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敌代练拒绝做好人》 1. 给情敌打个样 午夜会所,温良被臭烘烘的呼吸熏醒,摸着痛到几乎裂开的脑袋,陷入沉思。 今天一早,寰文集团的一众核心成员应邀到邻省参观,经过大桥时,商务车被一辆失控的无人驾驶的出租车撞飞,所有人都掉进冰冷的河水里。 不会游泳的温良眼睁睁看着水漫过头顶,一点点失去了呼吸。 他现在应该在天堂或地狱,再不济也应该在医院的ICU等待抢救,而不是在纸醉金迷的房间,身边躺着两个陌生大汉,身上还压了一个。 总不会是竞争对手的阴谋,把他这个首席技术总监从医院里拎出来,扔到这种地方来吧! 轻轻拨开压在肚子上的腿,连滚带爬下了床,屏着呼吸打量四周的环境。 这里应该是一个私人会所内部,茶几和地上全是喝空的洋酒瓶,中央的大床上三个大汉还在肆无忌惮地打呼噜,地上歪七竖八地睡着几个人,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烟酒臭味。 温良踮着脚尖,避开地上的身体和酒瓶子,一步一步挪动到门口。门左边是全透明的浴室,里面是一个巨大的浴缸。 他闻了闻自己被腌入味的身体,有些嫌弃,但是这么炸裂的环境实在不适合宽衣解带去沐浴,何况那浴缸看起来很不正经。他犹豫了一秒钟,推开门出去。 走出纸醉金迷的会所,外面的天色半明半暗,分不清是凌晨还是傍晚。 手机铃声从衣兜里响起,温良随着声音的指引,从上衣口袋找到了它,打开才发现那其实只是个闹钟,显示着现在的时间——他出事后第二天的凌晨两点半。 手机屏幕上是一对中年夫妻和他们的两个儿子,看起来像是乐融融的一家人。但是前置摄像头告诉温良,他现在的身份不是照片里的任何一位。 屏幕里的人和温良并不相识,但不算陌生人。看着这张脸,温良的思绪回到了七年前高考后的那个暑假。 那个闷热的午后,温良好不容易从不见天日的地下室逃出生天,冒着再次被抓回去的危险来到和初恋何寂相约的地方,可是眼前的一幕让他不由得怀疑人生。 不过迟到了十分钟,那个人却没有等他,而是揽着一个纤细的青年的肩膀,表情平静地温声细语。 他们甚至连地点都没有换,书店里,两个人满面春风地聊天,书店外,两辆豪车并排停在路边,轻轻热热的样子。 温良没敢进门,看看那个青年考究的衣着,又看看自己皱巴巴的校服和脚下磨出破洞的鞋子,自惭形秽,甚至连窗玻璃都不敢靠近。 身后是臭气熏天的垃圾桶,几只苍蝇在耳边喋喋不休,眼前是还没开始就破碎的爱情,受尽身心折磨都没有流下的眼泪,在这一瞬间决堤。 夏季的大雨如约而至,把他从身到心浇到凉透。 走出回忆,温良拨开挡住眼睛的长发。没想到释怀多年后,他竟变成了当年横刀夺爱的那个青年。 不敢相信眼前事实的温良跌跌撞撞地来到地上停车场,借着凌晨的微光,从汽车的后视镜上看自己的身影。 一次、两次……不论是车玻璃的模糊反光还是后视镜的清晰倒影,都是一张陌生的脸孔。 不得不说,这个人眼睛和他本人的丹凤眼有五分相似,鼻尖同样有一颗红色的小痣。 但那又如何呢? 他渐渐绝望,脱力靠在一辆车上,端详着眼睛能看到的身体部位。他看到自己的双手娇嫩白皙,手腕处的链子垂落,露出一道狰狞的伤口。 突然,车身摇晃了一下,原以为车里没人的温良急忙后退两步,正打算开口道歉,车窗降了下来,温良不由得感慨命运的残忍。 失去了缘分的两个人,就算在同一个城市也没有再见面的机会。 那次失败的约会后,温良再也没见过何寂。然而,当他附身于当年的另一个主角的身体后,见到的第一个人竟是他。 何寂沉默地看着温良。 当然,温良心里知道,何寂看的是不是他,而是他无比排斥,却又无可奈何的身体的主人。 这时,电话铃声响起。 温良顿了一会儿,这才反应过来,是他手里的手机来电了。 平时的工作习惯让温良毫不犹豫地按下了免提键。 “哥哥!”电话那头的男声尖细软糯,一听就是刻意夹出来的,“对不起,我把你参加单身party的事情告诉何寂哥哥了,你不会怪我吧!” 听到这段话,何寂抬起眼皮,看了温良一眼。 温良心中嗤笑。 这都是些什么人! 你要觉得不合适你倒是别做啊!怎么既要给人挖坑,还要被埋的那位夸你好是吧! 那边还在絮絮叨叨,“会不会影响你们的婚约啊?那我可会愧疚的,呜呜呜……” 得,温良一句话没说,那边已经完成了:我坑你但是你不能怪我,还要安慰我,否则你太不像话了的闭环,而且还抢先挂掉了电话。 没有任何参与感的温良看着熄灭的手机屏一脸懵逼。 半响,才从中得出一个结论:何寂已订婚,对象还是六年前那个人。 嗯,挺好,不忘初心。 温良在心里给两位点了个赞。 随后默默抹去了那个赞。 差点忘了,现在温良莫名其妙成了何寂的未婚夫。 什么破剧情! 那边,何寂的电话也嘀嘀地响了起来。 何寂看都没看,按灭。 又过了一会,电话又响,何寂再次按灭。 在循环往复第九次后,何寂面无表情地打开手机,把那个不停骚动的电话号码拉进黑名单,然后,打了个手势,示意司机开车离开。 得到指示的司机刚要发动车子,一个全身上下只穿了一条紧身内裤的黄毛就躺在了车前盖上,“吕大少,你浓眉大眼的怎么敢逃单呢?” 温良伸出右手想要扶鼻子上的眼镜,没想到扑了个空——他忘记了,这具身体视力很好,根本不需要眼镜。 他看了看在库里南车前盖上蛄蛹的人,仔仔细细回想了一下醒来时乱七八糟的那一幕,恕他眼拙,愣是没想起来这位当时躺尸的位置。 “你享受了我的服务,怎么提上裤子就不认人了呢?”黄毛看他没有动作,更加肆无忌惮地打起滚来。 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平时人迹罕至的停车场不知从哪里冒出好多人,已经形成了一个饱满的圆圈,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站在人群中央,温良感到全身上下都在颤抖,他虽然是个技术宅,沉浸在工作里很少与人打交道,但也不是个怕事的,虽然现在形势不妙,也不至于哆嗦成这个样子。 好容易控制住了哆嗦个不停的身体,又听到了一个微弱但直逼灵魂的声音,“没有。” 环视四周,起哄的,添油加醋的大有人在,还有一些不明真相的人在小声议论,就是没有那个声音的来源。 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了,温良一脸惊讶地看到这身体的手臂不受控制地高高举起,摆到脑后,随后,指尖传来头发的触感,那里好像有个大包。 碰到那个包的瞬间,天昏地暗。再次见到光亮,温良发现自己正在空无一人的绿皮火车上,车正从草原经过,鲜红的花海一望无际,车轮与车轨碰撞发出空旷的响声。 眨眼的功夫,本来空荡荡的对面突然冒出来一个人,那人蜷缩在座椅上,只能看到被长发盖得严严实实的头顶。 温良吓了一跳,连忙扶了扶眼镜,然而,当手指碰到熟悉的黑框时,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对面那位不就是他附身的那位情敌吗? 嗒——嗒——嗒—— 破旧的广播突然开始发出奇怪的声音。 温良连忙抬头看,还不忘偷瞄一眼对面那位。 可能是太紧张了,那个人还是缩成一团,还默默哆嗦起来。 只听得火车广播里发出AI的声音:“欢迎来到阴阳界。” 这才对味。随着封闭的车落水,不会游泳的温良早已经没命了。 之前那些都是幻觉,现在,真实终于来了。 “您二位,一个肉身已死,但是执念未了,还需要一段时间生命。” 嗯,说的就是我。温良想。 “另一位阳寿还有很久,但是遇到了一些人生的小问题。” 温良扫了一眼对面,那人还是没抬头。 “所以这里提供一项服务,温先生替吕先生解决一些问题,获得时间,以及解决执念的——报酬。” 温良听了,狠狠心动。 他的执念是一段血海深仇,只可惜,他空有一身本事,却一直不知道仇人究竟是谁。 如果替人做事能获得仇人的消息,他将死而无憾。 广播接着道:“那么,就请吕先生出让身体的控制权,由温先生代您活一段时间,请务必有怨抱怨,有仇报仇。” 哦,代练啊。 不死一场还真想不到,人生竟然还有找代练的。 “好的。”温良公事公办地答应。 “吕先生请好好学习,毕竟这是吕家祖上好几代人磕烂了头,捐了所有功德换来的机会。” 之间对面那位颤颤巍巍点了点头,依旧缩成一团装刺猬。 工作安排了,总该谈谈薪水了,温良问:“请问我的报酬怎么拿?” “道法自然。” 这广播就像无良上司,要求工作头头是道,谈及报酬语焉不详,留下四个字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眨眼,温良仍旧站在人群中央,面对的还是那个撒泼打滚的黄毛。 时间仿佛从暂停重新开始。 “说明白点,什么服务啊?” “那还用说,肯定是x服务呗!” “那还不给钱,不嫌丢人呐。” 围观的人你一言我一语,眼看就要坐实这身体pc的罪名,温良连忙和脑海里的吕大少了解情况。 “我……我没有……” 这位恨不得一个字哆嗦三次,搞得温良十分不耐烦,“证据呢?有证据吗?” “要不,给他点钱……算了?” 什么? 被人算计还要倒给钱?简直让人叹为观止。 蒜鸟,这玩意和同事离职留下的烂摊子一样,还能怎么办? 温良长叹一口气,掏出了兜里的手机飞速敲起来。 2. 顶了他就不能顶你了 还好温良手速够快,不一会儿就拿到了黄毛的聊天记录。 “说,你纠缠我是什么目的?”拿到证据的温良踹了黄毛一脚,义正辞严地问道。 黄毛笑得一脸猥琐,“刚才还在同一张床上,我能有什么目的?” 顺手拨了报警电话,温良远程打开了黄毛的语音播报。 【花少爷,二十五日,聊天记录:】 【奕:我组了一个局,你想办法把我哥弄过去,留点他私生活混乱的证据。】 【花少爷:好的二少,是灌醉还是下药呢?业务不一样,费用也不一样呢。】 【奕: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弄过去就行,等我哥醒了,你就把锅里全栽在他头上,只要你够凶,我哥就会给你钱,要多少给你多少。】 【花少爷:好的呢,不过押金还是需要的呢。】 【奕:红包。】 【奕:说好了,从我哥那里弄到钱以后,押金要退我!】 【花少爷:好的,麻烦给一下时间地点。】 怎么和预想的不一样?黄毛慌忙环顾四周,完蛋,同伙倒是都在,可是,真正的围观群众也聚了一大堆! 他慌慌张张从地上爬起来,一双手点出残影也没把语音播报停下来,只好大叫:“假的,别听啊!” 安排好的托只好配合表演,“这是不小心点了什么短剧吧!” “话说,那个大少爷怎么不给钱?” 分散在几个角落的人开始大显身手,齐齐喊起来:“给钱!给钱!” 真是叹为观止,见过被卖还帮别人数钱的,被卖还要自己掏钱的还是第一次见。 温良没搭理那群托,只管举起手机拍摄,争取把这几个搅浑水的人拍得清清楚楚。 “已经报警了。”等证据都收集够且备份到云端后,温良才缓缓开口道。 话音刚落,就听到越来越近的警笛声,那几个叫得最大声的人闻言,立刻撂了同伴四散奔逃。 黄毛也想跑,被温良手疾眼快地提住了脖颈。 围观群众们彻底炸了。 “这人怎么这么不要脸,算计人还搞敲诈!” “听到没,他聊天记录里说这是他的业务呢,不会是个团伙吧!可不能让他们跑了!” 很快,逃窜的同伙也被围观群众们控制住,民警没费一兵一卒,就把黄毛团伙一锅端了。 派出所里,温.遵纪守法好公民.勇敢制服犯罪分子.良手里捧着警察蜀黍亲手泡的的茶,被一个最简单的搞到破防。 “你叫什么名字?” 温良无奈敲了敲脑海里的吕大少,“请问您还在吗?麻烦告诉我你叫什么好吗?” 吕大少就算成了魂体,也还是一副怯懦的样子,脑袋埋在肩窝,声音微微打着颤,“……我叫吕温梁,双口吕,温暖的温,栋梁的梁。” 嗯,阴阳界还怪有规矩的,挑打工人还要按名字的相似度来。 民警虽然专业,看了案卷后依旧大吃一惊,例行询问的问题都带着八卦点意味,“和嫌疑人交易的是你爸的私生子?你们这是豪门内斗?” 完蛋,豪门! 温良咬了咬牙,这破班更加难上了好吗! 说曹操,曹操到,“爸爸”的电话来了。 该死的职业病让温良毫不犹豫地按下免提。 接通后,首先发出的是一连串让人面红耳赤的声音,喘到母单的温良都不好意思了,才听到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皇冠大酒店,两小时后过来结账!” 容不得任何回应,电话就挂掉了。 温良敲敲吕大少,“你是你们家管钱的?” 脑海里,吕大少可怜巴巴地摇了摇头,“我有信托基金,所以他们都让我付钱。” “这基金是你爸给你的吗?” “不是,是我姥爷留给我的。” 看了看账户所剩不多的余额,又翻了翻高达九位数的付款流水,温良发现这货以一己之力负担了全家的水电物业、佣人工资、杂七杂八的娱乐项目,可以说上到家族商务宴请,下到远房亲戚家小孩的游戏币,他全包了。 开始温良还觉得他也不是什么硬气的人,怎么配教别人。现在看来,是他高估了吕大少的窝囊程度。 马太福音里说:有人打你的右脸,连左脸也转过来由他打。 温良兢兢业业遵守这个守则,仅做到不与任何人作对就过得十分压抑,最后只好封闭自己,放弃社交,沉迷于工作无法自拔,过得极其无望。没想到这世上还真有人真做到了打左脸给右脸,抢里衣送外衣的。 电话铃声再次响起,屏幕上依旧是“爸爸”两个大字。 不是两个小时后吗?这是体力不支,几分钟不到就完事了? 介于上一次那少儿不宜的前奏,温良没敢开公放,电话里照例先是一阵哼哼哈嘿,“小奕被抓起来了。你马上去派出所,告诉他们,事儿都是你干的,把人给我换出来!” 呃…… 这当爹的也太不是个东西了吧! 儿子好吃好喝供着他,他转身就要送无辜的儿子进去踩缝纫机! 温良内观吕大少,发现这货竟然麻木了一般,既不伤心,也不生气。 可是温良要气死了好吗? 现在这个倒霉蛋是他啊! “你……不生气?”温良问。 “气什么,一直这样。我账户还有钱吗?要不花点钱,看看能不能解决?” 啊! 一家子法盲! 想起列车上那句有怨报怨,有仇报仇,温良觉得他必须雄起了! 我心本平和,奈何必须事事较真。 温良对着两位民警微微一笑,眼疾手快按下公放键,道:“你刚说什么?没听清。” “我让你把小奕的事情认了,把人换出来,他吃不得苦!” 听到这话,两位民警眼睛瞪得溜圆,年龄大一点的那位已经皱起了眉头,抬头看着上方的摄像头。 注意到这个微动作的温良微微一笑,十分配合地问:“正常人遇到这种情况不应该先找受害者,想办法达成和解吗?你怎么会想到找个人顶罪?是经常这么干吗?” 那边的人大怒,“让你去你就去,告诉你,要不是老子请了好几个妹子,正在赤条条招待几个老哥们,早就把你绑到条子那里了!” 话音伴随着喘息n重唱,有男有女,一大帮人喊得此起彼伏。 两位民警的眼睛都亮了,眼看着 要到年底,本以为有几个人的任务不能全额完成了,谁知道峰回路转,KPI它自己送上门了! 温良赶紧送上提示,“那个,这个笔录什么时候结束啊,我还要去皇冠大酒店给我爸结账呢。” 年纪大一点的的民警乐了,抬头给监控室打了个手势。 温良敲敲吕大少,示意他好好学习。 然而吕大少却十分不赞成,“做人要孝顺,不能揭爸爸的短!” 尼玛,原来他不仅窝囊,连三观都跑偏到外太空了! 这种爹还留着作甚! 难不成他虽然风流,虽然偏心,虽然花儿子钱还骗儿子坐牢,但是还有可取之处? 万一呢?工作一向认真的温良决定给他最后一次机会,“你那个爹对你好吗?” “什么算好,我和他们很少见面的……” 呃…… 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所以他恨不得你死了,你为什么还要上赶着舔他!” “可是我妈说……” 啊! 不仅愚孝,他还妈宝! 简直是相亲界的毒瘤! 他竟然有对象,那对象还是温良的初恋! 那初恋还抛弃温良选了他! 一时间,温良竟不知是初恋眼瞎还是自己比这货还差。 绝不能服输,温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你纵容你爸鬼混,你妈知道吗?你这孝顺还真双标啊!” “这……”吕大少从小接受的教育顿时将他击倒。他从小到大学过的最好品德是孝顺,但是当父母的利益相悖,从没人教过他该如何左右脑互搏。 “不会了吧!”温良终于感受到一丝胜利之光,“人呐,要先学会爱自己,然后才是父母亲人爱人,不要毫无保留地付出,除非对方值得!” 道理谁没听过,能不能学而致用,全看个人悟性。 但是看吕大少那样子,怕是没听进去多少。 噫!这人是怎么做到既窝囊有倔强的! 笔录做完,工作效率奇高的叔叔们已经将扫黄的嫌疑人带回来了。 楼道里蹲了一排衣衫不整的男男女女。 不用吕大少指点,温良第一眼就认出了他那个爹。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怎么说呢? 有一种当爹的,不论他贫富贵贱,也不论他多狼狈,只要孩子一出现,他就可以加冕称王。 当然,只是孩子一个人的王。 然后,他就可以心安理得的殴打孩子的身体,折磨孩子的精神,好让他拥有大家长的优越感。 这个爹已经戴上了公家发的手铐,看到儿子的一瞬间,下巴却高高扬起,那表情仿佛在说:“来啊!儿子!跪拜你伟大的父亲吧!” 拜个der! 有种人天生不配有后代! 温良迎着吕渣爹那优悦的目光,昂首挺胸,连头都不带低地走了过去。 “呦,不是让我给私生子顶罪吗?怎么自己进来了?” 吕渣爹本来雄赳赳气昂昂,巴巴地等嫡长子上前舔,没想到被当场侮辱,脸立马黑了。 温良才不管这些,笑笑补刀,“不好意思,顶了他就不能顶你了!” 3. 你是谁? 限量版迈巴赫停在派出所门口,司机等得有些不耐烦,副驾的人却一动不动,好像一只淡定的卡皮巴拉。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何寂只扫了一眼门口,目光便再次投向阴沉的夜空。 昨夜他加班到深夜,刚要眯一会,就被一堆匿名短信吵的不得安宁。他打开手机,发现这些短信大同小异,都在说一件事情:他的未婚夫出轨了。 其实无所谓,不论未婚夫是谁,做了什么,都和他没什么关系。 但是短信不知疲倦,不眠不休。他拉黑,对方就换一个号发,他关机,对方就骚扰他的助理和司机。大有他不搭理,对方就要闹到人尽皆知的地步。 长夜漫漫,既然无法睡眠,不如去看个热闹。 抱着这种心态,何寂出现在了会所的停车场。 但是就在闹剧散场,曲终人散后不久,高价聘请的高手告诉他,一段风格极其强烈的代码攻击了黄毛的手机。 他苦苦寻找了六年的那个人出现了。 那个人复出的第一战,竟然是帮助吕温梁洗清冤情。 多年前已经确认的事情突然出现转机,这让何寂猝不及防。 旋转门的光晕晃到了何寂眼睛上,吕温梁出来了。 平时总是佝偻着身子,低着头的人此时昂首挺胸,嘴里哼着歌,一副扬眉吐气的样子。 何寂打开车门,慢吞吞迎上去,“回答我一个问题。” 还怪深情的,温良想,黑灯瞎火的在派出所门外等了这么久。 可惜温良一点也不想搭理这个前初恋现未婚夫。 问什么?闹剧已落幕,相关人等都给出了处理意见,你还有什么不了解的,问警察去啊! 何寂像是没有看到温良的不耐烦,一字一句问道:“如何重建大模型的训练与推理流程,让模型从关联拟合升级为因果理解?” 什么?这世界是癫了吗?怎么场面一转,未婚夫夫成了大厂面试双方了? 温良目瞪口呆,看着面前这位癫公,心里猛敲吕大少,“这是什么?你们俩独特的情趣?” 吕大少同样目瞪口呆,“他是不是职业病犯了,看见谁都想面试一下?” 灵魂空间里,两个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吕大少推了温良一把,“你先说点什么,把他应付过去!” 应付个鬼! 别说对话,温良觉得看何寂一眼都多余。 当年他还是个连饭都吃不起的穷鬼,这为首富家的独苗非要来撩拨他。 岁月静好的时候,这人在线上和他卿卿我我,后来温良身边的危机全面爆发,这人却在面基那一刻给了他剧烈的打击,让他几乎要怀疑人生。 过了很久之后,温良才想通,那次见面,就算他没有迟到,结局也是一样的,只是会更加难堪。 一个没身世没背景的孤儿,怎么配得上首富家的唯一继承人呢? 瞧瞧吧,就算是豪门的对象,不也得面对首富继承人的莫名刁难吗! “我要是出言不逊,会不会对你有影响?”温良问吕大少。 “其实……我也不知道订这个婚对不对……”吕大少嗫喏着,倒是罕见的发表了一点自己的意见。 好,那就自由发挥了。 “当何大公子的未婚夫可真不容易,既要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又要写得了代码打得了流氓。我看普通人类配不上你,不如上天抓个神仙!”温良毫不客气地回怼。 何寂仍旧维持着开始的姿势,没说话也没什么表情,四平八稳像一只卡皮巴拉。 倒是司机倒吸一口凉气,透过后视镜,偷偷看了温良好几眼。 温良也不惯着谁,用肩膀撞开何寂,转身就走。 西风渐起,刮得何寂头顶的呆毛晃了又晃,他没有再开口,只是默默看着温良的身影消失不见,这才缓缓转身回车上。 温良走了一段时间,停下了。 天还没亮,他没地方去,只能顶着一身奇怪的味道吹冷风。 “咱……有落脚的地方吗?”没办法,账户里空空如也,找个酒店住一夜就要面临没饭可吃的困境,只能求助吕大少。 当吕大少说出别墅区的地址时,温良终于体验到一丢丢当世家弟子好处。但是,当听到楼顶的小阁楼几个字时,温良惊讶到跳脚。 什么? 一个负担了别墅所有费用的人,竟然住在冬凉夏暖、连保姆房都不如的阁楼? 居住环境差也就算了,还要面对吕家上上下下一堆人,最离谱的是,那个陷害吕大少的私生子也住在那个别墅里! 吕大少能面不改色地和那样一家人住在一起,温良可是万万不能的,“别告诉我你一个年收入千万的大少爷连个房产都没有!” “倒是有一处。”吕大少面露难色,一副宁愿睡桥洞也不想去那里的样子。 温良却毫不在意,反正为难的是吕大少,他一个陌生灵魂什么都不在怕的。 “无所谓了,先去洗漱一下,补个觉,你不觉得你的身体已经淹入味了吗?” 吕大少不情不愿地拿出个地址。 祖上阔就是好,什么都不用干就有市中心的大平层。 还好,这吕大少虽然窝囊,但还不算太傻,好歹给自己留了套房产。 把寄居的身体清洗干净,温良窝在沙发和吕大少对账,挨个处理遗留问题。 先把所有自动支付停掉。这冤大头谁爱当谁当去。 再翻翻所有账户的余额。生活还要继续,总不能亏待自己不是。 看着仅存的一万两千八百七十二块两毛三,温良沉默了良久。 为了看账户余额,他还特地写了一段代码,本以为这少爷还偷藏了什么私房钱,没想到他是真的穷啊! 他也是长眼了,第一次见这么大公无私的散财童子。 过了好一阵子,温良敲敲吕大少,“你说,我扇你一嘴巴子,你能感觉到痛吗?” 吕大少把自己团成一个球,缩在角落没敢搭话,温良拿这个不停给自己挖坑的原身没办法,只能咬咬后槽牙。算了,条件就是这么个条件,凑合干呗! 然后就是泡个澡,好好地补个觉了! 完事就绪,温良刚躺进按摩浴缸,就听到门口传来“滴”的一声,随后是开门声和脚步声。 “这不 是你家吗?怎么还有人进来!”温良吓了一跳,连忙问道。 就听吕大少弱弱道:“其实这是家里长辈和何公子一起准备的……” 怪不得这厮在家人的层层盘剥下,还有一桩固定资产! 原来是婚房! 耳边已经隐隐传来何寂打电话的声音,这人已经占据了浴室门外的空间,大有留下来不走的架势。 最尴尬的是,温良以为这空间就自己一个人,所以进来的时候,只拿了一条浴巾。 天哪! 这让他怎么出去! 哪怕外边是个陌生人也好,可那人和现在的自己是未婚夫夫的关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温良觉得自己浑身上下快要泡浮囊了,实在没办法,磨磨蹭蹭爬出浴缸,裹上仅有的浴巾,怀着炸碉堡的决心出了浴室。 此时的何寂正在享用他的早餐。 几片干硬的法棍和一碟子绿油油的叶子。 温良扫了一眼认认真真嚼菜叶子的何寂,莫名其妙想到了嚼豆橛子的卡皮巴拉。 这时何寂也发现了温良,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温良这才想到自己浑身上下只有一条浴巾,连忙溜走。 这“婚房”还算设施齐全,好歹准备了一大堆衣物。 不过吕大少性格窝囊,穿着打扮却十分张扬,整个衣柜饱和度拉满,质量却参差不齐,亮得要刺瞎人的狗眼,穿起来同样刺挠得要命。 “这衣服都是你自己挑的?”温良好不容易找了一套没那么伤身的衣服穿上,好奇地问。 “我小妈挑的。”吕大少答。 “你婶婶还管你?”从小没几个亲人的温良对豪门一无所知,还以为所谓小妈和小叔是一对。 “呃……”吕大少眼神飘忽,语气呐呐,“不是婶婶,那是我爸爸的另外一个老婆。” 什么?这话听起来怎么让人有一种处于古代的错觉呢? “我记得咱们国家是一夫一妻制呐,你们家这么特殊,可以凌驾于法律之外吗?” “没有,”吕大少急忙否认道:“我爸只和我妈有结婚证,但是家里人说了,既然家里人都认了她,人也进了族谱,我就得叫她妈。” 这家人真是…… 温良八卦的心蠢蠢欲动,追问:“那她的私生子叫你妈什么?” “阿姨。” 啊!这搞笑的双标! 可能在这个奇怪的吕家,吕大少才是那个认认真真遵守所有家规的人吧! 难怪他们家祖宗头都磕烂了,找了温良这个代练。 这大戏好热闹,温良也算是赶上了。 “咚咚……” 敲门声传来。 温良这才想到,同一个屋檐下还有前初恋现未婚夫。 手里的瓜顿时不香了。 何寂再次收到消息,那个人又写了一段代码,是用来查资产的,发生地竟然是订婚时买下的一处房子。 他立即赶了过来,刚好遇上出浴的吕温梁。 这是巧合吗?还是他高价挖来的人出错了。 门开了,何寂不假思索地开口,“你是谁?” 4. 爹的另一个“老婆” 从凌晨两点半到现在,温良连眼都没合过,现在困得要命,不耐烦道:“你到底有完没完?有事说事,没事别打扰人休息!” “有事。”