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师就该骑骑士》 1. 索薇 法环塔三百层,高处望不见头,低处安静得如蛰伏的巨兽。 塔面裹着一圈黑压压的结界,外头什么也瞧不见。唯有中间一处隐约得见一道敞开的回廊,月光从缺口照进来,白花花铺了一地。 没多久却被快速的脚步踩碎,三道人影贴着廊壁拐了个弯,其中一个还绊了一脚,“嗬”了半声就被旁边的人拽住领子拖走了。 回廊重新安静下来。 直到不久后,圆厅角落一扇铁门前,窸窸窣窣的响动伴着压到最低的嗓音: “索薇……索薇……还没好吗?” 棕色短发的瘦高男孩弓着身体,一手攥着颈间金链子上的挂饰。 旁边还缩着个矮他一截的金发女孩,梳了两个翘起来的麻花小辫,两只手捂住嘴巴,衬得眼睛像两颗圆溜溜的栗子。 两人的手腕相同的位置都扣着一只素白的金属手环,严丝合缝。 “就快了。” 蹲在锁前的人没回头。 是个约莫十七八的女孩,和那个男孩差不多高,却更精壮一些,橘红色头发随便扎在脑后成一束溜长马尾。身上则穿了件皮质背心,看不出是什么皮革,但质感很好,窗口漏进来的月光映在上面亮得发滑。 她一手把着门锁,另一手拨弄着一根铁签子,正伸进锁孔里搅。腕上同样有一只白色手环,随着她拨弄的动作闪过一道微弱的白光。 咔嗒。 铁签从锁孔里抽出来,伴随着长吁出的一口气, “搞定。” 索薇站起来,铁签随手一甩,转了个弧度,含回嘴里咬住。 然后就一脚踏了进去。 头顶的阿卡夏探测器嗡了一声,缩在后头的两人同时闭上眼,表情拧成一团。 三秒。 三、二、一。 终究没响。 两人睁开眼时,索薇已经站在屋子另一侧,正朝他们挥着手。 格子窗透进来的月光恰好落在她脸上,在鼻翼两侧打出微亮的光斑,也将那抹得意的笑映得格外鲜明。 “我就说没事嘛。穿过去的那一瞬把阿卡夏压到最低,探测器压根不可能有反应。” 说着便走到墙壁上的内部面板前,抬手“啪”地按了一下,所有探测器的指示灯都灭了。 屋外的两人对视一眼,才是松了口气,跟着进来。 男孩一面嘀咕:“压到最低什么的,说得倒是简单……” 女孩也跟着附和:“是啊,索薇,除了你,还有谁能随便改变体内的阿卡夏呀?” “反正就说管不管用吧。” 索薇耸耸肩,也不甚在意,转身大步迈开,双臂往高处一扬—— “来吧,欢迎来到光耀骑士团收藏所!” 另外两人眼睛都大了。不敢开灯,就借着这点月光,适应了昏暗之后打量起一排排琳琅之物,时而小声发出“哇”的赞叹。 石壁架上多是剑、盾、铠甲与头盔等骑士团的装备,也夹杂着一些镶嵌宝石的法杖、厚重的魔导书,以及形状奇异的水晶球。老头白天说了,这些都是高级法师淘汰或捐赠的稀有之物,骑士团虽用不上,却胜在精致罕见,便收在此处供学生们参观。 不过女孩的目光没往那边去,她一眼就瞅见了角落里一只笼子,按捺不住地扑过去。 “朵朵,你果然在这里!”手刚碰到笼子又蓦地缩回来,回头带着点不确信,“索薇……展出还没结束,我们这样会不会影响法师考核呀?” 男孩也有些迟疑,手指无意识地揉着颈间那枚圆圈形的饰物,小声说:“要不……等最后一天?反正今天试过可行了……” “不行。” 两人的话还没说完,便被索薇干斩钉截铁地打断,“那帮家伙精明得很,明天一早就会发现异常。等他们加强防范,再想进来就难了。” 她说着,抬手把一直含在口中的铁签取了下来,捏在指间。 那一瞬,另外两人同时汗毛竖了一下——索薇只有很认真的时候才这么做。 铁签在指间一转,女子眉头微锁,目光越过一排排架子,直直落向最里屋。 漆黑之中,唯有一点黯淡的绿光在深处跳动。 “尤匹,米栗。要拿什么赶紧的,只给你们十分钟。” 说着她已经迈步向前,从两人之间穿过去。 两人同时一惊:“你去哪里!?” “最里面。” 索薇没有回头,身影没入了暗影之中。 * 索薇顺着那抹黯淡的绿光一路走到最里面。 这里是一处单独辟出的空间,数道细长的锁链从天花板、墙壁、地面四面八方延伸而来,将一本厚书结结实实捆住悬在半空。细密的链身泛着冷青色的光,交错缠绕,像是活物一般紧紧箍着中央的书册。 那书厚重异常,绿油油的硬壳书封在锁链间幽幽发光。 封面那颗巨大的海怪头颅嶙峋狰狞,一对深陷的眼眶里透着冷光,书脊处有些鼓起又落下,整本书像一头蛰伏的活物,被锁链困住却在压抑地呼吸着。 整个漆黑空间里唯一的光亮,便是从这里来的。 索薇走上前伸手去摸,手指还未触到书面,耳边便响起两声低哑的气音——“嘶……”“哈……”,断断续续,像是什么东西在喘息。 她手顿了一下,挑了挑眉,“你想出来?” 书身上的绿光猛地亮了一下。 索薇笑了,铁签在指间转了半圈,随意得像在跟老朋友搭话, “跟着我,未来怕是要遭罪哦。” 那光又闪了一下。 索薇不再多说,手中铁签一划,锁链应声断裂,哗啦啦垂散开来。 她一把将书拽下来抱在怀里,手掌顺着那海怪封皮缓缓摩挲。随着她的触碰,那狰狞的海怪头颅渐渐平复,深陷的眼眶里冷光黯淡下去,书脊处的起伏也停了。 转眼,这本厚重的活物便化作一本普通的绿皮书册,安安静静贴在她掌心。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索薇侧过头,对上金发少女睁大的蓝色眼眸,“索薇……你在和谁说话呀——啊这不是!” 声音还没喊开,索薇已经一伸手捂住她的嘴,眼神给了个示意,低声道:“小点声。” 米栗连忙点头,索薇才放开她,顺便瞟了眼她怀里抱着的东西——一双毛绒绒的长耳朵从臂弯间探了出来,是那只野生火焰狐,看样子还是幼体。 自从被骑士团发现收缴后,可把米栗这丫头担心坏了。 米栗缓过气来,目光却还黏在索薇怀里那本书上,满脸疑惑:“这不是白天老头展示的书吗?他说这是被诅咒的废书,才交给骑士团看管的……” 索薇笑了一下,单手翻开书页, “游历法师从地底遗迹带回来的东西,你真觉得是废品?” 一页接一页,全是空白。 米栗凑过去看,依旧满目惊奇:“可是和老头说的一样啊……什么都没有。既不响应阿卡夏,也不记录咒法的魔导书。索薇,这就是你说的一定要拿的东西?” 索薇啪地合上书。 “空白之术,就是什么都能写的意思。” “既然没有魔法响应我这种变化的阿卡夏,那不如由我自 己书写。” 她拍了拍书封,绿色瞳孔透着洒进来的一点月色,“就是它,一定没错。” “索薇……” 米栗眨着那双蓝色玻璃球般的眼珠,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突然—— 嘟嘟嘟嘟嘟!! 尖锐的警报声毫无预兆地炸开,红光闪耀在原本漆黑的空间里,让两人不由一僵。 索薇眼神一沉,带头冲了出去,米栗紧跟在后。 转过一排架子,尤匹僵立在一只单独的架子前,手里正拿着块不规则的石头。天花板上的一圈探测器全部亮起,发出的红光阵阵闪烁,照得底下的少年脸色更显煞白。 “尤匹!你干了什么!?”米栗叫道。 “我,我就是想试试魔石的威力……”尤匹语无伦次,“稍微动了一下阿卡夏,就,就——” 警报声越来越亮,势头急促,想必很快整层的人都会被惊动。 索薇没等他说完,铁签一咬,书往腋下一夹。 “不好。快走!” 警报声一圈圈荡开就像激起的浪潮,走廊尽头压过来杂乱的铁靴声,伴随着甲胄撞击的脆响,还有几声怒喝: “有人在收藏所!” “快!抓贼了!” 索薇冲出两步,忽然侧身,一把将尤匹和米栗推进旁边的楼道口,“你们往下去,到楼道储物间躲着,等人过去了再动。” 两人还没来得及应声,她已经转身,脚下一蹬翻上架顶,从另一侧落下,顺势扫落了一排兵器。铜盾铁剑叮叮哐哐砸了一地,整条走廊都跟着回响。 铁靴声立刻追了过来,在回廊里一阵阵逼近。 索薇拐过两道弯,跃过一排架子,脚尖一点踩上墙面借力翻身,手已经掀开头顶那道暗藏的通风口。身子一收钻了进去,沿着狭窄的管道往前滑行。 过了个折角,管道便急转直下。索薇顺着陡峭的斜坡一路下滑,手撑着管壁维持平衡,下滑的速度很快。 不知滑了多久,前方的黑暗渐渐透出一丝光亮,下方的乐器声和喧闹也跟着传了上来。 越往下人声越沸,火光越明艳。歌剧院舞台灯影翻涌——每周这一日的晚会正值高潮,弦乐与人声混成一片热浪,从通风管道的缝隙里往上直灌。 索薇从通风口翻出,整个人坠了下去。 却正好落入一圈旋转的舞女之间。 层层叠叠的厚裙裾铺开如花瓣,灯火一照色彩翻涌,索薇脚下一落便接住节拍,一手从最近那舞者手中取过高礼帽扣在头上,另一手拽过她肩上的长坎肩往身上一搭,转身带着人一圈,步子踩进了舞里。 那舞者只短暂愣了一瞬,侧过头来时,一双描着金粉的眼睛一弯,顺着索薇的手劲旋了出去,顺势转了三圈,裙裾旋成一朵绽开的花。 索薇接住她落下的手,踩着鼓点踢出步伐,鞋跟敲在木台上。舞者接上她的节奏,两人四只脚交错踢踏,一前一退,一旋一收,贴近又弹开,脚步越踢越快,皮靴和缎鞋在台板上打出一串密集的脆响,将原本的奏乐都压了下去。 最后一个重拍落下,索薇蓦地收步。 一手压住帽檐,半张脸藏在帽沿的阴影下,堪堪做了个行礼的姿势。 全场起身,掌声雷动。 正巧同一时间,厅堂的大门被撞开,手持阿卡夏探测器的骑士鱼贯而入,个个身披重盔铁甲。 白铁映着变幻的彩光,站起来的观众高举的胳膊淹没了他们的视野。 此起彼伏的声音更是扰人,等骑士拨开人群挤到台前—— 台上只剩下谢幕的舞女,对着观众席盈盈鞠躬。 2. 游历法师 深夜里的巨大高塔立在黑暗中,像一头庄严的怪物。 上上下下盘曲的管道当中出现一点微亮,随之便从尽头一端滑出两道人影,噗噗的两声落在这堆积垃圾的一层。 索薇先抬眼扫了一圈四周,确认已经离开了剧院所在的楼层,才松了一口气。 看来光耀骑士没有追到这里来。 身后传来裙褶窸窣的声响,索薇回过头,是跟着掉出来的舞女,跌坐在垃圾堆里,月光从铁窗渗下来映在她身上。 一身戏服繁复厚重,薄纱裙裾层层叠叠堆在脚面。领口开得很低,胸口却平坦,腰身收得细窄,被缀着亮片的腰链勒出内陷的弧度,纱料底下隐约透出肋骨的痕迹。 她坐在垃圾堆里,掂起裙摆、拍打着上面的灰,满嘴嘟囔: “真是,信了你的邪,没想到竟然真钻垃圾道,搞这么脏……” 索薇看着她抱怨的模样,走了过去:“传送阵会波动阿卡夏,忍忍吧。” 她伸出手,把舞女拉了起来。 舞女站稳后,还在不停拍打着胳膊。忽然她眼睛一动,盯住了索薇的脸——月光正斜斜打在对方脸上。 “等等,我好像认得你。” “好像?”索薇挑了挑眉。 舞女凑近了些,盯着她的脸认真打量, “那天你报姓名的时候我就觉得耳熟,刚才忽然想起来了。索薇……是那个大天才索薇?” “不是。”索薇抱起手,把头偏向一边。 “分明就是。”舞女不信,反而笑了,那笑里带着点猫捉到老鼠的兴味,“你在法师学院那么出名……不对,是曾经那么出名。三年前轰动整个地底楼层,都等着大天才在法师考核上一鸣惊人——结果人却无故失踪,从此再没露过面。” 她故意看向索薇,“没想到大天才再次出现,居然是为了偷东西?” “……” 索薇不想再听,手勾了勾:“东西给我,我转账给你,交易结束。” 舞女却不罢休,媚眼一挑,长睫带着挑逗。 “大天才不用传送术法,反倒钻地道逃脱,当真只是为了掩藏阿卡夏的痕迹?” 她故意停顿,将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意味深长道:“……还是说,其实压根不会用呀?” 索薇叹了口气,波澜不惊,答非所问:“你想加钱?” “哎呀,怎么这么直接呢。”舞女笑出声来,却伸手指了指自己,“你得感谢我。要不是今晚我为你换了班,换了别人谁愿意陪你钻垃圾场?” 见索薇不为所动,她把另一只手翻了个花,就将那书册从纱袖底下变了出来。 盗来的书册在舞女戴着黑纱网的长指间随意翻动,绿油油的封皮纹路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空白之书克拉肯,游历法师雪莱拉带回来的遗迹宝物。” 舞女说话的时候一直侧目盯着索薇的反应,“虽说一直没人知道如何使用,可传说中,它至尊无上,能施展最强的咒法。我想,骑士团应该还是挺感兴趣的——尤其是小偷的身份,是学院昔日的大天才。” 她眼珠一转,变了腔调,“哎呀,还是大天才吗?还是说,已经不是了呢。” 话里话外都透着欠打,意思却也再明显不过。 索薇从不在无用的事上浪费口舌。她不动声色,低头在腕间的手环上点了几下,环面亮起鲜明的颜色。 “加了三百月珠,过去了。” 舞女艳唇一勾:“这才乖嘛。” 交换的时候,索薇接过书收好,低声说了句: “想不到你不止有跳舞的本事。” 舞女低头确认着自己手环上的数字,心满意足。 再抬起眼时,眼波潋滟。 “我身上你想不到的地方多着呢,比如——” 套着黑纱的手指比在红唇前, “其实我是男人哦。” 话音落下,一道螺旋光效从她脚下兀自亮起,转瞬连人带裙摆卷起,就这么消失在漆黑的垃圾道里。 独留索薇一个人愣在原地,眼睛仍大睁着。 脑袋有点宕机。 ——骗人的吧? …… 冲击太大,大到索薇回宿舍的一路上,脑子里循环的只剩这一件事。 那一身漂亮裙子,那一截圆润的香肩、纤细的胳膊、自己都羡慕的婀娜腰身……这要是男人索薇真要生气了。 可她又转念想:估计还是假的吧。 倒不是凭直觉,是这个舞女从头到脚就没几处是真的——连“塞拉·雷”这个名字,大概都不一定是真的。 塞拉·雷。当红的舞星,底层学院与流民生活区无人不晓,却也极难见上,索薇为找到她当班的空隙等了许久,又掏出了自己全部的积蓄。 对方漫天要价,但这价是值的。索薇早对她做过功课:表面光鲜,声名狼藉,连黑市的黑烟都敢沾,更不怕光耀骑士团的威压,应变也游刃有余——是个完美的合作对象。 而今晚的配合也确实完美。无关尤匹,索薇取下书的瞬间警报必响,穿行剧院再从垃圾道逃走,是早就计划好的路线。塞拉行事果断,一手藏了书,一手打开暗道,一有空隙二人就没了影。 只是交易要实名转账,加上当初需博对方一份信任,索薇才报上了真名,被迫拴成一条线上的蚂蚱。但对方这种老练角色,说的话听一半信一半也就够了。各自封口,往后不会再有交集。 索薇并不在意。 不过有一点,塞拉没说错—— 她确实不是什么大天才。 也许曾经是,但现在肯定不是了。 * 一年前,索薇在医务室醒过来的时候,就失去了关于法环塔的全部记忆。 她不记得怎么使用法术,不记得在法师学院学过的一切,更不记得自己曾被所有人当作万众瞩目的天才。 那段经历好像只在身体里和别人的叙述中留下痕迹,记忆里却完全不存在。 但索薇却清晰记得进入法环塔之前的一切。 那是她生命里为数不多的,珍贵、平凡却又深刻的一段时光——她的童年。 索薇·阿纳多特生在偏僻的乡下,无父无母,是蜂鸟修道院的修女们将她养大。 蜂鸟修道院位于珀洛薇恩最边缘的地方,那里穷困荒芜,寒冷的冬天连炭火都很难买齐。 但修女嬷嬷们待索薇很好,会让她到大床上和她们挤着睡,教她识字,教她武艺,还给她讲那些英勇的骑士英灵打败邪龙、成为神明守护这片大地的传说。 索薇就在这样迷人又遥远的故事里陷入酣甜的梦乡。 那时候的她,没有什么太大的梦想——也许长大了也做修女,信仰征伐邪龙的英灵之神,披上漆黑修道袍去各个国家传教,过这种简单平凡又精神富足的小日子。 然而十岁那年,一场火灾焚毁了修道院,也毁了她的小日子。 起火的原 因无人知晓。索薇只记得自己在浓烟里咳得几乎昏死,木梁烧断的声音在头顶噼里啪啦。她想喊修女们的名字,却发现她们已经横七竖八倒在地上,最近的那位还伸着手,指尖离她只有半步,却再也够不到她了。 她原以为自己就要那样死去——倒也好,跟着嬷嬷们一起去另一个世界。 可有人把她从废墟里拖了出来。 是一个身材颀长、披着白色长袍的女人。 她戴着一顶巨大的白帽,帽檐下垂着一层白纱遮住面容,只露出一抹涂着黑唇脂的唇。 唇角下还有一颗血红的痣。 烟尘漫天,女人一身雪一样的白色却干干净净,明明在烈火中行走,火舌却没在她身上烧到分毫。 小小的索薇看不清她的脸,却记得那一身显眼的白衣。 后来索薇便按白色女人教的,叫她“雪姨妈”。 雪姨妈说,她是来自法环塔的游历法师。 游历法师…… 那是个什么概念,索薇那时候一无所知。 如果她那时候知道,那就是法环塔最高级别法师的存在,多少会更忌惮些吧。 可小小的索薇什么都不懂,只觉得雪姨妈神秘,身上总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压迫感。 雪姨妈教她如何一个人自力更生,还教给她许多关于世界的知识。 幼年索薇的世界原本只有蜂鸟修道院,直到跟着雪姨妈在珀洛薇恩四处游历奔走,才知道—— 原来这个世界那么大。 除了大得见不到边际的珀洛薇恩,还有另外三个国家,它们呈圆环环绕,而最中心那片不属于任何国家的无国界之地,便是雪姨妈所来自的地方。 巨大的、通往天际的法环塔。 站在小山坡上,拿着雪姨妈的长筒镜往最东边望去,能看到遥远天际一道模模糊糊的黑影,细长一条直贯天际。周围是漆黑的泥地,缠绕着不祥的黑烟。 雪姨妈说,那个地方是荣耀,也是梦魇。 至于她自己,暂时也不打算回去。 雪姨妈走的那日下着漫天大雪。她把索薇留在了珀洛薇恩最繁华的首都,临别之时蹲下身,将一个小小物什塞进她手心。 是一根银白色的金属细签。 索薇看着手心,“这是……” “是遗迹里找到的东西,看着像牙签或是细针之类的。”女人温柔道,“我这次出来得匆忙,身上没带什么礼物,就把它留给你吧。” 索薇木讷地将那东西握在手里,尖尖细细,冰冰凉凉,握久了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雪姨妈见她不说话,站起身来,挠了挠大帽子下的头发,“虽然好像没什么用……不过谁知道呢,既然是古代文明的东西,也许是武器也说不定哦。” “武器……”索薇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将那签子攥在小小的手里,“是英灵之神们打败邪龙的武器吗?” 女人一怔,却蓦地笑了,那抹黑唇勾出一丝玩味。 “哦?修道士讲的神话传说,是这样的么。” 笑意还在唇边,她俯下身,凑近木然的索薇,在她耳畔压低声音:“不是哦。” “不是英灵之神打败了邪龙,而是邪龙杀死了所有神明。” 索薇还没反应过来,女人已经直起身,拍了拍她的肩, “故事并非真正的往事。真正的过往埋在世界最中心,最高的那座塔里——”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索薇。” 3. 空白之书(1) 雪姨妈走后,小小索薇孤身一人在首都生活了一段时间。 那时候的她对母国珀洛薇恩还知之甚少。 只知道大城市里的人崇尚哲学道义、不信神明,诗人哲学家遍地。 而修道院只能建在偏僻、阴暗、穷困落后的地方,一把火烧毁也无人在意,管理者懒得去查,更没人关心一个从修道院里出来的孤儿。多数人听到“修道院”这三个字都跑远了。 索薇本也无所谓。 雪姨妈给她找了个舒服的去处,是一对老夫妻开的面包店。两位老人子女都不在身边,把索薇当亲孙女看待,管她吃饱穿暖,还时不时带她到城里逛逛,给她长长见识。 本来以为,做不成修女,就这样安安静静在大城市做个面包店少女也不错。 直到那一天。 那天,珀洛薇恩进行了一年一度的阿卡夏例行体检。 查到索薇的寄宿家庭时,所有人都没当回事。毕竟阿卡夏反应大多出现在六七岁孩童身上——那是换乳牙的年纪,过了那段时间,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不会再有动静。 可索薇偏是那百分之一。 仪器扫过她胸口时,咕咕呜呜地发出一阵刺耳的鸣响,红光从机身里涌出来,把两位老人吓了一跳。 别说他们,索薇自己都给吓了一跳。 曾经修道院每年也做阿卡夏检测,她从来没被测出来过。 可那一次,就是响了。 而在珀洛薇恩,不,不止珀洛薇恩——全世界都遵守着同一条铁律:身体里有阿卡夏反应的孩子,都要被送往法环塔。 索薇就这样被卫兵带走,送去了那个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去的地方。 那年她刚满十三岁,是个意气风发的小小少年。 护送她的卫兵知道这事,还给她买了顶生日帽戴在头上。一路马车疾行,到了塔下,把少年索薇的手交进了法师学院院长那双布满皱纹和老人斑的手里。 记忆到这里便戛然而止。 * 其实本来,缺失的空白记忆也不过三年多一点,这本不是多严重的事。 毕竟索薇人还在法师学院里。 只不过照她了解的,从进塔到进入法师学院,中间要经过几次考核。 最底下十层的启智学院是给什么都不会的幼童准备的,要往上走只有通过考核。考核通过后便进入十到五十层,那里是学院与流民共处的区域,即法师预备学院,通称“法师学院”。 那也就是说,她原来这三年是经过了考核的,并且学到了不少东西,还学得很好,好到被各路人送了“大天才”这种称呼。 想来大天才的阿卡夏,应该是稳定且强大的。如果仅仅是忘记学过的咒语,大可以从头来过——老话怎么说的,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人还在,学过的东西就能再学。 可事实却比想的更糟。 因为醒来的索薇,阿卡夏是零值。 如果是零值倒也更好,她可以直接作为误判被送出塔外,可是就在签署误判文件的下午,索薇打了个喷嚏,阿卡夏值飚到了快八十。 也就是说—— 她的阿卡夏成为变化形态的了。 “变化形态!?” 医疗室里,索薇差点没把报告单撕掉。 “怎么可能呢?” 阿卡夏是一种源自人体骨骼、肌肉与器官的变异能量。个体要么不具备,要么一旦产生就是一个恒定不变的值,从零到一百,终生不变。 变化的阿卡夏不只是身体上的不稳定反应,最要命的是,再也没有术器能够回应它。 魔导书、法杖、魔石——所有术器都需要恒定的阿卡夏才能启动。变动不居的值无法被术器识别,就像拿一颗活蹦乱跳的弹珠去卡固定的凹槽,永远嵌不进去。 没有术器作为载体,空有法术知识也施展不出任何真正的法术。 索薇从别人口中的“大天才”成了一无是处的废物。 她不再去学院。那些咒语早就学过,现在学了也没用;那些魔导书再也不会回应她,跟废书无异。 她搬出了学院宿舍,改住在流民街头,终日泡在流民堆里,酗酒、嗑黑烟,什么都干过。 就这样浑浑噩噩过了一年半载。 直到她十八岁那年——也是她最后一次能参加法师考核的年纪。 法师学院的学生过了十八岁就要被强制毕业。没能成为法师的,只能作为“流民”滞留在五十层以下,永远受光耀骑士的辖制与欺压。出不去法环塔,也上不去,像被装在袋子里的老鼠。 索薇可不想那样。 她喜欢自由。让她整日看光耀骑士的脸色过活,还不如死了算了。 再说,她也想往高处去,看看雪姨妈待过的地方是什么样。 所以她一直在等,等那本“空白之书”克拉肯被转移下来——按照法环塔的惯例,骑士收藏所的固定展品每年都会从高层转下来,供应考的学生参观几日。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索薇这里,只要看得见就没有摸不着。 此刻,回到宿舍的索薇得意地将战利品摆在桌上,看着绿油油的硬壳书封在桌角的油灯下闪着幽光。封面上凹凸不平的海怪头颅栩栩如生,触须的纹路在光影里仿佛还在轻轻蠕动。 她心道:骑士收藏所也不过如此。 索薇又从布袋里把打包回来的酒肉菜一样样拎出来,够她在这间屋子里关上十天半月。木凳上铺好厚棉被,瓶瓶罐罐的炼金素材按她惯用的顺序排开,笔、纸、放大镜、罗盘也一样不少。 万事俱备,接下来是场硬仗。 她要按照自己研究出来的法子,用准备好的材料一步步实施,让这本传说中无所不能的“空白之书”乖乖臣服于她! 结果。 一个月后,酒馆里。 “屁!什么无所不能遗迹之书,什么自由书写超强咒法——全他爹的鬼扯!” 索薇一通抱怨完,欲哭无泪地把酒杯往嘴边一送,咕嘟咕嘟灌了下去。 “索薇……” 旁边的两小只都侧过头,担忧不已。 尤匹今天穿着棕色夹袄,戴着贝雷帽;米栗则是一身淡黄毛衣,金发扎成两根麻花辫,脖子上裹着厚厚的绿格子围巾。 他俩一个月都联系不上索薇,好不容易把人约出来,结果索薇不由分说就把他们带去了酒馆。 原本他们三个的年纪都是进不了这种地方的,被索薇暗箱操作了。 不过索薇倒也没真把他们带坏,给他们倒的都是蜂蜜水,自己喝的却是白兰地,脸颊已经喝出了醉熏熏的红晕。 她又咕嘟咕嘟灌了一口,啪地一声把杯子顿在柜台上,趴下去,把头埋进了胳膊里。 “索薇,你确定是按照你说的那个……游历法师的法子吗?”米栗小心翼翼地伸手摸着她的胳膊,眼里都是关切。 索薇打嗝,头从胳膊里抬起一点。 “是啊,什么《古代术器》《遗迹解密》我都翻遍了,里面写了几十种激活空白之书的法子。” 她又趴下去,闷声说:“是这么说,可我把法子全试遍了,它就是不响应我的阿卡夏。明明盗书的时候我听见它说话了……现在搁这给我装死,这鬼东西。……嗝。” 索薇“盗书”两个字出来把米栗吓一跳,赶紧嘘嘘两声回头张望。好在酒馆里大家都忙着喝酒聊天,无人在意他们的对话。 尤匹则关心地问:“游历法师的法子……真的靠谱吗?不,我是说,那些书真的都是游历法师写的吗?” “当然。”索薇扬了扬杯子。 ——虽然这么说,她心里也大概知道为什么。 那些书确实都是游历法师所写,只不过并不是带回空白之书的雪莱拉写的。法环塔的游历法师共有十一位,雪莱拉是最古老、排名第一的那位。 所以游历法师是游历法师,雪莱拉是雪莱拉。 索薇当然也清楚这点。 可雪莱拉没有留下过任何书籍,这也是人尽皆知的事。 这算她孤注一掷,只是掷失败了。 索薇再抬起头时,看到米栗从布包里摸出一块薯饼,还用油纸包着一半,热腾腾地冒着气。 白气弥漫在少女甜甜的笑脸前面,一双棕色眼睛弯弯地笑着。 “索薇,别伤心啦,吃块薯饼吧,我妈妈烤的,说不定吃完就能想到办法啦。” 索薇愣了一下,米栗就趁机将薯饼往她嘴里送,索薇也很配合地张嘴,咬下一口,香软的口感立刻在嘴里化开。 索薇咀嚼着薯饼,看着身边的小姑娘。 米栗才十六岁,年纪比她小两岁,正是大好的年华,根本不用跟她这个废人组队。可米栗却说,从看到自己的第一眼起就跟定了她。 而且还说,自己曾亲口认她当跟班,发过誓除非失忆不然绝不丢下她。 结果索薇真的失忆了。 还记得醒来 的时候米栗抱着她,哭得稀里哗啦:“索薇你不要为了丢下我真的失忆啊!” 所以就这样,索薇就算搬出了学院宿舍,也依然和米栗保持着联系,只是米栗因为一些家庭因素,没法跟她一起住到流民街。 米栗总是这样,天大的危机也是一笑解决,看着这样的笑容,索薇的烦恼悄悄消散许多。 看索薇差不多吞完,米栗又喂了一口。这次索薇抽出手,干脆把薯饼拿过来自己拿着吃,反正不吃完,米栗是不会罢休的。 “朵朵怎么样了?”她顺口问。 是那晚从收藏所一同带出来的小狐狸。 “救回家了。”米栗点着头,金发小辫儿抖动着,“还好发现得及时,妈妈重新给它结了契,这下应该不会再乱跑了。” 索薇听着也算放心:“可看好了,火焰狐的皮毛是那些家伙最喜欢的附魔材料。” 米栗猛猛点头,小辫儿不停抖动。 索薇又越过她,看向最右边的男孩。 尤匹十七岁了,比她只小一岁。 和米栗不同,尤匹笨拙得多。索薇苏醒之后,他一直不停地来送礼物,每日央求大天才索薇带带自己。 尽管索薇拿失忆拒绝,可尤匹说,以前她是大天才他根本没机会,现在失忆了反而是他难得的机会——他可不会放过。 索薇也算是无语。 这俩小孩跟着她倒也没吃亏,索薇虽然没什么本事教他们,却带着他俩吃喝玩乐,三个人也算快乐。 可这次不一样了。 法师考核不是玩闹。 索薇吞掉最后一口,正了正神色:“米栗、尤匹,还有不到十天就是考核了。如果到时候空白之书还是不响应我,你们就另外找队友吧。” 没想到那两人异口同声:“不行!” “那怎么行呢?索薇我们不可能离开你的!” 索薇却神色不改:“尤匹,今年要是落榜,你也只剩一年了,没必要跟我共沉沦。” “不要,连你也要放弃我,我才是真的没救了。” “就是,索薇,你一定可以的!” 索薇鸡同鸭讲,只能叹了口气。 杯里白兰地见底,她随手又给满上。两小只还在叽叽喳喳,说些这段时间的备考准备,让索薇放宽了心,索薇勉强应着。 心情是好了些,但依旧轻松不下,她甚至在想,这时候有什么天降奇兵就好了。 噼咔——一下能点亮全场那种。 噼咔。 确实响了一声。 但亮起来的是酒馆中央那一大面术法屏障。 几乎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原本嘈杂的喧嚣顿时安静下来。 米栗和尤匹也住了嘴,跟着看过去。 这屏障亮起来,通常是有懂些术法的流民接通了外界的术法频段,或者是有时事消息传进来。 塔内的流民出不去,只能借这种术法屏障了解一点外界的动静,看看奥卡利亚公国又办了什么运动比赛,外面又流行什么新潮娱乐。哪怕一辈子困在塔里,也好歹想知道各自的故国现在是什么模样。 可这一次,屏障上映出来的画面是—— 一个清瘦的男子。 茶色的长发被他束成低马尾,厚重的法师帽被他缩小了斜戴在头上,看着像顶礼帽,身上是百褶领的浅青色衬衫,松松垮垮,很是休闲。 他正在接受采访,背后是一排珠光璀璨的宝物陈列展览。 画面下方浮着字迹: 【游历法师雷克斯返塔,带回又一批遗迹珍宝。】 游历法师返塔可都是大事,足以举塔欢庆,在这底层旮旯的酒馆里映出来也不意外。 再说,屏障幻象配上美酒好肉,再完美不过。 这不—— “游历法师返塔了?” “是雷克斯!” “好帅,好像比之前更好看了呢。” 一片欢呼与喧闹中,众人都目不转睛盯着画面看,索薇却发现了点端倪。 “塞拉?” 她揉了揉眼睛。 索薇一瞬觉得自己看花了眼,可那张脸的五官,就是和那晚那人很像。 不只是五官,就连下睫毛那种微弯的弧度,她当时看得很近,记得清清楚楚,一模一样的下睫毛。 她指着屏障,对身旁两人说: “你们觉不觉得,他很像那个,歌剧院的舞星塞拉·雷?” 4. 