癫狂的疯子。 方知意吓了一跳,不敢同他起冲突,只好听话地坐在了椅子上。 这还是他和潘维头一回正式的面对面,没有别人,也没有什么可以保障他安全的措施,偌大的牢房里,他就算是死了也没法立刻被发现。 方知意舔了舔嘴唇,还是偷偷地把手放在了背后。 “我今天来,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 潘维又恢复到了最初的样子,显得那么彬彬有礼。他翘起了腿,往后一靠:“不用害怕,我只是想问你,那位一直跟在你身边的黑发男人究竟是谁?” 方知意谨慎地看着他,“我的庄园里有很多黑发的帮工,他们只是为我干活而已。还有,或许是我该问你才对,那位客人的死,是不是和你……” “是和我有关,怎么了?”潘维无所谓的歪了歪脑袋,“我只是给出了一点能力范围以内的酬劳,便有无数人上赶着卖命。” 他从椅子上起身,径直朝方知意俯下身来。他的身形极具压迫感,如同恶魔垂眼看着无辜的世人一般,无情又残忍。 “他是自愿为我而死的,方,你知道又能如何?” 疯子,真是个完全的疯子! 方知意浑身颤抖,从指尖开始,僵硬感一路蔓延到四肢乃至躯干。在他二十多年的光阴里,从来没听到过这样冷血的回答。 花钱买命,将恩师囚禁,甚至面对逼问毫无悔过之心,恐怕在潘维眼里,世上所有事情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方知意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只是为了让我被关进牢里吗?” “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潘维恶狠狠地打断他,“接下来该我问你了!” 他一把揪住方知意的衣领,直接将他整个人都拽到了面前。 “告诉我,你身边那个叫做希利尔的黑发青年,到底是什么身份!” 方知意冷笑一声,偏过脑袋不欲回答。 可潘维并没有放弃,他盯着方知意的侧脸,竟忽然松开了手。 “算了,我早就知道你不会告诉我。” 他看着方知意跌坐下去的狼狈模样,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了一个嘲弄的笑容: “他就是那条从眠龙谷一路南下逃亡的恶龙,对吧?” 第52章 亲吻[VIP] 他看见方知意的脸倏地变为惨白。 “你一定很好奇吧, ”潘维笑了起来,“我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方知意的心早就凉透了, 但还是嘴硬道:“你在胡说。” “是真是假,你当然最清楚。”潘维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的表情,“不过都不重要了,因为我会杀了他。屠龙成功后,名誉、财富、赞美,我会拥有想要的一切。” “至于你, 就和那条龙一块离开这个世界吧。” 他形容猖狂,完全没有将方知意他们放在眼里,好像今天来此便是故意来宣扬自己的计划。 方知意盯着他看了许久, 忽然问道: “你说这么多,其实只是想让我忽略刚才弗雷德老师说的话吗?你应该在暗处一直监听着我们的谈话, 知道他提到你的秘密时,才突然掐断了他的声音。” 方知意越想越清楚, 最后更是直接肯定地下了结论:“你在害怕,潘维, 你怕弗雷德说出你的秘密,更害怕……我知道。” 他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好像察觉了什么惊天的真相一般激动。而在他得逞的目光中, 对面的潘维表情越发阴鸷。 最后竟然猛地站起身, 头也不回地朝牢门走去。 “潘维·莫里斯, 我绝对会找到你的秘密!”方知意朝他大吼, “你作恶多端,绝对会得到报应!” 回应他的是一声巨震。 地牢重新安静了下来, 方知意根本没有犹豫,立马奔到墙边敲了起来。可即便如此, 对面也再没有传来声音。 他靠着墙,缓缓坐到了地上。 不知道弗雷德先生现在怎么样了。他祈祷自己不会害弗雷德先生受到伤害,更希望对方只是单纯地被带离了地牢,而不是其他……更凄惨的下场。 地牢里没有时钟,也没有太阳,方知意呆在里面彻底失去了对于时间的感受。 他分不清早晚,也不清楚此时外头是什么情况,只能勉强依靠骑士送餐的频率来判断今天是进来后的第几天。 他再一次向看守的骑士询问调查的结果,却只得到对方敷衍的回答。 “麦瑟夫团长正在调查,”骑士随手向他扔了一块硬邦邦的黑面包,“喏,今天的晚餐已经送到了。有着功夫废话,不如省点力气吃饭吧。” 方知意捏紧面包往嘴里递去,粗粝的面包外壳割得他嗓子都疼了。 虽然这位其实最初在麦瑟夫团长面前表现极为正常,但自从潘维来过地牢之后,他的态度也急转直下,根本见不到什么好脸色。 “那位可以问问别的吗?”方知意冲过去喊道,“我、我想知道最近镇上有没有发生什么大事,比如魔法师潘维,比如恶龙这些!” 骑士停下离开的步伐,用一种很古怪的眼神看着他。 “你问这些做什么?”他皱着眉头说道,“莫里斯先生最近确实突然公布了一个关于恶龙的消息,他声称恶龙没死,甚至正躲藏在人群之中。” 方知意一下就慌了,他扒住了牢门,“那他找到恶龙了吗?!” 骑士嗤了一声,强硬地掰开了他的手。 “这都和你无关,你安静带着等麦瑟夫团长的消息就行!”说完,他把方知意重重地推进了地牢里,重新关上了牢门。 潘维真的说出了恶龙的事情。方知意满脑子都是骑士刚才说过的话,他闭上眼睛,陷入了深深的绝望中。 理智告诉他不应该这么早感到悲伤的。 希利尔魔力强大,面对潘维不会占据下风,更何况人们不可能仅凭一句话就认定他的恶龙身份。 而且,他答应过我的。 方知意想起布恩泰湖湖畔边的夜晚。 希利尔握着他的手,用世上最清澈的目光看着他,说喜欢他。 所以……希利尔一定不会出事的,对不对? * 接下来的日子也是一样,无论方知意怎么乞求,骑士连一点消息也不肯再透露给他。 他独自一人待在牢房里,没有人可以同他交流。除此以外,弗雷德先生不知下落,麦瑟夫团长再也没有来过。 方知意像成了一座孤岛,被人永远遗弃在了这个阴暗的角落,而那状庄园事故的真相就像是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不远不近地吊在他的脑袋顶上,悬而未决。 他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变得粗糙,头发很不干净,身上也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如果在以前,他是绝对忍受不了自己这副模样的。可是如今地牢里谁也没有,方知意的心便也没法再起波澜了。 牢门不知是第几次响起开门声。 他没心思转头,想也知道一定又是那位骑士拿着同样难吃的黑面包进来了。 而长时间的随便进食,早已让他对食物彻底失去了欲望。 那人走到了他的面前,方知意没有理他。 只是这回,“骑士”并没有扔来熟悉的黑面包,而是伸出手,抚上了他的侧脸。 方知意愣了愣,呆滞地掀开了眼皮。 面前的人穿着熟悉的黑袍,多日未见,他的下巴已经长出了短短的胡茬。 希利尔看着他,微微勾了下嘴角。 “对不起,我来晚了。”他说道。 “……希利尔?” “嗯。” 方知意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冰凉的泪水从眼角落了下来,“……真的是希利尔吗?” “嗯。” 希利尔轻轻地叹了口气,欺身而上,将他整个人都抱在了怀里。 “是我,”他低声说道,“对不起,我来晚了。” 方知意呆滞了好一会,直到灵魂彻底回到躯壳,才终于意识到眼前的这个人影不是幻想,也不是做梦,而是真真切切的希利尔。 他呜咽了一声,号啕大哭起来。 “我、我等了你好久……”他颠来倒去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只能把一箩筐的心里话全部讲了出来,“潘维说要杀了你,他还知道了你的身份,弗雷德先生也被他带走了……我真的、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希利尔一边拍着他的背,一边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脑袋。 “对了,你现在是怎么进来的?”方知意忽然直起身子,紧张地扒着他的胳膊,“看守的骑士可能是被潘维收买过的,你现在进来会不会……” 希利尔擦去了他脸上的泪水, “没事的,不要担心,谁也没有发现我。” “至于潘维,他确实放出了关于龙的消息,但并没有指出我的身份。”他认真地看着他,用一种从未有过的语气轻声说道,“我没有任何事情,庄园里的狼人们也都在等你回来。” 方知意抽泣着,用湿润的眼睛看着他,“可是那位死者被潘维收买,恐怕麦瑟夫团长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我 。我好像真的没法回去……” “你是无罪的。” 希利尔低下脑袋,和他凑得极近,“我绝对会让你离开这里的。” 他的目光认真,裹挟着无边的温柔,而那双猩红的眼眸也头一回流露出了并不符合的平静。 方知意看着他的眼睛,陷了进去。 他已经记不得自己在哪里了,也早已将那些应该担忧的人和事抛之脑后,极大的恐慌下,他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躲避。 以及寻求温暖和爱。 方知意闭上眼睛,遵循自己的本能,轻轻地将自己的嘴唇贴了上去。 柔软、温暖,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这是人类唇齿之间的温度。 可他并不会接吻。在他过去这么多年的生活经验里,亲吻是一种陌生的相处方式,他看见过克制礼貌的贴面礼,却不明白嘴唇相碰时应该做些什么。 所以他只是单纯地将自己和希利尔贴在了一起,然后微微张开嘴,毫无章法地舔了两口,甚至希望对方能更加主动一点。 但是希利尔却忽然钳住他的肩膀,一下分开了两人的距离。 方知意眨着眼,懵懂地看着他。 “你、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希利尔整张脸都红透了,“这是情侣之间才能做的!” 方知意点了点头,好像是在表达自己当然知道。 他看着方知意虽然涣散但还保有神智的眼睛,慎重地问道:“那我还是得先问你,你、你愿意……” 方知意堵住他的嘴,充作了这个傻问题的答案。 可这回他没有那么好运了。 希利尔停顿了一下,然后猛地握住他的下巴,整个人都压了过去。舌头撬开他的嘴唇,粗暴地纠缠住方知意不放。 因为流下过大量的眼泪,方知意的脑袋本就昏昏沉沉的,他想往后退,却直接靠在了墙上,被希利尔完全困在了臂弯里。 希利尔的吻落得很快,顺着他的泪痕,将方知意密不透风地包裹在亲吻的世界里。 直到对方呼吸变得急促,脸颊也烫得要烧起来,希利尔才稍稍退开些许。 “你答应我要和我在一起的,”他根本没给喘息的机会,急切地说道,“现在亲都亲过了,不能反悔。” 方知意红着脸,眼睛盛着湿意,越看越像被欺负得狠了,“……我才没说要反悔。” 希利尔这才笑了,又亲了他的嘴角一下。 得了便宜的希利尔非常开心,根本想不到如今两人的处境,贴着他坐了好久,仿佛他们现在根本不是在阴森寒冷的地牢里一样。 他拖着不肯离开,等到方知意都有些担心骑士马上要出现时,才不舍地松开了手。 “再等我几天,”希利尔俯下身,先是亲了他的额头,再是鼻子、脸颊,最后落到了唇瓣上,“我马上就会带你出去的。” 最后,他恋恋不舍地离开那柔软的嘴唇,用尽全身力气才终于走出了那间牢房。 第53章 魔镜[VIP] 门口的骑士早已昏睡了过去。 希利尔重新戴上兜帽, 绕过他们走到了树丛边上。 “看过了?现在总算放心了?” “嗯,”希利尔点点头, “他答应和我在一起了。” “……没问你这个。”王后颇有些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他状态还好么?我听说莫里斯前天去过地牢,不知道和他说了什么。” “没必要纠结那人的所作所为。”希利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我会尽快解决他的。” 王后有所感应,看着他的眼神顿时变了:“你要做什么?莫里斯显然是有备而来,虽然目前你没有证据证明和方无关, 但他自然也证明不了方有罪。各方现在都在斡旋中,你完全可以不用动手。” “莫斯利也是冲我而来的。”希利尔举手在空中画下一个魔法阵,径直走了进去, “而且,方知意和我在一起了, 我就有责任保护他。所以我会不惜用一切力量找到证据,用最快的速度救他出来。” “至于潘伟·莫里斯, 我也会让他付出应有的代价。” 王后看着希利尔的背影睁大了双眼,终于意识到了他要去做什么。 “维诺安——!” 她伸出手想去抓希利尔的衣袍, 却还是晚了一步。无人回应,希利尔的身影凭空消失在了眼前。 传送法阵将他送去了一个陌生而熟悉的地方, 眠龙谷。 大约半年之前, 屠龙小队突然造访, 在经过他不懈的使诈后也没能放弃屠龙的计划。 于是希利尔与他们进行了搏斗, 在尽量不伤害他们的情况下,希望能变相地威慑他们离开。 可他小看了领头的东方人。 那是个年轻的成年男子,个头比他矮点, 但很壮实。作为整支队伍的主心骨,所有的计谋和策略都是那人所做, 连攻击巨龙的指令都由他负责。 相比起队伍里的魔法师和矮人,这位普通的东方男子足智多谋,也是几百年来真正伤害到他的人。 希利尔当时真的产生了一瞬的动摇,害怕自己会死在东方人的手下,会以恶龙的形象离开人世,最糟糕的结果,则是自己身为精灵维诺安的身份被揭露,让精灵族都背上恶名。 他抚上城堡破败的墙壁,上头还残留着当时打斗的痕迹。 这块缺漏的地砖是魔法术阵导致的,这里被长剑劈成了两半,那里则是躲避时甩尾留下的痕迹。 当时被领头刺中的时候,他在想些什么呢? 希利尔忽然有些记不得了。 除去对身份揭露的害怕,和对死亡的迷茫之外,可能还有点解脱吧,他想道。 自从知道自己必须作为恶龙生活这个事实之后,他从最初的绝望到接受巨龙的身份,足足花了一百年的时间。他试图找出突变的原因,也试图重回精灵族的身份。 但最后发现,还是放弃希望来的更为简单。 如果没有屠龙小队的刺杀,如果他没有逃往狐歇林的话……希利尔想起那个雨天的夜晚,他躺在巨大的枫树下,在意识模糊的时刻遇见了一个心软的东方人。 他才能久违地体会到人类之间的相处。 “是因为方知意,我才能作为希利尔存活至今。”他喃喃道。 希利尔一步步走进这座生活了百年的城堡,按照自己记忆里的位置走上了台阶,前往二楼。在那走廊尽头右手的房间里,藏着他本次前来的目的。 推开门,厚重的窗帘遮住了房间内的光。 四面墙壁都有破损,地上铺满了从天花板掉下来的灰,一眼望去都没处能落脚。 希利尔没有在意里面的模样,径直朝着角落走了过去。 一面镜子静静地放在那里。它足足有一人高,可以照下两人宽,镜面光洁明亮,丝毫没有受到之前打斗的影响。 镜中的人已经摘下了罩帽,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折射出微弱的光亮。 接着他将手缓慢地放在了镜面之上,以指尖为中心,周围竟忽地荡起一圈圈涟漪。 希利尔冷冷地看着这面不普通的镜子。 这座属于恶龙的城堡,起先他对此是一无所知的。 作为维诺安的几百年里,他对于恶龙只有片面的了解,所有知识都来自于小道消息,他既没有参与屠龙,也未曾踏足过眠龙谷。 而等到他成为恶龙之后,才察觉到这座城堡里的奇异之处。 除了随处可见的金银珠宝以外,这里还摆着各式各样新奇但无用的玩具,以及……城堡的房间里没有任何家具,反倒是藏了大量的魔法道具。 其中不乏古代魔法书,以及各种魔力强大的稀有物品。 比起龙的居所,简直更像一个藏宝库。 希利尔知道,巨龙向来有囤积癖,对于看中的东西便会强行夺取放在屋内,比起使用更喜欢纯粹的观赏。 直到这面镜子引起了他的注意。 最初失去了金发变成这副模样时,精灵王子维诺安根本无法接受这个现实,整日对着镜子翻来覆去地看,期冀于一切都是自己的幻想。 而就在他照镜子的时候,他看见了镜子里的画面。 镜子里飞速地闪过几个片段,还是金发的维诺安满身是血地躺在地上,昏迷不醒。而在这短短几秒钟的闪现里,他注意到画面角落里,还躺着另外一个人。 可是后来他无论怎么对魔镜使用魔法,都再也没有看得更加清晰,只是让他确定了魔境的真正功能—— 时间回溯。 希利尔加快了嘴里咒语的吟唱速度,脚下开始凝聚起耀眼的法阵光芒,他的发丝在风中疯狂地飞舞着。 终于,在一声巨响下,镜面“咔嚓”裂成了无数道光影碎片。 它们没有实体,不代表真正的碎裂,只是象征着魔法使用者用自己强大的魔力,硬生生撕开了时空的裂缝。 而魔镜,也将为使用者开辟一条危险的通道。 * 这是希利尔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踏足时间的“河流”。 他不确定这样形容是否准确,但穿过魔镜之后,展现在他眼前的赫然是另一个诡谲的世界。 这里没有“空间”的概念,只有一望无边的灰蓝色。 而他的脚下是一条光河,直直地往前蔓延,根本看不见尽头。两侧则是无数面大大小小的镜子,凌乱地陈列在这个空间里。 希利尔试探着踏出一步,镜面里没有出现他的身影,反倒是猜到了他心中所想,显示出了几日前庄园里各人的画面。 他一路走一路观察,心里却越发的谨慎。 这里头几乎出现了庄园里大部分的人,除去他和方知意以外,工作的十位狼人,每日进出的宾客竟然也有记录。 能完成这种体量的工程,所需的魔力不可小觑,希利尔心惊道。 镜中的画面开始无序的切换,仿佛是在试探迎合他此刻内心的想法。 “我想知道那位宾客究竟是怎么死的。”他在心里念道,“以及,为什么莫里斯当时看见他的尸体时会露出诧异的神情。” 所有镜子瞬间疯狂地切换起了画面,最终,竟同时聚焦在了一个人身上。 希利尔走了过去,眯着眼认了好一会,才记起这人的名字。 尼安,是那个吟游诗人带来的狼人。 他性格内向,来到酒馆之后好久才会说一句话,和希利尔更是几乎没有交流,所以希利尔对他没什么印象,只依稀记得是个老实本分的年轻人。 镜中的尼安也确实如此,他少年的身形在花园里显得格外渺小,不仔细看都要融入到花丛中去了。 希利尔注意到镜中的时间还是清晨,远处的太阳甚至没有彻底升起来,整个画面都呈现着一种青灰色的雾透感。 尼安负责花园的日常维护,因此向来都是起得最早的一批人,他要趁着日出前浇水、拔出杂草,才能保证让宾客们看见最完美的花朵状态。 这件事并不是什么秘密,也不值得深究。 希利尔对这面镜子的内容已经失去了耐心,他退后半步,决定去其他地方再看看。 可就在此时,镜中出现了另一道人影。他身形瘦削,头发凌乱,跌跌撞撞地跑向了尼安。 希利尔猛地扑了过去。 ……是那位死去的宾客。 他急切地同尼安说着什么,从背影看来,他与尼安举止亲昵,哪像是偶然遇见,分明是认识许久才会有的态度。 宾客站在他的背后,双手搭在了他的肩头,接着便逐渐下移,开始不安分地在他身上乱动。 而尼安停下了工作,淡然地站在原地,他并未反抗这冒犯的举动,宛如一尊不会逆反的木偶。 若是往常,希利尔只会觉得这是起彻头彻尾的欺辱,但多亏了魔镜,他才得以用另一个角度,看清这副表象背后尼安真正的样子。 这位让所有人都深信不疑性格内向、生性善良的狼人,此刻正满眼鄙夷,神情冷漠地盯着自己的双手。 他的嘴角扯起一个厌烦的弧度,无声地说了句: “蠢货。” 镜子显示的画面停在了这里,在往后便是无止境的重复。 对于魔镜的回溯功能而言,镜面呈现的内容不够完整,若是想要真正看见过去的记忆,则必须得到魔镜的允许。 希利尔曾经对自己的片段起过心思,但魔镜拒绝了他,并不愿意透露更多的内容。 但此次故事的主人公并不是他。 希利尔根本没有任何犹豫,他当即给自己施了个隐身魔法,接着穿上黑袍,纵身冲向了这面镜子。 而这一回,在他踏进去的瞬间,镜面便再一次裂成了无数的光影碎片。 成了。 第54章 三天前[VIP] 希利尔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发现自己重新回到了庄园, 大堂里狼人们围坐在一起,正叽叽喳喳地聊着天。 他站在众人中间, 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将目光放在他的身上。希利尔还是走到角落里,独自回想了起来。 此时应该是出事前三天。 虽说狼人每晚都会在大堂聚众聊天,但这一日奥德拉因为身体不适并没有参与。果然,希利尔环视了一圈,没看见他的身影。 而在这群狼人里面,还有一位神情奇怪的家伙。 希利尔死死地盯着尼安。 尼安独自坐在最边上, 味同嚼蜡一般吃着盘里的食物,他不参与别人的话题,只是一味地低着脑袋, 机械地做着进食的动作。 “尼安,你怎么了?”奥德拉母亲关切地看着他, 担心这位和自家儿子同龄的年轻人也一样得了重感冒,“我看你的脸色不对, 不会是奥德拉把感冒也传染给你了吧!” 尼安摇了摇头,礼貌地笑了一下, “不是的,我只是有点累了而已。” 他放下刀叉, 借口疲惫顺势起身告别, 极快地上了楼。 希利尔也一同跟了上去。 他穿过尼安房间的门, 走进了屋内, 里面的布局同其他客房大差不差,只是格外空荡荡罢了。 衣柜里挂着零星几件衣裤,桌上除了一只笔和一瓶墨水外别无他物。 简单得不像是要久居的样子。 尼安走到窗边, 一把拉开了窗帘,与此同时, 夜空里一只黑色的乌鸫朝着这儿疾驰而来,正正好落在了他的手上。 尼安垂着眼取下它脚上的纸条。 “三日后,选中的人将于明日早晨入住庄园,务必如期执行计划。” 落款是潘维·莫里斯。 希利尔轻蔑地笑了一声。 果然,这起事件就是庄园里出了内鬼。他抱臂看着面上人畜无害的尼安,心里已经在想着出去后如何将这人狠狠揍一顿了。 当初招工的时候,相比起其他人,尼安性格内向、身世不明,其实根本不适合留在庄园里,方知意是看在奥德拉的份上才收留了这位不知来处的狼人。 结果,却成了捅向他的一把刀。 希利尔对于这种忘恩负义的家伙没什么好脸色,如今他只想赶快了解完那位宾客死亡的真正原因,好早点出去指认一切。 尼安将纸条重新收了回去,下一瞬,指尖便亮起了火花。 希利尔:“!” 可他的阻拦并没有一点用处。 魔镜里呈现的内容都是过去已经发生的事情,他通过魔镜拥有了翻阅过去的眼睛,但并不代表可以改变过去。 他眼睁睁看着那张纸条在火焰里慢慢燃烧,而窗前的乌鸫,则是睁着圆眼,猛地朝远方的夜空飞去。 画面开始变得模糊,像水中逐渐晕染开来的墨点一样,晕眩中,所有都离他越来越远。 等到再度恢复意识时,他已经站在了花园里。 这回的场景正如他先前在魔镜中看到的那样,尼安独自一人在花园里,被那位宾客纠缠着。 “尼安,”宾客脸上虽然在笑,眼里却显得万分迫切,“我问过了,莫里斯大人只是需要有人作为‘死者’,能成功陷害那名东方人而已,你说,何必非得是我不可呢?” “因为你拿了钱啊,大人。”尼安语气温柔,说出的话异常冷漠,“三十万金币,莫里斯大人甚至还替你支付了所有赌债,还将你的家人全部安顿到了极好的地方。这场交易从一开始你就知道结局的,你已经和大人签订了契约,不是吗?” “但那可是让我去死!” 那名宾客猛地送了手,脸上的横肉因为激动而簌簌抖了起来,他大口喘着粗气,好像下一秒就要抑制不住动手的打算。 尼安眯着眼睛,毫无惧意地看着他。 “好、好,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那位宾客软了态度,用一种卑微的语气开始向尼安乞求,“只要你愿意放过我,用魔法也好,还是其他什么法子,只要死的人不是我,只要不让莫里斯大人放我一马就行!” 尼安气定神闲地浇着花,随口说道,“十万金币,以及假面匕首。” 男人一下哑了声音,像具干尸似的直挺挺地站在原地看着他。 “不可以吗?”尼安无视他的模样,将一切缓缓道来,“这两样东西是你身上最值钱的了,若你愿意,我等会就能替你上演一出‘大变活人’,从此以后你过你的潇洒日子 ,莫里斯大人再也找不到你的踪迹。” 男人没有说话,整张脸像被人揉搓的羊皮纸一样皱了起来,他开始焦躁不安地来回走动,过了许久,他才重新站定。 他的嗓子发出“嗬嗬”的低吼声, “假面匕首可是不详的黑暗之物,你要拿他做什么?” 尼安沉默着,只是用一种极具压迫感的目光看向他,似乎是在提示这并不是他可以知道的事情。 而此时的天空已经慢慢亮了起来,楼上响起零星几声动静,再过不久,其他客人们也将离开房间下楼享用早餐。 那便意味着宾客只剩下最后可以犹豫的时间了。 他紧张地舔了舔唇,在生死与身外之物的抉择间,还是屈服了。 “假面匕首先给你,”宾客打开异度空间,伸手从里面拿出来一把银色外壳的匕首,“十万金币等事成之后再说。” 尼安满意地点点头,将匕首拿在了手里。他摩挲着刀鞘上凹凸不平的花纹,嘴角浅浅勾了起来。 宾客还想多说两句,院子里却忽然响起了脚步声。他同尼安交换了一个眼神,立马顺着花园小径跑远了。 看到这儿,希利尔已经全然知晓了尼安的真面目,对他和宾客间的关系也有了了解。根据他的猜测,那名宾客最后应当仍是死于尼安之手。 而他当务之急应该是尽快回到现实,找出尼安的杀人证据。 可他却躲在角落里,静静地看向那扇通往后院的木门。 “吱呀——” 先露出来的是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柔顺光泽的黑发服帖地罩在来人的头上,清晨的阳光正好落在他的身上,像为他披上了一层薄透的纱衣。 温柔又耀眼。 明明几个小时前,他们才刚刚见过。 希利尔依然记得在地牢里的每一个画面,对方的唇舌笨拙又温热,腰也软的不行,只是亲几口眼睛里就会盛满晶莹的泪水。 像是对他求饶一样楚楚可怜。 “早上好,先生。”那头的尼安已经换上了熟悉的深情,主动打了招呼,还不着痕迹地挡住了身后的小径。 方知意睁着圆圆的大眼睛,丝毫没有感到哪里奇怪,笑着回了他的话。 就在这清晨太阳升起的时间里,两人聊了一会,而仅仅作为旁观者的希利尔,则根本舍不得眨一下眼睛。 咚,咚,咚。 他的心跳得飞快,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追随对方而去。 这就是喜欢,希利尔摸上自己的胸口,这就是代表了我有多么喜欢他。 * 魔镜又切换了场景。 这回它带着希利尔来到了那场充满意外的早餐现场。 当时他正将泡好的茶逐一放在每位客人的面前,因为狼人们干活配合极好,所以他并没有分心去关注其他人的举动。 也才会让尼安有了可乘之机。 而这回借由魔镜的视角,希利尔总算看清楚了全部过程。 尼安照常将餐食放在了那位宾客的桌上,只是不同的是,他一边弯下腰,一边将右手虚虚地拢在了那人后心处的位置。 从其他人的角度看来,恐怕根本瞧不见他动作。 尼安就通过这样简单的诡计,骗取了那人的假面匕首,也完成了莫里斯交给他的任务。 魔镜的回忆到此为止。 还没等他做好准备,希利尔便被一股大力猛地推出了镜内世界。在空间中看见的光河也好,还是数不尽的镜子也罢,通通化为了乌有。 但魔镜回溯时间并不是没有代价的。 自希利尔感应到回溯期限即将截止起,他的胸膛便开始隐隐作痛,他感觉到自己的灵魂正在被无休止地拉扯、撕裂,像是魔镜在对他收取代价。 再睁开眼时,他已经重新回到了房间。 希利尔踉跄了几步,脸色惨白,接着猛地吐出了一口鲜血。 “维诺安!” 他的手里立马被塞进了一块手帕,王后紧紧扶着他的胳膊,嗓音里也隐隐含着哭意,“你怎么真的进去了!当年我们就告诉过你,这座城堡里的物品都不能去碰!” 希利尔闭着眼睛缓了一会,等到喉间那股血腥味被彻底压下去,“可现在只有这个方法了,母亲,那日的事情,我都看到了。” “我找到真凶了,”他擦了擦嘴角,“我现在就要带着尼安去审判法庭。” 听到这,王后没有松手,她抿着唇,脸上是少见的悲伤神情。 “维诺安,你真的那么喜欢他吗?”她忽然问道,“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你这副模样,你为了一个认识半年的普通人类四处奔波,一点也不像以前那么冷静了。” 王后情绪激动起来,死死地攥着他的胳膊:“可你要记住,无论你是精灵还是巨龙也好,你都注定有着千年的寿命!方只是个人类,他陪不了你多……” “是我陪他,母亲。”希利尔打断了她的话,目光沉了下来,“他活五十年,我就陪在他身边五十年。如果我能找到延长他寿命的方法最好,若是找不到……” 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着屋外走去。 “那就和他一起过完人类的一生吧。” 第55章 法庭[VIP] 庄园出事的第五天清晨, 尼安依旧照常起床,拿着水壶去了花园。 这片花园从接手后便一直由他负责, 他每日来浇水、松土、除虫,已经成了他最喜欢干的事情。而他也得以在这短暂的几十分钟里,享受独处的时光。 只是今日,显然来了个不速之客。 “希利尔先生,这么气愤地站在我身后也是没有用的,”尼安没有回头, 自顾自地修剪着变黄的叶子, “人已经死了,他也已经被关进地牢里……呃!” 希利尔掐住了他的脖子, 猩红的双眼死死地盯着他,“跟我去审判法庭。” “凭什么?”尼安不怒反笑, “我是受莫里斯的指示,做都做了, 你说让我去认罪我就得去?” 希利尔冷冷地看着他:“那你现在就会死在这里。” 尼安若有所思地盯了一会,在两人无声的交战中, 猛地攥紧了希利尔的手腕。 他的手臂忽然变成了狼爪,硕大的胳膊一下撑破了衣裳, 趁着希利尔还没反应过来, 尼安锋利的指尖便已经冲着他的咽喉而去! “蠢货, ”他终于撕下了和善内向的伪装, 毫不犹豫地使出杀招,“一个没什么用的普通人类而已,竟然也敢说大话!” 尼安的速度很快, 狼人的敏捷度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希利尔捕捉到他的动作,正想举手抵抗之时, 视线正中就出现了尼安充满凶意的脸。 希利尔瞳孔一震。 下一秒,另一只手便冲着他的面部而来! 