何寂语气坚定,然后又把那个面试题复述了一遍。 温良白了他一眼,掏出手机,打开豆包,把问题输进去,打开语音。 程式化的答案从AI那里传来。 “您的题我答了,不用录取我!”温良气冲冲地关上门。 蒜鸟,都是工作。 温良安慰自己,为了找到那个人,忍了吧! 门外,何寂转身,拿起电话,再一次和助理确认,“登陆那个号码的,确实是吕温梁的手机吗?” “是的,何总,今天凌晨的手机同样是吕大少的。” 得到确凿的答案后,何寂岿然不动,只是的漆黑如墨的瞳孔更加幽深起来。 不是早就确定他不是那个人了吗? 为什么又出现了新的证据? 没了前初恋的打扰,温良这一觉睡得十分香甜。 他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早上——被夺命连环call吵醒了。 电话铃声一重又一重,大有不停下就一直打的意味。 温良看着上面“小妈妈”三个字,陷入沉思。 哦,是他爹的另一个老婆。 简称:小三。 这三姨成功勾起了温良的起床气。 生气的温良敲醒了在脑海中睡回笼觉的吕大少,“你爸的小三找你!” “这样叫不好吧,”吕大少一脸为难,“她可能是要钱来的,这样,我账户不是还有一万块嘛,你先给她救救急……” 温良算是知道,这弱不禁风的小身板是怎么回事了,这货饭都要吃不上了还想着□□所有钱给亲爹的小三呢! 吕大少,你把自己养得很差。 这养得好差的身体现在交接到了温良手里,让人无比心累。 电话那头女人每一个字都咄咄逼人,“吕温梁,你弟弟被抓走了,是不是和你有关?” 呦呵,差点忘记了,这位的儿子是陷害未遂的那个私生子,已经成功被温良送进去了。 一觉醒来,神清气爽,温良差点忘记了,在披上吕大少的皮的第一天,他已经达成了父子双杀的业绩。 “被抓当然是他自己做了法律不允许的事情,我可是遵纪守法好公民,和我有什么……” “少废话,你马上出一份和解书给我!”恶狠狠的声音打断了温良的话。 这女人真有意思,明明自己的身份都是不合法的,对着合法的婚生子倒是颐指气使。 可见,这位吕大少曾经是如何的窝囊。 这些都不重要了,如今温良当家做主,自然是要好好对待自己的。 他看着长长的手机账单,乐了。 这女人是给他送钱的呢! 温良让ai小助手整理好账单,道:“想要谅解书,先把这些年欠我的钱还了。” 那边愣了一下,就听温良道:“一共一千六百八十一万九千五百二十三块八毛二,抹个零,八毛二就不用给了。” “有病吧,抹零才抹八毛二!……不对,我什么时候欠你这么多钱!” “真是贵人多忘事呢,”温良把账单发给这位伪太太,“你的衣服首饰化妆品,还有你请客喝下午茶的钱,哪一个不是我付的?” 米太太尖叫起来,“付就付了,哪里有要回来的道理!你在抢钱吧!” 温良把聊天记录截图也圈了出来,“可是你每次都说让我先垫上,回头给我呢。要不这样,我先提个民事诉讼,等官司打完了,咱们再商量谅解书的事情?” 米太太悔得肠子都青了,那些话都是为了表现她是个贤良淑德的人,是用来恶心那个女人的,如今竟成了证据。 可是小奕还在里面受罪,要是拿不到谅解书,那是一定会坐牢的。钱财乃身外之物,何况还能要得回来。 “不就是钱吗?老娘还你!” 臭小子,还敢和老娘玩花样,等吕胜东回来,看我不整死你! 不过,米太太挠了挠头,好像好久没联系上她儿子的便宜爹了呢。 吕氏大楼,副总梁盈盈拼命压着嘴角。 这世道坏端端的突然就好起来了,刚才派出所来电,她的亲爹吕胜东因为组织策划聚众*乱,已经被拘留,现在可以办理取保候审了,不知道为什么,电话竟然打到了她这里。 挂掉派出所的电话,梁盈盈根本没有动身的意思,反而拨通了一个电话号码,“吕氏董事长涉嫌违法犯罪,已经被捕,马上传播出去,范围越大越好。” 说完,她叹了一口气,“想来他也在里面待不了太久,毕竟有人爱他如命。” 另一边,掌管吕家财政大权的米太太来到银行,“我已经预约好了,现在就转账给你,把你的账号给我。” 温良发了一个银行卡号,提醒道:“麻烦在附言里些写清楚是还借款,否则我拒绝和解呢。” 哼!就算写成花,等到吕胜东到了家,这笔钱也得给老娘吐出来! 米太太忿忿不平地按要求完成了转账,不耐烦地问:“这下可以写谅解书了吗?” 温良确认钱已经到账,立刻划到了另一个账户上,这才答应了调解的要求。 调解室,米太太看到带着手铐,落魄到不行的吕奕,大哭。 当温良进来后,她怒火中烧,“贱人,就是你把我儿子害成这样的!” 温良后退一步,对着调解员道:“现在的情况是不是不适合调解啊?要不算了?” 吕奕听到温良拒绝调节,吓得浑身发泠,监狱那种地方,他是一天也不想回去了,急忙劝米太,“妈,他本来就想我坐牢的,您要是发脾气,我就完了!” 米太太看着可怜巴巴的儿子,强压着满腔的怒火道:“你马上给我写谅解书!” 温良不慌不忙坐在调解员身边,提起要求来,“我要求二十万的赔偿。” “老娘不是已经给过你钱了吗?”米太太再也忍不住,跳起来就要打人,被调解员拦住了。 “一码归一码,之前是你还我的借款,现在咱们在说谅解的事情,不是吗?” 调 解员道:“理解,债务问题和本次调解无关。” “不就是钱吗?”米太太从手提包里摸出一捆钱,摔在温良面前,“快点写!” 按照温良的性格,拿到了钱就可以算了。可是转念一想,不行,吕大少的窝囊人设太根深蒂固,要是这么快息事宁人,这一家子奇葩迟早会顺杆子爬到他温良的头顶上。 想到这里,温良推了推那捆钱,“来来来,大家都看看,这是求谅解的态度吗?” 吕奕凑到米太太耳边,小声道:“您就稍微压着点脾气,让他把谅解书写了,等回了家,怎么整他,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听了吕奕的话,米太太气呼呼地坐了回去,“要不是二老爷的关系都用完了,老娘还用在这里和你啰嗦!” “没想到,你家还有这么手眼通天的历史呢。”温良趁机调侃吕大少。 “我爷爷的弟弟之前是从政的,不过我出生之前就落马了,以前还是有些关系的,想当年……”说到家族历史,吕大少老兴奋了,立刻念叨个不停。 温良不想听吕大少絮叨,没等他说完,就打断了话头,“算了,我可不想听你家的光辉历史。” 打发了吕大少,温良微笑着看着调解员,“这对母子,一个插足别人家庭生下私生子,另一个诬陷我,我要求他们道个歉不过分吧!” “不过分不过分。”调解员道。 “你!”亏了钱还被羞辱的米太太气得花枝乱颤,昂贵的钻石耳坠摇摇晃晃,照耀着涨成猪肝色的的面庞,“你个贱人!” “看起来这位小三阿姨不愿意调解呢,要不我走?” 还是吕奕沉得住气,死死按着米太太的肩膀道:“道歉就道歉。” 米太太只好死死咬着唇,把怒火咽回肚子里,冷冷道:“好!我道歉!” “你们这是道歉还是要吃了我啊,”温良摊摊手,转头问调解员,“我可以要求书面道歉吗?” “请便。”调解员道。 “好吧,既然你是这么个态度,我也不强求了,我要求你们母子每 人写一份道歉信,五千字以上,全部手写,不允许代写,半小内交给我。” “欺人太甚!”米太太狠狠拍了拍桌子,保养精致的水晶指甲应声而断。 “不写吗?要不我走?”温良一点也不惯着这对母子,转身就要走。 “哥哥,”吕奕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咱们毕竟是亲兄弟,真的要这么对我吗?” 呦呵,绿茶。 可惜温良懒得接招,“写就写,不写就算了。” “我写,我写。” 拿到两封手写板道歉信,隔着单面玻璃,温良看到一个穿着职业装,看起来精明能干的女人带着个人匆匆从楼道里经过。 “妈!”脑海里的吕大少大喊。 “这又是你哪个妈?”见识了吕家的毁三观程度,温良觉得吕大少“妈”的定义十分模糊。 “这是我亲妈。”吕大少弱弱回答。 啊这! 看这位女士的气质,并不像是会容忍丈夫乱搞的呀! 5. 极品恋爱脑的妈 “你妈竟然不是家庭主妇?!” 吕大少满脸骄傲道:“什么啊,我妈工作能力可强了,吕氏的半壁江山都是我妈打下来的呢!” “另外半壁呢?你爸打的?” “那倒不是,是我姥姥姥爷留下来的。” 纳尼? 简直要打破人的基本认知了好吗?一个家世好能力又强的职业女性,忍得了丈夫花天酒地也就罢了,她还忍得了三姨带着私生子登堂入室,还能住在一个屋檐下! 暴写五千字,正在揉手腕的吕奕发现了温良的异常,回头一看,立刻喊道:“梁惠如,那是梁惠茹!” 这下米太太像是拿到了什么尚方宝剑,激动地跳了起来,冲到楼道就大喊:“你个黄脸婆,自己没本事留住东哥,就让你儿子陷害小奕,老娘跟你拼了!” 吕大少的亲妈本来已经进了楼道,听到熟悉的声音,又折返回来,看到戴着手铐的吕奕,仰天大笑,“哈哈!狐狸精,你儿子犯事啦,马上收拾铺盖滚出我家!” “我才是东哥的真爱,就算你儿子使坏,我也是东哥心里的吕夫人!” 梁惠如被这句话刺激到了,气得浑身发抖,对着温良大喊:“儿砸,千万别放过这对母子!让他牢底坐穿,让他们再也没办法兴风作浪!” 温良看着无脑宅斗的两个女人,总有点伸出古代的不真实感,悄悄问跟来的助理,“她工作时也这么无脑吗?” “嗨,”助理叹了一口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只在你爸的事情上无脑。” 眼看着两个女人已经越过了骂战环节,开始互相扯头发,助理急了,可是这里还有个吕家人在,又不好意思越俎代庖,只好暗示道:“大少爷,她们打起来了。” “哦,”温良点点头,对着助理笑了,“麻烦去隔壁的便利店帮我买一包瓜子,一包果丹皮,记得要个塑料袋,我要当垃圾袋用的。” “啊?”助理惊呆了,这还是他熟悉的吕大少吗?正常情况下,这位不应该在第一时间冲上去劝架,然后先挨亲妈一顿骂,再挨小妈一顿骂,最后先给小妈一笔钱,再给亲妈一笔钱,最后一家人其乐融融包饺砸吗?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啊!”预料中的剧情没有来,来的是一张薄薄的纸币。 二十块!这位大少怎么从散财童子变成吃瓜的猹了? 助理惊讶地张大嘴巴,转身出门,跑腿去了。 温良看了老半天的扯头花,还是没等来他的看戏小零食。 他不知道,助理最怕的就是梁惠和米太太对上,早就以跑腿为借口,出去躲清闲去了。 派出所的走廊不会让两个女人撕扯太久,不一会,民警就把两个人强行分开了。 “你们是觉得拘留室不够用吗?来派出所闹事!”民警指了指吕奕和米太太,“你们,回调解室去!”又转头看向梁惠如,问,“你是来做什么的?” 梁惠如恍然大悟,她的东哥还在拘留室里,等着她去办理取保候审手续呢! 想到这里,小三也不打了,梁惠如飞快向楼梯间奔去。 跑了两步,她顿住了,看了一眼被忽略许久的儿子,伸手向上,“你,给我十万!” 这是亲妈吗? 温良大为震撼,脑子里飘出一堆问号,“她说什么?” “要钱。”吕大少听了,火速回答。 “为什么?”温良不解,他是游戏里爆金币的npc吗?怎么谁见了他都要戳一戳? 梁慧茹同样不解,不就是十万块吗?怎么还要问用处? “快点拿来,别逼我发火!” 想到这女人的最爱,吕大少亲爹还在拘留,温良想通了,这是在讨要取保候审的费用。 就算他组织的人很多,有十几个,但是这种罪取保候审定格也就是两万。 怎么,要钱就算了,还虚报,吃回扣呢你! 温良简直都有点同情吕大少了。 花天酒地的爹,恋爱脑的妈,无良的“小妈”,绿茶的弟弟,还有散财童子的他,这人能平安长大都是运气极佳啊! “呂温梁!”等了半天也没见钱到账,梁惠如气到叫儿子全名,“钱呢?你是脑残不会转账吗?” 呃…… 有没有一种可能,你儿子现在是从脑残转康复了呢? 温良欣赏了一会恋爱脑气急败坏的模样,淡淡道:“没钱。” “胡说八道!手机给我!” 哦,家长的另一重罪,不相信孩子。 “我又不是你老公,凭什么让你看手机!”温良毫不客气地怼了一句。 “你……”开玩笑,梁惠如哪里敢看自家老公的手机。虽然如此,她还是把所有的怒火都算在了儿子身上,看温良的目光都怨毒了起来。 得,亲生的比三姨还要恨儿子,还真是少见呢。 此时,温良对吕大少所有亲人的残存的善意全部幻灭。 既然没一个好人,那么现在起,他温良就是无情的KPI完成工具。 温良冷冷一笑,靠近梁惠如,小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你说什么?”梁惠如听完,大惊失色,拽着温良就要离开派出所。 米太太隔着玻璃看见温良要被带走,也急了,“你先把谅解书出了!” 哎呦,今天的业务还挺繁忙的。 温良看着调解室桌上那捆砖头一样结实的金钱,决定先向钱看,向厚赚。 “你先等会,我把那边的事情解决完!”他撂下一句话给梁惠如,进了调解室。 头发被扯了一大片的米太太狠狠瞪了一眼温良。 温良没惯着她,敲敲桌子道:“怎么不写了,把你们这些年怎么虐待我,坑骗我的事情讲清楚,写得不诚恳,我可是会拒绝和解的呢。” 吕奕眼眶红通通,泫然欲泣,“何寂哥哥知道你这么对我吗?” “咋,你还有三角恋剧情?”温良敲敲吕大少,准备吃瓜。 “怎么可能,那个何寂就是个人机,和谁都没感情的!”可能是和温良相处久了,吕大少点表达也丰富起来。 这倒是和温良认识的何寂有点不一样呢。 不过这些并不影响他拔刀的速度,温良邪魅一笑,“我怎么对你他不知道,不过你买凶栽赃的时候,他倒是全 程在场的。” 这下,吕奕的眼眶更红了,连眼珠子都爬满了红血丝——这次是气的。 落水狗要痛打,温良接着补刀,“不是你夺命连环call把他叫到现场的吗?巧了,刚好撞上那群人被捕,证据确凿,人赃俱获。你说巧不巧?” 吕奕的脸青黑一片,死死咬着嘴唇,眼睛里的怒火简直要发射出来。 “你都等着判决了,有什么好委屈的,快点写检讨!”温良睨了一眼便宜绿茶弟弟,再添上一刀。 “你个贱种!”米太太大怒,跳起来就要打人。 “嫌疑人家属,主意你的态度!”民警一声呵斥,米太太掉回了座位里。 温良两手一摊,表情无奈,“调解员同志,您看这二位的样子,像是真心悔过,要求和解的样子吗?要不算了。” 简简单单的一个和解流程,里里外外拉了无数场架,调解员同样心力交瘁,尽量和解的初心早就碎成了渣渣,叹气道:“你说的对,嫌疑人根本没有和解的诚意,这次和解失败。” “别!”吕奕急了,腿一弯跪倒在地,哐哐磕头,“我有诚意的!哥哥,求求你了,看在爸爸和阿姨的面子上,再给我一次机会!” “这么多年了,他就没对我这么卑微过!”吕大少看着这一幕,叹为观止。 “可不,他怕了,”温良道,“有些人,你对他越好,他越蹬鼻子上脸,懂?” 吕大少默默点头,若有所思。 “你爸和你阿姨正自身难保呢,没面子给你!”温良没工夫管抱头痛哭的母子二人,出了调解室。 楼道里,梁惠如见温良出来,迫不及待上前,拉着温良来到附近的咖啡馆。 “两杯羽衣甘蓝果蔬汁,一份无糖燕麦能量棒,好了,”梁惠如也没问温良的意见,飞速点完单,挥手打发服务员,“我们有时要谈,麻烦你先回避,” “你的口味真独特,光听听就没了食欲。”温良敲敲吕大少。 “这是我妈的口味。”吕大少小声嘟囔。 温良此生最大的幸运就是有个好母亲,第一次见到对儿子如此恶劣的妈,也是叹为观止。 梁惠如见服务员还在一旁,皱了皱眉,“还有事情吗?” “女士,我们这边是先结账的。”服务员道。 梁惠如哼了一声,冲着儿子抬了抬下巴,那意思十分明显。 点餐的时候不顾及我,结账倒是第一时间想到我,是吧! 温良根本不惯着这位,起身就走,“你自己吃着喝着,我去派出所了!” 事关亲亲好老公,梁惠如心里火烧火燎一般着急,嘴上却仍旧不饶人,“不就是结个账吗?我来,小气巴拉的!” 呵!说我小气! 温良冷笑一声,捧起菜单道:“再加一杯瑰夏手冲,一份黑松露。” 说完,冲着梁惠如抬了抬下巴。 就你会命令人是吧。 梁惠如无奈,亮出付款码。 “嘀”的一声后,梁惠如看到扣款金额,倒吸一口凉气。 温良心里暗笑,这就吸气了,一会你出的血更多呢。 6. 癫公眼里的癫是正常人该有的表现 对面,看着儿子毫不客气地用她的钱享用蛋糕和咖啡,梁惠如搅和果蔬汁的手都在颤抖。 父母离世后,几乎什么都没留给她们夫妇,反而把一双子女的的未来安排得妥妥帖帖。 女儿是父母从小教育到大的,和她不亲,别说钱,连个好脸都不会给她。 儿子却是婆婆养大的,从拿到第一笔收入,就懂得各种孝敬她。 从家族信托开启以后,儿子的收入覆盖到她生活的方方面面,到今天这一出为止,衣食住行她就没花过自己一分钱。 现在,从小金库出血,梁惠如简直心疼得要死。她全然忘记了自己点的东西也不便宜,只是不停地对着儿子骂骂咧咧,“没良心的东西!” “你给我的出厂配置里没带良心,还指望我自己长出来吗?”温良又不是窝窝囊囊的吕大少,直接怼了上去,“话说为什么你生不出有良心的人,是你自己的良心也欠费了吗?” 梁惠如此生被无数人阴阳过,只有这一个儿子对他言听计从,要钱给钱,要力出力,没想到一夜之间,唯一的讨好精也变了,语气还这么差,她整个人都不适应起来。 “呂温梁,你吃错药了吗?”梁惠如死死盯着儿子,突然恍然大悟,“是不是你姐那个小贱人找你了?她可是让我和你爸离婚的人!” 哦?解锁新人物? “你还有个亲姐?”温良问吕大少。 “嗯,龙凤胎,不过是我姥姥姥爷带大的,有点癫。”吕大少回答。 负负为正,反派眼里的反派是好人,癫公眼里的癫,他十有八九是正常人该有的表现呐! 就吕大少家里这情况,亲爹外面彩旗飘飘也就算了,家里红旗还不止一杆。闺女劝妈离婚,有什么不对的? “有没有一种可能,你姐才是你们家最正常的人?” 吕大少无语,他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开启了一个新的维度。 他们全家真的不正常吗? 梁惠如自以为找到了问题所在,自信满满。 依照她的经验,只要苦口婆心教育儿子几句,就可以把事情拉回她熟悉的轨道上来。 于是她开口,还是熟悉的配方,“爸爸妈妈不会害自己孩子的。你别被你姐带坏了,她已经你姥姥姥爷教坏了,一天到晚想着害妈妈。”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这女人有意思啊! 没有困难的工作,只有不努力的员工,温良点点头,让梁惠如有一种搞定了的错觉。 但马上,这错觉被打破了。 温良缓缓道:“我的姥姥姥爷好像是你爸妈吧,你一边说着爸爸妈妈不会害孩子,一边说你爸妈害你,漏洞有点多啊?” 梁惠如愣神,喉头噎住了。 不对啊,以前他也是这么教育儿子的呀,今天怎么就失败了呢? 同样愣住的还有脑海里的吕大少,他把两个人的对话仔仔细细捋了一遍,突然觉得这代练的话好有道理。 他一直以家和万事兴为人生准则,直到被信任的家人送到地狱。 而现在,这位代练打破了他的人生信条,竟然莫名让他有点解气? 温良懒得和梁惠如梳理逻辑,啜了一小口咖啡,提醒道:“你拉我来这里干什么?叫我不要听你爸妈的话?” “我爸妈早就被我气死了……”话没说完,梁惠如自觉失言,连忙用发怒找补,“不是你叫我来的吗?有事说事!” “好,没事,我走了。”温良毫不客气,转身就走。 “别——”事关亲亲好老公,梁惠如慌了,跳起来拦住温良,“你在里面说要你爸牢底坐穿,你怎么这么不孝!” “上梁不正下梁歪,你能气死自己父母,我为什么不能行使一个公民正常的举报权利?” 笑死,见过五十步笑百步的,还是第一次见到百步的反过来指责五十步做得不对的人。 梁惠如扯了扯僵硬的嘴角,一张脸几乎绿了,无能狂吼,“我是你妈!” 嗯哼,可惜了,眼前这位的芯子并不是你儿子,而是数着KPI等待结算的打工人。 温良只想着任务目标是“有怨报怨,有仇报仇”,除了赶快完成工作下班拿报酬,他什么都懒得在乎。 “家庭又不是法外之地,当妈不是包庇违法犯罪的借口,更何况,违法那人又不是你。” “胡说!那可是……” “那可是你气死父母、压榨孩子,也要惯着的亲亲好老公是吧,”温良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既然如此,把你老公的账务结一下先。” “什么账务?”梁惠如愣住了。 温良点击手机,把整理好的账单发给梁惠如,“你和你老公这些年花我的钱,一共两亿三千五百一十三万七千六百五十六块三毛,抹个零,三毛不用给,转账还是现金?” “哪有这么抹零的?……不对,你爸花你的钱天经地义,凭什么还?”果然是能看上同一个男人的女人,吕大少的亲妈和“小妈”连第一关注点都一模一样。 温良冷笑一声,正色道:“我现在是给你一个挽回的机会,你要不乐意,我就把账单交给警察,相信他们一定能从中查出点东西。” 那是不只能查出一点东西。梁惠如自己也一天到晚给吕胜东擦屁股,自然知道儿子手里的账单和聊天记录意味着什么。 要是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她的东哥还真可能牢底坐穿。 事关亲亲老公,她彻底慌了,哆嗦着从包里掏支票,“别……我给你签现金支票,你把手机里的东西删了。” 温良瞟了一眼梁慧茹拿出来的支票,上面是明晃晃的企业公章。 这女人对上老公就没了脑子,但对付儿子,智商瞬间就能回到高地。 她竟然给儿子挖坑! “大额对公现金支票支取要授权和印鉴的,你这么开给我相当于白纸一张,坑谁呢?”温良几乎被逗笑了,这一家人的心眼子是全用在吕大少一个人身上了吗? 梁惠写支票的笔停了下来,愣愣地盯着儿子。 没想到吧,几天没见,傻大儿长脑子了呢。 “走你个人账务,标明还借款,”温良把银 行卡号发给梁惠,把要求一股脑说了,“发我一份手写的情况说明,说你自愿还款。” 梁惠看着和以前判若两人的儿子,呆住了。 直觉在不断提醒她,要是不还钱,这儿子真会把她的亲亲老公弄进去! 不行! 就算是散尽家财,也不能让亲亲老公受一点苦! 梁惠如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抹干眼泪,火速拿出手机凑钱。 温良余光看到这位精明干练的女人竟然撸起了网贷,不由得问道:“为渣的这么明显的男人付出所有,你妈是不是被人下了降头?” 吕大少没吭气,他也在反思,代练如此简单就让他全家另眼相看,而他付出一切只换来白眼,他是不是让人下了降头。 “你说,我以前是不是错了?”吕大少犹犹豫豫问。 “懂反思就行。”温良道。 他不由得也好奇,如狼似虎的一家人里,是怎么出来这么一个小白兔的。 他对这位吕大少的过往人生也产生了浓烈的兴趣,不由得八卦道:“我看你爸妈人均八百个心眼子,怎么就能教出这么没心眼的你呢?” 吕大少憨憨地笑了,“嗨,我是我奶奶带大的。” 难怪呢。 吕大少语气中都是怀念,“我奶是个老师,从小就给我讲卧冰求鲤啊、尝粪忧心啊这些故事……” 温良听得眼都要直了,不由得对这位老人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你奶奶住你家别墅?我都想见识一下了。” “她去世了,”吕大少神色黯淡,道,“我爷爷要认我小叔叔进门,她得了乳腺癌,没过半年就走了。” 呵,果然,圣母都没好下场。 可是吕大少接下来的话却让叹为观止。 只见他面色平和,一副为老人家高兴的样子,“可是她最后还是埋进了我们老吕家的祖坟,也算死得其所了。” 啊! 这话全是漏洞,温良简直不知道从哪里切入去反驳,良久,他才开口道:“你我也算死过一次的,你说,你对埋那里,真有那么在乎吗?” 吕大少目瞪口呆。 温良白了他一眼。 良久,吕大少戳戳温良,问:“你呢?为什么动起手来毫不留情?你没有家人吗?” 家人?有的。 其实从头到尾,他真正的家人只有一个。 阳光透过玻璃窗一点点温暖着温良的皮肤,四周全是咖啡的香气。 多远啊! 温良顿觉眼睛有些湿润,他抬头,透过落地玻璃,看向北方。 他想到了简陋的小院子,院子里结满酸杏子的老树,还有树下的红泥小炉。 快十年了,他想。 这时,手机响了,是一封短信。 【闾程科:爱子于昨日不幸去世,将于二十七日上午,寰文集团大厅举行遗体告别仪式暨追悼会,静候各位亲友光临。】 温良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目光逐渐变得锋利无比。 他问:“你认识闾程科?” 7. 混乱葬礼 另一边梁惠如终于把欠款凑了个大头,粗重的喘着气,眼睛赤红,尖锐地喊道:“两亿三!已经转给你了!马上把手机给我!我要删掉上面的所有东西!” 温良已经没了逗弄这位极品恋爱脑的心思,收了款,照例转走,冷冰冰道:“知道了。” 说完,也不管身后的女人如何发疯,自顾自走出了咖啡馆。 门外阳光灿烂,透过斑驳的树影照在温良脸上。 他没有察觉到暖,眼前只有无尽的阴影。 那个抛弃妻子的男人,他是怎么有脸挟尸图财的? 他怎么敢! 再次将那封短信从头看到尾,温良再次问道:“你认识闾程科?” 突入而来的低气压笼罩了吕大少,他有点害怕,吞吞吐吐道:“我……高中的语文老师……” “关系不错嘛,葬礼都邀请你。”听起来在调侃,但是温良说得每个字都在咬牙切齿。 吕大少想说十有八九是请他去付账,但是温良面色铁青,一看就不能招惹,他没敢说话,本能地往角落里缩了缩。 温良看了看时间。六天了,原来明天是他的头七。 他早就无牵无挂,孤身一人,所以骨灰到底是扬了还是撒了,对他而言都不是个事情。 但是,他唯一不能容忍的是,死了还要和闾程科那个老东西有所牵连。 他的遗产律师不是很厉害吗?怎么连这点事情都办不好? 哦,忘记了,法律之规定了遗产的处置,可没说骨灰的事情。 温良站在十字路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满心郁结。 突然,一个头发乱蓬蓬的女人冲了过来,直直撞向温良。 温良本能一躲,那女人咣当一声装在电线杆上,大叫了一声。 “啊!妈——”脑海里的吕大少忍不住大叫起来。 温良凉凉地看着这个为爱痴狂的女人,感受到了人与人之间的参差。 同样是年少相识,同样是被渣男丈夫磋磨,怎么有人就能及时止损,给孩子一个更加平稳的生活环境,有人就要那孩子当祭品,来挽回摇摇欲坠的婚姻呢? “你最好管好你自己,否则就在探监室见你的最爱去吧!”