空白之书(2) 米栗和尤匹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 尤匹:“性别都不一样啊?” 米栗也有些急地眨着大眼睛,“不,不像吧……这位可是游历法师雷克斯欸。” 但索薇的想法更大胆一些。 她想的其实是:塞拉会不会就是雷克斯? 这已经不是“她到底是不是个男人”的问题了,游历法师在法环塔最高的两百到三百层活动,按理说根本不可能下到底层来,更别说“沦落为底层卖唱卖跳的舞女”…… 不过对索薇来说,没有不可能的事,只有可能性多与少。 她看了一眼身旁两人,米栗有偶像滤镜,尤匹连猴子和猩猩都分不清,这俩她都不信。 于是顺手拉过一个路过的酒保,指着屏障问:“你觉得他像塞拉吗?” “谁?雷克斯?雷克斯像塞拉?”那酒保看了一眼就发出雷霆般大笑,“索薇,都跟你说了要少喝酒。” 旁边有人也听到这边动静,跟着附和:“两人都长得标致没错,可雷克斯是公认的美男子,塞拉只是个跟咱们一个等级的底层流民,还一个男人一个女人——这要是能像,我都比她更像!” 酒保和那人都笑起来。对流民来说,游历法师高高在上、遥远到不真实,终归是事不关己罢了。 索薇则不动声色,咕嘟了一口酒。 ——她当然知道雷克斯。 游历法师一共就十一个,从一到十一她都背得滚瓜烂熟。当初为了搞清楚“空白之书”的原理,她把图书馆跑烂了,几乎每个人的著作都拜读过。 雷克斯是排行第十、年纪最小的一位。 排在他前面的游历法师,像雪莱拉年龄成谜,其他的也有上百岁的。而雷克斯似乎才三十不到就晋升了游历法师。 要说天才,这位才是真天才。 他勇于挑战,下过的地底遗迹都是出了名难啃的那种,还总喜欢给新物种、新道具命名,智商情商美商都高超一绝。 不仅如此,还是个清秀俊美的男子。 总之,简直集齐了各种稀有的好品质,难怪吸引了一大批粉丝。 比如米栗,就在旁边看得一眨不眨,两条小辫都翘了起来,再过去的尤匹也看得入神。 索薇也跟着看,但看着看着还发现了更多。 清秀的男人说话带笑,笑起来唇部肌肉扯动,喉间也跟着轻轻动。屏障投映得清晰,连这种细节都看得真切。 索薇的视线移到他喉咙间。 ……他好像没有喉结? 之前在想,塞拉会不会真是个男人;现在又在想,雷克斯会不会是个女人。 如果是同一人,那究竟是男人还是女人? 索薇相信自己的直觉,或者说,相信失忆之前身体留下的本能。 雷克斯和塞拉的相似,不只是五官神似那么简单,两个人身上有某种说不上来的东西是重合的。 她还想起了那一晚。 塞拉最后传送离开时用的术法,当时只觉得是普通传送术,可现在细想,那种螺旋状的光纹比一般传送术复杂得多。 再加上那本“空白之书”…… 等等。 索薇好像意识到什么。 和米栗、尤匹告别后,索薇没急着回去睡觉。流民街四通八达,没有宿管和宵禁,半夜里想去哪儿都行。 她翻进了图书馆,找到之前看过的雷克斯的书作,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坐下,一本一本翻。 她要证实心中的猜想。 索薇在书堆里连续泡了好几日。 法师考核就在一周后。一般人临阵磨枪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索薇却跟没事人似的——她宁愿赌一个未知的方向,也不肯在死胡同里摸黑死磕。 直到一个晚上,她合上书,往歌剧院去了。 * 临近法师考核,按规矩考核开始后所有娱乐场都要封禁,那这些日子流民们可不得扯开了狂欢。 平日难得一见的舞星接连上场,歌剧院坐席日日爆满。 倒是方便了索薇——就是票价被黄牛炒老高,给她心疼死了。 买的还是最贵的夜间场次。 深夜时分,台上演出正进行得如火如荼。 舞女们费劲巴拉地在台上转着圈,一层层裙摆甩得像花瓣翻飞,腰肢扭动,汗水都浸透了衣衫,却盖不过底下的高声欢呼。 守在门口的光耀骑士面盔底下看不见的脸其实在连打呵欠,瞥了一眼手中的怀表,差不多到散场时候了,这场跳完就打烊。 出不去的流民就像积压的腐烂饭菜一样没人管,舞者职业则更是底层中的底层,而被派来这个地方维持这群人秩序的他们实属倒霉中的倒霉。 到了谢幕这一刻,观众席黑压压一片欢呼拍手。 台上舞女们则手挽着手,连同最前面最耀眼的舞星一同鞠躬。 鞠躬之时,塞拉看见底下有什么光在闪。 有个人举着一块板子。 “雷克斯我喜欢你”。 是用能反光的荧光颜料写的,台上的光柱一扫过,举牌人的脸看不清,字却亮得耀眼。塞拉眉头一跳,当演唱会呢。 而下面,索薇正举着那块牌子,为了让台上的人看得更清,她还站起身双手高举。 她看见最前面那位舞星眼珠明显一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 索薇面带笑容,也不着急。 等到所有人都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光耀骑士在门边吆喝退场,索薇再看了一眼。塞拉和其他舞女不一样,别人都往左门走,她却朝观众席扫了一眼,转头去了右门。 果然。 索薇饶有兴致,没跟着大部队从散场通道出去,趁骑士不注意,一个灵活闪身就绕去了另一边。 法环塔是一座通天的圆柱形塔楼,塔身正中央贯通着一道巨大的圆形空档。外围每一层都是封闭的环形长廊,宽阔得能容下整座歌剧院。 歌剧院占着四十二到四十五层,弧形看台的背面正贴着这道空档,背面有一处缝隙能钻进去,里面就是一根直通高处的排水管。 索薇的体量刚好钻得过,管壁滑溜,但只要用一根绳子套着,就能一点点往上爬。 索薇到达目的地的时候,那里还安静无人。 她盘腿一坐,铁签子咬在嘴里,手指敲在地上,一敲一敲。 没敲几下,墙面上就浮现出和那一晚一样的螺旋传送纹——啪叽一亮,身着繁复舞裙的人影就从里头跳了出来。 索薇吹了个口哨把注意引来,招了招手,“嗨。” 塞拉看清眼前站起来的人的时候,脸霎时一白。 “索薇!?”但她又很快恢复过来,“你,你怎么在这里……” 她完全没想到还能再见到索薇,索薇却对她 的出现毫不意外,也不答话,一步步走过来,一只手握拳枕在下巴上,像在沉思,自顾自说着话。 “你在舞台上肯定看到我的牌子了,可你没走左边的门,肯定是不想跟散场观众撞见。” “右边是后台,跟出口不相通。散场之后光耀骑士马上会关门,既然这样,我就猜你会用传送法术。流民用阿卡夏传送要不触发警报,只能固定传到被许可的几个流民街楼层——也就是二十三、二十八、四十七这三层。” 索薇掰着手指头煞有介事地数,完了咧嘴一笑,“你那么能讹钱,不像住低楼层的,我就赌四十七楼咯。” 白白的牙齿含着铁签子,随随便便赌对了,轻轻松松得不行。 对面的塞拉哑口无言。 可下一秒,她阴沉得像换了张脸。 “是你举的牌子?” 她二话不说,手边弹指出一道术法纹路,从纹路里取出一把晶莹剔透的短款法杖。 索薇“哦呀”一声,睁大眼睛看,舞女腕上的白色手环发亮,然后出现了一个数字【20】。 使用阿卡夏的时候,腕环上都会显出阿卡夏值的数字。这种腕环无论法师、流民还是学生都强制佩戴,她自己手上也有。 不过让索薇惊奇的是,塞拉手上的值竟然这么低。 但也没时间分太多心。塞拉动作很快,把法杖换了个手,法杖发光对准索薇,开始凝聚一种不怎么妙的红色物质。 然而下一刻。 啪。 索薇两步冲上去,横空一脚就把法杖踢飞了。 她穿的是一条紧身皮裤,带子拉着长筒靴。这一脚踢出去时,腿绷得笔直,反光的皮料将修长的小腿线条勾勒得一清二楚。 又利落,又有力量。 飞出去的法杖撞在墙面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滚落地面。尚未成形的红色物质化成烟雾飘散。 塞拉手还维持在半空,嘴巴却成了“口”型。 索薇的动作快到她根本没看清。 “有你这样打架的吗!?”她惊道。 索薇把脚放下来,跳了跳,含着铁签子:“打架还分这样那样?” “不是哪样……法师打架,能用这么野蛮的方式?” “我也不是法师啊。”索薇指了指对方,“你也不是。” “可你是学生啊!” “对,所以这招叫‘学生踢’。” “!?” 塞拉:起名水平太烂了吧! 可她依旧没反应过来,索薇就已经闪到她侧面,一把抓过她的手,利落地反绞过来,就像猫捉耗子一样轻松。 塞拉叫得跟杀猪一样:“疼疼疼疼——我输了,我输了还不行,放开!” 索薇却笑道:“我在应援板上写的是喜欢雷克斯,你跑什么?莫非你就是雷克斯?” “不过,游历法师这么废物吗?” 虽说法师大多体能较弱,没有了术器就像被卸掉钳脚的螃蟹一样柔软可欺,可索薇总觉得游历法师该更厉害些。 都游历法师了,都人上人了,结果也就这样? 塞拉那边还在凄厉惨叫。索薇也不是欺负人的,手顺势一松:“放了你也可以。” “但还有一点我想搞清楚……你到底是男是女。” 话音刚落,脚已经踢到对方胯/下。 塞拉应声倒地。 5. 空白之书(3) 塞拉捂着裆部抽搐,半个音都发不出来,索薇则抱着手臂站在一旁,一边观察一边回味: “脚感柔软,反应强烈,倒地有硬直……所以,还真是男人了。” 而蜷缩的舞女,不,舞男,许久才终于缓过一口气,挤出第一句话: “你有病啊,万一是女人也会疼的啊……” 索薇看着他,倒也不否认:“如果你没先动手,我本来还有更温柔的检测方式。” “更温柔?” “乖乖脱裤子之类。” “……那我还是选这个吧。” 半晌,塞拉才终于能坐起来。 索薇低头打量着他。 漂亮脸蛋上的金色眼影蹭得有些花,说话时脖子上的喉结起伏也不明显。不过也是,不是每个男人的喉结都显眼。 而且他的嗓音本就偏中性,听的人会下意识往女声那边靠。那天晚上他说话时声音偏柔和,现在缓过来再听,才察觉出明显低沉了些。 “看来,那天晚上你说的确实是真话。”索薇说。 塞拉叹了口气:“本来也没骗你。” 这一脚实在踹得够狠,到现在还疼。他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把腿岔开支在地上,裙摆往两边散开,揉着那个地方嘶嘶抽气。 “艺术不分性别,歌剧院需要的是技术好的舞星,穿着漂亮戏服引人注目。我虽是男人,却恰好跳得最好,这也不犯法吧?” 索薇耸耸肩,并不反对,这也不是重点, “那就是说,雷克斯的身份才是真的,塞拉是假的。” “我是塞拉,不是雷克斯。”塞拉一脸认真,“我何德何能,要被你拿去和那么出名的伟大人物联系在一起?” “你们长得很像。” “相似的人多了去了,没见过男美女吗?” “那你跑什么?” “……” 塞拉一时语塞。 顿了顿,他才道:“我每天都用传送阵回家。” 索薇明显扬了扬眉。 塞拉这才意识到,她早就调查过自己了。 真是难搞。 他也懒得再找借口,索性直接挑明:“索薇,你是聪明人,不觉得这种猜想本身就很离谱吗?现在全塔各个楼层都在放雷克斯返塔的消息,我要是雷克斯,难道不该正在顶层享受?” 索薇神情不变,只“嗯”了几声,“这也是我前几天一直想不明白的地方。” “那不就结了。” “但后来我又想明白了。” “?” 塞拉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塔里屏障上放的根本不是同期幻象,是储存过的旧幻象,用高级法术处理一下就行,对上头那帮人来说轻轻松松。” 索薇不紧不慢说着,“底层人所有的消息来源只有这种幻象,至于上头的人到底在做什么、到底有谁真的返塔,没人能看见也没人能查证,永远查不清的虚幻——那就是真实。” 塞拉睁大眼睛,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塔顶的术法屏障可是法师界的至尊权威,你连这个也敢怀疑?” “那咋了。”索薇不以为然,“你不知道吗?我抽烟喝酒赌博什么都干过,黄赌毒里就差红灯区没去过了。” “……这很值得骄傲吗?” “不过确实挺想去的,二十三楼那家有几个小帅哥,挺养眼的。” “你还真计划上了。” 索薇露出坏笑:“光耀骑士常干的事我干不得?我可从来不信什么权威、什么法则。真有什么法则,先让所有人自由了再说。” 塞拉看着她,怔忡许久,才低低讪笑一声,“上一次说这种话的人,已经成了尸体,被丢出塔外了。” “大话谁都会说,可身体里一旦有了阿卡夏反应,这一生就不再有随心所欲的权利了。” 末了,他淡然地补了一句:“就算是游历法师,也一样。” 索薇愣了一瞬。 她对上塞拉那双湖蓝色的眼睛,伸手把他拉了起来, “这算是承认你是雷克斯了?” 塞拉没回答,只反问:“是哪里让你开始怀疑的?” 外貌是公开的,但长得像的人那么多,一个在天,一个在地,被人一路追着怀疑,还是头一遭。 “我翻过雷克斯的一本手记,里面有一则信息,让我更加确信了。” “手记?”塞拉神情微妙地变了一下,“上面写了什么?” “雪莱拉把空白之书带回来之后,曾和雷克斯一起研究过。”索薇看着他,回忆着书中内容,“雷克斯给书封上那个海怪头取了个名字,叫‘克拉肯’。但这个名字最终没被首席法师长采纳,后来真正流传开的,是‘海怪之书’。” 她顿了顿,“我是为了盗书,才去翻那种无人问津的冷门资料。大众鲜少知道‘克拉肯’这个名字,可你说出来的时候,没有半分犹豫。” 塞拉哑口无言。 许是没想到有人能认真到这个地步,做事滴水不漏观察又细致入微,这是区区一个法师学院的未成年学生能做到的? 索薇却继续追问:“我想知道,你和雪莱拉一起研究那本书时,到底得出了什么结论。怎么才能激活‘克拉肯’,你们一定知道。” 塞拉却沉默了。 半晌,他摇摇头,却道:“我已经忘了。” 索薇一愣,“忘了?” 塞拉视线看向远处:“三年前的‘奇迹远征’,四国与法环塔合力,七百人出征,最后只有十人回来。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失去了所有记忆,连法术都不会了。” 索薇听着,心里起了波动。 失忆…… 那不是和自己很像?只不过这位跌得更惨一些。 她并未再说话,塞拉则继续道:“就算还记得‘克拉肯’这个名字,别的细节我也想不起来。以前会的法术,和游历法师们相处过的记忆,全都埋葬在了黑暗里。” 他眉目平静,“所以索薇,抱歉,我帮不了你。” * 夜风灌进黑乎乎的街巷里,流民街住宿区仅剩的几盏路接连熄灭,好不容易亮起来的那点光,也被吹灭了。 和塞拉告别后,索薇独自回了二十三层的宿区。 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爬起来继续翻书。 书堆得很高,顶上压着绿油油的克拉肯。索薇看了一眼,把克拉肯先放一边,抽出下面的翻起来。 “奇迹远征,奇迹远征,奇迹……远征……” 她喃喃念着这个检索字眼。 这次翻阅很快,她能一目十行,又过目不忘,像一台自动检索机。 那场远征太出名,全塔乃至全世界没有人不知道。如果索薇没失忆,肯定也多少有印象。 远征的由来得从世界说起。 整片大陆虽然是不规则的形状,最边缘却有一圈常人不能触碰的绝域。一直有黑潮从那里涌来。那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之海,海里翻涌的气泡裹着瘟疫、邪祟,被风带到各个国家,造成大量平民和牲畜的死亡。 奇迹远征,正是为了征伐那片绝域,给世界带来奇迹。 除了法环塔派出最高级的游历法师,各国还派了各路精锐强将参加。 远征开始于三年前的春天,结束于三年前的秋天,持续了大半年。 开始得轰轰烈烈,结束得却草草率率。大概因为是权威机构都不想再提起的耻辱吧,多数书都用“失败”二字一笔带过,少数书写了还有十人归还。 参与远征的游历法师一共有四人,却没有任何书交代他们每一个人的结局。不过既然有十人归还,大众就默认这四位都在归来之列。 后续也一直有他们的活动播报,就更是这么回事了。 所以没想到,雷克斯会变成这副模样。 索薇靠回椅背,头枕上去,眼睛望着天花板。昏黄的吊顶灯,光有些涣散。 算起来,雷克斯今年应该有三十一岁了…… 以男人来说,保养得还挺好。 十五年前,十六岁的他从法师学院毕业,法师考核上,一场惊艳全场的“扩散之风”将整个考试场地夷为平地。此后一路晋升,不到十年便成为游历法师,是法环塔历史上最年轻的游历法师之一。 这样耀眼的人物,留下的记录却意外不多。 共事过的法师对他的评价褒贬不一,唯有大法师雪莱拉的口述里,他是一个温和、积极向上的人,无论什么挫折都会坦然面对。 他喜欢画画,画作总是充满明亮的暖色。 他喜欢穿厚厚的毛衣罩着衬衫,而不是宽 大的法师袍。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认识的人都说他白得有些病蔫蔫的,说话也总是细声细气。 他是个对生活细致入微的人,会给每一只新出生的小猫起独特的名字,会在居所周围种上一排排绿植,会给医疗室受伤的人施展高强的疗愈魔法——通常高级法师都不屑做这事,更别说游历法师,他却还分文不取,甚至对受伤的骑士也一视同仁。 连光耀骑士总长都尊称他一声“雷先生”。 可这样一个人,却不常与人来往。他唯一的朋友,是大法师雪莱拉。 如果有人知道空白之书“克拉肯”的秘密,那个人除了雪莱拉本人,就一定是雷克斯。 明明就只差这一步了。 可惜,到最后得到的,却是他失忆的结果。 书里读到的雷克斯,与现实里见到的塞拉,除了神似的外表,几乎找不到第二处相同。也难怪,连那点外表上的相似都没人愿意承认。 一场挫败与失忆,真的能让一个人变化到这种程度吗…… 索薇缓缓阖上疲惫的眼睛。 * 等到再晚一些,底层的灯都灭得差不多,整个法环塔就只有顶层还亮着了。 顶层,通常说的是298、299、300这三层。 三层都在接近天际的顶端,但内里也有差别。 比如299和300内里狭窄,平日无人活动,298却有几间宽阔舒适的房间。 看不见光源的术光充斥着房间,夜晚也如白日。 辉煌的琉璃瓦顶,水晶凝成的砖墙,照得屋里几道身影都映在墙上。 几人都披着长得拖地的法师袍,颜色各异。灯光璀璨花花绿绿,气氛却并不怎么好。 “之前我说过,投映幻象必须经过我同意。”坐在皮椅上的白胡子老者满脸不悦,“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放雷克斯的幻象?” “别总是这么死板嘛,乌斐琉院长大人。” 波浪卷的红色短发女子靠在对面的桌案边,把玩着手中的木质魔方,语气轻佻,“你现在最关心的,难道不是法师考核?” “临近法师考核,总需要一点来自天才的强心剂,才会让一帮庸才相信自己也能成为天才。有这样的动力才会不顾一切在考核里拼命,也只有拼命,才能真的激发出藏在骨子里的才华……” “——我很天才吧?” 吧啦吧啦说完,她还用一根食指顶着魔方的尖端,转了起来。 明亮的光映在那张俏皮的脸上,乖张又可爱得有些过分。 乌斐琉长叹了一口气。罢了,已经放出去的也撤不回了,要怪就怪他这段时间在底层忙,一时疏忽,才让这个调皮精钻了空子。 “虽说奇迹远征那次的事迟早要公开,但绝不是现在。这种时候让大家过多关注雷克斯,只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流民且不说,要是影响了法师考核,骑士团那边恐怕不好交代。” 他说着,看向另一边:“雪莱拉,你说呢?” “你别问雪雪啦,她才不会管呢。雪雪要去月盾国刚出现的地底迷宫,不是吗?” 红发女子自顾自把话接了过去,视线也看向另一边。 那边,靠在窗边的女子端着一杯热茶,面朝窗外。 乌斐琉只能看见她颀长的背影,案桌挡住了下半身。巨大的白色法师帽遮住后脑勺,只能看见垂落在下面及腰的雪白长发。加上一身白衣,看上去就是一抹没有颜色的白。 那一抹白始终沉默着。茶水的白色烫烟袅袅升起,一直飘到窗外。 从背后看,仿佛是从她头顶飘散开来。 许久,她才说了一句话:“索薇·阿纳多特……会参加么。”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另外两人反应了一下才听出是问句。 “嗯?谁?参加什么?” 红发女子手里的魔方停住了转动。 乌斐琉则手一摊,掌中变化出一面很小的魔法屏障,上面排列着密密麻麻的名字。 他很快过了一遍,“嗯,她报名了。” 半晌的沉默,白衣女人转过半张脸来。 法师帽宽大的帽檐垂下白纱,遮住眉眼,只露出纱下黑色的唇—— 那唇随她说话,微微上翘出一抹弧度: “告诉月盾大公,我暂时……不去了。” 6. 法师考核(1) 一觉睡到天亮,索薇脑子反倒清楚了。 有些事情睡前乱成一团,醒来后再想,却渐渐理出了头绪,可理着理着,她又觉得哪里不对。 比如,雷克斯说自己已经失忆了,可他却记得克拉肯。 所以这和自己的情况还不一样……局部失忆? 索薇翻了翻手边几本关于精神术法和心灵创伤的书。书里提过类似案例——遭受重大刺激后,人会下意识封闭某段记忆,只保留零散碎片。 雷克斯或许也是如此。 不过比起失忆本身,索薇忽然觉得,奇迹远征或许才是问题所在。 她这些天翻了不少资料,却发现许多地方在记录和报道上都自相矛盾、自说自话,仿佛人人都知道些什么,却没一个肯把事情完整写出来。 这种说不上来的别扭感,让索薇还是决定再去找塞拉一趟。 法师考核前三天,她又去了趟歌剧院,却扑了个空。 歌剧院那边的说法很简单:塞拉辞职了,不仅辞职了,连没结的工钱都没拿,人直接没了踪影。 至于去了哪儿没人知晓。可能去了低层的流民区,也可能去了更下层的地方。法环塔流民将近三万,除非能调动光耀骑士那边的人口记录,否则想找一个人和大海捞针没什么区别。 索薇听完也有些无奈,心想跑得倒是真快。而且怎么就这么灰溜溜就跑了?不就是被发现了身份,至于吗? 既然找不到人,再琢磨下去也没意义。 失落归失落,法师考核近在眼前,索薇原本想着干脆把这事忘了算了。 可偏偏事与愿违。 就比如床头那段法术播音,她明明设定的是考核复习音段,这两天却不知抽什么风,反反复复都在播雷克斯返塔的庆祝实况,中间还夹着几段名家对奇迹远征的访谈分析。 雷克斯…… 你真是人走了还阴魂不散。 索薇听烦了,干脆把它关了。 耳边和脑子总算消停下来。 * 时间很快过去,终于来到法师考核的前一天。 按惯例,报名的考生都要在这天提前到考点集合,熟悉一遍考场,俗称“踩点日”。 索薇并不是第一次来踩点日。 法师考核满十六岁就能报名,她失忆前肯定参加过一次,可大众都说她那次逃了,具体是不是逃了她自己也没印象。 失忆后又赶上过一届。那时候刚醒不久什么都忘了,加上阿卡夏变化成为废人,自然再次欠考。不过出于好奇,索薇还是去考点外远远看了眼,把流程摸了个大概。 这次才算是正式加入队伍。 准备了一年归来仍旧是废人,但也没有别的选择了,好赖死马当活马医,尽力而为。 考点楼层每年一样,都在五十层。 这是相对特别的一层,中间的空档被填平,整层封闭成一个圆形,少说也有千米直径。 整层正中央是一座占地极大的庄园,就是考场。 庄园主楼像座城堡,外围是修剪整齐的花园和高大的铁栏。术法屏障形成的巨钟悬在上方,远远就能看见。 铁门紧闭,两侧各站着两名光耀骑士。 索薇边啃着三明治边心想:这俩混蛋玩意儿来得还真早。 上次来的时候光耀骑士就在门口守着,根本进不去看考场是什么样,所以她想着这回早点来。 楼层五点开放她五点就到,那两个骑士还是先在了。 索薇怀疑这俩压根不睡觉。 此刻差不多七点多,零零散散到了不少考生,一个二个看着都很紧张,倒没有像她这样优哉游哉啃饭的。 索薇解决完了早饭,就摸出铁签含在了嘴里。又等到快七点五十,考生陆陆续续多起来,才看到米栗和尤匹打着呵欠慢悠悠出现。 两人倒是远远望见她,眼睛一亮,兴奋地跑过来。 “索薇,你来这么早?” “还剩十分钟。”索薇含着铁签,指着远处悬挂的屏障钟。 学院宿舍在三十到四十层,按理说这俩过来应该比她快得多。 “还有大十分钟呢。”尤匹粗线条惯了,半点危机感都没有。到面前了又左右看看,凑近压低声音问:“索薇,那个,书……” “什么?” “书啊,书——”尤匹声音低得跟做贼似的,“怎么样啦……” 米栗也跟着投来关切的神情,点点头辫子抖动。 “凉了。”索薇实话实说。 “啊!”两人如遭雷劈定住。 索薇却还是云淡风轻,抄着手,随意道:“怕什么,那就按我们之前的备用计划咯。” 两人顿了顿,对视一眼,才恢复过来, “……好吧。” “还以为能看到奇迹魔法的。” “奇迹啥呀,我被奇迹害惨了。” “?” 虽然没听懂,但也算松了口气。谁知道刚放松下来,尤匹的肚子却咕地一叫,他捂着肚子嗷嗷叫起来:“肚子好饿……” 索薇看了他一眼,心想这小子起太晚连早饭都没时间吃。不过也是,尤匹的话没迟到已经不错了。 “尤匹,你又没吃饭!”米栗拍拍少年弓起来的背,又从随身挎包里掏出一个纸包塞过去,“喏,我妈妈烤的薯饼,趁热吃吧。” 尤匹眼睛亮了:“哇,谢谢!” 索薇看着狼吞虎咽的尤匹,又想:米栗的妈妈还真是喜欢烤薯饼啊。米栗那个神奇的挎包好像随时都能摸出一份,到底给她准备了多少? 等到八点整的时候,人已经特别多了,偌大的广场都快没地方站,人挤人的。 全是法师学院到达考龄的备考学生,高矮不一。索薇一米七五算中等个子,一眼扫过去比她高的男生不少,但有一拨四五个人凑在一起,个个两米开外,气势汹汹,特别扎眼,其中还有个女生。 这是十八岁不到能有的身高吗?索薇有点纳闷。 正看得入神,忽听前方传来一阵“嘎吱嘎吱”的沉闷响声。 索薇对声音异常敏感,立时转头看去。 只见两个守门骑士一左一右,将沉重的双扇铁门各向外拉开,里头走出来三个人,穿着各异。 最前面是个卷发中年男人,头发有些稀疏,肩头两朵金线相连的菊花纹格外显眼。左边跟着一个戴圆镜片的年轻女人,穿着法师助手的制服。 两朵菊花纹代表高级法师,而法师助手一般都是高级法师亲自带出来的人。 而最右边则是个红褐色短发的年轻骑士,梳着锃亮的大背头,脸上挂着笑意。 骑士的笑脸在索薇看来总有些欠打。 三人站到门前,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广场渐渐静了下来。 中间的卷发男人发了话: “肃静!我是本次主考官马斯洛,这位是副考官梅丽,这位是骑士团监考委员长,帕西瓦尔队长。接下来一个月,各位将在我们三人的监理下完成这场神圣的法师考核。” 低沉无趣的嗓音后面紧跟着一长串冗长的内容,什么法师考核始于哪年、由谁创办、历经多少代的辉煌沿革云云。 索薇早把这些过滤掉了。 真正让她在意的只有那个叫帕西瓦尔的骑士。 “队长”。 光耀骑士团平日负责法环塔的巡防与治安,卫队长已经算是游历法师同等的高层人物。这种级别的骑士居然会出现在法师考核里,这可不常见。 “请问!” 底下忽然有人举手。 “前些年不都是院长大人主考吗,这次怎么换人了?” 索薇偏头看过去,是那群高个子里的一个男生。 马斯洛刚换完气要往下讲,被这一打断,话噎在喉咙里。 旁边的红发骑士却笑了一声,先接了话:“时值雷克斯大人返塔大事,顶层有些事务需要乌斐琉院长处理,暂时抽不开身。” 他慢悠悠道:“诸位放心,这回由骑士团协助监察,只会比往年更公正周到。” 雷克斯返塔…… 索薇听到这几个字脸色就一沉,铁签都咬了一下。 又来了,这事真是没完了。 明明塞拉人在底层,所谓“返塔”的影像,不过是顶层放出来的一场虚幻。可这虚幻现在被堂而皇之拿来当借口,派来卫队长这种级别的人横插一脚,顶替了院长的位置…… 索薇总觉得整件事不寻常。 底下学生也窃窃私语起来,气氛一时有些发沉。 马斯洛趁机找回场子,扬声压下去:“队长大人的话都听见了吧!今年规矩有变动,踩点日这一天对你们格外重要。再说你们当中有人已经考过两回,这或许就是最后的机会,与其东想西想,不如全力以赴!” 底下不再有人吭声,这话直戳痛处,索薇也听进去了。 “很好。” 马斯洛这才收起脸色,“接下来我要和帕西瓦尔队长去核对明日的考题,你们留在这里,由梅丽老师依次点名。” 他说着拍了拍身旁女人的肩,把羊皮纸递过去,又抬起头,“念到名字的就进去走流程,结束后自行回宿舍休息。明早八点必须准时到场,参加第一场考核——听明白了?” “……” 底下没人回应,他又问一遍,零零星星才有人答“明白了”三个字。 总算有了回话,马斯洛这才满意,他点点头,和帕西瓦尔相继离开了。 人前只剩下卷发女人和她背后守门的骑士。 那二人一走,先前一直萦绕的沉闷气氛才终于松了,考生们一个个面露期待。 梅丽考官嗓音响亮,每个名字都吐字清清楚楚。念到一个,下方就有人应一声,守门骑士把门拉开,那人便上前从门里走进去。 奇怪的是,门内与外面接壤的明明是一片花圃,人一跨进门,却像被什么卷了进去——仿佛有一层薄纱从门后垂落,将那人影一裹,下一瞬就再看不见了。 所有人都盯着看,索薇也不例外,却一眼就看出了端倪。 是魔法结界。眼前的城堡与花圃都不是门内真正的景象,甚至未必是真的,中间还隔着一层凭空架起、肉眼看不见的屏障。 考生一个接一个地进去,人越来越少。 念到索薇时,半晌没人回应。 梅丽考官扶了扶镜片又喊一遍,这才有人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索薇嘴里含着签子,手揣在裤兜里,慢悠悠地走过去。 谁知走到一半,梅丽忽然伸手拉住她,把她揣在兜里的那只手直接拽了出来,连人一并拉到近前。 “你就是……索薇·阿纳多特?” “对。”索薇随便一答。 “你不是第一次参加吧?”梅丽盯着她问。 “?”索薇愣了一下,偏头看她,“噢。两年前可能报过名,怎么了吗?” 报没报过她其实记不得,只是心想这有什么好奇怪,现场不是头一回来的人应该一抓一大把才对。 对方却没说话,那副小小的镜片搭在她鼻尖,一双棕色瞳孔的眼睛从镜片上方露出来,打量了她片刻,忽然笑了。 “没事。祝你好运,索薇。” “……谢谢?” 索薇觉得这人有些古怪,转身往前走。守门骑士拉开门,盔甲随动作吭吭作响。 她左右飞快扫了一眼,确认没什么异样,抬脚便迈了进去。 跨进门的一瞬,手环“滋”地响了一下——一股电击似的触感顺着手腕窜上来。 