尼安的袭击太过突然,希利尔勉强做出反应,倒退着拉开了距离,然而等他站稳的时候,喉咙已经被划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他抬手捂住脖子,浑身的鲜血都沸腾起来,一种血腥的暴虐欲望疾速升起,他的心里开始叫嚣起杀意。 希利尔的双眸愈发鲜红了。 他举起手,嘴唇微动,正要念出一道咒语。 “尼安……还有希利尔先生?” 奥德拉的声音突然从旁边响起,他睁着大大的眼睛,略微感受到了空气中不一般的敌对气息,“你们两人在做什么?” 正在怒火上的尼安瞬间收回了爪子,恢复了原样。 “我们什么也没干,奥德拉。”他背过手,脸上扬起一个笑容,“你怎么来了?” “我刚才听说希利尔先生回庄园了,就想来问问方的情况。”奥德拉苦着脸,两条眉毛滑稽地耷拉下来,“他已经被带走五天了,我真的好担心他,方先生人温柔又善良,绝对不可能做出杀人的事情!” “您说是吧,希利尔先生?” 希利尔捂着喉咙没有回答,目光却投在了他身后的尼安身上。 “当然,知意没有杀人。”他勾起嘴角,轻蔑地笑了一声,“他不会做这种坏事。而我调查过了,那位宾客明明是被……” “希利尔先生!” 尼安猛地叫住了他,声音一下拔高得很尖锐。 “我刚好有些话想跟你说,”尼安脸色难看,避开了奥德拉看过来的眼神,“或许你可以上楼跟我详、谈。” 奥德拉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尼安,你是有什么事情要避开我说吗?” “只是一点私事而已,没什么要紧的。”尼安对此闭口不谈,“希利尔先生,您刚才不是很想知道来着吗?” 希利尔靠在墙上,气定神闲:“现在也可以让奥德拉听听,毕竟这有关庄园,也有关那日的真相。” “那日的真相?你们在谈的是那天的真凶?”奥德拉一下来劲了,“是谁杀了那位可怜的客人,还栽赃给方的?一定要把他找出来,然后狠狠揍一顿才行!” “就是……” “可以了!”尼安气急败坏地打断他,一把冲了过去。他用极低的声音在希利尔耳旁说道:“跟我上楼,我什么都会告诉你!”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花园。 而希利尔也直起身,一同跟了上去。 偌大的花园里顿时只剩下了一人。 奥德拉孤零零站在原地,脸上满是无措的神情,他看着尼安和希利尔离去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尼安打开房门,径直走到了桌边。 这里头的样子和希利尔在魔镜里看见的没什么差别,他甚至能准确地记起当时的每个布局。 “拿去,这是莫里斯每次给我下的命令。”尼安从抽屉里拿出几张被烧得只剩下一只角的纸张,“从我进入庄园开始到动手之前,每一张我都留下来了。” 希利尔小心地翻开每张纸,上面的内容大多都已经被烧得看不见了,只有零星几个字眼。不知道是无意还是有心,最后一张指示杀人的纸条上留下了莫里斯的名字。 “你早就想到有这一天了?”他问道,“所以即使你为莫里斯卖命,也还是趁那只乌鸫不注意藏了证据。” 尼安无所谓地笑笑,“那人本来就没什么信用可言,况且我向来不做没准备的事。好了,你大不了拿着这几张纸,指认一切都是莫里斯干的就行了。” “但仅凭这几张纸条恐怕不够,”希利尔没有被轻易劝动,他妥帖地将纸条保管了起来, “我也不认为法庭会光看几张不确定原主的纸条就判他的罪,最重要的是,你也是杀人凶手。” 这显然不是尼安想听到的回答,他眯起了眼睛,面露不善。 “你当然可以选择不承认,”希利尔转身就要离开,“但既然我能知道你是凶手,便有决定性的证据。以及,莫里斯作为你的雇主,看见纸条后不见得会放过你。” 他懒得再多说什么,打开房门就要走出去。 身后的人却在此时低低笑了起来。 “行了,你别急着走,我和你一起去怎么样?” 尼安叫住了他,破罐子破摔似的靠在桌边,“你以为你万事俱备就能逼莫里斯承认了?你也把他想得太简单了。” 他的眉眼间透出一股疲倦感,像是对这位雇主感到厌烦,也像是对自己的人生感到无趣。没有奥德拉在一旁,这位瘦削的狼人总算是露出了他最真实的一面。 “坐会吧,我来告诉你潘维·莫里斯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在遇到奥德拉这批狼人之前,尼安已经为莫里斯家族卖了好多年的命。 最开始只是做个普通的家仆,在大点之后他被伯爵分去照顾少爷,这才认识了潘维。 潘维·莫里斯,从少年时期就残忍异常,动辄打骂下人,若是上街后有人敢惹他不快,甚至还会被随意处死。 至于尸体,最初是仆人负责处理的,到后来便由潘维自行负责。而在尼安看来,他很享受这个过程。 “他在所有仆人的身上都施了咒,”尼安说道,“若是不听他的命令,心脏便会如同油煎火烧一般疼痛。我曾经体验过一次,那滋味还不如死了。” “他对你们用了黑魔法,”希利尔点评道,“所以你结识奥德拉也是为了顺利成章地进入庄园,好方便你接下来的行动。” 尼安放空地看着前方,没有点头。 按理说他这样悲惨的故事必定能引起听客的同情,若是方知意在此,一定会哭得满脸是泪,向别人求情饶他一命。 可惜他并不在场,自然也没法动用那颗同情心。希利尔垂眼,心里忽然想象起了方知意哭泣的样子。 他笑了下,那股名为思念的迫切感越发强烈了。 “走吧,你如果有冤屈,大可以在法庭上诉说。”他懒得在听那些用来当做杀人借口的话术,“但我可以向你保证,若是莫里斯当场对你催动了黑魔法,我会适当地保证你的安全。” * 半小时后。 入狱后的第五天,方知意总算再次看见了太阳。 方才在地牢里,他正昏昏欲睡着,因为长久待在黑暗里,他已经失去了时间的概念,开始变得不分昼夜的嗜睡。 这不是个好兆头,他想道,这意味着他很快就会变得暴躁、精神紧张,最后很容易走向疯狂。 好在麦瑟夫团长打开了牢门,告诉他找到杀人凶手了。 “原本应该再早一点召开审判法庭的,”麦瑟夫一边掺着他走向法庭,一边同他解释道,“因为出现了黑魔法杀人事件,所以我特意将此事报告给了都城,希望他们能派人来。” 方知意偏过头,轻轻地重复了一句:“都城的人?” “是的,都城也很重视此事,特意派来了皇家魔法师付恩特和荣誉骑士。”麦瑟夫说道,“付恩特你应该认识,之前圣祭时他也来过。至于荣誉骑士……” 他推开法庭的大门,正中站着一位高大魁梧的男士。 “——就是此前享誉大陆的屠龙骑士了。” 男人听见声音,转过头来。他眼睛不大,皮肤黝黑,身上穿着厚重的铠甲也不显笨重。见到方知意时,他眼睛倏地亮了一瞬。 他朝着方知意飞快地走了过来。 “你就是庄园的经营人吧。”男人行了个礼,“你的庄园很有名,我之前也听说过,没想到是个东方人开的。” 方知意礼貌地点了点头,安静地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虽说“屠龙”二字并不准确,但也不意味着这位荣誉骑士的名头就是空穴来风。得知希利尔身份之后,他特意去向别人了解了那支屠龙小队的事。 勇猛,迅捷,果断,以及超高的配合度。 前者是人们对于小队领头的评价,后者则是对于这支队伍氛围的认可。方知意知道,虽然他们并未屠龙成功,但能把希利尔伤成那样,领头绝对有着异常恐怖的实力。 团长和他还没能寒暄几句,法庭的大门便再次被打开了。 这回走进来的人除了付恩特魔法师以外,还有几名熟悉的面孔。 镇长,精灵王后,菲洛伦校长,医师,希利尔。 潘维·莫里斯,以及……尼安。 第56章 重伤[VIP] “诸位, 在法庭正式开庭之前,请先容许我为你们介绍一下。” 圣魔法师付恩特年纪已大, 精神却很不错。他率先站了起来,朝众人微微鞠了一躬,“都城听闻此处发生黑魔法杀人事件,特安排我与荣誉骑士一同前来处理。罗?” 那名魁梧的东方男子走到他身边:“我叫罗杰,只是一支屠龙小队的领头而已。” 台下各位今日来此都不是为听屠龙事迹而来,自然对他的介绍无动于衷。 方知意则是格外注意了下精灵王后和希利尔, 值得庆幸的是,两人面上都没有流露出奇怪的神情。 至于潘维,更是压根没心思听这些客套话, 他如今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对面的尼安,目光狠毒地像是巴不得当场就杀了他。 “那么现在, 还是让我们尽快进入正题吧。”付恩特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开始翻阅起手里的纸张, “先是麦瑟夫团长,请你将这几日的调查告诉大家。” “付恩特先生, 以及配合协助我多日的各位,”麦瑟夫背脊挺得笔直, “我询问过了庄园的帮工以及当时在场的其他宾客, 作为庄园主的方此前并未与死者有过任何沟通, 至少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是没有的。” “至于死者的尸体, 由菲洛伦先生和医师再三核验之后发现,那应该并不是黑魔法,而是与之极为相似的另一种魔法。” 所有人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到了尼安身上。 尼安耸了耸肩, 双手举起,“我都说了, 我是来自首的。顺便,还要再检举……一位大人呢。” 付恩特点了点头,刚想开口继续推动流程的进行,底下的希利尔就已经坐不住了。 他实在是受不了这慢吞吞、废话比定论还要长的仪式了,在他看来,这场审判拖得越长,只会让莫里斯有更久的时间思考如何寻找下一个替罪羊。 “圣魔法师,”希利尔举手打断了他的发言,面色不虞,“我记得我来的时候就已经说过了,真凶是狼人尼安以及他的雇主潘维·莫里斯。” 付恩特摸了摸胡子:“嗯……这位先生,我们必须得先轮流发言才行……” “说那么多不如摆上证据来得直接,”希利尔皱着眉拿出那叠纸条,走上前去递给了他,“莫里斯与狼人之间的信件往来,这上面还有他的签名和家族纹章。” 他动作迅速,丝毫不在意身后潘维的阴毒视线,方知意坐在一旁却不免担忧了起来。 只是几张纸,真的能给潘维定罪吗? 果然,付恩特和罗杰的表情有些纠结,他们将那叠烧得差不多的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除了认出那几个字以外,很难下什么定论。 “行了,”潘维对此场面早已有所准备,他大大咧咧地躺在椅子上,勾起嘴角,“尼安以前确实是我的仆从,身上带着几张我曾经给他的信纸没什么值得奇怪的。他如今杀了人,就想将罪名推到我的身上。” 他顺着视线看向方知意,“不是黑魔法,那就是狼人族特有的什么不知名魔法吧?你说呢,方?” 他变脸变得极快,好像刚才黑脸的模样都是方知意的错觉似的。 方知意偏过头,根本不愿搭理他。 而身为矛盾中心的尼安,却在此时轻轻地笑了。 他丝毫没有被当作凶手时应该有的反应,比起紧张、害怕,尼安的态度坦然得很,完全没有此前庄园里的谨慎感。 正如他愿意主动来自首一样,方知意对他的任何一个举动都无法理解,看向他时也不免带了点困惑。 “圣魔法师,还有那什么荣誉骑士,你们宣判我也可以,”尼安脸上的笑容慢慢退却了,“反正该有的证据给你们了,我是否会被关进牢里都不影响我的结局。毕竟莫里斯大人已经在我身上下了噬心咒了,我本就难逃一死。” ……噬心咒?等等,噬心咒?! 听到这词,在场众人纷纷露出了错愕的神情,魔法师们更是直接失态地叫了出来。 “天啊,这是黑魔法!”精灵王后声音洪亮,将“黑魔法”说得格外突出,“莫里斯伯爵,您可是魔法工会的成员,还请您解释一下!” 付恩特这回也不阻止了,眼睛从皮肤的褶皱中射出寒光,冷冷地看着潘维。 “证据。”潘维淡定地坐在那儿,“无论是指示杀人的命令也好,还是黑魔法,不都只是他们说的么?” “你若是想要证据,我这里有。” 潘维的动作蓦地顿住了,他一点点侧过脸,阴晴不定地看了过去。 只见希利尔旁若无人地举起手,在空中画起了魔法阵。 他的动作有些卡顿,但仔细看去却能察觉其中的熟练感,仿佛这个魔法已经在他心里演练过无数遍,只是今日,终于得以完整地画出来。 方知意不禁微微向前俯去,想看的更仔细点。 “微……希利尔,”精灵王后却忽然慌张了,她伸出手,犹豫着该不该拦下他,“这个魔法会……” 会什么?方知意觉察到她神情里说不出的担忧,心开始跳得飞快。 作为母亲,精灵王后大多情况下都足够冷静,足够配合掩藏希利尔的身份,可此刻她却忍不住差点喊出他的名字。 方知意心跳得砰砰快,手里也出了汗。 ——光明魔法,希利尔在使用光明魔法! 他不知道希利尔用的魔法阵究竟是有什么用途,但看其他几人的神色,大抵也能猜出这个法阵约莫有着影像重现的作用。 而希利尔此刻不惜自损也要用上这个魔法,难道是因为他曾经看见过潘维和尼安的谈话吗? 同样的疑惑也在潘维心中疾速升起。 眼见着魔法阵的绘制速度越来越快,即将就要成形,而一旦真的播出了他曾经对尼安那家伙说过的话,那么此次事件谁是真凶的结论立马就铁板钉钉了! 他死死地咬着嘴皮,连渗血了都没感觉到。 另一边,魔法阵终于只剩下最后一截没有画完了。希利尔手动得飞快,口中也念念有词,即使已经几百年都没再用过光明魔法,但他还是将所有内容牢牢记在了心里。 从没忘过。 随着法阵逐渐变得完整,他的胸口也越发难受起来。光明魔法自带的光明属性,对于目前身为巨龙的他来说,简直如同毒药一般。 他强行将喉间的血腥味咽了下去。 指尖的光芒变得更加明亮,他感觉到自己的魔力正源源不断地往里输入,与此同时,身为龙的血脉则在不停地叫嚣着、翻滚着。 再等一等就好,他在心里想道,再等一等,就能…… “希利尔!” 方知意的惊呼声骤然响起。 希利尔转过眼睛,果不其然,潘维的魔杖已经对准他狠狠地点了下来! “所有人快躲开!”精灵王后完全失去了仪态,“他使的是黑魔法!” 话音未落,希利尔的指尖便稳稳地落在了法阵上的最后一处。至此,整个魔法阵终于完成,用时不过一分钟。 他敏捷地转过身,顺势让法阵迎上了潘维的攻击。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两道魔法碰撞的瞬间,潘维顿时变了脸色。 甚至都没等到他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法阵打飞到了大门上! 潘维狼狈地摔落在地,擦去了嘴角的血丝。 “原来这根本不是什么回溯魔法……”他先是一愣,随即疯狂地大笑起来,“我真是完全被你骗了!不愧是你,竟然能用最后一笔把整个魔法阵都改了!” 这回,不仅是方知意,连其他人的眼神都变了。 作为魔法师而言,他们最清楚潘维这句话的含义。魔法阵从创立之处起,每一笔画都与咒语相互搭配,蕴含着相对应的威力。 而希利尔,一个没有名声的家伙,能使出魔法已经很了不得了,竟然还能仅靠一笔改变魔法阵的作用。 连付恩特都不禁张大了嘴。 但希利尔根本不在乎这些人打量的目光。 “刚才的魔法阵,是专门用于黑暗魔法师的攻击类魔法,而你受伤了,”他睨着眼,仿佛在宣判什么大事一样,“其他的,想必也不需要我多说了。” 与此同时,医师和尼安早就识趣地躲到了一旁,其他魔法师则是主动掏出了魔杖,通通对上已经完全暴虐的潘维。 潘维“呸”了一口,撑着身体站了起来。 如今的局面已经不用他再做什么辩解了,他笑了下,也是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因为这么简单的招数自投罗网。 他拿着魔杖,在所有人还未做好准备的瞬间,对准了角落里的方知意。 然后,在方知意慌乱的瞬间,魔杖射出了一道异常强悍的光。 “小心!”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希利尔便已经冲上前去。但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那道光在飞到方知意眼前时,竟然忽然熄灭了。 “噗嗤——!” 方知意的心还没彻底放下,便又再次提了起来。他缓缓转过脑袋,只见希利尔的胸膛正中间,不知为何穿过了一只狼爪。 “希、希利尔……”他脸色惨白,发着抖冲了上去。 这骤然的变故吓得所有人都乱了针脚,一时之间法庭里充满了各种惊呼声。 希利尔“哇”地一口吐出了大量鲜血。 而尼安一早就翻过了白眼,整个人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只是盲目地被操控着立在原地。 方知意扑在希利尔的身上,却怎么也不敢将尼安的手拔出来。 “各位,今天的闹剧就到此结束吧!” 潘维的声音从远处遥遥传来,方知意抬起头,恰好同他对上了视线。 “下次再见了,方,”他的脸上绽开一个夸张的笑容,嘴角几乎都快咧到太阳穴,“希望下次见面你还活得好好的,这样我就绝对、绝对还会再来找你的!” 第57章 真心[VIP] 最后是付恩特施法让尼安先行昏迷, 希利尔才在剧痛中得到了解脱。 他浑身鲜血,整个人白得同纸一样, 方知意光是看着就止不住地流下泪来。 “快,现在就回精灵族地!”精灵王后根本顾不上伪装了,她惊慌失措地唤来仆从,“然后叫阿托斯长老去宫殿!” 现场的医师愣了一下,想要开口时却见王后已经画好了阵法,他们几人带着希利尔, 毫不犹豫地踏了进去。 方知意擦了擦眼泪,也一同跟了上去。 但这一举动显然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尤其是那位叫做罗恩的荣誉骑士。 魔法阵关闭前的一刻, 方知意回头,正巧看见了他若有所思的目光。 精灵王后带着他们瞬移到了宫殿。 阿托斯长老早已站在门前等候, 见到王后来时立马迎了上去。一行人迅速将希利尔带入楼上的房间,整个过程没人慌乱或者惊讶, 城堡里的仆人们眼观鼻鼻观心,继续自己手里的活。 长老个子不大, 比方知意还要矮上些许,他穿着一身白色的亚麻长袍, 手里举着的木制权杖足足有他一倍长。 “屋内有我在就够了, ”阿托斯朝王后示意, 余光同时瞥了方知意一眼, “具体情况其他人也和我说了,不必担忧,各位在外面等待吧。” 王后闭上眼, 轻微地点了点头。 同行的仆人们则被安排前往准备其他用品,马不停蹄地忙活了起来。王后独自站在一边, 她的眼睫微微颤抖,双手合十,似乎在做着什么祷告。 方知意没有打断她,只能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念着希利尔的名字。 他的眼前循环不断地开始重播刚才的画面。 在希利尔朝他冲来的瞬间,原本躲在一旁的尼安忽然浑身一僵,随后整个人便如同提线木偶一般失去了控制。他的胳膊变回狼人的模样,锋利的爪子对着希利尔的后背直直捅去。 方知意忍住想要流泪的冲动,脱力似的靠在了墙上。 那样的画面,是他此生见过最恐怖、最让人心碎的。 在那突然的一瞬间,方知意的心也停止了跳动。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想过精灵也会与“生死”二字扯上关系。 可他现在怕了,他在害怕,希利尔会因此失去生命。 “维诺安,他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了吗?” 方知意抬起头,看见精灵王后正站在他的面前。 “是的,他告诉我自己原本精灵王子的身份,”他回答道,“以及后面因为意外变成了巨龙。” 王后没多说什么,仿佛这个回答已经在她的意料之中。她走到方知意的身边,目光落在远处的虚点上。 “他变成龙之后,过了很久才敢回家。”她讲起以前的故事,“他脱下黑袍的时候,我都惊呆了。以前的维诺安有着一头漂亮的金发,眼睛像湖水一样清澈明亮,可收到巨龙身体的影响,他变成了黑发红眼,连气质都阴郁了不少。” 方知意静静地听着,开始随着王后的描述想象起当时的场景。 “他实在是接受不了自己的模样,所以从那之后再也没有回到精灵族地,甚至宁可对外宣称精灵王子维诺安已经失踪。”王后垂下眼,神情落寞,“我偶尔会去看他,但维诺安不是很想见我。” 方知意问道:“为什么?” “因为他太高傲了,”王后叹了口气,“恶龙的身份普通人尚且不能接受,何况是决心屠龙才离开故土的他。他忘记了太多事情,却还是要维护自己的尊严。” “所以,维诺安竟然愿意将一切告诉你,让我很意外。”她转过头,目光里藏着很多含义,“至少在他心里,方,你一定是个很特别的人。” 方知意极为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很久后才郑重地“嗯”了一声。 从初见的第一面,到地牢里掀开帽子的第一眼,他们两人早就已经跨越了普通关系,无论精灵王后说些什么,他们都…… 都深深喜欢上了对方。 房门被人从里面打了开来,阿托斯长老的权杖先行探出了脑袋。 “伤口差不多恢复好了,”长老的声音听起来格外疲惫,他咳了几下,小声说道,“但他是不是前几天也受过伤?我看他的心脏隐约有过损伤,不像是这次导致的。” 王后沉吟了一会,想到了什么。 “你们可以进去看他了,”阿托斯不打算纠结这个话题,“接下来几天他都需要静养,即使能下床了也不代表就是康复了,知道吗?” 两人齐齐点头,连忙走进了房里。 希利尔安静地躺在大床上,双眼紧闭,显然还没有苏醒过来。 王后小心地查看了他的伤口,只见原先被尼安手臂穿透的胸膛处已经长出了皮肉,不知道阿托斯长老究竟用的是什么魔法,竟然能将新生皮肉的边缘完美地与原皮肤相结合到一起。 方知意总是有些后怕,他小心地握住希利尔的手腕,直到感受到掌心底下的温热后,才松了口气。 王后将他身上的被子往上掖了掖,起身说道:“方,能拜托你在这儿照顾维诺安吗?关于他的身体,我还有些事情需要和阿托斯长老商量才行。” “交给我吧,王后陛下,”方知意说道,“我会一直在这观察他的情况的。” 王后的眉眼间依然萦绕着一股焦虑,她并不能真的放下自己的孩子离去,但阿托斯长老始终在门口等待着她。 一番犹豫之后,她还是转身走了。 房门被轻轻地合上后,方知意才敢卸下力气。 在这个不算狭小但足够封闭的空间里头,他终于得以喘息。 这一整日,他被麦瑟夫团长从地牢里带离,又在审判法庭上见证了一系列的对峙与斗争,惊心动魄的程度在他这几十年的人生里都算得上名列前茅。 他疲惫地趴下身子,将脑袋搁在了希利尔的手旁。 快快好起来吧,方知意想道,然后再也不要受伤了。 “……知意?” “……知意。” 方知意睡得迷迷糊糊的,明明听见有人在喊自己,但眼皮子就是沉重得怎么也睁不开。他感觉到自己的脑袋上始终有只手抚摸着,但那人的动作实在是太过轻柔了,弄得他有点痒痒的。 “知意。” 这回他总算听出来是谁的声音了。是希利尔。 奇怪,他很少用这种语气喊我的名字。方知意闭着眼睛想道,总觉得听起来太过温柔……让人有些不好意思。 “知意……” 脑袋上的手逐渐下移,慢慢划过他的脸颊。希利尔的指腹带着点微湿,动作和刚才比起来算不上多么小心,倒是带上了点奇怪的力度。 比如,会在眼尾、脸颊还有……嘴角的地方格外用力。 方知意其实已经有点醒了,但是依然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对于希利尔的举动还没能彻底明白那背后的意思,只是第六感让他隐隐觉得,好像哪里有点不对劲。 很快,他的这种预感就成了现实。 那只不安分的手指渐渐从他的嘴角移到了嘴唇上,反复碾磨按压他的唇瓣,像是在玩弄什么世上稀有之物一样。 方知意有点不满地撅起了嘴,甚至试图张嘴咬他。 结果反倒被趁着这个空隙打开了齿关。 接着,便是一样陌生的事物闯了进来。 “唔……唔、唔!” 方知意猛地睁开了眼睛,果不其然,面前赫然是希利尔的脸。 “你、你身体都还没好!”他轻轻地推了推希利尔的肩头,刚想后退,却发现此时两人的姿势极为不妙。 在睡着之前,他记得自己是趴在床边的,可如今他整个人都上了床,跪坐在希利尔的身上。 方知意:“!!!” 不用多说,他都能猜出来是谁干的好事! 希利尔看着他笑了一声,又想凑过来。 “你、你停下!”方知意红着脸戳住他的肩头,又担心他腹部的伤口不敢用力,“你才刚醒,还需要好好休息,干嘛把我拉上来!” 希利尔只是眨了眨眼,佯装无辜地说道:“因为我想你了。” 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配上他说话时刻意伪装出来的虚弱感,一下就让方知意心软了。 “那也不能趁着我睡觉把我拉上来,”他说道,“刚才在法庭上,王后和我差点都要吓死了。” 希利尔抚摸他的眼角,了然道:“不要怕,我已经没有事了。阿托斯长老的魔力很强,我已经感受不到任何疼痛了。” 方知意还是免不得担心,他的手碰上希利尔的腹部,眼神里充满了自责,“如果你当时没有分心朝我这赶来,就不会没发现尼安的不对劲,也不会出事了。还有,我听阿托斯长老说,你在几天前也受过伤,你是不是为了我寻找真凶才会……” “你不必自责,知意。”希利尔认真地看着他说道,“查找真相也好,还是冒险去地牢看你也好,都是我自愿的。” “那你究竟做了什么,你是怎么发现尼安有问题的?”方知意凑上前去,急切地问道。 希利尔这时候却犹豫了。 他略微思考了一会,才简单地概括了那天的故事。他没有提及城堡里那面古怪的魔镜,只是巧妙地规避了有关巨龙和巨龙财富的事情。 可听着听着,方知意双颊上的绯红却慢慢消失不见,他露出了伤心的表情。 “你不必对我这么好的,希利尔,”他的眼睛飞快地眨动,睫毛如同蝴蝶振翅,极力地想藏住即将滑落的泪水,“我只是个普通的人类而已,即使你找不到真凶,麦瑟夫团长或者菲洛伦他们也会尽全力帮我减轻刑期。我只是个庄园老板,我没有多好真的,我不值得你……” 希利尔堵住了他的嘴。 他的吻落下得突然,带着一股不由分说的霸道,方知意根本没法从他的攻势里逃脱,却依稀察觉到了那背后隐含的怒意。 “你值得的,知意。” 希利尔松开了他,微微退后了一点距离,他的眼瞳里倒映着方知意通红的双眸,而他的呢喃则贴着方知意的唇瓣。 “我不再是精灵维诺安了,”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叫做希利尔,只是一个被你从森林里捡回来的普通人。” “我会永远和你在一起。我们要一同经营一家庄园,一起种地、买菜、做饭,然后随着时间流逝一起变老。直到我们两人年迈得再也走不动的时候,我也会始终陪在你的身边,牵着你的手等待死亡。” 第58章 回家[VIP] 方知意噙着泪, 呆呆地看着他。 希利尔的这番话,意思是要和他在一起……一辈子。 自从确定关系之后, 这还是他第一回清楚地意识到,希利尔对这段关系是抱着多么大的决心。 无论是精灵还是巨龙的身份,希利尔都拥有着成百上千的寿命,他可以富裕、自在地过完一生。 可他现在却说,要和我一起等待死亡。方知意一时说不明白自己此刻到底是什么感觉,只知道胸膛里的那颗心脏, 快得要飞出身体了。 “你是笨蛋吗?”方知意问他,“我再过三十年,不, 二十年,眼角就会长出细纹。等到七十岁的时候, 会老的连走路都有点费劲。” 他忽地苦笑了一下,“你难道要跟个老头谈恋爱吗?” “那我也变成老头就可以了。”希利尔把头埋在他的颈窝里, 闷闷地说道,“但是你不准嫌弃我。” 他毛茸茸的头发戳着方知意的肉, 温暖里带着一点痒意。方知意还没反应过来,锁骨的地方就被轻轻咬了一口。 “你、你干嘛……”他暂时还没能适应两人的关系, 希利尔却已经飞快地接受了, “我知道的, 才不会嫌弃你。” 话音未落, 希利尔就直起身子,啄了他一口。 “好喜欢你。”两人鼻尖抵着鼻尖,凑得极近, “知意,我好喜欢你 。” 爱人的眼睛里盛满了温柔, 看向他时像是看见了什么绝世珍宝似的,方知意此生从未看见过这样热烈的、明目张胆的情意,他耳朵红透了,整个人都像是要烧起来一样。 上天,他用自己被浸泡在蜜里的脑袋想道,我好像也很喜欢他。 * 接下来的日子里,多亏了阿托斯长老和精灵王后的照顾,希利尔的身体一天天地好转起来。 但因为伤口的愈合依靠魔法,恢复的效果没有预想中那么好,加之前几天的内伤,希利尔的脸色始终有些苍白。 方知意自知能力不足,唯一值得夸赞也就只有厨艺和融合魔法,所以只能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饭,顺便在阿托斯长老的指点下将更加高级的治愈魔法融入进去。 “让我看看这周的菜单,”他手里拿着菜谱,钻研今日给希利尔的餐食,“周一吃了三明治,接下来是焗饭、蔬菜浓汤、慢炖牛肉……感觉各种花样都做过了,还真不知道该烧什么好。” 身后靠上来一个微凉的胸膛,接着便是一双手环上了他的腰。 “随便什么都可以,”希利尔贴近他的耳朵说道,“你做的都好吃,我会全部吃完的。” 话是这么说,但方知意手上依然翻得飞快,在他看来,食材、环境都有所准备的情况下,还是尽量做些不一样的。 这应该也算是作为厨师的小小骄傲? 他极速浏览着,眼睛忽然停在了纸上某一处。 “菌菇炖鸡吃么?”他侧过脸,差点就要撞上希利尔的嘴角,“我之前看你似乎挺喜欢吃蘑菇的。” 希利尔根本不带犹豫,立马点了头,全神贯注地只想和他黏在一起,似乎压根不在乎到底吃点啥。 根据他最近三步不离方知意、开口第一句都是方知意的状况来看,已经完全丧失理智了。 方知意:“…………” “你别赖在我边上了,”方知意强硬地让他去打下手,“帮忙把鸡腿菇都洗干净再说!” 于是希利尔只能灰溜溜地和他分开几分钟。 方知意自己则是动手开始腌制鸡肉。 他拿来盐和黑胡椒,均匀地抹在鸡肉上面进行调味。在等待的时间里,顺手将洋葱、大蒜都切成了丁。 “希利尔,”他大声喊道,“鸡腿菇洗干净了吗?” “不仅洗好了,我还拿了其他菌菇一起,全部切成了块状。”青年献宝似的将满满一盘菌菇拼盘递到他的跟前,像是在等着表扬。 方知意笑着吻了吻他的嘴角,“做得真棒,多谢你啦。” 然后他红着脸接过盘子,小跑着去了锅边。 他往锅中倒入一点橄榄油,先将腌制好的鸡肉表皮朝下放进去煎,等到鸡肉两面都变成了金黄色,周围也冒起小油花时再盛出。接着加入大蒜和洋葱,和菌菇一同翻炒。 方知意毫不犹豫地撒进一点黑胡椒和少许面粉,直到锅里的菜变得黏糊糊的时候继续加入小半铜杯的白葡萄酒,以及一整壶的热水。 希利尔凑了过来,抽了抽鼻子:“我想先吃一小口,可以吗?” “当然可以。”方知意不会拒绝他的任何请求,用勺子捞起了一小碗,“尝尝。” 