温良说这句话的时候,都想得到自己的表情有多狰狞,他也无所谓,又补了一句,“还有,你身边的所有人,包括那位小三,你最好也看住了,我这人不讲道理,有仇恨会全招呼到你老公身上!” 说完,温良顿觉眼前一亮,豁然开朗。 恶人还需恶人磨,既然闾程科把灵堂安排到了他的公司,他就借着这老登搭好的戏台子,好好让他演一演身败名裂的大戏。 不是既要又要吗?就让你一无所有! 好不容易爬站起来的梁惠如被温良银鹭狠厉的表情吓到,整个人哆嗦地连话都说不出来。 她再也不敢小看这个儿子,仓皇逃跑。 温良心情欠佳,独自走了上万步,回到了那个大平层。 幸运的是何寂不在,否则以温良现在的心情,恐怕要将那只人形卡皮巴拉剥皮抽筋。 第二天,温良起了个大早,到寰文集团时,大厅里面还风平浪静。 直等到日上三竿,考勤的人们已经在工位上忙碌,才看到闾程科带着几个披麻戴孝的人姗姗来迟。 寰文刚刚失去了所有核心人物,其他人如今都疲于维持公司的正常运行,根本无暇理会,所以闾程科一行顺利地来到了大厅中央。 闾程科请来的帮手不多,几个披麻戴孝的看来是职业哭丧团,不一会儿就在大厅中央搭起了一个简易的灵棚。 大约是给的太少的缘故,灵棚搭得摇摇欲坠,香烛贡品一应全无,皱巴巴的白幔里放着一张模糊的遗照——这对父子其实一点也不熟,那照片是从当年的学生证上翻拍下来处理过的,修得一塌糊涂,和温良实际的样貌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毫无关系。 车祸还没有结案,遗体并不在闾程科手里,灵堂中间只有一个孤零零的牌位,上面是几个打印体的大字:“爱子闾温良之位”。 温良冷笑一声,看看这个男人,虽然他抛妻弃子,虽然生而不养,虽然他在儿子身上做了一堆天怒人怨的恶心事,可是他就是理所当然的把温良当成他的所有品,人不在了,都要在灵位上刻上他的姓氏。 这破场面真是一分钟都不想看下去,正想转身离开,捧着传单的闾程科满脸堆笑地跑了过来,“吕大少,还真是名不虚传啊,你还真来了!” “我这次葬礼总共花了八万八。”闾程科拿出手机,准备好收款码,眼睛亮的像个电灯泡。 还真是……臭名远扬呢,原身到底有多“正义疏财”,让一个普普通通的高中教师都有脸来找他结账,还是葬礼的花销? 恰好请来的媒体和直播团队都到了,温良转了个身,让闾程科的脸完全入境,大声道:“闾程科,你们家的葬礼花销要找八竿子打不着的外人结账吗?” 看到拍摄设备,闾程科心里一惊。 他托人打听了寰文的情况,知道这大楼在偏僻的产业基地,还特地挑了个大部分公司开会的时间,就是为了以最少的影响拿到赔偿金。但是,这些举着长枪短炮的人是从哪来的? 温良绕过惊呆的老登,不忘从他手里顺走一张传单,轻车熟路地上楼,在二楼的休息区,找到一个最佳观赏位坐下。 喝了口咖啡,温良敲醒吕大少,“你还真是声名远扬呢,高中老师儿子办葬礼,都来找你要钱。” 吕大少睡得迷迷糊糊,听到钱字,本能地回答:“多少钱?我付就行!” 啊这…… 温良目瞪口呆,甚至有些遗憾年轻时没福气认识这样一位人傻钱多的冤大头。 职业哭丧人不知道雇主的想法,开始在灵堂前嚎啕大哭。专业团队果然不一般,哭得那叫一个古今结合,一段中式哭唱紧接着又是一段西式说唱,生生把葬礼搞成了一场牛头不对马嘴的表演。 温良打开传单看了一眼,不愧是语文老师出生,传单写得密密麻麻,辞藻华丽,言辞恳切,仿佛真是一个慈父在字字泣血。 被迫旁观的吕大少看了传单,竟然自觉站到闾程科一边,“我看你爸为人还好啦,就算他是来这里闹事,那也合理嘛,毕竟儿子没了……” “谢谢,死者是我呢。” “我就劝劝你,毕竟天下无不是的父母……” “闭嘴吧你!”温良翻了个白眼,当初怎么不和阴阳界讨个术法,能随时随地禁言这个三观不正的家伙的那一种。 由于大厅里突然出现好多摄像的人,闾程科有些退缩,他是想要赔偿金,但是聚众闹事的事情要是让单位知道,就得不偿失了。 可惜,就在他准备收拾东西跑路的时候,被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一把拦住了。 闾程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汉子扯到灵堂前。 “我那可怜的外甥啊……”汉子哭得千回百转,媒体们和直播团队顿时来了精神,长枪短炮全对准了摇摇欲坠的简易灵堂。 来人是温良的远房表舅,生来就看不惯一件事,就是看不上眼的人竟然过得好。听说远方外甥的渣男亲爹居然名利双收,还能借孩子的死拿到一大笔赔偿金后,立刻就起身来了省城。 “我外甥为啥没了?是不是你害的?” “你……你谁?”闾程科一脸懵逼。 “大家看看啊,快来给苦命的母子俩评评理啊!”表舅手腕一拧,轻轻松松把闾程科翻了个面,拎东西一样在镜头前溜了一圈。 眼看着洋相要出到四面八方,被勒的说不出话的闾程科疯狂打手势,用眼神暗示哭丧团上前帮忙。 哭丧团几个人目光交流一下,默默跪着没敢起身——天地良心,他们只收了哭丧的钱,打架?那可是合同之外的东西,要加钱。 眼看着带来的人不中用,闾程科急忙把脸转向公司的保安。 保安的确受了闾程科的好处,可也仅限于默认放他们进来,他一个在公司大厅摆灵堂的实在和那个哭丧的差不了多少,其他破事已经超出了人情世故的范围。保安不语,只是一味吃瓜。 表舅虽然是个业余选手,但是哭起丧来声如洪钟,语句清晰,让几个专业的自叹不如。 “先说我那苦命的妹子啊,她怎么就遇到了这个陈世美啊!想当年他闾程科一穷二白,全靠我那妹妹养啊!养了足足三年啊!他考上了省城的工作,这陈世美就不要我那怀了八个月身孕的妹妹了啊!可怜我妹妹一个人拉扯孩子,当爹的一分钱也没给过,一丁点都没管过啊!” “她……咳咳……”闾程科眼看着直播已经开启老半天,自己被提溜着说不了话,好容易得了个空档,急忙扯着嗓子大叫,“温欣背着我胡搞!闾温良是不是我的还两说呢! 事到如今,闾程科只能祭出当年抛妻弃子时用过的方法:只要污名化一个女人,把她打到不检点的行列,然后自己站在受害者的位置为所欲为。 8. 单方面造谣早就不管用了 但是闾程科忘记了,现在不是二十年前,单方面造谣早就不管用了。 直播间里,弹幕分成了两派。 【被戴了绿帽子,倒也情有可原。】 【前情你们都看了没,这男人被女方养了三年,这样一个默默付出的人怎么会出轨呢?】 【楼上说的对,那对母子已经死了,这只是渣的一面之词。】 【话说,如果死者不是你儿子,你为什么巴巴地到别人公司搭灵堂,讨赔偿啊?】 …… 突然,直播间里弹进来一个连线。 窗口打开,对面的人没有露脸,听声音是一位老太太,“我是死者母亲的同事,当年的黄谣就是闾程科亲自造的,他害得温欣失去了工作!” 直播间顿时一片哗然。 也有人仍旧站在闾程科一边。 【随便来个人随便说句话算什么,证据呢?】 镜头里出现了一张泛黄的纸条,“这是当年造谣的传单,你们看看,和闾程科手里发的是不是一个风格?” 主屏立刻把闾程科的传单发了出来,果然,遣词造句,行文风格一模一样。 【卧槽!这明明是一个人写的嘛!】 【万一是模仿呢?】 【楼上的,造谣的那张纸都发黄发脆了,明显是很多年前的好嘛!】 【我是闾程科学生,那张造谣纸条上的字迹就是他的!】 【陈世美来了都要自愧不如啊!】 【贤妻扶我青云志,得志先斩意中人,这人也太不是个东西了吧!】 【有人说他是老师,这德行,谁家敢放心把孩子交给他呀!】 …… 现场的人并不知道网上的情况,依旧在持续输出中。 “我这外甥也是个可怜的啊!小小年纪没了妈,又落到了这个没良心的爹手里啊!孩子拿的奖学金全被这个陈世美搜刮了啊!可怜孩子小小年纪一边打工一边念书啊!!孩子好不容易考上了清北,他那没良心的爹把他关起来逼他给别人当枪手赚钱啊!孩子不答应,他一关就是好几天,差点弄死啊!孩子丢了半条命才跑掉的啊!” 直播间,由于温良昨天的铺垫,闾程科的熟人们都在里面吃瓜。 【我是他同事,没听说他有这么大的儿子啊!】 【楼上的,这儿子可是他抛弃妻子的铁证,怎么可能让你们知道。】 【这男人可是老师,竟然搞枪手的卖卖,建议查一下他在工作期间干了什么。】 【建议严查+1】 【建议严查+10086】 其实闾程科的算盘打得不错,直到现在,大厅里除了温良请来的人,一直都很空旷,但闾程科忽略了现在有种东西叫网络直播。 他使出吃奶的力气,扯碎衣领才从表舅手里挣脱出来,无奈用力过猛,一个大马趴落了地,牙齿磕了地板,门牙摔断一了颗。 手里的人掉了这件事并没有影响表舅发挥,他白了龇牙咧嘴的闾程科一眼,用他那震耳欲聋的声音道:“你口口声声说我外甥是野种,这会儿怎么有脸摆灵堂啊!怎么有脸拿他的钱啊!你养过他一天没?” “你胡说什么啊!虽然他们母子对不起我,但是温欣死后,我还辛辛苦苦地养活闾温良,我以德报怨,你们这帮亲戚还在背后编排我!” 闾程科坐在地上,他微微佝偻着本就不算挺拔的脊背,整张脸对着摄像头,摆出一副受尽委屈、与世无争的模样,眼神里掺着刻意的无辜与怯懦,好像全世界都在为难他这个无辜的人。 【yue~】 【他摆出一副受害者的样子给谁看啊!他才是罪魁祸首好嘛。】 【我是逝者的大学校友,学长超惨的,本来和母亲相依为命,后来母亲去世了,遗产被那个生父侵吞,连奖学金也被收走,整个高中都在四处打零工。】 【坏男人毁三代啊!就这还在造谣死者母子!】 【他还有脸到人家公司摆灵堂。】 【这位陈世美所在系统的举报电话贴出来了,大家帮他一把!】 …… 闾程科并不知道他在网上已经众叛亲离,人人喊打。他只看到几个几个拍摄团队像商量好一样收了设备。 他长出了一口气,确定拍摄的人都走了,坐在地上问:“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表舅咧开嘴,露出满嘴的黄牙,“你不是想讹钱吗?讹啊!” 妈的,你要钱咱们可以商量呐,闹成这样要干什么啊!想到一切都毁在这么一个莽夫手里,闾程科欲哭无泪。 直播间突然画面一转,从灵堂现场变成了主播,观众们都懵了。 【不是,正吃瓜吃得兴起,怎么突然没了?】 【强烈要求切回现场!】 主播站在寰文门外,满脸抱歉道:“不好意思各位,意外情况,没办法给大家直播寰文大厅的情况了,主播一定为大家追踪后续。” 【为什么呀?】 【那个败类后台很硬吗?】 观众们不知道,拍摄团队之所以离开,不是因为闾程科有后台,而是因为寰文即将迎来最大的后台。 等待的间隙,温良看着弹幕,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实习生对话。 “没看出来,你竟然这么惨,亲戚这么奇葩。” “彼此,在我看来,你家人也是奇葩。”当然,你也是朵奇葩,温良默默想。 他忽略了奇葩的多样性,就听吕大少语重心长道:“他毕竟你父亲,做人要善良,你已经害他失去名声了,就适可而止吧。” 嚯,天雷怎么没把这货劈死。 哦,已经一闷棍敲死了,他的八辈祖宗把头磕烂了才救回来的。 大厅里的挂钟敲了十下,一群人踩着钟声进入大厅。 没走几步,最前方穿行政夹克的人皱了皱眉,“这是怎么回事?” “砰” 开门声吓了温良一跳。 只见隔壁的门迅速打开,有个人冲了出来,温良认出那是文亮的父亲程春发。 寰文集团总裁文亮是那场车祸里唯一的幸存者,但是不幸的是,他脑部重伤,至今没有脱离生命危险。 和温良不同,文亮的父母是众所皆知的恩爱夫妻,入赘文家的程春发可是出了名的疼爱儿女。怎么文总一朝出事,这个当爹的既不守着儿子,也不帮儿子收拾烂摊子,而是躲在儿子的公司隔岸观火? 躲在休息间袖手旁观寰文被闹事的程春发见到来人,一改矜持的模样,飞快跑下楼去,一路被地毯绊了好几个趔趄。他喘着粗气站定,对着左边穿行政夹克的人一脸谄笑,“张主任,您有什么事吩咐底下人和我说一声就行,怎么亲自来了?” 张主任脸色 有些不好看,指了指临时灵堂,问:“文亮没醒,你连这点事情都处理不了吗?” 程春发急忙把保安叫了过来,低声道,“怎么干事的?什么牛鬼蛇神都敢放进来!” 两个保安互相对视了一眼,小跑着拆除违章建筑去了。 张主任把一切看在眼里,冷哼一声。 程春发本来红光满面的脸顿时白了下来,但是想到寰文这么大的产业终于要到手,又开心地翘起嘴角。 没想到,接下来靳律师的话,让程春发整个人都不好了,“程先生,接下来的事情讲涉及寰文股权的归属,请安排一下。” 程春发的笑容凝固了,他垂着手,用质疑的目光盯着靳律师,半晌才哑着声音道:“文亮还没有死……” “程先生,我们这次来这里,是宣布温良先生的遗嘱,和文亮先生暂时没有关系。大厅里讲话不方便,请您安排一下接待室,叫这几位几位员工代表过来,”靳律师从侧面扶了一下金丝眼镜,扫了一眼灵堂,“麻烦把温良先生的那两位……亲戚也安排一下。” “温良不是个普通员工吗?” 两道震惊声音同时传来,是程春发和闾程科。 “在大厅说不方便,请安排一下接待室。”靳律师道。 程春发听了三次“安排”,终于反应过来,恍恍惚惚地拿起手机。 “你是寰文的隐形股东?”吕大少瞪圆双眼,“这公司不是文亮的吗?” 温良懒得理这个没被雷劈死的圣父,默默架起手机。 用手机搞代码太难用了! 可惜,现在的温良一穷二白,买台普通电脑就要吃土。 屏幕里是一个会议室,几位大领导已经落座。 靳律师看了看神色各异的几个死伤者亲属,清清嗓子,“各位,首先,我们对温先生及文总的不幸遭遇表示同情。温良先生生前曾立下公证遗嘱,他去世后,持有寰文集团股份将捐献给国家。现在相关人员已经到齐,可以执行后续了。” 闾程科眼睛亮了亮,“闾温良有这么多钱?我可是他唯一的亲人……” 所有人落座后,主要发言人变成了公证员,“第一,委托人全名是温良,第二,按照法律,公证遗嘱的优先级大于继承,所以,抱歉,闾先生您无法继承温先生的股份。” 闾程科看了看主位上的几个人,心有不甘地闭了嘴。开玩笑,副位上那位都是他巴结不上的所在,主位上那位更是出现在新闻里的人物,要不是他和温良的血缘关系,这里根本没他的位子好吗。 “温良不是公司的员工?他怎么有这么多股份?”得知温良竟持有寰文股份后,程春发又燥又怒,他费尽心思,以为终于掌握一切,没想到事到临头反转了。 “温先生持有48%的寰文股权,但是由于温先生没有参与经营业务的意愿,这部分股权一直由文总代持。”靳律师扫了程春发一眼,示意助理拿出一叠资料,“是代持合同的副本,原本在公证处,随时可以调阅。” “明面上是文总持有寰文96%的股份,实际上半数是代持。” 程春发一把抢过资料,挨个翻看一番,一双三角眼顿时布满了红血丝,“怎么会这样?” 几家欢喜几家愁,闾程科可是非常高兴,豁牙的嘴咧得老开,“股份捐了,但其他财产呢?总该归我这个唯一的亲属安排了吧。” 9. 不尊重他人命运是要遭报应的 “股权的事情都清晰了,下面说一下温先生的遗产事宜。温先生的固定资产有一座公寓,流动资产有定期和活期存款,明细清单这边也整理好了,李科长您过目一下。” 闾程科同样表演了个笑容凝固,“那是我儿子的钱,为啥给李科长过目?” “依照民法典规定,遗嘱继承优先于法定继承,逝者的真实意思是持有股份捐献国家,遗产捐献给教育事业,”公证员拿出另一叠资料,看了闾程科一眼,“我们是依法执行温先生的遗嘱,如果对材料有质疑,可以随时调阅,也可以对此提起诉讼。” “我不质疑,呵呵,不质疑。”表舅看到闾程科一无所获,非常开心,连忙举手表态。 闾程科悔得肠子都青了,他只是从网上看到了车祸情况,得知了温良去世的消息。但是他看到温良穿着简朴,以为他只是个打工的,但是寰文可是大公司,要一笔赔偿也不错。 要是知道这儿子那么有钱,他就早做打算了! 如今竹篮打水一场空,闾程科跌坐在椅子里,指尖都在不停地颤抖,“可是……我儿子是工作过程中死的,寰文应该付死亡赔偿金的,对吧!” “闾先生,你刚才也知道了,温先生是公司的股东,据我所知,温先生也没有和寰文签订劳动合同,所以您让寰文赔偿的诉求恐怕很难成立。”靳律师回答。 辛苦半天还一无所获,闾程科脸更黑了。 “既然是车祸,自然有保险公司赔偿,”张主任道,“当然,要不是意外,凶手也少不了民事责任,你们就配合等调查结果嘛!” 隔着屏幕,温良仿佛看到程春发面部肌肉迅速抽动了一下,但再看时已经恢复正常,让温良以为那一瞬是他的错觉。 处理完了遗产,靳律师收拾资料准备离开。 程春发突然站起来,扯住了靳律师的衣角,“等等,我可是寰文董事长的直系亲属,按道理可以行使优先收购权,不是吗?” “抱歉,文总和我的律所签订了股份处置的意定监护协议,依照法律,意定监护优先于法定监护。所以,他的股份处置由我代为履行,我代文总放弃收购。”靳律师掏出了另一份材料。 程春发嗫喏着,看了看四周,目光接触到几位员工代表,那几位员工连忙摆手,“我们代表其他员工股东放弃收购,早就签好协议了。” “文总还在紧急抢救,他的遗嘱不便公开,”靳律师看着满脸怒意的程春发,领悟了文亮签协议和立遗嘱的目的,提醒道,“但是,我提醒您一下,如果文总死亡,形势将对您十分不利。” 程春双腿发抖,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他反复看了靳律师好几次,又看了看在场的几位大领导,重重地跌回了椅子里。 这几个当爹的看起来都不太好受啊! 温良懒得管文总的家事,他关掉视频,刷了刷热搜。经过了几个小时的发酵,网上有关当代陈世美的热度已经一飞冲天,闾程科之后的日子,可不止是鸡飞蛋打,恐怕要鸡飞狗跳了。 温良也没想到,他关视频的手速太快,错过了会议室里的大彩蛋。 所有人都离开后,空荡荡的会议室只剩了一个人。 过了好一会儿,程春发扶着桌子站起来,伸出头看了看门外,确定楼道已经没有人后,紧紧关上门,环视一圈,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是我,文亮那小子还活着吧!” 不知道那边说了什么,他的脸色好看了一点,随即变得狠厉,“好,计划有变,现在我要你无论如何都要保住他的命!当然,也不能让他醒了!……放心,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错过后续的温良一转头,看到了一个熟人。 “拜托啦,帮我关照一下我老婆,我这边实在走不开。”蓬头垢面,眼圈乌黑的刘石磊一手捧着电脑,哭丧着脸打着电话从楼道走了出来。 寰文这帮技术员打电话都习惯开公放,电话那头的声音暴躁到要命,“走不开个屁!你老婆马上就要生了!” “我知道,可是现在我要解决不了这个问题,公司就要把我开了。我的情况你也知道,房贷车贷两个小子,我要失业了,不得从大桥上跳下去啊!”刘石磊灌了一大口冰咖啡,眼泪无声落下。 一场突如而来的车祸,让寰文的大拿们死的死,伤的上,刘石磊这样的中坚力量不得不站出来独挑大梁。 但是,解决不了问题就开除的决定是谁下的?寰文从创立以来就被称为打工人天堂,从来不会做开除员工这种事情。 人走茶凉,没想到文总只是没醒,寰文的优良传统就被他亲爹抛弃了。 想到刘石磊怀着双胞胎的老婆临盆在即,温良心软了,上前问道:“刘工,工作遇到问题了吗?我帮你看看。” 焦头烂额的刘石磊根本没注意一个陌生人怎么会和他这么熟稔,想也没想就把屏幕往温良那边推了推,“这个模型是温总监做了一半的,马上就要交付,但是我们实在搞不定。” 温良看了看代码,立刻讲解起来。 刘石磊很快就理清了思路,他两眼放光,一双手在键盘上敲出残影,还不停大叫,“这思路绝了!我宣布,你是我的神!” 这声音高亢嘹亮,引得刚走出电梯的张主任一行纷纷侧目。 “去看看怎么回事。”张主任对计划入驻寰文任临时负责人的关处长说。 “我们整个团队两天夜没解决的问题,这位大神三言两语就帮我理清了,太厉害了!”刘石磊这人眼里只有代码和逻辑,对人情世故一窍不通,他根本不知道来人是多大的领导,心里只有对大神的崇拜。 担心寰文无以为继的关处长长出一口气,“江山代有才人出,看来寰文还是有高手的!” “噢,大神,您好像不是寰文的,”刘石磊这才反应过来,看着陌生又熟悉的面孔,想了半天也没想到这是谁,只好感激地拱手,“太谢 谢啦!” 温良笑道:“我就随手帮个忙,问题解决了,你还是去医院陪老婆生孩子吧。” 刘石磊收起电脑向着医院狂奔。 “这位小友,我对你一见如故,咱们加个微信吧。”关处长打开手机,主动亮出二维码。 温良不想用吕大少的号,他想了想,登上了少年时代的一个小号,添加了关处长的好友。 “对了,你现在有其他工作吗,有没有意愿来寰文呢?” 其实回到原司打工也不是不行,但想到目前的主线任务,还有得到“报酬”后可能面临的分别,他退缩了。 关处长看出了他的犹豫,道:“如果不能坐班,来寰文当个顾问也可以。” 如今的寰文正在紧要关头,利用代练的时间帮旧同事一把也未尝不可。不过,吕大少的履历他配吗? “我可是国外名校毕业的!”吕大少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也就是说,你的智商没问题?” “其实也不一定,我姥爷和教授是好朋友,能拿到介绍信而已。”吕大少弱弱道。 呵。 虽然但是,吕大少的学历还是给温良起到了镀金的作用,温良答应了关处长的邀请,等待临时班子入驻寰文后接受聘请。 亲自见证了吸血一家人的现状,吕大少深感触动。 但是这些并不妨碍他对代练的质疑,“你能让你爸爸上那种热搜!他可是你爸!你把财产都给了外人也就算了,还把他做过的错事宣扬出去,家丑不能外扬你懂吗!” “听你这意思,虽然他抛妻弃子,虽然他虐待我,但是我必须忍着,还要供着他,是吗?”呵,这位也算个极品,针扎在自己身上不觉得疼,还反过来劝其他受害者要乖乖挨扎。 “毕竟百善孝为先……” 温良又想到这人说过的卧冰求鲤和尝粪忧心,顿觉路漫漫其远兮。 不尊重他人命运是要遭报应的,可惜没得选。 温良道:“你对我而言,就是个实习生,我负责完成任务,你负责学习我的操作,请不要干涉我的命运好吗?” 吕大少讪讪地闭上了嘴。 是的,他没任何立场纠正代练的行为。毕竟就算是到了阴间,他自己的三观也是被鄙视的存在。 温良默默梳理了这几天的经历,在想到吕大少的家庭关系时,他突然顿住了,不对啊,吕大少有弟弟有小叔叔,为什么地下的祖宗们非要他来帮忙代练人生呢? 他急忙拎起吕大少问:“你爸不是你爷爷唯一的儿子?” “是啊!”吕大少觉得理所当然。 “你也不是你爸唯一的儿子!” 还没意识到事情严重性的吕大少满脸骄傲,“是啊,我们家人丁兴旺吧!” 这扶不起的阿斗竟不是他们家唯一的独苗!那吕家祖宗们捐了所有功德,磕烂了头在图什么?这货是什么气运之子不成? 10. 服从性测试 想不通,根本想不通。 温良只能勉强找了个理由,可能吕大少的姥姥姥爷被当成了他的祖宗们? 毕竟两位老人给他留下了丰厚的遗产,要不然,这货一定活不到他来代练人生。 正想着,突然发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透过楼下咖啡厅的玻璃,温良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孔。何寂和闾程科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精明强干的助理满面笑容地和闾程科商量着什么,谈话间隙还不停地向何寂征求意见。 过了一会儿,温良看到那个助理拿出一份协议,闾程科签了字,收到了一张支票。 简直太意外了! 闾程科来寰文闹事,花钱请了职业哭丧团,却叫了何寂的现任男友吕温梁来支付费用。 闹事失败之后,何寂又及时出现,贴心送上支票一张。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这些杂七杂八的人已经组成了一张心照不宣的关系网,偏偏把他排除在外。 如今他身死道消,牛鬼蛇神的就都出来了。 温良不由自主地去扶眼睛,扑了个空的手指清清楚楚的告诉他,我是我,但非我。 即便如此,心中灼热的疼痛却骗不了人。 竟然如此!原来如此! “不是已经报复了你父亲吗?怎么还不高兴?”吕大少感受到了温良的低气压,没眼色地问道。 “滚!”温良冷冷地瞪了他一眼,吕大少吓了一跳,躲到角落里装刺猬去了。 温良心情跌倒谷底,再次暴走上万步,一进了门就倒在床上,呼呼大睡。 然而,第二天一早,天还没来亮,他就被惊天动地的动静弄醒了。 “日”的一声,是搅拌机发出的巨响。 “咚咚锵锵”是刀剁在案板上的声音。 又过了一会,吸尘器也开始工作,洗衣机和烘干机都转动起来,大平层里乒乒乓乓,好不热闹。 温良起身,打开门查看,一个穿着粉色制服的人喊了一句:“夫人好!” 然后迫不及待地闯了进来,风卷残云般把床单被罩收拾走了,随后,两个蓝色制服的人跟了进来,前一个拿着吸尘器狂吸,后一个开始拼命地拖地。 “谁让你们进来的!”温良大怒。 “对不起,夫人!”三个人连连鞠躬,道歉声响破天际,但是手里的活计一个也没停。 行啊!道歉可以,坚决不改。 一脸懵逼的温良来到客厅,只见开放式厨房从水池到案板,再到灶台烤箱都站满了人,门口还有个穿燕尾服的老头在那里指指点点,看样子是个管家。 见温良过来,所有人暂停工作,鞠这个九十度的躬大喊:“夫人早上好!” 温良一脸奇怪的看了看另一个房间,燕尾服管家见了,连忙回答道:“何总还没醒,您要用早餐吗?” 温良环视拥挤的大平层,他没请过佣人,孤陋寡闻,但是总觉得,别看这些人一个个都点头哈腰的,却连基本的尊敬都没有。 “哎,那个大少爷,你们家的佣人也这样伺候你吗?”没办法,只好扯出被吼到自闭的吕大少来问问。 “你看我这地位,像有人伺候的样子吗?”吕大少也是一脸没见识的样子,“不过,他们不会这样对我爷我爸我小叔是真的。” “莫名其妙!”温良一边和吕大少吐槽,一边来到岛台想要倒一杯温水喝,管家冲了上来,抢过杯子,“您坐,我来。” 目瞪口呆的温良被让到沙发上,一脸茫然地看着大平层里忙忙碌碌的各种人。 