眼前的景象已被换成一整片白茫茫、望不见尽头的沙滩。 可索薇更在意的,是手腕上亮起的光芒,以及上面闪烁的小字: 【加载中……】 【加载中……】 【加载完毕。】 【欢迎参加第四千三百零八届法师考核,请等待队友到齐,目前还缺人数:3】 7. 法师考核(2) ……3? 索薇盯着手环上的字样,又看了一眼,确认是3没错。 还差三人? 是算上她之后还差三人,还是连她在内? 疑问很快有了答案。背后响起小跑的脚步声,索薇回过头,是米栗和尤匹。 这片白茫茫的沙漠看来是结界的一部分,四下连通,像一整块被掏空的白色空间。 米栗和尤匹从结界的另一头跑过来,见到索薇眼睛一亮:“索薇!” 一眼看去整片空间就他们仨没别人,索薇略一想就明白了,大概是报名时填的同一组,被自动隔到一处来了。 等他俩到近前,索薇又看了眼手环—— 【请等待队友到齐,目前还缺人数:1】 索薇皱起眉:“还差一人?” 历届法师考核都是三人一队,她报名时也是按三人填的。这是怎么回事? 她伸手把米栗的手腕拉过来,手环上的字一模一样:【目前还缺人数:1】。 “奇怪……” 米栗则是和尤匹对视一眼, “难道说……之前播音布告说的是真的?” “嗯?播音布告?说的什么?”索薇看向她。 米栗眨眨眼:“就那条说今年考核会有很大变动的消息呀,让大家都做好心理准备。” 尤匹也纳闷:“难道就是三人组改成四人组?可报名的时候明明还是让按三人组队啊。” “等等,什么时候发的?”索薇竟全然不知。 播音布告是报名后自动签发给每个考生的,会直接接入填报的主播音段,而且不管在放什么都会自动跳出来——按理说她不会错过。 不过之前主考官倒是提了一句“今年规矩变动”,她当时以为只是说骑士团插一脚的事,没想到还有花样。 米栗想了想说:“一周前播了一次,昨天又播了一次。” “两次都是连发一上午呢,”尤匹也道,“索薇你没听见吗?” 索薇:“……” 一周前她忙着阻截塞拉的事根本不在家,而昨天则是直接把播音段全关掉了。 真会选时候啊。 “这雷克斯简直是个瘟星来的。”索薇低声骂了一句。 米栗没听清,“索薇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 正说着,脚下忽然有什么在发光。 索薇神色一凛,米栗和尤匹也不由一怔,三人都不约而同朝下看去。 白沙下浮现出一道道流光,纵横交错,像水面下铺开的管道,循着某种几何走向缓缓发亮。 是光耀骑士团引以为傲的附魔机工阵。外头看着是齿轮与铜管的工艺品,内里运转的却是模拟的阿卡夏能量,能够模仿各类法师的魔法阵,比如传送阵。 蒸汽从沙面缝隙里咝咝冒上来,淡白一团,绕开三人脚边。 烟雾里,隐约出现一团深色。 “那是……一个人?”米栗眯着眼睛盯着看。 那团深色逐渐立起,竟真是人形。 一个人慢慢从烟雾里走了出来。 先是盔甲浮现,一身银白泛着冷冷的光泽,高大的身形浮在烟雾里,比索薇还高出一个头。 “光耀骑士?”索薇看到盔甲,本能地沉下眉眼。 “难道就是……新队友?”米栗也眯着眼睛看。 视线汇聚处,烟雾随来人身形散开,露出的竟是一张俊秀得出奇的脸—— 一张成年男人的脸。 眼形修长,眼尾微微向外延展,眼瞳是浅浅的水蓝色。鼻梁挺拔,下方一双唇却生得饱满似花瓣,竟与骑士的刻板印象差得很远,反倒透出几分温润。 骑士留着一头碎碎的短发齐颈,额前垂下一撮刘海,发色介于黄与棕之间,偏向一种敛了亮度的暗黄。比较引人注目的还有侧鬓垂下的一束细辫,编得很是别致,用一根红色细绳系着。 银白甲、暗黄发、水蓝眼,三种颜色叠在一处,竟没有半分冲突,反而透出一种冷清的质感。他踩着白沙慢步走来,似乎与这片白茫茫融成了一体。 米栗看着那张脸,眼睛一亮:“好帅!” 尤匹却没出声,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骑士走近之后,抬起眼睛打量起三人,问: “鸡飞狗跳小队——就是你们?” 他嗓音低沉,又很平缓。 索薇正要开口,余光先瞥见手环的光闪了几下。 她抬起手腕看去,上面的字竟然变了—— 【队友已到齐,考核准备中,请在规定时间内熟悉考场。时间还剩:】 下方还有一行倒计时,从【06:00:00】跳至【05:59:00】。 六个小时时间。 索薇饶有兴趣地哼了一声,再抬起眼,却看见面前三双眼睛正盯着自己。 除了不知道是谁的骑士,还有米栗和尤匹,目光里带着几分谴责意味。 “……干嘛?” “索薇,是你起的名字嘛。”米栗撅着樱桃小嘴,嘟哝一句。 索薇不以为意:“我随便起的。问你们起什么不是说随意么?” “可这也太随意了……”尤匹小声道。 “我觉得这名字挺好的,”说这句话的竟是正前方高大的骑士,“一眼就相中了,挺合眼缘。” 他说话温温吞吞,没有半点锋利,听着甚至有几分诚恳。 可偏是这种感觉让索薇浑身不舒服。 她含着铁签下颌一扬:“你谁啊?” “我叫瑟兰。”骑士规规矩矩、认认真真鞠了个躬。 “你好我叫米栗!”米栗抢答道,眼睛黏在瑟兰脸上没移开,脸颊还泛起两抹绯红。 “我知道,”瑟兰看向她,抬手示意了一下,“尤匹,米栗,索薇。你们三人的资料我都看过了,奥卡利亚的贵族之子,前卫队长与前游历法师的——” “谁问你了。”没等他说完,索薇就开口打断。 尤匹和米栗的身份不算什么机密,但明面上骑士和法师之间该有距离,不当人面提是规矩。这人倒好,张嘴就来,恬不要脸。 索薇抬眼盯过去,眼神似要把对面人生吞活剥,语气也不善:“光耀骑士怎么在这里?” 瑟兰倒不藏着,依旧那副彬彬有礼的样子:“是今年新定的制度。正值雷克斯大人返塔大事,事实证明,有骑士同行往往能让法师小组如虎添翼。加之未来与法师加强合作是骑士团的方针,总长有令,本次考核将由一名士官级的骑士全程陪同法师小组,组成四人小队合作完成。” “果然是这样啊。”尤匹喃喃道。 “其实……我觉得这样也挺好的,”米栗小声说,好像并不在意刚才被瑟兰点破家事,“多个人一起,互相照应嘛……” “你别被他外表骗了。”索薇却对她说道。 她也是知道的,米栗这丫头一见好看的男人就没了魂,加上家庭因素,她对光耀骑士一直有一种法师不该有的好感。 不过这事没那么简单。 之前那红毛狐狸队长说话时她就觉得哪里不对,一时没想明白,这下接上了。 从支走最反对骑士团插手学院的老头院长,到派来卫队长级别的人坐镇,再到眼下出现这个面貌俊俏的陪考骑士…… 塔内法师群体和光耀骑士团一向有协定:骑士团管流民秩序,但不得干涉未成年的学院学生。哪怕索薇住在流民街,门牌上也标注了“未成年”几个字,骑士再蛮横也不会半夜来敲门。 所谓的考核变动——是想让骑士团借机渗透进法师学院? 索薇视线一转,睨向对面的骑士,哼了一声:“光耀骑士没一个是好东西。合作?我看是监视才对吧。” 对于她这种态度,瑟兰倒不慌不忙。 “何必这么敌意呢?连雷克斯大人也曾与骑士同行,并不是只对你们一组如此安排。” “别提雷克斯,提他更烦。” “?” 瑟兰静静看了她一会儿。 半晌,他往前走了两步,铁甲靴踏在白沙上,停在索薇面前,与她面对面。 “其实……索薇小姐,我一直都对你颇感好奇。” “好奇什么。” 索薇把问句说得平直淡然。 瑟兰确实很高,铁靴还带跟,她不得不微微抬起头,才能看进他水蓝色的眼睛——听他偏低沉的嗓音: “曾经的大天才陨落凡尘,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可是为什么,沉寂那么久,又再次参加法师考核呢?” “表现得毫不在意,可实际上,这已经是最后的稻草。外人都以为你搬出学院、住进流民街是自暴自弃,殊不知是为了更灵活的时间学习。而你如此拼命,其实是为了……” 一副波澜不惊又平和的腔调。这人嘴里说的字字温吞,眼睛里也平静如湖水,没有任何一丝索薇在等的情绪。 索薇一动不动看着他,含着铁签的嘴帮他接道:“为了让你们这些东西吃不了兜着走。” “非也。” 瑟兰却低下头,靠近她耳畔,声音压低得只有索薇一个人能听见: “你是为了调查,幼年修道院被毁的真相。” 此话一出,索薇睁大了眼睛。 那一刻,她不止是心头一震,而是——他怎么会知道? 自打进入法环塔,索薇从没对任何人说起过她的过去。失去记忆之前如此,醒来之后也如此,连米栗和尤匹都不知道蜂鸟修道院的存在。 一个光耀骑士又怎么可能知道? 铁签被微微咬紧,索薇和瑟兰就这样面无表情地对视着,气氛一时陷入冰点。 旁边两小只没听清瑟兰最后那句话,只看见两人都僵着,不免有些担忧。 “索薇?” “这是怎么了……?” 索薇这才回过神来。 舌尖一拨,铁签在嘴里转了个方向。她眉头一松,恢复了惯常那副轻飘飘的模样。 “呵,瑟兰……是吗?” 她把铁签取了下来,手里转着玩,眼睛戏谑地一挑,“行,让我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瑟兰却没接她的挑衅。 他直起身,往后退了半步,重新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脸上那点逼近时的锋利全收,又恢复了先前温吞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句话从未出口。 他微笑道:“那就开始吧。” * 听瑟兰解释,原来这片虚白空间并非真正的术法屏障,而是骑士团新附魔的虚幻装置,专门用来隔开各个法师小组,好让指派的带考骑士能与他们单独见面。 他从腰间取出一只怀表模样的物件,指尖摆弄了几下。 沙滩开始消散。 虚幻褪去之后,眼前先是一阵晃眼,再睁开时,已是从门外就能望见的那座偌大城堡。 四周顿时热闹起来,脚步声、说话声、铁甲碰撞声混在一处,别的小组显然也从各自的虚幻空间里出来了。 每组都多了一个披盔戴甲的骑士,盔甲颜色各异,有的鲜红夺目,有的金紫华丽,在人群里格外扎眼。 索薇看了看自己组的这位骑士哥。 瑟兰一身银白配紫色领巾,和他们比起来反而显得素净,甚至有些不起眼。 跟着他往前走,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穿过了那片迷宫般的花圃。回头再一看,绿植早把来路挡得严严实实,连最初的那扇门都不见了踪影。 四人就站在城堡的正门前,大门敞开着,里面铺着长长的一条红毯,一直延伸进去。 瑟兰此刻回过头来, “我今天的任务,就是带你们熟悉一遍考场与流程。时间不多,跟紧我就好。” 8. 法师考核(3) 说完,瑟兰便领着三人进了城堡。 进了大堂,头顶悬着彩绘玻璃,阶梯口就在正前,两边各立着一具空盔甲。沿着往上走,楼道墙壁雕满了花纹,剑盾、油灯交错其间。 第一场是知识文化考核,考场设在二楼一间偌大的主厅里,看格局应该是原本的餐厅改的。 法术桌椅横列整齐,考生们排队绕着台子依次看过去,井然有序,看完就走。 索薇快速扫了一眼。 不同资料里对桌椅布局的记载各不相同,对应的考题套路也不一样。她大致认出了这套布局对应的是哪本书的说法,相应的题型也对上了号。 出去后她叫上米栗和尤匹,小声将判断和他们对了一遍,三人很快有了数,便没多停留。 紧接着又上楼去看第二场的考场。 要说第一场知识考核就是做题,也是整个法师考核最简单的部分,一天就能结束。但第二场法术考核就不一样了。 往年的经验,法术考核每天只能考十组左右,加上有疑点和误判要复考的,整场考试要排上半个多月。整个法师考核跨度长,靠的就是这一场。 第二场的考场被设在城堡四楼,是个下沉式的圆形平台,要走几级台阶下去才到中央。 四人甫一进去,里头已经挤得水泄不通。 索薇让瑟兰带着米栗和尤匹下去慢慢排队,自己则直接上了平台边缘的高台。 底下乱哄哄围着,高台上反而没什么人。 这倒不奇怪,法术考核最重要的就是站位,查看场地、估算施法距离、判断角度,再挑一个最适合自己的位置——对大部分考生来说,这就是踩点日最关键的事。 但对索薇来说就不一样了。 她叼着铁签独自站在高处,翡翠绿的瞳孔里倒映着整片考场。 从上而下能看清楚人群的疏密,那块人多那块人少一眼就能看清。 魔法依照阿卡夏的不同等级、术器的不同种类分为四大类: 进攻系、防御系、支援系,还有全能系。 每一种类型的考核试题和评分标准都不一样。 进攻系要的是高阿卡夏值,释放的破坏力越强越好;防御系要的是硬度,造就的护盾撑得住才行;而支援系门槛相对低一些,阿卡夏值不用高,但释放要长,让辅助效果尽量持久。 所以支援系那一片人最多,挤得里三层外三层。 而人最少的就是全能系。 全能系要求同时打出控制和爆发,对阿卡夏的驾驭能力要求极高。但也正因为难,考题反而简单粗暴,通常都是短时间内一击出分。 这就给索薇留了空子。 她能靠锁定药水将阿卡夏强制稳定大概3秒钟,而要在3秒里打出合格的全能系法术,只差一股能压缩吟唱时间的爆发力。 好就好在,考场果真和书里说的一样,对角刚好就是支援系。 支援系的术式简单、考题要求时间长、人又最多,几乎每时每刻都有人在出术。如果她能站在全能系和支援系交界的那条划线附近,恰好赶上对面有人施法的瞬间,借那一股漏出来的法力余波,加上自己临时稳定的那点阿卡夏,那一瞬之间,应该就够了。 这就是她没有空白之书的备用计划。 只是这个时机非常难找。对面施法的余波要恰好扩散到划线那个位置,自己的3秒还要卡在最准的那一瞬启动,一点差错都不能有。 索薇闭上一只眼睛,睁着单只翡翠绿瞳孔,两手伸出来十字虎口对准,就像卡尺一样比距离。 差不多找到的时候,她放下手,吹了个口哨。 正好这时候,身后传来米栗的声音。 索薇回过头去,看到之前下去的三人挤得一身狼狈回来。确切的说,只有米栗和尤匹挤得满头大汗,瑟兰跟在后面倒还从容。 她走过去问:“已经看好了?” “嗯。”米栗点了点头,“我是支援系,在左下角位置,尤匹是防御系,在左上角位置。” “他们有划线出来吗?” “有的,虽然很浅,但我按索薇你说的找到了。支援系跟旁边、跟对角的分界都有线,仔细看才能看见,大概隔了三步远。” 尤匹也补充:“防御系那边也有。” “很好。”索薇唇角一扬,“那就稳了。” 尤匹和米栗也面露欣喜,三人又过去叽叽咕咕对了一遍流程。 瑟兰则站在稍远些的位置,一直没插话,只安静看着。 别的考生还在挤着看场地、瞪着眼睛犯愁,他们三个却从第一场开始就是这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真有意思。 等三人终于商量得差不多了,瑟兰才忍不住开口:“你们这架势,不像是来踩点,倒像是来视察的。” 米栗和尤匹嘻嘻捂着嘴偷笑,索薇则含着铁签,懒懒朝他挑了挑眉:“怎么,觉得自己没用了?” 瑟兰眉眼弯弯:“何止,简直无地自容。” 索薇冷笑一声:“所以你其实没有存在的必要,在旁边看着就行。” “那可不成,我总得发挥一点用处。” 瑟兰看向她,仍是一副不急不恼的温吞,抬手一指,“反正还有时间,带你们去个好地方?” * 所谓的好地方,在往上的五楼。 没等眼睛看清,先有一股奶香味飘了过来。 上了阶梯开阔处,竟改成了一排排隔间窗口,贴着墙一字开着。 每个窗口摆放的东西不一样:有奶香浓郁的蜂蜜蘑菇布丁,刚烤好还冒着热气的星茴香肉派,煎得焦黄、撒了海盐的银鳞鱼饼,还有几块淌着糖浆的橡果蜜糕……都是些用料不复杂、做起来又快的法师小食。 米栗本来就愁薯饼早吃完了肚子咕咕叫,这会儿眼睛一亮:“哇,里面还有食堂呢!” “当然。”瑟兰难得有些得意,等的就是这句,“怎么样,还不错吧?” “超级棒啊!” 米栗和尤匹赞叹完,就先一步奔进去了。 食堂人很多,每个窗口都排着队。看样子每队都是被指派的骑士带过来的,四下里考生和骑士相处倒还融洽,不时能看见有人正欢快地交谈。 索薇跟在后面,这时不紧不慢走上前,转头扫了一圈, “我怎么记得,五楼也该是法术考核的地方呢。” “四楼已经够用了。”瑟兰看向她,“往年总有考生抱怨饿肚子影响阿卡夏发挥,今年骑士团特地从外头采办了物资,把这地方办了起来。” 他顿了顿,那副平和的脸上罕见地浮出一点得意, “这可是今年新设的,过往资料上不可能有。索薇小姐再怎么准备得充分,总不能这也料到吧。” “嚯,”索薇回敬他一眼,反而眉头一挑,“你的意思是,光耀骑士还懂阿卡夏?” 光耀骑士都是生来绝缘阿卡夏的普通人,在这塔里更是高高在上,话里充斥着嘲讽的意味。 瑟兰也听出来了,却仍是那副温润的笑:“怎么不懂了,朝夕相处的。索薇小姐,你到底对骑士有什么成见呐。” 此刻两人并肩走着,旁边正好有人端着托盘走过来招呼试吃,瑟兰就随手拿了一块。 “尝尝。”他温声道,递给索薇,“不是所有骑士都爱作威作福,试着改观一下?” 索薇根本不接。 她抱着手,两只眼睛直直盯着他:“你敢说你没有欺负过流民吗? ” “每个骑士新兵都要去流民街欺压几个流民立威,往后才能在骑士团被人看得起。这些下三滥令人作呕的潜规矩,真以为没人知道了?” 法师学院的学生住在学院楼层里被保护得很好,骑士对他们当然也是客客气气。 可索薇不一样,她住流民街,流民像弃子一样,光耀骑士平时怎么对待他们,她看得一清二楚。 瑟兰愣了一瞬,默默把手里的东西收了回来,笑容也敛了。 “所以那时候你说,让我们这些东西吃不了兜着走……原来不是开玩笑。” “你以为呢?”索薇嘴上这么问,眼睛却盯着对方不动。 这时候米栗和尤匹回来了,各自抱着一盒子吃的,正高兴呢,走到近前突然顿住。一会儿不见,这俩怎么又莫名其妙闹得有点僵? 米栗咽下嘴里的东西,歪着脑袋小心翼翼问:“你们……不吃吗?” 索薇这才转过头来,朝她一笑: “吃。” 于是乎,四人找了张桌子坐下。 索薇和瑟兰一边,米栗和尤匹一边。米栗和尤匹捧着大盒子狼吞虎咽,索薇没什么胃口,只点了两片面包,瑟兰倒是给自己拿了盘青菜沙拉,细嚼慢咽。 手环上的数字显示还有一个小时,时间看着似是宽裕,四人就着饭随意聊起些别的。 “等今天回去我要好好睡一觉,妈妈说晚上做炖菜呢。” “阿姨的炖菜?哇,我能去你那儿蹭吗?” “不行!尤匹你中午就吃这么多,晚上还吃,明天指定睡懒觉了。” “我,我才不会!” 米栗和尤匹边说闲话边笑。 瑟兰看着他们:“你们心情很不错啊。” 再看一眼索薇,默默小口吃着面包,视线都没给过来。 淡然如菊。 瑟兰忽然想,该不会是因为坐自己旁边?米栗尤匹先占了对面,索薇端着面包过来时就只剩他旁边的位置。 但他也没说出来。 “那当然。”米栗则是在对面笑呵呵回答,“骑士大哥你不知道,这次踩点,结果出来比想象的还好。” 因为心情实在太好,骑士大哥都叫上了。 尤匹也应道:“就是就是,心里的石头总算是落了一大截。” “怎么说?” 尤匹米栗对视一眼。 “其实都是索薇的功劳啦,她为了这次考核,真的超努力——” “喂喂。”索薇在一边打断。意思是别聊上我。 但两小只约莫太高兴了也顾不上。 米栗叽叽喳喳继续说:“其实我们都不需要来踩点,因为早在半年前,索薇就已经把考核的所有可能全都想了一遍!” “原来是这样么,难怪你们这么轻松。” “嘿嘿嘿。第一场每年场地都会变,但索薇把每种场地对应的题型套路全背下来了,第二场法术考核也一样,索薇连我们每个人站哪、怎么准备试题、什么时候出手都规划好了!” 尤匹也点头附和:“没错。两场考试组合变化变去变来就那么多,索薇全都模拟过了。” “两场?”瑟兰叉了一口菜吃,又看了索薇一眼。 “是呀。”米栗还在感叹着,“虽然说实际就差亲眼看一眼考场,也没想到能和料想的那么接近——” 这时候, 啪。 是瑟兰将叉子放下的声音。 有点突兀,三人都朝他看去。 瑟兰嘴里还嚼着菜,皱着眉头思索了片刻,随后把那口吞了下去。 再抬头,他却是看向一旁的索薇: “如果我接下来说的会打击到你,你能原谅我吗?” 9. 法师考核(4) “骑士大哥……” 二十分钟后。米栗仰着头,望着巨大的水波螺旋, “骗人的吧,今年还有……第三场考核?” 不止米栗看呆了,尤匹跟着咽了咽口水:“这……到底是什么啊?” “是迷宫入口。”索薇道。 她语声平静,却盖不住拳头攥紧的嘎吱声。 二十分钟前。 瑟兰一句语出惊人,索薇说什么也要亲眼见识一下。 瑟兰拗不过她,于是乎便带着三人再往上到城堡顶楼。 上去之后,拦在楼道口的是一扇紧闭雕花门,门口坐着个擦剑的骑士老大爷。瑟兰过去跟他交流了几句又指了半天,老大爷才起身把门打开。 门内是一道幽深廊道,空无一人,和底下的热闹比起来不真实。 脚步声一路回荡,越往里走,廊道越深,直到尽头骤然开阔。 入目之处,石壁拦出一片圆形空场,中央矗立着一道巨大的拱形石门,一周挂满术法封条,门中间依稀可见诡秘的螺旋纹路,像水波一样幽幽转动。 索薇认得这水波螺旋,那是很多资料记载过,遗迹迷宫入口处特有的纹路。 可遗迹迷宫这样的自然奇观不会唐突出现在法环塔里,更不会塞在一个房间里——这是等比缩小的复制品,纹路模样都和真实的一模一样。 是专为法师考核准备的“复制迷宫”。 吃惊也好,怀疑也罢,此刻都落成了眼前的真实。 瑟兰却有些无辜:“我也是不忍心看你们高兴得太早,其实按命令,这事不能这么早说。” “本来今天只要求带你们走前两场,第三场因为是新加的,默认也是不开放参观的,主要也是怕影响你们明天的发挥。毕竟不是每个组都能走到第三场——” 可话还没说完,他就被索薇揪着领巾扯了过去, “别开玩笑了。” “没开玩笑。” 瑟兰语气仍是温存的,可那两只水蓝色眼睛却很是认真。 直到看到索薇眼里几乎瞪出火星,他这才察觉她可能是真的生气了。索薇大部分时候愠气都藏在若有若无的轻飘飘里,但这次不一样。 瑟兰抬手拍了拍她的手:“你先放开我。” 旁边两小只也很担心,不敢说话,只朝索薇投去眼神。 索薇拽了一会儿,余光看见米栗的表情,这才把手松开,顺势把瑟兰推出些距离。 瑟兰也不看她,自顾自把先前的话说完,“第三场名为冒险考核,规则其实很简单,和游历法师进入迷宫的机制是一样的,不求完全突破,采集物资达到足够分数就算通过考核。” 尤匹有些疑惑,小心翼翼:“可是……只有游历法师才有机会接触迷宫,我们只是考试成为法师,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当然有必要。”瑟兰却道,“因为这可不是普通的迷宫,它复刻的是黑潮绝域。” “黑潮绝域!?”尤匹一惊。 这名词熟悉又陌生,他在脑子里搜了一圈,才想起——三年前那场震惊世界的奇迹远征,目的地就是黑潮绝域。这么遥远的词,已经好久没人提过了,以为早晚要埋葬在岁月里。 可这并没有解答他的疑问。 而旁边,索薇听到讨厌的名词,轻啧了一声。瑟兰看了她一眼,下一刻收敛了笑意:“都来到这儿了,我就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们吧。这次法师考核,其实是为重启第二次奇迹远征做准备。” “什么!?”尤匹惊道。 “奇迹……远征?”米栗也听傻了。 “胡说八道。”索薇却无情打断,“这种事情哪有那么草率。” “骗你做什么,”瑟兰视线一直看着她,“你待在塔里自然不知道,外界已经快遭殃了,贫穷地区再撑不住黑潮的吞噬。如今奥卡利亚和珀洛薇恩联手施压,这次重启,那些大人物要的是一次绝对成功的远征……” “可那关学生什么事?”索薇冷下脸,“凭什么拿法师考核做这种事?” 瑟兰长叹一声,也不恼,耐心解释:“上次奇迹远征,据说失败的因素和某种扰动阿卡夏的物质有关,但这三年来无论法师们怎么努力,都找不到触发那种物质的契机。” “所以就打算拿学生当小白鼠?” “话不能说得那么难听。实际上呢,本来是打算让高级法师参与演练的,但后来发现,复制迷宫的人能力和高级法师不相上下,高级法师进去根本提不起那种紧张,阿卡夏也跟着松懈,模拟不出真实迷宫里该有的状态——” 看着索薇冷着脸前进一步,瑟兰不由顿了一下:“规则不是我定的,你冲我生气也没用啊。” 话音刚落, 滴滴滴滴—— 三人的手环同时亮起红光,索薇抬手一看,倒计时只剩十分钟了。 几乎同时,廊道那头传来金属磕石头的声音。众人循声看去,是守门的老头,拿剑磕着石柱朝这边喊:“喂,该出来了,有另一组也要来看。” “一次只能进一组?”瑟兰朝那边问。 “没错。”那老头说。 瑟兰叹了口气,转向三人:“走吧,正好时间也到了。” 于是便领他们往回走。穿过那道幽深廊道时,那老头一招手,另一组四人正从门里进来,与他们擦肩而过。 索薇不经意看一眼,认出是那三个个子特别高的考生,不过带他们的却是个矮小的女骑士,站在那群两米高的人中间,头顶才到人家腰部。 但她没心情多看。 三人下了楼,四周重新热闹起来,满是各色学生。 上面那座空厅、那道迷宫之门,恍如一场幻梦。那是很多人都不知道的秘密,可一旦知道,就再也回不去了。 索薇一路都不平静。 冒险考核,模拟迷宫…… 按照书上记载,一定要和术器绑定共鸣,才能被螺旋纹认可、进入迷宫。 这和法术考试那种一次性测验不一样。那种她还能找漏洞糊弄过去,可这个…… 她没有稳定的阿卡夏。 到底该怎么做到。 怎么做到。 怎么…… 当注意力重新聚焦,眼前出现的是米栗担忧的眼神。 “索薇,你没事吧?” 索薇反应过来,才发觉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走出考场,回到最初那道铁门外。零零星星的考生陆续出来,互相告别散去。看一眼时钟,也到了散场回家的时间。 她微微一笑:“没事。” “真没事吗?”尤匹也在一边小声说着,放心不下,“备用计划……可没有想到这个。” “真没事,这有啥的。”索薇还特意舒展了一下,脸上重新扬起惯常的不羁笑意,眉眼间游荡着一抹沉着,“放心吧,都在我的预料之中。我们先稳稳拿下明天第一场。” 两小只这才绽开笑颜:“嗯!” 索薇又正色叮嘱两人 道:“米栗,别太紧张了,你平时都复习到位了,就回去好好放松。”说完又转向尤匹,“你小子晚上别吃太多,早点睡觉,明天别迟到。” “知道了!”“没问题。”两人也都乖乖应着。 道别之后,米栗和尤匹各自往学院宿舍楼层的通道回去,索薇要回流民街走的是另一边。她刚转身迈开脚步,就撞上那张恬静又俊俏的面容——差点忘了现在还多一个人。 “看来他们是真离不开你。”瑟兰那双深蓝如湖水的眼睛微微弯起,问她:“晚饭你有安排吗?” 索薇根本不理他,撞开他就往前走。 留着瑟兰在后面有些无辜:“说了可以原谅我的啊……” 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半晌才转身离开。 * 索薇回去之后,心情很糟糕。 她住的木屋在三十二层最便宜的宿区,一排连着好几间,她那间在最里面。 屋里小得可怜,一道帘子把睡处和客厅隔开,中间那点地方只够摆张桌子。索薇住不起更大的,她平时打零工挣的那点月珠本就不多,何况还得攒着去搞定空白之书。 一想到这个,她心里便更发闷了。 索薇两脚一踢脱了鞋,光脚踩上木地板,走到角落那只铁皮拼成的法术冷藏箱前。箱里垫着激活的冰魔石,堆着她冻起来的各色烈酒——住流民街也就这点好处,酒是一定要买的。 可她拿出一瓶,想到明天还要早起考试,最后又放了回去。 她这屋虽然小,却有一扇半敞的窗户,窗边还搭着个小台子。多数时候,索薇除了在桌边看书,也爱抱着书蜷在这里,垫个靠枕,侧头就能望见窗外。 这排屋子正贴着法环塔外墙,窗外是真正的塔外景象不是术法幻景,当初她也是冲着这个才咬牙拿下了这间屋子。 这次路过桌边时,索薇瞥见那本空白之书,顺手拿了起来,走到台子上蜷着。 塔外正在下雨。 结界隔绝了雨水,看不见雨点,只能隐隐听见哗啦啦的雨声。索薇听着听着,脑子里有一瞬空了下来。 好不容易收回些思绪,目光便自然落到手里的书上。 她又一次摸过那海怪封皮,指腹蹭着上面凹凸的纹路。过了一会儿,手往上一移,抵住额头,忽然低低笑了一声,捂着脸,狼狈得不行。 ——她到底在做什么? 还有那些始终缠在脑子里的记忆。 “空白之书……”当初听她说出那个计划,米栗怕得不行,“索薇,真的非偷不可吗?” “那是雪莱拉留下的东西,对我非常重要。”她却一意孤行,“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我总在梦里看见它,像是它在给我指路一般。” “再说,等展览结束就再也没机会了,我必须试试。” 偷书那天,那套疯狂的计划,那股敢拼敢做、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握的胆子——仿佛还是昨天的事。 如果空白之书真能成为她的契约术器,她又何尝不想像个普通法师一样,和所有人站在同一个台子上竞技。像那些惊艳过无数人的游历法师一样,在法师考核上使出震撼全场的一招,成为真正的法师,一路走到上层去。 可偏偏因为这点私心,还有那份盲目的自信,她快要把米栗和尤匹那两个小孩也一起害了。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 索薇抱着书,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睡着前,她在心里悄悄做了个决定。 10. 记忆备份(1) 第二天,正式考核开始。 第一场文化知识考核。 骑士们都守在考场外,目送自己带的小组进去,毕竟这是法师的知识考核,他们也帮不上什么忙。 考核本身其实很快,真正耗时间的是考前流程:核对手环上的考证,以及暂时封锁阿卡夏。 正式考试时,每张桌上都嵌着一个法术按钮。答完后一按,桌面的魔法阵便会直接扫描评分——正确率达到标准,桌面立刻亮起绿色,代表分数通过;反之则会显示红色,结果一瞬间就能知道,非常直观。 但那并不是小组结果。 分数虽然按个人算,考核是否通过却按小组计算:三个人里只要两个人通过,整组就算通过。 就是说,允许有一个人被带飞。 而更有意思的是,这场结束后,还会开放一次申请更换队友的机会,规则同样是两票即通过。 也就是说,被带飞的人不一定能一直被带飞。 