蘑菇汤清冽可口,还带着点葡萄酒的甜香,希利尔浅尝一口之后马上就喝完了。 他舔了舔嘴角,然后继续期待地盯着锅里翻滚的汤水。 方知意忍俊不禁,嘴角都咧了开来。 他把之前煎好的鸡肉继续放进锅里,放入几片香草叶后盖上锅盖,等到汁水收干的差不多时,再撒上切好的欧芹碎。 他将热腾腾的锅子端上桌,喊道:“开饭啦!” 两人分着将这顿美味的菌菇炖鸡吃下了肚,当然,针对病号希利尔,方知意还是额外在他的那份里加入了大量的治愈魔法。 虽然成效已经比之前快了不少,但方知意仍然觉得不够,他简直都想做梦自己一夜之间变成个大魔法师。 “你已经很棒了,”希利尔摸摸他的脑袋,“你的魔力比最开始已经涨了一倍,不,十倍有余。” 爱人的赞赏不似作假,仿佛他真的做了多么大的贡献一样。方知意笑了笑,还是将自己的担忧和不甘压在了心底。 我一定要继续努力,他偷偷想道,一定要成为和希利尔同样厉害的人才行。 只有那样,才可以保护我的爱人。 他们在精灵族地继续生活了一个月有余,期间不知精灵王后交代了什么,并没有人怀疑过希利尔的身份。 等到他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两人才提出回德安镇的请求。 在正式离开之前,精灵王后偷偷地将方知意拉到了一旁。 “方,我能提一个请求吗?”王后蹙着眉,神情纠结,“虽然那听上去会有些荒谬,但确实是我最近突然想到的一种可能性。它或许能改变维诺安……” “改变什么?” “此前我和他父亲讨论过,维诺安之所以会变成龙,很有可能是体内蕴含了两种身份。”王后小心翼翼地解释道,“精灵的灵魂与化为恶龙的诅咒交织在一起,甚至被诅咒所压制,才会导致维诺安同时拥有恶龙的身份和不够完全的精灵面容。” 方知意听着她的话,心里忽然升起隐隐的预感,一种猜想瞬间击中了他的大脑。 他的双眼微微睁大,“所以您想到的是,融合魔法?” 王后点了点头:“是的,我在想,倘若你有将物体与魔法相融合的能力,那会不会也可以试着将维诺安的躯体和恶龙的诅咒……分开来?” 将希利尔体内的精灵和恶龙,分开来。 方知意张大了嘴,全身的鸡皮疙瘩顿时冒了出来。 对啊、对啊,为什么他没能想到这个层面! 虽然这听起来简直就是天方夜谭,甚至完全违背常识,但希利尔本身能从精灵变成巨龙就是不可思议的奇迹。 所以,他为什么不试试呢?! 方知意舔了舔嘴唇,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王后陛下,感谢您告诉我这个请求。我也向您承诺,我一定会努力尝试的!” 方知意怀揣着这股激动,跟着希利尔穿越了法阵,回到了庄园前。 时隔好久才回来,他心里多少是有些不好意思的。毕竟自己作为庄园主,陷入那么多事件中已经丢失了信誉,又因为要照顾希利尔而将日常事务也一并丢给了狼人们。 总归是有些不负责任。 好在奥德拉年纪虽小,但十分积极地做起了中间沟通的桥梁。 “方,希利尔先生,”奥德拉一早接到他们回来的消息,在门口迎接他们,“你们总算回来了!” 方知意看着他身后一大帮的狼人有些紧张,小幅度地冲他们点了点头,值得高兴的是,大家伙并没有责怪他们。 “你是个善良的人,我们怎么可能会因为一点小事而怀疑你的人品,”奥德拉母亲更是直接上手拎起了他的行李,“再说了,多亏了这座庄园,我们现在才可以过得如此舒服。” 方知意感激地笑了笑,跟着迈进了庄园里。 而打开大门后,大堂里更是坐的满满当当。除去住在周围的女巫婆婆、丽兹太太以外,老不正经的乞丐,麦瑟夫团长,菲洛伦校长以及…… “方!你出了这么大的事情,竟然都不告诉我!” 好久没见的洛宁猛地抱住了他,哭得眼泪鼻涕一块流,“你知道吗,我回来之后听到你的事情都吓哭了!” “其实我过得挺好的,”方知意无奈地笑了,“你在学校里,我怎么可能让你掺和进这么复杂的事情里来。” 他还想说些什么,旁边却忽然多出一只手,轻而易举地拨开了洛宁。 希利尔冷冷地看着他:“多大的人了,还哭。” 方知意:“……” 那你多大的人了,还乱吃醋。 大堂里的人个个都是人精,互相交换了个眼神,也都看出来点什么。丽兹太太更是主动拉过了洛宁,用其他东西转移走了小屁孩的注意力。 其他人则是纷纷开始聊起天来,一会谈论起当时的事件,一会又问他们这几个月里去了哪儿。 “希利尔伤得比较重,我就找了个安静的地方让他慢慢疗伤。”方知意临时编了个借口,“因为精灵王后以前欠我一个人情,所以才接了我的拜托帮他治疗了。” 众人又七嘴八舌地开始讲起别的事,关于庄园的进展,关于潘维的失踪,还关于他们两人的关系。 方知意自知瞒不过众人,只好红着脸接受大家的调侃,至于希利尔,根本没觉得哪里需要不好意思。、 他大大方方地牵起方知意的手,甚至十指紧扣。 “哎呦,小年轻交往就是主动,”丽兹太太笑得不怀好意,“我看……” “扣扣扣。” 忽然的敲门声一下打断了她的发言。 还没等众人起身,庄园的大门便被推了开来,率先入目的便是一双尖头皮靴。 “没有打招呼就前来拜访真是失礼了,”男子摘下帽子,熟悉的面孔露了出来,“竟然有这么多人,那就让我在此再做一次自我介绍吧。” “我是因屠龙而受到国王表彰的荣誉骑士,罗恩。” 第59章 拒绝[VIP] 大堂内一片寂静。 除去在法庭上见过面的方知意他们, 剩下的其他人并不认识罗恩,只有奥德拉忽然亮了眼睛, 猛地跳了起来。 “你就是带领小队屠龙成功的那位东方人吧!”他看起来异常兴奋,“你怎么回来这里!” 罗恩点了点头,没忘抽空澄清一下:“我偶然路过,久闻这座庄园的大名,就进来瞧瞧。不过我得解释一下,我没有杀死恶龙。” “可是他们都说恶龙已经死了, ”奥德拉呆滞的表情看起来有点滑稽,“那不然为什么你会被国王颁布荣誉骑士的奖章?” “谣言跑得比人可快多了,国王不信, 也可能是不想相信恶龙还活着的事实,”罗恩耸了耸肩, 走到方知意的跟前,“我站在这儿说了这么多话, 不邀请我坐坐?” 话是这么说,但本人的态度却已经非常明显了——他今天就是奔着庄园和方知意来的。 方知意礼貌地请他坐下了。 然而, 罗恩坐下后也没有停歇。相比起其他人天南海北的闲聊,他的目的直奔当日的事情。 “我们后续去了莫里斯在德安镇附近的住所, 以及他本家追查, 都没有找到他的踪影, ”罗恩说道, “至于尼安,则是按照律法规定将其暂且关押在了地牢里。” 方知意对于这个结局没有感到意外,但他的余光撞见奥德拉难言的神情, 还是多嘴问了一句:“尼安最后会受到什么处罚呢?” “我不清楚,他严格算起来是受到莫里斯的指使, 但他依然杀了人,甚至最后不也差点让那位小兄弟死了吗?”罗恩喝了一口酒,慢悠悠地看向边上的希利尔,“说起来,精灵王后带他回去接受了什么治疗,竟然恢复得如此之好。” 他表情自然,好似只是看见了随口一问,但方知意的心还是急速地跳了起来,直觉告诉他这是个需要无比谨慎回答的话题。 他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尽可能自然地回复道:“确实多亏了精灵王后,她用治愈魔法才勉强把希利尔从鬼门关拉回来。不过报答完我的人情之后,后续的恢复便只能靠希利尔自己了。” 罗恩点了点头,继续喝着杯中的酒。只是他既没有离开方知意的附近,也没有继续参与别人的话题。 而另一边,在丽兹太太主导下,众人的聊天已经跨越到了另一个地方。 “说起来,你们知道吗?前几日有都城的人来庄园,特意问了句,”奥德拉母亲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容,“‘请问大魔法师在庄园吗,我可是专门为他而来的’。” “大魔法师?”奥德拉眯起了眼睛,有些不理解,“我们庄园只是个普通的休闲度假地,哪里来的……等等。” 他的脑袋“咻”地一下转了过去,当即锁定了方知意:“不会是在说你吧?!” 奥德拉母亲哈哈大笑起来,拍掌承认了,“那位客人明确说了,‘就是那位年轻的东方庄园主,他会融合魔法的事情早就传遍了整个大陆!他这么擅长融合魔法,当然是个大魔法师了!’” 众人热切的目光一下全部投了过来,看得方知意心里毛毛的。尤其是女仆婆婆和丽兹太太,简直像是在看个名人一般了。 他尴尬地摆摆手,“我的魔法也没有多好,大家真是夸张了……” “不,关于你的事情,国王和皇家魔法工会也都有注意到。”罗恩忽然开口,“能够使用融合魔法的人本来就少,而你又如此出类拔萃。此次我来德安镇,除了处理案子以外,确实还带来了国王的询问。” 这话一出,不仅是方知意愣了,所有人都停下了闲聊,纷纷等着罗恩接下来的话。 罗恩用自己的酒杯轻轻碰了一下他的,然后脸上的表情顿时很认真:“国王想问你,是否愿意前往都城的王宫,在皇家魔法师的教导下学习更为正统的魔法?这样一来,你以后便可以顺利成章地踏入魔法师的行列。” 更为正统的魔法,魔法师的行列。 方知意在心中反复念了几遍,脑子才彻底清醒过来。 罗恩这话的意思是,国王想让他也成为皇家魔法师? “这不是天大的好机会吗?方,你一定要答应!”丽兹太太激动得叫了起来,整个人都陷入一种莫大的惊喜中,“以后你就能去都城做魔法师了!” 女巫婆婆也欣慰地朝他点头,看起来对这个提议非常满意。 剩下的其他人也慢慢反应了过来,无论是狼人们也好,还是洛宁和菲洛伦,对此都感到十分开心,兴奋得仿佛是他们自己接到了这个邀请。 方知意有点雀跃,但也有点忐忑。 他一时之间说不明白自己的心情,魔法能力被认可确实足够让他感到兴奋,但罗恩说的都城、皇家魔法师,这些听起来实在是离他太远了。 半年之前,他初来乍到,连魔法都没有接触过,结果半年之后,他竟然会面临这样的抉择。 “怎么样?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罗恩问他,“你最好趁这几天将庄园的事情都安排妥当,毕竟等正式开始学习之后,大概至少有几年……” “我不打算去都城。” 罗恩的话一下卡在了嗓子眼里。 方知意迎上所有人的目光,淡淡地说道:“很感谢国王和大家对我的认可,但我并没有想成为皇家魔法师的意愿。” “为、为什么啊!”洛宁第一个跳了起来,皇家魔法师的机会难得一遇,更是所有魔法学院学生的梦想,可方知意竟然拒绝了。“你前往都城之后,可以学习更多的魔法,还能成为皇家魔法师呢!” 菲洛伦也罕见地迎合了洛宁的话,皱着眉头看向他。 “因为我最开始的目标里,就没有想要做魔法师啊。”方知意顶着众人诧异的目光,摸了摸鼻子,“我本来只是想经营好一家酒馆,然后在镇上安稳地过一辈子。” “后来发现了自己的魔法天赋,我才会想着开一家主打魔力食物的店。”他继续说下去,眼里满是对于未来的无限遐想,“现在有了庄园,还有你们这样好的伙伴,我更加喜欢德安镇的生活了。” 起先的兴奋劲已经过去了,众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至于罗恩,更是在他拒绝的时候就陷入了震惊的状态。 “不,为什么?”罗恩难以置信,“有这么好的机会摆在面前,你去还是要做一个庄园主,一个厨师?” “个人爱好。”方知意挑了挑眉,“不是所有人都需要名利的,荣誉骑士先生。” 罗恩沉默下来,看向方知意的眼神更是充满了复杂。他一口闷完了杯中的酒,独自离开了庄园。 本人拒绝了邀请,其他人更是没什么能再劝导的了。尤其是女巫婆婆和乞丐,他们两人见多识广,这样的故事早在一生中看到过无数次。 他们巧妙地将话题转移开来,继续谈论着德安镇近期发生的故事。 这场久别后的庆宴,一直持续到晚间才结束。 方知意扶着已经喝醉的乞丐进客房,再将大堂内的卫生收拾了一通,才上了楼。 进房后,却突然被人一把按住了关门的动作。 “我有些话想和你说,”希利尔的脸在门缝中露了出来,“能让我进去吗?” 方知意让他进来了。 希利尔有点紧张,他将方知意按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则是站在他面前。 “你不想去都城,是不是我?”他直截了当地问道,“如果是出于担心我身份的原因,那千万不要放弃这个机会。你的魔力很强,如果正统学习魔法,一定会有更加辉煌的成就。” 希利尔垂着眼睛,大半的神色都藏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他说完这一番话后,便静静地等待方知意开口。 “如果你想问我真实的想法,我会告诉你,我拒绝国王的邀请与你并没有关系。”方知意叹了口气,说道,“确实,成为皇家魔法师的名头很吸引人,但我真的从来没想过那样的生活。” 他主动牵起希利尔的手,脸上带着一点点温和的自得,“而且,不是你答应我的吗?要和我一起慢慢变老,如果我离开德安镇,就没法跟你在一起啦。” “难道你愿意长久地和我分开吗?我是不愿意的。”他说道。 两人的温度通过掌心相互传递,一股莫名的冲动在方知意心里升了起来。他想不清楚是自己情绪上头,还是只是为了宽慰,他站起身,贴了过去,主动吻上了希利尔的唇。 但是贴上之后,他又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只能红着脸闭上了眼睛。 而面前的希利尔则是彻底成了木头人,一动不动地僵着了原地。 “笨蛋,”方知意推了他一把,“我这样暗示还不够吗……唔。” 剩下的话语淹没在唇齿之间,希利尔狠狠地吻住了他。 或许是因为在自己房间里,方知意虽然心跳得极快,但还保留一点理智。他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想着不能再这样亲下去了。 再下去……都要喘不过气来了。 他的手按上希利尔的胸膛,试图侧过脸躲避他的追寻。 只是就是这个动作,让他的目光一下子落在了桌面的镜子上。 镜子年代久远,也有点模糊,但刚好照到了他和希利尔的身影。 只是镜子里,显示的却是一名高大的金发精灵。而他的怀里,东方人有着浓密的黑色长发,眼尾的泪痣红润欲滴。 第60章 烤羊排[VIP] 方知意他死死地盯着那面镜子, 整个人都僵硬了。 他的呼吸慢了半拍,眼睁睁看着镜子里的画面逐渐淡去。可金色与黑色的发丝相交织的画面实在太过冲击, 他久久没能平复心情。 “知意,知意?”希利尔发觉他的呆滞,小心地摇了摇他的肩膀,“你怎么突然愣住了?” 方知意眨了眨眼,才敢将视线从镜子移开,“没事, 我可能……有点累了。” 但他的情绪显然不像是累了能导致的。希利尔盯着他,直觉刚才肯定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那你注意休息, 有事的话也可以告诉我。” 两人视线交错,希利尔的目光像是能看透他的心一样明亮, 方知意犹豫地应了下来,还是没能告诉他刚才看见的一切。 如果坦白, 那就要解释这面镜子的来历,而最重要的是, 他根本解释不清。 方知意心像一团乱麻。 额头突然传来轻柔的触感。 希利尔像是盖章一样在他脑门上印了一下,“我不着急。如果你想不好怎么告诉我, 那什么时候开口都可以。” “最重要的是, 你要学会多依赖我一点。”希利尔弯下腰, 眼里装满了他的身影, “我会永远站在你这边的,永远。” 他的怀抱是如此的温暖,简直让方知意生出…… 许多的愧疚来。 回到庄园之后, 日子重新变得平静简单起来。 此前庄园死者的事件闹得有多大,后续关于潘维·莫里斯是黑暗魔法师的传言便流传得有多远。 好在莫里斯家族即使出面切割, 也算坐实了潘维逃窜的事实,庄园也总算洗清了坏名声。 趁着庄园再次扬名的时机,方知意特意重新举办了开业仪式。 除去他特别邀请的菲洛伦以外,现场还来了很多捧场的老朋友,温黛兰伯爵,精灵王后等也派人前来坐阵。 放眼望去,大多都是熟人。 “恭喜庄园重新开业。”后头走上来一个穿着便装的白胡子老头,他熟稔地和乞丐打了个招呼,“没想到你竟然还同这家伙认识,世界可真是太小了!” 方知意的目光在他和乞丐的身上流连了一会,“二位……是怎么认识的?” “嚯,原来你不知道他么。”付恩特挑了挑眉,推了乞丐一把, “原来你也会觉得丢脸么,我以为你是很乐意被罗纳德家族剔除的。” “哼,我当然高兴!”乞丐不阴不阳地嘁了一声,“但那并不代表着我愿意提起他们的名字!” 他们俩叽叽喳喳地说了几句,方知意才听懂一切的前因后果。 原来,乞丐爷爷便是传闻中被赶出家族的魔法师。 因为长期只顾钻研古代魔法,对于家族纷争一概不知也不参与,最后被当成内部两派斗争的牺牲品,以不敬家主的名头赶了出去。 而他年少时性格孤僻,唯一相熟的魔法师朋友便是付恩特先生。两人因为热爱魔法玩到一块,所以即使在多年间也依然保持的书信联系。 “他们只是不想支付我学习魔法的费用!”乞丐提起往事就气得胡子乱飞,“但是古代魔法晦涩难懂,要点钱怎么了!” 方知意和付恩特被他逗得哈哈大笑起来。 “不过我看方对古代魔法运用十分熟练的样子,才会以为是你教的他。”付恩特笑完后又问道,“那既然不是你,又是……” 方知意的笑声戛然而止。 “行了行了,”乞丐打断了付恩特的话,等不及似的把他拉离了这儿,“今天叫你来是吃点好的,问这么多话。” 最终话题彻底被转移到了吃喝上,付恩特没有再纠结方知意的魔法来源,方知意总算是逃过一劫。 不过,至于乞丐爷爷…… 他望着对方苍老但还十分有力的背影,将感激的话语藏在了肚子里。 等下次两人单独见面的时候,再好好感谢他吧。 来的宾客远比想象中还要多,兽人忙着在前台招待,方知意则是立刻加入了厨房忙活的行列中。 他将前一晚腌制的羊排取出,放在烤炉上进行加热。接着他在木碗中放入大蒜、红椒和香菜,再挤进去柠檬汁,充分搅拌均匀。 “留心!”忙碌的狼人大喊一声,差点就被跑进来的洛宁绊倒在地,“厨房可不是玩耍的场合,半精灵!” 洛宁嘻嘻一笑,接着熟门熟路地跑到了方知意的身边。 “方,我闻见肉的香味了!”他用鼻子到处嗅闻,“是羊肉吗?” 方知意点点头:“是羊排,今天我做烤羊排。但是你得答应我,安静地待在一旁可以吗?不然在厨房捣乱的话,羊排就没有你的份了。” 洛宁浑身一僵,随即乖巧地站在边上不再动了。 好吧,比起捣蛋得到的快乐来说,还是美味的烤羊排更重要点。 另一头,方知意往搅拌均匀的酱里加入橄榄油、适量的盐和黑胡椒,此时羊排的底下也烤得差不多了,他走过去小心地翻了个面。 “闻起来真是不错。”奥德拉母亲在边上说道,“尤其是你调制的酱料,刚才我偷偷尝了一口,真是美味。” “多谢夸赞,只希望它和羊排搭配起来能依然这么美味。”方知意没停下忙碌的手,立马开始准备摆盘的东西,“毕竟这可是今天的重头戏。” 等到他把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好时,炉上的羊排也好得差不多了。烤羊肉的香味在整个厨房里弥漫开来,光是闻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方知意将羊排一个个放在盘子上,再往上抹准备好的调料。出于美观的需求,他还在边缘点缀了一枝小小的迷迭香。 接下来,就是狼人们的活了。 他们将所有餐食依次拿出去,像流水一样传送到每位宾客的面前。 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方知意靠在门框边上,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到出事的那一天。 他刚想叹气,边上的奥德拉倒抢先一步了。 两人撞上视线,方知意才看到对方的眼神始终聚焦不到实处,满脸落寞。 奥德拉瞥开视线,过了会又忍不住转了回来。他咬着唇,还是问出了口:“方,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如果你问我尼安的事情,我只能告诉你,他大概率不会被处死。”方知意说道,“但是至于他会被带去哪里,就得看麦瑟夫团长和都城那边的决定了。” 这确实就是奥德拉想问的事情。 他听了回答,脸上没有露出伤心或者释怀的表情,只是垂着头,自言自语了起来:“当初我察觉出尼安身上的气息是狼人一族,于是上前主动打了招呼。他比我还要惨,没有家人,没有朋友,只是一个人在这儿游荡,所以我才……” “这不是你的错,奥德拉。”方知意看着他说道。 “我只是有点遗憾罢了,方先生。”奥德拉摇摇头,“尼安杀了人,理应受到惩罚。但我可惜的是,他明明可以跟我倾诉,那样大家便可以一同面对解决困难。” “更何况,我一直觉得我们是朋友。” 奥德拉看起来很疲惫,显然尼安的事情给他带来了极大的冲击。作为年轻的吟游诗人,他或许看到过各色各样的人,却是头一回面对朋友的欺瞒。 到最后,两人只是静静地站在一块,谁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而方知意,则是终于想明白了长久以来困扰自己的问题。无论是尼安,还是他,最应该做到的就是坦诚。 大堂的宴席还没有结束,方知意便提早进了厨房开始洗碗。 他脑子里始终萦绕着奥德拉的那段话,时而飘过昨天夜里镜子里的画面,两者相互穿插,搅得他心烦气躁,一时之间就没注意手上的动作。 “在想什么?” 希利尔精准地握住了他手里的盘子,再晚上一秒,恐怕厨房里就要响起一阵清脆的响声。 “看你一直在发呆,”希利尔接过他手里的抹布,主动地干起了活,“累了的话就先去休息吧。” 方知意没有答应。 他用一种很纠结的目光看着希利尔,却又会在对方转头的瞬间移开视线。如此循环往复了几次之后,希利尔终于忍不住了。 他擦干净手,然而一把捏住了方知意的双颊:“我可是都看见了,刚才你可是一直在偷看我。说吧,究竟有什么事情这么难开口?” 方知意眨巴了两下眼睛,而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 “其实我想说的是,昨晚我在房间的镜子里看见了很奇怪的画面。”他说道,“就在我们……的时候,镜子照出的竟然是你金发的样子,而我则是有着一头长发。” “是不是你看错了,”希利尔问,“镜子本身很模糊,看不清楚也是有可能的。” “但这不合理,希利尔,”方知意愁眉苦脸,终于还是说出了口,“在地下室第一次发现它的时候,我甚至在里面看见我长了一颗泪痣。” 希利尔终于察觉到他话里的不对劲,“第一次?你当时不是说……” 方知意一把捂住了他的嘴,然后趁着没人注意,立马拉着希利尔上了楼。 他小心翼翼,动作堪称谨慎,全程都没有发出任何一点声音。 毕竟对他来说,接下来的话,可是千万不能让别人听见的。 60-70 第61章 怀疑[VIP] 而在大陆的另一端, 也同样在进行一场秘密对话。 都城最繁华的街道转角地下,是一间不起眼的酒馆。 布莱德坐在一张奇高无比的椅子上, 勉强和别人同一水平线,他拿起快和他脸一样大的酒杯,痛快地喝了一口。 “嘶,果然还是啤酒痛快!”他擦擦嘴角的白沫,对着边上的精灵问道,“琉西亚, 你干嘛不喝?” “我可对这些没什么兴趣,”被叫到名字的金发女孩托着下巴,眼睛时不时往门口瞄去, “那家伙把我们提前约出来,结果自己现在都还没到, 哼!” “罗恩邀请大家聚会也算是难得一见,就别在意这些细节了。”布莱德自顾自地喝了起来, “不过今天就只有我们两人答应来了吗?” 琉西亚不阴不阳地“嗯”了一声,“活动结束之后, 大家不都回归自己的生活了吗?也就只有我们两人还会听罗恩的话了。” “但其他几人都成家了嘛,也能理解。”布莱德嬉皮笑脸, “不过说起来, 今天罗恩叫我们是要宣布什么事情吗?” “谁知道他那人……” 话还没说完, 木门便被猛地打开了。一道身影极快地从楼梯上跑下来, 两三下就冲到了他们这桌。 来人摘下自己的帽子,还没说话就先坐在了布莱德边上,拿起酒杯就往嘴里灌。 这幅急躁的模样还是第一次见, 布莱德和琉西亚看得目瞪口呆。 “知道我为什么突然叫你们出来吗?”罗恩把杯子重重地放回桌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张纸来, “你们看看这个。” 他手里的纸上用笔简单地勾勒了一个图案,作为门外汉的罗恩只是凭借着记忆将其绘制了下来,部分地方的笔触甚至还有些模糊不清。 琉西亚拿了过去,随意看了一眼,“一个魔法阵罢了。怎么,你现在也要开始学魔法了?” “这是我从别处看来的,”他的指尖点在法阵最下方,“你对魔法有研究,知道这魔法阵的用途是什么吗?” 琉西亚仔细辨别了会。 魔法阵中心的文字部分画得很含糊,看得出来绘画者此前从未接触过魔法相关的综合学习。但是,有个符号却让琉西亚特别注意到了。 “罗恩,这儿你是自己瞎想的,还是尽可能根据记忆画下来的?”她问道,“其他地方你画的实在是太乱了,根本看不出什么,但这块地方让我有点想法。” 罗恩丢来一个眼神,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这个记号比较清晰,但实则如今没有几个魔法师会画。”琉西亚说道,“因为这是目前被称作最难学习和应用的古代魔法。” “让我想想,目前大陆上应该只剩下五位魔法师还能掌握了吧。”她话题一转,踢了罗恩一脚,“说到这,你究竟叫我们来是做什么的?不会是说你要转行学古代魔法了吧!” 罗恩没有搭理她的玩笑,只是小心地将纸条收了回去。他接着灌下一杯啤酒,沉默地看着角落。 布莱德和琉西亚被他这幅样子吓得不轻,一时之间都不知道作何反应。 “这个魔法阵,是我德安镇的一位帮工那看来的。”过了一会,罗恩终于开口说道,“他是庄园的帮工,前些日子法庭上出了点状况,他和莫里斯那家伙对上了。” 琉西亚皱起了眉,不敢相信:“古代魔法难度极高,一个帮工怎么可能……” “诶,你刚才说,他和莫里斯对上,潘维·莫里斯?”布莱德打断她的话,直接抓住了重点,“那他还活着吗?” 罗恩点了点头,“不仅活着,甚至恢复得非常快,如今已经重新回到了庄园。” 桌上两人面面相觑。 若说潘维·莫里斯是黑暗魔法师一事已经足够让人震惊,那么这回突然冒出来个势均力敌的帮工就更让人惊讶了。 他们小队当初为了屠龙计划,也是走遍了大陆各地,还是首次听见这样新奇的人物。 “不过天才虽然稀有,但也不至于让你这么惊讶吧。”布莱德喝了口酒,依然不以为意,“就像矮人天生抗性强,精灵多出魔法师一样,可能他也有着……” “可如果我说,我在怀疑他是恶龙呢?” “噗——!!!” 这回不仅是布莱德,连琉西亚都失态了。 两个人齐齐一拍桌子,猛地喊道:“什么?!” “冷静点,这就是我今天把你们叫来的根本原因。”罗恩将二人按在座位上,然后压低了嗓音,“你们听我说完最近在德安镇的故事。” 接下来的时间里,罗恩将德安镇那座大名鼎鼎的庄园,以及黑发红眼青年的事一五一十地讲了个清楚。 尽管他的描述精准、不掺杂任何个人情感,可作为听众的布莱恩和琉西亚,仍然渐渐感到荒谬。 别的不说,一条龙怎么可能变成人,还任劳任怨地做起了帮工呢? “领头,虽然你的故事很精彩,”布莱恩撑着下巴,有一搭没一搭地喝起了酒,“但也请你稍微正常点,把一个活人幻想成恶龙也太过分了。” 琉西亚也同样无语地点了点头。 自从他们屠龙险些成功后又失败,这位领头便彻底陷入了寻龙的圈子里。大陆上所有人都认为他们屠龙成功,可只有罗恩这家伙坚持着到处解释。 以及到处寻找那条逃走的恶龙。 “可你们难道都忘了吗?”罗恩冷不丁地说了一句,“当时我们进入眠龙谷的那天下午,在河边上见到的陌生男子。” 布莱恩立马回道:“那人怎么了吗,全身都罩得严严实实的,就是眼睛……” 他蓦地住了嘴。 “虽然他们的身高、体型都不一致,”罗恩喃喃道,“但巧合的是,那人和这位庄园帮工一样,都有着一双红色的眼睛。” * 小队在眠龙谷里已经迷了三天的路。 这三天以来,他们始终在山谷外围打转,明明那座属于恶龙的城堡就近在眼前,可他们却无论如何都没法靠近,反而一转身就可以看见离开山谷的小路。 像是有谁在特意阻止他们前进一样。 罗恩重新检查了一遍物资,背包里的东西还很充裕,足够他们在这呆上半个月。 但关键点是,长期的迷路打转,已经让他们的队员身心俱疲,出现了退却的心思。 “罗恩,”琉西亚锤着腿抱怨道,“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城堡那儿啊,而且说好的夜袭也没个踪影。” 其他人没有说话,但罗恩看他们的表情就感觉到一股怨怼的气息。 但罗恩别无他法,只能继续带着众人动身。 而意外的是,这回他们走到河边之时,遇见了一个陌生的男子。 在森林里的这几日,除了偶尔跑过的野兔子以外几乎没有什么活的生物,更别提人类了。 “你是谁,”罗恩当即就拔出了剑,直指对方,“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男子穿着黑袍,将全身都罩得严严实实,回头的瞬间只看见了一双泛着红光的眼睛。 开口前,他就低下了脑袋,将头上的帽子拉得更严实了。 “你们要去哪里,”他问道,“前面的路不通往城镇。” 罗恩留了个心眼:“我们是在这片森林里迷路了,正在寻找离开的方向。” 男子伸出手,往他们身后指了一下,“往那里一直前进,看见五人粗的大树时左转,就能出去了。” “你为什么知道?”罗恩反问他,“你又是谁?” 男子顿了顿,“住在附近的猎人而已。” 他自顾自地拿起了地上的一捆木柴,慢悠悠地朝着森林深处走去,仿佛真的只是顺便为罗恩他们指路而已。 他动作自然,身上也没有携带任何刀具,完全是无害的状态。 “罗恩,你还在看什么?”琉西亚喊了正呆立在原地的罗恩一声,“到底是要继续去城堡,还是按刚才的猎人说的路离开呀?” 年轻的东方人终于收回目光,但他抹了一把脸,却下令朝着猎人说的反方向前进。 “确实是碰见了一个陌生人没错,”布莱德打断他的回忆,“但后续我们往反方向走,还是来到了森林的出口,并没有任何改变啊。” “因为不管往那走,都在恶龙的圈套里。”罗恩回道,“那名男子自称猎人,手上却没有猎物,连一把剑都没有。他突然出现,只不过是想换种方式劝我们离开。” 琉西亚没搞懂他的想法,在和布莱德对视之后,没忍住开了口:“所以,你因为那位叫做‘希利尔’的男子和当天我们碰见的人很相似,就怀疑他们是恶龙的化身?罗恩,真不是我说,你被屠龙的想法彻底困住了。” 罗恩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复杂起来。 他眉头紧皱,有点纠结又有点无奈,像是自己拼命证明的事情被人否认后的不甘心。 