很快,一杯掺着冰块的水放到温良面前,基因里就喝热水的温良摸了摸冰冷的杯壁,不死心又去取杯子。 不出所料,杯子又落到燕尾服老头手里,温良再次收获一杯冰水。 正当他目瞪口呆的时候,何寂出来了,看样子,这卡皮巴拉也有一些不适应,半响才吐出一句话,“你们怎么在这里?” 燕尾服老头深深地鞠了个躬,“老爷听说您和吕大少同居了,特地让我们过来照顾。” 温良看见何寂的脸色明显黯淡下来,心情好了不少。原来首富家公子也有不开心的时候呢! 正看着戏,早餐好了。 餐桌被擦得锃光瓦亮,桌上的餐具摆得让人眼花缭乱,屋子里的所有人排成一排,在管家的领导下,恭恭敬敬站在墙边,等待二位少爷用餐。 一辈子没吃过这么大阵仗的饭,温良战战兢兢坐下,看到桌上的东西,不由得愣住了。 这都是些什么? 餐桌中间是一盘经典的仰望星空派,一堆鱼死不瞑目地看着餐厅的水晶灯,鱼的尸体下方,半干不湿的死面饼子仿佛在嘲笑温良的孤陋寡闻。 蔬菜沙拉看起来没啥毛病,可是上面那堆的黄澄澄的酱汁算什么? 还有那盘一看就噎死个人的法棍,估摸是何寂的标配食物。可除了那只卡皮巴拉,还有谁牙口那么好,一天到晚嚼着当主粮啊! 这么大一张桌子,唯一看起来正常的是一份油腻腻的炸薯条,佐以致死量的番茄酱。 正看得目瞪口呆,主菜好了,是一盘汪着血的牛排,不过在煎锅里走了个过场,就被迫不及待地捞到盘子里,和生的没什么区别。 最后上桌的是吵醒温良的元凶,——是一杯蓝紫色的不明液体,冒着泡泡,好像女巫配的魔药,让人食欲全无。 这都是一桌什么鬼东西! 豪门世家每天就吃这度日?那还赚钱赚个什么劲啊! 温良想掀桌子走人。 转念一想,这一桌子鬼东西管他什么事啊!让何寂自己享用去吧! 一转眼,何寂竟然优雅地举起刀叉,将一小块血糊糊的牛排放到嘴里嚼了起来。 就算是为了以身作则,骗未婚夫吃一口这稀碎的食物,也……大可不必吧。 温良瞠目结舌,看着何寂面无表情地将莫名其妙的食物咽了下去,还举起冒泡泡的果蔬汁喝了一口。 啊!卡皮巴拉恐怕都没这位情绪稳定啊! 正看着戏,燕尾服管家上前道:“夫人,请用餐。” 温良瞪了那老头一眼。 老头鞠躬鞠到九十度,面色却恭敬得挑不出一点错处,AI一样重复,“夫人请用餐。” 温良冷冷一笑,刀叉扔在盘子上发出叮呤咣啷的响声。 想逼我就范? 不可能! 何寂听到餐具碰撞的声音,抬头看了温良一眼,接着嚼他的法棍。 < p>温良坐回沙发上,一脸玩味地看着穿着粉白蓝制服的佣人们在四处穿梭。 这堆人一个也不开口,却吵得要命,一个个遵从着燕尾服管家的手势各司其职,仿佛一群五颜六色的工蜂。 温良看着这群工蜂飞来飞去,突然悟了,这出大戏,明明就是对他的服从性测试。 这群人真是有意思,我不吃你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难道还能饿死不成? 温良突然觉得没意思,懒得再看这群工蜂的表演,换了鞋准备出门。 燕尾服管家飞速跑过来,握住了门把手,“夫人,请先用餐。” 这家伙看起来恭敬,脸上的得意却藏都藏不住。 温良又看了看不为所动的何寂,和厨房里翻箱倒柜往垃圾袋收拾东西的厨师们。 “什么意思?”他问。 “夫人,请先用餐。”这工蜂头子从头到尾就这一句话,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出厂设置只带了这一段语音。 呵!老子一个已经凉透的人,怎么会配合你完成这服从性测试? 这时,收拾完厨房的高帽子厨师拎着满满一垃圾袋的东西来到了门口。 温良一把抢过垃圾袋,从里面掏出一瓶子没拆封过的老陈醋,啪的一声砸碎在客厅中间。 整个大平层顿时都泛着酸,黑色的液体蜿蜒扭曲,绘出一副酸溜溜的地图。 整个屋子瞬间安静了下来,花花绿绿的制服们停下手中的活计,像装了定位一样转身看向燕尾服管家。 管家愣了一瞬,连忙打了个手势,两个蓝制急忙拿起抹布跪在地上,吭哧吭哧地擦地。 “姓何的,你是不是有病?”温良大吼。 何寂回头看了温良一眼,回头接着嚼他的干法棍。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温良拎着一袋子垃圾走向这群工蜂的大脑,掏出一个鸡蛋,拍在燕尾服的帽子上。 蛋液顺着高高的帽子边缘炸成黄色的烟花,燕尾服恭敬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缝,但是他强压着怒火,开口道:“夫人息怒,我们是为了少爷和……” 话没说完,温良捏着他的下巴,往他的嘴巴里塞了一颗鸡蛋。 燕尾服伸长脖子想把嘴里的鸡蛋掏出来,温良用沾满醋的手按住他的嘴,不一会儿,蛋液顺着老头的嘴角流了下来。 燕尾服惊呆了,忘记了打手势指挥他的工蜂们。 温良趁机打开垃圾袋,把酱油砸在客厅的墙上,把鸡蛋扔的到处都是,扔了一会还是不解气,索性把垃圾袋里的东西扬向四面八方。 被打扫的一尘不染的大平层顿时变得乱糟糟。食材和被剩饭混在一起,从水晶灯上流淌下来,蔬菜叶子和着黄色酱汁蔫吧着挂在沙发和何寂的高定大衣上。 “少爷,你倒是……”燕尾服的吐了一口蛋液,转身去找帮手。 温良看了一眼目瞪口呆的何寂,踏着满地的酱油醋和鸡蛋碎片,打开主卧的门,一脚踏上那张雪白的大床,走了几步,洁白的床单上立刻印了几个黑乎乎的脚印。 “不要!”燕尾服大叫。 果然啊,忍一时越想越气,一出手神清气爽,温良看着要哭出来的燕尾服管家,踩着何寂的枕头蹦高高,边蹦边喊:“来呀!休了我啊!” 11. 用前任的遗物哄现任 客厅里乱作一团,燕尾服管家眼睛红红的,吐一口鸡蛋液,又吐一口鸡蛋皮,白制服的厨师面面相觑,粉制服和蓝制服的手忙脚乱的打扫卫生。 一塌糊涂的房子里,所有人都在乱七八糟地奔忙,只有一个人稳稳当当地坐在餐桌上,视而不见地嚼着嘴里的法棍。 不仅如此,他抬起眼皮看了看眼前的苟且,嘴角忍不住翘起一个弧度。 温良借着床垫的弹力,跳到了最高点。 他一转头,突然看到何寂的脸上竟然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太奇怪了! 这家伙平时总是一幅八方不动的样子,仿佛什么事情都不会触动他的情绪。 可是现在,他头上顶着菜叶子,鼻腔里是浓郁的酸味,身后是炸了满地的油盐酱醋。 在这么狼狈的时候,他竟然笑了!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爱好? 越想越诡异,温良不敢跳了,连滚带爬地下了床,环视了一圈乱七八糟的主卧,逃也似的回到了自己房间。 想到一大早就作乱的仆人们和莫名其妙的何寂,温良觉得这屋子再也住不下去了。 之前住在这里,是因为穷,但现在爷有钱了,为什么还要留在这受这些窝囊气? 温良瞬间想通了,反手收拾好东西,背着包来到客厅。 何寂依然坐在餐桌旁边,看到温良背了个双肩包,皱着眉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燕尾服管家还在那里吐鸡蛋皮,看到温良穿过客厅来到门口,再也不敢伸手去拦。 温良顺利出门,按下电梯。 “你未婚夫是个抖M?”等电梯的当口,温良忍不住问吕大少。 “不会吧,那么冷漠一个人……” 虽然但是,温良想到那卡皮巴拉的微笑,连全身的鸡皮疙瘩都在颤抖。 这时候,手机提示音响了,温良打开一看,一条提示跳了出来:您关注的人打开了直播。 他近期关注的也就那么几个人。 果然,打开一看,用户是闾程科。 有趣的是,抛头露面的不是闾程科本人,而是他的现任老婆吴锦华。 未施粉黛的女人眼神飘忽,表情僵硬,频繁低头的样子一看就是在念稿。 “闾程科在家里是很好的丈夫和父亲,在学校是称职的老师,他没有做过抛妻弃子的事情,也没有虐待过任何人……” 温良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女人的耳垂,攥着手机的手指尖发白,轻轻颤抖。 闾程科现任妻子的耳朵上戴着的,是母亲温欣的耳坠! 是他生前一直贴身戴着的,母亲的唯一遗物! 温良强压着汹涌的愤怒。咬着牙写了一段代码。 瞬时,铺天盖地的弹幕用尽了闾程科的直播间。 【很好的丈夫有没有告诉你,你耳朵上戴着的,是他从死者身上扒下来的,亡母的遗物?】 他用了技术手段,就算是房管,一时间也没有办法把弹幕全禁掉。 所有观众几乎沸腾了。 直播间里除了覆盖画面的那一句话,只有间或滑过的几句惊叹。 【我靠!】 【所以说那个陈世美把他抛弃的亡妻留给亡子的遗物,当做礼物送给了现任老婆?】 【要不要深扒一下,现任和前任是什么关系?小三上位吗?】 …… 吴锦华看到了这些弹幕,脸色煞白,满心悲凉。 她当着镜头的面扔了稿子,大声道:“胡说八道!我认识闾程科的时候,他自己、他的所有亲朋好友都告诉我他是单身!” 话音未落,直播间里传来一个男人尖锐的咳嗽声。 不一会儿,直播间黑了屏,所有人出了画面。 母亲的耳环还在那家人手里! 温良心中大呼不妙,一边疯狂敲代码追踪主播的地址,一边顺手拦了一辆车。 面对着伙同河水多夺走他生命的轿车,温良心中无比紧张。 但是想到母亲的唯一遗物,他仰头,刻意将呼吸调整平缓,手指颤抖着打开车门。 坐在出租车后座,车门合上,温良不由自主地蜷缩起身体,他感觉灭顶的恐惧充斥着大脑,不由得唇色发白,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司机察觉到了他的不适,关心道:“你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先去医院?” 温良深吸了好几口气,强行让自己平静下来,“我没关系,走吧。” 其实重生后温良就发现,他对于轿车内的封闭空间产生了一种不可言状的恐惧。 每一次坐到车子里,他都会出现躯体化的症状。 他会立刻回忆起当时的场面,冰凉的河水一点点没过头顶,夺走狭小空间里的最后一点空气,随后,窒息感伴随着死亡,汹涌而来。 随后,他会感觉四肢冰凉,呼吸仿佛被夺走,整个脑袋仿佛被水压挤压,疼痛无比。 但是这一次,他必须克服这些,他要去夺回属于母亲的东西。 出租车开得飞快,不一会儿便到达了目的地。 车还没停稳,温良便急忙打开车门,几乎是从车上滚了下去,连滚带爬地走了几步,摸到路边的行道树后,整个人才好了一点,扶着树不停的呼吸。 耳边仿佛还残存着水流声和呼救声,他双脚虚浮,没走几步路,就摔了一跤。 他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前方的目的地,是那个小区。 那是他生父的住所。 虽然母亲死后,他的监护权就落到了闾程科手上,但是这个小区,温良上辈子只来过那么一次。 也是那么一次,让他被困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三天三夜,只能靠地上的积水度日,才让他有了轻度的幽闭恐惧症。 对于轿车的恐惧叠加了少年时被囚禁的恐惧,温良看着这小区,觉得它仿佛是一个张牙舞抓的牢笼。 追踪软件告诉他,直播的地点不在闾程科家里,而是在小区外的一个茶室。 温良踉跄着找到那个茶室,随着耳机里的语音指引踢开包间的门。 “谁!”闾程科首先站了起来。 他刚刚才联系人删除了所有关于遗物的弹幕,哄着吴锦华重新为他洗白。 为此,他把读高三的小儿子也哄了过来,塑造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假象。没想到竟然有人冲了进来。 看到来人是谁后,闾程科反而放了心,“这不是小吕吗?找老师有事?” 温良的眼睛直直盯着躺在垃圾篓里的那一副耳坠,冷冷道:“戴亡者的东西感觉怎么样?有没有感觉有人在盯着你?” 吴锦华尖叫一声。 她的儿子闾光宗抬手,把人护在身后,“我妈妈又不知道那是什么,你凭什么这么恐吓他!” 温良弯腰,小心翼翼地把耳坠握在手心,目光转向那位从未谋面的弟弟,“你妈妈不知道,可是你爸爸心知肚明呢!” 闾光宗愣了一会儿,看了看气急败坏的亲爹,又看了看满脸泪痕的亲妈,叹了一口气,劝道:“妈,你离婚吧,我跟你。” “不行!”闾程科急了,冲上去关掉直播,抬手就扇了儿子一巴掌。 他不知道,在温良的操作下,其实直播还在进行。 巴掌落下去那一瞬间,闾程科有些后悔。吴锦华不是毫无根基的温欣,他这次动手,一定会有后果的。 但是他顾不上这些,怒气冲天的教育儿子,“你怎么能劝父母离婚呢?爸爸对你不好吗?” “是吗?可是你把我从期末考试的考场上拉回来,就是为了替你澄清那些事情,不是吗?”闾光宗捂着红了半边的脸,盯着亲爹,一字一句道,“你抛弃妻子的事情在和我妈认识之前,在我出生之前,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要替你承受这一切?” “因为我是老子!是一家之主!”闾程科大吼。 “你管过我们吗?光宗长到这么大,你出过钱还是出过力?”吴锦华摸了摸儿子通红的脸颊,怒吼着扇了闾程科一巴掌,“我告诉你闾程科,老娘早就受够你了,还用死人的东西哄老娘,滚蛋吧你!” “要滚也是你滚!这日子能过就过,不过就净身出户!儿子一定会判给老子!老子找个年轻漂亮的去!” 直播间里炸了。 【我的天,这是什么鬼热闹!】 【我来捋捋,这是抓了老婆孩子来洗白,然后坐实了陈世美的人设是吗?】 【所以这人是渣了前任老婆孩子,还家暴现任老婆孩子是吗?】 【他还要找个年强漂亮的呢,看地区,告诉那里的女孩子,避雷啊!】 …… 弹幕刷来刷去,闾程科终于发现了不对,他猛戳几下,终于关闭了直播,冷汗冒了一身。 此时,吴锦华母子俩已经到了门口,“不过就不过,到底谁净身出户,等着法院判决吧!” 闾光宗补充道:“爸,你是不是已经忘了,我今年十八岁了,没有判给谁一说,我认谁,就能跟着谁。” “你……”闾程科起了个倒仰,眼睁睁看着现任妻子儿子走远。 突然,他回过头,恶狠狠地看着一旁看戏的温良,“吕大少,据我所知,你和闾温良并不认识吧!” “他姓温,和你没啥关系!” “哈哈,哈哈哈……”闾程科突然大笑起来。 良久,他擦掉笑出来的眼泪,语气阴冷,“吕温梁,竟然和我作对!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大的把柄在我手里!” 12. 噩梦一场还是美梦一场 “你有什么把柄在他手里?”温良忍不住问吕大少。 吕大少一脸茫然,想了好半天,也没想到什么东西。 “他是你高中老师?”温凉提醒道,“你上学时候不会干过什么坏事吧,比如霸凌同学什么的?” 吕大少瞬间愣住,眨巴着单纯的双眼,“什么算霸凌,他跟我要钱,我没给算吗?” 差点忘了,就吕大少这人设,没被霸凌都算学校管理得好。 “那又会是什么呢?他那么得意的样子……”温良沉思。 吕大少搜肠刮肚地想了一阵子,吞吞吐吐开口,“难道……说的是我高一那会儿,拉裤子里的事情?” 这个人周身都是清澈和愚蠢! 温良白了他一眼,“这能算什么把柄?能威胁到你什么?” “可是……”吕大少怯怯道,“我掏了好多钱,才让全班都不讨论这件事……” 好吧,大意了。 这小少爷是出了名的窝囊,自然什么事情都可能威胁到他,不过结局是让他爆金币罢了。 既然如此,已经换了芯子的钮祜禄.代练.温良,根本懒得理那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情。 还想让他爆金币,这老登大约是疯了。 连正眼都没给得意洋洋的闾程科,温良转身就走。 “吕温梁,你给老子等着!”闾程科色厉内荏地喊道。 温良没回头,只给老登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 “好啊!好啊!”闾程科气极反笑,“真以为老子拿捏不了你?” 他拿起手机,翻出联系人,手指在一个号码上悬停着,却迟迟没有按下。 直到手机界面熄灭,手腕发酸,闾程科的手指还是迟迟没有点下去。 良久,他面色铁青,狠狠将手中的手机扔到地上,手机在地上跳了两下,屏幕黑了下去。 他怒气冲冲地起身,收拾桌上乱七八糟的东西,刚准备走人,有人推开了包间的门,闯了进来。 闾程科看清来人的脸,心里不由得一咯噔。 他犹豫了大半天,还是没敢联系的人出现面前。 何寂步履匆匆,脸上却是泰然自若的样子,轻轻坐下,环视了一圈屋内的陈设。 想到自己根本没有拨出那个电话号码,又想到刚才明明关掉却还在运行的直播间,闾程科顿觉后背一凉。 何寂给了一个脸色,助理会意,问道:“刚才这里只有你一个人吗?” 闾程科目光闪烁,低下了头。 “刚才闯进你直播间的,是吕温梁?”何寂翻看着直播录屏,问道。 这窝囊废终于懂得仗势欺人了啊! 闾程科顿时想通了其中关节。 但是那个把柄也不能全给了何总,毕竟对他自己也不利。 要怎么才能利益最大化呢? 闾程科暗自盘算起来。 噼里啪啦打了老半天算盘,闾程科阴阴地笑起来。 他绕过助理,在何寂面前站定,“听说,何总和未婚夫的缘分,起源于线上?” 果然不出所料,何寂平静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缝…… 温良对后来茶室里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寄人篱下的这几天,他简直受够了。 现在,他要去给这临时的壳子买个安置的地方。 “你对住的地方有什么要求吗?” 虽然钱是温良凭本事要回来的,但他毕竟就是个过客,置了业最后也是吕大少的,温良便询问起意见来。 “我……”吕大少愣住了,表情里有喜悦,有茫然,总而言之极其复杂。 他愣怔了好一阵子,才喃喃道:“我一直住阁楼,也不清楚这些门道……” 也是,这位向来是财来财去,两手空空,对投资置业的认知怕是连自己都不如。 温良叹了一口气。没想到不劳而获还能有九位数收入的富家大少爷,过得比他这个社畜还要惨一些。 既然如此,一切就按照自己的喜好来。 温良对着清单,细细研究起来。 这任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完了,反正日子过一天少一天,就挑个喜欢的房子吧! 想着,温良大手一挥,买下了一处房产。 看到位于闹市区的老破小后,吕大少简直惊呆了,“哥,其实也不用这么帮我省钱……” “你想多了,没替你考虑。”温良推开老旧的单元门,嘴角浮上一丝笑意。 这房子坐落在老城区,出门左转是烟火气满满的早晚市,右转不远是公园。 离得不远,溜达几步就能四通八达,又刚好听不到那些嘈杂声。 最好的是这房子的采光。 时间已接近傍晚,夕阳的余晖透过老式旧窗户撒在浅色地板上,身处其中,仿佛整个人回到了那些旧时光里。 这样的旧屋子,正是少年时,温良母子求之不得的的梦中情屋。 老房子还残留了一些家具,温良也不挑剔,铺上新床品后,张开四肢,倒在老式木床上,舒服地喟叹。 然而,好时光没过多久,不眠不休的手机铃声就打断了梦核般的宁静。 温良翻出手机,看着上面不停闪烁的“何总”二字,整个人都透着不耐烦。 “哎呦,兴师问罪的来了,你未婚夫的反射弧够长的啊!”温良先和吕大少吐槽了一声。 吕大少往角落里缩了缩,没说话。 温良接起电话,声音里全是不耐烦,“多少钱?赔你行了吧!” 何寂握着手机,顿住了。 他不是来要赔偿的。 他只想知道,七年前的那个号码,真正的主人到底是谁。 他还想知道,最近这段时间出现的那些代码,真正的主人又是谁。 他追着那段代码的踪迹来到那个茶室,看到的只有一个闾程科。从闾程科口中,他得知当年吕大少的微信号是买来的。 然而,卖家究竟是谁,闾程科却三缄其口,就算他再怎么出价,也没撬开那老登的口。 如今,唯一的线索在吕大少这里。 不仅如此,那些代码也都来自吕大少的手机。 吕大少一定知道,那个人是谁。 千言万语在脑子里,最后开口却只有一句,“你怎么不回家?” 回家? 温良冷笑一声。 他早就没了家。 就算他后来拼命工作,买了科技园附近的高级公寓,那里也不过是个歇脚的地方而已。 更何况现在,他连皮囊都化成了一把灰,灵魂附身在陌生人身上,不知道哪天,就要去阴阳界销户。 “没事我挂了!”温良冷冷 道。 何寂又想到了助理给他的调查报告,连忙道:“听说你要入职寰文?” 有钱果然可以为所欲为啊! “怎么,何总还要干涉我的工作?你尽管去做,我无所谓,反正不是我的损失!”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你突然间变成了一个信息高手,我能不能见一见你背后的那个人。 何寂无力地想。 然而见了又如何呢? 有未来吗? 他有能力护着他吗? 何寂想着,绝望地闭了嘴。 “嘟——” 电话挂断了。 何寂握着电话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想了好半天,终于又找到一个借口,再次拨打温良的电话。 但这一次,听到的是无法接通的提示音,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笔转账,附带一份清晰的账单。 曾经唯唯诺诺的吕大少,已经干脆利落地把他拉黑了。 夜已深。 老旧的小区里时不时传来几声蝉鸣,宁静温馨。 温良做了一个梦。 他拿着新房的钥匙,哼着歌,走在回家的路上。 没多久,他就来到了熟悉的门前。 县城里的小院子树影斑驳,杏树上结满橙黄色的果子,看一眼就觉得酸得倒牙。 温良穿过种满蔬菜的小园子,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妈!”他开心地呼唤,“我赚到钱了,买了新房子!” 屋子里空无一人,红泥小炉上还在咕嘟咕嘟地炖着汤。 温良在不大的屋子里转了一圈,没找到温欣,伸着脖子大叫起来,“妈,你在哪儿?” 突然,一双大手拉着他的手臂,把他的胳膊反剪到背后,声音阴沉,“你学习好,去给人考一场试怎么了?还要去上学?好好在这反省,想通了再出来!” 画面一转,温暖的小平房突然就变成了黑漆漆的地下室。 铁门紧闭着,伸手不见五指,耳边只有潺潺的水声从头顶上的水管传出来,提醒温良,他还活着。 不知过了多久,在以为自己就要饿死的时候,那铁门开了,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走了进来,扑通一声跪下了。 “你快跑吧,别怪你爸爸!” 温良拿着紧紧握着身份证和录取通知书飞奔,到了火车站,他觉得自己的呼吸里全是铁锈味。 但是排队买票的时候,他犹豫了,转身跑到了一家书店。 而后,大雨倾盆…… 画面一转,依旧是县城温暖的小平房,大木箱上,放着一个黑漆漆的罐子,上面是一张白色的纸条,上面写着:亡母温欣之灵。 一切仿佛加了模糊滤镜。 一只棕黑色大狗张着嘴,森寒的牙齿上还滴着鲜血。 那只狗还在低头嗅着什么,突然回过头。 顺着狗的目光,一只穿着高定风衣的手伸了过来,手腕上悬挂着一个顶级帝王绿的玉观音。 那条狗仰头,欢快地叫了一声,顺从地随着那条手臂,离开了画面。 温良惊醒。 他打开窗帘,窗外是一轮满月,冰凉的月光如水一般,倾泻满整个屋子。 又是一年中秋月圆。 整十年了。 13. 一样的月光 温良打开手机,敲入一段网址,上面有一个穿着校服的男孩的照片和一份刑事判决书。 温良扫过上面的文字。 “被告人故意纵容、放任自家恶犬上前撕咬无辜路人,作案时系未成年人,依法从轻或减轻处罚……” 他的手指划过那段文字,目光冰冷。 随后,他关闭页面,重新敲入一个网址。 那是一个精神病院的监控。 深更半夜,轻症区的中年男人在呼呼大睡。 重症区,被牢牢束缚在病床上的女人还在嘶喊,“冤枉啊!冤枉!” “千睿他没有啊!把儿子还给我……”长年不休止地嘶吼,女人的声音早已沙哑,她的哭诉都是用气声发出的。 十年了,一份判决书,两个家庭永不愈合的伤痛。 温良长叹了一口气。 判决书上说,那个高三的学生出于好奇的心理,放出了自家养殖场的一条狗,酿成大祸。 那家养殖场离事发地的确不远,但是中间也确实疑点重重。 首先,养殖场里似乎只丢失了一条狗。 那是个培养肉狗的养殖场,相较于被驯服的宠物狗,肉狗更加凶猛,根本不会听指挥。 就算那学生有本事打开了里三层外三层的防护,恐怕也没能力只放出一条狗来。 何况,在事发前十分钟,那学生还在十公里外的学校上早自习。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未成年人,是如何在十分钟内跑回家里的养殖场,打开层层防护,在一群未经驯化的肉狗中仅放出一条,自己还毫发无损的? 可是,判决书就这样下了。 学生的父母还没来得及提出复审,所谓的“凶手”便在羁押期间神秘地死亡了。 那对夫妇在得知儿子的死讯后,疯狂上访,无果,先后疯了。 被害人这头,远房表舅拿到五万块的赔偿金后,做主了解了案件。 温欣最近的亲人温良根本不相信那份判决书,可是当年他才十五岁,人微言轻,甚至连提出异议的资格都没有。 这场案子和温欣的生命一样,无声无息的了结,后来又因“凶手”的意外死亡,彻底画上了句号。 不死心的温良不停地收集着关于这个案子的所有信息。 现场在事发不久后就成了建筑工地,狗场倒闭。“凶手”所在的学校三缄其口,那对夫妇疯了,住进了精神病院。 温良费了好大的功夫,找到了附近的摄像头,用不怎么合规的手段,拿到了当时的监控录像。 那是唯一留存的,关于那个案件的影像。 画面里没有受害人,只有一条肇事的狗,还有出镜了一点点的,凶手的手臂。 那段监控清清楚楚地显示,咬死温欣的那条狗,是一只纯种加纳利犬。 从入镜的那一条手臂来看,真正的狗主人非富即贵。 一个开狗场的普通家庭,绝对不会让儿子随意把玻璃种帝王绿翡翠挂在手腕上。 纵狗杀人的根本不是那个可怜的学生。 那一家人同样遭受了无妄之灾。 事发地点太偏僻,没有目击证人。