从考场出来后,外头挂着一张法术屏障板,上面能直接看到各小组通过的情况。 索薇也扫了一眼。 “鸡飞狗跳小组”几个字,在一众正儿八经、高大上的组名里显得格外显眼。 因为米栗和尤匹还没交卷,她的绿灯后面还跟着两个待定灯。 可旁边其他组已经开始陆陆续续出结果了: 绿绿红、绿红红、绿绿绿、红红红…… 各种颜色接连亮起,哭声和讨论声几乎没断过。 毕竟下一场法术考核,同样也是需要至少两人通过,所以每到这种时候,总会有人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队友。 等得不算太久,很快,鸡飞狗跳小组后面两个待定灯也变成了绿色。 索薇这才松了口气。 她也终于开始认真盘算,等米栗和尤匹出来就和他们商量把自己换掉的事。 两人很快便出来了,看见结果自然高兴得不行。索薇便顺势提起自己的想法,没想到才刚起个头就被两人齐齐打断: “想都别想,索薇。” “你要是退出,那我们也弃权。” 两人语气一个比一个坚决,以及: “距离法术考核还有三天,你好好休息,我们一定行的!” 索薇张了张嘴,到底没再继续说下去。 —— 又过了一阵,差不多各组都考完出来了。 外头等着的光耀骑士们这才陆续进场,去接各自的小组。 瑟兰也过来了。 “恭喜。”他朝米栗和尤匹笑了笑,目光却望向二人身后,“索薇呢?” “她说身体不舒服,先走了。”尤匹说。 “不舒服?” “应该没事吧。”米栗挠挠头,“不过我们通过啦!骑士大哥要不要带我们去吃点好吃的?” “好啊。”瑟兰笑着应下,“想吃什么?” 嘴上答着,视线却仍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却没有看到索薇。 * 索薇其实并没有回去。 考场散场后,大部分人都往外走,只有她逆着人流,从侧边的小门重新进了考场区域。 她找了个负责维持秩序的骑士,打听主考官马斯洛的位置。骑士上下打量她一眼,倒也没有隐瞒,抬手指了个方向:“不上楼,一楼大堂往西边走到底就是。” 索薇道了声谢,顺着指引一路过去。 尽头是一处单独隔出来的大厅,门扉紧闭,两侧术灯长明,门口还站着两个值守骑士。 索薇刚靠近,就被拦了下来:“考官正在里面处理事务,暂时不见人。” 索薇也不强求,退到一旁靠着墙,把铁签含进嘴里慢慢等。 期间门开过两次,出来的都是穿着初级法师袍的人,每人怀里都抱着厚厚一摞资料,脚步匆匆。索薇上前拦住其中两人,问了问马斯洛什么时候出来。 “说不好。”当先那人脚下没停,侧身想绕过她,“两位考官都忙着记忆备份的事,一时半会儿完不了。” “记忆备份?”这词索薇没听过。 “顶层搬下来的法术道具,谁也没摆弄过,准备的功夫多着呢。”那人腾不出手,只拿下巴朝外点了点,“你有事改天再来吧。” 索薇没让路:“到底干什么用的?” 那人这才正眼看她,笑了一下,带着点轻慢:“你是考生吧?跟你说了你也听不懂。” “和第三场有关吗?”索薇扬了扬眉。 她不过随口一蒙。 那两人却齐齐一顿,对视一眼。再回头时,方才那点轻慢散了,语气也耐心下来。 “你知道啊,那就好说了。” 他把怀里的资料往上托了托,腾出口气,“简单来说,就是提前保存一份记忆数据。万一在里头受了精神冲击、伤了记忆,或是出别的岔子,都能照着恢复回来。” 旁边那人也跟着补充:“毕竟都复刻迷宫了,虽然复制品没什么真的危险,可你们到底是学生,精神上的兜底不能少。” 两人显然还有事,说完便点点头准备离开。 索薇忽然想起什么,快走两步追上去:“等等。” 两人回过头。 索薇问:“这么说,奇迹远征那个时候,他们也是做过记忆备份的?” 两人沉默了一下。 “这我就不知道了。” “我也不知道。”另一人耸耸肩,“三年前我还不是法师呢。” 撂下这句,两人抱着资料匆匆离开了。 索薇立在原地,铁签在齿间转了半圈。 原来还有这样的东西存在。那雷克斯还失忆了?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他变成如今这副模样,难道是有什么别的原因?是当年压根没做过记忆备份,还是做了却没能恢复回来? 她蹙着眉,又回到门外继续等。 这一等,便等到了下午,才等那扇紧闭的大门终于再次打开。 —— 这次从门里出来的却是个女人。 女人没抱资料,穿着简单的法师袍,鼻梁上架着镜片。索薇一眼便认了出来,是副考官梅丽。 踩点日进考场前,对方还莫名其妙拉过自己一下,因此印象格外深刻。 她原以为对方也会认出自己,没想到梅丽看着她,却是一脸陌生。 “你是……?” 她目光一扫,看见索薇手环上的准考标记,扶了扶镜片,“考生?考试已经散场了,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想申请换组员。”索薇认认真真说明来意。 “申请换组员不用专门来找考官。”梅丽摆摆手,“明天手环会弹出申请表,到时候填就是了。” “可我的组员不同意,但我本人确实想换。” 梅丽一听就笑了:“我说你啊,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个规则吗?就是为了考验团队协作能力,将来法师组队协作这点很重要。就算你看不惯谁,也得遵从大多数人的意见。” 她摇摇头,随手划开一道术法屏障,上面一串名字飞快滚过, “你是哪个组的,到底想换掉谁啊?” 索薇这才意识到,她竟然完全没认出自己。 想想也正常,踩点日那天那么多人,对方未必会记住每一个考生。 也没关系,她就依旧答:“鸡飞狗跳小组。换掉我自己。” “你……你自己!?” 梅丽一愣,光惊讶后半句,连那组名都没顾上。 她重新打量起索薇,低头扫了眼术法屏障,很快翻到对应小组。 这下一秒也就把她认出来了, “索薇,是你啊。” 这话听起来,倒像是不认得她的脸却认得她的名字。 “是我。”索薇道,“因为个人原因,我无法再参加后续考核了。可我的两位组员是无辜的,可以的话,烦请帮他们重新安排一下——” “不行。”谁料梅丽却拒绝得异常干脆。 索薇还没说完的话顿时止住。 梅丽叹了口气,“你的申请算了吧,谁都不会同意的,马斯洛也不行,别想了。” “为什么?”索薇有些不解。 “……规矩就是规矩,”梅丽看着她,“你要是真不想考了,我也管不着,但退出就得走退出的流程。再说,你已经是最后一次机会了吧?真要这么放弃,试都没试过?” 说完,她拍了拍索薇的肩,朝外偏了偏头,“回去吧,再好好想想。” 索薇看了她一会儿。 从梅丽的态度来看,这件事显然没得商量。看这架势,就算继续等下去,主考官出来多半也是一样的答案。 她垂眼思索片刻,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行。”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 索薇回到宿区时,莫名有些口渴。 于是便脱了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只穿着一件贴身背心去倒水。她小麦色的肩背裸在灯下,结实的线条随着仰头喝水的动作绷起。 咕嘟咕嘟灌下半杯,才扫了一眼屋里。 真他爹的乱。 这些天翻书翻得昏天黑地,桌上、窗台、地板上到处都是摊开的书,纸页卷着角,笔夹在里面,还有几只揉成团的废纸滚到了床脚。 和她现在的脑子差不多。 这样不行。 索薇把杯子放下,先弯腰捡起脚边的书,一本本重新叠好。没用的纸稿扔进 纸篓,笔收回桌上,空杯子和乱七八糟的小物件也顺手归到一边。 收拾到最后,只剩那本绿油油的“克拉肯”还躺在窗台上。 索薇把它拿起来,又试着用阿卡夏将它悬空,跟收藏所那晚一样,想激出它的动静。 可惜,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这东西就像铁了心要把那晚发出的声音全赖掉,安安静静装成一本再普通不过的废书。 索薇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烦意又涌上来。 “爱装死是吧,去垃圾桶继续装死吧。” 她手腕一甩,那书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砰一声砸进了纸篓。 也是这一甩,手臂正好从床头播音魔石前扫过,触发了她平日里图省事设下的感应开关。 魔石被启动,法术音段噼咔一亮,里面传出主持人热情洋溢的声音: “……雷克斯先生意志坚定,天资卓绝,却又为人低调。一次次突破高等级迷宫,又总能从不起眼的遗迹里带回珍贵宝物,难怪被大家称为‘寻宝大师’……” “啊——”索薇仰头长叹一声。 果然,又在播雷克斯。 她转身就想去关。 偏偏就在手快碰到魔石的时候,里面的主持人又问:“对于这种赞誉,您自己是怎么看的呢?” 紧接着,另一道声音响起。 清朗,温和,隔着一层杂音依然显得很平静: “其实,我能做到这一切,只是因为与某个人有过约定。” 索薇的手停了一下。 ……某个人? 音段里,主持人显然也被勾起了兴趣,笑着追问:“那个人是谁呢?” 雷克斯的声音停顿片刻。 “一个记忆里的故人。”他说,“是我曾经相依为命,对我而言,也是独一无二、最重要的人。” “哦?还有这么一个人呢。”主持人照例开起玩笑,“那法环塔的女士们可要嫉妒了呀。” 索薇也跟着听了下去。 独一无二、最重要的人……难道说的是雪莱拉? 可音段里的雷克斯只是轻笑了一声,没有接这个玩笑,而是继续道: “那时候我们还什么也没有,却总爱捡一些别人不要的东西。那人曾经跟我说,有些东西并非不起眼,是还没等到发现它的人。” “所以我们约好了,以后无论走到哪里,只要遇见这样的东西都要多看一眼。” 这话一出,倒让索薇的视线又落向了纸篓。 雷克斯的声音仍在继续:“如果它深信自己终会等到那个人,那么无论隔着多少艰难险阻,也一定会与那个人产生共鸣。” “至少,我是这样深信不疑的。”他说。 音段里随即响起一阵掌声,主持人又笑着接了几句话,语气仍旧热络。 索薇就站在床边,听得一动不动。 她当然知道这只是一段旧幻象,也知道里面那个“雷克斯”如今已经变成了塞拉那副模样。 曾经说出这些话的人,却亲口告诉过她: “我已经不是雷克斯了,索薇。” 索薇垂下眼睫。 连那样的人都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连他自己都已经放弃了。如果现在她也跟着放弃,那还有谁会去追那些被埋起来的往事? 更何况,她已经走到这里了。 播音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结束,换回了索薇之前设置的复习考题,一连串文化知识题飘出来,索薇一挥手将它关掉了。 她低头看着纸篓,片刻后将空白之书从废纸堆里捡了出来。 拍了拍封皮,把书放到桌上,然后转了一圈脖颈。 其实有个念头一直都在她脑子里,只是之前拿不定主意。 但现在—— “开干。”她对自己说。 * 一小时后,已经到了黄昏时刻。 四十九楼是光耀骑士团的大本营,平日少有流民靠近,安静中带着庄严。甫一上楼,便能看见墙面上高悬的玫瑰与太阳徽记,金红两色嵌在冷白石壁里,整条廊道都显得规整而肃穆。 门口值守的骑士低头看了眼怀表。 还有一刻钟交班。 他在头盔底下打了个呵欠,眼皮刚沉下去,便听见前方传来脚步声。 骑士抬起眼,从面甲缝隙里看出去。 来人一头桀骜的红发,翡翠绿的眼瞳,穿着黑色皮夹克,双手抄在兜里,腕上的手环明晃晃扣着。 骑士立刻站直了。 “站住。”他隔着面甲开口,“这里不是流民能来的地方。” 索薇嘴里叼着铁签,闻言也不恼,只抬手往里一指: “能让我进去吗?想找人。” 11. 记忆备份(2) 索薇说着便往里走。 才迈出半步,守门骑士已横臂拦在她面前。 “你听不懂话吗?”从面甲底下发出沉沉一声,“说了这里不是流民能来的地方。” 说着就要动手,覆着铁臂甲的手按向索薇肩头,没想到却被她游鱼一般灵活侧躲,反手便扣住对方手腕,顺势往外一拧。 骑士反应也快,手臂被她带偏的瞬间,另一只手已经横扫过来。索薇矮身避过,正撞在他臂甲关节处,骑士被顶得后退半步,索薇不给他逃离的机会,贴着那只手绕到侧面,手指往上一挑,竟顺着面甲边缘扣住了头盔。 咔的一声,头盔被索薇摘了下来。 一头棕色卷发顿时从底下露出来,连同一张还没反应过来的脸。 索薇退开两步,头盔在手里一抛又稳稳接住,笑道:“哟,发型不错。” 这番动静引得住宿区里的骑士三三两两围了出来,看自家同僚竟跟个十六七岁、流民模样的小姑娘动上了手,登时来了兴致。 那守卫不急着追,隔着两步打量起索薇,啧了一声,“你这流民,有点东西啊。” 索薇顺手把头盔抛还给他。 “听说你们骑士团私下比试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谁能扯下对方肩章就算赢。”她咬着铁签,对着他大臂一扬下巴,“要不来一把?你赢了,我给你三百月珠,马上走人;你输了,给我让个道。” 这话一出,周围的骑士一个二个都开始起哄。 棕发骑士接住头盔,却没戴回去,只抱在腋下,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怎么来?”他上下扫了索薇一眼,“你又没有肩章。” “这还不好办,”索薇舌尖一拨,铁签从齿间滑出更多,她叼着尾端,又抬了次下巴,“喏,把我这根签儿夺去,就算你赢。” 这话一出,围观的骑士们顿时起哄得更厉害。 棕发骑士脸色一阵发青。 骑士私斗的赌注选肩章原本是图它贴身好护,而索薇的签子明晃晃叼在脸上,可比肩章可显眼多了,这女人是傻还是狂? 话都说到这份上,围观的人又越聚越多,他若不接,往后都别想抬起头来。 更何况,平时欺压流民,三百月珠都未必挤得出来,还有可能被人打小报告挨训;如今守个门,倒遇上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横竖都便宜了他,正好杀杀这愚蠢流民的威风。 “好啊。”棕发骑士咧嘴一笑,把头盔往旁边一抛,立刻有同伴伸手接住。他扯了扯领巾,又活动了一下肩颈,“三百月珠,别赖账。” “放心。”索薇抬手掏了掏耳朵,“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有钱。” 周围顿时爆出一阵笑。 棕发骑士眼角一抽,不再废话,下一刻,他脚下一蹬,猛地就扑了上去。 他目标明确,每次出手都直奔索薇面门,另一侧肩膀却往后缩,护得严严实实。铁臂甲带起一阵风,围观的骑士叫喊声也掀了起来。 索薇却不慌不忙。对方扑近她便仰身避开,对方横臂扫来她就侧身躲过,非常灵活。几次擦身而过,那根铁签始终叼在她嘴边,一晃一晃,偏没让对方挨着一下。 骑士被她晃得火起,出手也更急了。 索薇等的就是这一瞬,趁他再次探手来夺,揪准时机一偏头,嘴一吐,“噗”的一声,铁签从齿间弹了出去,尖端直奔棕发骑士的脸。 原本闹哄哄的人群一下没了声。 棕发骑士显然没料到她还能这么来,本能瞪大眼往后一仰,等反应过来,才慌忙伸手去抓那根铁签。 也就是这一抓,肩侧露了空。 索薇脚一滑贴到他身侧,手指扣住肩章用力一扯,呲啦一声就从他大臂上扯了下来。 短暂的死寂之后,围观的骑士们轰然炸开。 棕发骑士大惊回头,索薇却已经借着他转身的空当,一拳照着他面门砸了过去。拳头正中鼻梁,打得他眼前一黑,温热的酸意直冲上来,不得不踉跄后退。 索薇则手腕一翻,竟又把半空落下的铁签接回了手里。 她也不追击,两步退回,眉毛一扬,一只手把玩肩章转了一圈,另一只手将铁签含回嘴里,得意洋洋, “多谢了,让我过去?” 周围一片哗然。 棕发骑士站在原地,手捂着鼻子,血从指缝里往下淌。赔了夫人又折兵,这哪里输得起,他把捂鼻的手一放,那张糊着鼻血的脸涨得通红,像烧到沸点的铁壶,腾地冒起气来。 下一刻,他怒吼一声,竟不管规矩,反手拔出腰间铁剑,照着索薇便砍了过去。 剑风劈面而来,索薇眼神一凛,脚下疾退半步, “喂,耍赖啊你!” 剑锋劈下来堪堪要及身,危急时刻,半路被两指扣住了剑脊, 一道修长的红色身影不知何时岔到了两人中间,只用两指压着铁剑,顺势一拨一推,棕发骑士便像被掀了一下,噔噔退了两步,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 刚要发作,抬头看清来人的脸,脸色瞬间白了。 周围的骑士也像被人一把掐住喉咙,纷纷站直,昂首挺胸,一眨眼全安静下来。 索薇抬眼看去。 来人一头红褐色头发,面貌俊朗,修长的眉眼弯出微笑的弧度。身上衣甲与周围骑士都不一样,铜甲边缘錾着繁复花纹,像翻卷的叶边。 索薇觉得眼熟,脑子一转便想起来了: 是踩点日那天在考场前见过的红毛狐狸骑士。 她也想起了他的名字—— 帕西瓦尔。 后缀是“队长”。 帕西瓦尔先冲一圈看热闹的骑士低喝一声,众人都灰溜溜散了,他又罚那个输了耍赖的守卫回去面壁思过。 等人都散完了跑了,秩序恢复,他才转过脸来,唇角微勾: “抱歉,没伤着吧?” 索薇耸耸肩,答非所问:“什么风把卫队长大人都给惊动了。” 红毛狐狸显然也不接她话茬,只微微一笑:“私下斗殴虽被明令禁止,却还是有人要犯,实在丢脸。不过输了就是输了,你有什么请求但提无妨,我替他兑现。” “那更好了,”索薇直说,“我要找一个人。” “谁?” “瑟兰。” 这话出来,帕西瓦尔笑眯眯的眼睛睁开了些。 “哦?”他重新看了索薇一眼,“原来你是考生啊。” “不错。” “你可以等到三日之后法术考核,自然会再见到他。” “我等不了那么久,”索薇道,“而且骑士团应该也没有不接访客的说法吧?” 帕西瓦尔又笑了。 这一下,他连头都微微偏了偏,越发像只狐狸。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索薇。” “原来你就是那个索薇,有意思。”他低哼了几声,“我倒是很想带你进去,不过恐怕要让你失望了。瑟兰比较特殊,他不住在这里。” 索薇眨眨眼睛,那个索薇? 但她现在比较关心后半句:“不在住宿区?那他住哪儿?” “他和你一样,住在流民街。” “啊?” 索薇一愣。 堂堂光耀骑士,住流民街? 她看了帕西瓦尔一眼,对方依旧笑眯眯的,倒不像是在开玩笑。 红毛狐狸从怀中取出一本皮制小册,拔下夹在册脊上的羽毛笔,唰唰几笔写下一串地址,撕下来递给她。 “这个地址,你去找他吧。” 索薇接过纸页,看了一眼,转身就走。 才走出两步,身后又传来一声:“等等。” 索薇回过头。 却见帕西瓦尔偏着头,笑眯眯: “把肩章还给我。” “哦。” * 索薇照着纸片上的地址,去了二十八层的流民街。 这里比三十二层大上不少,街道宽敞,人流也更密集。相较之下,治安好了许多,不过就会禁言禁酒、宵禁和黑市管制也严得多,所以索薇当时就没选这层。 地址指向东区。 那是一片松木搭建的连排房舍,木墙斑驳老旧,屋前摆着不少摇椅和花盆。住在这里的大多是老人,三三两两坐在门前闲聊。 索薇一路往里走,目光忍不住四处打量。 瑟兰真的会住在这里吗? 她照着地址找到地方,抬手敲了敲,没人应,又抬头对了一眼门牌号。 没错啊。 正准备再敲,旁边一扇门忽然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探出脑袋,上下打量她两眼。 “你找小兰吗?” 小兰? 索薇反应了一会儿,才道: “您说的是……瑟兰?” “对呀。”老太太笑呵呵地应着,“不过他一大早就出门啦。” 说着,她从屋旁一个篓子里抱出厚厚一沓信件。 “你看,这些都是他帮我收的。平时收完信放我门口,人就走了。今早我听见外头动静,出来一看,他人已经不在了。” “噢,这样。” 索薇看着那摞信件,又问:“那他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哎哟,这可说不准。”老太太摆摆手,“最近不是法师考核嘛,他忙得很。有时候早有时候晚的,不好说。” 索薇点点头:“那我就在这里等他。” 老太太看看她,到底也没再劝,抱着信件慢悠悠回屋去了。 索薇则在门前的台阶上随手拂了拂,坐下来往墙边一靠,铁签叼在嘴里,闭上眼慢慢等。 不过也没等多久,走廊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近。 索薇睁开眼,侧头看去。 视线正好撞上那道熟悉的身影。 瑟兰没穿前两天那身骑士白甲,只穿着件浅灰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外头套了件深色短马甲,腰间束着皮带。没了那身厚重盔甲,一双长腿和劲瘦腰身倒显出来了。 平日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也松散许多,额角那条细辫没扎回去,一缕鬓发垂在脸侧。 肩头还趴着只橘白相间的小猫,尾巴一甩一甩的。瑟兰手里捏着鱼干,一边走一边喂,那猫便伸着脖子在他肩上啃得津津有味。 直到他抬眼看见索薇,脚步一顿, “索薇?” 他伸手把肩上的猫一拍。那猫“喵”一声,跳下来跑了。 索薇起身,伸了个懒腰:“总算回来了,都等你老半天了。干什么去了?” “买早餐。”瑟兰说。 “行吧,这不重要。” 索薇扫了眼他手里的东西,手一扬,“我都专程找上门了,有没有地方让我坐坐?” 12. 记忆备份(3) 瑟兰住的地方比索薇想的还小。 白墙、矮吊灯,没什么多余陈设,只最外侧连着一方敞开的平台,几只猫挤在石沿上晒光,喵声此起彼伏。 平台与厨房之间空出一块地,摆着张棕木餐桌。 索薇刚坐下,猫便溜了几只下来,在她靴边绕来绕去。其中一只大橘猫仰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后腿一蹬,跳上她膝盖。 下一刻,它还想往桌上蹿,被索薇眼疾手快一把从腋下兜住,将那团毛绒绒抱了起来。 橘猫也不挣扎,四只爪子往下一垂,肥肥的腮帮子被举到眼前,圆眼睛跟索薇对着看。 她不太懂猫的种类,只听说法环塔里的流浪猫,都是最早被人带进塔里的几只猫繁育下来的,混了这么多年,和塔外的品种不大一样。 索薇和它面面相觑了一会儿,转头朝厨房问:“你平时都跟它们住一起吗?” “嗯。”厨房那边传来瑟兰平静的回答。 索薇抱着猫看过去。 男人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腰间系着一条浅色围腰,袖子挽到小臂上,露出一截清瘦而有力的胳膊。 听着煎蛋翻面的滋滋声响,闻着肉条酥炸的香味,怀里的猫也不动了,一人一猫就这么看着瑟兰做饭。 索薇忽然觉得有趣。本来以为自己这种住流民街的学生已经够稀罕了,居然还有住在流民街的光耀骑士。 还帮隔壁奶奶收信件,养流浪猫,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长大在这里的居家青年呢。 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心理,变态吗? 捉摸不透的男人。 怀里的橘猫忽然扭了扭身子,喉咙里“呜”了一声,四只爪子一收一蹬,便从索薇手里挣出去,落地后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小心。”温和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它们不喜欢被一直抱着。” 索薇转过头,看见瑟兰端着早餐走过来。 男人静静将把盘子放到桌上。 索薇这才发现,自己好像从没这样正面看过他。 细细端详之下,确实挺好看。清澈的水蓝色眼睛,一种永远干净、冷清的表情,没有那种骑士该有的嚣张跋扈激动的表情。 想来,那时候问他“敢说没有欺负过流民吗”恐怕还真问错人了……不过说来,真有这样的骑士吗? 瑟兰察觉到她的目光,碰了一下盘沿,“不吃么?” 索薇低头看了一眼。 煎蛋边缘金黄,培根微微卷起,油光裹在焦脆的边上,还冒着热气。 “吃啊。” 她拿起刀叉,挑了一口。 入口却意外滑嫩,蛋黄火候刚好,培根脆而不焦,咸香混着油脂味。 “好吃!”索薇眼睛一瞬亮了。 瑟兰站在旁边,听见这话也没回答,只是眉头松了些,转身便去收拾锅子。 索薇嚼着东西,含含糊糊道:“你说你有这手艺,干嘛想不开来法环塔呜……” 她把那一口吞下去,又看向灶台边忙碌的男人,“待在骑士团里有什么好?笑面虎长官,恃强凌弱的同僚,整日穿着盔甲招摇过市。为什么非要做骑士啊?” 瑟兰洗完锅,拿布擦干水迹,过了一会儿才道:“我可以选择不回答这个问题吗?” “可以啊。”索薇又叉起一片培根, “我就是觉得,你哪里都不像个骑士。不在外头享福,跑来这种地方,实在太暴殄天物了。” “……” 瑟兰沉默一会儿,挂好锅子,回过头:“你来找我,就是来审视我的么?” “不,也不全是。”索薇点了点唇边,像是真在回想,“我想想,我是为什么来着……” 她忽然打了个响指,“想起来了!” 瑟兰看着她,等着下文,她却又不说了,只指了指对面那把空椅子:“你坐。” 瑟兰看了看那把椅子,又看了看索薇。心道明明是自己家,眼下反倒成了被招待的客人。 不过他什么也没说,拉开椅子坐下,“什么事?” 索薇叉起一口煎蛋吃进嘴里,看向他,手上的刀叉也竖起来, “那天你说,把我、米栗和尤匹的资料都看过了。”她嘴上咀嚼着,面色倒很认真,“你在哪儿看的?” “档案室。”瑟兰道,“怎么了?” “是四十九层那个,还是高层的总档案室?” “四十九层。” “还真是?”索薇愣了一下,将那一口吞掉,“看来他们还真把东西都挪下来了……” 她喃喃一句,又问:“那你看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瑟兰蹙眉,却没说话。 索薇“哎呀”一声,竟伸手去蘸了点盘子里的油,在桌面上画出一道纹路。那纹路像两道弯线交错扣住,中间嵌着一个六角星,外沿又分出几枚短钩。 “大概这样。”她抬眼看他,“你有看见类似的魔法纹路吗?” 瑟兰盯着桌上仔细看了看。 他想事情的时候表情也很安静,低垂着眼睫,半晌没有说话。 索薇就等着他,忍不住补充:“可能在地上、墙上,或者天花板上,也可能藏在更隐蔽的地方……总之你一定要好好想想。” 这次话音才落,瑟兰便道:“好像的确有。” “真的?在哪里?”索薇立刻追问。 “最靠内的一堵墙上。”瑟兰回忆着,“不过有人把守,不许任何人靠近。” “那就对了!”索薇一拍手。 “所以这是什么?”瑟兰问。 “一种高级法师用来封存连通池的魔法纹,我也是在书上看来的啦。”索薇答得轻松,“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帮我确认了它真的存在,那一切就好办多了。” 瑟兰没听明白,只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不妙:“你想做什么?” 索薇挤出一个坏坏的笑,却不正面回答:“还有件事,想请你帮我。你一定要答应,因为这事有且只有你能帮。” 瑟兰看着她,一瞬有些头皮发麻。 索薇说了请。 如此讨厌他的索薇竟然说了请。 但这种感觉很糟,因为听着实在不像什么好事。 “你先说什么事。” “你答应我就说。” “……” 瑟兰无动于衷,索薇也不跟他坚持,又继续挑着切好的培根块吃,边吃边说:“你看过我的资料,应该知道我的情况。我不光丢失了记忆,从那以后连阿卡夏都变得古怪,根本无法再用出魔法,所以这第三场考核我是定然过不去的。” “不过如今有了转机。你帮我确认了档案室的情况,现在条件满足了一件,还差一件,或许我就有救 了。” “还差一件?” 瑟兰看着她,疑虑全都写在脸上。 索薇咀嚼完吞下,放下刀叉,从怀中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一张纸。 那是从歌剧院宣传报上剪下来的法术印图。婀娜的舞者正俯身鞠躬谢幕,因为是法术动态,画面里的她行完礼又抬起脸,露出那张姣好而熟悉的面容。 “喏,认识吗?” “我不看歌剧。”瑟兰把印图还给索薇,“但她很出名……塞拉·雷?” “认识就好。”索薇收回来,下巴一扬,“他已经辞职了,离开剧院之后没人能找到行踪,我想请你帮我查他现在在哪。” 瑟兰一瞬便明白过来,眉目间掠过一丝难得的讶异:“你想让我去查人口调度记录?” 果然不是什么好事。 “不错。”索薇拿叉子冲他晃了晃,心情很好,又送进嘴里抿了一口,一副“不愧是你”的神气,“相当有悟性嘛。听说人口管理部门在一百层以上,我去不了高层,可对士官级的你来说,应该不是难事。” 瑟兰看着她,一时没说话。 很想说,能上高层不代表能进人口管理部门。就算卫队长级别也要打报告,自己一个小小士官,怎么就不是难事了。 可眼前的索薇已经认真盘算起来:“他现在多半已经不是这副打扮,兴许换了男装,连性别记录都可能改变……但手环追踪错不了,名字和阿卡夏值不会变,二者一起检索,应该不会找错人。” 瑟兰听完,压不住脸上的疑惑,想问什么又被索薇抬手截住:“我知道你很困惑,但来龙去脉等你找到他我就会告诉你。” 瑟兰面露难色:“这件事很难。” “我知道。”索薇道。 叉子在手里转了转,视线飘向阳台上的猫,嘴上却说起了别的:“可现在的我就是强弩之末,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 瑟兰沉默无言。 正好这时候,刚才跑远的橘猫又绕了回来,在桌脚边喵了一声。索薇顺手把它抱到膝上,一边捏着猫猫爪子,一边轻飘飘道:“要不考虑考虑呢,陪考骑士大人?” 