最后,他只能将杯中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然后重新戴上了帽子。 “你们不信就算了!”罗恩急躁地丢下一句话,“但是,下一次屠龙的行动你们必须参加!” 第62章 意外[VIP] “阿嚏!” 方知意揉揉鼻子, 忍住了想要继续打喷嚏的冲动。 自从上次和希利尔坦白之后,已经又过去了大半个月。那天他纠结再三, 还是将自己穿越而来的故事完整地告诉了希利尔。 按照他的猜想,无论是谁听见那种经历,应该都会震撼到说不出话来。 但希利尔只是点了点头,“所以,难怪你之前对德安镇和这座酒馆表现得很陌生。” “……很明显吗?”方知意眨巴了下眼睛,“我还以为自己装的很好呢。” “是我太会发现了。”希利尔笑了一声, 然后将他整个搂在怀里,“不怕,既然你将一切都告诉了我, 那我们就一起面对。” 在那之后,两人研究了那面镜子很久。 但镜子依然保持着原状, 方知意此前看到过的画面再也没能出现。它静静地立在桌面上,仿佛之前发生的都是一个错觉。 “方, 你今天打了好几次喷嚏。”奥德拉母亲拿着一篮子蔬菜路过,好心提醒了一句, “今年的冬天来得似乎比较早,你可得多穿点了。” “谢谢, ”因着她的话, 方知意这才注意到外头满满的落叶, “掉了好多叶子, 原来竟然已经要到冬天了吗?” “是呢。”奥德拉母亲甚至已经穿上了披肩,“你穿得太单薄了,难怪会打喷嚏。” 方知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但随着天气变冷, 确实需要将冬天的厚衣服先拿出来了。他好歹还有几件,希利尔的衣柜则是空得还能再塞一个人进去。 起了念头之后, 方知意立马在下午就带着希利尔出了门。 “我不需要什么新衣服,”希利尔看着眼前的大街,迷茫地低头说道,“我不怕冷的。” “哎呀,不是冷不冷的问题。”方知意兴冲冲地拉他走进店里,“冬天来了,大家都会换上厚衣服,你怎么也得合群吧。” 他拿来一件厚实的大氅,在希利尔身前来回比划,而后压根没有犹豫,直接买下了这件衣服。 在接下来的十分钟里,整间铺子都被他翻了一遍。方知意动作娴熟,像买菜似的选了各种款式的外套,而边上站着的店主也早就笑开了花。 希利尔叹了口气,从他胳膊里抽走了一半。 “剩下的衣服放回去吧,不需要。”他在方知意脑门上弹了一下,“听话,我穿不了这么多的。” 希利尔朝店主看了一眼,动作利索地付了钱。临走前,却突然从边上的货架拿了条毛领。 好不容易有机会可以出门购物,方知意几乎是鼓足了劲来的,尤其是这片大陆上没什么有趣的消遣方式,买东西就成了他唯一的乐趣。 结果希利尔还要打破我的购物计划,他低下头狠狠踢了脚石子,再也没有说话。 临近冬日,天气也变得阴沉沉的,路上的风吹来时甚至已经带上了丝凉意。 方知意又猛地打了个喷嚏,下意识裹紧了自己的领口。 忽然,他感觉到脖子上多了条毛绒绒的东西。 “给我挑了这么多衣服,怎么自己忘了。”希利尔将那条店里临时买来的毛领给他系上,“我变成龙之后,体质就发生了很大的改变,无论是寒冷还是炎热,对我来说都没有什么大的分别。” 他把方知意的头发从毛领里轻轻拿了出来,“走吧,今天难得有机会出门,还想去哪里玩?” 他的手指擦过脸颊,冰凉的触感让方知意瑟缩了一下。可他的眼神太过温柔,装满了缱绻的情意,方知意心里那点不满瞬间就散了。 于是他将毛领往上提了提,好遮住自己的泛红的脸颊。 “那就继续去看看吧,”方知意抬起眼,“庄园里有狼人在,我们多玩一会也不要紧。” 他笑了起来,拉住希利尔的手,主动往前继续走去。 两人一下午都无所事事地到处闲逛,方知意不仅添置了衣裳,还给自己买了喜欢的小玩意,简直把本次出游当作了大采购一般。 只是路过转角时,一块熟悉的招牌一下吸引了他的视线。 店铺外依稀还能看出精致的轮廓,只是曾经写着“莫里斯”三个字的地方,如今已经彻底被人抹平了。 是潘维之前开的魔力商铺。方知意后知后觉地回忆起来,几个月前,他还碰巧走了进去,在里面碰见了乞丐爷爷。 也正是那次经历,才让他的酒馆有机会打造成更加气派的庄园。 不过虽然潘维消失了,但铺子却几经转手依然还在营业。方知意看着里面人来人往,起了好奇心。 他拉上希利尔走进了店铺里。 内部装潢保留了之前的模样,只是柜台处陈列的物品比之前多了不少,种类也更加齐全。 相比起潘维时表面光鲜价格高昂的情况,现在的物品只不过贵上了十几个便士而已,普通人也可以买得起。 “‘魔力扫帚,无需魔力,只需念出咒语便可以自动除尘,普通人也可以轻松打扫卫生’,”方知意念出左侧的商品介绍, “售价是……20便士?!希利尔,这把扫帚好有用啊!” “哼,那当然了,也不看看是谁做的!” 方知意猛地回过头,只见乞丐爷爷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身后。 他今天换了个面貌,精神抖擞,从头到脚的装扮一看就价值不菲,根本不是平常的装扮。 “告诉你,这商铺里大半东西可都是我设计的!”乞丐得意地吹着胡子,“以前那莫里斯家族的小子不知道在做些什么玩意,一塌糊涂,根本没什么大用处!” 方知意笑出了声,余光看见不远处站着的付恩特,总算明白了过来。 既然乞丐爷爷便是之前被逐出家族的魔法师,那么现在他和好友相见,一定是有了重新回到正轨的机会。 “难怪这里生意这么好,”方知意顺着他的话讲道,“我还发现这儿的魔法物品囊括了各种功能,都是您的想法吗?” 乞丐得意地挺起了脊背,“嗯哼。若说魔法用品,恐怕整片大陆上不会有第二个人比我更了解它们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只要我看上一眼,就能知道那上面用了什么魔法、有什么作用。” 嗯? 他的话顿时引起了方知意的注意。 “什么都可以吗?”方知意和希利尔交换了一个眼神,他试探地问下去,“只要是魔法物品,你都能看出它用的魔法?” 乞丐爽快地点了头。 这个回答出乎方知意的意料,甚至让他升起了点异样的喜悦。那面魔镜的事情已经困扰了他几个月,时有时无的画面更是像块大石头一样沉在他的心底。 倘若能带来让乞丐看看就好了,他暗暗想道,那样说不定就可以解开魔镜画面的秘密。 怀揣着这个想法,他暂时告别了乞丐,带上从店里购买的物品,同他约好了下次再来。 回到庄园时已近深夜。 两人先是直接回到了方知意的房间,将今日采购来的战利品一一摆放整齐。 屋内温度比外面高多了,方知意摘下脖子上的毛领,将外套挂了起来,身上只剩一件薄薄的长袖。 买来的衣服可能过不了几天就能穿上,他便没有塞进箱底,而是找了个地方妥善的放了起来。 另一边,希利尔则是将所有魔力物品分门别类,按照方知意的喜好,把亮晶晶的装饰品放在了床头。 “希利尔,快来帮我看看。”方知意喊他的名字,“这顶帽子搭配这件衣服会好看吗?” 他的脑袋上戴着顶圆圆的帽子,帽檐宽大,几乎能把他半张脸都遮住。而方知意身上穿了件带花边的衬衫,乍一看跟个童工没什么两样。 希利尔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干嘛,不好看吗?”方知意有点不爽地扁着嘴,“这可是我精心挑选的帽子。” “好看。”希利尔走过去揉了揉他的脑袋,“很适合你,而且特别可爱。” 方知意这才满意地露出笑容。 两人又聊了一会,等到外面的月亮渐渐爬上了顶,才结束一天的话题。 方知意打了个哈欠,半立半倚地靠在门框上:“你快回自己房间吧,又不是明天见不了了。” 希利尔在他嘴角边上啄了一口:“想一直看着你。” 他说情话的本事日间增长,让方知意这个现代人都有点招架不住。即使两人已经交往了有一段时间,他也还是很难大方回应这样直白的爱意。 “不会的,你安心吧。” 方知意踮起脚,也象征性地在他唇上点了一下。只是他刚想离开,腰上便忽然多了一只手。 希利尔猛地弯下腰贴了上来,在他唇齿间疯狂掠夺。 他本来长得就高,平日里方知意便要常常抬头才行,此刻因为腰上的那只手,更是没法站安稳。 方知意喘着气,只好扒着他的胳膊,试探地踩上希利尔的鞋背。有了这点高度,他才能自然地站在那儿。 一吻过后,希利尔恋恋不舍地松开了他。 “晚安,”他最后抱了一下,才慢慢关上方知意的房门,“明天见。” “明天见。”方知意红着耳朵朝他摆手,“你好黏人。” 室内重新回归平静。 方知意站在原地平复了一会心情,才走到床边。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正准备吹灯,眼前的画面却忽地摇晃了起来。 宛如置身于沙漏中,方知意开始晕头转向,根本没法好好地站稳身体。 “希利……” 紧接着,在他决定开口呼救之前,无尽的黑暗便从四周涌了上来,飞速淹没了他的世界。 ==========作者有话说:========== 连载期间不怎么看评论区,每天两眼一睁就是码字存稿>< 今天看到收藏到1220了,还是想来跟大家嚎一句:超级感谢大家的支持和鼓励!!! 第63章 穿梭术[VIP] “方怎么突然……医师怎么说?” “没什么大碍, 医师说他是劳累过度才会昏迷。”不知道谁在回答,“但已经过去好几个小时了, 他还是没能醒来。” “希利尔……看起来……” 耳边不断响起说话的声音,各种谈话声、脚步声混杂在一起,吵得方知意忍不住皱起了眉。 他费劲的睁开眼,面前是熟悉的天花板。但还没等他适应,希利尔的脸猛地闯进了他的视线。 “你还好吗?”希利尔皱着眉问他,“你昏迷倒在了地上, 是奥德拉发现的。” 奥德拉的脸立马出现在了另一侧,“方,你刚才就直挺挺地躺在地上, 怎么叫你都没反应,我真的吓死了!” 他的嘴唇一张一合, 说出来的话像流水一样经过方知意的脑子,偏偏奥德拉语速极快, 根本没有停顿的时机。 于是方知意只能呆滞地眨着眼睛,装作自己似乎在理解的样子。 “好了, 你别吵着他。”丽兹太太走过来打断了奥德拉的话,“方, 我先扶你慢慢起来。” 她搀着方知意的胳膊, 好让他舒服地靠在床头。方知意借力起身, 这才发现自己全身绵软, 竟然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 他打量了一下室内。 屋子里站满了人,原本就狭窄的空间如今更是难以找出下脚的地方。 奥德拉和他的母亲,洛宁, 丽兹太太,女巫婆婆, 还有医师。 “所以我是怎么了?”方知意有些困惑地看向医师,“我只记得昨天……” 他忽然卡了壳,脑子里一片空白。 昨天、昨天他是打算干什么来着? 他的记忆停留在和希利尔买完衣服回屋,然后和希利尔说了再见。 接下来的步骤应该就是睡觉……吧?方知意莫名有点不确定了,因为他的大脑根本就是一团浆糊,完全想不起任何一点昨晚的内容。 “奥德拉那小子发现你一直没出房间,有点担心就冲进来看看,”医师耸耸肩,宽慰道,“我被他拉来的时候差点就要体验一把飞翔的感觉,还好你只是因为太累晕倒了,不然我恐怕就要在这被群殴了。” 他说话风趣,方知意很轻易地就被逗笑了。 “不过话是这么说,但我还是要问问你,”医师忽然严肃下来,“你身上有没有哪里感觉不对劲?毕竟人不可能没有原因就昏迷了。” 方知意摇摇头,看起来比他还茫然。 众人也摸不准原因,在他们看来,方知意年纪尚小,平日里勤劳肯干,怎么也不像是身体虚弱的人。 “那可能真的是因为最近累了吧?”丽兹太太说道,“毕竟庄园重新起步,生意确实好了不少。” 她看向方知意,眼神里满是担忧。 因为实在是没能在他身上找到任何问题,最后医师也只能下了“疲劳过度”的结论,叮嘱方知意多加休息。 方知意点点头,面上不显,客气地同医师告了别。 其余人也没在屋内多留太久,见他确实神色疲倦,看起来格外虚弱的样子,也纷纷找借口离开了。 最后只剩下希利尔坐在他的床边。 “现在感觉好多了吗?”希利尔摸摸他的脑袋,“接下来几天把庄园的事务都交给我们,你好好休息。” 方知意面露犹豫,“但我担心客人们是冲着魔力食物的名头来的,如果我不出现,恐怕他们都会……” “你养好身体才是最重要的。”希利尔在这事上表现出难得的强硬,他直接按着方知意躺下,然后重新掖好被子,“睡吧,庄园里万事都有我在。” 方知意勉强闭上了眼睛,却怎么也没法再次入睡。 昨晚昏迷的原因也好,还是晕倒前最后的记忆也罢,他都一无所知。虽然没有什么症状,但他心里总有点慌张。 他声音低沉,说话时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缱绻,方知意本来就因为记忆混乱而感到忐忑,此刻更是忽地升起了一股依赖的冲动。 他短暂地忘记刚才因为记忆模糊而产生的慌乱,躺在床上,手指轻轻地碰了碰旁边人的掌心。 然后,他在希利尔掌心的温度里,安心地沉入了梦乡。 * 晕倒事件之后,庄园里的人几乎都把方知意当成了个易碎品。 除去必要的魔力食物制作以外,其他一切事务全部都交给了希利尔和狼人们,害得他大部分时间里都无所事事,只能一个劲地学习魔法作为消遣。 但也多亏了这段突如其来的空闲,方知意的魔法水平飞速有了长进,倒真快成了传闻里的“大魔法师”。 只是唯有晕倒时模糊的那段记忆,以及房间里奇怪的镜子在提醒着他,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去处理。 方知意借口出门采购,独自一人前往了那间被转手的魔法商铺。 “原来是你,”乞丐从一堆书里抬起头,“前阵子我听说你晕倒的事情了,今天看你这副样子确实是需要休息。你的魔力最近涨的太快了,身体自然会亏空。” 原来还有这个因素,方知意恍然大悟,或许我晕倒的真正理由是魔力提升得太快了。 “所以你今天找我是做什么?”乞丐问道。 方知意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包裹,小心地扒开上面裹着的布,“爷爷,能麻烦您帮忙看看这面镜子吗?” 乞丐接过镜子。 这镜子做工粗糙,同他曾经见过的饰品比起来根本不值得珍惜。他不明白方知意为何对它格外谨慎,当即就想还了回去。 可就在这时,他瞥见了镜面,忽然就变了神情。 “这面镜子你是从哪里得来的?”乞丐的目光从眼睛后面犀利地射了出来,“是禁物。” 方知意浑身一僵。 “是酒馆地下的、的……” 他支支吾吾半天,还是没能鼓起勇气全部说出来。 镜子的来历有希利尔知道就够了,方知意想道,如果可以的话,他甚至不希望其他人发现镜子的存在。 “听着,孩子,如果你不愿意告诉我它的来历也没有关系。”乞丐叹了口气,“但是你最好把它妥帖地藏好了,千万不要当做一面普通的镜子使用。” 方知意犹豫地问道:“为什么?我想知道它到底是什么东西。” “镜子上施加的魔法叫做穿梭术,虽然算不上黑魔法,但向来是被大陆魔法工会明令禁止的。”乞丐说道,“因为穿梭二字,不仅代表着使用者可以穿越地点、方位,也包括时空。” “……时空。” “与此同时,镜子本身的特性也让它可以折射出过往的影像。”乞丐叹了口气,语气含糊,“不过穿梭术在理论上确实可以帮助使用者回到过去,但似乎从没人成功过,而试过的几人也都因此死了。” 说到这,他的口吻又变得十分沉重,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一般。他拿过方知意手里的布,重新将它包了起来。 方知意沉默地看着他的动作,久久未能动弹。 他的眼前闪过几次镜子里出现的画面,起初他只以为那些都是错觉。 可直到现在,听见乞丐笃定的答复之后,方知意才意识到,那间酒馆的地下室,包括整座酒馆,可能都不简单。 他谢过乞丐,将镜子重新塞进了袋子的最深处,转身打算离开。 “方,”乞丐的声音从后头传来, “别去研究它的事了。” “知道越多,越不安全。”他叮嘱道,“你毕竟只是个普通人,不需要钻研这些虚无的禁术。” 方知意回过头,第一次在这位乞丐的脸上看见了凝重的表情。 于是他也同样认真地回道:“我明白的,爷爷。” 他关上商店的门,朝着庄园的方向慢慢走去。 小路两边的大树已经掉光了树叶,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在寒风中来回晃动。 竟然已经冬天了。 方知意看到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这个世界里生活了整整八个月,他从最开始的孤独,到现在融入德安镇只花了一年不到的时间。 自从来到这片大陆之后,魔法已经让他感到不可思议。 疗伤、飞翔、瞬移,所有在科幻影片里看见过的场景都在他的眼前再次重现,而他自己,甚至也成为了使用魔法的一员。 而现在,乞丐告诉他,这个世界同样存在着穿梭时空、回到过去的概念,甚至……就在他的身边。 方知意捏紧了包。 如果说镜子因为穿梭术,可以将过往的画面投射出来,那么金发的希利尔还能得到解释。 可他那日分明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留着一头长发,同希利尔曾经在窃贼梦里看见的一模一样。 无论是原主还是前世的他,都是短发的形象,也从来没有长出过眼尾的泪痣。 一切都难以解释,只让他觉得毛骨悚然。 以及,从刚才开始,方知意的心底便一直有个声音在反复呢喃,响得让他根本无法忽视。 他在想,他的灵魂之所以能穿越到这片大陆,甚至刚好投身于容貌相似的躯壳上……是不是也和镜子有关。 第64章 启程[VIP] 方知意回到庄园, 都没来得及看一眼今日的营收情况,就冲进了自己房间。 穿越至今以来, 他一直都住在原主的房间里,所有相关的物品都没有挪动或丢弃。 也就是说,他应该可以在这间屋子里找到原主以前的痕迹。 他打开抽屉、箱子,连边边角角的地方都没有放过,将所有地方都翻了个底朝天。 但是正如他刚来时看见的那样,原主什么也没有留下, 除了一张涂鸦过的纸条。 杂乱无章的线条,代表着森林的绿色折线,歪歪扭扭的红笔。当时方知意只以为是原主无聊的作画, 但此时重新再看,却忽然有了其他的感觉。 ……龙, 这画的是龙。 方知意莫名笃定,这副画里描绘的景象, 绝对是森林里的巨龙。 若是平常,他不会对于随手的涂鸦画如此上心, 可在知道了穿梭镜的用途和各种怪事之后,他实在没法不在意。 独自住在酒馆里, 不和镇上的任何人来往, 甚至没有留下一点生活的痕迹, 原主简直是把自己与外界彻底隔离, 故意避人。 “笃笃笃。” 方知意吓了一跳,转头才发现是窗户那响起的动静,一只乌鸫正停在外头拼命地敲着窗。 菲洛伦的乌鸫?他疑惑了一下, 想到最近庄园并没有发生与伍德学院相关的事情,不知道菲洛伦传信来又是为了什么。 他走了过去, 取下乌鸫脚上的纸条。 “希利尔是恶龙,远离他。” 方知意立马合上了纸条。 这不是菲洛伦的字迹,那是谁寄来的? 希利尔是龙的事情又怎么会被别人得知?那人又要对希利尔做什么?! 方知意慌乱地关上窗,将那只乌鸫拦在外头。他攥紧了纸条,满脑子都是纸条上充满警告意味的话语。 “知意。” 希利尔忽然走了进来,“怎么了?我一直在敲门,你都没有听见。” 他瞥了一眼乱糟糟的房间,再看向方知意时眼神里不自觉地带上了急切:“他们说你直接冲进了房间,担心是出了事才让我上来。现在看来,确实有问题。” 希利尔走到他跟前,抓住了他的手,“所以,你手里藏了什么?” 方知意抿着唇,犹豫地展开纸条。 “不知道是谁传的信,”他皱着眉小声说道,“希利尔,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 希利尔沉默着看过上面的内容。 关于身份的事情,方知意非常确定知道的人不会超过四位,而且这四人都和希利尔有着非同一般的关系,绝无可能泄密。 而平日接触的人里,狼人们每日都在庄园里头活动,也一直对希利尔客气有加,不像是看穿他身份的人,而菲洛伦和付恩特虽然都是魔法师,但与希利尔接触甚少。 “所以到底是谁,”方知意焦躁地咬着唇,“是谁写的信?又是从哪里知道的?” 希利尔轻声念了句咒语,然后将纸条烧得一干二净。 “不用担心,”他说道,“对方写信是为了提醒你,至少能确定那人对你抱有善意。” “是、是,他写信是想提醒我离你远点,”方知意低头想了会,还是没有任何思绪,“虽然他可能是好意,但能肯定的是,他绝对会找机会对你下手。不如先……” “先离开一阵子。”希利尔忽然说道,“我留在这里只会拖累你。” 说完,他便转身大步朝自己房间走去。 相比起方知意满满当当的房间布置,希利尔的屋子显然简约很多。他将上次出门买的衣服一股脑塞进行囊里后,马上就要离开。 方知意一把拉住了他。 “你要去哪?”他说道,“回精灵族,还是去眠龙谷?” “我不会回精灵族,”希利尔摇头,“现在眠龙谷里的恶龙城堡更适合我。” ……不是恶龙。 方知意心都揪了一下。 从知道希利尔的故事起,他就再也不会提起这两个字,希利尔更是从来没将自己当做“恶龙”。 这是他的自尊和骄傲,方知意明白,作为精灵王子的他从来没想顶着罪名。 “不是‘恶龙城堡’,”方知意从背后抱住他,声音闷闷地传进希利尔的胸膛,“你别这样说自己。” 于是希利尔不说话了。 他沉默地站在那儿,过了很久,终于叹出了一口气。 “抱歉,我刚才太任性了。”他握住方知意的手,“明明已经这样过了几百年,竟然还会为此失态,对不起。” “你可以任性,希利尔,因为这一切本来就不是你的错。”方知意说道。 他的手被人松开,接着希利尔转过了身反客为主将他抱进了怀里。 周遭再次安静下来,只余下两人的呼吸声相互交织,谁也没有说话,像是在思考未来,也像是在认真体会拥抱的温暖。 方知意纠结了很久,最后还是微微推后一步,开口道:“让我和你一起去吧。” “太危险了。”希利尔干脆地拒绝他,“如果那人想来杀我,可能会让你也深陷险境。” “我不怕,”方知意的嘴角都耷拉了下来,“难道你想和我分开吗?你害怕我受到牵连,可我也同样害怕你遇到危险。” “一起出发吧,希利尔。”他微微笑了起来,“就当做我们的郊游。” 方知意的眼睛弯成了一条弧线,宛如月牙似的让人沉醉其中。连希利尔这样见惯了美人的种族也必须承认,他很漂亮。 他的胸膛不受控制地变得温暖,连里面的心脏也疯狂地跳动起来。 他无奈地笑了一声,低下头吻了吻方知意的嘴角:“好吧,那我只能遵命了。” 达成约定之后,两人很快就收拾好了行囊。 他们没有带太多东西,只是根据方知意的体质拿上了足够厚实的外套和御寒工具。 而在关上房门前一刻,方知意还是没忍住,拿走了那面包裹严实的穿梭镜。 等过两天找到合适的时机再告诉希利尔吧,他想道,或许他可以想到更好的方法处置这面镜子。 至于原主和他之间的关系……方知意犹豫了一会。 也可能只是他想多了。 他们走下楼,临时叫来了庄园所有狼人,简单宣布了出远门的决定。 “你们打算出门散心,”奥德拉歪了歪脑袋,有些诧异地看着他,“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事所以心情不好吗?” “医师建议我最近好好休息、不要操劳,我就有了这个计划。”方知意撒了个善意的谎言,“刚好希利尔来到德安镇之后也一直没能出门,所以我就打算带上他。” 听到这,其他狼人纷纷发出起哄的声音,一副心知肚明的样子。 奥德拉母亲更是爽快地拍了拍胸脯,“放心吧,我会先行张贴出暂停魔力食物销售的通知,后续接待同普通庄园也没什么区别。” “不过这儿没有你在,恐怕生意会差上许多。”她有些困扰地说道,“这……” 方知意心虚地咧开嘴角。 当然是担心的,甚至是非常担心。 老实说,庄园的经营本身就比酒馆要求更高,尤其是潘维失去下落之后,大陆上的人们便将目光放在了他身上。 但眼下顾不上这么多了,方知意安慰自己,如今实在是有太多的秘密等着他和希利尔去解决。 他最后叮嘱了几句,连庄园暂停营业的想法都通通告知了他们。好在奥德拉和他母亲对此态度积极,主动承担了后续事务,还打算隔阵子就要联系他。 “你们记得要常写信给我呀!”奥德拉站在庄园门口飞快地挥着手,“这样我才能知道你们的近况!” 方知意同样挥了挥手,“知道啦!” 他转过身,然后自然地和希利尔牵在了一起。 “我还从来没有去过大陆其他的角落,”方知意抬起头,期待地看着他,“虽然这个问题可能有点不合时宜,但是亲爱的希利尔,不对,精灵王子维诺安殿下。” “我听他们说,你从小就游历了大陆各地,见过各种风土人情。人人都夸你博览群书,说世上就没有你不知道的。”他晃了晃希利尔的手,颇有些耍无赖的问道,“我可是很期待本次的旅途地点,你想好要带我去哪些好地方了吗?” 方知意仍然觉得不够,思考了一下维诺安这个名字的昵称。 “……文尼?” 王子殿下立马红了耳朵。 这是自从他成年之后头一次被人叫昵称。 维诺安这个名字是他的父母所取,意义是“赐予善良喜悦与无尽的幸福”。但昵称却罕有人叫,因为精灵族看重彼此之间的界限,只有特别亲密的人才可以称呼。 简直像是在撒娇。 希利尔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垂,心里像泛起泡似的一直在雀跃,怎么也压不住上扬的嘴角。 “我们有很多的时间,”他将手指穿过方知意的指缝,掌心紧紧扣在一起,“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然后他举起手,用嘴唇碰了碰那柔软的手背:“无论是雪山、荒原,还是想去传说中的月亮仙谷,我都会和你在一起的。” 第65章 都城[VIP] 希利尔不愧是曾经周游过大陆的精灵王子。 他带着方知意从德安镇出发, 一路北上,走过了大半的大陆, 看见了各种风土人情。 以矮人为主的啤酒小镇,几乎与世隔绝的草原游民,还有半精灵族的居住地、传闻中能采摘到月辉的月亮仙谷…… 只要是方知意感兴趣的,希利尔都愿意带着他前去,并且讲述各种当地的好玩故事。 而在这一路上,方知意也经常收到来自奥德拉的信件。 对方隔阵子就会在信上告知庄园的近况, 今天田里的收成如何,下礼拜果酒的酿造程度又怎么样,还会间歇地夹杂几句客人对自己的夸赞。 方知意看得忍俊不禁。 正像奥德拉的性格一样, 信里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文字,宛如他本人站在方知意面前絮絮叨叨一样。 因此方知意每次都要花上十几分钟才能浏览完, 然后再从中挑出重要的内容简单回复,再将自己写好的信件寄回庄园。 除此以外, 他和希利尔的旅程便没有其他事情了。 离开德安镇,没了每日营收的压力之后, 方知意便像个刚长大的孩子一样,看见任何新奇的事物都会感到兴奋。 他抛却自己最初的谨慎, 全身心地享受着在外的每一分钟。 “希利尔, 接下来该去哪里?”方知意看着瓶子里闪闪发光的月辉, 完全移不开目光, “我听他们说,好像沿着这条路继续往前就能走到都城了。” “你想去都城看看吗?”希利尔问道,“相比起各个种族的独特城镇, 都城并没有什么特色的地方,只不过因为人口复杂, 所以非常繁华就是了。” “当然要去!”方知意开心地抓住他的手,“好歹也是大陆上最热闹的地方,怎么能不去看看!” 于是两人一路前行,顺利在天色变暗前进了城。 作为都城,斐萨城聚集了各个种族,比他们一路走来遇见的任何一座城市都要热闹。 纵横交错的道路将整座城镇化成了数个方方正正的区域,房屋点缀其间,共同规划了斐萨城的样貌。 比起德安镇上三分之二都为普通人类的情况,斐萨大街上随处可见长耳朵的精灵,身材瘦小的半身人,而路边的铁器铺子里更是只能看见矮人的身影。 方知意走在路上,也不会有人因为东方人的面孔向他投来好奇的目光。至于希利尔便更自然了,他一身黑袍,在都城人们这里甚至算不上奇装异服。 两人随便挑了一家路边的酒馆坐下。 室内坐满了人,喝酒聊天的声音险些就能掀翻酒馆的屋顶,方知意扯着嗓子点好了晚餐。 他们右手边坐着的是两位半身人,个子不高,面前放着比脸还大的酒杯。 但他们声音却极为洪亮,正巧传进了方知意的耳朵里。 “嘿,听说最近发生的事了吗!”半身人打了个酒嗝,同对面人说道,“最近都城的魔法师们可都急的焦头烂额的。” “都城最近能有什么事,”坐他对面的男人“嘁”了一声,脸色却慢慢变得古怪了起来,“难道你指的是……” 他口吻神秘,仿佛即将说些大事。方知意的注意力一下就被吸引了过去,他不自觉地歪了歪脑袋,悄悄听起了对话。 “没错,就是最近离奇死亡的魔法师们。” 半身人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表情来,“大陆各地纷纷出现魔法师暴毙的事,遗体被发现时人都成干尸了!更奇怪的是,他们统一都是因为魔力极速流逝才死的,身上一点伤口都没有。” “嘶,死的可真惨,不知道是被哪里来的黑暗魔法师给杀了。”另一人神色不佳,但还是问道,“所以你想说什么?你我都不是魔法师,倒也没有被杀害的风险。” “你想的可真简单。”半身人说道,“那位杀人魔当然是将死去魔法师的魔力转移到了自己身上,等拥有了足够大的魔力之后,还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等到那时候,杀的可就不只是魔法师了。” 半身人语气阴森,像是故意吓人似的眯眼看他。对面的男子被他这副模样搞得毛骨悚然,打个哈哈才将话题转移到了别的地方。 旁边的方知意则是将对话一点不剩的听了进去,他在桌下轻轻踢了希利尔一脚:“这个事,你怎么想?” 希利尔喝光杯中仅剩的啤酒,点评道:“非常残忍的做法。” “我问的不是这个。” 希利尔掀开眼皮,示意他继续讲下去。 “我对凶手倒是有点别的想法,”方知意朝他眨了眨眼,看见周围无人注意后,一把把他拉了起来,“走,回房间我再告诉你。” 两人回到客房,关上门后,方知意将地牢里弗雷德先生的事全部告诉了希利尔。 这个名字对他来说不算陌生,即使变成巨龙之后,希利尔也一直观察着大陆上的动态,尤其是魔法师们。当年突然传出弗雷德坠崖而死的消息,他也觉得很不可思议。 “他散布弗雷德死亡的消息,是因为弗雷德知道了他的秘密,”希利尔关注到重点,“但莫里斯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一了百了呢?” 方知意卡了壳,尴尬地挠挠鼻子,“这个我也不知道,当时弗雷德先生刚想告诉我潘维的秘密时,就被潘维控制了。直到现在,我也不清楚弗雷德先生是否还活着。” “但我刚才想说的是,”他叹了口气,问道,“你觉得最近魔法师暴毙事件,会不会就是……潘维·莫里斯干的?” 