其他的痕迹全被抹除掉了,那条监控成了唯一的线索。 不到一分钟的影像,只有一条狗和一条狗主人的手臂。 加纳利犬属于烈性犬,是明文禁养的犬类。 狗主人明显知道这一点,所以没有留下任何买卖和防疫记录。 高定风衣虽然一看就价格不菲,但只有一个袖口,连品牌都看不出来,线索太少,无法追踪。 那个悬在手腕上的高货翡翠观音,成了唯一能查出狗主人身份的线索。 只可惜这些年,温良几乎调查了所有珠宝行和拍卖会,都没有找到那个翡翠观音的交易记录。 这世界太大,茫茫人海,要找一个毫无线索的人何其艰难。 除了忙于生计那段时间,温良找了整整十年,还是毫无头绪。 他不由得庆幸,要是真的结束再落水的那一瞬间,他化作厉鬼也要找到那个真正的纵狗凶手。 还好他接了这个代练任务。 可是,他几乎已经处理了吕大少身边的所有亲人,为什么还没有收到他的“报酬”? 他宁愿这换来的生命就此结束,让他看一眼纵狗杀死母亲的究竟是什么人。 然而那一天好没有到来。 道法自然。 所谓的道什么时候才能实现? 温良凝望着冰冷的月光,若有所思。 同样辗转难眠的还有位于大平层的何寂。 他也做了一个悠长的美梦。 他梦见自己从小在父母身边长大,无忧无虑,幸福美满。 他甚至有个一起长大的竹马,他们家果树结的果子红彤彤的,却酸得要命。 他们一起长大,读晦涩难懂的书,看无尽的落日,心意相通,彼此依靠。 可是突然有一天,竹马凑到他耳边,神神秘秘道:“我知道一种方法,能让你关掉那些监控,不会被他们发现……” 何寂有点糊涂,他们是谁,为什么要监控他? 更何况,和父母一起居住的小破平房,哪里装的了监控? 可是他一转头,才发现竹马的脸逐渐模糊,她这才发现,原来过了这么多年,他根本不知道竹马长什么样子。 不止不知道他的长相,他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何寂低着头,费力地思考着,他的竹马到底叫什么名字呢? 他想了半天,脑海里只剩下模糊的两个字母:WL…… 等到他想通这件事情之后,一切都消失了。 父母、小平房,还有竹马都不见了。 他独自站在一个空荡荡的房间,头顶上布满监控。 何寂推开门,顺着一点点光的指引,看到到走廊尽头有一个房间。 门紧锁着。 但是他直觉那里面有更多的监控,还有一个重要的人。 何寂走近那个房间,他抬手,刚要敲门,突然发现脚下的地板变得殷红一片。 浓郁的血腥味冲进鼻腔,鲜红的血液一点一点地涌了出来。 何寂放声哭了起来。 他在大喊着什么,但是这是梦里,他不清楚自己喊了什么。 许久,直到血液浸湿了他的拖鞋,才看到一群牵线的木偶冲了进来。 那些木偶把哭泣的他挤到一旁,嘴里叫着什么。 他仔细听了一阵子,那群木偶叫的是:“少爷 割腕了……” 不是过了多久,何寂听到刺耳的鸣笛声。 画面一转,他惊魂未定地坐在救护车的两旁,眼前是一个担架,从里面掉出一只晃晃悠悠的手。 那是谁的手?何寂想。 他琢磨了很久,没想到答案。 只觉得内心又痛又堵。 他努力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医生们还在全力做着抢救,但是徒劳无功。 整个救护车上,只有何寂最伤心,那些跟来的人一个个面无表情,仿佛在看一场无聊的戏码。 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不听我的话,死了也活该!” 突然,那些面无表情的人一个个将脸转向何寂,阴恻恻道:“现在,该给你穿线了……” 何寂拼命后退,后背抵着冰凉的车门,挣扎不得。 这时,车窗外,一辆飞驰的轿车突然打了个方向,穿过栏杆,飞进了滚滚的河水中。 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好了,你只有我了……” 何寂躺在大平层的床上,眉头紧皱,四肢扭曲。 他已经知道这是一场梦,然而,无论他怎么挣扎,怎么想要从这场噩梦抽身出来,却还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突然,手机铃声响起。 何寂终于从噩梦中惊醒,他环视四周,放松了下来,抚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呼吸。 他梦到的是一件割腕的事件。 他也确实经历过一次这样的事情。 那是三年前,他确认了吕温梁不是那个人。 他找到吕温梁,认真地和他协商,想要取消那场因误会而起的婚约,吕温梁本来也答应了。 意外产生在他们和爷爷摊牌后。 那天,他们三人共进晚餐,提出了那个决定。 一向固执己见的爷爷并没有提出异议,只是留吕温梁在家过一晚,带着何寂来到书房。 爷爷要求他抄写心经,说只要他抄完一本,就可以答应他们的请求。 还没写几页,佣人闯了进来,声音急促,告诉他们爷孙,吕温梁在客房割腕了。 何寂冲了过去,看到满地的鲜血,还有躺在地上的,没了知觉的吕温梁。 晕血的何寂当场晕倒。 那一本心经最终没有抄完。 在去吕家赔礼道歉后,有关取消婚约的商议戛然而止。 后来何寂曾经询问过吕温梁,既然不愿意,为什么不当场告诉他,一定要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对此提出抗议。 可是吕温梁对此闭口不谈。 不仅如此,这位小少爷甚至对他们全家人都产生了应激反应,见到与何家相关的人就会缩在墙角,害怕到全身发抖。 婚约继续。 婚约里的两个人却恨不得此生不见。 何寂至今不知,吕温梁为什么要割腕。明明他们之前商议得好好的。 从回忆里走出,何寂打开手机。 是一条提醒:您关注的W上线了。 何寂打开聊天框,空的。 对方只是更新了一条朋友圈。 墨蓝色的天空上,一轮满月,月光如水。 没有文字。 14. 跨服聊天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温良随手发了个朋友圈,就着月光辗转难眠。 没一会儿,手机响了,大半夜的,竟然有人在敲他。 【J:大神,我这边有个数据分析的活,您看能不能做一下?报酬好商量。】 当看到“报酬”二字时,温良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强行按下如同擂鼓的心跳,手指颤抖地回复。 【W:你们准备怎么支付我的报酬?】 【J:您怎么样方便?转账?或者其他形式?我都可以。】 温良满是期待的心沉了下去,本以为该来的终于来了,没想到虚晃一枪,这个不过是普通的客单而已。 温良看着这个许久不用的小号,思索着什么时候加过这个人。 有点印象,但是又想不起来这个人到底是谁。 这个号还是上学那会儿,为了赚生活费弄起来的。当年为了广结客源,他在论坛里加了很多人,这个J是什么时候加的,真的想不起来了。 不过这号几乎废弃多时,突然发了个朋友圈,竟然炸出来个野生客户,也是有意思。 J的头像是一片漆黑,和他一张白纸的头像莫名相似。 温良的手指在J的头像上悬停了好一阵子,打开他的朋友圈。 最新的一条竟然也是一轮圆月。 温良打开图片看了半天,总觉得角度有些莫名熟悉,又想不起来究竟在哪里。 蒜鸟,懒得想了。 反正长夜漫漫,又睡不着,赚点外快也不是不行。 【W:不收现金,电子货币转到这个钱包里。】 【J:谢谢大神!】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何寂看了看时间,拨通了助理的电话。 虽然扰人睡眠不好,但是他迫切的想知道,这个他关注了好久,又沉寂了好久的网络大神,是不是他一直找的人。 钞能力解决一切问题。 何寂一边许以重金,深夜给人安排工作,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W聊天。 【J:大神,突然复出,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温良费劲的用手机敲击代码,心里想着,如果离销号还早,不如好好配一套设备,毕竟用手机敲代码太费事了。 没想到他在这里忙得要命,这客户还不停地要和他聊天。 好烦。 当年还在论坛接单的时候,他也遇到过一些边让他干活边和他聊天的人。 有些人天生健谈,面对接商单的分析员如同面对出租车司机,非要聊上两句才能过瘾。 温良收钱办事,自然会稍微敷衍两句。 职业习惯,还是稍微聊两句吧。 【W:解约了。】 从一个人化成了灰,彻底下线销号,工作关系自然解除,这何尝不是一种解约? 天地良心,温良的本意是想要把天聊死,没想到他这一句话,竟然想通了马蜂窝,这客户竟然彻底兴奋起来。 【J:辞职了?好事情!您这样的大神,自然配得上更好的公司!】 温良皱了皱眉,看了看他发出去的聊天记录,三个字,并没有抱怨前司不好的内容。 也不知道这客户是怎么从三个字里,脑补出寰文不是好公司的。 他接这个单纯纯是为了打发时间,没想到遇到这么个爱脑补的客户,也是彻底无语。温良懒得回答,把手机关到静音,专心他敲起代码来。 可是不知道那个J到底被触发了什么开关,竟然开始喋喋不休起来。 【J:大神,有没有意愿换工作?】 【J:听说何氏在招聘分析师,待遇极好,大神要不要试一试?】 【J:悄悄说一句,我认识何氏的hr呢,帮您内推一下?】 温良工作做到一半,还要分心看聊天记录,本来已经很不耐烦,没想到这人冷不丁说起了何氏,他翻了个白眼,在心里啐了一声。 何氏?首富家的公司? 他就是死了,也不要再和姓何的有任何瓜葛。 哦,已死,只是在等待报酬而已。 温良干脆屏蔽了对方,只等着跑出结果来,交付,收钱,然后拉黑这个没眼色的家伙。 在温良埋头工作的时间里,L竟然@了他无数次,甚至把何氏的招聘公告转了过来。 难道这货是个猎头? 锲而不舍的精神值得称赞,可惜了,推荐的公司实在是太差劲。 在客户的一再搭讪之下,烦不胜烦的温良敲代码的速度快到飞起,本来要耗费两个小时才能干完的事情,半个钟头就搞定了。 他长舒了一口气,打包发送结果。 【W:已完成,麻烦付一下尾款。】 何寂看到W竟然如此积极,心中大喜。 他连忙把现金转成数字货币,给温良的钱包转了足足三倍的佣金。 首战告捷。 有这段交易作为铺垫,下一步就可以面基了吧! 何寂满心欢喜,发送了一条信息。 【J:大神,明天要不要到何氏看一看?】 已经把技术部骨干都叫醒加班的何寂准备再接再厉,把hr也从睡梦中唤醒,着手准备W的入职事宜。 然后他打开聊天框一看,那条邀请入职的消息后面有个火红的叹号,后面紧跟着一句“您还不是对方好友”。 何寂手指僵在那里,陷入了沉默。 不是聊得好好的吗?怎么突然被拉黑了?他到底哪句话说错了? 何氏的hr逃过一劫,高薪聘请的高手们可没那么幸运了。 为了高额的加班费,他们不止深夜被唤醒,还要被总裁电话催进度,只能裹着被子,紧锣密鼓地做着分析和追踪。 有钱能使鬼推磨,在何寂不遗余力的大出血下,分析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这个W的代码和何寂提供的令一段代码风格几乎一致。 另外,从这段时间开始,这些代码全部出自一部手机。 就是吕温梁的手机。 何寂看着确凿的结论,满脸的不可置信。 他不停的试探过,吕温梁对于代码绝对一窍不通。 可是他的手机怎么会有那个人的代码? 更何况他提需求的时候可是半夜一点,难道那个人深夜还在吕温良身边吗? 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毕竟那个人在多年前曾经也用这些帮过他啊! 何寂的手垂了下来,双眼无神的目视前方。 冰凉的月光从窗外渗透进黑暗的屋子,仿佛谁的声音,一点点沾满他的心房。 他还不知道他的声音是什么样的。 何寂想到他和那个人正在同一片月光下,就觉得理智已经随着清冷的光化为乌有。 他再也忍不住,睡衣都没换,披了外套就出了门。 老破小里,温良躺在老式木床上,好不容易找到了一点睡意,突然听到了一阵疯狂的敲门声。 他睁开眼,看了看时间。 凌晨四点。 大半夜的,是谁在敲他的家门? 老小区的隔音差得要命,要是任这位癫公继续敲门,恐怕整栋楼的邻居都要惊醒。 温良不情不愿地从床上爬下来,骂了一句,来到门口,想要瞧一瞧这深夜敲门的家伙是谁。 透过猫眼,他看见何寂顶着乱蓬蓬的头发,眼睛通红,眼下青黑,整个人简直像个鬼。 这卡皮巴拉虽然讨厌,但是威胁性不大,温良略一思索,打开了门。 当然,门不是白开的,何寂在看到温良的第一眼,就得到了一句亲切问候。 “大半夜的你是不是有病?” 卡皮巴拉穿着丝绸睡衣,外面披了一件风衣,虽然看起来毫无形象,却依旧保持着八方不动的形态。 他缓缓进屋,拔长脖子四处查看,那样子仿佛他才是这屋子的主人一般。 温良心里的火噌的一下就起来了。 凭什么啊? 住大平层的时候也就算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劳资凑合着忍你,可是现在,这屋子是劳资自己买的,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你不仅半夜哐哐砸我房门,还一副领导视察的样子! 你谁啊! 越想越气,温良忍不住冲到何寂面前,狠狠搡了一把深夜魔化版卡皮巴拉。无奈吕大少太过弱鸡,用尽全力竟然没推动。 这房子一目了然,只有一室一厅一厨一卫,别说藏人,就算是一只老鼠在屋里,都得摆在明面上。 何寂把温良的新家扫视了个遍,也没有找到任何其他生物。 上头的情绪渐渐褪去,他看着满脸怒气的温良,感觉整个人从头凉到脚。 何寂低了头,嗫喏着开口道歉:“对不起,我……” 该怎么说,我怀疑我的心上人和你在一起? 不行,面前这个人可是他理论上的未婚夫。 虽然婚约解除无果,但是…… 突然,何寂心头闪过一道火光。 自从出了那件事后,吕温梁见到他,从来都是眼神闪烁,唯唯诺诺的样子。 可是今天,他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开口骂人。 面前的这个人虽然是吕温梁,但是和从前大相径庭。 何寂的脑子里闪过了好多绿色软件里,看到过的狗血片段。 难道吕温梁是人格分裂? 多年前在线上和他相谈甚欢的那个人,最近频频出现的那个人,其实是吕温梁的另一个人格? 他转过头,看着早就气成河豚的温良,遭到当头棒喝一般,怂了。 他是怂了,温良的火气却越升越高,狠狠瞪着有些退缩的何寂,高高扬起手,送了他一个大逼斗。 “可以滚了吗!”温良怒吼道。 何寂的半边脸已经红透了,可是他并不在意,他只是定定地看着眼前人,唇角微微上钩。 15. 遗传病史 温良看看何寂脸上明显的巴掌印,又看看这家伙一脸陶醉的笑,诧异地后退了好几步。 怎么他死了一趟回来,这世间就癫成了这个样子? 他匆忙敲醒了还在呼呼大睡地吕大少,忙不迭地问道:“你这个未婚夫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吕大少骤然醒来,看到何寂捂着半张脸,整个人哆嗦起来,好费劲发出一句感慨,“你……揍了他?” “这不是问题关键好吗?你看看这个人,怎么每次被揍都会开心地笑?他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每次?你……揍他……不止一次?!”吕大少的关注点和温良完全不在一个点上。 显然他对于温良揍了何寂这件事十分害怕,缩在角落里不停地哆嗦,甚至牵制得肉身都开始发抖。 温良感知到自己在发抖,莫名其妙,敲了敲脑袋,“你抖什么?” 这一幕落在何寂眼里就是另一种意味了。 他仿佛看到了两个人格正在天人交战,一边是懦弱的吕温梁,另一边是他的WL。 他紧张得要命,却不知道怎样干涉人格间的问题,欲言又止无意识地搓着手。 最后,只能减少自己的存在感,一点点地退到门口,期盼这一次的胜出者是WL。 另一边,温良看到何寂在往门口退,大喜,也顾不得安抚惊惶失措的吕大少,几乎是冲了过去,用尽全力把何癫公推出门外。 咣的一声,老式铁门重重关上。 何寂狼狈地站在满是小广告的楼道里,身上全是震下来的墙灰,突然大笑一声,捂着脑袋蹲在地上。 “神经病!”屋里传来温良的大骂声。 何寂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找对了人。 可是他算是把人得罪惨了。 何寂蹲了好久,直到腿脚都感到细密的疼痛,这才扶着墙壁站了起来。 他的手上蹭了一层灰,看起来浅浅淡淡,却怎么搓也搓不下去。 久别重逢,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办砸了。 彻底丢失了睡眠,温良看着天花板发呆。 过了好一阵子,他问:“你怎么回事?突然那么紧张?” 吕大少目光闪烁,没有回答。 月光褪去,又是一天。 一大早电话就响个不停。 睡眠被接二连三地打乱,温良整个人都带着一股死气。 吕大少突然惊呼道:“哎呀!今天是体检的最后一天!” “定期体检,对自己不错,有可取之处!”温良虽然有点起床气,还是给吕大少点了个赞。 吕大少不好意思地笑了,“信托基金赠送的。” 算我没说,温良腹诽。 deadline就在眼前,还能怎么办? 温良不情不愿的从被窝里爬出来,挤地铁的时候还在不停地打瞌睡。 坐完地铁坐公交,倒了好几趟线路,可算是到了郊区的体检中心。 “你们豪门为什么选这么远的地方体检?”温良对世家的爱好大为不解。 “隐秘嘛。”吕大少见怪不怪。 这体检中心的陪检团队颇为壮观,温良刚一进门就乌泱泱地跟上来,让他颇不适应。 这些人还拿出好几个套餐让他选,简直时眼花缭乱,让人有一种在逛商场的错觉。 可惜温良困得眼皮都抬不起来,随手选了份体检套餐,挥手道:“好了,就这个吧,留一个人引导就行。” 为首的护士接过套餐,一脸姨母笑地看了看温良,遣散了其他人。 温良晕晕乎乎地跟着护士,做了好大一堆仪器的检查。 这家体检中心的效率很高,很快就做完了大半。 当项目还有多半页时,护士一脸神秘地笑着,把温良领到了一个小房间,退了出去,贴心的关上了门。 这房间只有四五平米,靠墙摆放着一个沙发,旁边一个壁挂洗手台,上面放着洗手液和纸巾。 靠门一侧有一面小窗,是不透光的哪一种,上面放着采样杯,窗户下边是医疗垃圾桶。 温良看到沙发,非常高兴,躺下去呼呼大睡起来。 虽然只眯了一个小时,但是这一觉睡得极好。等他醒来后,环视四周,突然间愣住了。 他仔细看了看这小屋的环境,想到了很多年前的一些事情,突然反应过来,这地方好像是个取精室! 他的困意消失了一大半,拿起检查单仔细看了看,之间上面写着:至尊男性套餐。 温良几乎要跳脚。 他没睡醒,迷迷糊糊选了个什么鬼体检套餐! 然而,脑海里的吕大少小声劝道:“来都来了……” 三大金句之一,想来这小少爷的口头禅里还有一两句:都不容易和大过年的。 行叭! 反正是你的身体,以后也是你要用,要做这种检查也无可厚非。 但是看了看后续的检查项目,温良还是不由得面红耳赤。 他只能不停的催眠自己,这壳子不是他的,这些检查是为了工作…… 温良几乎不知道后半程的检查是怎么熬下来的,从体检中心出来,他整个人仿佛被榨干一样。 他本来以为,做完了体检就万事大吉了,没想到第二天,体检中心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吕先生,您的体检报告有点问题,需要面谈一下。”护士小姐的声音十分甜美,却让人听起来直发怵。 吕大少再次哆嗦起来,引得身体也不停颤抖。 不论什么人,都会害怕医生的那一句有点问题。 “反正你现在也就这样了,该吃吃该喝喝,享受生活就算了。”温良安慰道。 “我只是怕疼……”吕大少弱弱道,“话说回来,现在享受生活的,好像是你。” 温良几乎要跳起来。 要是这具身体也没两天了…… 不行!他一定要积极治疗,毕竟那个纵狗杀人的罪犯还没找到! 想到这里,温良飞一般跑出了门,蹬着个共享单车就往体检中心跑去。 脑海里,吕大少目瞪口呆,惊叹道:“他怎么比我还上心!” 站在男科门口,温良整个心都在打鼓。 这男科诊断出来的毛病小则没有后代,大则会要了身家性命。 当大夫捧着资料啧了一声后,温良和吕大少同时心惊肉跳起来。 “你爸爸生活那糜烂,你不会也沾染了什么不良习惯吧?”等待审判结果的当口,温良问道。 吕大少听了,头摇得像拨浪鼓。 也是,就算他有这个心思,也没这个财力啊,毕竟吕大少的每一分钱都没花在自己身上。 大夫啧了好几声,盯着报告严肃道:“我建议你,马上结婚生子吧!” “他让我留个 后!”吕大少眼睛立刻红了,“咱是不是……要死了?” “不是咱,是你,我早就凉透了,谢谢!” 吕大少低着头,呜咽着道:“我本来想着,咱以后就这么过着吧,反正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看你替我生活,是我这辈子看过的最好看的爽剧,怎么就……” “谢谢,但是我只想完成执念,想要活成爽局,还要你自己努力,”温良吸了口气,道,“好好治疗吧!” 一具身体里,两个灵魂魂已经开始互相安慰打气,计划共度时艰了。 这时,大夫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满色苍白的病人,领悟到他无意中发出的声音对病人是多大的打击,连忙道:“哎呀,你没有得什么要命的病,只是……” 听到没有要命的病这几个字,两个灵魂都放下心来。只要不死,其他细枝末节的不重要。 “您直说,我到底有什么病?” 大夫面色为难,想了想,道:“你也不要心里压力太大,你这个是家族遗传问题,你们家的男性亲属应该都有这些困扰……” 这大夫说的云里雾里,温良听的一头雾水,不由得催促,“您就直接告诉我,我到底得了什么病?” 大夫下定决心,直言道:“弱精症,而且随着年龄增长,症状会更加严重,所以你最好在25岁前把孩子生了,否则可能就没机会了。” 嗨,这算什么事! 吕大少好像也不是直的,后代什么的本来就不会有。 温良一颗心彻底落地。 突然,他细细琢磨着大夫的话,好像发现了其中的关键所在。 “您说,我的直系男性亲属都有这毛病?” “从基因上看,至少三代以上。”大夫一脸肯定。 温良点点头,追问道:“都是25岁之后几乎不会有孩子?” “嗯,大概率。”大夫言之凿凿。 呵! 温良恍然大悟,他总算知道为什么吕家祖宗肯磕烂头了。 他敲了敲同样目瞪口呆的吕大少,“你爸多少岁生的你?” “24,可是,小奕和小平那对双胞胎比我小四岁……” “被医生判死刑的年龄还能生出双胞胎,你爹绿了。” 吕大少瞪大双眼,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你还有个小叔叔?老来子?” 吕大少点点头。 “这个更离谱。所以,你爷绿了。” 吕大少简直呆滞了,结合医生的诊断,代练哥他说得对啊! 温良给吕家人做出最后总结,“你们家这个姓不应该是三声,该发四声——绿帽子的绿,毕竟绿人者,人恒绿之。” 吕大少想到给毫无血缘关系的“兄弟”和“叔叔”花过的那些钱和挨过的那些打骂,整个麻了,“他们竟然根本不是我的家人,那我奶奶算什么?我之前的那些年又算什么?” “算你傻。”温良拿过检查结果,悠悠道。 吕大少一脸痛苦,缩在角落当蘑菇。 来时晴空万里,走时大雨倾盆。 温良看看黑压压的天,想想还有一公里的公交站,决定等雨停了再说。 在休息区等了不一会儿,何寂突然出现在了大厅。 眼看卡皮巴拉就要坐到自己身边,温良嫌弃地起身,挪到了另一个沙发上。 何寂直勾勾地看着温良,“我顺路,送你回去?” 16. 漫漫追妻路,失败第一步 这卡皮巴拉是怎么了?没受过罪还是没挨过打? 我都揍他了,他怎么还要巴巴的凑上来? 温良敲敲吕大少,“哎,你未婚夫怎么回事?” 吕大少躲在角落装蘑菇。 温良这才想起,几乎每次面对何寂时,这家伙好像都是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 温良不由得好奇起来,“你怕他?你们不是谈了好多年吗?” “他……倒是还好……可是……”吕大少窝在角落里,和在阴阳界的列车上一个鬼样子,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简直听不清了。 一个灵魂竟然被吓出了躯体化症状,难道这俩人之间曾经有什么龃龉不成? 也是奇了怪了,这一对一个窝囊的要命,一个三棒子打不出一个屁,能生出什么要了命的冲突来? 虽然百思不得其解,但并不妨碍得出结论:吕大少十分排斥何寂。 难道那有怨报怨,有仇报仇的任务里,还附带着解除婚约的隐形任务? 想到这里,温良狠狠戳了戳吕大少,“别抖了,给句准话,你想和何总喜结连理吗?” 吕大少瞪大清澈愚蠢的眼睛,头快要摇出残影。 “明白了。” 温良抬眼,看了看对面的何寂。 这卡皮巴拉一直安安静静,双手发在膝盖上,端端正正坐在对面,圆圆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 温良被盯得心头发憷,起身,准备尿遁。 可是卡皮巴拉紧跟着站起来,追了上来。 俩人在卫生间门口狭路相逢,甚至手放到了同一个隔间的门把上。 好叭,温良收回之前对他的评价,这家伙癫起来真的挺吓人的。 “你先!”温良退后,做了个请的手势。 何寂把手缩回裤缝之间,手指意犹未尽地搓了搓,谦让道:“还是你先来吧。” 一个蹲坑而已,他跟我搁这让来让去,是准备干什么呢! 强忍着把人踹进蹲坑里的冲动,温良吼了一声:“少废话,滚进去!” 何寂抬头看了温良一眼,钻进了隔间。 这货怎么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莫名其妙。”温良嘟囔一声,飞一般地溜出了卫生间。 