见瑟兰眼神动了一下,她唇边一弯,这时候把猫猫举了起来,挡住自己脸,招着猫猫的手,就像猫猫在发声一样躲后面说: “小奴仆,这次考核对我很重要,这可是我最后的机会了。我都走投无路了,你要是不管我,我可真就完蛋哩。” “奴仆?” “猫咪都是主子这句话没听过么?” “……” 瑟兰不说话了,与索薇挡在脸前的猫脸对视。 他只觉得,索薇有时候真的很像一团天鹅绒裹着的刀刃,看着没什么危险,真碰上去又让人觉得一阵刺骨恶寒。 但某种程度上,她说得也在理。 他也一直在愁第三场该如何应对,所以才提前带他们去看复制迷宫。 “救救我咯,小奴仆~”那边猫咪还在被迫招手。 瑟兰终于说话:“你先告诉我,这和档案室有什么关系?” “你先说答不答应。” “……我试试吧。”瑟兰像是妥协一样叹了口气。 “多谢小奴仆,” 索薇这才从猫咪旁边露出满意的笑脸来,“放心,等你找到塞拉,一切都会知晓的。” 13. 记忆备份(4) “哎呀,时间差不多了。” 吃完饭,又陪猫玩了会儿,索薇伸了个懒腰,起身就要走。 “要回去了?”瑟兰问。 索薇看了眼手环上的时间:“两点了。回去准备准备,再晚就要楼禁了。” “楼禁不是晚上八点吗?” “流民层是这样。”索薇把椅子推回桌边,“不过往上,四十九层可是下午四点就禁。” 瑟兰怔了一下,立刻明白过来:“你今天就要去?” 这句话出口时,水蓝色眼睛比平日睁大了些,终于不像一如既往的恬淡无波。 索薇看着他,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 瑟兰眉头皱起来:“昨天刚考完第一场。今晚档案室会有后续考核审核会,人会很多。” “我知道。”索薇道,“我就是等这个。” 她没再多说,只摆了摆手,当作告别,转身便走。 瑟兰站在原地,半晌叹了口气,也没有再阻拦。 等索薇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他才收回视线。 人去桌空,只剩两只猫窝在桌上舔盘子。 “这个不能吃。” 瑟兰走过去端盘子,目光却忽然落在桌面上。 索薇刚才用油画下的那道纹路还在,只是被猫爪踩花了一点。 瑟兰动作一顿。 这纹路……有些眼熟。 他偏过身,又仔细看了看。 下一刻,瞳孔一缩。 像是猛地想起了什么,瑟兰连手里的盘子都没放下,转身便往露台那边奔去。露台上躺着的猫咪们被惊得纷纷让开,他一步跨到石沿边,朝下方望去。 索薇正沿着窄道往外去,背影利落,还好没走远。 “索薇!” 瑟兰扬声喊她,“你别乱来!” 索薇听见声音,回过头来。 叫了她“索薇”,而不是一开始彬彬有礼的“索薇小姐”。 她仰头看向高台上的男人,眉梢一挑,“怎么,担心我?” 瑟兰站在上方直直看着她,没有答话。 索薇却笑了笑,朝他挥了挥手,“如果真担心我,那就帮我搞定拜托你的事吧,陪考骑士大人。”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等我的消息!” 也不管瑟兰眼里的担忧,索薇转身就走。 走出一段,她唇边还挂着笑意。 ——没想到瑟兰也会露出这种表情。 索薇忽然有点想知道,这张总是淡淡的脸上,还会不会有别的样子。 生气、害怕,或者更慌一点。 ……会有吗? * 不过好奇归好奇,索薇收敛心思也快,看着时间剩下不多,她很快来到四十九层。 瑟兰提及的档案室在骑士军营的建筑内,就在上次来的宿区旁边,只隔一条长廊。 白石墙面上嵌着金红两色的玫瑰与太阳徽记,门口立着两排银甲骑士,长廊尽头人来人往,法师、骑士、还有帮工的流民混在一起,脚步声不断。 索薇这次没像上回那样大摇大摆从正门走。 她披了件漆黑挂毯,混在人流后头,低着头从廊柱阴影里穿过去。 今天人确实多,正如瑟兰所说,昨日考核刚结束,一批高级法师被叫来核对档案、评估记录、筹备第二场。门口的守卫忙着验手环、放行、登记出入,反倒没人留意角落里多了一块会走路的黑布。 索薇在转角蹲了半晌。等到一个骑士去拉开正门,旁边供清扫用的小侧门也被人顺手带开,她瞅准这点空隙,裹着挂毯猫腰一钻,贴着墙根溜了进去。 侧门后是条窄道,堆着清扫工具和空木箱,墙顶正好开着一排通风口。 索薇仰头看了一眼,二话不说扔掉黑布,攀上木箱掀开通风栅就钻了进去,动作灵巧娴熟。 法环塔的规矩和它的格局一样繁杂,可只要在底层待得够久,就会明白很多规矩是只给正门准备的。 通风管道四通八达,虽然狭窄还积灰,却胜在无人盘问。索薇顺着管道往里爬,没多久便摸到了档案室的上方。 她伏下身,透过栅缝往外看。 这地方在书上听过没亲眼见过,竟比想象中还大,乍一看像座图书馆:层叠的档案架一排排立着,半透明的法术印图封存其上,每一份都浮着编号与姓名,学生、流民看来都有。 只要进了法环塔,就会留下一份完整的记录,这些存放平日都在高层,想必是趁考核期间挪下来了。 下方还有不少法师穿梭在架前核对,手指一点,就淡蓝色的法术印图便亮起,看完又熄灭。 索薇就着这道窄缝往里搜,终于在偏远的角落看见了想找的东西。 那个角度看得不真切,只见尽头一堵深灰色的墙。墙前果然站着两个骑士,身形笔直,一左一右。 而那堵墙上,果然有瑟兰说的、她要找的那道魔法纹路。 索薇舒了口气,又跟着捏起一把汗:那地方实在太远,四下也没什么掩体供她下手。 她看了看时间。 这会儿人多,正是瑟兰说的核对会,实在不宜动手。 索薇索性在管道里侧躺下来,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她有的是耐心,就这么等着。 这一等,便等到了夜里将近八点。会大约是散了,人走得差不多,比先前安静了许多。 索薇把眼睛凑到栅格前又看了一眼。 档案室里稀稀拉拉只剩两三个人,可墙边还是有两个骑士站着,中途还无缝轮过一次班,看来是二十四小时无休了。 索薇啧了一声。 又盯着看了片刻,确认下方没人留意这边,她才轻手轻脚卸开栅格,落到一排高架后面。 刚站稳,前方就有人说话。 索薇立刻缩进架子阴影里。 是最后两个还没走的法师,看衣着像是来整理资料的法师助手。 “喂,要等第二场结束才能进去吧。” “先看看嘛我真的好奇。” 两人从旁边经过,竟直往那堵深灰色墙的方向去。 索薇贴在架后,悄悄跟了上去继续偷听。 “这就是……” “没错,记忆备份的储存池。”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兴奋,“我也没想到上面愿意把这个东西拿来给学生用。看来这次实验真的很重要吧,据说也是为了新的远征,所以能用的好东西都搬下来了。” “原来如此,存储池只有一个,所以只能把游历法师们的过去档案也暂时搬下来封存吗?” 两人还没说上几句,墙边的骑士便冷冷开口,叫他们不得靠近,下工了就早点回去。 那两个助手只好讪讪后退,嘴里却还在低声闲谈,浑然没察觉身后的卫兵已悄无声息地软倒在地。 等其中一人听见动静回头,眼前只掠过一团黑影。 砰。 他还没看清来人,后颈便挨了一记手刀,软软倒地。另一个刚要抬手摸法杖,手腕已经被人反扣,小腿又挨了一踹,膝盖一弯,身躯被压到地上,脸颊贴住冰冷的石面。 法杖也从发麻的手上掉了下来。 他艰难抬起视线,只看见一个蒙着黑布的人影。黑布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闪着碧绿幽光的眼睛,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是……谁?” 他余光瞟到墙边的阿卡夏探测仪,竟然毫无反应,不由呼吸一窒,“没有阿卡夏反应……你是骑士?” “你猜?” 索薇将他从地上拽起来,匕首一横,抵住他的脖颈,又把掉在地上的法杖踢到他面前,“去,把那道纹路解开。” “我不会解啊!”那人却叫喊道。 森冷匕首却再近一寸,好像一下就能破开血肉。 “那我就杀了你让你同伴起来解?” 索薇当然是在激他。法师大都细皮嫩肉,比骑士好拿捏得多。 何况她知道,墙上的纹路不是普通封锁,而 是法师用来封存连通池的外层咒纹。为了防止意外反噬,绘制这种纹路时,都会留下逆解口令。 只要参与过档案室整理,哪怕只是助手,也至少会背应急解咒。 果然,那人僵了片刻,终于抖着手拾起法杖,对准墙上的纹路念起咒语。 法杖顶端亮起微光,墙上魔法纹路的细线依次松开,像被拆开的锁扣般一环一环向外扩散。随后石墙传来咔哒声,原本看不出缝隙的墙体缓缓裂开一道暗门。 门扇向外推开时,力道之大,连带着把地上昏倒的银甲骑士也一道挤开了,厚重盔甲在石面上拖出一声闷响。 等门彻底打开时,索薇手腕一翻,一记手刀劈在那法师的后颈,把他也干脆利落地放倒了。 她松了松手腕。 今晚档案室里参与核对的法师太多,为了防止阿卡夏波动误触警报,应该进出人员的阿卡夏都被特殊压制过。可能也因此受了限制,发动起来慢了一拍,反倒给了她机会。 不过即便如此,也顺利得有些过头了,看守的两个骑士也比想象中菜很多。 这般想着,索薇没再耽搁,迈步走了进去。 进去之后,她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容易。 暗门后并不是想象中毫无防备的核心区域,相反,里面一排排档案封存严密,尤其是游历法师的记忆备份,每一份都罩在厚重的咒纹底下,像裹了层透明的冰壳。 索薇看得见分类,也能隐约看清资料夹的编号,却根本无法触碰。 真正够得着的,反倒只是中间那片留给学生看的、无足轻重的部分。 索薇大失所望,心凉了半截。 费了这么大力气,打开的只是外层入口,真正要紧的东西早就加了第二层保护,别说取出,连靠近都不可能。 可来都来了,她还是不甘心,顺着游历法师的分类名挨个看过去。 一串名字按首字母排开。 雪莱拉的资料足足占了一大排,看来过去去过不少迷宫,每次都有备份。 乌斐琉院长那边竟然也有不少,索薇不由多看了两眼。那老头不是从不离开法环塔么,难道是早年的记录? 再往后,贝妮塔、加谬…… 可是…… 竟然没有雷克斯? 索薇一开始还以为自己看漏了,又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竟然还是没有。 她有些狐疑,难道应该找塞拉?备份的时候就已经改了名? 可她很快又把塞拉·雷相关的首字母区也查了一遍,依旧没有。 这就奇怪了。 不管是雷克斯,还是塞拉,这里都没有任何一份对应的游历法师备份。 索薇有些郁闷,目光又往空间别处扫去。 看了一圈,没什么很特别的,视线要收回来时,不经意看见角落里还有一排柜子。 那排柜子没有咒纹封锁,甚至连外层光壳都很薄,像是被搁在角落里许久没人理会。索薇停住脚步,凑近看了一眼,才看清柜边浮着一行小字。 【死亡法师档案。】 已经确认死亡的人,自然也没什么恢复记忆的必要了。备份失去用途,档案也就从核心池里剥离出来,像遗物一样,被随手归入这种不起眼的角落。 索薇原本不该在这里浪费时间。 可也许是刚才碰了壁,心里那点不甘还没散,她鬼使神差地在那一排排名字里找起了雷克斯的首字母。 没想到,真让她找到了。 雷克斯的档案安静躺在最角落里,和旁边许多阵亡法师的记录挤在一起,平静的模样就是一件落满灰尘的旧物。 索薇把它抽出来,封面上只有几行字。 【雷克斯】 【身份:游历法师】 【阵亡地点:黑潮绝域】 【阵亡事件:奇迹远征】 索薇手都僵住了,瞳孔一动不动。 奇迹远征里,雷克斯……死了? 那……塞拉又是谁? 14. 塞拉与雷克斯(1) 那夜之后,日子平静了一小段。 索薇不知道受害者们醒来后会引发什么动静,也还等着瑟兰那边的消息,便老老实实在家里待了一天。再之后,她终于收到瑟兰送来的信。 约她在四十六层见。 四十六层? 索薇倒没想到会是四十六层。 往上一层,是稍体面些的流民街;再往上,四十八层是收藏所,四十九层则是光耀骑士大本营。夹在中间的四十六层,便显出一种不上不下的平和来。不算混乱,也不怎么干净,街道比下层宽些,灯也亮些,可来往的人依旧繁杂,熙熙攘攘,什么人都有。 索薇按照约定在某处岔道旁等着。 说是街口,其实只是塔内几条通道交汇出来的一片空地。两侧开着几家怪里怪气的店,孔雀绿的布幔从门框里垂下来,门口吊着彩绘木牌,画着弯月和星盘,牌子上写着“弯月占卜所”,边上坠着铜铃和细碎珠串。 占卜所……跨度够大的。 客人进进出出,掀帘进去时,铃声便叮叮当当响起来。 直到瑟兰出现,索薇简单同他打了声招呼,朝那占卜所一扬下巴,“你确定是在这里?” 瑟兰脸上倒是没什么表情:“人口调度记录上如是说。” 他今天穿回了一身盔甲,额边也再次扎了小辫子,恢复了最开始见的那副板正。索薇内心直呼无趣,还是前天的紧身服有意思。 下一刻,瑟兰将一沓影印小册递了过来。 索薇接过来,简单翻了翻。上面有塞拉·雷详细的过往居住记录,还有几次工作收入登记。先前剧院那份常驻记录已经撤销,最后一次移居申请指向四十六层,最近的工作收入地点则正是眼前这家弯月占卜所。 登记工作一栏则写着—— 【弯月占卜女巫】。 索薇盯着那几个字和旁边附的一张法术印图,礼裙妆容繁复度更胜从前。 “我去。”她啧了一声,“要不怎么都说,女装只有零次和无数次呢,这是上瘾了?” 这时,瑟兰转过头来,神情忽然变得认真, “你说过,等找到塞拉,会将一切告诉我。” “你问。”索薇说。 瑟兰伸手,让她把小册翻到后面几页。 那几页记着塞拉·雷更早之前的记录。 资料上说,此人三年前入塔时已经二十八岁,早过了法师学院接纳的年纪,于是直接归为流民。偏偏他从未上过学院,却会不少高等法术,入塔之后还一直混迹在各层流民街,做些便宜的代施法活计,靠这个换钱糊口。 索薇边看边想,二十八岁才被测出阿卡夏?这可还真是少见。 再抬眼,瑟兰正看着她,问:“你这位歌剧院朋友究竟是谁?为什么记录性别是男性?为什么资料会乱成这样?” 三连问,索薇也是心头无解。 她阖上册子,叹了口气,“可以告诉你,只是听完别嫌脑子更乱就好。” 瑟兰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于是索薇便把来龙去脉都说了。从她第一次在歌剧院见到塞拉,到后来几次交手,再到塞拉说起三年前奇迹远征导致他失忆与术法尽失…… 只是略微“美化”了一下偷空白之书,只说请他帮了个忙。 瑟兰听到最后,终于问:“你觉得他是雷克斯?” “之前觉得。”索薇顿了顿,“但其实,现在我也不知道他是谁了。” 瑟兰眉间浮出疑惑。 索薇看了他一眼,从怀中摸出一个布袋,打开后取出里面用纸包着的东西,推到他面前,“你自己看吧。” “这是什么?” “我从档案室‘借’的东西。”索薇说。 这个没法美化,她就如实说了。 瑟兰:“……” 他感到一阵头疼。 昨天一整天,骑士团都在忙着查档案室失窃的事。所幸最后以“没有丢失重要档案”为结论,把看门的新兵训了一顿便草草收场。也正因为这场混乱,他才顺势去高层疏通,查到了塞拉·雷如今的调度记录。 没想到失窃的东西,现在就在他面前。 瑟兰没有再问,伸手拆开纸包。 里面是一本黑色档案夹。 这一看上面的字,瑟兰惊得睁大眼睛, “雷克斯大人……死了!?” 他怔愕半晌,喃喃自语:“我从未被告知这件事。” 索薇倒是很平静,语气轻飘飘:“说明你地位不够啊。” “奇迹远征结束之后,完全没有任何关于生还者的通告,还持续伪造各种后续影像骗人,我很怀疑外界是不是也都不知道。” 她一边思考、一边用拇指拨弄指甲,语气也压低了些,“甚至……和雷克斯一起去的另外三个游历法师是否还活着,我现在也十分怀疑。” 瑟兰接道:“照这么说,塞拉·雷也并不是雷克斯。” 年龄虽然奇怪地对上了,可经历完全不对。 索薇想了想,视线往占卜所里一转。 “这个,我也很想弄清楚。”她指了指里面,“走吧,我们去会会他。” * 进去的时候,索薇其实抱着点破罐子破摔的置气心理。 她也不知道塞拉如今还能对自己有什么用,但反正就是有股气,非得把这件事弄明白不可。 不弄明白,她睡觉都会嫌硌得慌。 一进门掀开帘子,甜腻的香薰、烧热的树脂混杂着烟草气扑出来,那种湿漉漉的苦涩味让瑟兰抬手抵了下鼻尖。 索薇朝他笑了一声:“闻不惯啊?” 她来往底层黑市,倒是经常闻到这种味道,算得上流民街标配了。看来这位士官大人人是住流民街了,却还没有完全“入乡随俗”。 瑟兰没有回答,只把手放了下来。 两人径直往里走。 弯月占卜所里面比外头看着窄些,布幔一层隔一层,客人倒还不少。有人歪在矮榻上抽烟,有人在水晶球旁边边聊边喝酒,就是看到瑟兰纷纷一惊,能避则避。 这倒也方便了两人,索薇让瑟兰一招手,就把店员招了个来,随便一问,打听到女巫的房间在最里面。 谁知过去一看,却扑了空。 房间里没人,旁边窗子还大开着。 瑟兰刚要往窗边去,索薇一把拉住他的手臂。他回头,正对上索薇竖在唇前的手势。 “嘘。” 她指了指桌上。 香炉烧着,蜡烛熄灭,蜡油并未凝住。索薇伸手摸了一下烛台边缘,还是温的。 人刚才一定还在。 香还点着,蜡烛却被灭了,为什么呢? ——制造暗像。 将大开有光的窗户显现出来,引导人往那边追。可按照印图上来看,那么厚重的礼裙,根本不好及时跳窗。 索薇唇角一勾。 下一刻,她顺手抓起桌上的烛台,反手朝角落里那团堆叠的帘布砸了过去。 哐当一声。 烛台滚落在地,那团帘布却猛地一动。紧接着,一个身穿礼裙、脸面涂得面白唇红的“女人”从里面钻了出来,扯过一把矮凳就朝两人砸来。 瑟兰抬手接住,卸到一旁。 可就这么一下,人已经往门外跑了。 “快追!” 索薇话音刚落,两人便二话不说追了出去。 外头狭窄小道被这动静搅得一片闹哄哄,客人惊叫着往两边避让。塞拉提着厚重礼裙一路往前跑,撞得矮桌歪倒,铜铃哐啷乱响。 瑟兰在另一头当机立断,手腕一抬,两把飞钩从臂甲中弹出,他握住链柄,对准那道奔逃的背影甩了过去。 塞拉却像背后长了眼睛,侧身一避,硬是躲了过去。 飞钩钉进墙面,震得几串铜铃乱晃。塞拉躲过倒落的花瓶,刚一回头,却看见索薇已经出现在正前方。 索薇一手按住他的香肩,另一只手直接一拳打了过去。 塞拉被打得往后翻倒,裹着礼裙在地上滚了几圈,他还想去摸法杖,瑟兰已经赶到,一把将人提了起来。 知道了对方的性别,也就没什么怜香惜玉了。 这下被提起来的“女巫”鼻血都流了下来,脸上却仍带着蔑意,看着两人道:“索薇,你还真是缠人啊,都跟你说了我帮不了你了,你放过我吧。” 索薇不跟他废话,只看了一眼周围。 狼藉一片不说,别的客人都又惊又怕地望着这边。再引来更多注目,外头巡逻的骑士恐 怕很快就会过来。 于是她朝瑟兰招呼一声,“把他带进屋里去说。” —— 进去之后,索薇让瑟兰装作骑士办事,去外面解释安顿一下,顺便把门关好。 塞拉被迫坐回自己的占卜桌边,往鼻子里塞了两个棉球止血。 就这样了,他还不忘拖着鼻音调侃:“啧,才多久不见,你就和骑士混在一起了?” 索薇淡然道:“那是我的小奴仆。” 塞拉:“你还有这恶趣味?” 索薇没接这话茬,只看向他,“你倒是跟我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吧。” 随即便将那黑色档案夹扔到桌上,封面黑底白字写着【死亡法师档案】几个字。 “雷克斯已经死了。”索薇说。 她自然没有错过塞拉看见那本档案时的反应。 那张涂了厚厚白粉的脸,几乎一瞬间失了血色,连嘴唇上的红都像浮在纸面上。 索薇盯着他继续道:“所以到底是诈尸,还是怎么回事?如果你不是雷克斯,为什么当时要承认?又为什么——” “能知道‘克拉肯’这个名字?” 不仅是这样。 长得极其相似,对得上的年纪,还有说得让索薇察觉不到破绽的说辞。 怎么会有这么多巧合? 索薇问:“你到底是谁?” 这句话落下,屋里却只剩一片死寂。 塞拉直勾勾盯着桌上的档案夹,像根本没听见索薇的问话,只有喉结动了一下。 索薇也不急,就这么等着。 半晌,塞拉终于动了。 他伸手摸向那本档案夹。 索薇看见他的手在发颤。 但下一刻,他就很轻松地打开了那档案夹。 索薇微微睁大了眼睛。 如果她没记错,这种档案室里的法师档案夹大多是法师本人所留,开启方式也各有不同。有的要指纹,有的要心口默咒,有的甚至要特定的阿卡夏波动。 塞拉如果不是雷克斯,怎么可能解得开? 但她却没有开口,只是看着塞拉从里面一样样取出东西。 一枚染血的旧徽章,一根折断的法杖,一颗晦暗的魔石。塞拉的动作小心翼翼,最后从中抽出一张薄薄的纸片。 索薇站得有些远,看不清那上面是什么,于是便走近了些,才看清那是一张蜡笔画。 笔画潦草,颜色也褪了不少,却还能看出上面画着两个孩童。 一个穿裙子扎着辫子,另一个穿短裤戴着帽子,两个小人挨着肩,手搭在对方身上,笑得很开心。 塞拉的指尖停在那张纸片上,颤得更厉害。 他低声喃喃:“塞拉……” 索薇皱眉:“你说什么?” 她一时没懂,为什么要喊他自己的名字? 塞拉却摇了摇头,没有抬眼,声音有些发涩:“没想到,竟然是你帮我拿到了它,如此轻易。” 它? 索薇看着他:“你到底在说什么?” “太讽刺了……明明我怎么都没办法的。” 塞拉却仍低着头,低低笑了一声,“我倾尽所有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它……塞拉留给我最后的回忆。” 索薇越听越不对,蹙紧了眉头,问:“塞拉,你到底是谁?” 塞拉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 索薇这才发现他眼眶红了。在那张涂得惨白的脸上,那点通红显得格外突兀,甚至有些渗人。 塞拉没有立刻回答。 他深吸一口气,抿了抿唇,忽然站起身,走到旁边的水池前。 随着水声响起,他洗掉了脸上的妆容,白粉、胭脂被水冲开,顺着下巴滴进池子里。 等他关了水,再转过脸来时,露出的已经是那张与法术幻象里雷克斯极其相似的脸。 “事到如今,我也没必要再瞒你了,毕竟你已经帮我达成了心愿。”他说道。 索薇仍皱着眉,一动不动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塞拉便继续道:“我确实是雷克斯。” “只是你们知道的那个雷克斯,却并不叫雷克斯。” “她才是塞拉……也是我的孪生姐姐。” “什么!?” 15. 塞拉与雷克斯(2) 塞拉倒了一杯水递给索薇,自己坐回原位,沉默着调整了好一阵,才慢慢开口。 从他口中讲出的,是一段很久很久以前的旧事,发生在遥远的世界北境。 那是索薇从未去过的地方,以严寒与风雪著称,也是一生为战斗而生的民族——高地人所建立的国家,名叫月盾公国,简称月盾。 但实际上,月盾领土广袤,并非所有地方都如首都那般激进好战。也有一些边缘地区远离争端,不想卷入纷乱,只默默过着自给自足的日子。 比如他童年长大的那个地方。 那是一座安静的小村庄,建在雪线以下,背靠冷杉林,白昼短而夜晚长。人们靠狩猎、放牧和一点田地过活,村里多数人一辈子都守着这片地方,谁家的羊不见了,谁家孩子病了,隔天全村都会知道。 就在这样一户普通人家里,一对孪生姐弟前后降生。 先出生的是女孩,后出生的是男孩,中间只差了几秒钟。 那天夜里星辰明亮,极光从北边的天空漫过来,村里的老人说,这是难得一见的吉兆。 也许真是因为这样的夜晚,姐弟二人生来便有卓越的阿卡夏波动。 可在这个安静自给自足的小村庄里,阿卡夏并不是什么吉兆。 村民们抵触这种力量,怕它夺走家人,更怕它把外界的目光引到村子里,打扰原本的平和。 国家虽有年测,村里多数家庭却都有自测的办法,若提前测出异样,就在年测前服药,暂时糊弄过去。只要熬过十二岁,往后检测不再频繁,事情也就好遮掩了,许多人就这样藏了一辈子。 姐弟俩起初也是如此,一瞒就是许多年。 直到快满十二岁那年,弟弟为一桩小事同家里赌气,没有按时服药。 于是年测那日,他被测了出来。 这对那一家乃至整个村子,都是一件大事,可结果一旦记入名册,便再无转圜,弟弟必须被送往法环塔。 前来登记的官员还算通融,允许他们多留三日,好让家人告别。 谁知就在当日,弟弟睡过了头。 他醒来时,屋里静得出奇。父母不在,姐姐不在,连原本要来接他的登记官也不在。 桌上只搁着一封信,是姐姐塞拉留下的。 展开来,头一行写着: 【追逐梦想吧,雷克斯。】 —— “……明明是我一时赌气,后果也该我自己承担。” 眼前的塞拉低下头,捂着额头,声音闷得发哑, “可姐姐说,我该留在自由的外面。只因为小时候,我说过想环游世界,想当个冒险家,我却从没问过姐姐的梦想,也没问过她想不想离开村子。她就那样顶替了我,被带去遥远的法环塔,再也没有回来。” —— 那年,十二岁的女孩以雷克斯之名入塔。 她剪短头发,换上男孩的衣服,成了那个本该被带走的弟弟。 没人知道她怎么过的入塔测试,又是怎么以这个名字一直留下来,进入学院、毕业、成为法师,一层层往高处走。多年之后,她已经俨然成为了天才法师雷克斯。 那个总留着碎发、穿着单薄毛衣,面相有些病弱,声音中性,美得雌雄莫辨的年轻法师。 她天资卓绝,强力法术一学就会,后来跻身并列最强的游历法师之列,几次征服最高等级的迷宫,又从无人踏足的遗迹里带回失落之物,成了名震法环塔的“寻宝大师”。 弟弟曾说想离开家乡,环游世界,做一个自由的冒险家。 她便真的替他走了很远。 走过迷宫,走过旧国边境,甚至走进了无法征服的黑潮绝域。 她最终在奇迹远征之中陨落。 死讯被埋葬,真相被掩盖,永远活在法术幻象与播音段里,恬静、温和,如同从未离开。 却没人再亲眼见过,那个代替弟弟走进法环塔、从此再也没能回去的姐姐。 —— “我知道她出事了。” 塞拉低声道, “我们每年都会通信,可自从奇迹远征之后,我就再没收到过她的信。后来法环塔向外界放出雷克斯仍然活着的幻象,可我知道,那不是她。是真是假,我一眼就能认出来。也许是有人在模仿,也许是法师的诡术,总之我知道,她一定出事了。” “所以我主动接受阿卡夏测试,让自己被带进法环塔,就是想借机查清楚她的下落。可越往下查,真相越晦暗。” “我买通了看管档案室的骑士,也是那时才知道了她的死讯。只是我一直想取回她的遗物,求那骑士替我偷出来,他却开出我给不起的价格。” “我拼命赚钱,用尽各种办法,只想早些凑够,可对方却屡屡临到头加价,我毫无办法……” 他低声自嘲般一笑, “我真的很没用。” 全程,索薇默默听着,没插一句话。 她早把那杯水喝完了,空杯搁在旁边,自己靠着墙抱着手臂,脸上也没什么波澜。 动人的故事,如同她听过的许多离奇又动人的故事。 被带到法环塔的人,总有无法割舍又波折的过往。米栗的家人,本该富贵一辈子的尤匹,还有那许许多多住进流民街后就再也没机会离开的人…… 听得多了,也就麻木了。 何况那些故事对她并无帮助。 而眼下唯一坐实的,反而是雷克斯确实死透透了。 等塞拉不再继续,她才浅浅叹了一声:“所以,‘克拉肯’这个名字……是雷克斯,不,是你姐姐塞拉告诉你的?” 塞拉一怔,像是这才回过神来,随即又低下眼帘。 “嗯,我们每年在信件里都会提到一些趣事。” 他这样回答, “她说,和雪莱拉的友情是最珍贵之物。雪莱拉会邀请她品赏庆功宴,也会邀请她为自己带回的遗物命名。” “其实‘克拉肯’是我们小时候玩过的游戏,她觉得有意思,就取来做了备用名,还说可惜没有被法师权威机构认可。” “而我看到它的第一眼,就按照描述把它认出来了。” 塞拉顿了顿,“但很可惜,我对它的了解也仅限于此。” 索薇听着,目光渐渐黯淡。 原来是这样。 那些原本无端冒出来的矛盾,好像都有了解释。可也正因为说得通,不知为何,反倒有种沉重的无奈感。 她终是点了点头,“行吧。既然对你这么珍贵,你就收好。” 反正她拿着也没用了。 这时,门外传来几声轻敲,瑟兰随即推门进来,看向室内两人,压低声音道:“有巡逻骑士来了,快走。” 塞拉明显愣住,索薇却立刻反应过来。她舌尖在腮边抵了一圈,短暂思考片刻,最后又看了塞拉一眼。 到底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 留下塞拉在后面“欸”了一声,欲言又止,眼神重新复杂起来。 * 回去之后,索薇心情复杂。 这一趟折腾下来,不能说毫无收获,至少她知道了塞拉和雷克斯的来历,知道了塞拉其实不是塞拉是雷克斯,雷克斯其实也不是雷克斯是塞拉…… 可他爹的知道这些有什么用? 索薇快给自己气笑了。 绕来绕去,线索断得干干净净,第三场考核却还在眼前等着她。 明明每一步都不是白走,每一趟都觉得挺有眉目挺有收获,怎么转一圈,又像是回到了原点。 ……天杀的。 索薇越想越烦,索性去冲了个澡。 出来时,她身上只披着一件白色睡袍,湿漉漉的橘红色头发甩了甩,随意搭在肩上。 热气还没散,水汽贴着皮肤,她光脚踩在地板上,先去床边按了下播音石,确认今天没漏什么重要通知。 她又调到和米栗、尤匹一起设的群聊频道。 那两小只倒是发了几条消息。索薇浏览完,只简单回了几句: 【我很好,今晚就不来了,你们吃。】 【该练的都练过很多遍了,你们两个也别临阵磨枪,放松心态,早点睡。】 回完后她关便掉播音石,目光又飘向角落的冷藏箱。 明天还有一天呢,要不喝点? 她走过去,打开冷藏箱的盖子,刚拿出一瓶酒,还没来得及关上,忽然听见外头传来敲门声。 索薇动作一顿。 起初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侧耳听了一会儿,门外又响了几下。 真有人敲门。 她眨了眨眼,把酒瓶放到桌上,关上箱盖子,又低头看了眼时间。 七点半。 这个时间都快楼禁了,谁啊? 米栗和尤匹不可能,难道是瑟兰……他告别后也回去了,难道是看她走的时候脸色不好,特意来找她喝酒? 不过这哥们有这么暖吗? 索薇一边想着,一边随手披了件外袍罩在睡袍外头,走到门边打开了门。 门前站着个有些陌生的男人。 不对。 再看那张脸,竟然是塞拉。 只是头一次看他穿男装,一件平整的浅色衬衫,外头套着带肩带的深色长裤,手里端抱着只棕黑皮包。微卷的棕发被他束成低马尾垂在一侧,干净的脸上只带着一点浅浅的笑。 “索薇,晚上好。”他说。 门边灯盏照下来,他的面部轮廓比平日清楚得多,这才让索薇一时觉得陌生。 去掉那厚重夸张的妆容后,那张脸反倒不像她在影像里见过的雷克斯了,骨骼线条更硬朗,眉目也锋利许多,是个实实在在的男人。 索薇看着他,愣了一下,“塞……雷克斯?” 按照他的故事,确实应该这位才叫雷克斯才对。 对方笑了笑,声音轻盈:“你的地址可不好找,我还去了学院找你。明明是学生,你怎么住在流民街?” “你有什么事?”索薇不答反问。 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包。 雷克斯也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了看,手指在皮包边缘拢了一下,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今天你走得太急,我没来得及告诉你。其实,姐姐还说过一些别的……关于克拉肯的事。” 他顿了一下,抬头问:“我能进来吗?” 16. 塞拉与雷克斯(3) “什么事?” 索薇一边拉开门让他进来。 雷克斯有些拘谨地走进屋。 明明还是昨天那张脸,可脱去浓妆后却变得陌生起来,不再具有舞星举手投足间的明艳张扬,反倒显得安静老实,甚至有些腼腆。 索薇看着他站在门边的模样,忽然觉得,这或许才是那些厚重脂粉之下,那个在偏远村庄长大的青年原本的样子。 雷克斯抿了抿嘴唇,说:“是……塞拉之前的信,你在钻研‘克拉肯’,我觉得应该对你有帮助,你等我找找。” 他说着便急忙低头去翻包。 索薇看他手忙脚乱地摸了半天,连包口都差点扯歪,伸手把一旁的椅子拉出来,屈指敲了敲椅背, “坐吧,慢慢找,不急。” “啊,好……” 雷克斯这才坐下,把包放到膝上继续翻找。 过了一会儿,他从里面小心翼翼抽出一沓厚厚的折叠信纸。 “当时她对克拉肯很感兴趣,给我写信的时候提过很多相关的事。”他低头理着纸页,“不过那时候我对遗迹和宝藏一窍不通,看完就收起来了。” “昨天你走以后,我突然想起这件事,回去翻了很久才找到。” 他把那沓信递过去,“你看看,对你有没有帮助。” 索薇愣了愣,接过来后却没有立刻看,而是也搬来一把椅子,在雷克斯对面坐下。 她一条腿随意搭在另一条腿上,穿着那身软和睡袍,坐姿懒散,随手翻开第一页,这才看了起来。 雷克斯抱着包坐在对面,一直看着索薇翻信,眼睛盯着她不动,像在等什么。 索薇读得很慢。 她原以为只是几封提到克拉肯的信,没想到塞拉留下的东西很厚一沓,而且大多并不是正经记录。她写信时总是想到哪里说到哪里,聊着聊着,才忽然夹几句关于克拉肯的事。 看得出来,那时候克拉肯还在雪莱拉手里,塞拉能接触到的机会并不多,只有很少几次被带着参与研究,所以她留下来的内容也很零散,都混在那些日常闲谈里,需要索薇把它们找出来再拼起来。 “它有自己的意识与脾气,解开和打开的时候,偶尔能听见封皮在说话……” 索薇低声念出其中一行,随手翻去了下一页,“这倒是其他书上都记载过。” 那次偷书的时候,她自己也听见过。 “是吗。”雷克斯眼神收回来,稍微有点失落。 “不急,再看看。” 索薇继续往后翻。 到后面就快了许多,重复的描述和无关紧要的闲谈都被她大段大段跳过,只在提到克拉肯的地方停下来看看。 直到快翻到最后几页时,她忽然停在了一页上。 那一页中间夹着一行很小的字,前后都在说别的事,若不是她已经看得足够仔细,很可能直接就略过去了。 “……连通意识与梦境?” 索薇把那几个字读了出来,“这个好像其他地方没说过。” 她将搭着的腿都放了下来,坐直身体,把其他信件随手放到旁边桌台上,只留下这一页拿在手里细看。 “独特的触发条件……说出它最在意的事物,也许就能把它从那种半睡半醒的偷懒里拖出来……” 她继续读着, “至于它最开始究竟是怎样诞生的,我觉得,如果能与它共鸣,或许就能知道一些更古老的秘密……” “最在意的事物?古老的秘密?” 读到最后,索薇的眉头变得凝重,她视线脱离纸面出神了半晌,陷入一阵沉默。 雷克斯则关心问:“怎样,有帮助吗?” 索薇这才收回视线,把信纸合上。 “谢谢,我需要一些时间。”她说着站起身来。 “这样。”雷克斯也跟着站了起来。 索薇把信纸扬了扬:“这个能先留我这儿吗?我可能还得再翻翻,用不上了就还你。” “可以是可以……”雷克斯还再想说什么,视线又落在索薇身上,看了眼她这间狭窄的小屋,又看了眼她身上不太规整的睡袍。 他最后还是只扯出个礼貌的笑,“那……我就不打扰你了,告辞。” 谁知他收拾好包,刚走到门边,背后忽然传来一声: “等等!” 雷克斯回过头来,看见索薇不知从哪里摸出一瓶酒,冲他晃了晃。 “别跑那么快啊,来都来了,喝一杯呗?” * 索薇带着雷克斯去了她屋子旁边的共用洗衣间。 这地方是几户人合用的,里面靠墙排着洗衣台,角落堆着木桶和晾衣架,地上常年有点潮。最里面有一道窄门,推开后连着一小截晾台,平时有人洗完衣服,就把湿衣服挂到那里吹风。 那地方能看见塔外。 不过也就是“能看见”而已。法环塔外面罩着一层厚重的结界,真正的外界景象都被挡在远处,往外望去,只剩一片灰蒙蒙的沙色,像隔着浑浊的玻璃,什么都看不清。 可即便如此,也比塔里那些虚假的白日黑夜强。至少这里的风是真的,冷意是真的,人坐在边上,能清楚感觉到自己正待在一座封闭的塔里。 索薇在睡袍外套上件常穿的皮夹克大衣,和雷克斯一左一右,席地坐在那截晾台上,背后是半开的窄门,前面是灰黄朦胧的结界纹路。 两人各拎一瓶烈酒,拧开盖子,就着穿堂的风,对着瓶口灌。 有些彻夜难眠的晚上,喝酒能让人把心放开,也能在这样的安静里,让思绪跟着酒劲缓慢散开。 索薇仰头灌了一口,放下瓶子,咂了咂嘴,侧过脸看雷克斯。 她眼睛半眯着,脸颊被酒气熏得发红,就这么笑了一声:“抱歉啊,我屋里没露台,在屋里头喝味儿太大。” “没关系。”雷克斯说。 他倒是不怎么上脸,大概酒量本来就好,半瓶下去,气色和刚才没什么两样。 索薇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怎么不穿女装了?” 这变化太大,她一时半会儿还有点不习惯。 雷克斯想了一想,“没必要了。” “没必要了?” 雷克斯没有立刻回答。 风卷进来,吹得酒瓶口呜呜作响。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瓶酒,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姐姐她……一直是以雷克斯的身份活着的。” “她用这个名字入塔,毕业,又成为所有人都知道的游历法师。她那么厉害,那么耀眼,所有人提起她的时候,都说雷克斯,说那个天才法师,说寻宝大师。” “可又有谁知道,她原本的名字叫塞拉。” 索薇安静地听着,偶尔喝一口,没有插话。 身旁的雷克斯睫毛微垂,眼神沉入回忆里, “有一回她给我写信,字迹很乱,大概是喝醉了。她在信里说,别人怎么叫她都行,可我一定要叫她塞拉。” “因为只有听见这个名字,她才想得起从前在家里的日子,想得起自己曾经的理想,才觉得……自己还没彻底变成另一个人。” “理想?”索薇问。 雷克斯扯了扯嘴角,也没有直接回答。 “嗯。虽然我那时候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想来,姐姐以前喜欢跳舞,喜欢画画,喜欢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还很会给东西取名字……那些大概才是她真正喜欢的事。” “可我从没问过她,也不知道她真正想要的是怎样的人生,更不知道她后来孤身一人待在塔里,到底过得好不好。” 他说着,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最后却只低头喝了一口酒。 “到最后,我也只能自作主张地补偿些什么……我总想着,如果我能像她一点,替她活下去,她是不是就不算完全消失。” 说到最后,不知是酒劲上了头还是别的,雷克斯鼻子有点发酸,却被他化成一抹笑。 他捏紧酒瓶,仰头灌了一大口。 那些努力,那些自我安慰似的模仿和假扮,说到底,不过是他一个人守着的幻觉。 直到索薇把他苦求多年的东西搁到他面前,这层幻觉才彻底碎掉。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做的那些表面功夫,到底有多无力。 幻觉被打碎后,就只剩下那四个字—— 没必要了。 索薇静静听着,没有接话。 雷克斯又灌了几口,放下瓶子时抹了下嘴角。 索薇看着他,酒意反倒醒了一些,她把酒瓶往两人中间一磕,清脆一响。 “三年前,”她抬眉,“我莫名其妙失了忆,同一时间奇迹远征出了事,你又为了查真相进了塔。这么巧,怎么全凑在三年前?” 她“嘶”地吸了口气,像在跟自己嘀咕,食指无意识地转着:“你说,会不会这些事,其实都连在一块儿?” “索薇,你也觉得奇迹远征蹊跷?” 索薇“啧”了一声:“什么叫我也觉得,我一直都这么觉得。” “我相信塞拉。”雷克斯沉声,“她那个人,做什么都计划得密不透风、万无一失,谨慎得滴水不漏。” “看得出来。” 能这么多年一路往上爬,还没被人察觉她是个女人,得有多缜密周全。 “所以她绝不是那种会飞蛾扑火、往又陌生又危险的地方硬闯的人,”雷克斯转过脸来,“可她在信里是这么跟我说的,‘那一趟我必须去,只有我能去 。’……我一直想弄明白这话什么意思,为什么非她不可。” “奇迹远征到底出了什么事,塞拉她……” 他在嘴里磨了好几遍,才艰难地说出口,“到底是怎么死的……” 索薇看向他,默默看着他嘴唇发颤、极力忍着,手攥成拳,头也垂了下去。 “可我太没用了,到头来什么答案都找不到。能拿回塞拉的遗物,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大概是憋得太久,等他再抬起头,神色里是一种释然,又掺着点说不清的疲惫。 他只说:“谢谢你,索薇。” “谢我干什么。” 索薇轻飘飘带过,咕嘟咕嘟再灌了两口酒。却是忽地把酒瓶往前,直对着眼前的结界: “敬——伟大的游历法师塞拉。” 她瞧向雷克斯愣愣的神情,手边举瓶与他那瓶轻轻一碰,铿的一声脆响。 “给雷克斯力量,也给我力量。” “其实我这个人吧,最见不得谜团。所以失忆也好,奇迹远征也罢,我迟早全都给它弄明白。” 说着,她朝雷克斯轻松一笑, “我一定,会给你一个答案。” 酒喝到见底,棕色的瓶底里映着眼前的结界,魔法纹路起伏,随角度变幻似有似无。 索薇盯着它看。 结界将外界遮得严严实实,仿佛只要看不见,就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挡住眼睛,不代表外面真的不存在。 总有一天,她会让它,什么都不是。 * 此刻,另一边,流民街的入口。 阴影里立着一道披盔戴甲的身影。 一双水蓝色的眼睛投向远处。从这儿望过去,能看见索薇住的那一排排低矮木屋。 只是隔得太远,即便视力再好,也看不见屋后的晾台,只够看清那排窗户,大多灭了,只剩一格还亮着昏黄的光。 蓝色的瞳孔低沉,像在想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耳后忽然传来一阵细微震鸣。 “瑟兰……瑟兰?” 是骑士团的通讯装置,一枚精巧的机工小件扣在耳骨上,能够传音。信号接通得不太顺,断断续续,好一会儿才清楚起来。 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透着不耐烦:“我到了,你过来一趟。” 瑟兰最后又看了一眼,才转身,踩上脚边那台骑士专用的传送装置。 很快,他按照指示,到了总部所在的楼层。 约定的房间在走廊那头。 守门的卫兵认出是他,只道了句“卫队长大人在等你”,彼此点头致意,就替他把门拉开了。 屋里很安静,灯火通明,却只有帕西瓦尔一个人。他坐在正中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悠然喝着茶。 一头红发梳得整齐,大概是深夜不必那么正式,他没披盔甲,只穿了件深色皮背心。 见瑟兰进来,帕西瓦尔放下茶杯,站起身,隔着桌子推来一张纸。 “来了?你的汇报我已经看过了。” 他面上挂着一丝笑。 “做得不错啊。答应她的请求,一步步引着她变强……当初一百个不愿意,如今看来,你这陪考骑士倒当得有模有样嘛。” 瑟兰脸色却不好看。 见了卫队长,他不像那些小兵那样发怵、行礼,也不接他的调侃,只问出了那一路憋着的话: “雷克斯大人牺牲的事,为什么不公开?” “公开?”帕西瓦尔却是挑了挑眉,不急不缓,“对谁公开,对你?对法环塔?还是对全世界?” “……” 瑟兰一时语塞。 帕西瓦尔却不慌,倒像是就在等他这个神情。 他饶有兴致地笑了笑,从桌后转出来,绕着站得笔直的瑟兰踱了半圈,上下打量。 “不瞒你说,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真相,不过呢,上面既然选择不公开,那自然有不公开的道理,你我遵守就是。” “而你呢,瑟兰士官,与其分心去想别的,不如多想想当初立的那张军令状。” 此话一出,瑟兰明显压低了眉眼。 帕西瓦尔却继续说:“你眼下最重要的任务,就是让索薇·阿纳多特顺利通过第二场考核,健健康康、完完整整地进第三场。这是上面的意思,也是那些大人物都在等的结果。” “只要你办成了……” 他绕回瑟兰正面,瑟兰正好抬眼看他,四目相对。 帕西瓦尔把头一歪, “我就撤回对你的弹劾,批了你的升职申请。这样,你或许还能回第三卫队去,如何呢?” 他眼角一弯,笑道, “……瑟兰队长?” 17. 术器共鸣(1) “当——” 流民层的晨钟撞响时,塔里的白天就算开始了。 楼禁解除,街道开门,洗衣间和水房陆续有人进出,木屋门口也响起了人声招呼。人们能去别的楼层走动,也正式开始了一天的活计。 一日之计在于晨,索薇起了个大早。 她换了短衣短裤,在屋里做完几组俯卧撑,又绕着这排木屋跑了几圈,顺道跟周围的流民打完一圈招呼才回来。 神清气爽,斗志昂扬。 可不管多雄心壮志,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把手头那件事搞定。 那就是—— 空白之书, 也即,克拉肯。 昨晚送走雷克斯之后,她又把那些信纸翻出来看到很晚才睡,这会儿总算有了点眉目。 说到底,关键还是落在那一行字上: 【或许得说出它最在意的东西,才能把它从睡梦里拽出来。】 这一句感觉就是突破口了。 不过……它最在意的东西? 一本书能在意什么呢? 索薇坐在桌边,视线里端正摆着空白之书,手里捧着一杯热咖啡,冥思苦想,脚跟在地上哒哒地敲。 想弄明白这个,多半得先弄清空白之书的来历。 关于这东西的来路,索薇翻过不少资料。 它来自六年前雪莱拉攻克的迷宫“所罗门”,是雪莱拉从那里带回来的七十二件宝物中最后一件,据说当时就埋在迷宫最底层。 而“所罗门”本身也很出名。 那是珀洛薇恩西北一座城市里的古老迷宫,千年来无人攻克,直到雪莱拉出现。 迷宫里总聚着当地死者的魂灵,带出来的宝物也多半和魂灵脱不开干系。 至于法典这类魔法器物,又绕不开炼金术师。 古代的法典跟如今的术器不一样,那时魔法还不够成熟,铸造者往往得把自己的灵魂、记忆,或别的什么东西掺进去当媒介,才能保证器物拥有足够强大的法力。 这么一想…… 会不会和它的铸造者有关? 索薇是珀洛薇恩人,要说那一带有名的古代炼金术师,倒还知道几位。 她把咖啡喝完,杯子往旁边一放,又把空白之书端端正正摆到面前。 盯着那本书看了一会儿,她清了清嗓子,认认真真把自己知道的炼金术师名号全叫了一遍。 可惜—— 空白之书毫无反应。 索薇不甘心,又翻出资料,把能找到的、跟那几位炼金术师沾边的词汇全挨个念了一遍。 家人、职业、代表作品,传闻里的老师、学生、恋人、敌人,再到野史里记载的怪癖、喜欢的颜色、爱吃的东西,甚至放屁响不响,全都说了个遍。 可惜,克拉肯依旧纹丝不动。 那丑丑的海怪头连眼睛都没睁,活像个死物,只有风从它身上吹过,好像在考验她的心态和毅力。 几百号词念下来,索薇口干舌燥,人也累了。 她瘫在椅子上,和那本书大眼瞪小眼——不对,应该是她单方面瞪着它。 片刻后,索薇忽地伸手把这破书拎起来,麻溜往纸篓一扔。 稳稳入筐,梅开二度。 “滚吧你,死东西。” 说完就伸了个懒腰,啪叽一声出溜出椅子,倒在后面的床上。 这样死磕也不是办法。 明天是法术考核,还没到迷宫试炼,暂时不管空白之书也行,大不了按原计划来。 索薇又爬起来,抠了抠额角,先换换脑子。 她不去看纸篓,视线一转,落到床头那块安静的播音石上。 每天起床到中午时间,她总会跟米栗和尤匹通个音,今天一早忙别的没顾上,眼看都快下午了,想着还是得通一下。 于是她便按了开启。 “碰——”地冒出一堆留言,差点把索薇耳朵炸聋,她立马调小了音量。 米栗和尤匹的声音交替响起: “索薇,你怎么样?明天的法术考核准备好了吗?” “索薇,我和米栗在四十层学院烧烤区,阿姨请我们吃大餐呢,你要不要来?” 中间还夹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是米栗的妈妈, “索薇,都好久没见你了,阿姨也很想你,要不来一趟?” 索薇心暖了一拍,还没想好回应,又传来尤匹的声音: “我们都吃撑了索薇……你想吃也没机会了,嗝……你不要太紧张啊,你那么厉害,只要别把考场炸了就行——” 紧跟着是米栗:“你别听尤匹乱说,你一定可以的!我们也都可以的!” “滋滋滋~——” 总算消停了,应该是播完了。 索薇看了眼时间,这个点估摸着他们都吃完回去了。 “我知道了,放心,妥着呢。” 回完刚想关掉,却见石头还在闪烁,布灵布灵闪了两下——竟然还有两条陌生音段。 没存过名字的陌生音段传音不会自动播放,得一条条按出来。 索薇按下第一条,是瑟兰的。前天为等他消息才把音段号给了他,但一直懒得存。 ——“明天见。” 就这三个字。 无趣的骑士,索薇心想。她把石头拿到嘴边,却不知道回什么,想想还是不回了,反正也不想回。 另一条是雷克斯的,昨天刚交换了音段,还没来得及存。 “索薇,我离开占卜所了。今早辞职后来了你们楼层,新工作在图书馆做管理员,是份闲职……嗯,你有想要的书可以直接告诉我,我替你提前找好。雷克斯。” 索薇微微一笑。 她拿起播音石,顺手把名字录进去,又说:“好啊,有需要我跟你说。” 刚想按关闭,又想到什么。 图书管理员? 这么一说倒提醒她了。 她常去图书馆,可有本书从来没借到过,每次去都走空。 她又加了一句:“那个,你要不帮我留意下《灭世龙记》?如果有的话。没有也没关系。” 等了会儿没等到回复,估计是人忙去了不在播音石旁,索薇也就关了石头。 不过说起《灭世龙记》,倒有一段故事。 那还是她小时候在修道院里的事。修女和嬷嬷们常提起这本书,说它是古代法师献给四位英灵神的赞歌,原典由阿卡夏写成,藏在法环塔里,外面连摹本都少见。 对那时候的索薇来说,这书也算是她的梦中情书。 如今人是进了塔,却没想到这本书比想象中还抢手,图书馆的书架上倒是常年给它空着位置,可见馆里确实有,只是回回都被人借走。那还是索薇失忆前的执念,至于这三年里到底有没有借来看过,也就不知道了。 书里讲的是古代神话,诸如英灵神们封印恶龙保护大地,恶龙的吐息散落各处成为了一座座的遗迹迷宫。 只是修道院外面的人早就不怎么谈这些了,更不太认可“迷宫是神代战争的产物”这一套…… 等等。 可要真是这样,那从迷宫最深处带出来的克拉肯,是不是还有另一层关系。 索薇看向废纸篓,淹在垃圾里露出绿油油一角的书。 她忽然有了个想法。 “黑龙。”她鬼使神差地吐出两个字。 没什么反应。 “恶龙?”索薇又说。 还是没反应。 猜错了?索薇吸了口气,正要笑自己想多了,脑子里却不知怎么,猛地翻出一桩旧事。 那时候雪莱拉讲起神话故事,用的从来不是“恶龙”,而是…… 她小心翼翼地开口:“神龙……?” 下一刻,陡然爆发的轰隆一声! 巨响炸开,索薇整个人直接从床上弹了起来, “怎么了!” 剧烈的震动和冲击从不知名处涌来,眼前的一切骤然变了样。 她坠进一片缥缈朦胧的空间里。 四下漂浮着看不分明的魔法纹路,周遭景象一概模糊,只隐约听见滴水声,一滴一滴落在石面上闷闷地响,凹凸不平的四壁好似隐约沉在暗色中。 怎么好像到了一处山洞里? 可脚下没有着地的实感,索薇试着往前走,周围也没有半点推进感,只觉得前方有什么正徐徐亮起来。 是一点橙黄的光。 噼咔。 噼咔。 那是出口? 索薇不由加快了脚步。 可走着走着不对劲了,她又慢了下来。 等等,那不是光,是一团火! 火越烧越旺,径直朝她扑来—— 索薇本能地抬手去挡。 四周骤然迸出刺目的亮,手臂上竟真真切切传来一阵狠烈的灼痛,紧接着一股猛烈的气浪把将她往后掀翻,重重倒在了—— 床上。 幻觉来得突然,散得也突然。 索薇人还在自己房间里,刚才那一下,不过是栽回了软绵绵的床铺。 只是她一坐起来,心还狂跳不止,浑身都是汗。 手臂上,竟真有一片烧伤。 她撸起衣袖反复看,红彤彤的一片,热辣辣的疼。 是刚才那一下留的?到底是不是幻觉? “嘶……”索薇甩了甩手。 真是邪门。 再抬眼时,她又忽然愣住。 空白之书不知什么时候从纸篓里出来了,平平整整躺在地上,绿油油的封皮安静闭合着,周围却有一阵似有似无的呼吸声。 索薇盯着它,问了一句:“刚才……是你干的?” 空白之书毫无反应。 索薇皱着眉,想过去看看,撑床站起来的时候掌心却忽然一疼。 摊开一看,手心里多了一道很浅的红色印记,弯弯一痕,正好横在两道掌纹之间。 她用指腹擦了擦,擦不掉,又用指甲抠了抠,疼得倒吸一口气。印记仍旧纹丝不动,像一开始就长在那里。 更怪的是,那道印记周围有阿卡夏在流动。 不是平日那种自己掌控不住、随心情偶尔翻涌的波动,而是格外平稳的一缕,这种感觉,她从来没有过。 “这也是你干的?”索薇看着它,拧紧眉头。 忽然想到什么,她试探地念了个咒,手往书的方向一伸。 基础咒语——“术器共鸣”。 咒语出的一瞬间,空白之书倏地亮了起来,周身似镀上一层莹绿,缓缓浮空。 随着索薇五指一张,书开始哗啦啦翻动起来,又随她五指一合稳稳停住,安静悬在半空。 索薇眼睛都睁大了,克拉肯碧绿的光芒映进她那双绿色瞳孔里。 她又惊又喜。 这是……操纵了术器?她的阿卡夏稳定了?是书在回应她,还是—— 索薇看向手环。 上面亮着【10/25】 她愣了一下。 两个数值?斜杠又是什么意思? 还没等她看明白,后面的数字忽然跳了一下。 【10/32】 紧接着又变成: 【10/48】 【10/59】 后面的数值还在快速变化,每一秒都不一样。 唯有前面的“10”却始终停在那里,没有动过。 虽说的确是一个稳定的数值吧,但又好像不是她的阿卡夏,后面的看起来才像她体内阿卡夏波动的状态。 难道是……刚才那一下,克拉肯替她稳定起来的部分? 18. 术器共鸣(2) 世界的尽头,遥远的地方。 黑夜笼着山体,山体深处藏着一处几乎看不见的洞穴。 湿漉漉的山洞深处有水在滴,滴答,滴答。 更深处黑得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风从曲折的缝隙里穿过,黑暗里有什么轻轻动了一下。 那是一只漆黑干枯的火盘。 它沉在黑暗里,好像已经这样很久了。而这样的火盘一共有四只,各踞这片空间的一角,彼此遥遥相对。 下一刻,其中一只火盘忽然亮了。 火苗“唰”地窜起,暖色的光在黑暗里铺开,照出一片诡异嶙峋的纹路。那纹路在起伏—— 是活物。 有什么东西正在中间沉睡。 它似被火光惊动,却又只是轻微动了动,毕竟那点光还扫不清黑暗。庞然大物甚至没有睁眼,伴随着沉重的呼吸,又重新陷入沉眠。 只剩那一角的火苗,在黑暗里孤零零地亮着。 * “叽叽叽,起床起床——” 索薇被手环里设好的魔法闹钟震醒。 她机械地弹坐起来,伸了个懒腰,又揉了揉眼睛,外头已经很热闹了,隔着门都闹哄哄的。 这天终于来了。 第二场,法术考试。 索薇平时起得一向很早,今天却例外。她故意掐着点才起,洗漱、换衣、收拾东西,全都不紧不慢。 刚和“克拉肯”成功共鸣,还不知道正式用起来什么感觉,每一步都是铤而走险,要小心更小心。 所以她现在最需要的反而是不要太特别,越不起眼越好。 等索薇赶到考场时,才发现这里和踩点日看到的模样已经全然不同。 那天她站在高处往下看,底下只是一块独立的平台,供单组考生施法测试。按照往年资料,第二场本该有许多这样的考室,各队抽签分配,抽到哪间就去哪间考。 可如今,底下却不再是单独一块小平台,而是一片好几倍宽广的深地,四壁嵌着术法灯,地面铺着一层层浅色纹路,高处仍有观测台,长长的阶梯一路通到下方。 很显然,四周隔墙全被撤去,原本分散开的数十处考试空间被打通,连成了一整片深堂似的巨大场地。 也正因为地方够大,所有考生都被聚到了这里。 索薇随着人流下去,也就混在了里面,还在左顾右盼,旁边就有人挤了过来。 “索薇,你总算来了!” “找你好久了!” 米栗和尤匹从人堆里钻出来,前者一脸松了口气的样子,后者则明显还在担心。 索薇扫了他们一眼。难得她今天比这两小只还晚,不过两人气色倒都不错,至少不像昨晚还在猛练。 她朝四周示意了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来的时候就这样了,大家都在议论呢。”米栗也望着四周,那么大的地方熙熙攘攘全是人,她面带忧色,“不过刚来的时候碰上整理考场的骑士,听他说今年第二场加了什么机关,和往年完全不一样了。” “机关?”索薇扬眉。 什么意思,加个第三场就算了,总不能把这种经典考核的规则都给改了吧? 尤匹这时插了进来:“索薇,你怎么来这么晚?我和米栗还以为你——” “以为我什么,临阵脱逃,抛下你俩?”索薇接得轻飘飘。 两人都抿着唇,不吭声。 索薇瞥他俩一眼:“喂,我在你们心里是这种人吗?” 见两人还是不接话,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只是术器登记花了点时间,毕竟得蒙混过关嘛,不过都搞定了。” 说着,她又把手里的书转了半圈,“看,这是什么?” 米栗和尤匹第一眼还没认出来,第二眼看清封皮边角的绿色荧光,脸色刹那大变。 “这不是——” “索薇,你把它给带来啦!?” 书上虽罩了一层掩饰,可那凹凸不平的封皮和熟悉的绿光,两人绝不会认错。 正是那晚他们三个一起偷出来的空白之书。 之前她一直跟两人说那书毫无进展,三人早改走了备用计划,这会儿突然带来,米栗压低了声音:“没问题吗索薇,咱们不按原计划来了?” “不用,这次你俩别管我,照常发挥就行。”索薇笑着摆摆手,又想起什么,“等等,瑟兰呢?” 第一场考试时他还在外头等着,说这几场他都会在外陪同,可这次她一路进来好像没看见他。 不仅是他,一个陪考骑士都没看见。 “对哦。”米栗也偏头四顾,“早些时候明明还一起进来的。” “一起进来?”索薇问。 尤匹挠着头:“也不知什么时候起,好像骑士都不见了。” 索薇蹙了蹙眉,还没来得及继续问,高处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吱——” 闹哄哄的人群戛然而止。 所有人往高处望去,却见那座高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宽大的法师长袍,正是主考官马斯洛和副考官梅丽。 刚才那声尖响便来自梅丽口中的哨子。 她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吹着,等下方彻底安静,才把哨子拿下来。 马斯洛则向前一步,来到看台边缘,俯视下方。 “三十三组都到齐了?很好。” 他和梅丽对视一眼,梅丽脸上还是一副“随你便”的神情。 于是马斯洛清了清嗓子,高声道:“我想你们也发现了,今年第二场和往年都不同,规则有变。” “往年那套测试流程繁冗、浪费时间,今年就不再用了。今年的第二场很简单,所有小组都在这里一次测完,目的就是将省下来的时间,全部留给第三场——” 这话一出,满场哗然。 “什么,第三场!?” “今年还有第三场!?” “开什么玩笑,闹呢,之前怎么不说……” “第三场是什么啊!?” 相比闹翻了的人群,索薇三人组倒显得格外安静。米栗和尤匹紧张地看着周围,索薇则一动不动盯着台上。 倏忽,她又察觉到旁边有一道视线。 那感觉很微妙,像猛兽在混乱人群里嗅到了另一只猛兽。 索薇微微偏头,看见不远处正是那组三个高个子,像鹤立鸡群一般很是显眼。 偏偏整个场地里,只有他们两组人没什么太大反应——索薇心里当然也知道原因,踩点日那天时间接近结束,估计提前看过第三场的也就他们两组人。 那边为首的是个高个子女生,浅金色麻花辫一圈圈盘在脑后,额发全都梳了上去,露出一张轮廓硬朗的脸。 对方也注意到了索薇。 两人隔着人群对视一瞬,又很默契地把视线挪回高台。 上方,马斯洛再次喊道:“安静!” 高喊一声却没什么用,没辙,梅丽只得再次吹响口哨。 尖锐的哨声再度压过全场,马斯洛这才得以继续: “之前不说,是因为不想把事情变复杂。而第三场的内容,现在也还不能告诉你们,是因为不是每一组都有机会往下走。” 他抬起手,往下方人群一指:“至于为什么现在告诉你们它存在,是因为帕西瓦尔大人认为,好奇也是动力。” “他希望你们所有人能在这场里——” 马斯洛似是顿了一下,目光狠狠盯着底下所有人,才缓缓吐出最后几个字: ——“竭尽全力,拼杀到底。” 这话一出,全场反倒安静了。 不像刚才那样沸腾,更多是没反应过来,甚至没几个人听懂。 “拼杀……”米栗咽了咽口水,“他在说什么?” 索薇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不过不知道问一下不就好。 她抬起头,做了第一个高声反问的人:“什么意思?这场到底什么规则?” 马斯洛视线望向她 ,脸上浮出一个笑,“别心急,索薇。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索薇:“……” “在公布规则之前,先来玩个快速游戏吧。”马斯洛高声道,这话是对所有人说。 “我会先给你们三十秒时间准备。三十秒后,哨声响起,各小组自行寻找另一支小组,组成六人小队。组队时间同样三十秒,时间一到,没组成六人队的,当即淘汰,就这样。” 男人眼底掠过一丝狡黠,不给任何人提问的机会,开始了倒计时: “三十、二十九、二十八……” 这下人群先是一怔,随即又乱了起来。 只是这次的嘈杂和刚才不同,没人敢盖过高台上的倒计时,所有声音都压在喉咙里,低低地挤作一团,沉闷、狐疑,又透着慌乱。 索薇在底下看着,脑子也飞快在转动。 游戏?组队?三十秒? 为什么? 他们本来已经分好了三人小组,对于考核来说正好合适,第一场也是按这样的小组算分,为什么现在突然要两组并成六人?法师考核里从没听说过六人队伍。 到底是合作,还是互相淘汰? 更麻烦的是,眼下共有三十三组,两组并一队,注定会有一组落单。 也就是说,从这个所谓“快速游戏”开始,淘汰已经发生了。 问题是,大家会怎么选? 找离自己最近的?找实力最强的?找看起来好说话的?还是找实力相当、不会拖后腿的? 索薇脑子还在转,耳边已经响起最后的倒计时。 “五、四、三、二……” 马斯洛深吸一口气,猛地抬头,睁大眼睛:“一,开始!” 那一瞬间,人群像被压到极限后猛然炸开。 无数小组同时动了起来,脚步声霎时挤满整个场地。有人就近拉人,有人直奔看好的强队,有人还没弄明白规则就被同伴拽着往前跑。 “怎么办,索薇?” 米栗和尤匹缩在索薇身后,像两只躲在老鹰背后的雏鸟, “我们也要去找别的组吗?找谁好啊?” 时间在流逝,索薇却不慌,警觉地观望四周。 人群乱哄哄挤作一团,却没一个在她跟前停下。 就这么扫视一圈,她的视线又一次和那个高个子女生撞上。 没想到这次,对方竟拨开层层人群,径直朝她走来。 索薇低笑一声:“你瞧,这不来了。” 她也迎过去,米栗和尤匹赶紧跟在后面。 两组人在乱哄哄的人群中碰了面。 那女生身后还跟着两个高个子,三个人往那里一站,压迫感顿时扑面而来。 尤匹肩膀直哆嗦,索薇抬手按了按他的肩,让他安心,自己迎上前去。 “你好,”索薇先伸出手,自我介绍,“索薇。” “这是米栗和尤匹,我们是鸡飞狗跳小组。” 对方却没接她的手,面上岿然不动。 高个子女人颧骨高眼窝深,连笑都看不出嘴巴扯动,只有眼神里透着睥睨, “大天才索薇,”她开口,语气里没半分客气,“这些虚名我从来不信,你这种逃兵也不配我多看一眼。可从踩点日那天起,你就一直在观察我们。我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哈?”索薇听前半截时还没什么反应,听到这里却愣了一下,“我,观察你们?” 她还想问呢,怎么每次一抬头都能看见你们,难道不是因为你们几个长得太高吗? “不管你打算做什么,”那女人却又道,“现在就如你所愿,我们跟你组队,只是到时候别哭就行。” 她一把伸手,握住索薇的手, “我叫丝卡绮,身后这是比约恩、乌尔夫。” 说着,她弯下半个身子,像匹狼一样直视索薇, “多多指教。” 正此时,高台上的哨音再度响起: “时间到——” 19. 第二场考核(1) 丝卡绮。 索薇打量着眼前的女人,这个名字听起来像来自月盾公国,还是最中心的首都地带。 眼前三人也确实生得剽悍高大,骨架雄阔,往那一站,比起法师,更像从雪原里走出来的战士。 听说月盾首都那边的人从小就会泡冰窟,为的是降低觉醒阿卡夏的概率。 所以看来这三人是没泡成功? 两个女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不让谁,直到哨声再一次撕开人声。 “时间到!” 所有人都停下动作,纷纷往高处望去。 马斯洛俯视全场:“现在,还没凑齐队伍的可以退场了。” 索薇环视一圈,才发现自己之前想得还是太过天真。原以为顶多淘汰一组,没想到这三十秒里竟有七组没能凑齐并队的对象。 到最后还在场上乱跑乱撞,有的甚至连自己人都散了,大概是临时起了分歧,看来有时候太贪婪或者想法太多,都不是什么好事。 那七组灰溜溜退走后,场间只剩下十三支六人队。 上方,马斯洛和梅丽还在交头接耳不知商量着什么,下方却静得只剩心跳,所有人都绷着神经等他们开口。 丝卡绮盯着上方,话却是对索薇说:“你觉得下一步会怎样?” “鬼知道。”索薇道。 “拼杀一词极其微妙,”丝卡绮又道,“是对其他组,还是彼此之间?” 她偏过头盯着索薇,“你最好希望,是其他组。” 索薇也看她一眼,语气依旧轻飘飘:“彼此之间也不错啊。” 丝卡绮“哼”了一声:“那就拭目以待吧。” 就在这时,高台上的马斯洛和梅丽终于有了动作。 两人同时抬手,法杖在掌心成形。 马斯洛手中是一柄杵地长杖,杖身乌黑,顶端嵌着一枚暗色宝石,梅丽的则是一柄短杖,握在手里像一截锋利的长骨。 “接下来,就告诉你们第二场的正式规则。” 话音落下,两人齐齐施法。 马斯洛将长杖往地上一顿,梅丽也抬起短杖,指向下方场地。 下一刻,地面开始震动。 一道道光线贴着石面展开,横竖交错,很快铺满整个场地,将原本平整的地面分割成一块块巨大的方格。考生们纷纷低头避让,等那些光线停住,整个平台已经被划成了一张巨大的棋盘。 马斯洛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以地面方格为界,每支六人队进入一格。站定以后,考场会自行启动,那才是第二场正式的考场。” 说着他按动了怀表,“十秒时间。十、九……” 没人知道他所谓的“正式考场”是什么意思,可到了这一步,也没人敢不听指令。 倒计时飞快,十三支六人队纷纷移动,很快各自走进不同的方格。 索薇这边六人挤在正前方的一格里,索薇三人贴得很近,丝卡绮三人则站在另一侧。 也不知道又要玩什么花样,只是六个人刚站定,倒计时便到了尽头。 紧接着,脚下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响。 轰隆,轰隆—— 方格边缘猛然升起一圈石壁,四面合拢,连头顶也一并封死。 眨眼之间,他们就被关进了一间狭窄的石室。 外面的声音被隔绝,视野也随之消失,只剩脚下不断传来的震动,像有什么机关在地底交错移动。 哐啷,哐啷。 墙外不知是什么东西在滑动、错位、撞合,尘土从缝隙里簌簌落下。 尤匹脸色发白,米栗也紧张得四处张望。 索薇便伸手将米栗的手牵过来握住。 “别怕。”她低声说。 米栗指尖冰凉,被她握着,乖乖点了点头。 索薇抬眼看向四周,忽然想起刚来时米栗提到的机关。 难道就是这个? 这东西,也是为了今年考核单独装出来的? 下一刻,震动停了。 封住四面的石壁轰然打开,光重新涌了进来。 索薇抬眼一望,其他队伍不见了,高台也不见了。他们已经不在原来的场地中央,方格之外,变成了白茫茫一片望不到头的沙漠,和踩点日那天见过的幻象法术一模一样。 这是要做什么? “你们看,那是什么?”丝卡绮忽然道。 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正前方沙漠边缘有光亮浮起。 紧接着,他们脚下也有一条细长的纹路跟着亮了起来,向远处延展。 索薇顺便便反应过来,如果没记错的话—— “是传送装置。” 她话音刚落,前方那道红光装置就“噗嗤嗤”地冒起烟来。 “后面也有!”同时尤匹一声惊呼。 索薇立刻转头,果然看见正后方也有同样的红光和烟雾。 两道装置? “和踩点日一样……”丝卡绮紧紧盯着前方,“有人要出来了。” 与此同时,马斯洛的声音从穹顶上传来,似是无处不在,萦绕在每个人耳边: “从现在开始,你们六人就是一支求生小队。” “而你们即将面对的,是会在考场中与你们拼杀到底的敌人——” 轰隆一声,烟雾散开。 索薇盯着后方,只见那里走出来一道白色盔甲的人影,姿态端正,只是脸上扣着一副遮得严严实实的面盔。 可她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瑟兰?” 米栗脸色都变了:“开玩笑吧,骑士大哥……要和我们拼杀?” 身后,丝卡绮也低呼出声:“露西亚。” 索薇转过头去,正前方的人影也从烟雾里显露出来。 那是个身穿鲜红盔甲的矮小骑士,脸上同样戴着面盔,脑后扎着一束灵巧的马尾。索薇认出来了,正是踩点日那天陪着丝卡绮这一队的女骑士。 看来,是把两边的陪考骑士都调来了。 这时,穹顶上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考核正式开始后,限时半小时。规则很简单,撑过骑士们的攻击,半小时结束时,每组至少两人神智清醒,即为通过。” 只是这声音变了不再是马斯洛的,旁人也许听不出来,索薇却认得——那是那个红毛狐狸队长的声音。 帕西瓦尔。 应该是借了某种法术,把声音送进这片空间,多半每个空间里都有一份。骑士没有阿卡夏,若不是靠装置,就是有法师在背后帮衬。 “诸位放心,”帕西瓦尔的声音仍旧含着笑意,“这一场为大家准备了恢复魔法,考场也经过特殊设计,会拦截致命伤。所以不管伤得多重,最后都会愈合,只是过程嘛,呵呵呵……” 诡异笑声之下,尤匹脸色煞白:“致……致命伤?” 丝卡绮蹙起眉,而她身旁那个更壮些的男生忿忿出声:“开什么玩笑,凭什么我们要受这种伤?” 另一个男生也道:“我们参加的是考核,不是实战!” “呵呵呵。”上方的声音再度笑了起来,让人汗毛倒竖,“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活在温室里从没受过真正挫折的学院学生,当然会觉得这很过分。可从今天起,制度要变了。” “所谓法师,生来具备神的恩赐,就该为最严苛的危险做准备。考核若是不来真的,只让你们站在那里表演几个漂亮法术,那还有什么意义?” “废话不多说,那就开始吧——” 下一秒,雾气从四面弥漫开来,连带着光线也一变。 米栗愣了一下:“啊……什么?” 也就这一瞬,索薇最先反应过来,大喝一声:“啧,正面!” 雾气被撕开,赤红盔甲的女骑士率先扑了过来,手里竟是一把大砍刀。 她速度极快,丝卡绮三人站在前头还没来得及调整阵型,已被那女骑士跃到眼前,一刀挥下,直接把其中一个高个子男生的整条手臂砍飞出去。 血喷得到处都是,溅了丝卡绮一脸。 丝卡绮还怔愕着,被砍断手臂的男生已经痛得惨叫起来:“啊啊啊啊——!” “乌尔夫!”另一个男生惊呼同伴的名字。 “手……手断了……”丝卡绮整个人僵在原地,丝毫没察觉那女骑士的刀已经又挥到了她身边。 直到索薇一把将她撞开: “傻愣着干嘛!” 索薇一边喝道,一边侧身,借着那女骑士挥刀的劲,像条 游鱼似的滑过去,反手扣住她持刀的手腕,强横地架住了那把刀。 那女骑士力气大得惊人,索薇一时也只能死死跟她僵着。 她半分没松懈,扭头就喊:“米栗,尤匹,用那个!” 两小只一听索薇这一嗓子,再怕也陡然回了神。 “哪个呀?” “盾魔咒·金乌龟!我数三二一。” “好!” 米栗当即催动辅助魔法,亮起来的魔法纹路一圈圈裹住尤匹。少年在纹路里很快沉静下来,手中变出一枚魔石,默念咒语间,两只手渐渐硬得像龟壳。 下一刻,魔石亮了起来。 “三、二、一——” 数到“一”的那一下,索薇猛地发力,脚下一蹬,一记过肩摔把女骑士掀了出去。 与此同时,尤匹双手已经全黑,哐哐哐,一道结实的、龟壳似的透明罩子凭空成形,把六个人严严实实罩在了里头。 那女骑士也不是吃素的,前脚刚落地,后脚原地一蹬起,又是一刀劈来,正砍在那道刚成形的透明盾上,哐当一声弹开。 索薇这才长舒一口气。 “干得好。” “嗯嗯。”尤匹和米栗也跟着松了口气。 索薇松下劲来,环顾四周。 丝卡绮那三个高个子里,瘦高的乌尔夫没了一条胳膊已经晕死过去,偏壮的比约恩和丝卡绮自己则呆若木鸡,脸色惨白,半天反应不过来。 “刚才那……算什么……”丝卡绮声音还在发抖。 索薇耸了耸肩:“算什么,考核开始了呗。” 这女人,嘴上还以为多能呢。 不过话说回来,他们三个再怎么得意也只是法师学院的学生,这一下就被拽来跟士官级的骑士对打,这算哪门子公平。 “哪有考核是奔着命来的啊!”比约恩忍不住喊了出来。 “比约恩!”丝卡绮有些崩溃,咬紧牙,“先闭嘴……” 比约恩只好闭了嘴。 索薇叹了口气,摇摇头,也没再说什么。 她先走过去,在晕死的乌尔夫鼻尖探了探。 “死不了。”她收回手,“看来真按他们说的,这地方动过手脚,再重的伤也会给你留一口气。” “所以就能这样为所欲为吗?流那么多血,这么重的伤害?”丝卡绮反问道。 索薇看她一眼,语气倒很淡:“别感叹了,拿出你刚才威胁我的狠劲儿来,那么大块头。” “长得高又不是我的错。”丝卡绮喉咙动了动,“原本以为这只是普通试炼,最多也就是考生之间切磋,结果竟是和骑士打架这种事,为什么……” 她看着索薇,嘴里很是不甘:“为什么你能这么淡然啊?” 索薇眨了眨眼睛,还以为她要说什么。 “嗯……” 她像是真认真想了想,又缓缓吐出一口气, “打太多了?” 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太对,抬手挠了挠耳朵, “倒也不是,怎么说呢……” 她看着前方那层透明龟甲,又看了看外头重新站稳的红甲女骑士,语气也更沉稳: “我只是想赢,想通过考试,想成为法师而已。” 丝卡绮一怔:“哎?” 索薇却笑了,走过去拍了拍她肩膀,丝卡绮个子太高,她甚至得稍微抬起胳膊。 “也不是非要赢,撑过半个小时就行,不用太担心,尤匹的龟甲结界也不是吃素的……” 话音还没落,索薇忽然察觉不对。 她猛地睁大眼睛,本能地一把推开丝卡绮。 下一瞬,身后白光暴起。 轰——! 一道剑光从背后斩来,正正劈在透明龟甲上。 刚才还挡住大砍刀的结界,这一次竟被震得粉碎。龟甲裂成无数透明碎片,狂风随之掀开,六个人都被吹得东倒西歪。米栗闭着眼睛站都站不稳,尤匹手上的咒术骤然破裂,反噬疼得他当场叫出声来。 索薇瞳孔骤缩。 白雾被剑风撕开时,她看见后方站着一道白甲身影。 手中握着铁剑,剑锋垂下,挥剑后的姿势依旧端正又凛冽。 是瑟兰。 20. 第二场考核(3) 索薇其实一直摸不准瑟兰的实力。 帕西瓦尔那种卫队长级别的压迫感,哪怕总是笑眯眯的,也能从一举一动里渗出来。露西亚也是,她身材虽矮小气势却不输,刚才那一刀挥下来,索薇都不禁后背一寒。 可瑟兰不一样。 他是个淡人。 淡到索薇很难从他身上看出欲望与情绪,就像所有锋芒都被收进一把密封的剑鞘里,外表看着平平无奇,谁也不知道里面的剑锋究竟有多锋利。 就像现在,连握剑的姿势都普普通通,人站着一动不动。 直到第二道白光斩下来。 那是光耀骑士最基础的剑招——圣剑斩。 骑士的基础剑招分两种,近处的一种,就像刚才露西亚挥刀那样的劈砍,名叫圣剑刃;远处这道圣剑斩,则是剑锋压出的一道能量冲击,看着是催动空气压缩的风波,其实威力却一点都不逊于物理刀锋。 更糟的是,那道剑光瞄准的不是索薇。 而是正试图重新施展盾魔咒的尤匹。 “尤匹!” 索薇一看见瑟兰的剑锋朝向,便意识到了他的目标,立刻回身去抓人,可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剑光先一步到,径直切过尤匹左胸。少年胸前皮肉翻开,痛得往后栽倒,被索薇一把接进怀里。 米栗脸色惨白:“尤匹!” 索薇揽住尤匹,还没来得及检查伤口,瑟兰已经穿过白雾逼到了眼前。 索薇瞪大了眼睛。 这也太快了…… 她甚至没看清他的脚步是怎么动的,就像一道影子。 这是士官级该有的速度? 白甲身影来到近前,铁剑握在手中,剑锋再次扬起。 索薇瞳孔一紧,没空细想,先把尤匹往米栗那边一推, “扶住他!” 下一瞬,她迎着瑟兰冲了上去。 她手里没有武器,只能用拳脚和身法去拨开剑锋。 铁剑贴着她肩侧斩过,她侧身避开,抬肘撞向瑟兰手腕,另一只手顺势去压剑柄。可瑟兰力道比她想的沉,剑锋只偏了一小点,立刻又转了回来。 索薇被迫贴近他,借着两人交错的一瞬,压低声音道: “喂,小奴仆,你还有神志吗?” 瑟兰没有回应。 面盔遮住他的脸,眼睛的位置没有开孔,索薇完全瞧不见里面,也看不见他的反应。 铁剑再次压下来的时候,索薇咬牙架住他的手腕,脚下被逼得往后一滑,沙地蹭出两道深痕。 这样撑不了多久……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不对。 记忆里那个会在灶台前煎菜、低头逗猫的干净青年,哪怕真听命于光耀骑士团,哪怕真要跟她动手,又怎么会连她的声音都没半点反应? 只是没时间再探究了。 余光一扫,另一边女骑士又摆出了攻击的架势。 再看丝卡绮那边,她变出了一枚魔石在手里,应该是她的术器。 索薇本不想管她,可露西亚这一击下来,米栗和尤匹也在范围里。 她烦躁地“啧”了一声。 这边一时脱不开身,索薇反手扣住瑟兰的剑腕,顺着他的力道,强行把两人往前带了几步。铁剑擦着耳侧斩下,总算被她带偏了方向,她抽空扭头朝那边喊: “喂,大块头,弹力咒会不会?” 丝卡绮和比约恩同时愣了一下。 大块头…… “问我吗?”比约恩道。 “还是问我?”丝卡绮道。 从没见这俩看索薇的眼神这么清澈过。 索薇:“都行,谁会?” 丝卡绮先反应过来:“我会。” “好。”索薇道,“我数到三,你就在我身后两米、半径一米的圆里,朝正东全力释放。” 丝卡绮听着,额角冒出一滴汗,“半径一米……你确定吗?” 这范围也太小了,差一点都会打偏。 更别说弹力咒这种东西,在魔石能存放的七种咒里也算最基础、最没用的一种,对方稍有点精神抵抗就能纹丝不动,而众所周知,骑士最不缺的就是精神力。 这种东西真的有用吗?丝卡绮不敢确信。 可索薇只说:“确定。” 她的眼神压低,像头蛰伏的豹子,“我倒数三下。” 丝卡绮、比约恩、米栗纷纷屏住了气。 “三。” 瑟兰猛地挣开她的钳制,反手一剑朝她斩来,索薇等的就是这一刻,贴着剑锋闪过顺势绕到他身侧。 “二。” 另一边,露西亚也提刀扑来,红甲破开雾气快如一抹残影。 “一!” 数到最后一声的刹那,丝卡绮催动魔石。 索薇也在同一瞬抓住瑟兰肩甲边缘,借力蹬地跃起,灵巧地盘上瑟兰,双腿夹住他的腰,借一记拧腰把他往后方向推去,落地时一脚狠狠踹在他背上。 瑟兰被踹得前冲,正朝露西亚扑来的方向撞去。 一声金属闷响,白甲与红甲撞作一团,立足不稳,正正落进索薇身后两米的那片小圆里。 也就在这时,丝卡绮的弹力咒落了下来。 沙地上一圈光纹乍亮,凭空冲出一只虚影巨鸟,双翼一展,狠狠撞向圈里那两人。 丝卡绮本来半点不抱希望,发咒时牙关都咬紧了,可下一瞬,只听“嘭”的一声,那股力顺着正东,竟把两个骑士整个掀飞出去,转眼推得没了影。 壮硕的女人当场愣住。 那边,索薇终于长舒一口气,抬手搭在额前,眯眼望着两人飞出去的方向,喃喃了一句:“果然如此啊。” 她回过头,才发现另外几个人都惊出了一身汗,还怔怔望着远处。 丝卡绮更是满头大汗,刚才那一咒像把她完全抽空了。 她瘫坐在地上,收起魔石,抹了把汗,声音还有些发飘:“……你怎么知道会管用?” “猜的。”索薇随口道。 “猜的?”丝卡绮一脸难以置信。 索薇看了眼她的手环,刚施完咒,上面还残留着阿卡夏数字【60】。 “你本身阿卡夏值不赖,这一击威力本来就不小,我猜这一击受用也不算意外吧。” 语气还是那般轻松,随口还把人给夸了,害丝卡绮张了张嘴,老脸一红,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 旁边的米栗却先迎了过去。 她满脸担忧:“索薇,你受伤了!” 索薇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大臂侧被刚才瑟兰那一剑划开了一道口子,正往外淌血。 奇怪的是,竟不太觉得疼。 米栗手里的法杖已经亮了起来,索薇连忙按住她:“不用,治愈魔法太耗阿卡夏,你留着保护自己。” “索薇……” “没事。”索薇冲她点了点头,自己撕下一截衣摆,胡乱在大臂上缠了两圈先把血压住。 又抬了抬下巴,示意躺在那边的尤匹,“他怎么样了?” 看样子,刚才米栗已经给尤匹做过简单治疗。 米栗望着尤匹,神色一黯:“他失血太多,已经昏过去了。” 索薇脸色也沉了些。 “先前那只红毛狐狸说,每队至少留两人清醒。姑且还不清楚他说的‘每队’,到底指的是合并后的六人队,还是原来的三人小队……” “原来的小队?”丝卡绮一惊。 她本来就浑身是汗,脸色发白,听到这话更紧张了。 “嗯。” 索薇朝躺这边的尤匹,还有躺那边的乌尔夫示意了一下,“如果真按原来的小队算,你们组倒了一个,我们组也倒了一个,剩下的谁也不能再倒了。” 她说着,两手搭上米栗的肩,看着她的眼睛,“米栗,我需要你现在打起精神来。” 米栗顿了顿,抿紧唇,脸上的怕意逐渐褪去,最后用力点了点头。 另一边,丝卡绮和比约恩也对视一眼,脸色明显比刚才更凝重。 索薇扫他们一眼,又看了看手环:“还剩十五分钟。照刚才弹出去的距离看,他们差不多五分钟能回来。” 她放下手,“也就是说,我们还得再撑十分钟。” 这话一落,几个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索薇看向他们:“有想法吗?” 另外三人埋头沉默了一阵。 比约恩:“再用一次弹力咒?” 索薇:“下一次我可不敢保证还管用。” 丝卡绮:“什么意思?” 索薇耸了耸肩,朝她走过去。 这一回,她脸上的神色比先前认真了些。 “你不是想问,为什么弹力咒会有用吗?” “你不是已经解释过了?” “你还真信啊,”索薇笑了一下,却不是从前那种嘲弄,倒像是故作轻松,又带着一点认真。 她倒是不急,走到丝卡绮对面,索性盘腿坐下,“虽然骑士精神力很强,可他俩刚才那个状态,我怀疑根本不是他们本人的精神力,而是——被人操控了。” “操控!?” “直到刚才贴近瑟兰的时候,我瞧见他脖颈处有一道咒圈,才差不多能断定动手的不是他自己的意志。对方也许是法师。” “原来如此……”丝卡绮终于回过味来,“要真是高级夺神咒,施术者隔着这么远把精神力传到骑士身上,力量确实会被削弱。” “没错。”索薇点头,“压缩到单点的弹力咒至少能对付中级法师的精神力,就算对方是高级法师,力量分散到两个骑士身上又打了折,差不多也就在这个量级,所以我赌了一把。” “……” 丝卡绮看向刚才咒纹炸开的那片沙地。 范围咒术本来就是目标越小,力量越集中。 半径一米已经很小了,再朝一个固定方向释放,冲力自然比普通弹力咒强得多。更何况那两个骑士当时刚撞在一起,立足不稳,操控他们的人也不可能一点不受影响。 ——所以才会成功。 可即便如此,要在那一瞬间算准落点、方向和时机,依然需要极其敏锐的判断力。 不巧,这种东西,索薇正好就有。 丝卡绮佩服得半晌说不出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四下张望了一圈:“这么说,咱们这儿一直被盯着,操控他们的人也都看在眼里?” “正确。”索薇道。 “那这回得手,他们多半会调整精神力,让咱们没法故技重施。” “也正确。”索薇叹了一声,“所以我才说,下次不一定管用。下一次交锋只会更短,换我也不敢再赌,毕竟我们的容错率是零。” 比约恩和米栗在旁边听了半天,根本插不上话,脸上只剩一种茫然。 直到这时,比约恩才忍不住冒出一句:“那怎么办?” “嗯……” 索薇看向他们,却没有急着回答,反倒问:“咱们现在手上都有哪些法术?” 丝卡绮皱眉想了想:“我的魔石是攻击类,一共三种A级,两种B级魔法。比约恩是辅助类,会两种A级魔法。” “我也是辅助类……”米栗举起手,弱弱补一句,“B级。” 丝卡绮喃喃:“这么说,咱们一个防御法术都没有,只能硬拼了……” 沉默里,索薇忽然一笑。 “你是不是少数了一个人?” “?”丝卡绮一时没明白。 “还有我啊。” 索薇站起来,拍了拍胸口, “我也会法术的好不好。” 21. 第二场考核(4) “你?!”丝卡绮瞪大眼。 索薇点点头。 “从刚才到现在,你用的全是体术。” “是啊,所以呢?” “哪有法师从头到尾用体术的,这是对魔法的不敬。” “我又还不是法师。” “可这是法师考核……哎,这不是重点!”丝卡绮差点被她带偏,立刻又把话拽回来,“法师不用法术净靠体术,那只能是不会法术的法师。而且你——外头一直有传闻,说那位逃出学院的大天才,就是变得什么法术都不会了!” 米栗看向索薇,等她自己解释。 索薇叉着腰,笑叹一声,也懒得多辩。 “术器共鸣。” 她摊开手。 下一瞬,那本绿书凭空落了出来,书脊抵在她指间,书页自行展开,淡绿色光芒从中浮出。 米栗睁大了眼睛,一脸又惊又喜,丝卡绮却歪着脑袋, “这是……哪个系的魔法书?” 她显然完全没有认出克拉肯。 现代术器按形态分,可以分为法杖、魔法书、魔石和水晶球四类;而按术式显现的方式分,则有动物系、植物系、气象系、物质系,以及最稀有的光暗系。 后一种才真正决定魔法生成时的模样。 就拿最简单的弹力咒来说,动物系术器施展出来,可能会像刚才那样,召出兽影冲撞出去。而换成气象系术器,则可能是一阵狂风把目标掀飞……虽然方法不同,最后能造成多大效果,仍然取决于法师的阿卡夏。 可这些都是现代术器的分类,克拉肯这种古代术器却不属于任何一类。 所以索薇认真想了想,答: “别扭系。” 谁叫这书从头到尾都这么别扭呢,一直搁那儿给她装死。 “这是什么系!?” 丝卡绮脸都皱成了一团,“我从来没听说过。” “不重要。”索薇摆摆手,“时间不多,我先把接下来的计划说一遍。” 丝卡绮:“你有安排啊,那不早说。” 索薇没理她,先不急不慢,把计划详细讲了一遍。 “女大块头,你的术器是动物系灵能魔石。” “按小队搭配来说,攻击类身边一般会匹配不同形态和同系的辅助,所以男大块头的术器,多半是动物系魔法书,对吧?” “唔嗯……”比约恩挠挠头。 “米栗的术器是气象系法杖,正好不冲突。”索薇侧头道,“米栗,你跟男大块头一起,辅助女大块头。” 米栗认真点头。 丝卡绮则明显不爽:“等等,所以我的称呼已经成女大块头了?换一个。” 索薇一笑,眼睛却瞟向远处:“下次吧,看来现在没时间了。” 众人随着她视线看过去。 白茫茫的沙雾深处,两道骑士的身影已经出现了。 他们正朝这边走来,周身气息明显和方才不同,是怒气——也许是操控者的,像被索薇耍了一通,正憋着火。 几人神色一肃,纷纷起身。 丝卡绮变出魔石悬在手心,比约恩握起魔法书,米栗也举起了法杖。 “按我的计划来。”索薇压低声音,“都听明白了?” 米栗:“嗯。” 比约恩:“……嗯。” 丝卡绮深吸一口气:“祝我们胜利。” 所有人严阵以待,索薇独自站到左侧,与瑟兰遥遥对峙。 另一边,丝卡绮三人并肩,迎上露西亚。 索薇眉眼望着远处越来越近的纯白铠甲,却是眉梢一挑, “小奴仆,这场完了,我再跟你好好算账。” 说完,她的目光落到手环上。 倒计时正好剩十分钟。 数字跳成09:59的那一瞬—— 战斗开始。 * 丝卡绮率先动了手。 她操控魔石,吟唱了几道短咒,魔法光波化作虚影野兽朝露西亚扑咬而去。 露西亚却不慌不忙,抡起大砍刀横扫而过,眼前的兽影应声碎散。 丝卡绮也不恋战,脚下连退两步,避开迎面劈来的刀锋,又借着那一退斜斜切回半步,继续用短咒去牵制露西亚的刀路。 一来一回,露西亚的刀势终于露出一丝空当。 就是现在。 “我们上!” 后方,米栗和比约恩同时举起术器。 米栗的法杖亮起一圈暖黄的光,罩到丝卡绮身上——那是B级增幅辅助【明月加护】。 比约恩翻开魔法书,低吼一声,一头虚影巨熊在他身后嘶吼立起,兽吼顺着耳朵丝卡绮体内——那是A级凝神辅助【巨熊之心】。 两重辅助叠上,丝卡绮掌心的魔石愈加刺目。 魔石这种术器,一次只能倾尽全力放出一道魔咒,放完阿卡夏就被掏空——可正因如此,那一下迸出的,必定是她所能打出的最强一击。 丝卡绮手中悬浮的魔石绽放出耀眼的蓝光。 那时她的最强A级咒—— “苍鹰裂空!” 魔石中爆开的魔法波纹霎时化作一只巨大的苍蓝鹰影,双翼一振,卷起白沙,尖啸着扑向露西亚。 红甲骑士也在同一瞬挥刀。 刀锋迎着鹰影斩下,蓝光与刀刃正面相撞,刺目的火星迸开。 三人纷纷咬紧牙关,迎上那股扑面而来的炽热气浪。 —— 另一边,瑟兰也挥剑而起。 和之前一样,他每一击都直取要害,索薇只能不断闪避。 而且这一次,瑟兰的剑比先前更重更狠,每一招都像有提前预判,索薇渐渐力不从心,几次交锋下来,她肩头、腿侧接连被划开,很快渗出了汩汩鲜血。 但索薇却明显察觉出端倪。 这感觉和刚才不一样。 更像是操控者把更多精神力都转移到了瑟兰身上,偏偏只盯着自己一个人来,分明是刚才被她摆了一道,这会儿存心跟她杠上了。 索薇莫名火大。 什么样的老鼠,不敢自己正面出来,只会躲在背后借他人的手。 缩头缩脑,算个什么东西。 一边想着,瑟兰又是一剑当头劈下。 索薇堪堪闪过,手中同时翻出了克拉肯。 她闭上了双眼。 就在阖眼的刹那,周遭的一切忽然慢了下来。 飞起的白沙,瑟兰挥舞的铁剑,还有刺进耳朵里的风声,似乎在那一刻全凝在了半空。 索薇坠进了一个地方。 那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空间,她在心里把它唤作——心笼。 外面并没有真的停住,只是心里的声音不占用外界的时间。哪怕在这里说上千言万语,落回现实,也不过是一瞬。 