他极有可能当年控制了弗雷德先生,在弗雷德身上率先使用了这样的手法,但却因某种因素保留了他的性命。而此时这样残忍的手法卷土重来,很难不联想到潘维身上。 希利尔挑了挑眉。 “不过,他为什么要抽干别人的魔力?”方知意咬着唇,“当时他逃走时根本不慌张,说明他早就知道有被戳穿的一天。那杀人也好,抽魔力也好,都是他原本计划里便有的。” “我现在最担心的是,潘维想……” “喀喇——!” 身后猛地响起爆裂的声音,方知意瞪大了眼睛转头,却看到满地的碎玻璃,以及地上突然莫名出现的一封信。 两人赶紧跑过去,只见窗户不知道为何整面都掉了下来,而顺着往窗外看,一只漆黑的乌鸫正展翅高飞。 方知意捡起信,拆了开来。 “许久未见,最近如何呢?近期有感觉到魔力飞涨带来的强大吧,那可都是我的功劳。 我如此辛勤地为我们寻找养料,你可要学会感恩才对。 还有,你不好奇红眼睛的高个是怎么知道那位狼人是叛徒的吗?都是因为眠龙谷城堡里的那面魔镜。你可以开口问他,这样才能更好地了解自己的伴侣,不是吗? 下次再见吧。” “这信是谁……”方知意颤抖地捏紧了纸张,“还有乌鸫,是上次来的那只吗?” 以及,信里说的“魔力飞涨”和“养料”,究竟是什么意思?他回想这几个月来的魔力水平,提升的速度确实比以往都要快,甚至发展稳定,远远超出同样水准的魔法师提升速度。 连乞丐爷爷和大魔法师付恩特都对此感到很惊讶。 方知意一直以为,是自己天资聪颖才会这么快学会各种魔法。可是按照信里的意思…… 希利尔搂紧了他的肩膀,拿走了那封信,“别看了,来信的人不怀好意,说得不一定是真的。” “那位的事情先放一边不说,”方知意抬头看他,“信里说的魔镜是什么?你是用了它才知道尼安是叛徒的?” 希利尔沉默了一会,最后还是忍不住坦白了,他将先前刻意隐去的部分通通说了出来。 “我用魔镜看到了过去,”他说道,“但穿梭到过去用的是禁术,你不需要了解。” 电光石火之间,方知意突然联想到了当时希利尔受的伤,“你是因为魔镜才会有的内伤,对不对?” 青年摸摸他的脑袋,变相回答了这个问题。 虽然答案他早已知道,但此刻方知意依然哑口无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他只能转身抱住了希利尔,以此表达自己的感激。 他靠在希利尔的胸口上,眉头紧锁,现在满脑子都是魔镜的事情。 镜子,又是镜子。 不知道是不是他多想了,但恶龙城堡的魔镜可以穿梭过去,而自己屋内的那面镜子能照出过往的模样,乞丐也证实了上面施加的是禁术穿梭术。 世上真的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吗? 同样都是镜子,又同样都是穿梭术,而持有两面镜子的人,刚好是他和希利尔。 方知意想了很久,最后还是仰着头说道:“希利尔,我有个想法。” “嗯?” “我想去眠龙谷,就是你的城堡看看。”他认真地看着对方的眼睛,“你毕竟在那儿生活了几百年,我也很好奇狼人们说的森林长什么模样。就让城堡作为我们这趟旅途最后一站吧,好吗?” 第66章 城堡[VIP] 从都城到临龙所花了整整三天的时间。 为了避免无谓地浪费魔法, 两人大部分情况下依然选择步行或者花钱乘坐路边的马车。 方知意牵着希利尔的手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便是临龙所。 这儿还残留着狼人们曾经在这生活的痕迹,不过房屋因为长期无人居住已经有所破损, 附近的农田也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绿意一直从石缝里钻出来。 而再往前穿过森林,就是传闻中的眠龙谷了。 车夫无论如何也不肯在往前,执意要让他们在此落地。他收了钱,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你们注意安全吧, 恶龙要是来了我可不负责收尸!” “呸,这说的是什么话!”方知意啐了他一口,忿忿不平道, “这里没有恶龙!而且,怎么还有诅咒别人出事的!” 希利尔笑着拉住了他。 “穿过迷雾森林就是城堡了, ”他看向方知意,“一起走过去吗?” 方知意爽快地跟上了他的步子。 两人一路朝着眠龙谷前进。 路上希利尔讲了很多这几百年来的事情, 从狼人小孩组团跑来“屠龙”结果纷纷累晕在森林里,到一支又一支的屠龙小队因为术法找不到城堡而被迫离开。 他一点点掰碎了告诉方知意, 好像这样就能共享几百年的时光和记忆。 “果然,奥德拉他们是你送回去的呀!”方知意抿着唇笑出了声, “城堡里真的有很多金银珠宝吗?巨龙爱财的传闻原来不是假的。” “那窝狼崽子嘴上喊着要屠龙, 实际迷了十分钟的路就开始号啕大哭, 吵得我根本睡不着觉。”希利尔不屑地说道, “至于金钱,城堡里本来就有很多,我自己倒是没有收集过。” 大概还是因为希利尔本质是个精灵吧, 方知意歪着脑袋想了想,好像确实没法将精灵和繁多累赘的珠宝联系到一起。 两人一路聊着天, 很快就走到了眠龙谷,城堡已经近在眼前。 前阵子刚下过一点雨,他们沿着山谷里的河流往上,冰冷的河风吹过方知意的小腿皮肤,激得他浑身一哆嗦。 “是因为眠龙谷在大陆北部的原因吗?总感觉这儿特别冷。”他忍不住搓了搓胳膊,“天气也不是很好,不会要下雪了吧。” 希利尔抬头:“是的,往年这个时候,眠龙谷应该就要正式进入雪期了。” “雪期?” “河流会被冻成冰,整个山谷都会被雪填满,”他摘下自己的帽子给方知意戴上,“到时候的风比现在还要冷多了。” 方知意“啊”了一声,露出不怎么明媚的表情。 他对于雪没有多大的向往,比起手脚冰凉的北部,当然是温暖的地方更深得他意。何况他现在一点儿也不想吹冷风,只想赶快走到温暖的地方点起壁炉,然后好好地睡上一觉。 有了这个念头,方知意更是充满了干劲,大步走向城堡。 过了半个小时,两人总算来到了这座极为壮观华丽的城堡。 同外界对龙的印象一样,爱财的本质透露在各个角落里。整座城堡金碧辉煌,墙体和柱子都是用整块石料堆砌而成,上头的雕刻精致程度堪比皇家宫殿。 方知意张着嘴走进了室内。 离人太久,屋内到处都布满了灰尘,希利尔直接先用魔法整体清理了一遍,再将壁炉点了起来。 “先到这儿来坐会吧,”他按着方知意在沙发上坐下,“我去打扫二楼和客房。” 说实话,在走进城堡之前,方知意一直以为城堡里应该是一片废墟才对。 毕竟巨龙的身子这么庞大,若是用原型休息,房间肯定是装不下的。他心虚地喝了口水,后知后觉地想到,希利尔貌似极少会用原型示人。 所以这几百年来,希利尔应该也一直保持着人形的样子,直到那次屠龙小队冲到城堡前,他为了不暴露精灵王子的真实身份,才化作了龙形。 想到这,方知意叹了口气,从兜里拿出那封信,借着室内的光再次读了一遍。 “魔镜究竟是什么呢?”他喃喃道,“同样都是穿梭术,都是镜子,怎么会这么巧……” 火光摇曳了几下,纸上的影子也随风而动。 方知意四处张望了一下,才发现希利尔到现在都还没有回来,偌大的一层只有壁炉里的火在陪他,甚至连它也快要熄灭了。 他犹豫地站起身,还是朝着二楼走去。 希利尔不知在哪里打扫卫生,方知意走上二楼后就没有看见他的身影。相比起广阔无边的一层,二楼的除了中庭保留休息区域外,便只剩了走廊。 他靠在门上侧耳倾听,一间间敲门试过去,终于在走廊尽头的房间里听到了动静。 “希利尔?你在里面吗?”方知意朝他喊道,“我在楼下坐久了无聊,上来找你了。” 屋内迟迟没有人回话,但里头的动静明显大了起来。 城堡确实太久没有维护,打扫起卫生也有些麻烦,但……至于这么困难么? 方知意想了想,还是主动推门而入。 门后空间极大,没有床,没有衣橱,厚重的窗帘阻挡了所有光线,而角落里静静地摆放着什么东西。 太黑了,他看不清。 希利尔显然不在这儿,但之前的响动又确实出现过。方知意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一股莫名的寒意钻进了他的身体。 等等,异、异世界有……鬼魂一类的传说吗? 他站在原地思考了一会,没想到类似的故事。 总归有点古怪,但没有更可怕的事情发生,方知意犹豫地想了想,还是用魔法点亮了房间。 这回他总算看清楚了,角落里放着一面和人等高的镜子,其他地方空空荡荡,怎么也不像能发出声音。 方知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到了什么,赶忙拿出手里的信。 “那这面镜子,难道就是……魔镜?” 他半信半疑地瞥了几眼,实在没能发现他同别的镜子究竟有什么不同。 他走到镜子跟前,试探着伸出了手。 “知意。” 希利尔的声音蓦地响了起来。 方知意一哆嗦,手还没放到镜子上便被冲过来的希利尔一把抓住,“你想做什么?” “我只是想……想看看,”他的表情有点凶狠,方知意不自觉瑟缩了一下,“当时你就是用这面镜子发现尼安是叛徒的,对吗?” 希利尔也发现自己的举止有些过分激动了,他抱歉地松开手,但还是下意识拦在方知意身前奶奶,“是,所以我不希望你和这面镜子产生交集。” “不过,你是怎么知道这事的?”他垂下眼,“是我母亲告诉你的吗?” 方知意摇摇头,将手里的信塞给了他。 “前两日破窗而入的信件,上面全写了。”方知意说道,“我猜是潘维·莫里斯那家伙写的,但他为什么会知道关于你的这么多事情呢。” 信上的内容不多,希利尔很快就扫完了,但他的脸色却逐渐变得难看起来。 “疯子的胡言乱语!”希利尔将信纸揉成一团,“你的魔力能提升,是因为你努力练习,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越说越生气,仿佛信件里点名谈论的对象是他本人一样。经过几天的思考,方知意早就对那几句话无感了,如今他倒是对镜子有更大的兴趣。 他拉了拉希利尔的袖子,“既然如此,我们就把所有话都说开吧。希利尔,可以将那天你穿梭镜子的事情全部告诉我吗?” “……如果有选择的话,其实我更希望你不知道。”青年的眼睛里流露出极为强烈的抗拒,可他看着好奇温柔的矮人,终究还是拜下了阵,“那你答应我,你千万不要去试探魔镜。” 方知意爽快地点了头。 那次也是希利尔第一回穿梭魔镜,体验很新奇,所以记忆也显得格外清晰。他简单描述了在镜中世界看到的画面,以及那日方知意来到花园前尼安的表现。 直到现在,所有的事件终于像串珠一样连了起来,方知意心里的想法愈发笃定。 他此时已经迫不及待地想把包里那面镜子拿出来了。 作为有着同样用处的镜子,竟然如此命运般的落到他和希利尔的手中。 于是,方知意急切地拉住希利尔的手,想要立刻回到楼下。可他刚迈出一步,希利尔却反客为主抓住了他的手腕。 “知意。” 方知意回过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你先别走,”希利尔面朝镜子,忽然不确定地说道,“先来我身边。” 他的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镜子,宛如被什么迷住了一般,方知意心里升起种莫名的直觉。 他听话地走了过去,然后同样看向了那面魔镜。 只见镜子正照着他们两人此刻的模样,不过熟悉的是,此刻的画面同那日方知意在屋里看见的几乎毫无差别。 金发碧眼的高大精灵,而他手里牵着的方知意,则是留着一头黑色长发。 但比先前更为细节的是,这回方知意的四肢上都挂满了亮晶晶的金银首饰,倒像是从哪里溜出来的小王子似的。 第67章 晚安[VIP] 两人安静地围坐在壁炉前。 希利尔往壁炉里新添了柴火, 火堆烧得比之前旺多了,红色的星子不断地往外溅出又落到地面, 只留下滚烫的余温。 “所以上次你在庄园的屋里,就是看见了刚才的画面吗?”希利尔忽然问道,“难怪当时我感觉你一下就不对劲了。” 方知意“嗯”了一声,“但我最初一直以为是自己看花眼了,直到前阵子去问了乞丐爷爷之后,才确信镜子有问题。” 但最关键的是, 两面镜子之间的关系,以及原主又是怎么拿到这面镜子的。 原主没有家人在世,也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想要找到答案简直难于登天。而希利尔也从未有过变成龙之前的记忆,探索魔镜的事根本没法开展下去。 “好了, ”希利尔走过去摸了摸他的脑袋,“魔镜的事情先放一边吧, 我倒是觉得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寄信人的身份。” “目前来访问过的乌鸫有好几只,一只提醒你远离我, 一只则让你询问我尼安的事情,”青年的嘴角微微上扬, 眼神却泛着寒光, “虽然不能肯定他们是谁, 但或许也只有两个人符合条件。” 方知意看向他。 “罗恩和莫里斯。”两人齐齐说道。 罗恩自从他们重返庄园后态度便一直暧昧不清, 针对二人的身份也始终有所询问。 虽然他行迹古怪,方知意也不怎么愿意搭理他,但不得不承认的是, 那人确实是个传统意义上的大好人。 所以能做出传信提醒这种事的,也只有他了。 两人交换了个眼神, 在彼此的目光中都看见了无奈的情绪,一同笑出了声。 “那么,‘十恶不赦’的恶龙先生,”方知意拉了拉他的袖子,笑着问道,“你打算怎么应对屠龙勇士的决心呢?” 希利尔不耐烦地撇撇嘴,“什么都不干,让他自己狂热去。” 方知意哈哈大笑起来。 两人说笑了一阵后,心里的焦虑也少了许多。比起令人苦恼的未知,还是眼下的时光更值得期待。 而此时外头的天色也已经变得有些暗了,往窗外望去,寒风席卷,枝条都快伏倒在了地上。 来之前,方知意特意采购了几天的食材,统一放在希利尔的行李中。他将食物一一取出,打算提早做份简单的晚餐。 圆白菜、土豆、胡萝卜都清洗干净,再分别切成大小不一的块状,买来的培根则用橄榄油煎熟,再一起放进锅里炖煮。 最后撒上一点黑胡椒和盐调味,一大锅蔬菜汤就做好了。 希利尔递来一口锅子。 锅子内部和普通的并没什么区别,只在外壁上额外镶嵌了几颗异常不相符的钻石。 光是看上一眼,眼睛都感觉要被亮瞎了。 方知意:“……” 希利尔:“城堡里有的容器都是这种类型的,实在是找不到朴素的餐具。” 好吧,方知意只能冒着汗接过这口华丽的“金锅”,小心地把蔬菜汤倒进了里头。 晚餐简单,但两人还是准备了一杯红酒来庆祝,毕竟他们一路北行,总算来到城堡安顿下来。 两人正打算打算碰杯时,方知意的余光却忽然捕捉到了屋外的变化。 “希利尔,下雪了。”他赶快跑到窗边,看着外头纷纷痒痒的白色雪花大喊道,“下得好大啊。” 和希利尔说的一样,眠龙谷这里的冬天来得比其他地方还要早,这里的雪比方知意此前看到过的都要猛烈,仿佛要将全世界都掩盖了一样,呼啸着斜斜砸下。 “如果晚上不停的话,恐怕明天就能积起厚厚一层了。”希利尔将窗户关得更紧了点,回头问道,“那明天早上要去玩雪吗?” 方知意根本没有犹豫,立马点了头。 两人回到桌边,继续开始享用这顿晚餐。不知是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大学,还是因为总算把秘密说了出来,方知意心情愉悦,一杯又一杯地灌下红酒。 等到希利尔察觉酒瓶重量不对的时候,某人已经脸颊酡红,晕晕乎乎地切着餐布了。 “知意,知意?”希利尔戳了戳他的脸蛋,“我先扶你去休息吧。” 方知意抬起眼,目光迷离,完全不像是能理解这句话意思的样子。他扒住希利尔的胳膊,止不住蹭他的手心。 希利尔失笑地叹了口气,也只好当他答应了,背上他走向二楼的主卧。 卧室的大床上早已准备好了羽绒被子,还有精致柔软的枕头和床垫,选用的布料都是整片大陆上最好的材质。方知意一躺上去,就感觉自己坠入了云端,整个人都轻飘飘起来。 “好舒服,”他乖乖地躺在那儿,看着希利尔给他盖好被子,“这里是你的房间吗?” 希利尔说:“是,但你睡吧。” 因为喝了酒,方知意不自觉地冒着一股傻气,平日里那股灵巧劲儿却只增不减。希利尔看着他笑了一下,红色的眼眸也瞬间变得温柔起来,他轻轻在对方额头上印下一吻:“那就晚安了。” “……别走。” 方知意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这里、不是你的房间吗?”床上的人迷迷瞪瞪地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两只眼睛雾蒙蒙地看着他,“你不在这里睡,还、还要去哪里啊……” 希利尔诧异地看着他。 方知意本来就困得要死,偏偏面前这人还光杵着不说话,他又自言自语了几句,发现对方依然僵直在那儿后,果断地用力一拽—— “恶龙”先生便被他一把拉到了床上,撑着上半身通同他大眼瞪小眼。 方知意露出脑袋,通红的脸瞬间便暴露在了空气中,他颤抖地伸出手,搂住了希利尔的脖子。 希利尔喉结极为缓慢地滚动了一下,呆愣在了原地。 他在等待方知意的下一步动作,如果同意,那他就…… 方知意的眼睛波光潋滟,好似含着一口温热的泉水,他看着希利尔,甜甜地笑了一下。 然后脑袋一歪,心满意足地昏睡了过去。 “……” “……” 正激动地手脚发麻的希利尔:“……” 哦,我就不该对这根木头抱有幻想。 堪比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希利尔顿时清醒了不少。 但他看着身下人香甜安稳的睡脸,叹了口气,最后还是亲了亲他的嘴角。 “晚安,笨蛋。” 清晨的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恰巧洒在了方知意的脸上。 他被着刺眼的光线叫醒,勉强睁开了眼。 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床帷,陌生的床…… 他花了足足十几秒的时间,才想起昨天已经来到城堡的事情。而他依稀记得,昨天下午和希利尔谈论了魔镜的事情,晚上则是煮了一锅蔬菜汤。 而就在此时,身上却猛地压上了一只光滑的胳膊。 “早安。”方知意的嘴角忽然被人碰了碰,“睡得还好吗?” 方知意:“……?” 他呆滞地侧过脑袋,只见右手边出现了一位不该出现在此处的人。 更奇怪的是,对方甚至是变回了极少见的精灵容貌。 湖蓝色的眼睛比宝石还要深邃,只需看上一眼就足以让人沉迷。方知意不知不觉就看入了神。 “怎么还傻乎乎的?”希利尔他用指腹摸了摸方知意的眼角,贴心地问道“是因为……昨晚太累了吗?” 方知意:“……?!” 不对不对不对,这话的意思怎么听起来这么奇怪? 他瞳孔震颤,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些模糊的片段。 比如他拉住了希利尔的手,不让对方离开,又比如他红着脸,搂住了希利尔的脖子…… 方知意脸色苍白。 完蛋,好像昨晚醉酒玩脱了。 他小幅度地动了一下身子,试图通过这种方式来检查身体的情况,但方知意没察觉到他此时几乎大半个人都躺在希利尔的怀里,任何一点动静都能引起对方注意。 于是下一刻,他就被整个搂进了精灵的怀抱里。 精灵的声音从胸膛出传来,夹杂着过分猖狂的笑意,“不逗你玩了,什么都没发生。只不过是你昨晚就是不肯一个人睡,非要把我拉进被窝里就是了。” “……哦。” “好了,”希利尔捏了捏他滚烫的脸颊,“起来吧,今天我做早餐。” 方知意在床上又磨蹭了一会,才穿好衣服下了楼。 厨房里飘来甜蜜的味道,希利尔正在做吐司和煎蛋,他穿着明显小了一号的围裙,认真地研究该如何把鸡蛋成功翻面。 方知意没有提示他,笑着偷偷离开了。 他走到窗前,看见城堡外早已一片白茫茫。草地上堆起了足够厚的雪,连着远处的森林也完全被白色覆盖,间歇有枝条被压得折断。 天色很阴沉,一只鸟也没有,只剩下呼啸着的寒风席卷而过,发出恐怖的叫声。 不过方知意一心想着玩雪,对于这样单调的天气并不是很在意。他拢了拢领口,打算先去厨房帮某位精灵的忙。 可就在他要扭头的瞬间,余光却精准地捕捉到了远处森林里闪过的几个黑点。 他眯起眼睛,凑近了玻璃。 虽然黑点很小,但在满天的白色中意外清晰,它们正加速朝着城堡这狂奔而来,甚至向两旁延伸,越来越多。 等到再走近一点后,方知意却立马变了脸色。 那是一大队的士兵,他们穿着铠甲,手里拿着锋利的刀剑。 而冲在最前头的三人分别是精灵、矮人,以及一位黄色皮肤,模样熟悉的魁梧男子。 方知意死死捂住了嘴,慌张地冲向了厨房。 “希利尔!”他惊恐地喊道,“是罗恩,罗恩他们来了!” 第68章 来袭[VIP] 罗恩带着琉西亚和布莱德, 以及身后的一支骑士队伍,趁着天黑摸上了眠龙谷。 前两日, 他接到消息,说希利尔会重新回到眠龙谷的城堡。得知此时后,罗恩立马叫上了小队里还有时间的人,并向国王借了一支队伍。 为的就是一举制服恶龙,消灭笼罩大陆百年之久的恐怖存在。 原定计划是在夜间突袭,只是天气变化太快, 他们才刚走到山谷,空中就刮起了风雪。 于是所有人便只能将时间推迟到了第二日早晨,等待太阳升起。 “罗恩, 你真的确定恶龙在城堡里?”琉西亚被着天气冻得鼻涕都出来了,“阿嚏!当时它被我们打跑, 躲都来不及,还会回来?” “我非常确定。”罗恩自信地说道, “那家伙不久前离开了藏身处,之后便一路北上, 而来信的人是个极有威信的大魔法师,他告诉了我一切。” 他把剑擦得锃亮, 剑尖直指远处的城堡, “看着吧, 这一回, 我一定会斩下恶龙的脑袋!” * 方知意浑身冰冷地咬着嘴里的吐司。 希利尔强硬地让他坐在餐桌上,并告诉他不要担心,他此刻唯一要干的事情便是吃完这份准备好的早餐。 “可是罗恩带了很多人来!”方知意当时就慌了, “而且上次他们小队也伤了你,不是吗?” “上次他们队里的那位牧师很厉害, 在无数次绝境中救了他们,”希利尔透过缝隙看见了外面的情况,回头说道,“但这次那位勇士只带了一名精灵、矮人,和普通的骑士来此。” “但我还是担心,希利尔,万一真的……” 精灵已经恢复了黑发红眼的样貌,重新罩上了黑袍。 “不要担心,”他离开屋子前扔下了这句话,“我不会出事的。” 室内一片寂静,只剩下刀叉与盘子相碰时发出的清脆响声,以及偶尔从窗缝里流出的一点呼啸。 方知意味同嚼蜡般吃完了食物,将餐具放进了水池里。 距离希利尔离开已经过去了十五分钟,他没有回来,城堡外也没有任何动静,仿佛刚才看见的那队骑士只是方知意的幻想一般。 但不可能。 他看的很清楚,罗恩穿着厚重的铠甲,手里的剑锋利得能劈开石头,他们带着必胜的决心朝这而来,就是为了夺走希利尔的生命。 方知意感觉一股冷意从指尖开始,蔓延到了全身上下。他的眼前开始联想希利尔在战斗中被人团团围住的样子,而那时候罗恩的剑就会毫不犹豫地砍到他的身上。 还有拿着魔杖的魔法师,举着斧头的矮人…… 方知意再也忍不住了,拔腿就冲出了厨房。 他急匆匆的,只能随便地套上一件外套就跑了出去。外面的雪又开始下了,一粒粒地落在皮肤上,而后又化作水流进他的衣领里。 哪里都没看见希利尔的影子,方知意着急地四处张望,他去哪里了?! 同样不见的还有罗恩等人。 按照刚才他们的行进速度,此时应该走到城堡了才对,可如今周围安安静静的,一抹人影都没有。 “……希利尔?” “希利尔!” 方知意边走边喊他的名字,可直到他走出去了几百米的距离,视线里城堡都只剩下了一个轮廓时,还是没有任何应答。 他无助地看着这一片白茫茫的世界。 “轰——!” 身后忽然炸开一阵惊天的响动! 整个大地都在震颤,树上的雪簌簌地往下砸,方知意差点就要摔倒雪地里。 他心里忽然升起一种莫名的预感,还没有站稳,便仓皇地转过头去—— 只见城堡上方的天空,赫然飞着一只黑色的巨龙。 它极快地盘旋着,将所有射来的箭一一打落,它的身下笼罩着一个巨大的魔法阵,将整座城堡都保护了起来。 方知意这才发现,左侧的雪地深处围满了人,屠龙小队里的魔法师正一刻不停地冲着希利尔挥出魔法。 “琉西亚,你瞄准恶龙一刻不停地攻击他,”罗恩下达指令, “我让一半的骑士跟着你,剩下的人和我一起去攻破城堡。” 精灵不解道:“不是屠龙吗?你要进城堡做什么?” “这头龙上回可是什么都不在乎地逃离了眠龙谷,可这回却拼死也不肯离开半步。”罗恩目光精锐,“说明城堡里头一定有对它来说极为重要的东西。” 他不再多说,直接带着人冲向了城堡大门。而另一头的琉西亚,则不间断地朝着恶龙各个角度进行攻击,好让它根本无瑕分心。 可顶上的恶龙不知为何,自从看见罗恩朝城堡奔去之后,整条龙便顿时陷入了狂暴状态。 它灯笼似的猩红双眼死死盯着底下的人群,口中的火焰不间断地喷向他们,试图用此种方式来威慑这群胆大的人类。但不知为何,火焰始终只落在了罗恩他们的脚边,连头发丝都没能烧到。 这样的威慑最终只逼退了一部分人,而罗恩则带着布莱德率先赶到了城堡门口。 “队长,我直接砸?”布莱德问道。 罗恩飞快地点了头。 只是,在他们没看见的地方,头顶的巨龙早已注视到了他们冒昧的行动,它目眦欲裂,坚硬带刺的尾巴狠狠地下一砸! “等等!” 瘦弱的东方人猛地冲进了所有人的视野里。 他穿着毛领大氅,头上脖子上却空空荡荡,没有足够的防寒衣物,北方的寒风畅通无阻地灌入体内,让他脸颊通红一片。 雪花沾满了他的睫毛和头发。 他扬起头,看了一眼空中的巨龙。 “罗恩先生,”方知意制止了罗恩即将砍门的动作,“不用进去了,除了我以外,城堡里谁也没有。” 罗恩看起来并不意外,“方先生,你为什么没有听从我的建议呢?” “那封信果然是你写的。”方知意喃喃道,“可故事太复杂了,罗恩先生,真相或许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罗恩打断他:“我只知道,恶龙杀人无数,必须死。” “但那是几百年之前……” “可怜的孩子,”罗恩冷酷地拔剑直指他的咽喉,“你已经被恶龙蛊惑了。它邪恶、狠毒,定是用了什么法子让你沉迷于它,甚至愿意为它辩解!” 周围的骑士也开始躁动起来,他们本就饥寒交迫了好久,只靠着屠杀恶龙这个念头走到这儿,此时精神已经紧绷到了极限。看到罗恩突然的举动,更是一下就激动了起来。 “罗恩先生……” “他是护龙族,是站在恶龙一边的敌对势力!”不知是谁突然喊了一声,“活捉他!不能让他阻碍我们的行动!” 一瞬间,所有的骑士便疯了似地朝方知意跑了过去! “不,我不是,”方知意瞪大了眼睛,“请你们先听……啊!” 最先头的骑士已经赶到了身边,手里的长剑赫然就要刺穿他的胸口! 但意想种的疼痛却没有来。 方知意颤抖地睁开眼睛,只见那把应该悬在他脖子上的剑已经被打落在了雪地上,而他的身前,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去了所有风雪。 黑发青年拂去他身上的雪花,温柔地将他湿透了的头发挽到了耳后。 “笨蛋,”希利尔说道,“为什么要跑出来。” 方知意愣愣地看着他,余光里瞧见其他人震惊畏惧的眼神,而罗恩则是有所预料一般,手里的剑早已对准了希利尔。 “你为什么要露出……”方知意抓住了他的手,“那先别管了,快……” 下一秒,他却整个人都凌空飞了起来。 希利尔重新变回了龙身,将他扔到背上,然后不管不顾地飞向了不远处的森林。 方知意紧紧扒着他的脊背,生怕自己被凌冽的寒风吹走,可还没过多久,希利尔就落回了地面。 方知意以为他是想好了要一起逃跑,便拉住了他的胳膊。 “你先走吧,”希利尔咳了几声,拂开他的手,“从这条路直走就能离开迷雾森林,你到临龙所后就直接用魔法阵传送回德安镇吧,别等我了。” 方知意睁着眼睛问道:“那你呢?” “他们不会放过我的,可能马上就会赶来。”希利尔说道,“如果真的打起来,我没法保证你的安全,你还是先走……” “骗人!” 方知意眼眶里不知何时已经蓄满了泪水,正像珠串一般滴滴坠落,他抱住希利尔,遏制不住地哭了起来。 “你跟我走吧,希利尔。”他抽噎道,“我们可以去别的地方,去没人找得到的地方,换个姓名身份继续活着。你是无辜的,你才不是恶龙,为什么要遭受这些!” “听我的好吗?”方知意揪住他的衣服,脸上满是泪水,“今天来了这么多人,你就算再厉害也会受伤!别逞强了,跟我走吧。” 可希利尔只是抬起手,极为缓慢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在经过漫长又难熬的寂静中,他总算“嗯”了一声。 方知意也总算松了口气。 而远处传来骑士们奔跑的声音,他们正急切地追寻希利尔的下落。与此同时,两人的脚下的传送魔法阵正在起效。 “知意。”希利尔忽然喊了他一声。 “嗯?”方知意擦干眼睛,刚要抬头时,嘴巴却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湿润的唇舌破口而入,顷刻间就夺走了他的思考能力,方知意的脑袋变得迷迷糊糊的,潜意识里觉得好像哪里有点不对劲。 他微微睁开眼,看见希利尔缱绻温柔的眼睛。 “再见,”青年郑重地松开了他,然后猛地向后退去,“……我爱你。” 方知意大惊,想伸手时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法动弹,希利尔偷偷对他施了魔法。 法阵的光芒顿时笼罩在了他一人身上,转移魔法正式生效,这回无论方知意如何叫喊如何哭泣,他都无法越过此处半步。 直到爱人的身影在他面前消失。 第69章 药水[VIP] 方知意跌坐在地。 魔法阵将他传送到了别的地方, 此处没有风雪,距离眠龙谷应该有很远的距离。 可他的爱人还在眠龙谷, 有那么多人等着杀他。 他被迫做了几百年的恶龙,丢弃了精灵王子的身份,好不容易有了机会重头开始,却又被逼着面对与他无关的一切。 这不公平,方知意想,希利尔明明什么都没做错。 在一片荒凉中, 他擦干了眼泪,从地上站起了身,在地上画下了一个熟悉的魔法阵。 没有时间了。 方知意按照魔法书上的团, 飞快地在地上画着,如果能成功的话, 他便还有机会可以帮上希利尔! 最后一笔落下时,他的脸色早已苍白得宛如一张纸, 皮肤下的血管疯狂跳动,像是随时都能爆裂似的。 方知意忍住喉间翻腾的血腥味, 一下跪倒在了地上。 一定要成功……现在只剩下这个方法了…… * 精灵王后今日心神不宁。 从早上开始,她便总觉得有哪里出了问题, 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怎样都没法平静下来。 