他在体检区重新找了个舒适的位子坐了下来,不耐烦地看着天。这该死的雨怎么还不停? 好容易捱到雨小了一点,温良起身出门。 这时,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雨还没停,坐我的车走吧!” 大意了! 这破体检中心只有这一扇门! 温良头也没回,冲进蒙蒙细雨中,走了。 何寂眼看着人绕过他的迈巴赫走远了,连忙迈着长腿追了上去。 “会淋湿的!”他在温良身后大喊。 回应他的只有三个字,“我——乐——意——” 何寂无言以对,只能小跑着跟上他的脚步。 在车上等了两个钟头的方助理看着远去的总裁,一时不知道是下车一起追还是开车跟上。 然而,领队的温良早已甩开膀子,走得飞快。 他走得又轻又快,即使路上全是雨水,脚上的水花也压得严严实实,普普通通的暴走愣让他走出轻功水上飞的架势。 何寂虽然体力优于温良,无奈装备太拉跨,高定皮鞋只适合走在红毯上,走在这种路上一点优势也没有,还磨脚,所以追的十分狼狈。 方助理的开着车停停走走,走走停停,眼睁睁地看着他跑他追。 与网络里不同,跑的那个轻舟已过万重山,追的那个简直比两岸的猿还要凄惨一些。 他们总裁这是突然开窍了? 可惜,在感情这件事上,何总虽开了一窍,但其它窍还是封闭的,短板太多,恐怕还要走漫漫追妻路。 方助理吃了半条街的瓜,看着库库工作的雨刮器,突然觉得背后一凉。 完了完了,他一个专业特助,怎么就能吃瓜吃到忘记给总裁和夫人送伞了呢? 方助理趁着红灯的当口,跳下来把车上唯一一把伞递给了何寂,给了个眼色。 何寂看懂了方助理的暗示可惜时运不佳,他刚把伞撑开,雨停了。 更糟糕的是,在他接、打伞的短暂时间里,前面的人早就走出二里地了。 何寂把碍事的伞丢到一边,小跑着接着追人。 这时候绿灯亮起,后面的车早就不满龟速行驶的迈巴赫,不停鸣笛。方助理看了看孤零零躺在树坑里的伞,叹了一口气,踩下油门。 这体检中心面向豪门群体,行车道修的极好,人行道却极为敷衍,何寂飞快地追人,一路踩到了好几块空鼓的喷泉转。 积攒的雨水顺着砖缝喷涌而出,皮鞋里顿时一片泥泞,泥点子溅的全身都是。 他根本顾不上这些,满脑子都想着跑快点,好追上前面的人。 与之相反的是前方的温良,他目光淡淡扫过地面,脚尖擦着砖块的边缘掠过,却不会惊动任何水流,走得从容至极。 突然,温良想起了什么,猛地顿住了脚步。 何寂一时没刹住车,胸膛直直装上温良的后背。 温热的触感隔着布料传了过来,何寂猛地僵住,呼吸骤然停滞。 他的手悬在半空,想要伸手扶一把前面踉跄的人,却有一些胆怯。 这时,温良脑海里,吕大少的声音像警报声一样炸起来,“啊!啊!他要做什么?不要啊!” 被撞一下不算要紧,这一句大喊差点让温良栽个跟斗,他连忙稳住身形,安抚脑子里的实习生,“好了好了,别紧张,我给你解除婚约!” 何寂在温良的眼中又看到了那晚上天人交战的苗头,生怕把吕温梁召出来,连忙收回手,后退了好几步。 温良回过身,白了何寂一眼,“你今天来这里,是为了找我?” 何寂后头滚动,偏开视线不敢和温良对视。 温良乘胜追击,“你怎么找到我的住址的?” 何寂屏息,眼神闪烁。 “何总,你监视我?” 冷汗掺着雨水,首富总裁的后背被两个问题沁到湿透,他一咬牙,说出实情,“我追踪了你的手机……” 啊!这毫无人权的豪门! 温良在心里啐了何寂一口,想着闲下来就给手机上防护,争锋相对道:“果然是首富,就这么大大方方地剥夺别人的人生自由,佩服!” 【他是什么恶魔吗?就这么大大方方地剥夺你的人生自由?】 多年前那些毫无生气的文字顿时有了声音,何寂暗沉了多年脑海猝不及防地亮起了光。 “你是……”他兴奋到嘴唇颤抖,嗫喏着想要发问。 “你们家我高攀不起,你发个声明,把 那劳什子婚约解除了吧!” 谁知对方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的幻想,还提出了当年他迫不及待,现在避之不及的一个要求。 何寂还没来得及拒绝,就看到对方掏出手机,随随便便一通操作,嘴角是不屑的笑,“既然你破解我的手机追踪我,那我也不客气了。” 温良晃晃手机,他刚才已经破解何氏的社交媒体密码,完成了宣布婚约解除,用自己账号回复的一整套丝滑操作,再次赠送何总一个白眼,转身就走。 不一会儿,何寂的手机铃声不要命地响了起来。 他看了看渐渐走远的人,一咬牙,关机,追了上去。 豪门圈子看到了首富家解除婚约的动态,炸了。 然而这些于温良毫无关系,他敲了敲吕大少,“看,搞定!” “有没有一种可能,婚约是两个家庭的事?”看完整套丝滑操作的吕大少目瞪口呆,弱弱发问。 “你那个家?断了吧!”温良甩下一句话,没等吕大少回答,迈着他的凌波微步继续前行。 他的身后,是依旧追逐不止的何寂。 他跑,他追。 两个人暴走十几公里,从人迹罕至的郊区直走到老城区。 追的人咬着牙一言不发,跑得权当身后的人不存在。 眼看着到了熟悉的地盘,温良身形一晃,钻进了熙熙攘攘的老街巷。 亦步亦趋追了一路的方助理看着前方的单行线,望洋兴叹。 罢了,他已经在车上享福了两个多小时,也该活动活动了。 方助理咬咬牙,找地方停车去了。 温良早已走到一个小摊跟前,拿出手机扫码,“臭豆腐,三拼,大份!” 何寂紧随其后,闻着小窗口飘出来的奇怪味道,盯着前面的人发呆。 他差点忘记了,他和他之间,还曾经有个婚约。 只可惜两个人格,一个见了他就害怕得要命,一个被他搞成了这个样子。 他想要挽回,然而根本就束手无策。 思索间温良已经拿到了食物,转身进了隔壁的面馆。 “一份肉炒面,一头蒜!”温良照了一张桌子坐下。 老板看了看温良,又看了看对面一言不发的何寂,问:“你呢?要什么?” 何寂看了看墙上密密麻麻的菜单,有些恶心,连忙摇了摇头。 温良眼皮都没抬,拿出手机打发时间。 由于之前的一堆操作,吕家人在看到婚约解除的消息后干脆偃旗息鼓,只有吕大少的爷爷发来一句友好问候。 【你这个不肖子孙!解除婚约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和我们商量!】 从之前的种种来看,这老头好像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温良熟练拉黑了这个叫“爷爷”的人,掰着手指算了算,目前没和他交过手的,只剩龙凤胎的姐、爹的另一个便宜私生子和那个便宜小叔叔了。 恰好炒面好了,温良打开一次性筷子,大快朵颐起来。 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一向觉得所有食物都味同嚼蜡的何寂竟然莫名的有了一点食欲。 看到对面的人吞了吞口水,温良连忙把臭豆腐往自己这边收了收。 何寂看着这一幕,觉得似曾相识。 好像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他也被什么人勾起了食欲,只是那一次,他好像接过了对面的食物…… 17. 紫色花串 另一头,完全没有浪漫细胞的温良就这炒面磕了一瓣蒜,还顺手塞进嘴里一块气味浓郁的臭豆腐。 等所有味道在口腔里打架,他抬头,直冲何寂开口,“你不吃面,坐在我对面干什么?” 复合的食物味道扑面而来,何寂微微皱眉。 死亡多年的饥饿感突然伴随着蒜香味攻击胃袋,他突然听到肚子传来咕噜噜的响声。 【好好吃饭,对食物满怀热忱,才不会辜负生活啊!】 在国外留学那几年,何寂患了严重的厌食症,那段时间他整个人瘦成了一把骨头,靠营养液度日。这句话是他唯一救赎。 后来在药物和心里的双重干涉下,何寂算是康复了,可是食物对他来说,仅仅是维持生命体征而已。 不论是最新鲜的海鲜、顶级的肉类,还是限定的菌菇,到了他的嘴里,和嚼蜡并没有什么区别。 但是今天,在这个破破烂烂的小面馆里,坐着包了浆的旧木头凳子,面前是脏兮兮的空桌子,何寂却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来自灵魂的,对食物的渴求。 生平第一次,何寂学着温良的样子喊道:“麻烦来一份炒面。” 现在不算饭点,老板出餐出得飞快。 不一会儿,温良就看到何寂夹了一筷子炒面,塞到嘴里咀嚼起来。 啊?他不是只吃白人饭吗? 之前这家伙啃法棍时,总是透着一股淡淡的死感,仿佛视频里生无所恋,嚼着豆橛子的卡皮巴拉。 而现在,这人硬是把十块钱一碗的炒面吃出了大餐的既视感! 强烈的对比让温良吓了一跳,身体不由自主地后仰。 没想到啊没想到,大蒜加臭豆腐的奇怪味道,竟然能勾起一个人的食欲?! 要知道,他这么做的本意是恶心人的。 这人怎么还爽上了? 越想越诡异,温良吃饭的速度快到飞起。 三口并作两口塞完了好大一碗面,被噎到好几次也不敢停下来,好容易面碗见了底,温良起身就走。 何寂看到人要走,连忙追上来。 “不许浪费食物!”温良指着只收了皮肉伤的一碗面,一脸的义正言辞。 何寂愣住了。 记忆里的文字和面前的人一点点重合,何寂几乎要热泪盈眶。 老友的指令不能违背,等何寂拎着打包带出来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已经很难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了。 不过不要紧,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然而,温良早就预判了他的预判。 他买了瓶牛奶去蒜味,顺手从小区旁的水果摊挑了一个完整的榴莲。 当何寂堵在老小区门口的时候,温良举起手里的袋子,微微一笑,“何总,认识这个吗?” “你喜欢榴莲?” “是的,你要是再尾随我,这颗榴莲就会长在你脑袋顶上!” 何寂眼底满是落寞,后退一步,小声道:“对不起,打扰到你了。” 温良抡了抡十几斤的“超级武器”,心想:道理讲不通,略懂一些拳脚还是不错的。 他不知道的是,真正刺激到何寂的并不是榴莲,而是充满厌恶的眼神。 在老城区错综复杂的交通网开车到崩溃的方助理按图索骥,正好赶上失魂落魄的何寂从小区出来。 他叹了口气,道:“何总,您之前的人生太顺利了,不怎么会和人打交道……” 顺利吗? 何寂底下头,把自己缩成一团。 他这一生像被关在一个玻璃罩子里,他能接触的都是被安排过的。 被规训久了,这世界就失了真,连他自己都分不清,他面对的是事实还是虚幻。 后来,好不容易有个人愿意砸破这罩子,带他去看更广阔的世界。但是现在,那个人不要他了。 方助理小心翼翼地随着导航在窄小的道路穿梭,时不时地观察一下老板的心理状态。 出乎意料,何总只颓丧了一小会儿,很快又坐的笔直,整个人若有所思。 良久,他才问道:“如果你遇到这种事情,会怎么处理?” “你喜欢吕大少?”方助理问完,从后视镜悄悄瞄了一眼老板。 何总虽然面色如常,耳垂却泛起了可疑的红色。 铁树开花了? 方助理握着方向盘的手都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只可惜,这有关感情的问题明显是问错了人,简直约等于倒数第二和倒数第一问题怎么做。 何总好歹订过婚,目前还在搞暗恋。 而方助理他就是个牡丹,连一点恋爱的意愿都没有。 等等,吕大少不是老板的未婚夫吗?这俩人在搞什么特殊的py? 方助理仔细琢磨了一阵子,这种情况好像有个专有词,叫什么来着? 是先婚后爱? 哦!叫追妻火葬场! 想到这里,倒数第一顿时有了主意。 成绩不好不要紧,他有参考书! “何总,您平时都看什么书?” “经济类、管理类的,怎么了?” “您要不要考虑下个网文APP?”方助理趁着停车的间隙,给何总指定了几个搜索标签。 他逃,他追,他插翅难飞…… 何寂看着上面的文字,沉默不语。 现实不是这样的,何寂面临的问题是:他逃,他追,他举出一个硕大的榴莲…… 失去了武器的价值,榴莲早已四分五裂。 这么大一颗,竟然只开出三房果肉,温良有点哭笑不得。 果然,本着当武器用的心,挑来的水果不会很好。 温良把为数不多的果肉收拾到盘子里,看着窗外的泡桐树发呆。 秋天来了,秋风萧瑟,泡桐树哗哗作响,铺了满地的碎金子。 可能是今天和何寂走了太久,温良不由得想起来,鹏举中学的家属区也有这样一株泡桐树。 春天傍晚,少年温良熟门熟路地顺着树干溜下来,泡桐树开满了紫色花串,旁边是一个凉亭,清净又凉快,是他的秘密基地。 温良从书包里取出他的晚餐——两个馒头和一罐咸菜。咸菜是打工的时候,大排档老板送的。馒头用教职工区微波炉热过,只可惜时间没掌握好,有点皮了,吃起来像在嚼皮筋。 温良没得选择,他掰开馒头,夹上咸菜,配着学校免费的白开水,吃的狼吞虎咽。 白天要赶功课,晚上要去大排档打工谋生,这顿饭是唯一能让他喘口气的时间。 突然,有个毛茸茸的东西在蹭他的腿,低头一看,是一只胖乎乎的大橘,一副讨好地样子,夹着 嗓子喵喵叫着,看着温良手里的馒头。 “都是素的,你不喜欢。”温良正在和馒头较劲,腮帮子嚼得有些酸,连说话都有些口齿不清。 大橘懂什么呢?它只是看到这人类吃得很香,一个劲地撒娇卖萌,不停地蹭温良的腿,还用圆圆的眼睛仰望着温良。 “真拿你没办法。”温良撕了一小块没那么硬的,放在大橘面前,没想到大橘闻了闻,给面子地吃掉了。 温良低头看着大橘吃光了一点荤腥都没有的馒头,开心的笑了。 一回头,发现身旁多了一个小帅哥。 温良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小帅哥看起来比温良大不了几岁,五官锐利,一双杏眼眼仿佛闪着星光。 暮春有些热的天气,小帅哥穿着完整的西装八件套,却没有一丝被热到的狼狈,整个人冰肌玉骨般,在他身边还能感受到丝丝凉气。 从没见到过这么好看的人,温良呆住了,痴痴地盯着那张脸看了好久。 小帅哥也没有生气,就那样站在那里,任温良打量,直到温良不好意思地笑了,才贴着温良坐下。 一身名贵衣服的小帅哥就这样和温良并排坐在灰扑扑的凉亭长椅上,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啊啊啊!他要干什么? 温良的脑子早就被好看的脸占据,智商退到洼地,傻乎乎掰了半个馒头放在小帅哥手里,还把咸菜罐子往他身边推了推。 小帅哥拿着馒头,笑得十分好看,还捧场地咬了一大口。两个人就着夕阳,一个大快朵颐,一个细嚼慢咽,硬邦邦的白馒头竟吃得有滋有味。 花开花落,转眼已经过了很多年。 那小帅哥成了大帅哥,对着换了壳子的温良穷追不舍。 只可惜就算他再爱,吕大少还是不想继续这婚约。 至于温良,那段年少的悸动早就终止于那一场瓢泼大雨。 更何况,本人已死。 春去春又来,那年的紫色花串早已没有痕迹。 “那个……”吕大少的话打断了温良的思绪,“电话好像响了很久……” 温良打开手机,是一串没见过的电话号码。 “来,看一下,又是那个打秋风的?”温良问道。 “呃……不认识哎,要不……接一下?”吕大少道。 温良伸手扶眼镜,扑了个空,不耐烦地按下免提键。 那边的声音还怪熟悉的,是个女生,“吕先生,我是寰文的HR,这次来电时通知您,明天可以过来签聘书了。” 差点忘记了,他曾经承诺过,等寰文临时班子入驻了,要去当一年的顾问。 故地重游,关处长已经接任了寰文的董事长,正在文总曾经的办公室里,和一个穿职业装的女孩谈事情。 温良隔着玻璃窗看了一眼,总觉得那个女孩眼熟,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吕温梁!”没想到那女孩见了他,径直出门,冲上前来打招呼。 认识? 温良连忙呼唤吕大少,“快,这是谁?” “梁盈盈……”吕大少又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顾不得那么多了,温良客气地寒暄道:“梁小姐你好。” 没想到梁盈盈的脸瞬间拉了下来,声音都带了几分尖锐,“你叫我什么?” 18. 吃绝户 啊这! 温良仔细端详着对方的脸,心里有了一点猜想,连忙把吕大少提溜起来问:“她是你什么人?” “就……龙凤胎的另一个……”吕大少的声音里透着弱智。 温良有一种无法揍一个灵魂的无力感,“那是你姐!亲姐!你就不能老老实实告诉我吗?” “可是我爸妈说……” “你爸妈一个比一个颠!”温良快要气到跳脚,“你让我在新领导面前,和你亲姐装不认识,那是什么傻子才能做出来的事情!” 吕大少想到温良给他的断亲建议,闭了嘴,小声嘟囔,“我错了还不行……” 您可太行了,不仅给我留了一堆烂摊子,还时不时掉落新坑搞我! 实在没办法,温良只好祭出基础人设,低下头,装出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爸妈不让我和你说话……” “我就想不通了,现在那家人两个在里面,各自的辅助都在忙着捞人,怎么还有功夫搞挑拨离间!”梁盈盈强压着怒火叹了口气。 哎呦,怪不得吕大少的亲爹没有出来作妖呢,原来是在里面没出来呢。 不仅如此,看起来两位辅助都默契地没有对外透露丈夫儿子进去的原因,还是挺让人意外的呢。 温良忍不住,暗戳戳地笑了一声。 “走,出去聊聊。”梁盈盈挽上温良的手臂,上前按电梯。 “梁总,吕顾问……”关处长在门口喊。 “关总,我弟在任职,刚好遇到,叙个旧,一会就把人还你!”梁盈盈回头道。 等温良反应过来,人已经在寰文一层的咖啡厅了。 梁盈盈在包里翻了翻,摸出一张卡,放到温良面前,努努嘴,“喏,社区食堂的饭卡,实在没得吃过去凑合一顿!” 温良看着破破烂烂的卡,几乎没回过神,连忙问吕大少,“这是什么意思?” “就……有时候会把钱花完,没饭吃,被她发现了……” 天哪!推测的果然没错,癫公眼里的癫是正常! 这姐姐看起来像个正常人啊! 就听脑海里的吕大少嗤了一声,“我爸说了,她小气,那么有钱,只舍得给社区食堂的饭卡,每次才充一点钱。” “就是因为是社区食堂,钱也不多,才不会被你家的吸血鬼看上。她要是给的多,你不还得饿着肚子上贡吗?”温良简直要被这货傻到。 “呃……”吕大少认真思索一会,这代练说的有道理,“开始她给了我一张私厨的贵宾卡,我没吃上两顿,小叔就带着朋友去,把余额花完了。” “呵,”温良冷笑,“能在一群便宜亲戚里活到现在,你家祖坟青烟都冒完了。” “可是……”吕大少的三观体系明明灭灭,还在苟延残喘,有来了一句惊天发言,“可是,她是女孩子。男尊女卑,她本来就不应该继承姥爷的财产……” “得了吧你,你那小叔和私生子弟弟甚至都是绿出来的,不也心安理得花你的钱?你更是废物一个,守着金山银山,还要靠别人接济才能吃的起饭。依我看,你们家所有财产都应该给你姐打理,至少能守得住。”温良对这种封建思想嗤之以鼻,恨不得喷死吕大少。 想了想,还觉得骂的不过瘾,接着骂吕大少全家,“你爹软饭硬吃,你妈脑子缺失一块,只要有眼睛都看得出来。你倒是听他们的话,越听越傻!” 此生第一次听到这么中肯的评价,吕大少瞪大双眼,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 温良看他的神情,更加来气,补刀道:“怎么,你们吕家,一家之主带头违法违纪,宠爱的便宜儿子也在里面踩缝纫机,这就是社会和法律对他们的定义,也是对你家教的定义!” “没有这么不堪吧……”吕大少还在挣扎。 温良一锤定音,“你祖宗都知道他们不堪,要不怎么回有我的出现!” 梁盈盈看温良发了老半天呆,有些奇怪,挥了挥手,“卡拿着啊,别嫌少,给多了又到不了你手里。” 脑海里的吕大少听到这句话,如同五雷轰顶,捂着眼睛钻到角落装蘑菇去了。 温良收下卡,笑道:“其实也用不着了,毕竟在寰文当顾问,收入可不少。” 梁盈盈听得心不在焉,因为她的注意力都在菜单上。 几乎把咖啡店的所有点心都勾了个遍,梁盈盈这才放下菜单,”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好吧,这些不重要。 看着满满当当一桌子的小甜点,温良惊呆了,连忙问:“你姐这么喜欢咖啡店的小点心?” ”每次见面,她都点一大桌子吃的,可是自己也不吃,很奇怪的。”被迫从蘑菇状态出来的吕大少没好气地回答。 ”哦,可能是喂猪的吧!”看出了其中玄机的温良对猪感慨。 从来没领过情的吕大少突然恍然大悟,“你是说,她弄这么多,是喂我?” 扶不上的阿斗终于开了一点点眼界,温良简直要感谢上苍,”不然呢?有的人让你你掏心掏肺掏钱,两口饭都不给你剩,有的人各种接济你,你连个声姐都舍不得叫,猪都比你聪明!” “我是不是太不知好歹了?”吕大少低下头,小声嘟囔。 要是在以前,吕大少一定会喋喋不休地说教,什么家和万事兴啊,什么无不是的家人啦,一直说到梁盈盈不耐烦,两个人不欢而散。 可是奇了怪了,今天这弟弟竟然安安静静吃起东西来,让梁盈盈觉得十分不适应。 而温良也发现了一些不容忽视的问题,再次敲醒装蘑菇的吕大少,问道:“依你爸妈的尿性,怎么会让你姐从母姓?” 吕大少瞪大清澈愚蠢的双眼,表示一无所知。 蒜鸟,就多余问他。 但是好奇心让人抓耳挠腮,还是忍不住问了梁盈盈。 梁盈盈翻了个白眼,“他们又不养我,还想让我从父姓,滚一边去吧!” “生而不养?”温良有些奇怪,“不是还有个奶奶吗?” “你终于懂得问这些了,”梁盈盈叹了一口气,感慨道,“你还过了两年好日子,我一出生,妈奶水不足,听她的指令只管给你吃饱,连奶粉都懒得给我泡,要不是姥姥洗三那天发现我饿晕了,我都活不到满月。”温良原本还挺同情被私生子逼死的吕家老太太的,没想到她重男轻女至此,果然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就听梁盈盈幽幽道,“要不是在吕家老太太的私塾学了两年,妈怎么会变成这个鬼样子。” 温良对这位毁人不倦的老太太更加好奇了,想着等到了结了执念,无论如何都要见见这个毁了两代人的传奇女人。 突然,梁盈盈想到了什么,眼珠子转了转,压低声音问:“何家把和你的婚约解除了?” “不,是我把婚约解了。”温良答道。 梁盈盈猛地一震,愣怔地看着眼前的人,突然,她大笑起来,“苍天有眼,我弟弟他长脑子啦!” 温良眼底略过意思猝不及防的慌乱,面上却摆出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我不过是解除个婚约,你怎么这么兴奋?” “你不知道,”梁盈盈看了看左右,压低了声音,“你那个婚约对象还算个人,可是……” 看到梁盈盈挥了挥手,温良把身子往前凑了凑,听到梁盈盈神神秘秘道:“何家那个家主不是什么好人,我直觉,他想吃咱们家绝户。” “和我结婚就能吃咱家的绝户了吗?” “那可不,虽然你的股份是吕胜东在代持,可是结了婚,吕老头就能做主要回来啊,更何况……”梁盈盈声音又小了几分,“你们刚宣布婚约解除,何家就有人找到了我,想要把婚约对象换成我。” 那是很像要吃绝户的样子了。 先通过吕大少这人尽皆知的窝囊废,吃下半数的股份和信托基金,然后再拿下梁盈盈这个爹不疼娘不爱的,逼她生个孩子,拿下另一半的股份和信托基金,可谓吃得敲骨吸髓。 可是,如果吕家是这么个安排,吕大少的结果又是什么呢? 温良想想都觉得不寒而栗。 “你要应承下这个婚约吗?”他不由得问道。 梁盈盈摇摇头,“你把这婚约解除了挺好的。至于何家人找我,我想想怎么拒绝吧。” 温良也回过神来,虽然想法可怕,可是何家除了早早定下婚约,好像也没什么后续,为什么梁盈盈会觉得,何家是想吃绝户呢? “话说回来,你怎么会觉得,何家人是这么想的?” “你每天被关在阁楼里,自然什么都不知道,”梁盈盈叹了口气道,“世家的人都在传,何家世代高娶,可是岳家后来都走了下坡路。何寂的父亲因为不愿意接受家族安排,被何家主逼死了。何寂看起来光鲜,其实就是个傀儡。” 温良听得津津有味,拿起咖啡喝了一口。 他一抬头,就看到二层的休息区赫然坐着一个人。 何寂! 两个人的位置和那次温良葬礼上正好相反,何寂坐在寰文二层的休息区,温良正和梁盈盈在咖啡店的玻璃窗前,小声蛐蛐何家。 何寂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们姐弟的方向,手里还拿着个小本本,正在认真记着什么。 虽然隔着十万八千里,温良还是惊出了一身泠汗。 他在那里多久了?看到了什么?又在小本本上记着什么! 19. 重回寰文 温良连忙出声打断梁盈盈,”何寂在楼上看着咱们!“ 梁盈盈脸都白了,明显也吓了一跳,她没敢回头,说话都变得口齿不清,“他……不懂唇语吧!” 姐弟俩迅速从聊八卦的模式切换出来,各自拿起一块点心,假模假样地吃了起来。 捱了一阵子,梁盈盈起身道:“有事电联,我先走了。” “等等。”温良叫住梁盈盈。 他敲了敲吕大少,问:“你有你姐的联系方式吗?” “我小叔叔给拉黑了……”吕大少一脸的底气不足。 温良叹了口气,语气里都是无地自容,“我得……重新加个好友……” “呵!”梁盈盈翻了个白眼,还是掏出了手机,“看在你重新张了良心的份上,原谅你了!” 梁盈盈拎包走了,留温良一个人看着满桌的点心发呆。 他知道这姐是怕他在吕家饿肚子,特地投喂他,可是换了芯子的温良已经用不着了。 对粮食的敬畏还是让温良叹了口气,要来打包袋,一点点地收拾桌上的食物。 等收拾完残局再抬头,二层的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想到何总手里的小本本,温良的心情顿时沉重起来。 但转念一想,婚约取消的事情已经人尽皆知,他还有什么好怕的。 温良的心情顿时多云转晴。 但是,再次来到董事办门口时,温良的美好心情彻底破碎了。 现在,何总正坐在关处长身边的位子上,两个人相谈甚欢。 大意了,梁盈盈是吕氏的副总,何寂更是何氏明面上的话事人,只有他附身的这个壳子,被剥削了所有股份,一无所有。 温良苦笑一声。这破身份,不等着被拿捏才怪! 