在心笼里,她就是主宰。 这里一片幽暗,四周垂着一道道细长的光流,像一根根笼栏,将她松垮垮地围在中间。 那些光流是她自己的阿卡夏,沿着固定的轨迹缓缓流动,泛着透明的光芒。 而“笼子”中央,还有一团火正在燃烧。 五感被无限放开,外界的一切索薇仍然能感知到。除此外就是还有掌心那本与她共鸣的克拉肯,微弱的呼吸一般与她的感知相接。 在心笼里,克拉肯就成了眼前这团火。 火焰伏在黑暗中,一跳一跳。 索薇站在火焰前,低吟道: “以‘神龙’之名,回应我,克拉肯。” 第一声没有回应。 她又唤了一遍。 过了好一会儿,那团火终于晃动了一下。 “呵呵呵……” 一阵诡异的笑声在黑暗里荡开, “别以为昨天给了你点面子,今天就想故技重施。先说好,老子的名字,可不叫什么‘克拉肯’。” 终于,又听到了。 和那一晚一样的声音,克拉肯的声音。 索薇看着那团火,反而笑了,“你叫什么不重要,这一战关系到以后我们还能不能并肩作战。” 她微笑着,“你就说,帮不帮我?” “可笑。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在乎你?”那声音冷笑道,“就因为你把我救出来?” “当然不是。” 火焰跳了一下,“哦?” 索薇唇边一勾,“因为我能成为游历法师。” “……我能带你回到最初的原点。” 火焰不跳了,陷入一片安静。 索薇并不是信口胡说。 其实那天,她在塞拉的信里还读到过一句话。 【它不一定从一开始就是一本书。】 【在更早以前,它也许是别的东西,也许是最先被做成术器的灵魂意识,也许它的存在,能带人们找到最原始的迷宫。 ——“掩藏在黑潮绝域里的起点。”】 索薇不知道这些猜测是真是假,但她知道,在“所罗门”底部的克拉肯一定有着属于自己的执念。 她盯着那团火,一字一顿:“我会带你去黑潮绝域。” 22. 第二场考核(5) “从未见过如此粗暴的解控方式!” 绿油油的克拉肯浮在半空,发出声音时,书页还一闪一闪亮着。 “管用就行。”索薇说得轻松。 刚清醒过来的瑟兰却第一时间瞧见她的胳膊,面色一变:“你的伤,是我做的吗?” 索薇侧头看了看,“这点小伤不碍事。” 她想起正事,一把拽着瑟兰的领巾,另一手指向远处,“重点在那边,快去帮忙拦一下你同伴,没时间了,快。” 刚才几重魔法炸开,那边白沙被掀得漫天飞扬,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况,只隐约能看见一抹红甲仍在挥刀。 形势不容乐观。 瑟兰顺着索薇指的方向望去,眉头也一凝。 刚才“猫猫突袭”后他身上还挂着两只猫,一只蹲在肩甲上,一只趴在头顶,正晃着尾巴。 他什么也没问,重心一沉,铁剑压低。下一刻,两只猫同时“喵呜”一声,瑟兰已经像一道白光般冲了出去,掀起的风把索薇乱糟糟的鬓发吹了起来。 索薇眨了眨眼,抬手把乱发拨开:“好快的速度。” “是不错。” 半空里的克拉肯闪着绿光,“没想到还能见到这般素质的光耀骑士,看来是个好时代啊。” 索薇被它的声音拉回神,一把抓住书脊, “我们也过去!” 追上去的时候,她顺势看了一眼手环。 时间还剩五分钟…… 但愿米栗没事。 * 而此刻,遥远的顶层,298层。 宽阔的室内光线晦暗,只有台上的术法屏障泛着荧亮的光。 那是一面四四方方的窄小屏障,映着考场中的俯视画面。能看见索薇正抓着绿书往前跑,橘红的长发被风往后吹,在屏障中央很是显眼。 屏障前坐着一个女人。 女人翘着腿,雪白帽檐压下来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抹黑唇,唇下有颗红痣。 她抬着手,黑丝手套裹着的食指停在眼前,似乎还在回味刚才那魔法断裂的一刹——那种奇妙的触感。 直到身旁一声惊呼,将她凝住的思绪打断。 “我刚听说了!” 红色短发少女风一样扑过来,大眼睛盯着屏障亮晶晶的,“哇塞,这个索薇这么厉害?居然能把雪雪你的傀儡线弄断?” 雪莱拉看她一眼,不急着回答,先伸手揉了揉少女的短发,像在逗弄一只宠物。 “你倒有闲心。” “可不止是我,”少女还在嘟嘟哝哝,“游历法师们都在议论这件事呢,本来嘛,你愿意参与到法师考核里已经够神奇了,结果还出了这样的意外……” “……” 雪莱拉垂下眼,思绪又转了回去。 刚才那一下,并非简单地将她的魔法斩断。 她的傀儡线,本质是趁人精神松懈时悄然潜入,将其拖入一片迷幻之境。 索薇没有正面冲撞这道控制,反倒用一群猫撬开了残留的本能反应,让被控者在现实与幻境之间生出错乱,紧接着又用最粗暴的肉身刺激,把他的感官强行拉回现实。 可这不过是理论。 她的魔法何其强韧,若那傀儡本身没有足够强的精神力,就算现实被撬开了一道缝,也抓不住醒来的机会。 ——有趣。 雪莱拉唇角一勾,“意外不止她一个,那个骑士……也不简单。” 她动作仍旧优雅,指尖顺着少女的脸颊轮廓滑过,将她的脸拨过来,停在下巴处,“去,替我查查他们这组的陪考骑士,我要他的全部资料。” 少女眨着大眼睛,望着那张高高在上的脸,旋即拨开她的手,调皮一笑, “没问题,我这就去找团长老哥问问。” 说着,她支棱一下起身,煞有介事地鞠了个躬,蹦蹦跳跳就走了。 雪莱拉重新看向屏障。 屏障里一抹橘红和黑色皮夹克的背影在昏白沙雾里依旧显眼。 她端起旁边的红茶,不紧不慢呷了一口,饶有兴致: “索薇,你真是处处充满惊喜。” * 那边,索薇赶过去的时候,漫天白沙被炽猛的剑光斩开,混乱的战况终于清晰。 瑟兰已经和露西亚拼到一处,米栗和比约恩则扶着受伤的丝卡绮退在旁边。 三个人都狼狈不堪,身上沾着血和沙,好在还清醒着。 看到米栗没事,索薇才松了口气。 另一边,瑟兰也渐渐压制了露西亚。 清醒过来的他明显比先前更强,比起之前的圣剑炮,他用上了更控力的圣剑斩,每一剑都收着力道,又狠又准。 反观失控的露西亚,更像个没了神智的人偶,张牙舞爪胡乱挣扎。瑟兰看不下去,瞅准一个空当,剑柄往她颈侧一磕,让她先晕了过去。 索薇看着,不由啧啧了一声。 这么看来,丝卡绮先前口口声声说的“最强士官”,多少有点不攻自破。 又或者,瑟兰根本就不是普通士官的水准。 瑟兰接住露西亚,把她放平在沙地上,又抬手摘下她的面盔。 面盔下,那张沉睡般的脸上爬满了鲜红咒痕,一道道从颈侧蔓到脸颊,像血管浮在皮肤底下。 瑟兰不由蹙了蹙眉,“好恶劣的咒术……” 一面说着,一面将铁剑收回身侧。 索薇也走了过来,看着躺着的人,好奇问:“你们是怎么中咒的?” 看他和露西亚的样子,不像是自愿参与这一环,更像是从头到尾不知情。 瑟兰回忆了一下,脸色不太舒服:“帕西瓦尔把我们叫到一间房里,等待你们第二场开始。可那房间地底已经布满了魔法阵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浑身被什么东西牵住,痛感从手指一路往上……接着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我也失去了意识。” “嚯。”索薇认真听着,觉得颇不可思议,“竟然这么简单吗,能控制骑士的魔法可不多啊?” 据说光耀骑士入队启誓时都会服用增强精神力的药剂,毕竟他们要入塔监管法师,必要时候,正面对上高级法师也不能立刻倒下。 “嗯。”瑟兰点点头,“失去意识后,我好像看见了一朵玫瑰花。” 索薇眨眨眼:“玫瑰花?” “在脑海深处,不停剥落花瓣,可花瓣永远掉不完,就这样一直循环,直到……变成了一只猫。” 瑟兰看着她,神情依旧平静,“再之后,就被你打醒了。” 就在这时,索薇一直夹在腋下的绿书忽然开始抖动,冒出幽幽绿光。 “是S级控制咒,红玫瑰娃娃!”克拉肯的声音在她耳边炸开,“老子知道这个!就是那个黑色嘴唇、把老子从坟墓里带出来的女人的法术!” 这一嗓子嚷得索薇脑仁一震。 她把书拿起来,“你确定吗?怎么可能?” 把克拉肯带出来的女人,只有一个。 ——雪莱拉。 如果这一切是雪莱拉的手笔,那控制这些小骑士倒是说得通了。 可她是最繁忙的游历法师,传说从来不在塔中久留,也不管低层琐事,这样的人竟然会参与一场法师考核? 索薇正想着,瑟兰的声音打断了她:“当然确定。” 那张波澜不惊的脸难得有些不高兴,“你不相信我?” 索薇:“……” 差点忘了,克拉肯的声音只通过她的阿卡夏传给她一个人,旁人压 根听不见,瑟兰只当她是在质问自己。 不过索薇也懒得解释。她收了书,眉毛一扬,顺口逗逗他:“信啊,怎么不信了,瞧你那不争气的样子。” 瑟兰眼神明显一肃,还没说话,旁边传来一声压低的痛哼。 两人看过去,见丝卡绮正捂着腹部,鲜血从指缝里不断渗出。 显然刚才那一战不轻松。 比约恩和米栗守在她身边,米栗一手按着伤处,一手以法杖牵引术光,去弥合伤口,比约恩则在她背后施展着精神类的辅助魔法。 两人都满头大汗,丝卡绮脸色发白,呼吸急促。 “撑住呀,大姐姐。”米栗咬着唇,声音绷紧了,“马上就结束了。” 索薇走过去,轻按丝卡绮肩膀:“还行吗?” “嗯。”丝卡绮抬头,很艰难地点了一下头。 索薇看着手环,数着倒计时: 00:05 00:04 00:03 00:02 00:01—— 清脆的哨声终于响起。 哗啦一声,白茫茫的沙漠尽数消散,脚下重新变回坚硬地板,他们回到了最初的宽阔平台上,尤匹、乌尔夫、露西亚都躺倒在一旁。 “太好了……”米栗松了口气,眼眶都有些红,“结束了。” 丝卡绮也一瞬松软下来,大口喘息。 可索薇却发现了不对。 她凝眉走过去,才发现比约恩仍旧半跪在丝卡绮背后,维持着给她施展魔法的姿势。 甚至魔法书还展开着,手环上显示着阿卡夏值【45】。 可他人已经闭上眼睛,一动不动。 已经晕过去了。 丝卡绮这才转过头,纵是浑身剧痛,脸色也唰地白了, “比约恩……” 索薇看着魔法书上的纹路,认了出来, “共感咒。他替你分担了伤痛,好让你保持清醒,自己却扛不住,晕了过去……” 比约恩眼睛本就小,之前又低着头,所以才完全没看出来。 索薇看向丝卡绮,原以为这样一个女人会勃然大怒。 可丝卡绮最后只是看着比约恩,喉咙动了动,到末了什么也没说,摇了摇头,化作一抹苦笑。 * 幻象撤下之后,其他队伍也陆续出现在周围。 场面比想象中更惨烈。 考生们几乎全军覆没,东倒西歪躺了一地,血泊淋漓,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片片尸首。 法术应该是解除了,骑士大多清醒过来,被命令都叫去了别处,瑟兰也半拖半架着露西亚过去了。 随即,一队队身披红白法袍的医疗法师进来,用转移魔法把躺着受伤的人统统带走,救治要紧。 高台之上,马斯洛通报着通过的小组。 “水晶球小组。” “小骗子小组。” “还有……鸡飞狗跳小组。” 宣布完最后一声,米栗松了口气,索薇却依旧皱着眉头。 最后竟然只有三组通过。 可这不是当然的吗? 让一群毫无实战经验的学生去和士官级骑士对打,这种残暴又不讲理的规则到底是谁想出来的,又为什么,连雪莱拉都能被说动,参与其中…… 索薇完全高兴不起来,压着一股火。 直到肩头被拍了拍。 她侧过头,对上丝卡绮一张疲惫的笑脸。 这个高大坚硬的女人,此刻脸上没了半点先前的张扬,只剩一身血污和强撑出来的力气,那一笑反倒让人有些难受。 “索薇。”她偏了偏头,往旁边示意,“你过来一下吧,我有话,想单独对你说。” 23. 中场休息(1) 丝卡绮把索薇带到了城堡外侧的露台。 这里离主考场有一段距离,四周开阔,凉风从石栏外吹进来,不必再面对里面那股血腥弥漫的闷热,人也终于能喘上一口气。 丝卡绮走到石栏前,低头沉默了很久。索薇也没有催她。 过了好一会儿,丝卡绮才抬起头,望着外面长长叹了一口气, “看来,我们猎冬小组就止步于此了。” 她声音低沉,听着只剩疲惫,“比约恩和乌尔夫还有明年,我没有了……本来还想着带他们赢,没想到到头来,反倒拖累了他们。” “不是拖累。”索薇道。 她走过去,握住丝卡绮的胳膊,“你做得很好了。” 丝卡绮怔了一下,偏头看向她。 先前她总觉得索薇这人轻飘飘的,明明强得离谱,却一副什么都不往心里去的样子。不管被激怒还是被嘲讽,索薇都懒懒散散,好像连生气都嫌麻烦。 可这会儿,索薇说话竟很认真,连按在她胳膊上的手都带着力道。 “就算当不成法师,也要活得精彩,就算只能待在塔里,你也是骄傲的月盾人。”她说。 丝卡绮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你又懂月盾了?” “不懂啊,”索薇理直气壮,“刻板印象嘛。” 她上下打量丝卡绮。 丝卡绮也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血污,肩背却依旧挺得笔直。测出阿卡夏之前,她一直是被父母当作下一代战士养大的,“死也不许倒下”是家族的训诫。 若不是测出了阿卡夏,这会儿她大概正骄傲地站在月盾王城的城墙上吧。 高大的女人低低笑了一声。 “该死。” 好像咬着牙忍着什么,过了片刻才松开,“我或许只能到这儿了,可你不一样。” “索薇,拜托你了,连我那一份一起带着往上走吧,你一定要通过考核。” “我会的。”索薇道。 “要是以后有机会,你去了我的家乡枯骨城,见到我那爱吹牛的老爸和大哥,能不能替我带句话?” 丝卡绮抬起头,眼眶有些红,“就说,我,丝卡绮·沃尔松没有丢人。” 索薇没说话,依旧看着她。 丝卡绮抬手抹了下眼睛,像是怕自己真哭出来,咬着牙又道:“如果有下辈子,我会好好泡冰窟,再不会有什么阿卡夏,我会做一个顶天立地的月盾战士。” 话音刚落,手腕就被索薇一把抓住。 丝卡绮怔住,看了过去,却见索薇看着她,一字一句:“你没有丢人。” “背负着同伴那一份坚持到这里的你,没有丢人。被这种规则愚弄,却还战斗到最后一刻的你,更没有丢人。” 索薇握紧了她的手, “丢人的,是那些把考生的准备和努力当作儿戏的人。” 丝卡绮怔怔看着她。 过了很久,她紧绷的肩终于松下来,好像总算把那口堵在胸口的气咽了下去。她抬起另一只手,也覆上索薇的手背,两个女人的手就这么交握着,带着沉甸甸的力道。 “谢谢你,索薇·阿纳多特。” 丝卡绮点着头,眼里仍有泪光,却不再狼狈, “往上走吧,直到成为传奇。” * 往上走,直到成为传奇…… 回去路上,索薇一直在想这句话。 其实她一直觉得,自己不算多有野心的人,充其量,她只是很讨厌被束缚、被牵引,讨厌自己站在一片迷雾里,连脚下的路通向哪里都看不清。 从很久以前开始,事情就总是这样。 童年那场突如其来的大火,蜂鸟修道院的毁灭,后来被迫开始的新人生,觉醒阿卡夏,进入法环塔,还没来得及毕业就失忆,再醒来时,又莫名其妙拥有了变幻的阿卡夏…… 她的人生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打乱了。 索薇一直试着包容这些变化,顺从也好,适应也好,总归先让自己活下去,先跟着眼前的路往前走。 可这不代表她就真不计较了。 只是没到时候。 她会找回属于自己的节奏,也会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位置。到那个时候,她要把这一切全都弄明白,从蜂鸟修道院那场大火开始,到底是谁在一次又一次搅乱她本来该平静的人生—— 这,就是她必须成为法师,必须继续往上走的缘由。 “啧。” 回到住处,索薇推门进去,顺手从旁边架子上摸过铁签含在嘴里。 今天难得没带铁签,因为这场法术考试她还挺看重,认真起来嘴里叼着东西多少碍事。 说起来,这根签子自从雪莱拉给她之后,就一直陪在她身边。 最开始只是随身带着,后来时间久了,每当脑子里想事,或者想让自己放松下来,她就会把它含在嘴里,用嘴唇拨来拨去。 索薇踢掉鞋,正想往床上一倒,舒舒服服躺一会儿。 耳边忽然响起一阵怪声。 嘎吱嘎吱,像纸页在自己摩擦,又尖又刺耳。 索薇一下从床边弹了起来,转头看到魔法纹路自行打开、绿油油的书皮浮起时,脸又沉了下去。 “你在干嘛?” 克拉肯不知何时凭空出现,这会儿在翻着自己的书页,声音懒洋洋的: “老子在看你今天弄出来的草稿页啊——史上最无趣、最差劲、最低级、最上不了台面、最让人无语的魔咒,‘猫猫突袭’,是叫这个名字吧?你脑子里装的是大便吗?” 说话间,某一页上不经意地浮出一圈圈浅淡的咒语纹路,像随手写上去的笔痕,在纸面上忽闪忽闪。 索薇倒是不在意他那一串恶毒形容,只盯着那纹路:“草稿页?” “对啊。”克拉肯道,“这是老子被创造出来时留下的三道刻印之一。临时施展的魔法都会像这样先生成草稿,然后有三个小时时间决定要不要写进去。” “写进去会怎样?” “下次再用的时候方便生成啊。” 索薇笑出了声:“傻吗?既然你能随时施展出来,为什么还要费劲巴拉写进去?” “傻的是你!”克拉肯立刻回骂,“第一次能施展完全是临场契合,你不写进去,下次再用,谁知道还会不会是一样的效果?当然你也可以不写,那以后每次都有惊喜,可能更好,也可能更烂。” 索薇:“……” 她认真思考起来。 克拉肯等了会儿,见她不说话,书页哗啦一动。 “算了,这么废物的咒肯定没必要写,老子替你擦了。” 索薇一抬头,正见那潦草的纹路像被一点点吃掉,飞速往回退去,不一会儿纸面又变回了空白。 她看得目瞪口呆:原来空白书能一直保持空白是这么回事?它自己就能擦掉写上去的魔法,这对吗? “喂… …”索薇无语地看着它,“谁让你替我做决定了?” “忘了说,按第一道刻印来说,最后老子能写进去的法术数量是有限制的,像这种废物咒你要真写进去,老子才要笑话你。” 索薇倒是没有继续反驳了:“……你能不能别老子老子的了?” 一本书怎么戾气那么大呢。 书:“不能。” 索薇看着它,压抑住想揍它的冲动。 毕竟它只是一本书,真揍下去,痛的估计也是自己的手。 不过话说回来,它说到了刻印,这倒是提醒她了。 魔法书的刻印是古代炼金术师造书时留下的一种规则与额外能力,这种靠限制来换取使用便利在现代魔法书上已经很是罕见。 据说,刻印是会随着术器使用而逐渐解封的,那么既然第一道刻印已经揭示,那就说明—— 她并不是克拉肯的第一个使用者。 索薇忽然想到了什么。 “对了,你说你认得雪莱拉的法术,”她开口,“那这么说,雪莱拉当年把你带出来,是不是还使用过你?可她既没在你身上写下任何咒,后来又把你丢进废书堆里——这是为什么?” 克拉肯却陷入了一阵沉默。 这很反常。按这本书的臭脾气,这会儿早该翻着书页开始抱怨了,可它什么也没说。于是索薇又问一句:“怎么了?” 过了好一会儿,它才慢吞吞开口:“她用过一道时间咒。” “时间咒?” “我和她的阿卡夏,大概不太契合。”克拉肯的声音低低的,“那一次施咒,害她遭了反噬……嗯,差不多就是这样。” “反噬?” “……” 书又不吭声了。 索薇盯着它,只觉得不对劲。 这破书刚才还一口一个老子,趾高气扬的,这会儿竟然改口用起了“我”,连那股平日里的跋扈都没了,声音都闷闷的。 总觉得,不止这么简单。 “后来,她封了我的第三道刻印,”片刻后,克拉肯又道,“刻印一旦缺失,魔法书也会失去自己的名字。我的名字,就是那时候丢失的……打那以后,我就成了‘空白之书’,被她随手丢给了光耀骑士团。” 索薇“哦——”了一声,恍然大悟,“所以你压根就不叫克拉肯啊。” “都说了那不是老子的名字!再说重点是这个吗?”书再度恢复了精神气。 “可你自己也想不起真名了,对吧。” “……这倒是没错。”它难得没嘴硬。 一阵沉寂后,索薇忽然“哈哈哈”地大笑出声。 克拉肯:“?” “没什么。”索薇摆摆手,“就是觉得,咱俩还挺像的。都被雪莱拉擅自丢弃过,这会儿又都憋着一股气想找她算账,还怪有缘的。” 书页顿了顿:“……你也被她丢弃过?” “算吧。” 索薇挠挠耳朵,脸上的笑意很快一转,忽然道:“要不,咱们来立个约定?” “什么约定?” “你呢,以后别再自称老子了,我呢,也可以不叫你克拉肯。”索薇煞有介事道,“我会帮你把名字找回来,你就安安心心,做我的共鸣术器。怎么样?” “……” 这回,这绿书是真的思考了很久。 半晌,它幽幽冒出一句:“怎么感觉,占便宜的从头到尾都是你?” 24. 中场休息(2) 虽然嘴上这么说,克拉肯还是算接受了索薇的提议。 不过对它来说,眼下好像还是短期休整更重要。 用它的话来说,铸造者给它的那点灵魂意识是消耗品,施展魔法和说话都算在里头,其他时候就得靠冷却休养,来恢复下一次的供能。 所以它扔下一句“到下次战斗前都别唤醒我”,就彻底没声音了。 时间还不到晚上,索薇也不想睡。 她是个习惯战后复盘的人,何况刚经历了这么一场激战。她盘腿坐在床上,两肘撑在膝盖上,双手托着下巴,完全陷进沉思里,这样的姿势能让她想得更专注。 回想起来——虽然克拉肯,哦不,也不知道它真名叫什么,但它说不喜欢克拉肯这个名字,那就干脆先叫它小克吧。 之前用小克施展“猫猫突袭”的时候,那感觉跟共鸣不太一样。她明显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阿卡夏好像是先被截出了一段,再用那一段完成魔法。 这和大多数教科书里对施法的描述也不太一样。 那些地方写的都是,法师施法时,要主动把阿卡夏释放出去,再控制释放的量和方向。绝大多数人体内的阿卡夏都是固定数值,就像一只水瓶,虽然瓶口的宽窄是生来注定的,但一次倒多少却是靠后天学来的。 阿卡夏高的人一次能倒出更多,阿卡夏低的人只要倒的速度够快,也一样能施展出强力魔法。 可索薇的阿卡夏,更像是被动分离出了一部分,只用这固定的部分来施展魔法。 这样的话,她身体里是不是还剩着一些阿卡夏,可以施展别的魔法? ……那岂不是能一次性多重魔法齐发? 这对吗? 虽然只是猜测,但好像……有点太离谱了。无论是过去的传奇大法师还是更古代的炼金术师,好像从没听说谁有这样的能力。 当然,要想证实,恐怕得先弄出一个稳定的法术样本,也就是照小克说的,把法术记录下来。可惜这次的法术被这臭书擅自擦掉了,只能等下次再试。 不过说到记录——这又让索薇想起刻印的事。 小克说,一共有三道刻印。 根据古籍的说法,刻印之间常常递进,相辅相成。第一道既然是固定法术形态,那第二道也许就是强化、组合法术? 至于第三道,如果跟它的真名有关,又会是什么呢? …… 唔,归根结底都是漫无根据的瞎猜。 复盘差不多了,索薇长吁一口气,就这么盘着腿往后仰倒。 她把脑袋放空了一会儿,才揉了揉额头,重新坐起来。 这次,视线落到了播音魔石上。 索薇拿起魔石,熟练地点开音段。 这个点,也不知道米栗那丫头回去有没有好一些。分别的时候她就不太振作,不仅担心送去治疗的尤匹,今天也受了不少惊吓。 索薇把魔石靠到嘴边,刚说了几句,又觉得,要不还是留给她一点安静的时间吧,毕竟她在宿舍那边有妈妈陪着。 于是她没发送出去,点了取消,转而点开下面几条未读的音段。 第一条来自法师学院,音段被她高亮过,排在最上面。 内容也没什么,无非是普普通通地恭喜她通过第二场,再附上一堆祝贺。那声音一听就是马斯洛,听得索薇生理性地不适。 后面还补充说,如早上所言,今年还有第三场考核,但内容暂且保密,一周后会在考场顶层办一场说明会,请通过的考生一同参加,届时揭晓第三场的具体内容。 …… 索薇心头无语。 心想都到这份上了还卖什么关子。 掰掰手指,总共只剩三支队伍,九个人。 经历过那么一场厮杀还能过的,想来一座迷宫也算不得什么大事了,而且除了他们组之外,其他组提前看过也说不定呢? 可通知里偏偏把时间定在一周后。 一周的缓冲,这时间也微妙。 恢复魔法的完整治疗周期正好是一周,所以到那天,伤员肯定全都养好、齐齐整整地进场。可也正因为如此,这一周看似是休息,其实只是刚好够他们把伤养完,一点多余的准备时间都不给。 这群混蛋。 索薇叹了口气,随手在魔石上一划,将那条划走。 后面还有一条没有名字的音段,只安静亮着。 索薇面无表情把它放了出来。 “索薇……” 声音一出来她就认出来了,竟然是瑟兰。 他又有什么事? 索薇狐疑地继续听下去。 “今天考核的时候……我弄伤了你,很抱歉。” “明天你若有空,来我这里吃晚饭吧。” “就当是赔罪。” 索薇:“……” 没想到这人心思还很细腻。 她不由嘴角扯动了一下,“还挺可爱。” 按理说,骑士的邀约她应该直接拒绝,可她难得现在心情还不错,更何况瑟兰做饭确实好吃。 索薇把魔石凑近些,说了声:“行。” 那句话很快顺着音段传了出去。 传完之后,她才发现还没给这人的音段留过名字,便顺手给他录了一个。 名字还是——【小奴仆】。 * 第二天,索薇是被敲门声叫醒的。 她迷迷糊糊想着是谁,起身拉开门,门外站着的竟然是米栗。 “早啊,米栗。” 话刚出口,她就看见米栗眼睛红红的,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泪痕。 索薇一怔:“这是怎么了?” “索薇……” 米栗嘴一瘪,啪嗒一下眼泪又掉了下来,“妈妈让我退出考试,说太危险,不想让我再参加了。” 她哭得抽抽噎噎,话却说得很急:“她明明早就知道,却一直不告诉我,是以为我肯定会在第二场被刷掉,结果现在到这一步了,她说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去,说今年的模拟迷宫对我太危险了……可、可我怎么能抛下你啊?” “我说什么都不同意,昨天跟妈妈大吵了一架,还把她写好的退组申请删掉了……” 米栗越说越委屈,最后嘴巴撅起来,低低道:“今天还是很气,就不想待在家里,所以出来找你了……” 索薇静静听她说完,心里一时有些酸涩。 米栗的妈妈是前游历法师,哪怕犯了错被降级,如今也还是数一数二的高级法师,她知道今年考核的内情索薇一点也不意外。平日里,她对索薇也很照顾,可说到底她是米栗的母亲,把女儿放在第一位再正常不过。 索薇忽然有点后悔昨天没给米栗发音段。 起码如果昨天就知道这件事,她大概会想办法让米栗交上退组申请,然后自己再想别的办法,她绝不会希望米栗为了自己和妈妈闹成这样。 可是申请已经删了,便等于自动放弃退组机会。 事已至此,索薇看着米栗,眉眼放软了些。 她没有继续提这件事,只换了个话题:“我正打算出门去看望尤匹呢,你要一起吗?” “……要。”米栗吸吸鼻子。 索薇点点头,又想了想:“等看完了尤匹,晚上我带你吃顿好吃的?” 米栗眨眨眼睛,眼泪倒是停住了:“好吃的?还是之前一起去的那家店吗?” 索薇嘴角一勾,神神秘秘道:“不是,是新的地方。” 米栗:“?” 索薇保持着微笑,拿出播音魔石,飞 快找到【小奴仆】。 “喂,小奴仆,今晚我想带朋友过来一起,你不介意吧?” 她原本以为要等一会儿,没想到魔石很快就闪了闪,对方好像正守在魔石边一样。 瑟兰的声音传来:“不介意。” 米栗一听,蓝蓝的大眼睛顿时睁圆了。 “骑士大哥?” 她看看魔石,又看看索薇,先是震惊最讨厌骑士的索薇竟然在播音石里加了骑士,这可是破天荒,接着才慢半拍反应过来,好像哪里不太对。 “你们……?” 索薇却已经心满意足地收起魔石。 “搞定。”又拍拍米栗肩膀,“你等我会儿哦。” 之后索薇换了衣服,又洗漱梳妆完,米栗就在旁边乖乖等着。 两人一同出了门,去了学院的医务楼层。 尤匹还躺在治疗魔法飞毯上,虽然没有醒,伤口却已经基本愈合,几道暖色术光围着他缓慢流转,看样子恢复得还不错。 两人总算松了口气。 只是没待多久,就被医疗法师赶了出来,说伤员还需要静养,不能被打扰太久。 索薇和米栗只好从医务楼层出来,又去附近几条出名的流民街逛了逛。 快到下午六点的时候,索薇心想时候也差不多了,正准备往二十八层的传送口去,却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索薇,索薇——” 索薇和米栗一起转过头。 一道身影正匆匆赶来。 “雷克斯?”索薇惊道。 “你走得好快……我本来就准备去找你,刚才远远看见有人特别像你,就追过来了。”雷克斯说着又喘了几口气。 他今天穿着浅灰色毛衣,身形干净细瘦,中长发梳得整齐,用缎带系成一个低马尾。经历过上次的事之后,再看他穿男装,索薇也觉得顺眼多了。 “雷克斯?”米栗则又震惊又疑惑,以为自己听错了,眯起眼睛打量眼前这个男人,“是很像,但细看还是不一样,远没有雷克斯大人好看……可起一样的名字是不是过分了?” “呃……”雷克斯一时尴尬,也找不到解释的办法。 索薇倒很淡然,拍拍他的肩,算是给米栗介绍:“你可以当成另一版雷克斯,雷克斯ProMax。” 米栗一脸嫌弃。 索薇嘿嘿笑了几声,也不再多解释,又转向雷克斯:“什么事?” 雷克斯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示意了一下手里拿着的书。 那是厚厚一本旧书,封皮用特殊纸细细包着,看着被保存得很仔细。 “喏,你要的《灭世龙记》,”他把书递过来,眉眼柔和,“刚好有人还回来,后面马上又有人预定,我不好让它留在公共区,就先拿来给你了。” “灭世……什么?”米栗没听明白,好奇地跟着看过来。 索薇接过书,先是怔了一瞬,随即翻到扉页看见上面写着的几个字,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真有你的啊,雷克斯。” 雷克斯笑了笑,把登记魔石取出来:“不过,还需要你登记一下。” “没问题。” 索薇说着把手伸过去。 雷克斯拿出图书馆用的登记魔石,往她手环上扫过,红色的魔法纹路在手环边缘亮了一下。 “好了。”雷克斯点点头,“借期七天,记得按时归还。” “谢啦。” 索薇抱着书,宝贝似的看了又看,别提多高兴。 高兴劲儿一上来,她觉得怎么也得表示一下,抬头问:“晚饭有安排吗?” 米栗偏头看过来。 雷克斯愣了愣:“还没有。” 索薇一勾手,笑得很自然:“那我带你去个好地方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