精灵王笑她是睡眠不足才会这样提心吊胆, 虽然王后不这么想, 但也说不清楚原因。 直到跑进来的仆人带来了新的消息。 “你说,草地上突然有个东方人出现?”王后站了起来,多问了一嘴, “还是曾经来过精灵族地的人?” 仆人回道:“是的,是个黑色头发的年轻男性, 嘴里还一直念叨着……” “念着什么?” “……希,”仆人想了想,“希利尔。” 王后脸色一变,瞬间跑了出去。 她赶到外头,刚好看见被人搀扶着的方知意。相比起前阵子看见时的模样,此刻的方知意脸色惨白,唇角溢出血珠,一副短时间内消耗了大量魔力的样子。 而往日里始终跟在他身边的希利尔,却不见身影。 “王、王后,”方知意松开身边人的手,跌跌撞撞地走向她,“快去救希利尔……罗、罗恩带人去了眠龙谷……” “……屠龙。” 王后的手微微一抖,“他什么时候到的眠龙谷?现在又有多少人在那?” 方知意回道:“今日早晨就到了眠龙谷,希利尔送我离开的时候已经负伤,而罗恩至少带了……三十人。” 他的眼前闪过爱人的脸,泪水又止不住地流了下来,“救救他吧,王后陛下,这不是……希利尔应该有的结局。” 他死死地抓着王后的胳膊,像是要用力量传递自己的悲痛和急切一般,不停地重复着那几句话。 好在方知意没等多久,王后便反手扶住了他。 “走吧,”王后的声线同样也带着一丝颤抖,“我们现在就走。” 方知意跟着精灵王和王后重新回到眠龙谷的时候,空气里正飘散着淡淡的血腥味。 他带着王后他们一同向城堡的方向奔去,还没走进之时,却已看见天空中穿梭着各种颜色的魔法光束。 “维诺安……”王后显然看见了其中被包围着的巨龙,“天,他们竟然联合起来打他一人!” 精灵王的脸色也不大好看,他清楚地明白这个场面是什么意思。 如果他们不插手,那被困在巨龙身躯里的孩子就会面临生死灾难,可倘若他们要阻止这场灾难般的袭击,那势必要将巨龙的真实身份和盘托出。 维诺安那样骄傲的人,宁可为了名声而默默忍受另一个物种的身体,让他接受真相大白,或许比面临危急更难受。 但另一头,战斗的情况已经迫在眉睫。 罗恩为此次行动做足了准备,他借的这一支骑士队伍都是精英,面对恶龙也毫不畏惧,不停地为小队提供庇护。同时,他还带上了一瓶最关键的致胜药水。 告知他恶龙行踪的魔法师在信里写道,这瓶药水是他隐姓埋名研制了几十年的成果,只需撒上一滴,就可以让恶龙痛不欲生。 罗恩深知恶龙的狡诈,要想彻底击败它,光是数十人根本不够,所以他带来了这个手段。 “琉西亚,你和布莱德在正面吸引它的注意力。”他攥紧了药水,“我去侧面!” 他丢下这一句话后,便躲开恶龙的攻击飞速穿行。现在正面交给琉西亚和布莱德,他要找准时机绕行到恶龙的视线盲区才行。 在经过他们几十人的不间歇作战后,恶龙早已有了疲态,它不再飞得那么高,也不再能喷发出滚烫炽热的火焰。相比起最初的局势,眼下他们更胜一筹。 罗恩蹲守在树丛角落里,尽可能稳定自己的呼吸,等待着一个时机。 琉西亚和布莱德搭配得当,一个负责远程投掷攻击魔法,另一个则适时闪现在二人面前抵挡恶龙的火焰。终于,在一次吟唱后,恶龙的身躯忽然僵硬,连动作也蓦地停顿了一秒。 “罗恩!”两人大喊道。 勇猛的领头从树丛里跑了出来,借助跑的力量抓住了恶龙的羽翼翻身而上,他果断地将利剑狠狠刺入鳞片之中! 恶龙痛苦地挣扎了起来! “你就是希利尔,没错吧!”罗恩大声吼道,“我知道你变成人类的样子,潜伏在方知意的身边,就是想摧毁德安镇的一切!” 他拔出药水的塞子,“现在,就让世人都看清你的真面目吧!” 身下的恶龙激烈地摆动起身子,像是想要逃脱他的控制,可底下是一刻不停的魔法攻击,上面是罗恩愈发凶狠的动作! “等等——!” 方知意声音嘶哑,拼了命才赶到这里,他目眦欲裂,朝着罗恩就动了手。 这是他第一回用魔法攻击别人,他根本顾不上遮掩,出手就是书中毁灭性最大的一招,红色的光芒形同闪电,划开了整片天空。 “唔!” 没有琉西亚在旁,罗恩只能依靠反应速度勉强避开,可手臂仍然被擦边击中,当即就被割开了皮肉,顿时往外飙出了鲜血。 精灵王和王后也随之赶到,为希利尔加上了防护魔法。 “你们……为什么对恶龙这样忠诚?”罗恩吐出一口血,捂着胳膊倒在地上,“它伤害了那么多人,是邪恶的化身!” 精灵王皱着眉头,“罗恩先生,不如先停战,具体原因再听我们说明……” “不用了,”他抹了抹嘴,露出胜利般的笑容,“我的药水会让恶龙显现出真实的、丑陋的面目,世人都会得知它的模样,恶龙终将被正义消灭!” 他神态张扬,仿佛完全不在意他们和恶龙的反击,方知意心里划过一丝不好的预感,他连忙朝希利尔奔去。 只是离开了短短几十分钟,他的爱人便已遍体鳞伤,浑身沾满了凝固的血液和灰尘。它硕大的翅膀不再灵巧,望向他时,眼睛也充斥着无尽的痛苦。 方知意来到它的面前,颤抖地抚摸上它的脸。 可下一秒,它的口中便发出震耳欲聋的呻吟! “希利尔,希利尔!”方知意紧紧抱着他的脑袋,想要尽可能地安抚它,“不要怕,我在这,我们都在……” 巨龙开始急促地喘息起来,它的身躯止不住地发起抖,身上的鳞片莫名地掉落下来,比眠龙谷的风雪还要剧烈,无数的鲜血从它的眼睛、鼻子、嘴巴处流出,仿佛要汇集成一条永无止境的河流。 精灵王后一把抵住了罗恩的脖子:“你对他做了什么?!” “一点让他暴露原样的药水而已。”罗恩说道,“用不了多久就会起效的。精灵王后,恕我直言,你们究竟是为什么要维护一头恶龙!” 他大声质问着,但现场无人回答他。 精灵王和王后赶到了巨龙的身边,竭力施出所有知道的治愈魔法,可依然对他的痛苦无能为力。 正如罗恩所说的一般,药水很快就起了效果,绿色的汁水当时便从伤口流入巨龙的体内,鳞片开始脱落,全身抽搐。 直到巨龙的身躯逐渐变小,茫茫的雪地上出现一个人类的身体。 希利尔回来了。 青年半边身上和脸上布满了属于巨龙的鳞片,黑红色的纹路在他的手臂和胸口不断浮现。他的皮肤透出一种病态的红润,仿佛底下的血管随时都有可能爆裂。 希利尔浑身是血,他半闭着眼睛,在昏迷前抵了方知意的手心。 “龙和人类的血脉在同一具身体里搏斗,直到某一方胜出前都得时刻体会灭顶的痛苦。”罗恩躺在地上,脸上带着笑意,“虽然残忍,但这样的结局或许才是杀人无数的恶龙应该有的。” 方知意留着泪,将希利尔抱在了怀里。 “你说错了,”他低声道,“不是龙和人类的血脉。” 罗恩眯起眼睛看他,“……你说什么?” “是龙和精灵,”方知意的手紧紧贴着青年的伤口,不间断地为他注入魔力,“罗恩,你从一开始就弄错了,希利尔不是恶龙,也从来没有杀人无数。” 方知意面上布满冰霜,向勇士投去淡漠的一眼: “他本名叫做维诺安,是精灵王子,大陆上最年轻的天才魔法师。” 第70章 入镜[VIP] 精灵王后遣散了所有骑士, 派其他精灵将他们护送回了都城。 而屠龙小队的三人,则被带进了城堡里坐下。 方知意将希利尔带回房间, 现在他伤势很重,需要大量的治疗才行。阿托斯长老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他能做的便是在此之前看顾好希利尔。 “那么现在可以告诉我原因了吗?精灵王陛下。”罗恩经过琉西亚的简单治疗之后,已经恢复了许多,他靠在沙发上有气无力,“我需要一个明确的解释, 关于龙,也关于精灵王子。” 精灵王眼神晦暗,冷冷地扫过他身旁的人, 琉西亚和布莱德总觉得亏心,当场就溜了出去。 偌大的空间里终于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精灵王才缓缓开口,将维诺安与巨龙的事情简略说明了一遍。过程中, 他尽可能地强调了维诺安的王子身份,以及同样是作为屠龙勇士出发的决心。 “所以现在你满意了吗?”精灵王直截了当地问道, “我该称你为屠龙勇士还是刽子手?” “但是我并不知道……” 精灵王打断他,“恕我直言, 你的所作所为已经超越了屠龙勇士应该做的, 不是吗?那瓶药水, 你是从哪里来的?” 罗恩支支吾吾:“一个失踪了很久的魔法师给我的……魔法师弗雷德。” “你胡说。” 方知意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 他飞快地冲到罗恩的面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弗雷德先生已经被潘维·莫里斯控制了几十年, 怎么可能制作药水送给你?!” 罗恩的面部微微抽搐,“可是信上说的很清楚……”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浸润了鲜血的信纸给他们看。 信上廖廖数语, 自称是“隐居多年的工会会长大魔法师弗雷德”,他为了研究消灭恶龙的方法而假称失踪,如今总算是配制出了一瓶魔法药水—— 它能够让恶龙的灵魂得到审判,在纠缠与痛苦中走向灭亡。 “胡言乱语,”方知意无甚耐心地撕碎了信纸,“这是潘维写给你的,蠢货。” “当时弗雷德先生就被关在我旁边的牢房里,被潘维整整控制了几十年,直至今日都没有逃离魔爪。”他鄙夷地看着罗恩,“你身为一个勇士,从来没有见过面的前会长弗雷德竟然能得知你的地址,你不觉得奇怪吗?” 罗恩脸色“唰”地一下变得黯淡,他瞳孔巨震,仿佛一下被揭穿了最深处的伪装,无措地呆愣在了原地。 “对、对啊……我为什么根本没有怀疑……竟然相信了……” 精灵王捡起地上的纸片,触摸了一会,“迷魂术。” “这位从莫里斯家族叛逃的黑暗魔法师可真不容小觑,”他低声说道,“居然算计到了每一个步骤,连复杂的迷魂术都用得这么精巧。” 方知意:“看来那封引诱我们来城堡的信也是他寄的。他一面诱导我和希利尔关注魔镜的事,一面泄露我们的踪迹给罗恩,想借屠龙小队的手杀了希利尔。” “真是恐怖的魔法师。”精灵王下了结论。 事情讨论到这儿已然无需再多说什么。 无论是被引诱和欺骗也好,希利尔此时都受到了伤害并仍然煎熬。眼下最重要的是尽快找到解决方法,早日恢复他的样貌。 方知意翻遍了所有魔法书,包括通用魔法和古代魔法,但都没能找到那瓶药水究竟用了什么黑魔法,更寻不到相关的解除咒语。 而他的治愈魔法效果也很微弱,只能让希利尔的灵魂短暂地平静片刻。 众人只能在一片死寂中将希望寄托于阿托斯长老身上。 “很抱歉,但此次我真的无能为力。” 白胡子长老查看了希利尔的状态,最后却也只能在他额头上画下一道安睡的阵法。他看着如今半人半龙状态的青年,忍痛摇了摇头。 “药水里掺杂了高浓度的黑魔法,咒语是让两种灵魂相互作用,”阿托斯长老解释道,“但维诺安王子自从成为巨龙之后,灵魂始终未能完全与巨龙相融,而是保持一种既分离又拼合的状态。就像鸡蛋的蛋清和蛋白,勉强在体内达到平衡而已。” 精灵王后不忍心地啜泣起来:“那我的孩子接下来又该怎么办呢,长老?您是看着他长大的,您最明白维诺安的品性,高洁的人不该落得这个下场。” 阿托斯回道:“要么让蛋白消失,要么让蛋清离开。倘若二者最后一起在纠缠中走向另一个形态,维诺安才是真的没救了。” 他说完这句话,最后用精灵语为希利尔吟唱了一首安魂曲。 那是精灵族人人都听过的歌谣,精灵王和王后也附和起来。他们三人的歌声神秘又空灵,仿佛能抚平世上一切苦难。 而希利尔在这首好久没有听过的曲子里,也渐渐松开了紧皱的眉头。 夜色渐渐转黑,外头的雪也停了很久。 精灵王和王后先行离开了城堡,决定前往大陆其他角落找寻所有厉害的魔法师,要让他们逐个来尝试解开萦绕在希利尔身上的魔咒。而罗恩和他的队友在知晓全部事情之后,便再也没有脸面同他们相见,各自关在房间里。 只剩下方知意一人坐在希利尔的床边。 这间卧室是城堡的主卧,也是希利尔多年来独自居住的地方。 若不是精灵王后告诉了他,方知意或许永远不会知道,在他来到眠龙谷之前,这座城堡除了卧室外一直说布满灰尘。 “因为维诺安失去了对生活的热爱,”精灵王后说,“变成巨龙后,他没有耀眼的精灵族外貌,也不能再施展和研究光明魔法。他的人生一下没了方向,只能日复一日地在这里自暴自弃。” 可昨天他们刚到城堡,希利尔便急匆匆地要将这里全部打扫一遍。 他将壁炉生起火,往厨房里添置了很多厨具和食材,连走廊上的油画都擦得发亮。 希利尔在期待和他的生活。 他们早晨还在床上接过吻,一起看了眠龙谷的初雪,许愿这里的春天早点来临。方知意有些想不通,怎么只是过了几个小时,他的爱人就躺在了床上,闭着眼睛。 “希利尔,”他握紧了爱人的手,“你什么时候才能醒来呢……” “我还没有好好地看一场雪,还没能打开你说的藏宝库的门。你还答应我,还挑战每天为我做饭。” 眼泪不断地从脸上滑落,瞬间蒙了眼前的世界。方知意胡乱地擦了擦脸,然后俯下身轻轻地靠在希利尔的身边。 好像这样,爱人便能再一次拥他入温暖的怀抱。 但希利尔什么动作也没有,方知意像个小丑一样唱完了独角戏。他直起上半身,摸了摸希利尔脸上的鳞片。 “巨龙的灵魂时时刻刻在同你斗争吗?”他喃喃道,“阿托斯长老说他不知道怎么分离你和巨龙的灵魂,便只能等待奇迹。精灵王和王后也出去寻找更多的魔法师了,不知道会不会有用。” “我总是在想,如果你从来没有和巨龙的灵魂交织的话,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的遭遇……” 他兀地住了口,心里涌上一股奇特的冲动。 如果从来没有遇见,那就不会有后来的痛苦,如果没有痛苦,那就不会面临生死关头。 但代价是,他可能会永远失去和希利尔认识的机会。 如果没有狐歇林里的那场相见,他和叫做维诺安的王子或许不会有任何交集。 方知意顿了顿,眼神在身旁爱人身上流连。 他的爱人,他的王子殿下,如今正饱受折磨,面临死亡和被吞噬的风险。和这些相比起来,他们的相识……不值一提。 只要希利尔能活下来,不记得他也没有关系,方知意想,他要做的就是从根源上切断一切故事。 所以,他必须要回到过去。 方知意轻轻地在希利尔额头上印下一吻,而后猛地从床上爬了起来,拿出包里那面古怪的镜子,然后朝着走廊尽头疯狂奔去。 在那间屋子里,有一样可以穿梭回到过去的东西。而希利尔也曾经亲身证明过,能看见所有过往。 倘若他真的想要找到当年希利尔丢失的那段记忆,那段变成龙的真相,那就只剩下这个方法。 方知意推开门,走到了魔镜跟前。 似乎是知道他心中所想,魔镜从一开始反射出来的人影便不断切换着长短发,像是另一个陌生的方知意在镜中世界蛊惑着他向前走去。 “迷途的羔羊,进来吧,来回归神的怀抱。在这里你能找到所有问题的答案,你能实现所有的愿望。” “无论是你的故事,你心爱之人的故事,魔镜都会告诉你。你若是想要改变一切的结局,那边需要知道一切的原因。” “来吧,与我联系紧密、不可分割的孩子。” 方知意的耳边响起一个男声,不停地诱惑着他,手里的镜子也出现了一股强大的吸引力,像是和魔镜产生了呼应。 它们就是一体的。方知意终于反应过来,这面出现在他家中的小镜子,本就是魔镜的一部分。 而如今,它们总算等到了融合的机会。 方知意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已经褪去了所有的胆怯,毫不犹豫地迈向魔镜。 手碰上镜面的一瞬间,里头忽然爆发出强大的吸力,像是有另一种力量在后头拽他一般,方知意甚至都没来得及收手,整个人便已彻底跌入镜中。 而房间内依旧笼罩着无尽的黑暗,仿佛什么人也没有来过。 ==========作者有话说:========== 明天开始是几章回忆,然后慢慢就要结尾啦 70-77 第71章 感谢(回忆开始)[VIP] 镜子里的世界广袤无边, 望不到尽头。 方知意小心地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他的脚下是一条笔直的石板路,通往看不见的地方, 而两侧则浸润着浅浅一层水,无数的镜子漂浮在上头。 而他手中,原先那面古怪的小镜子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盏昏黄的提灯。 它看起来有些年份,里头的火光摇摇晃晃,像是随时都会熄灭似的。方知意抓紧了提灯, 踮着脚去瞧身边的镜子。 所有镜面中都投射出“他”的模样,一头黑色长发,和那颗妖艳鲜红的泪痣。 “你想去往哪里呢?”“他”在镜中说道, “想要回到过去的话,就一直往前走吧。” “你想要的答案, 就在前方。” 方知意怔怔地看着“他”,转身离开, 心跳得飞快。 那到底是他还是谁? 如果是他的话,为什么是这副模样? 方知意不知道, 但他隐隐感觉到,问题的答案就在眼前, 甚至与他今天进来的目的不谋而合。 脚下的道路无限延伸, 而两边的画面却开始极速闪动。从他和希利尔相见的场景开始, 直到两人在城堡里的每一个举动, 魔镜就像一个客观的记录者,在未知的角落记下了一切。 “你要去哪里?” “你进来的目的是什么?” “你想知道所有的真相吗?” 那道声音始终在他的耳边盘旋,像咒语一般唤醒着方知意内心深处最迫切的欲望。 他从何而来, 他到底是谁? 半点痕迹没留下的原主去哪里了? 希利尔和他……又究竟是什么关系? 方知意走得越来越快,到最后竟然直接跑了起来。两侧的画面在余光中疾驰,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可提灯的火光变得越来越明亮,迸发出将要吞噬一切的光芒。 而在看不见的地方,他的身形却逐渐高挑纤细,头发也在风中逐渐变长,最后像柳条一样柔软地垂在背后。 他的面前出现了一扇通天高的铁门。 “答案……” 方知意慢慢停下了脚步,一滴泪水滑过眼尾的小痣。 “……就在门后。” 他伸出手,推开了那扇大门。 * 方知意很不开心。 这片森林很大,里头有着各种各样的动物和花仙子,每天仙子们会在清晨歌唱、晚间跳舞,变着花样和他玩闹。 可即使这样,他还是觉得很无聊。 因为偌大的森林里只有他一个人,或者说一个精灵。偶尔能遇见四五人一起组队进来探险,但他们往往格外谨慎,连觉都无法安心睡好。 要是方知意还在此时偷偷给他们来点“惊喜”,他们就会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到处乱窜。 总之,一点都不好玩。 方知意在树上躺下,懒洋洋地说了:“啊,真的是……” “——好烦啊!!!” 树底下忽然传来一句吼声,差点就把方知意震得摔了下去。他赶快爬起身,扒开树叶往底下看。 一个金发尖耳朵的男孩正愤怒地用拳头砸树。 “为什么就是不对!为什么为什么!”他一边念叨一边挥拳,“针对疾病就是应该用治愈魔法没错啊,但为什么还是失败了!” 他发泄了一通后又莫名坐了下来,从口袋里拿出纸笔,开始写起了什么。 方知意探出头去,恰巧看见了所有的内容,可惜上头写的文字不是他平日里在魔法书上看到的那种,他竟然一个字也没看懂。 好吧,那他想帮忙也没有办法了。方知意叹了口气,再次躺下来闭上了眼睛。 但是男孩很快又陷入了苦恼之中,重新开始了一轮嚎叫。他翻来覆去地念叨着“光明魔法”“疾病”几个字眼,间或锤几下树干,硬生生把方知意从美梦中叫了起来。 他满含怨念地看着一无所知的罪魁祸首,终于开了口: “喂,能不能麻烦你换个地方锤?你都把我吵醒了。” 金发男孩惊悚地抬起头,视线相撞的一瞬方知意才发现他竟然有着一双湖蓝色的眼睛。 他头上的颜色可真多,方知意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黑头发,比我亮眼多了。 “你、你是谁……”男孩瞪大了眼睛,呆愣地看着他,“这片森林里原来还有别人在……对了,你刚才干嘛一直不说话!” “因为我、在、睡、觉、啊!”方知意气呼呼地说道,“而且我都在这躺了好久了,是你来了才把我吵醒的!” 他的脸颊红通通的,还带着刚睡醒的印子,看起来确实刚被人吵醒。金发男孩尴尬地揪着纸笔,说道:“好吧,那是我错了。” 不过人都醒了,再睡下去也不现实,方知意最后还是拍拍身上的碎叶,跳回到了地上。 他绕到青年的身后,然后一把拿过了他手里的纸。 “你这写的都是什么呀?”方知意左看右看都没瞧出什么意思,“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文字。” 男孩本来都急了,但听到这话时又松了一口气,“我是精灵,写的自然是精灵语,你看不懂也很正常。” 方知意蓦地转过头,皱起了眉:“你怎么会是精灵呢?我才是精灵,可你和我长得一点都不相似。” “我是精灵王子维诺安!”金发男孩震惊地喊道,“精灵族都是尖耳朵,你明明就是个普通人类!” 然而方知意并没有理睬他,反而用种关爱傻子的眼神扫了他一眼,然后摇了摇头。 维诺安:“…………” 好生气好生气好生气,啊啊啊啊啊!!! 想他堂堂精灵王子,研究光明魔法没成功也就算了,今天竟然还遇到个疯子,非说他不是精灵! 维诺安人生最黑暗的时刻莫过于此。 “好了,你先别发呆了,告诉我这纸上写的都是什么。”方知意推了推他的胳膊,点着纸上的字问道,“说不定我听完之后还能帮你呢!” 维诺安觉得并没有这种可能。 但他还是很大方地分享了上头精灵语的含义,并且说明了他要创造新魔法的原因。最近大陆上开始流行一种奇怪的疾病,所有的治愈魔法都只能短暂治疗病人的病情,无法让他们从根本上好转。 而维诺安就是想要创造一种新的光明魔法,能够解决这个问题。 “我呆在家里也只会被我母亲烦,所以干脆就逃出来思考了。”他说道,“我可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了,那你现在看懂了吗?” 方知意不语,只是沉默地坐在地上。 他思考的时候很专注,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剩下长而翘的睫毛一个不听地扑闪。 维诺安没什么事可做,便只能看着他发呆。而这一盯就是半天,直到两人的脑袋顶上落下大团的阴影时,他们才意识到天已经黑了。 方知意有些愧疚地将纸笔还给他:“抱歉,我虽然有点想法,但暂时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做。” “这没什么可抱歉的,毕竟我也没能想到。”维诺安爽快地起了身,“现在很晚了,我也得找个地方睡觉才行,再见。” 他动作极快,好像急着离开似的,可方知意却注意到,他身上其实连一个包裹都没有。 “诶。”他马上拉住了对方,“你要去哪里?” 维诺安说道:“……随便找个树,躺下就行。” 他有些不好意思,这次离家出走是临时起意,自然没有告诉父亲和母亲。但是他没想着要带上行李,等发现的时候又失去了偷溜回家的机会。 反正,在想出新的魔法之前,他是绝对不会回家的。 “那你来我家睡吧,”方知意提议道,“虽然我的屋子有点小,但应该、应该是可以睡下两个人的。” 维诺安求之不得,压根没有留意他话里的犹豫,立马应了下来。 方知意带着他走回了小屋。 这间木屋是他的家,搭建起来的时候还喊上了花仙子们帮忙。不过仙子们能力有限,也只能帮他从林子里找些好看的花草和树枝来,大部分的架构还是他自己一个人完成的。 所以在审美上,木屋就融合了他和每个花仙子的想法。 “虽然里面空间有点小,但是有床有桌椅,完全够生活了。”方知意拉着维诺安走进屋内,“你看,这是我睡觉的床铺,还有半边可以留给你。你放心,我睡觉时不怎么有动静的。” 维诺安木着脸看向面前这张和他人差不多长的木板床,陷入了沉默。 ……现在回家还来得及吗? 明明城堡里有柔软舒适的天鹅绒大床,他为什么非要跟着这个傻子来睡木板床?更可怕的是,这个房子甚至还没有他的卧室大。 精灵王子维诺安此生第一回意识到贫富差距。 “对不起,是不是不太适合你,”方知意看着他的脸色,忽然有些沮丧起来,“如果你不愿意的话,那就当我没有说过……” “不,我、我愿意的。”维诺安赶快开口,硬生生说道,“只不过这样就需要我们挤在一起睡了,你不介意吗?” 方知意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我小时候一直和哥哥睡在一起,已经习惯啦。现在有人愿意继续和我分享一张床,我会更开心的!” 说完,他便立马从柜子里拿出新的被子和枕头,整理起了床铺。只不过家里的东西都是按照他的尺寸定制而成,对于维诺安来说着实是小了一点。 方知意苦恼地看着面前的一切。 维诺安叹了口气,对这位陌生而又缺乏常识的东方男孩感到些许无奈。他在空中画了个魔法阵,然后将手伸了进去—— 从里面拿出了天鹅绒被子和枕头,镀金高脚杯,银质餐具,以及一堆堆的零嘴。 他把被子和枕头扔到了床上,其他的则是暂且放到了一边,“我用魔法阵连接了我家,偷偷拿来的。被子和枕头都是我平常用的,总够睡了吧。” 何止够睡,甚至能盖好几个人。在森林里过了这么多年,哪怕是花仙子也没有带来过这样美丽的物品。 方知意从没看到过这样精美的东西,他惊喜地抱着被子翻了好几个身。 “谢谢你,维诺安!”他真情实感地道谢,“你真是个大好人!” 金发男孩得意地哼了两声。 方知意跳下床,跑到他身边大喊道:“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漂亮的东西!” 接受了礼物,必须得好好报答他才行,方知意有点苦恼,可外面的人都是怎么表达谢意的呢? 他歪着脑袋思考了一会,终于想起了什么。 而后他鼓起勇气踮起了脚尖,在维诺安的脸上猛地亲了一口。 “我真的特别特别开心!”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我也喜欢你,维诺安!” 第72章 同居[VIP] 维诺安捂着自己的脸颊, 一脸震惊。 长这么大以来,他还是头一回被外人光明正大地亲了脸颊。 况且现在他都一百二十五岁了, 换算成人类年龄,也根本不是小孩。这个年纪的男、男女女,都要讲究保持距离的! 偏偏始作俑者还毫无感觉地在那自言自语:“这床被子这么大,你一个人睡会不会有点多了,如果不介意的话我也可以帮忙盖一点……嘿嘿……” “你为什么要亲我!”维诺安忍不住质问他,“谁教你这么轻浮的!而且, 我们才认识第一天,你就说喜欢我!” 方知意歪了歪脑袋,“这难道不对吗?你给了我这么多好东西, 就是帮了我啊,我当然要好好感谢你才行。” 他睁着圆圆的眼睛, 一脸不解地看着维诺安,好像对方说了什么奇怪的话语。与此同时, 在这番惊人的语句里,维诺安也听出了点不对劲来。 “你说喜欢我、亲了我, 都是在表达感谢?”金发男孩抽了抽嘴角,“这是谁教你的?” 方知意:“上次森林里来了一对男女, 我看见女人亲了男人, 说‘谢谢你帮我了这么多’。所以这样看来, 亲吻不就是代表感谢吗?” 维诺安:“…………” 怎么能让小孩看见这种儿童不宜的画面的?! 得知原因之后, 他也没办法再责怪面前这人冒昧的举措。毕竟,这人还真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你先记住,亲吻这件事只能对非常亲密的熟人做, 知道吗?”想到这,维诺安才意识到自己竟然一直没有问对方的名字, “还有,我要怎么称呼你?” “方知意。”黑头发的男孩拿过维诺安的纸笔,在上面认真地写了起来,“这个发音可能对你有点难,但是学会了就很简单的。” 他长大嘴,好让维诺安看清自己的口型,“方、知、意,你念念看。” 说话间,红润的嘴唇在维诺安眼前晃,于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诱人。而黑发的假精灵有着一双含水的眸子,一黑一红中倒像是个吸人精气的魅魔了。 维诺安猛地转过脸,不敢再看了。 “这么简单我当然会念了,”他嗫嚅道,“反正以后天天见,我天天都会喊你名字的。” 维诺安就这样在木屋里住了下来。 虽然这间屋子又小又狭窄,空间对于精灵王子来说和厕所没什么区别,但好在本人适应良好,除了每天睡醒后都要将方知意的胳膊挪开外没有任何不适。 最重要的是,这位不知来头的黑发男孩在魔法上和他有着一样高超的水平。 他的藏书里有着大量的古代魔法书,任何新学的魔法只要看上一眼就能灵活掌握,比维诺安目前为止认识的所有魔法师还要聪明。 当然,美中不足的是,方知意是个缺心眼的笨蛋。 维诺安再一次推开身上八爪鱼似的方知意后想道。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笨蛋,和一个陌生人躺在一起也不会害怕,甚至毫无戒心。 “起来了,猪。”维诺安掐了一把他的鼻子,然后翻身下床,“今天吃什么早饭?” “不吃,”方知意迷迷糊糊地说道,“你做的太难吃了,我真没胃口。” 即使他说的确实是实话,但努力学习下厨的王子殿下依然气得半死:“有的吃还不好!你、你,有本事你来做!” 方知意眯开一条缝,认真地看了眼他手中漆黑一团的不明物体,陷入了沉思。 过了会,他才慢吞吞下了地,自然地接过了维诺安手中的锅。 “话先说在前头,”方知意说道,“我得看着菜谱才能做饭,只能保证味道不怪。” 维诺安哼了一声。 方知意将锅里的不明物体倒掉,将仅剩下的一点西葫芦、洋葱和辣椒切成丁放入锅中,翻炒几下后再加入了甜椒和番茄。番茄在火中慢慢出汁,然后均匀地给每样食材染上了红色。 他往锅里加入了一点盐和白糖,盖上锅盖静静炖煮。 旁边观摩的维诺安面色怪异,看他的眼神怎么都不对劲,“你竟然真的会做饭?” “嗯哼。”方知意熟练地往锅里加入香叶,这是花仙子特意送给他的,“我都一个人生活这么久了,不会做饭怎么行。” 维诺安倒是忘记了这茬,只好尴尬地站在一旁等候早餐。 方知意关了火,将做好的炖菜平均分到两个人的碗里。 “吃吧,”他说道, “不过没有面包和煎蛋,只能凑合解决一下了。” 话是这样说,但是温暖酸甜的炖菜下肚,味道比刚才的黑暗料理不知道好了多少。维诺安别扭地嚼着菜,好希望能回到刚才把说过的话塞回嘴里。 谁能猜到他竟然真的这么会做饭啊…… 当事人却并不在意这点插曲,专注地吃着碗里的菜。 自从和哥哥分开之后,方知意便学着自己做饭、自己生活、自己和别人交往。最开始他也没法适应,但是哥哥不再需要他了,他便只能来到森林里学会独自生活。 离开城堡前他和哥哥告别,哥哥却说—— “除了我以外,你不会有家人,不会有朋友,不会过上富裕的生活。我诅咒你永远不会幸福,知意。” 可是我现在过得很开心,方知意想,我每天和自然万物相处,认识了花仙子、地精,无所事事但也很满足。 最重要的是…… 他偷偷瞥了眼对面的金发少年。 