果然,一进门,关处长就笑眯眯道:“吕顾问,和何氏合作的这个项目,就交给你负责了。” 温良扯出一个微笑,心里暗自骂了一句脏话。 关处长显然十分重视与何氏的这次合作,留何寂聊了好久才笑眯眯地把人送走。 梳理了一下工作量,温良总觉得十分不情不愿。 上辈子他算寰文的隐形大股东,自己给自己打工,干得劲头十足。 如今成了纯纯的打工人,坐在工位上,总觉得每一分每一秒都有一种活人微死感。 沉浸在没完没了地工作中,温良终于已经忘了自己已死已埋,整个人都散发着浓浓的班味。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敲完一段代码,温良正准备倒杯咖啡续个命,突然看到对面的空工位来好大一群人。 这些人一个个安静无声,干活的速度却离奇得快,温良端着咖啡杯,看着布置工位的一群人,总觉得有种诡异的熟悉感。 他定睛一看,为首的是何寂的助理。 果然,对味了。 不一会儿,简陋的工位就变了样。 隔断被拆除,换成了黄花梨办公桌,统一配置的办公椅变成了头层牛皮的总裁椅,一旁的会议桌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小叶紫檀的茶桌和一套官帽椅。 一切就绪后,温良目瞪口呆地看着何寂施施然走了进来,坐到总裁椅上。 ber,这甲方竟然亲自来监工! 更可怕的是,监工在正对面,甚至不用抬头就能看清他的一举一动! 不远处,信息部的几个同事面面相觑,一个个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说实话,温良的工位正好在办公室的拐角,这片地方刚好放下他这个新来的顾问,外加甲方的监工,信息部的其他人其实里这个地方还有一些距离。 可是甲方老大高调入驻,那威慑力可是杠杠的。 温良满心后悔,他当时怎么就脑子一热,接了这么个破工作! 游手好闲地呆着它不香吗? 他仔仔细细回忆了一下合同内容,想到服务期只有半年,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蒜鸟,大不了熬上半年。 整整一天,温良在敲键盘的时候,都沐浴在甲方大佬的目光中。 虽然何总提供了点心喝下午茶,但是监工坐在正对面,温良根本不敢造次,期间除了上厕所和接水,一直兢兢业业地工作,就等着时间一到,打卡下班。 谁知道方助理笑眯眯地走了进来,大声道:“今天是咱们第一次合作,何总请大家吃大餐!” 下班以后还和甲方吃饭,不管是大餐小餐,都算加班。 温良还是寰文的隐形股东那会,他一点也不排斥这种饭局,甚至应酬地还挺起劲,毕竟公司比亲孩子还亲。 如今孩子已经过继出去,温良对这种隐形加班嗤之以鼻。 他看看办公室的结构,准备一到点就无声无息地开溜。 事与愿违,温良正在等电梯,鼻腔骤然被凌冽的雪松气息填满,他一回头,看到何寂正一点点逼近,宽阔的肩膀吞噬了落日残留的最后一丝光亮。 “你要走?” 温良翻了个白眼,点点头。 “今天是你第一天上班,和同事们一起吃个饭吧!”何寂目光灼灼。 屁! 哪个打工人想和甲方吃饭! 可是刘石磊带着几个熟悉的面孔过来了,打招呼道:“大神,一起啊!” 得,被架住了。 温良无奈,只能就范。 “刘工,我搭你的摩托吧” 何寂看了一眼眼镜比瓶底还厚的刘石磊,脸上程式化的笑容都要支撑不住。 他竟然宁愿坐在这人的摩托车上吃风! 眼看着老板变了脸色,方助理眼疾手快,把刘石磊挡在这一趟的电梯外。 到了门口,刘石磊猛一拍大腿,“对不起啊,大神,我只带了一个头盔,不能载你了!” 温良不疑有他,看了看地点,转身就走。 不一会儿,迈巴赫就跟了上来,方助理伸出脑袋,“吕顾问,我载您过去?” 嗯,轿车加何寂,负分滚粗加倍。 温良连头都没回,“不坐,我讨厌迈巴赫。” 空气突然安静。 方助理尴尬地看看温良,又看看何寂,还是伸出脑袋,继续游说道:“吕顾问,要不您凑合一下?饭点太远,您走过去太晚了。” 温良看了看地点,转了个方向。 车后座上,何寂的嘴角翘了起来。 副驾驶的方助理会意,跳下车打开了后座的车门。 没想到温良根本不按套路出牌,擦着迈巴赫的车门飘了过去,撂下一句话,“我坐地铁,不堵车!” 何寂没吭 声,缓步下车,心里却在嘀咕:下次请客,一定要找个地铁到不了的地方! 温良走了几步,又闻到了熟悉的味道。他不由得皱紧了眉头,脚步又加快了几分。 这次何寂有所准备,脚上穿了双限量版球鞋,跟得不紧不慢。 他不是有车吗?怎么非要凑过来和我走路呢? 温良整个人大无语,想要转身怼一句,没想到距离太近,差点扎进人怀里。 他吓了一跳,一把托在何寂胸口。 不得不说,卡皮巴拉的身材是真的很好,胸肌鼓鼓囊囊,软硬度正合适…… 切! 人素了太久果然什么都想来一口呢! 温良鄙夷了自己一秒钟,准备教训人。 吕大少比何寂低一头,所以温良即使叉着腰,也是一副奶凶奶凶的样子,“你跟着我做什么?” “我想陪你。”卡皮巴拉一脸真诚。 行,你就跟吧! 温良摇摇后槽牙,扭头就走。 不出所料,到了地铁闸机,温良轻车熟路地刷了脸过闸,何寂却被拦住了。 霸道总裁在公共交通面前败北,灰溜溜地拿出手机找交通二维码。 等他手忙脚乱地钻进闸机,车已经走了三趟。 时值下班高峰期,地铁舱里的人摩肩接踵。 何总垂头丧气地站在人群当中,还被上下车的人群挤来挤去。 到底为什么呢? 重逢以来,他和WL的相处总是不顺利。 由于何总不熟悉地铁,他成了最后一个赶到的人。 当然,没有人对甲方大佬有异议,当他走进包间后,大家都客气地站了起来,热烈欢迎。 何寂看了看唯一空着的主位,不死心地看了一圈,可惜温良早就找了个犄角旮旯坐稳了。 卡皮巴拉不高兴,但卡皮巴拉没有表现出来。 方助理有心当个助攻,举起酒杯,冲着温良道:“吕顾问,我敬您一杯!” 温良本着不应酬、不饮酒、不交际的三不原则,从兜里掏出了顺路买的头孢,“抱歉,最近有点感冒。” 说罢,他扣了两粒药,咽了下去。 方助理惊呆了。 这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啊! 寰文一众人也呆了,新来的顾问好个性啊! 良久,刘石磊干笑两声,打圆场道:“哈哈,大神都是有脾气的,是吧!” 何寂点点头。 大家看甲方大佬不介意,气氛再次活络起来。 酒过三巡,刘石磊拉着温良的手道:“吕顾问您不知道,我们的技术总监和您名字很像,叫温良,可惜了……” “对啊!”有人恍然大悟道,“文总、温总监,还有吕顾问你,都共享同一个缩写:WL,有这个名字缩写的都是厉害人!” 这话说完,寰文的人都颓丧起来。 温良想,哪里哪里,要是告诉你们温总监回魂入职寰文,还不得把你们吓死。 而此时,主座上的何寂却睁大了眼睛。 WL…… 原来,寰文有这么多的WL。 他看了看角落里的温良,总觉得自己的判断有些问题。 是的,代码告诉他,这个人是WL,可是他到底漏掉了什么? 20. 这是谁? 有人提到了一死一伤两位大佬,大家都兴致缺缺,最后还是刘石磊一句感慨结束了话题。 “可惜了,两位可都是钻石王老五,可惜都没娶妻生子!” 呵! 娶妻生子不了一点,温良想。 两位大佬都不直,他和文总虽然男人味十足,可都不是上面那一个。 那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几乎带走了寰文所有精锐。 七座商务车上,几乎无人生还,除了生死未卜的文亮。 也不知道那个强势的维和战士知道了,会作何感想。 哦,他不会有所感想了,因为那个大院长大,与文总情投意合多年的人早已牺牲在异国的烽火之中。 这两个人一个温润,一个缜密,只可惜天妒英才,年纪轻轻就一死一伤。 温良自嘲地笑了笑,他又忘记了,自己这段时间的生命也是捡来的,等到了结了执念,他也是要去阴阳界销号的。 人家文亮至少和男友相守过几年,而他温良直到凉透也没拥有过爱情,致死是个童子鸡。 叹了口气,温良打开手机,看了看时间,提议道:“时间不早了,要不散了吧!” 他已经里了恃才傲物的人设,不用白不用。 何寂也看了看时间,离地铁停止运营还有半小时。 他偷偷看了看温良,舔舔嘴唇。 想和他坐一辆车。 是拖时间,熬到末班车过去,强留一个送他回家的机会,还是一起挤地铁? 看着迫不及待穿外套的温良,何寂很快做出了决定。 他悄悄让方助理替他注册地铁,甚至暗戳戳地想着车厢里人挤人的情况,露出不易察觉的微笑。 然而,事与愿违。 末班车地铁空荡荡,整节车厢就他们两个人。 看着一脸戒备的温良,何寂甚至没敢坐到他身旁。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车厢两边,中间的走廊仿佛楚河汉界,将人划分到两个阵营。 良久,何寂下定决心,正色道:“吕温梁,我之前对你认识不足,可是现在我意识到了,所以,咱们能重新来过吗?” 温良看向他的眼睛,那里面是吕大少的声身影。 他不过是代练一阵子,这驱壳、这生命最终还是吕大少的,未来如何,由不得温良定夺。 何寂想要重新来过,温良久久没有回答。他只是个代练,做决定的应该是这驱壳的正主。 “你要吗?”他问脑海里的吕大少。 “别,他这个人其实还不错,”吕大少依旧一副惴惴不安的样子,“但是他家里的人太可怕了!我不要和他结婚!” 温良看了看瞳孔闪烁着光芒的何寂,轻轻摇摇头,“抱歉,我并不想和你恢复婚约,希望你尊重我的选择。” 这时,列车到站,温良起身走出车门。 “等等,”何寂慌忙追了上来,大声问道:“就算没有婚约,咱们不能从头开始吗?” 温良笑了,“从头开始不就是陌生人吗?” 何寂顿时语塞。 对啊,他对他的态度,不就是陌生人之间该有的吗? 看着远去的背影,何寂进退维谷,改就此止步,还是冲上去追回? 这一天何寂面临着无数的选择,有时候对了,有时候错了,但最后的结果都是无济于事。 他们之间的交集,仅限于线上短短三年的文字交流。 WL甚至不知道,那三年对他有多重要。 那简直是他一生中唯一的光。 可惜,这束光不是他的,甚至在一点点远离他。 何寂看着末班地铁来来往往的人潮,拳头攥紧又放松,一直到人流散尽,大厅里空无一人。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温良看到对面的工位空无一人。 也是,何氏的总裁有自己的事情要忙,不至于每天来这里当监工。 没了时不时扫射过来的目光,温良松了一口气。 然而监工不在,也不一定全是好处。 主要的问题是,唯一的对接人方助理消失了。 不论是工作电话还是社交媒体,这人统统没有回应。 昨天大佬亲自监工,一切流程都十分顺畅。而今天工作到了一半,有个流程需要甲方确认,却死活找不到人。 万事俱备,只欠甲方,本来下班前完成的工作,眼看着就要拖到加班的境地。 所有人都愁云满面。 温良想了想,吕大少好歹和何总做过未婚夫夫,应该有个私人联系方式,连忙拿出手机翻了翻。 出乎意料,没有。黑名单里也没有何寂的联系方式。 温良只好敲敲吕大少,“你没有何寂的联系方式吗?” 吕大少一脸茫然。 看来是真的没有。 温良对豪门联姻有了更深刻的认识,但还是忍不住有些好奇,“你俩好歹也六七年了,平时怎么联系的?心电感应吗?” 吕大少的回答让他更加无语,“我又不会找他,至于他找我,让助理打我家的固话啊!” 啊? 固定电话这种快进博物馆的东西,豪门居然还在用! “也不是家家都在用啦,”吕大少弱弱道,“我爷爷说,手机很容易被监听啊录音啊,固定电话反而更加安全一些啦!” 打个电话都怕东怕西的,这些有钱人总不至于在做什么违法乱纪的勾当吧!温良无语。 吕大少连忙补充道:“其实何家老宅装了很多固话,世家门看首富家这样,就有样学样了。” 好叭。 实在找不到联系方式,方助理也毫无回应,众人等得臊眉耷眼。 最后,技术部总管刘石磊回忆了一下温总监的解决方法,大手一挥,“干等着也没什么用,先下班,明天再联系。” 众人不知道,方助理的手机联系不上是有原因的。 他的手机被征用了,人……也被征用了。 归根结底还要怪他的小众爱好。 每天伺候大总裁,神经紧张,方助理就搜罗了许多八卦企鹅群。 有几个是做情感攻略的,方助理偶尔会上去看看聊天记录解压。 好巧不巧,今天一大早,他忘记了关自动推送,于是,何总扣下他的手机,观看了“专家”辅导感情小白如何追人的全程文字直播。 何总觉得那个叫yy的感情专家看起来挺靠谱的,于是强行征用了方助理的手机。 不仅如此,整个咨询过程都 由何总口述,负责聊天的是方助理。 至于为什么? 何总认为,只有WL配和他在线上相谈甚欢。 方助理莫名其妙被扣押在总裁的头层牛皮椅子上,和一个所谓的情感专家聊了整整一天。 闲来无事吃个瓜的梁盈盈在看改编了版的故事后,也是十分惊讶。 【yy:天哪!这么直男的方式,他没给你一个大耳光子?】 方助理看了看面色如常的总裁,不敢说实话。 总裁不是直男,总裁是弯的。 当然,他也不知道,直男在这个语境里,是个形容词。 【yy:喜欢人也不能这么干啊,大兄弟,你老这样跟着人家,和变态有什么区别?】 方助理擦擦汗。 完蛋,何总的做法,不会是从那些网文里学的吧,那他可罪过大了。 倒数第一方助理偷偷瞄了一眼倒数第二何寂的表情,决定帮他向外来的专家取取经。 他不知道所谓的专家同样是个母单,还是个坚定的不婚不恋者。 三个臭皮匠凑不出诸葛亮,只怕路会越走越歪。 看了无数帖子的梁盈盈想了想,以世界第一僚机的自信给出了方案。 【yy:你不要给他那么大压力,好好付出。比如他搞事情你帮忙,他杀人你递刀,只要功夫深,总能打动人的嘛。】 这边何寂还以为终于找到了靠谱的人,连连称谢,还发了好几个大额红包。 梁盈盈看了看上面的数字,懵了。 难道这就是人傻钱多? 何寂在听从了情感专家yy的建议后,觉得自己又行了,看了看时间,连忙去车库开新买的库里南,准备接人下班。 然而,霸总也搞不定上下班高峰的交通,何总路走了一半,人早就被截胡了。 温良刚下电梯,看到有个人正眼巴巴地等着他。 深秋的天气,这人连件外套都没穿,裤脚磨出毛边,脚下甚至踩着一双拖鞋,脚指头被冻得通红。 这脸他认识。 不是作为吕大少,而是作为温良的时候,一个熟人和这个人有张一模一样的脸。 但细看起来,两个人还是有差别的。 这个人看起来矮一些,也更加瘦小,同样的长相,那个人更加神采飞扬,这个的一看就是受尽委屈的样子。 不是同一个人。 温良有些恍惚。 世界上真有这么像的两个人吗? 那人看到温良一个人如果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吕温梁,你是不是搬出吕家了?求求你,收留我两天吧!” 行这么大的礼?这可如何是好! 温良连忙把吕大少提溜出来,“这是谁?和你什么关系?把你知道的统统告诉我!” 有了上次的经验,吕大少这次回答地十分详尽,“他是我爸和小……三的另一个儿子,叫吕平……” 温良定定的看着哭得一塌糊涂的人,简直不可思议,“可是,他和那个吕奕不是双胞胎吗?” “异卵的,所以不太像。” 那不是不太像,是太不像了。 异卵双胞胎中的一个,竟然和一个年龄相仿的人共享一张脸,这可能吗? 21. 吕家的另一个正常人 眼看有人要出电梯,温良赶紧把人扯起来,“别跪啊,影响不好。” 吕平被他一拉,也意识到了,连忙站起来,擦擦眼泪,装作不好意思地捂着脸,“哎呦,一不小心平地摔了,大家散了吧,怪不好意思的!” 温良见他竟然没和吕奕一样绿茶,有点意外。 吕家人个个不正常,就算这人长了一张熟悉的脸,温良心里也有所防备。 而这个吕平既没一脸无辜地喊哥哥拉踩他,也没大庭广众之下公然卖惨道德绑架他,反而主动打圆场,倒是和吕家其他人不一样。 温良给这个吕平打了个待考察的标签,道:“换个地方说话?” 他准备把人带到咖啡厅,没想到吕平指了指不远处的二十元自助,“到哪里说行吗?求求了!” 等到了地方,温良总算知道他为什么死乞白赖要来这里了。 又干又瘦的一个人,盛了满满一大盘饭菜,冒尖到摇摇欲坠。 而他吃饭的样子像是饿了三天三夜,狼吞虎咽,一大口饭塞进嘴里,几乎嚼也不嚼就吞了进去。 温良睁大眼睛看着他,生怕这人一不小心把舌头也吞下去。 不出五分钟,吕平已经把盘子里的食物吃干抹净,又去添饭了。 而他打饭的方式也与众不同,先是盛了慢慢一盘子米饭,用饭勺雅士,然后去了热菜区,也不挑,有什么菜就浇上满满一大勺,之后,又去面点区拿了一个馒头,才心满意足地回到座位上,大快朵颐。 这是饿了多久? 温良惊呆了,也顾不上打饭,连忙把吕大少叫出来了解情况,“这个吕平在你们家吃不饱饭吗?怎么饿成这样?” “他过得的确不好,在那个家里,我住阁楼,他住地下室,”吕大少也被吕平的吃相惊呆了,“全家我俩吃得最差,也最不受佣人待见。” “懂了,你俩在吕家抱团取暖,所以他来找你。” 吕大少摇摇头,“我爸和小……三不让我和他说话,说他这个人不懂感恩,不好。” 好家伙,还是那个定律,癫公眼里的癫是正常,这个吕平说不定也是个正常人呐! “那个三姨不是对吕奕好得要命吗?这个吕平是吕奕的双胞胎,为什么还要区别对待?” 吕大少瞪大双眼,努力思考,然而最后还是两眼空空。 这时候吕平已经添了第三盘饭,终于注意到温良的盘子里还空空如也,这才反应过来,“你怎么不吃,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你几天没吃饭了?”温良忍不住问。 “太饿。”吕平急头白脸地往嘴里塞东西,根本没时间说话。 这情况也谈不了什么,温良干脆也盛了一份饭,慢慢吃着等人吃饱。 又干又瘦的吕平足足填了六回饭,吃到几个服务员都惊呆了,老板隔着后厨的窗子看了他们好几眼,才堪堪停下了筷子,意犹未尽地用馒头沾了最后一滴菜汤,塞进嘴里。 温良一边围观饕餮般的进食过程,一边思索。 那个米太太不是梁慧如,没有要人命的恋爱脑,一看就把儿子吕奕养得很好。 如果吕平和吕奕一样,是米太太亲生的,怎么会厚此薄彼至此呢? 想到吕胜东的正经老婆生的是一对龙凤胎,而米太太打着小三上位的念头,温良心中一惊,有了一丝猜想。 “这对双胞胎在哪里出生的?”他问吕大少。 “他俩都是三岁才到我家的,我不打听这些。”吕大少的回答还是那样,次次有回应,句句没着落。 蒜鸟。 问他还不如直接找当事人。 温良当然不会直接问吕平出生时的细节,他先抛了个话头,等着吕奕怎么说,”说来也怪,都是一个妈生的,怎么你们兄弟俩的待遇就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呢?” “呵!”吕平冷笑一声。 搞不清楚这人心里怎么想的,温良只好继续试探,“咱俩不一样,我妈对我们姐弟那是一视同仁的差,你可是有个贵公子的对照组。可惜了,别人住最好的房间,你住地下室。好不容易他违法乱纪进去了,你还是最底层。” “你好像不一样了呢,”吕平抬头,用审视的目光看着温良,“你不是最听那家人的话,独独看不上我和梁盈盈吗?怎么突然称呼都变了,还和我挑拨离间起来?” 有意思。 这才是家庭中爹不疼娘不爱,夹缝中求生的小可怜该有的样子嘛! 温良一边和吕大少示意这才是正常人对无良父母的态度,一边找了个借口回应吕平,“我就不能幡然醒悟,逃离原生家庭吗?” “哈,哈哈……”吕平笑出声来,眼泪顺着眼角流到桌上,“你命真好,有人给你准备了后路,一旦幡然醒悟,就有美好未来。” 想想胡家小儿子的年纪,吕平现在应该是刚满十八岁,没有经济基础,离开吕家确实活不下去。 吕平抹了一把眼泪,“你看看我,没投个好胎。早就醒悟了,还三番五次地被那一堆畜生抓回来欺负。” “抓回来?” “你忘记了?”吕平愤愤道,“去年我考上了B大,人都跑了,姓米的去学校找关系,硬把我的志愿改了。” 有过相似经历的温良听了,感觉全身的血都凉了,狠狠捏着手里的竹筷,几乎要把它捏断。 沉浸在不平中的吕平没有发现这个小细节,还在自顾自地说着,“吕盛东找了一大帮人,把我从火车站绑回家,在祠堂吊了一夜。” 他苦笑一声,打开了话匣子,“你现在是脱离了那个家,停了所有供养。姓米的现在连那个破大专都不让我读了,每天把我关在那个牢笼里,让我包揽所有家务,还不给我饭吃。你说,我怎么这么惨呐!” 说完,吕平埋头大哭起来。 温良看着无助的少年,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要不是当年志愿只能改三次,他又一次性把修改额度用光了,温良恐怕也会落得和吕平相似的结局。 他叹了口气,决定帮一把这个可怜的少年,“你要不嫌弃,先住在我那里吧!” 吕平噌的一声抬起头,一脸惊喜,“太谢谢你了!家务我全包了!保证不给你添麻烦!” 温良点点头,继续推进他的问题,“你有没有想过,明明是双胞胎,为什么你 妈会区别对待?” “你看我像吗?”吕平不假思索,自嘲道,“吕奕才是亲生的吧!” 不知道他是在开玩笑,还是已经看出了端倪,但是温良知道,这少年已经和他打开了心扉。 温良顺水推舟,问出了早想问的那个问题,“你是在哪个医院出生的?” “平原县二医院,姓米的说,她弟媳妇是那里的护士,好办事。”吕平答道。 对上了! 文亮男朋友胡励的弟弟胡源,就出生在平原县第二医院。 当时他妈妈在平原县采风,突然早产,被救护车带到了最近的医院。 本来怀的是双胞胎,可是县医院条件不好,其中一个没生下来。 胡太太生完孩子就晕倒了,醒来后,医院已经把那个死胎处理了。 胡家人第二天才赶来,见母子平安,并没有追究医院的责任,很快就把母子俩带回了京城。 没想到,其中竟然另有隐情。 温良略略一想,查查资料,就推出了当年偷孩子的过程。 米太太想要小三上位,于是谎称自己怀的是双胞胎,一边稳住吕家,一边托在医院当护士的弟媳妇找合适的孩子。 米太太想要个男孩子,毕竟吕家人重男轻女的厉害,只有生下两个男孩,她的地位才稳固。 可是平原县第二医院产科不好那段时间根本没几个产妇,米太太生产那天,几个产妇生的又都是女儿。 刚巧,胡夫人被救护车带到了产科,生下双胞胎。 那时候吕胜东已经等在产科外面了,姑嫂两个人一合计,把注意打在了从京城过来,有无人陪同的胡夫人身上。 想来她们也是有所顾忌的,毕竟胡夫人一看就身份不凡,被偷的孩子还是双胞胎之一。 但是胡夫人并不是本地人,等到糊弄过去,山高水远,被揭穿的可能性很小。 更何况,米太太当时想要转正的愿望大于一切,于是就偷了胡夫人的孩子,当做异卵双胞胎,博得了吕胜东的喜爱。 只可惜当年梁家两位老人还在世,吕家的一切都要仰仗梁家。 米太太还是没能上位成功,只得到一个进族谱的名头。 机关算尽,还是一无所获,米太太满腔怒火无处发泄。 被偷来的孩子吕平就成了唯一的出气筒。 吕平这些年过得也是极其狼狈。 至于他考上了B大,米太太却非要改志愿,让人留在这里上大专,恐怕不止是吕奕的缘故。 真实的原因是,B大在京城,是顶级学府。 米太太做了亏心事,害怕吕平遇到那个真正的双胞胎兄弟,知道了真正的身世。 毕竟,她从小到大,就没有一天好好对待过吕平。 堵了好半天车的何寂终于赶到了寰文,在一番询问后,终于找到了心心念念的WL。 那个想来对他不假辞色的人,竟然耐着性子等一个干干瘦瘦的男人吃了六轮饭菜。 他看他的眼神,也是何寂从没拥有过的。 一向没什么情绪的何寂看着这一幕,觉得整颗心都进泡在老陈醋里。 22. 我无名分,我不多嗔 隔着玻璃,何寂看着WL对着一个身份不明的背影,露出温和的笑容。 他从没有对着自己这样笑过。 何寂的表情依旧是八风不动,可是,当他松开手,库里南的方向盘上露出了深深的指印。 何寂深呼吸了几次,脑海里浮现出情感专家的话。 “别动不动就跟着人家,很败好感的!” 心里想着不可以露面,不能表现出不满,身体却很诚实地下了车,远远地跟在出了门的两个人后面,还欲盖弥彰地往树后面躲了躲。 “你的床明天才能到,今晚和我挤一挤吧。” “好的,哥!” “呵,刚才还连名带姓地叫我,怎么,一顿饭就收买了?” “一饭之恩,当千金相报呢!” …… 对话声音不大,却字字句句敲击着何寂的鼓膜。 他要和别人挤一张床! 我连同一张沙发都没和他挤到过! 何寂顶顶腮,觉得嘴里像吞了一万个柠檬,又苦又涩。 但是,那又如何? 他无名无分无关注,是个被取消了婚约的弃夫。 目前他在别人那里的身份,是个有点讨厌的陌生人。 何寂躲在树干后,看着云层一点点吞噬太阳,眼里的光斑明明灭灭,终于要完全暗下去。 他垂头丧气,正准备转身离开,突然看到脚下的水泥地上,两道影子正向他走了过来。 何寂猝不及防地停在了那里。 “哥夫?”吕平眼尖,认出了这是和吕家有婚约的何总,乖巧地打招呼,“你是来找我哥的?” 何寂抬起头,仔细看了一眼,这才认出,原来要和WL在一张床上凑合一晚的,不是别人,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吕二少吕平。 霎时间乌云散去,整个世界都神清气爽起来。 吕平看了看目光灼灼的何寂,又偷偷看看一旁的人,察言观色,心下了然,识时务道:“你们不会有约吧!又不我走?” 这小子不错! 何寂在心里给了吕二少一个大大的赞。 “约个屁!婚约解除了,以后叫人家何总!”温良一把扯住准备回避的小弟,反手给了他个脑瓜崩。 他转脸,挤出一个不失礼貌的微笑,“不好意思啊何总,小孩不懂事,让您见笑了。” 何寂定定地看着两个人互动,心里想:这些小动作,他从来没对我做过…… 越想越酸,一晃神,他心心念念的人已经和别人打闹着,绕过他要走远了。 何寂挣扎了一秒钟,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决定,追上去,拦住了温良。 “我刚好要去老城区,载你们一程吧!”何寂站定,发出邀请,为了不被拒绝,还补充道,“不是迈巴赫,是最新款库里南。” 听到最新款三个字,吕平的眼睛都亮了,看着不远处的车,恨不得立刻飞过去。 但他还是克制住了冲动,悄悄挪了挪步子,远远地看着何寂的车,咽了咽口水。 温良已经察觉到吕平对那辆车的喜爱,但他对车的感情只有恐惧,后退了半步。 