还有一位叫做潘维的大傻个,成了我最好的朋友。 接下来的日子里,两人依旧磕磕绊绊地活在一个屋檐下。 方知意每日和维诺安研究魔法,还学会了精灵语,因为从来没去过其他地方,最喜欢的事就是强迫维诺安给他讲游历史。 哪怕是听了一百遍,也依然会要求他重复第一百零一遍。 “你太没见识了,”维诺安吐槽道,“等想出这个光明魔法之后,我就要带你出去见见世面。” “那我要去看雪!”方知意毫不在意他的评价,高兴得大喊道,“还要去沙漠和大草原!” 而维诺安选择抱着他的脑袋一顿揉搓作为回答。 森林是方知意熟悉的地盘,所以他们开始不局限于这座小屋,到湖边撒野探险。维诺安偶尔也会学着母亲的手法,编出一个歪歪扭扭的花环,放在方知意的头上。 紫罗兰,铃兰和风信子。 “维诺安,你做得好丑哦。”黑发的少年扁着嘴说,“你应该向花仙子她们学学,就不会连做这点手工活都能划破手指了。” “你应该说谢谢才对!”维诺安气呼呼地剩下的花扔到他怀里,“好看就行了!” 方知意咯咯地笑了起来。 临到太阳要落了山,两人才从湖边慢悠悠地走回小屋。 经过这一个多月的相处,他们已经完全摸透了对方的脾气,家中的事务也是分担这来做。方知意负责做饭和培育花草,维诺安就负责打扫卫生和维修家具。 谁也没说要维持到什么时候,也没人提出拒绝。 因为每日下厨,方知意还主动研究起了往餐食里添加魔法,最开始是恢复精力的嘟嘟噜魔法,然后是保持心情愉悦的、尽快入睡的…… 总之,维诺安也变成了试炼的主要小白鼠。 “你今天又往里面放了什么魔法?”他边往嘴里塞东西,边问道,“先说好,要是晚上我睡不着了,你也别想睡。” “放心,今天我只是稍微加了一点点的增能魔法。”方知意狡黠一笑,“魔法师的魔力会稍微回复、提升,会感觉全身魔力都很充沛。” 维诺安:“你的花样可真多。” 嘴上这么说着,但动作却没慢下半分,他大口大口地喝着碗里的蘑菇浓汤,仿佛这是世上最美味的食物一样。 口是心非。方知意笑眯眯地想道,维诺安真是个容易害羞的人。 他低头默默吃着碗里的汤,争取一滴也不剩下。 要知道,今天晚餐的想法不是空穴来风,是他这几日来总感觉身体古怪之后想出的办法。 作为魔法师来说,魔力是最为重要的东西。可他体内时常亏空,偶尔还有魔力溢散的情况,总归不太对劲。 所以,还是通过这种方法给自己补补吧。方知意安慰道,或许马上就能恢复正常了。 他咽下碗中最后一口蘑菇。 可能是方知意的期盼过于强烈,他真的感觉到血脉中的魔力正开始汨汨流动,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激烈…… “喂,你的脸色怎么回事。” 维诺安抬起头,忽然瞪大了眼睛。 “方知意,你真的没事吗?”维诺安猛地握住他的手腕,整个人都扑了过来,“你现在浑身都在颤抖。” 我、我好像……有点疼。 方知意张开嘴,却没能发出一点声音。 他感觉体内有一团火在灼烧内脏,连带着他浑身都疼了起来,他的心口一阵阵的抽痛,疼得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好痛啊……维诺安,”方知意的嘴里蓦地吐出一大团鲜血,“到底怎么回事……” 他喘着气向后倒去,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他闭上眼睛,而耳边维诺安的声音慢慢淡化,向从空中传来的喊声一般,逐渐地离他远去了。 第73章 哥哥[VIP] 方知意醒来时, 月亮已经升到了夜空最高处。 黑色的森林很安静,所有的动物都睡着了, 花仙子也回到了家里,只剩下微弱的树叶摆动声在他耳边回响。 他看着这副画面好久,才后知后觉地转过头。 床边上坐着的维诺安神情恍惚,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你终于醒了,”维诺安低声说道,“你昏迷了三个小时, 我用了十种治愈魔法,叫了你二十次名字,你都没有反应。” “你吐了很多血, 但是我看不出你体内到底哪里出了问题。”金发男孩皱着眉,“你身上没有伤口, 也没有受到重击,为什么会吐血呢?” 方知意有点愧疚地去握他的手:“我也不知道, 对不起。” “我没有让你道歉的意思。”维诺安垂下眼,神情有种难言的低落, “但是你为什么会突然晕倒,方知意, 你的身体怎么了?” 少年躺在那儿, 黑色长发像瀑布一样散在枕头上, 眼珠子流淌着珠宝般的色泽。他无辜地摇了摇头, “这还是我头一次晕倒这么久。” 维诺安捕捉到关键词:“‘头一次’?” “以前也有过几回,但只是稍微睡过去几分钟……”方知意回忆了一下,“但我以前经常忘记吃饭, 可能是这个原因吧。” 维诺安表情不佳,看上去并不怎么相信的样子。 但他知道目前对方最需要的就是休息, 所以也没再多说什么,还是默默地拉上了窗帘。 “现在先睡吧,”他翻身上床,将大半的被子盖在了方知意身上,“明天开始我会继续研究你的身体到底出了什么问题。还有,以后感觉不舒服了就立马叫我,知道吗?” 方知意捏着被角露出半张脸,懵懵地“嗯”了一声。 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方知意晕倒的次数越来越多,根本不像他说的那样,只是偶然。 维诺安习惯了时时刻刻关注他的状况,在他晕倒的时候抱住他即将倒下的身子。他翻遍了所有相关书籍,可都没能找到一点类似症状的答案。 方知意奇怪地出现在了他的世界,又奇怪地生了病,用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日渐消瘦起来。 “维诺安,恭喜你,你终于想出可以应对那场疫病的魔法了。”方知意撩起裤腿,光滑洁白的小腿泡进了河水里,“只可惜我现在没什么魔力了,不然还可以跟着你一起去城里帮忙。” “但你帮了我很多忙,”维诺安脸上没有高兴的表情,只是一直盯着他看,“所以你来替它取个名字吧,这样才对。” 方知意坐在岸边,天真地踢着水玩。 自从他的魔力极速消失之后,维诺安便不让他玩危险系数高的活动了,只剩下这样简单的玩水还能被允许。 唔,维诺安管的太多了。方知意对此有点不乐意,那我要随便取个名字应付他,让他说出魔法名称的时候都会感到丢脸才行。 “清泉响叮当。”方知意故意说道,“就叫‘清泉响叮当’魔法怎么样?听起来就很可爱。” 维诺安脸上划过一丝无奈,但仍然没说什么:“你喜欢就好。” “我很喜欢啊。”方知意大声说道,“到时候你回去了,跟所有人宣传,‘精灵王子维诺安想出的魔法叫做清泉响叮当!’。嘿嘿,我特别想看你到时候丢脸的表情!” 维诺安失笑,在他脸上掐了一把。 “那恐怕你要遗憾了,我觉得这个名字取得非常可爱。”金发男孩眯起眼,得意洋洋,“再说了,你不是说你才是精灵吗?怎么这回又承认我是精灵王子了?” 方知意捂着脸颊,颇有些不好意思地躲开视线。 其实在认识希利尔之前,他从来没见过精灵,唯一认识的便是森林里偶尔出现的旅人和花仙子们。再加上花仙子总是夸他长得好看,说他皮肤白个子又高,他就把自己当做书上记载的“长年居住在林间”的精灵种了。 直到遇见维诺安之后,他才知道原来花仙子眼里的身高,根本算不上什么。 “行了,”方知意选择跳过这个话题,“你打算什么时候回精灵……” “轰——!!” 脚下剧烈的摇晃一下打断了他的话。 还没等方知意反应过来,维诺安已经将他从河水中整个抱起,跑到了边上的空地蹲下。而这场地震来势汹汹,目之所及处的植被全部倒下,动物们四处逃窜,连花仙子们都冲了出来,在空中慌乱地尖叫着。 “你们不要怕,”方知意伸出手,将花仙子们引到身边,“呆在这里吧,维诺安会保护大家的。” 花仙子们齐齐飞来,小心地停在了方知意的头上。 它们和这位有着漂亮大眼睛的黑发人类很熟悉,但是前面的精灵刚来没有多久,体格又格外高大,看起来总是有点凶凶的。 “这似乎不是普通的地震。”维诺安等了一会,脸色愈发凝重,“地上没有开裂的痕迹,却又一直在晃动……是哪里传来的动静?” 趁着震动逐渐变小,他谨慎地绕着周围转了一圈,可除了满地狼藉之外,一点裂缝都没能看见。 其中一个花仙子见他这样,有些怯懦地开了口:“我们在这片森林里活了很久了,这回好像……不是地震。” 其他几个也纷纷迎合了起来。 “不是地震,那是什么?”维诺安说道,“整片森林都毁得差不多了。” “是从城堡传来的动静呀!”花仙子们飞了起来,指尖齐齐朝向远处的尖顶,“就是那里开始晃动,才导致整片森林都晃起来的!” 维诺安顺着望去,只见那座城堡伫立在千米之外,通体缀着闪亮的金线,在阳光的照耀下极为显眼。 他第一次闯入这片森林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座城堡,但大陆上的奇异建筑数不胜数,所以他也没有放进心里去。 但如今说震动的来源是它…… “那是哥哥的房子。”方知意忽然开口道。 他抬起头看向维诺安,“哥哥住在里面,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让森林也晃动,但还是不要去打扰哥哥了。” “他会生气的。”方知意神情落寞,“那样,我可能连这片森林也没法待下去了。” 维诺安怔愣地看着他。 哥哥?他还有哥哥? 地震持续的时间不久,很快就停了下来。而结束之后,方知意立马打发走了花仙子,回到木屋后沉默地看着城堡的方向。 他没有解释哥哥的来历,也没有说明那震动和城堡的关系。他只是定定地看着那辉煌的尖顶,趴在窗栏上时背后的蝴蝶骨都露出了痕迹,清瘦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 维诺安站在他背后,心中多了一种莫名的预感。 方知意时常发病,每次病倒必然伴随着吐血和魔力流散。此前他从未注意到那座城堡,但今天回想起来才发现,方知意的病情和城堡的动静总在冥冥之中合上了。 那座城堡、他的“哥哥”,还有方知意……究竟有着什么关系? * 确定身旁的人没有要醒来的迹象后,维诺安下床关上了屋门。 他提着灯,独自朝着那座城堡的方向走去。 白日里,城堡金碧辉煌,同他看见的人类城堡并无多大差别。可等走进了他才发现,这座城堡上下根本没有一丝人类生活的痕迹,到处都透露着诡异的感觉。 大门没有上锁,维诺安很轻松就踏了进去。 屋内漆黑一片,提灯也只能照亮脚下的区域而已。他走得很小心,查看了一层各个角落,都没能发现任何踪影。 这里没有食物,也没有下厨的痕迹,更别提存活了。 哥哥?维诺安想起方知意那家伙喊出这两个字时的表情,不爽地嗤笑了一声。 恐怕他是被什么人骗了,才会傻乎乎地以为对方是自己的“哥哥”。维诺安环顾了一圈这里的陈设,到处都是亮晶晶的珠宝和装饰品,看上去极其符合某个人的审美。 ……别这里才是他家,被人鸠占鹊巢了。 这个想法虽然离谱,但维诺安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依着这突如其来的念头,他犹豫了一会,还是走向了二楼。如果真的能在这儿找到那个骗子,他一定要当场就教训一顿! 可出乎意料的是,维诺安找遍了所有房间,都没能发现想象中的人影。 同一层一样,所有的房间里没有任何生活的痕迹,所有家具只是安静地伫立在哪里,而奢华美丽的珠宝像垃圾一样堆叠在角落,没有被窃取的迹象。 直到最后房间,里头空空如也,只放了一面巨大的镜子。 走到这里,维诺安不得不告诉自己,这一切可能只是自己多想了。 城堡怎么可能会和震动有关,方知意的哥哥又怎么可能和他的身体有联系……维诺安叹了口气,只觉得自己胡思乱想,浪费了睡觉的好时间。 他转过身,顺势就要关上房门。 “我的弟弟……他还好吗?” 身后传来一道阴冷的嗓音,仿佛是从另一个时空遥遥传来。 维诺安转过头,朝着声音的来源处走去。终于,他在那面镜子里找到了答案。 镜子里没有倒映出他的面容,却出现了一个陌生的人影。 “你想知道我弟弟的故事吗?”镜中人笑了起来,“我可以全部……告诉你哦。” 第74章 决心[VIP] “你为什么在镜子里?”维诺安冷着脸点出, “而且,你看起来和他可不像是兄弟的样子。” 这回镜中人走得更近了一点, 近到他的五官终于可以被清楚看见为止。 相比起方知意圆润可爱的外表,他有着一张瘦削过头略显刻薄的脸,眼神阴鸷,看上去极为阴森冷酷。 “我叫潘维,王子殿下。”男人说道,“和方知意一样, 都属于这座城堡。” 潘维继续说:“不知您是否听过大陆上关于恶龙的传闻?‘大陆北端生活着残忍的恶龙,它摧毁山庄、破坏农田,将所有前来挑战的勇士都吞噬殆尽。’而这头恶龙应该……已经有几年没有动静了。” 维诺安皱着眉, 不耐烦地看着他。 “王子殿下,您和方知意相处了这么久, 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潘维的声音带着种蛊惑的感觉,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似的, “可爱、天真,还是愚蠢?他看起来和一个涉世未深的孩子没什么区别吧。但可惜的是, 这是恶龙的伪装。” 维诺安不假思索道:“你在撒谎,我不会信你。” “那你看着身为人类的方知意逐渐死去, 也愿意吗?” 维诺安顿时失去了声音。 在他颤抖而震惊的目光中, 潘维缓缓开口:“许多年前, 我来到这座城堡想要消灭恶龙。可迎接我的不是丑陋的龙, 而是一位年轻可爱的东方人。” “他在镜中,自述自己也是个魔法师,被恶龙关在了这面镜子里无法逃脱。我起初也不相信, 但直到我用光明魔法试探之后,才消除了疑心。”镜中人说道, “本着助人的想法,我在城堡里留了下来,整日和方知意一起研究逃脱镜子的方法。直到那一天……” 潘维的脸上闪过一丝愤恨,仿佛是看见了什么极其厌恶的画面,“他谎称发现了如何快速提升魔力,哄骗我将手放在这面魔镜上。然后趁着我还没反应过来时,竟然动用黑魔法,将我和他调换了位置,我就这样永远困在了镜子中!” 维诺安退后一步,低声说了句“这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我就是最好的证明!”潘维激动地扑了过来,却依然被镜子挡在了里头,“所谓的‘哥哥’,不过是他将我和他的灵魂绑定后的托词罢了!” “他最近吐血了吧?魔力正在极速消散吧?那就是他无法承受光明魔法的下场!” 维诺安的眼前闪过方知意苍白脆弱的脸颊,神色一变,拔腿就往外走。 他不想呆在这里了,什么“哥哥”、什么“黑魔法”,都是假的! 那个傻子,连普通人类和精灵种都分不清的家伙,做出好吃饭菜之后就会洋洋得意的幼稚鬼,怎么可能是恶龙! 他带着怒气拉开房门,身后的魔镜却在此时丢下了最后一句话: “王子殿下,人类方知意马上就会死去。等到那时候,恶龙的本性会吞噬他的理智,他再也回不到相见时的模样。而你若想拯救人类方知意,将他体内属于恶龙的那部分剔除的话——” “就带着他……来城堡吧。” * 维诺安佯装无事发生,在木屋又呆了几天。 他每天依然和方知意在森林各个角落玩耍,反复试验新创的魔法是否有其他副作用,像永远不会耐烦似的黏在方知意的身边。 “维诺安,你最近好奇怪。” 方知意终于在某日忍不住发问了,“你最近老是和我靠得很近……让我感觉很奇怪。还有,你的魔法已经很完善了,可以回到城里给大家使用了,为什么还留在这里呢?” 他说话直白,一下就让金发青年倏地红了脸。 “哪、哪里有很近!”维诺安理不直气也壮,“是你自己想多了!” 方知意开始掰着手指细数,“每天都要抱着我睡觉,早上还磨蹭很久都不肯起来;去河里玩水也一直盯着我看,还总喜欢牵我的手……” “好了好了!”维诺安一把捂住他的嘴,注意到旁边偷听的花仙子们已经笑开了,“这些话你别在外头说!” 方知意:“那回家就可以随便说了吗?” 维诺安只好选择及时打断这个话题,他气呼呼地拉着方知意走回木屋,以免这笨蛋嘴里再蹦出更震撼的字眼来。 但最主要的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作为精灵王子长大的维诺安,按理说应该永远习惯不了床上多出一个乱动弹的家伙,也不可能接受每天围着一个普通的人类打转。 在精灵种的话本里,爱上短命种是愚蠢又可怜的,而他是王子,明明从出生起就注定能轻松得到一切。更何况他前几日还在城堡里知道了那张美丽面容下的真相…… 维诺安脑子乱成了一团麻线。 他很想告诉自己不该这样下去,他应该立马离开这片森林,然后再也不回来。从此以后,什么恶龙、城堡,乃至这位傻傻的黑发男孩,都与他无关了。 可他现在光是看着方知意的眼睛,心就快得不行。 “维诺安,你的手出了好多汗,”身后的人忽然紧握住他,“你现在很热吗?” “没有。” “可是你整个人都在发烫,真的不是生病了吗?” “没有生病。” “那为什么……” 方知意还想说什么,可接下来的瞬间却让他猛地住了嘴。 他的唇上传来了温热的触感。 维诺安的脸在他面前放大了数十倍,两人的距离近到连睫毛都清晰可见。方知意看着那双湖蓝色的眼睛,连自己要做什么都忘了。 他应该推开才对的……这样,很奇怪…… “笨蛋,”维诺安的手小心地放在了他的腰上,“不要在接吻的时候睁眼。” 方知意闭上了眼睛,顺从地听着他的话。 然而,率先发起进攻的人很生涩,刚才那点勇气早就已经跑没了,面对一点没有反抗的方知意顿时乱了阵脚,像个吃不到食物的小兽一样盲目地啃着嘴唇。 好在方知意并不介意,甚至在如此简单的嘴碰嘴中也感到了快乐。 所以他微微伸出舌头,试探地舔了一口。 维诺安:“!” 维诺安更加慌张了,他感觉浑身的血液瞬间涌向了一个地方,脑袋缺氧,根本没法理智思考。 不是,这笨蛋故意的吧…… 从小到大都不服输的精灵王子莫名较起了劲,他手下力道猛地变大,将方知意整个搂进了怀里,仗着身高的优势将他困在了臂弯中,而舌头则无师自通地往里深入。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胸口处传来推搡,维诺安才松开了他。 方知意满脸通红,泪眼朦胧,活像是被人狠狠欺负了一般。 “你咬的我好痛。”方知意埋怨道,“而且还一直不肯松手。” “抱歉。”维诺安问道,“你、你不怪我吗?我突然亲你……” 往日里自诩王子殿下的维诺安脸上露出一抹笨拙,他挠了挠脑袋,手忙脚乱地牵起方知意的手,“虽然有点迟了,但是我还是想告诉你,我喜欢你。” 他真挚地看向那双澄澈的眼睛,像是在等待一个答案。 “我也很喜欢你啊,维诺安!”方知意扑过来抱住他,“比喜欢花仙子们还要喜欢!” “这不一样!”维诺安急了,“我的喜欢是指、指……” 方知意好奇地歪着头。 指想和你永远生活在一起,做情侣才会做的事情,维诺安在心里默默补充道,包括愿意同你共享生命,永不分离。 但这些话说出来实在是有点肉麻,况且方知意看起来也不像是能理解的样子。精灵王子人生头一回感觉到了无力,面对这位什么也不懂的笨蛋时,所有的情话都失去了效力。 “反正,我的喜欢比你的那种程度要高得多。”维诺安叹了口气,恶狠狠地掐了把他的脸颊,“刚才的事情你不准和别人做,知道了吗!只能跟我做!” “你说亲吻吗?我不会亲别人的。”方知意说道,“我只想和你做这样的事。” 维诺安勾起嘴角,得意地点了点头。 又过了几日,终于到了维诺安不得不离开的时候了。 一方面魔法已经试验成功,确定可以投入疫病的治疗里,容不得他再耽误,而另一方面,关于之前城堡里镜中人的话,维诺安还有别的想法。 虽然他不相信那人关于方知意的任何一句话,但方知意的身体确实已经到了需要干预的地步。 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这才过了几日,方知意整个人便轻飘飘得像片羽毛似的,体内的魔力更是等同于无。 这不是一个好的预兆,维诺安想,他必须用任何方法延长他的寿命才行。 方知意站在木屋门口,不舍地拉着他的胳膊:“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很快,我保证很快。”维诺安的心都揪在了一块,“我会立马回来的,你一定要在家里等我,哪里都不能去,知道吗?” 方知意点点头。 他的脸现在只剩下巴掌大小,琥珀色的眼睛大得出奇,抬起头时和人偶娃娃没什么区别。 维诺安摸了摸他的脸颊,发现现在竟然一只手就能包住他整个脸。 离开前,他轻轻地啄了对方一口。 “我会想你的。”维诺安的后半句说得极轻,“……我一定会救你的。” 第75章 变故[VIP] 维诺安回到精灵族地后, 第一时间将魔法的事情告知了父亲。 大陆的疫病还没完全好转,这个魔法的到来可以算得上非常及时。精灵王迅速将相关术式传递下去, 好让其他在外救治的同胞们可以尽快应用到实际生活中。 而做完这一切后,维诺安又投入到了新的研究中去。 在精灵族的传说中,有这样一种神奇的魔法,它能将精灵族长久的寿命一分为二。但这种选择即使放在长生种里也是少数,久而久之便失传了。 维诺安想重新找回这个魔法。 他想过了,无论镜中人说的是真是假, 方知意的身体状况却是肉眼可见的差了下去,按照他如今的消瘦速度,连年底都没法活到。 普通人类至少要能活六十岁, 可方知意现在这么年轻…… 精灵一族的寿命普遍在千年以上,几十年的光阴对他们来说同打了个瞌睡没什么两样。可谁能想到, 精灵王子竟然会爱上一个短命的人类。 甚至如今愿意和这位人类共享寿命。 但古书里的记载不够完全,大多都是模棱两可, 只介绍了寿命魔法的作用和思路,对于具体咒语则一言蔽之。维诺安只能借来族中所有相关藏书, 包括古代魔法。 和方知意相处的这阵子,他看了许多古代魔法的藏书, 掌握程度远超以前水平。他想过了, 如果真的无法找到寿命共享的术式, 那么他便必须创造一个。 一个能让方知意无痛接受他的寿命、与他此生绑定的咒语。 “王子殿下, 今日也没有来信。”仆人敲响了房门,“这个月已经连续一周没有您的信件了。” 维诺安焦躁地在房里打转,“你确定吗?会不会落下了?或者邮差当成别人的信件送错了地方?” “真的没有, 殿下。我们的邮差从来没有出过问题。” 维诺安返程后的第二个月,突然失去了和方知意的联系。 为了确保方知意的身体状况, 两人始终保持着书信来往。维诺安会在信上询问他的生活,而方知意总是事无巨细地分享一切。 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和花仙子们去了哪里游玩,树上的莓果长得漂亮但又酸又涩……堪比流水账似的儿童日记。 但最后却会在信尾处写上“我很想你”。 维诺安将这句话当做了告白,并以此为每日坚持的动力。 他总想着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只要能早日研究出寿命共享的魔法,他就可以回到那座木屋,如愿以偿地让方知意恢复健康。 可现在,方知意却忽然没了声响。 他不受控制地开始想东想西,害怕这一个月的断联会不会代表那边出了什么问题。精灵王子此生见过多少大场面,眼下却脑子一片空白,止不住地幻想最糟糕的可能性。 镜中人话里话外都提到了恶龙,不论真假,他们与恶龙绝对有所关系。而恶龙下落不明,大概率仍然活在世上某个角落,倘若他趁着方知意虚弱的时候袭击木屋…… 光是想到这,他的心差点就要停止跳动。 “帮我收拾东西,”维诺安等不及了,直接下令道,“我马上就要出门!” 他将桌上所有的魔法书一股脑塞进行李里,转身就要冲出门外。 “你要去哪?” 门后猛地出现了精灵王后的身影。 “维诺安,你回家后就一直把自己关在屋里,”王后担忧地看着他,“每天不是看书就是修习魔法,一刻都没有放松过。你才回来没多久,现在又要出远门?” 维诺安说道:“我有很急的事情要做,母亲,现在必须得出发了。” “什么事情非要精灵王子出面。”王后一把拉住了他,“疫病已经得到控制,而大陆上目前也没有出现其他需要你解决的事情。你必须给我一个理由,维诺安。” “理由就是,我要去屠龙。”维诺安深吸了一口气,尽可能稳住自己的声音,“母亲,恶龙很可能即将在大陆北部苏醒,我必须去杀了它。” 说完,他便根本不再管王后的劝阻,疯了似的跑了出去。而一离开城堡,维诺安立刻在地上画下了空间转移的魔法阵。 方知意一定不会有事的,他在心里默默祈祷,绝对……不能有事。 * 方知意久违地收到了来自哥哥的消息。 自从之前他没能打破魔镜,将哥哥从镜子里放出来之后,哥哥就始终对他有怨气,不仅不准他生活在城堡里,还扬言迟早要让他后悔。 但他依然觉得,或许魔镜不破才是对的。 按照哥哥说的,他是因为做了错事才会被勒令呆在镜中反思,但是他已经深刻认识到了错误,希望能提早出来,可他自己并没有这个权限。 方知意虽然有些同情,但心里仍然觉得……不应该这样做。因为有个声音一直在告诉他,如果真的将镜子打碎,他才会真的后悔。 可这回哥哥却久违地用魔力送了一封信来,说是有重要的事情急需告知,希望他重新回到城堡来生活几天。 方知意知道哥哥的脾气,如果他不同意的话,这份“邀请”便会像爆炸了似的源源不断地送往家里,直到他答应为止。 所以他只能带上几件行李,暂时关上了木屋,重新来到了那座辉煌的城堡。 “好久不见了,我的弟弟。” 镜中的男子朝着方知意伸出手,极为热切地邀请他走过来,“快走近点,让我看看你的样子!” 方知意小心地走了几步:“哥哥,你这回叫我来,有什么事情吗?” 男子没有立马回答他,而是仔细地端详起了他的面容。 经过多次的晕倒和吐血之后,如今的方知意看起来早就不如当时那么健康,他的脸色泛着淡淡的苍白,嘴唇也近乎无色,配上乌黑长发,如同一只人偶娃娃。 “你看起来可真不错。”男子由衷地赞叹道,“比离开时可好多了。” 方知意知道自己的情况,歪了歪脑袋,只能将这句话当做客气的奉承。 “我一周前就送去了信,你怎么现在才来?”潘维问道,“你的动作真是太慢了。” “抱歉,哥哥。”方知意飞快地解释道,“我将家里的东西都收拾好后去和花仙子们道了别,然后才走来城堡的。我现在……几乎没有魔力,所以就慢了点。” 潘维笑了一声,“我可怜的弟弟,竟然被人骗了都不知道。明明离开时是天才魔法师,再回来的时候却连魔力都快没有了。那都是因为你遇见了一个恶毒的精灵!” 方知意呆愣地看着他,一时没能理解他的意思。 潘维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将掌心贴上镜面。 方知意听话地照做了,只是等他的手心碰上镜子时,潘维也同样放了上去。两人的掌心隔着镜子相贴,一道阴冷的魔力瞬间进入了方知意的身体里。 紧接着,他便感到体内的魔力正在缓慢恢复。 “这是什么?”方知意有点迟疑,“我的魔力怎么突然……” “一点支援罢了,”潘维摇了摇头,“虽然你之前身体也有过不适,但魔力是自从认识那位精灵之后才开始衰退的吧?” “……是。” “他可是一直源源不断地汲取你的魔力啊,”潘维阴恻恻地笑了起来,声音格外尖锐,“傻孩子,就这样无条件地相信别人。” 方知意缩回了手,脸色不虞,“维诺安不是这样的人,你说错了。他对我很好,也从来没有向我要过什么。” 他态度坚决,仿佛只要潘维继续发问就会生气似的,莫名充满了攻击力。可潘维只是挑了挑眉,并没有再追问下去。 两个人都没有再继续说话。方知意安静地坐在窗边看着远方的景色,今天是他离开森林的第七日,没有花仙子和小动物们作伴,华丽空旷的城堡也提不起他的兴趣。 还有,整整一周都没能给维诺安回信,方知意忽然想起这件事,他在精灵族地一定会很焦急的。 想到这,方知意根本坐不住了,他跑下楼找来纸笔,趴在窗口上开始一字一句地写了下去。 “维诺安,我现在来到了哥哥这里……很久没有回信给你真的很抱歉……” 他咬着笔头想了想,实在没找到城堡里有什么能分享的事情,镜子里的哥哥阴郁又古怪,放在信里只会破坏维诺安的心情。 于是他决定,还是写点路上的趣闻吧。 只是他笔下写得飞快,心跳却也一同极速加快起来。这种感觉他已经体验过无数回了,每次发作就代表着他的身体又出现了问题。 方知意捂住心口,强撑着身体继续写下去。 他下笔越来越快,身体却泛起异常的疼痛,相比起之前几次发病,这回的感觉更加难受,像是有一团火在胸口猛烈燃烧,将他整个人都灼烧得蜷缩了起来。 好痛……好奇怪…… 方知意清楚地感觉到体内刚恢复不久的魔力正在飞速膨胀,血管突突直跳,拼命挤压着他的内脏,仿佛即将要穿透他的身躯一样。 他的嘴里“哇”得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我亲爱的弟弟,”潘维的声音幽幽传来,“你怎么了?” “我的身体……” 方知意滑倒在地,背上的骨头向外伸出一种奇怪的角度,呼之欲出,宛如一对即将张开的翅膀。 “真是美丽的样子啊。”潘维笑着说道,“弟弟,你快抬起头,看看谁来了?” 方知意脑袋昏昏沉沉,仅靠着对名字的反应抬起了头。他现在根本分不清方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成了什么模样,唯有一个念头不断地在他脑内震荡—— 好想要血……想要大量的鲜血。 他急促地喘着气,睁开了眼睛。 房门口伫立着熟悉的身影。 他日思夜想,支撑着度过每一日的人,正逆光站在那儿,死死地盯着他。 第76章 共享(回忆结束)[VIP] “知意……” 方知意趴在地上, 将自己缩成一团,极力想要遮住现在的模样。 太丑了, 他想道,我现在的样子实在是太丑了。 他浑身是血,骨头也不知为何开始异变,整个人泡在血水里浑身是汗。 明明想用最好的模样和维诺安相见的。方知意在心底小声地哭泣,可是现在好像不行了。 一直沉默的维诺安忽然踏出了一步。 在方知意昏昏沉沉的视线里,他只能感知到自己的手被包裹在了掌心里, 接着他的上半身也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这是怎么回事?”维诺安愤怒地看向这里唯一置身事外的人,“为什么他会变成这样!” 镜子里的潘维夸张地皱起眉,“我当时就告诉过你了, 你再不快点,作为人类的方知意可就留不了多久了。” 维诺安无言以对, 他只能仓惶地抱住怀里的人,不停地施加治愈魔法。 然而, 在这具躁动的身体上,所有魔法都失去了效力, 方知意像一个永远无法满足的无底洞,一味地流失着魔力和鲜血。于此相对的, 他的状态也越发古怪。 “血……血……” 怀里的人忽然激烈地挣扎了起来。 维诺安贴近了他的嘴巴, 轻声问道:“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方知意喃喃道, “……鲜血。” 维诺安一愣。 紧接着下一秒, 方知意便猛地推开他直起了身! 这是维诺安此生见过最震撼的画面。 方知意睁开双眼,原本的琥珀色瞳孔不知为何闪烁着暗红的光芒,黑色的长发披至前头, 呈现出鬼魅一般的妖邪感。而在这具瘦弱的身躯上,张开了一对足以遮盖整个房间的硕大翅膀。 维诺安双手颤抖, 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终于露出了恶龙的本性。”潘维激动地冲到了镜前,朝着维诺安大吼道,“现在是你屠龙的时候了,为什么不动手!” “不是的,”维诺安沉着脸说道,“我从来没有想过伤害他,绝不。” 他始终注视着方知意的身影,半步没有离开,而他的眼神却慢慢流露出了心疼的味道。 一种看着心爱之人时不自觉流露的痛苦。 “真是个蠢货。” 潘维脸色阴沉,低声说道:“怎么会有人这种时候都不动手,完全打破了我的计划……” 在他的设想中,露出恶龙模样的方知意应当会同维诺安扭打在一起才对。他们一位是天赋异禀的魔法师,一位是精灵族难得一见的天才王子,这样两人的较量势必将会导致一场灾难。 而只有这样,他才可以趁机获得自由。 不过也没有关系,真正的恶龙勾起了不怀好意的笑容,我的目的也只是要打破这面镜子而已。 他动了动手,在暗处画下了一个诡谲的魔法阵。 “可怜的羔羊,可怜的孩子……”潘维悄声说道,“你竟然变成了如此丑陋的模样。” 他的声音悄然在方知意耳边响起,引得对方身形骤然一僵。 “你还没有清醒过来么,看看你现在的模样,”潘维叹道,“人不人鬼不鬼,极其丑陋、怪异,而你竟然就这样站在了你心心念念的人面前。” 方知意慌忙地喊道:“不是的,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因为这就是你的本性,方知意,你敢不敢回头看看你如今的模样?”潘维猛烈地敲击着镜子,“你就是恶龙,是犯下无数罪孽的生物!是将我关在这里的罪魁祸首!” 在这阵怒吼中,方知意总算清醒了一点。他不明白自己晕过去的这几分钟内发生了什么,但第六感还是趋势着他转过眼睛—— 魔镜的画面被一只布满鳞片的身体塞得满满当当。下半身是属于龙的巨爪和长尾,上半身则是人类方知意的模样,两者被不自然地拼接在了一起,看起来古怪又恶心。 他的眼睛泛着猩红,有种说不出来的邪恶。 “知意,”维诺安的声音忽然响起,“别看了,那不重要。” 方知意低下头,终于看清了爱人的脸。 往日里保持着风度的精灵王子,如今头发凌乱,衣服上满身是血,见他像是恢复神智的样子,立马伸出了手。 “把手给我,知意,”维诺安轻声说道,“让我看看是怎么回……” “不要。” 方知意后退一步,抱住了胳膊。他的手心碰上冰凉的鳞片,激起一阵恶寒。 好恶心……我怎么会变成这么恶心的样子…… 他的耳边开始不断地回响起潘维痛恨的咒骂声,还有维诺安时不时传来的呼唤,方知意感觉自己被一分为二,一半清醒地审视着自己,另一半则是疯狂地自我作呕。 我是谁,我为什么会是这副模样……我做了什么、潘维又是谁……维诺安会对我感到恶心吗,我该怎么办…… “啊啊、啊啊啊啊!!!” 方知意痛苦地抱紧了脑袋,喉咙里发出震天的叫声。他还没法习惯巨龙的身躯,只是轻轻地挪动了一下,那条锋利的尾巴便立马在胡乱地到处甩动! 维诺安极力安抚他的情绪:“知意,你冷静下来!知意,知意!” 然而方知意早已听不见任何外界的声音了。潘维的声音持续不断地萦绕着在他耳边,像恶毒的蛊惑又像是引诱一般,方知意感受不到任何希望,只想尽可能地赶快逃离这里。 要是能躲起来就好了,他无助地想道,我要去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 他的动作越来越激烈,尾巴也随之疯狂在室内舞动,将四周的墙壁和天花板砸得粉碎。维诺安坚持地念着咒语,企图能让他在精灵族的魔法中得到片刻的平静。 然而,他们都没能注意到的角落里,潘维脸上的笑容愈发的明媚了。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他终于、终于可以逃离这面该死的魔镜了!潘维神经质地趴在镜面上,等待着那条尾巴再一次的重击。 在他不懈的催眠之下,这头蠢货总算开始砸东西了。只要再来一击,这面镜子就可以彻底粉碎,再也不能把他困在这里! 五年了,整整五年了。潘维恶狠狠地盯着那个身影,当初就是这个胆大包天的魔法师闯入了它的领地,说它作恶多端,差点就把它杀死在了这座城堡里。 要不是关键时刻他逃到了镜子里,借机催眠控制住了方知意,让他的记忆和认知出现混乱,才不能活到现在。 伪装成人类的恶龙舔了舔嘴唇。 而现在,就是它讨要代价的时候了。 他的手抚上镜面,欣喜地看着那条熟悉的尾巴狠狠地朝这儿砸来! “砰——!!!” 镜面上绽开蛛网似的纹路,顷刻间寸寸开裂,画面中方知意的身影随之四分五裂,像碎银一样洒满了地面。 紧接着,镜子中踏出了一双脚。 随着那人的走出,他的容貌也在飞速发生着变化。猩红的双眼,尖利的牙齿,还有极速胀大的身形,仅仅过了几秒钟,房内便出现了另一头巨龙。 同它对比起来,方知意显得那么弱小和正常。 “……恶龙。”维诺安拿出了魔杖,表情冷峻,“果然我的感觉没有出错,你到底对方知意做了什么。” “一个交易。”恶龙伸出利爪舔了一口,“你们都得……死在这里的交易。” 下一瞬,猛地朝维诺安喷出烈火! 维诺安:“!” 他躲闪不及,头发上沾染了一点火星,可还没等他扑灭这点火,那头的恶龙便已将方知意整个压在了身下。 它压根没有任何犹豫,利爪狠狠划开了方知意的胸膛! “啊啊啊啊啊!!!” 方知意痛苦地大喊,可声音却马上被堵在了喉咙处,他现在好痛、好痛!!! 大量的鲜血从他的胸膛处喷涌而出,染红了身下的地面。他的泪水滑落,悄然地落入发间。 维诺安睁大了眼睛,浑身冰凉。 他脑袋一片空白,根本没来得及思考就冲了过去。他对准恶龙的脑袋,念出了只在古代魔法书上看见的咒语。 “焚心。”维诺安将所有的魔力注入魔杖,“……愿精灵之主保佑我,将罪恶之人的心脏吞吃入腹!” 恶龙的大口正张到一半,一束粗如树干的闪光便从头顶正中砸下,直直穿透了他的躯干。而下一刻,恶龙便遏制不住地咆哮起来。 维诺安颤抖着将方知意抢到自己身边。 或许是因为真正的恶龙已经出逃,方知意的下半身已经恢复了正常,鳞片褪去后也露出了原本的皮肤。只是他正中的腰腹被破坏得一塌糊涂,几乎看不出人样。 “知意,知意,”维诺安一刻不停地喊着他的名字,手中的魔力不要命地传进他的体内,“……你醒醒。” 方知意的眼睛半阖,视线却没有焦点。 他实在是太疼了,但是伴随着疼痛而来的则是阵阵麻木,他再也无法分辨出任何声音和感觉。 他快要死了,方知意知道。 他的体温在极速下降,一眨眼就凉得像块冰一样。方知意闭上眼睛,沉默地等待死亡。 只是他没能如愿以偿地等来死亡。 “……不会死的。” 方知意睁开眼睛,懵懵地瞥向身边的人。维诺安光洁的脸上沾满了他的血,唇色白得透明,明明是狼狈的样子,眼睛里却迸发出狂热的光。 “这是精灵族失传很久的咒语。”他喃喃道,“我不知道能有多少概率成功,但总不会……比现在更差了。” 维诺安近乎虔诚地在他额头上印下一吻。 “和我共享寿命吧,知意。”他说道,“然后永远不要离开我身边。” 第77章 回来[VIP] “和我共享寿命吧, 然后永远不要离开我身边……” 旁观着魔镜内画面的方知意低声重复道。 推开魔镜世界里的大门之后,他回顾了故事的起点, 用一个旁观者的视角见证了所有真相。 他看见自己的容貌和镜子里出现的一模一样,看见还是精灵王子的希利尔是如何和他相识,又如何相爱。 而画面消失前的最后一瞬,维诺安的眼里跳动着疯狂的决心,不停地说着“共享寿命”几个字。 彼时的方知意还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可现在通过魔镜力量知晓过往一切之后,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的手抚上心口,那里有一条透明的纽带,连接起了他和维诺安的命运, 让他得以活到现在。 但奇怪的是,方知意始终没能明白, 为什么他最后来到了德安镇,而维诺安却变成了龙。 “因为金发的王子在动用咒语之后就陷入了昏迷, ”镜中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而那个咒语的本质在于‘共享’, 它既转移给了你精灵的一半寿命,却将你身上的恶龙诅咒也尽数给了他。” 方知意冷脸道:“……你是谁?” 淡淡的光晕在他眼前逐渐浮出身影。 这是好几团小小的、边缘模糊的东西, 而随着时间的流逝, 里头的真面目也终于露了出来—— “花、花仙子?” 方知意睁大了眼睛, “你们不是应该在森林里才对吗?为什么会在镜中世界?” “你还真是忘得一干二净了。”为首的花仙子伤心地说道, “当时城堡里动静那么大,我们在森林里都感觉到了。而你前两天才刚告诉我们要去城堡,我们当然会担心你。” 它们几人对视了一眼, “所以我们就飞去城堡看你的情况了,结果才刚到那儿, 就看见你和那金发的大高个全部晕倒在了地上!” “然后我们就发现你俩身上的变化,一下就猜到大高个做了什么,他吸收了恶龙的诅咒之后才会变成黑发红眼的模样,”花仙子解释道,“但是魔力消耗太多,他也和你一同晕了过去。” 方知意敛下眼睫,将所有的悲伤都藏进了心里。 按照花仙子们所说,那维诺安变成恶龙确实与他脱不了干息,甚至未来几百年的痛苦也…… 花仙子打断他的沉思,继续说下去:“最最最恐怖的是,你们俩都晕了,可恶龙还好端端的呢!要不是我们几人在场,那个精灵族的咒语成功了也没有,恶龙早把你们杀死了!” 方知意:“那你们做了什么?恶龙最后又为什么放过了我们?” “我们……控制了一会会你的身体。”花仙子们齐声说,“我们所有人把魔力注入你的身体,然后用魔法威慑了恶龙,让他在剧痛中以为你完全恢复了。本身恶龙就因为大高个的焚心咒痛不欲生,一下就被吓跑了。” “我们本来想把你和大高个送回木屋的,可是魔力不够了,转移魔法就出了错误,你不知道去了哪里,”它们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大高个也因为恶龙诅咒抵抗了转移魔法,没能离开。后来,我们才知道,他的记忆出了差错。” 花仙子们叽叽喳喳地说了很久,总算将所有故事串联到了一起。从他们胡乱的叙述中,方知意终于拼凑出了最后一点真相。 那面在酒馆地下的小镜子,是转移时花仙子们残留的魔力变化而成。而城堡里本已碎裂的魔镜,变成了关押它们百年之久的牢笼。 最初只是想来救他的,方知意忍不住流下泪来,结果却因为魔力耗尽成了魔镜恢复的养分,在百年间一直抗衡不被消灭,勉强支撑到现在。 花仙子们只是相信,有朝一日方知意还会回到那片森林,还会重新走进这个房间。 “对不起,我什么都忘了,”方知意哽咽地说道,“我竟然留你们独自在这里过了几百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花仙子们纷纷飞到了他的身边,像从前一样落在他的肩上和脑袋上。 它们伸出手轻轻地抱住了方知意,像在热切拥抱一位久别重逢的好朋友。 * 方知意从魔镜中走了出来。 经过商量之后,花仙子们一致决定暂时不离开魔镜。 一方面是因为维诺安,也就是希利尔正处在危险的阶段。当年的精灵咒语是个半成品,虽然将精灵的寿命分配给了方知意,却没能让两人真的实现共享。 而另一方面,则是因为真正的恶龙,潘维。 “不知道那头恶龙是怎么得到莫斯里家族继承人的身份的,竟然让他继续作恶多端了这么多年!”花仙子们怎么也想不明白,“方,你出去之后一定要杀了他,这样才能救大高个,知道了吗!” 方知意笑着点了点头。 离开镜子之后,他花了好一会才适应这种踏在地板上的触感。 等到视线恢复正常之后,他立马打开房门朝着主卧冲去。 镜内没有时间概念,不知道外面过了多久。方知意心中总有种不好的预感,他在里面看完了长达几个月的故事,即使镜内镜外流速不一,但也难免需要花上几天。 但对于目前的希利尔来说,每一分钟都弥足珍贵。 “……方?” 他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方知意回过头,发现是罗恩。 “你终于出现了。”他匆忙地走了过来,一手捂着腰腹,“不管你之前去了哪儿,现在立马离开城堡!” 方知意:“为什么?” 罗恩想直接带走他,“恶龙席卷重来,城堡外如今正在混战!大陆的魔法师、精灵王和王后,还有其他人都在抵抗恶龙,你没有什么力量,先去临时的避难所吧!” “避难所不重要,我要见希利尔,他还在床上躺着……”方知意一把甩开他的手。 “希利尔已经醒了。”罗恩幽幽道,“但是他不在房间里休息,他目前在……” 他猛地伸手指向窗外,“屠龙的最前方。” 正同方知意此前猜测的那样,潘维最初的目的就是让一心被屠龙蒙蔽的罗恩和希利尔相互残杀。 在他的计划中,他应当将两边人耍得团团转,然后以最佳的姿态回到这座城堡,粉碎愚蠢的屠龙计划。 并且,他要将多年前在方知意和维诺安身上吃到的苦头,全部讨回来。 但他没想到的是,那该死的精灵竟然还活着,甚至有余力出面站在最前方。 潘维饶有趣味地舔了一口爪子,冷眼看着下面的人群。 魔法师、精灵、还有这么多没用的普通骑士,就算再来一百个对他没什么太大的威胁。 只是这里似乎少了一个熟悉的人影。恶龙眯着眼想了好久,才反应过来那股淡淡的违和感到底来自哪里。 方知意不在,那最可恶的魔法师不在这里。 几百年前,潘维还在玩着折磨人类的游戏时,城堡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那位东方面孔的矮个子什么也没拿,只是说自己是一位魔法师,今日的目的是要杀死恶龙。 “就是你要杀了我?”潘维还记得自己当时嗤笑了一声,“我一口就能吃了你。” “是我要杀你。”年轻的东方人对他举起了手,“而且你一定会死在我的手下。” 后面的故事潘维不那么想回忆了,那是他有史以来最接近死亡的一次。 东方人没有使用魔杖,也没有叫来外援,仅仅依靠着自身的魔力就差点把他打了个半死。若不是他在躲进魔镜前拼死偷袭,篡改了这位魔力可怖的魔法师的记忆,恐怕骨灰早已洒满了整片大陆。 还好如今那人的魔力和记忆都还被封印着,像个蠢蛋似的做起了厨师,恶龙在心底侥幸了一把,不然他还真没有多少把握。 “恶龙,你顶替了真正的潘维·莫里斯,犯下无数罪孽,”底下人朝他怒吼,“今天绝对别想跑!” 恶龙喷出炽热的鼻息,“谁说我要逃跑了?” 说着,他张开过分庞大的羽翼,冲着人群接连不断地喷出火球,而后随意地提起一名逃兵,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我只是觉得这样很好玩而已。”他灯笼大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众人,“感谢你们为我带来了这么久的乐趣!” 细碎的骨头从他的口中接连掉落,鲜血淋漓滴下,最后,那位无辜的骑士的脑袋终于“扑通”一声落了地。 死一般的寂静蔓延开来。 这回人们再一次意识到,站在他们面前的巨龙不是往日里只存在于传闻中的物体,而是实实在在的恐怖生物。它残忍,冷酷,漠视生命,杀死他们和杀死一只蚊子没有什么区别。 “你只是在假装很强大而已,潘维。” 下方的希利尔忽然开了口,苍白的脸上露出嘲弄的笑容,“你侵占别人的身体,夺取魔法会长弗雷德的魔力,都是因为你恶龙的身体出了问题,对吧?” “所以当时在审判法庭上,也没有直接杀了我们,而是选择逃走。”希利尔目光灼灼,“包括你失踪后的这几个月里,你疯狂在大陆上杀害魔法师,就是为了攫取他们的魔力。但是不够,杀了多少人都不够,你身上的诅咒不除就永远没法恢复。” 恶龙面色扭曲,在众人上方持续不断地发出怒吼声,喷出的火球瞬间点燃了各处。胆小的骑士们没了勇气,接二连三地扔下刀剑跑进森林里。 偌大的雪地上,只余下精灵和魔法师们。 希利尔慢慢地笑了起来,他的脸上没有害怕,反而是止不住地兴奋,“好了,现在让我猜猜,你如今的魔力其实也只够支撑……半个小时吧?” 【全文完】 第78章 我也爱你[VIP] 和希利尔预料的一样, 恶龙在听到这话之后立刻陷入了狂躁状态。 它当年被人算计,一半的魔力分到那个该死的魔法师身上后又转移到了精灵身上, 频繁的流动让他自身陷入了无底洞里。 现在,就算是再杀一百个魔法师,也没办法转化成它自己的能量。 所以它恨死了方知意和这个精灵,恨不得生吃他们两人血肉,来平息自己的怒火! 它的羽翼彻底展开,如同一扇巨大的天幕遮住了所有阳光, 只剩下那双圆睁着的红眼睛愤怒地俯视着众人。 “我们必须尽快解决它,”希利尔说道,“虽然它没有多少储备, 但难免最后会选择同归于尽。以及,尽可能一直开着防护罩, 避开它的魔法。” 精灵王和王后深知作战的艰难,并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尽快将命令传达下去。而另一边,前来支援的魔法师们也走了过来, 其中就有熟悉的面孔。 “倒是没发现,你原来也不是普通人。”白胡子乞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忽然问道, “说起来, 那小家伙呢?” 希利尔兀地一僵, 沉默了下来。 他前日从床上醒来时,原本以为能第一眼就看见自己的爱人。可迎接他的却是那几个屠龙队员,在他们说来, 方知意在他出事后就消失不见了。 没人知道他的去向。 希利尔猜过,或许与那面镜子有关。 方知意向来谨慎乐观, 没有意外绝对不会一个人离开。知道他的伤势之后,哪怕是有一点能救他的可能性,方知意也绝对会选择进入魔镜。 希利尔抚上了胸口,里面的心正在隐隐作痛。 “嘿,愣着干什么!”乞丐一下叫醒了他,“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恶龙都要飞到你这儿了!” 恶龙羽翼扇过,将希利尔的面容笼罩在了黑暗之下。在这阵瘆人的阴影中,他缓慢地摘去了脑袋上的罩帽,眼睛闪烁着和恶龙同样的红色光芒。 他半边脸上布满了鳞片。 “没关系,”他说道,“他未必能伤到我。” 在乞丐震惊的目光中,希利尔被一股黑色的浓雾包裹,转瞬间没了身影,取而代之的则是天空中,赫然出现的另一头龙! 他和潘维相对而立,展开的翅膀足以将整片天空覆盖。他们没有没有说话,只需看上一眼,便疯狂地朝对方扑去! 底下其他人面面相觑,根本不能理解为什么会凭空出现了一条新的龙,而魔法师们甚至都不知道该向那边施展攻击魔法。 精灵王和王后再也顾不上掩饰什么,当场就点明了希利尔巨龙的身份,接着强制性让所有人立马支起防护罩,不要命地施展防御魔法。 飓风、火球不要命地往下砸,他们的身上布满了各种魔法阵,相比起潘维各种阴毒的黑暗魔法,希利尔只能不停歇地使用古代魔法进行抵抗,以自损的方式掷出光明魔法。 而这样做的代价就是,在潘维彻底倒地之前,希利尔伤的远比所有人想得还要重。 他翅膀挥动的速度越来越慢,大半的鳞片也被打落。希利尔再也没法支撑下去,他扑通一声倒在了雪地里,任凭鲜血无止境地染红这片苍茫。 “你是个赝品、赝品!”潘维强撑着嘶吼道,“无论是你还是那个该死的魔法师,早就应该去死了!” 希利尔睁开一只眼,嘲弄地笑了,“该死的是你。” “不,你以为那些精灵和人类能帮你多少?你马上就会死在我的爪子下。”潘维猛地俯冲而下,“先杀了你,再让那东方人和你陪葬!” 它击碎希利尔面前的防护罩,尖利的爪子狠狠往下一拍! 它的脸上闪过疯狂的笑。 然而,就在下一秒,它的面前忽地出现一个人来。 狂风中胡乱地飞舞着黑色的头发,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灼灼发亮,像是含着无穷无尽的力量。 方知意并不熟练地拿着剑挡在前方,脸上扬起笑容,“你刚才说的那个东方人……” “是我吗?” 恶龙目眦欲裂。 他以为方知意没有出现,一定是受了重伤。可为什么现在看来,他周身的魔力甚至比之前还要高涨了! “我已经知道了所有事情,潘维。”方知意定定地看着他,左手悄然画着一个魔法阵,“从最初我被你哄骗开始,到如今你犯下的罪孽,我全部都知道了。你在这几百年里,还依然用这副皮囊伤害了太多人。” 恶龙没有听他说的,发了狂似的朝他袭来。 它不能再错过这次机会了。上次就是因为方知意它才会被困在魔镜里,才会失去一半的魔力! 只有杀了方知意,才可以夺回属于它的一切! 然而这一回,他高估了自己如今的处境。 巨龙是天空的霸主,只要有着翅膀就可以躲避任何可能的危机,可此时他为了袭击落在地上,笨重的身子陷入了厚实的雪堆中—— 以至于无数魔法扑来时,他根本没法立刻转身逃跑! 始终在旁等候的魔法师们总算找到了时机,他们纷纷甩出攻击魔法,像飞雪一样使劲往恶龙身上砸去。 而另一边,精灵们也顺势张开了防护魔法,将希利尔整个笼罩在了保护壳底下,精灵王后和阿托斯长老更是源源不断地向他输送着治愈魔法。 恶龙被激怒了。 它强忍着痛苦,爆发出非一般的力量,猩红的双眼死死瞄准着方知意,黑魔法和火球接连打下。 “龙的弱点在逆鳞。”希利尔的视线一刻也不敢离开方知意,“你不要和他正面对上!绕开他,去咽喉处挖开逆鳞!” 逆鳞……逆鳞…… 方知意的眼睛飞速转动,手里的剑也不甚熟练地来回抵挡。无论是精灵族还是普通人类,认识或者不认识的,现在都在奋力为他铺路。 只要一剑,只要刺中恶龙的逆鳞,就能结束这场恶斗! 方知意踩上恶龙的爪子,顺势往上攀爬,他一面不停歇地叠加防护魔法,另一面牢牢抓着恶龙的鳞片。潘维察觉了他的意图,狂躁地扭动起来。 “小家伙,你跑快点!”乞丐的头从空挡中露了出来,朝着他大喊,“我们都在这儿,你别往后看!” 他手下不饶人,魔法一个个地往外飞出,尽可能精准地落在恶龙的面部,阻碍他去观察方知意的身影。其他魔法师们心领神会,一股脑地打在恶龙的四肢上。 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既然有人愿意去挑战龙的逆鳞,总得帮上一点忙吧! 此刻地面上已经布满了各种魔法阵,各种颜色的光束相互交错,人类魔法、精灵魔法、古代魔法……场面混乱到彼此之间一时都无法分辨出到底是谁施了哪个魔法。但无论是精灵还是人类,心里却有着同样一个念头。 那就是全力保护方知意。 而在方知意看来,他面前的世界从来没有这么清晰过。 他已经来到了恶龙的背部,前面就是那颗硕大的头颅,他摇摇晃晃,得依靠手里的剑才能勉强往前走去。在这块区域里,没有任何的魔法干扰,但也没有任何人能帮他。 他站的地方能清楚地看见底下所有人,精灵王和王后,乞丐爷爷,菲洛伦,还有或多或少有过一面之缘的人们…… 以及希利尔。 被困在恶龙身躯里的爱人身上布满了伤痕,却依旧坚强地为他摆平一切阻碍,而那双眼睛始终温柔地注视着他,一如既往。 方知意握紧了剑,继续冲向恶龙的脖颈处。 逆鳞在恶龙咽喉下方,是全身最为柔软的部位,也只有这里才能让他手里这把算不上锋利的剑刺进去。 “啊啊啊啊啊——!” 潘维的怒火彻底被点燃,它张开翅膀,猛地将自己从雪地里拔了出来。强烈的气流将周围的人群全部掀翻,连带着厚重的雪堆都洋洋洒洒地砸在了他们身上。 没有束缚之后,潘维立刻飞往了高空,他拼命地甩动身躯,势必要将方知意给甩下身来! “……唔!” 方知意将剑狠狠刺入鳞片缝隙中,死死握着剑柄,才没能从半空中掉下去。但如今没有魔法助力,潘维重新回到了制霸的空中,他不仅没有机会接近逆鳞,连自己的性命都要保不住了! “想要杀了我,你们做梦!做梦!”恶龙的怒吼在整座山上回荡,“你一定会死在这里的,方知意!” “我到底会不会死,轮不到你来说。” 方知意的身体在风中来回飘荡,却意外离咽喉处更近了一步。现在他的手已经可以触碰到恶龙的脖颈处,只差一点点,就能靠近那片逆鳞了! “……唔!”方知意再一次撞到了恶龙身上的鳞片,腹部的伤口不停地破开流血,疼得他额角冒汗。“要命……这条龙到底什么时候能停下来……” 再这样撞下去,恐怕他还没有摸到恶龙的逆鳞,就要因为伤口失血晕过去了…… “轰——!!” 远处忽然极速飞来一个庞大的身影。 几乎没一处好皮的巨龙猛冲向潘维,利爪毫不留情地朝着它的咽喉处划下。可与之相对的是,他的弱点也同样会暴露在对方的面前。 潘维狞笑一声,疯了似的扑上去同他扭打在一起,它的攻势比先前还要可怕,每一招都冲着将希利尔大卸八块而去。 这是杀死希利尔夺回魔力的最佳时机!恶龙最清楚不过,只要这头赝品死了,属于它的魔力才会尽数回归体内! “希利尔……”方知意瞪大了眼睛,后怕地看着潘维的动作,“小心!” 巨龙向他投来淡淡的一眼。 他的目光冷静而又充满了力量,像是在宽慰方知意的情绪一样,他将所有的痛苦咽下,尽可能地转移潘维对方知意的关注。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方知意想道。 恶龙的咽喉离他仅一步之遥,但若是等他拔出长剑,就有可能被恶龙直接甩下去,根本到不了逆鳞那。但这个距离想要精准到达,就必须…… 方知意舔了舔嘴唇。 下一秒,他猛地松开手,朝着恶龙脖颈处跳了过去! “嗬!” 恶龙似有所察,爪子朝着喉咙处伸了过来,好在方知意提前给自己加了防护罩,才没能被一爪刺穿胸膛。 他紧紧扒着咽喉处的鳞片,那块柔软的皮肤就在他的上方。 但眼下长剑在恶龙的背上,他身边也没有任何武器,方知意的冷汗密密麻麻地冒了出来,将他的衣服都浸湿,防护罩只能再抵挡几次潘维的攻击,如果不能马上想到方法,先死的一定是他! 怎么办……到底怎么办…… “知意,魔法!”希利尔冲他喊道,“用魔法去刺穿它的逆鳞!” 魔法,用魔法来做我的武器。方知意忽然冷静了下来,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新的想法。 潘维放肆大笑起来:“你们想得太简单了,我的逆鳞可不会被魔法所伤!” “我早就看透了你们这些魔法师的招数,”恶龙咆哮起来,“今天我一定要把你们全部给吃了!” 说完,它用尽全力往方知意的身上狠狠刺去! “噗嗤——!” 恶龙的利爪停在了半空中,它的身躯骤然一僵,直直地掉了下去。 它的口中发出尖锐的鸣声! “确实,我试过了,魔法伤害不了你的逆鳞。”方知意手里拿着那柄长剑,脸上露出释怀的笑容,“但是,我用魔法把长剑拿来不就可以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那头丑陋的恶龙也一同倒了下去。它的眼睛圆睁着,不可思议地看向下方。 好像对于自己竟然会以这样的方法死去感到不可接受。 但随着它身躯轰然倒下,所有的怨恨也消散不可追溯了。 接下去的话被淹没在恶龙痛苦的喊声中,方知意开怀大笑起来,手上却失了力气,直直地从空中坠下。 “成功了……”他喃喃道,“一切终于要结束了……” 方知意疲惫地闭上眼睛,等待着自己砸进雪地的那一刻。 但奇怪的是,身下没有疼痛,他落入了一个异常温暖的怀抱。 “辛苦了,”他额头上传来湿润的触感,“你很勇敢,是我见过最勇敢的魔法师。” 方知意愣愣地看着面前的人,好久都没缓过神来。 金发精灵浑身是血,眼睛却像湖泊一样沉静,他将方知意轻轻地拥进了怀里。 “……希利尔?”方知意呆滞地看着他,“你的样子……” “好像是恶龙的影响暂时解除了,”希利尔笑了起来,“这幅外表好久没看见过了,连我自己都有点怀念。” 方知意依然一副懵懂的模样,支支吾吾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周围的人跑来接过方知意,喜极而泣地将他团团围住。接着,在方知意隐约的预感中,像迎接大英雄一样将他抛到了空中—— “恶龙已死!我们的屠龙勇士终于诞生了!” “万岁!!!” * 这天之后,眠龙谷又下了整整一周的大雪。 雪势太大,几乎将整座森林都埋在里面,好在城堡门前天天有打扫,不至于连门都打不开。 自从那场战役结束之后,方知意每天的活就只剩下了扫雪。 他自觉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但希利尔总是不让他做其他的活,连带着烧火做饭都揽到身上。 按理说,能吃上爱人做的饭应该是件很幸福的事,但是…… 希利尔烧得并不是很好吃,方知意叹了口气。 他放好扫帚回到屋里,将帽子和大衣取下来放到衣架上,准备去厨房里看看进展,并再次劝说希利尔放弃做饭的想法。 上次解决恶龙之后,他们再次进入魔镜,将被困百年的花仙子也解救了出来。而它们知道这座城堡已经成了方知意和大个子的所有物之后,便兴奋地表示要在这里住下来,美曰其名体验一下富贵生活。 但第二天,它们吃完希利尔的早饭之后,就纷纷逃离了城堡。 “方知意,你也快走吧!”花仙子们哭着说道,“大个子做饭比几百年前更难吃了!” 方知意哭笑不得。 不过看在自己肠胃的份上,他默默想道,确实有必要打断某人的兴奋劲了。 他悄悄来到了厨房,打算开门见山地坦白一切。 比如“确实有点不好吃”“最好还是让我来烧吧”…… “怎么突然来了?” 还没开口,方知意就被抓了个正着,他抬起头正想着要开口,却在看到眼前的景象后立刻住了嘴。 希利尔少见的变成了精灵形态,正低头注视着他。 “有什么事吗?”金发精灵走得更近了点,故意将他困在臂弯里,“晚饭等会就好,去餐桌上等我吧。” 方知意结巴了:“我、我来是想说……说……” 他脸颊飘上两片红晕,然后飞速染变了全身。 故意的,希利尔就是故意的……明知道我最受不住这样…… 他的脑袋顶上传来闷闷的笑声,金发精灵坏心眼地贴近了他,十指紧握。 “笨蛋,”希利尔低低笑道,“你特别喜欢我这幅模样的事情,我早就知道了。” “当然了,”希利尔温柔地看着他,“我也同样爱你。” 潮湿的气息扑在方知意的脸上,最后化在了唇齿间。 他这才迷迷糊糊地反应过来希利尔的打算,却再没力气反抗了。 算了,方知意最后被吻得泄了气。 谁叫我真的爱他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