但是吕平已经凑了过来,抓着温良的手臂晃了晃,撒娇卖萌,“哥,这离你家也怪远的,咱就搭个车吧,哥~~” 呵。 远吗?我家在哪,你都不知道。 温良略一思考,有了打算,他对目光灼灼的两个人笑了笑,道:“那就麻烦何总了。” “不麻烦。”何寂连忙点头。 谁曾想温良把钥匙递给吕平,笑得十分不好意思,“麻烦你把我弟送回去,我还有点事,就不搭你的车了。” 啊? 为山九仞,功亏一篑! 本想拐带crush,没想到只拐了他的弟弟! 何寂闷闷不乐地握着方向盘,等着吕二少上车。 吕平十分识相地坐在了后座,饶有兴趣的看着车的内饰。 何总把自己当成司机,一言不发地开车。 在吕家养成了察言观色的习惯,吕平早就发现了何寂的异样,在对车的新鲜劲过去后,他对着面色不虞的何寂道:“你本来只想载我哥吧!” 呵! 这电灯泡倒是有自觉! 何寂没吭声,只是把方向盘捏锝吱吱作响。 “你之前不是看不上他吗?怎么人变了性情,你又感兴趣了?” 何寂脚下的油门一松,交通灯由绿转红。 “什么时候的事情?”何寂开口问,怕吕平没听懂,又补充道,“他变性情。” “他一直是个唯唯诺诺的性格,可是前不久,他把花在吕家的钱都收了回去,人也硬气多了。要说时间的话,好像就是吕奕被抓的第二天。” 绿灯亮起,何寂重新踩下油门。 “你们的婚约,不是你主动解除的吧?”吕平又问道,“你是不是还想挽回?” “你看出来了?” “拜托,你看他的眼神,都快要拉丝了,”吕平透过后视镜,观察着何寂的表情,有些好奇,“你们当霸总的是不是都喜欢追妻火葬场啊?” 何寂同样透过后视镜,观察着吕平的表情。 这小孩不简单。 他问我这些,到底有什么目的? 吕平看出了何寂眼神的变化,突然想逗一下这个不可一世的大总裁。 于是,他清清嗓子,“何总,要不要考虑一下我。” 何寂脚下油门一紧,差点和前面的车追尾。 原来吕家人都在打他的主意! “抱歉。”何寂平静地回绝道。 吕平笑了,他摆摆手,“我是说,我可以把我哥的行踪告诉你,做你的有偿内应。” 他在吕家冷眼旁观这么多年,早就看透了。 当年吕奕上蹿下跳,各种给吕温梁挖坑,就是看上了何家家大业大,想要取而代之。 可是他搞了这么久,最后把自己弄进去了,得到了什么? 何家能看上吕温梁,并不是看上了吕胜东儿子的身份,而是看上了梁家外孙的身份,所以就算米太太转了正,吕奕也别想染指这场婚约。 更何况是更没地位的他。 吕平不过是看何寂对吕温梁有兴趣,想要做场交易而已。 他帮何总传递消息,顺带赚点外快。 他需要很多钱,才能远远逃离吕家,逃离米太太。 得知吕平是这么个想法,何寂心头一喜。 瞌睡来了个枕头,这一趟果然来对了。 收编一个内应很好。 何况,吕平可是WL的亲弟弟,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除了了解他的动向,还可以试探他的感情,甚至以后 还能观察两个人格的事情。 “好,按特助的价格给你薪水!”何总一锤定音。 温良根本不知道,就这一小会的时间,吕平已经成了何寂的内奸。 他蹲在小区的花坛里,百无聊赖地扯着杂草。 一片。找胡家,告诉他们吕平的身世。 两片。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 他几乎已经确定,吕平是京城胡家的孩子。 在京城求学的那几年,温良接受过胡家的帮助,投桃报李,他应该把有个孩子流落在外的事情告诉胡家人。 可问题是,他的身份不再是胡励和文亮的学弟,而是一个陌生的世家大少爷。 代练的身份是透露不得的,以现在的身份去找胡家,怕是连门都摸不上。 怎么才能联系上胡家,这是个麻烦事。 但是话又说回来,他不过是个回光返照的灵魂,冷眼旁观,于情于理也说得过去,但他又有些良心不安。 做还是不做,这是个问题。 数了老半天,结局是杂草越拔越多。 温良站了起来,跺跺蹲麻了的脚,决定放弃用这种方式做选择。 吕平姗姗来迟,看着等在大门口的温良,一脸的不好意思,“你不是有事情要办吗?怎么比我们还快?” 可不比你们快吗? 现在可是高峰期,以老城区的堵车盛况,公共交通比什么豪车都要顺畅。 温良笑了笑,拉着便宜小弟进了楼道,“我这里条件一般,别嫌弃啊!” 吕平暗自计算时间,得出了温良根本没有事情要办,而是搭地铁直接回来的结论,问道:“哥,你是不是不想坐何总的车?” “不止何总,我对轿车有点……不好的回忆,所以尽量绿色出行!”温良对吕平这张脸天然不设防,直接说出了真实的原因。 吕平觉得很奇怪。 吕温梁这个人比较宅,一直窝在小阁楼里。可他偶尔出门,也是让吕家的司机开着车,带他四处给吕胜东兄弟付钱。 至于公共交通,他记得这个人几乎是一窍不通。 怎么人突然转了性,连日常出门的方式都变了呢? 吕平摇了摇头,把乱七八糟的想法抛到一边。 回头报告给老板就行。 管他奇怪不奇怪,收留他的就是好人! 温良想了老半天,突然灵光一闪。 可以先试探一下吕平的态度啊! 只要他愿意,顶着和胡源一模一样的脸,找胡家人不是很简单的事情吗? 温良看着拿着手机敲字的吕平,觉得茅塞顿开。 【Gale:我哥说,他讨厌坐轿车。虽然是最近才讨厌的,但是我觉得他没说谎。】 吕平发完讯息,发现温良在看着自己,连忙熄灭屏幕,乖巧地笑了笑。 温良已经登陆了上辈子用的大号,翻出了有胡源照片的朋友圈,举着手机来到吕平面前。 “这不是……”吕平大叫起来。 温良以为他看到了照片,正准备说话,只见吕平的手指放在朋友圈的背景图上。 他指着上面那个模糊的玉观音,高声道:“这不是老吕家的传家宝吗?” 温良心中一惊,指着他寻找了多年来源的玉观音,声音颤抖,“你确定,这是吕家的东西?” 23. 仇人现身 吕平一副诧异的样子,用审视的眼神看着温良,良久,才吐出一句:"你每天都要枕着家谱睡,宝贝那玩意跟信徒看圣经似的,现在你说你不认识封面上的传家宝?" 温良连忙把吕大少叫醒来,指着那个玉观音,声音干涩地问:“这是你们家的传家宝?” “可不是,印在族谱封面上的,我每天都会看一眼,”吕大少一脸肯定,“虽然有些模糊,但肯定是,没得跑。” “哈,哈哈!”温良仰天大笑起来。 原来如此! 竟然如此! 命运给的报酬,原来在一开始就标好了价格! 温良笑得泪流满面,好一会儿才止住,抹了抹脸上的泪水,问道:“这个传家宝,现在在谁手里?” 不论是吕大少是吕二少,都是吕家无足轻重的人,所以不论是谁,都摇了摇头,表示对此一无所知。 无非就是吕家那几个男丁。 这些不重要,现在温良急切地想知道,那只咬死了母亲的狗,是谁的宠物。 “换一个问题,你们吕家,谁在十年前养过狗?” 你们吕家? 吕平眉头一皱,随即恢复了平常。 “我小叔叔一直养狗啊,那三只狗,贼凶!”吕大少已经在脑海里抢答起来。 “你是不是在考我?”吕平偷偷看了一眼温良的手机屏幕,眼波流转,随即扯出一个笑容来,“谁不知道,吕胜西养了好几只凶犬。” 说完,他盯着温良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听说,其中一只还惹出过祸端。” 全对上了! 温良根本不在意吕平的试探,问:“什么祸端?” 吕平看着温良的表情,唇边是不易察觉的微笑。 他这个大哥的突然转变,好像有点不一般啊! “你忘记了吗?那天晚上你也在场呢。”发现了好玩的事情,吕平坐了下来,把玩着沙发上的老式串珠,一幅娓娓道来的样子。 迫不及待的温良不想听他卖关子,转头追问吕大少,“你说!” “嗨!派出所那天你不听,现在有这么急,”吕大少缩缩脖子,还是老老实实开口,“几年前,有个很有名的检察官落网,畏罪自杀了,你记不记得?” 一个两个的都磨磨唧唧,好脾气的温良都要发火,狠狠瞪了一眼吕大少。 “别生气,我说嘛!”吕大少小心翼翼地安抚着代练大人,“那天晚上,我爸和我爷爷躲在天台商量事情,说是有一天我小叔叔遛狗,咬死个人。这事情是那个检察官解决的,我爸出钱,作为投名状,是我爷爷作的证。虽然是现金交易,但那个人是我落马的二爷爷的关系,他们害怕上面顺着这条线把那件事捋出来,吓坏了……” “好,我知道了。”温良打断吕大少的话,抬起头。 头顶是新粉刷的的天花板,洁白无瑕,一点尘土都没有。 温良盯着一个地方,直到眼睛里出现了黑白交接的网格,一闪一闪。 他找了整整十年,什么方法都用遍了。 如今骤然得知了真相,竟然有些兴奋傻了。 “哥?” 吕平看眼前的人半天没有动作,忍不住叫他。 温良回过神,睨了吕平一眼。 “你知道我为什么逃的这么狼狈吗?那家人不止把我当佣人,他们还让我去伺候吕胜西那三只狗,”吕平擦擦眼角的泪,“吕胜西自己玩,都要智能机器人上好嘴套,再让专业训狗师检查了,才敢放出来。让我去喂,这不是让我送死吗?” 闻言,温良冷笑一声。 好!很好! 一直悄悄观察的吕平心头一震。 “你也一样恨他们是吧?”他试探地问。 “你不是也一样?” 吕平笑了,声音却阴沉了下来,“既然如此,就一个也别放过!” 温良点点头。 他把这些消息放到一边,打开朋友圈,重新翻出一张照片,“来,看看这个!” 吕平瞟了温良一眼,凑过去,眼睛顿时瞪得老大。 他看到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年,正站在一个大人物身边,衣饰考究,背景看起来是一个高层间的私人聚会。 这是…… 吕平心里一直有个猜想,他根本不是米太太亲生的孩子。 只是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穷苦人家生出来,养不起,被卖给米太太的。 没想到,竟然不是。 他原本的身世,要比吕家高贵上好几倍。 这一次,轮到吕平不知所措起来。 他直直地盯着照片上,和他一模一样的那张脸,心跳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速度。 这才是他真正的人生哪! 如果没有吕家,没有米太太,他会好好的在锦绣堆里长大,根本不会吃这么多苦,更不会明明考上名校,却连学都没得上。 他恨。 他恨不得掀翻那个家。 屏幕熄灭。 吕平皱了皱眉。 吕温梁一个人死宅,怎么突然知道这么多? 他还是那个窝囊废吗? 吕平悄悄站了起来,想要不着痕迹地挪到门口。 “跑什么?” 低沉的声音响起,吕平哆嗦了一下,立刻讪笑,“没,没有。” 他抬头看着眼前的人。 这个人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吕大少。 他看起来和颜悦色,平易近人,可是内里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但是现在,他们在一条战线上。 吕平努力平复心情,虽然手指在颤抖,表情却恢复了平静,“大……大佬,你告诉我这些,想要我做什么?” 看着少年惊慌失措的样子,温良忍不住笑了, 他没有回答吕平的问题,而是一字一句道:“你也是,就一个也别放过。” 吕平不停点头,像小鸡在啄米。 温良依旧保持着笑容。 想到和另一位大佬的推测,吕平冷汗出了一身。 不,这个人绝对不止何总说的,有两个人格那么简单。 想到这里,吕平冲到温良面前,举起两个手指,赌咒发誓道:“大佬,你帮我找真正的亲人,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小弟发誓,今天的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马上就要了却心愿的温良表示无所谓,反正没人会相信,他是个身死之人,在替人做人生代练。 但是还有一件事,确实需要确认一下。 温良看着吕平的眼睛,问道:“十年前,吕胜西杀人那件事,和你有关系吗?” 心里打了个激灵,吕平全身鸡皮疙瘩都要掉下来。 原来,这个灵魂,是吕家十年前的仇人! 他连忙道:“当然没关系!我那时候才八岁!还是那个家里最可怜的卡拉米!” 温良笑笑,表示不可置否。 吕二少的确很难和那场官司扯上关系,但是,这壳子的 主人呢? 温良眼神锐利,审视着脑海里的人,幽幽道:“你呢?有没有为那件事付出过……金钱?” 多亏只有魂体,否则吕大少就要被代练的压迫吓尿裤子。 他哆哆嗦嗦,甚至引发了躯壳的反应。 这一幕放在吕平眼里,那就是天人交战。 良久,吕大少才开口说话,声音断断续续,“那会……我没成年……拿不出那么多钱……” 温良懒得听他解释,转头去查交易记录。 果然,吕大少没成年那会儿,还动用不了信托基金。 他暗自松了一口气,如果这小少爷也参与其中,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动手。 夜已深,“兄弟”二人并排躺在床上,各自装睡。 在吕平翻了第十五次身,偷瞄了他无数次后,温良忍不住道:“有话就说!” “大佬,您怎么知道我的身世?” 温良扯了扯被子,糊弄道:“上网看到的。” “那您打算怎么帮我认亲?” 温良打了个哈欠,“刷脸!” 听出大佬的声音里有些不耐烦,吕平连忙闭了嘴,端端正正地继续装睡。 温良闭着眼睛,默默盘算着下一步怎么做。 吕家虽然式微,保命的手段还是会有的。 所以,他得先让这一家人孤立无助。 那么,帮吕平认亲这步棋就必须要走。 胡家背景强大,在知道自家竟有个孩子被偷走,还被折磨了十八年,一定会断了吕家人所有的后路,还会狠狠对付这家人。 趁着这个档口,温良刚好出手。 趁他病,要他命。 只可惜,关于那件事的证据几乎全部湮灭了,只有一些道听途说不能为证。 走不了法律的途径,只能另辟蹊径。 凶手和帮凶们,你们等着吧! 不会让你们好过太久的。 同样惶恐不安的还有蹲在脑海里的吕大少。 他虽然笨,但是也猜出来温良的意图。 他可能是十年前那件事情的受害人家属。 听说当年,小叔叔的狗咬死了一个女人。他们家联合贪官,还冤死了一个学生。 无论代练是谁的家属,这都是血海深仇。 可是吕大少这一生的信条就是家和万事兴,虽然经过了一番洗礼,他浅薄的认知已经所剩无几,但残存的孝经还在坚守底线。 “那个,你会不会报复我爸和我爷爷?”吕大少终于没忍住,小心翼翼地问道。 温良白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的钱都给你,能不能……” “第一,你的钱是我要回来的,否则你现在是个穷光蛋。第二,休想。” “可是,你好像也没那么看重亲情,你不是亲手毁了你爸吗?你在执着什么?” “我确实不那么看重亲情,可是我爱憎分明。” 吕大少沉默了。 他小声嘟囔,“可是,罪魁祸首是吕胜西,我爸和我爷爷只是从犯……” 呵! 这个人三观果然不正,他人苦看不到,自身苦也没感觉,只是一味守着孝顺二字。 温良起身,到客厅教育实习生去了。 吕平睁开眼。 他一个小卡拉米,怎么突然就知道了这么多啊! 趁着人不在,吕平打开手机,敲了好长一段话,手指放在发送键上,迟迟不敢按下去。 24. 该醒悟了 犹豫再三,吕平最后只发送了一行字。 【Gale:他想要报复吕家。】 客厅里,吕大少正在接受新的教育。 “你看看,这就是你爸和你爷爷造下的孽。” 吕大少瞪大眼睛,看着监控里发疯的女人,整个人缩到角落,拼命地摇着头。 “怎么,不敢看了?还有个无辜的高三学生呢,如果他活着,会考个不错的大学,有个很好的人生……” 吕大少依旧不死心,“我把我以后的收入都捐了,用来赎罪好不好?” “不好,冤有头债有主,这事和你没关系。” 吕大少无话可说,眼泪汪汪地看着手机里模糊的画面。 “我就想不通,那群恶棍对你也不好,你为什么还这么维护他们?” “这……”吕大少眼神涣散,一脸迷茫地想,对啊,为什么呢? 他想起年纪还小的时候,姥姥姥爷还在,偶尔还能接他到梁家享几天清福。 他看着生活优渥的姐姐,十分羡慕。 但很快,一个苍老的女声在耳边响起,“外孙是狗,吃了就走。梁家对你的好都是假的,你最后还是吕家的人!” 后来吕胜东在外面花天酒地,梁老太爷把梁慧茹叫回家,劝他离婚带孩子单过。 梁惠如不同意,和二老大吵一架。 磕磕碰碰两三年,二老终于被顽固不化的亲生女儿气到生病,先后离开了人世。 失去了至亲,梁盈盈依旧不愿回吕家大宅生活,而是固执的住在了空无一人的梁家。 吕家老太太十分气愤,叉着腰在梁家破口大骂,“果然是给别家养的小蹄子,还没泼出去,就连家门都不认了!” “你也是你爹娘给吕家养的老蹄子,少来我家撒泼!”梁盈盈回应道。 …… 老太太还在世的时候,吕温梁其实过得不错,至少没有缺衣少食。 可是好景不长,老太爷领回来一个只比他大十岁的男孩,说是他小叔叔。 老太太面子上没有生气,可是身体状况很快暴露了一切,不到半年,她一命呜呼了。 他彻底成了家里的背景板,日子过得饥一顿饱一顿的。 而作为私生子的吕奕,却成了吕家老宅里最风光的人,前呼后拥,心情不好甚至可以教训他这个婚生子。 吕温梁有时候也会想,为什么会这样? 然后他就会想起老太太和他讲过的那些故事。 故事里,不论是父母轻视,还是后妈偏心,都会在孩子不断付出后被感化,最后的结局是一家人其乐融融。 他想,他也在不断地付出,一定能得到来自家人的温暖吧! 吕温梁突然明白,他想要什么了。 他不过想让他的父母长辈,多少给他一点关心罢了。 他终于鼓起所有勇气,一字一句地对代练道:“如果我付出一切,至少我爸妈和我爷爷,会说我一句好!” “可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人就是天生恶种,就算你把命赔上去,他们也只会说你活该!” 吕温梁再次愣住了。 老太太讲过的故事里,并没有这样的例子。 而他,从小到大都被关在庭院深深,对真实的人性一无所知。 温良关掉手机屏幕,循循善诱道:“你要看看这些人对无辜者的态度,他们犯下大错,想到的不是弥补,而是用另一个错来掩盖,而且至今毫无悔悟,这种人,怎么能看得到别人的付出呢?” 吕温梁跌坐在地,张了张嘴,又合。 他知道代练说的是对的。 “而且,你要的关心,你真的没得到吗?你姥姥姥爷在临走前给你安排好了后路,你亲姐想法设法给你提供好一点的生活,你真的没感觉吗?” 吕温梁猛地抬头,他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又暗淡下去,“可我奶奶说……” “她那么教育你,不过是自私地为自己的儿子好而已。不然你看,她自己不是也没有遵守那些规矩,最后活活气死了吗?” 吕温梁捂着脑袋,摇了摇头,突然又停了下来,抬头看着温良,“哥,你说,我外家和我姐对我那么好,我却连对父家的十分之一都没有回馈他们,是不是太不知好歹了?” 温良叹了一口气,“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只是想让你过好一些,没有要求回报呢?” 对啊! 真正爱你的亲人,其实并没有索取过什么! 吕大少幡然醒悟。 原来从小到大,他被那些莫名其妙的故事洗脑,付出了一切,却忽略了,他想要的温暖,他早就得到了。 吕温梁点点头道:“我懂了,我不会再拦着你做什么了。” 还好,这人虽然傻,但是还没到冥顽不灵的地步。 温良伸出手,第一次和这个躯壳的主人握了握手。 在虚空中接触后,吕温梁后退一步,深深地鞠躬,“因为我的家人,让你失去了爱你的家人,对不起!” “你没有因为这件事获利,所以,也不必为此感到愧疚。”温良道。 利未惠及子女,则祸亦不及子女。 他这个人,一向看得分明。 和吕温梁聊完,他回房准备睡觉。 吕二少听到动静,心虚地按熄了屏幕,把手机塞到枕头下面。 “明天去京城,马上睡觉!” 温良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可怜的家长,才教育完拎不清的老大,又转头来哄不睡觉的老二。 造孽呀! 清晨的候车厅熙熙攘攘。 吕平两手空空,看着只背了双肩包的温良,小声问:“确定不带行李箱?” “请问,你连毛巾牙刷都是从我这里薅的,还有什么行李能塞一个箱子呢?” 吕平低头。 嗯,他连衣服鞋子都是大佬资助的,的确不配拉个箱子。 “可是我是去见亲生父母啊,要不要带点土特产?”路过商店,吕平又蠢蠢欲动起来。 “摆正心态,你这次去不是传统意义的走亲访友,而是碰瓷。” “碰瓷?”吕平瞪大双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上了高铁,温良给吕平塞了个蒸汽眼罩,外加褪黑素一片,“现在开始,补觉!” 吕平不情不愿地嘟着嘴,“我还是第一次坐高铁……” “以后有的是机会,现在给我好好睡觉!” 被暴力镇压,吕平委委屈屈地吃了 药,进入了梦境。 温良打开平板,默默敲起了代码。 离到站还有半个小时,睡得迷迷糊糊的吕平被叫醒,面前是一片补水面膜,还有一瓶粉底液。 他突然害怕起来,这大佬不会要买了他吧! 他一路找机会通风报信,要是有什么不测,另一位大佬是能察觉的,对吧? 温良一眼看出了这货的想法,解释道:“都说了需要你刷脸,总不能差别太大了。” 说着,他打开一张胡源的近照。 果然,那张脸比他白一个度。 吕平这才放下心来,跑去卫生间洗脸。 下了车,吕平兴奋地很,拉着温良的手臂问:“现在是不是就能见到他们了?” 温良转头,叮嘱道:“你记住,第一,你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只是个路人。第二,如果相认,可以无意中露出伤疤,但是不要说吕家人的坏话。” “可是……”吕平内心恨不得把那一家子,尤其是米太太扒皮抽筋,他害怕自己忍不住。 温良打断他的话,“那些事情由我来说,你好好装你的小白花,就像吕奕那样,记住了吗?” 吕平点点头。 这大佬有一种能量,让人天然的信服于他。 然后,温良就领着人,来到了一家潮牌店。 他轻车熟路地挑了一身限量版衣服,抬抬下巴,“来,穿上看看!” 吕平翻了翻价签,吓了一跳,吞吞吐吐道:“这么贵,要不算了?” “这是必要道具,我掏钱!” 脑海里的吕温梁见代练正在从电子账户里兑换现金,急忙道:“我有钱,你花就行……” “不用,这个是我的计划,不会动用你的钱。” 吕温梁看着他把电子货币卖掉,心头涌现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 与这个人共存太久,他已经忘记,他本就是带着任务来的,任务完成,随时可能离开。 他小声挽留道:“你能不能……不要走?” “你应该知道。”温良看着这个可怜巴巴的小少爷,狠下心,“这些事情,不论是我还是你,都做不了主。” 吕温梁懵懵懂懂地点头,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 那边吕平已经换好了装,温良付了钱。带着人离开商场。 由于温良对轿车依旧有严重的PTSD,两个人在地铁和公交之间辗转了好久,才来到一处幽静的画廊。 温良从犄角旮旯的甜品店,买了两杯爆珠奶茶,全塞到吕平手里,道:“看到那个门了吗?目不斜视地走进去!” 吕平声音有些发紧,“这就是你说的刷脸?” 温良点点头,指着窗边的认真画画的女人道:“走过去,和她搭话。” 吕平回头看了温良一眼,深吸了一口气,装出一副平常的样子,穿门而入。 门口的保安只瞟了一眼,安然接受了胡家小少爷和他的朋友。 进了门,温良故意放慢步伐。 吕平已经紧张到同手同脚,看着那双于他相似的眼睛,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站定,缓缓吐出一口气,终于平复心情,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向了那个全身心都在画布里的女人。 25. 卡皮巴拉追妻大赏 “平原县桃花林?” “对啊,”辛芷柔分出一丝注意力,温柔地回应儿子,“你就是在平原县出生的。” “可是,女士,您怎么知道我在平原县出生的呢?” 听到声音里的不同,辛芷柔这才反应过来,来人并不是他儿子,回头看了一眼说话的人。 当她看清来人的面貌后,目光僵硬,猛地站了起来,颜料盘和画笔扣在地板上,五颜六色流的到处都是。 另一边,保安看着又一个小少爷进了门,疑惑地摸摸脑袋。 温良就守在门口,看到胡源拎着奶茶进门,冲上去,捞着他的肩膀笑道:“我找你老半天了,竟然在这儿!” 常年训练出来的本能让胡源抓住温良的肩膀,送了他一个过肩摔。 温良叹了口气。 果然如此! 还好这里的地毯够厚。 他暗骂一声,挣扎着爬起来,坐在地毯上大声道:“吕平,你有病吧!好端端的怎么就动起手来了!” 那边的两个人听到了动静,都向这边看了过来。 辛芷柔看到,门口的那一个,才是他从小养大的儿子。 而面前这个少年是谁? 为什么和他儿子长得一模一样? 她想到了那一年的事情,不由得头皮发麻。 “双胞胎,女婴是死婴。” 助产士的声音再次回响在脑海。 是死婴吗?是女婴吗? 回忆起这一幕,辛芷柔痛苦地捂着脑袋。 胡源也看到了对面的人,连呼吸都停止了片刻,满心错愕。 在诡异的平静中,温良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先是来到胡源面前,拉起他的手,挽起袖子看了一眼,然后走了几步,拽了拽吕平的胳膊。 确定他的手腕在辛芷柔视线中,温良掀起吕平的袖口,露出上面的烟疤和久未痊愈的勒痕,装模作样地看了几眼。 “不是,你和吕奕是双胞胎,可是都长得两模两样。怎么来了个陌生人,倒像和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温良高声道。 活生生的人就在眼前,辛芷柔还有什么猜不出来的,她开口,声音干涩,还在不停发抖,“你说,你是平原县人?” “不是啊!”没等吕平开口,温良抢先答道,“我们是唐市人,因为他妈在平原有熟人,专门去平原待产,所以他们兄弟是在哪里出生的。” 一个省城,一个小县城,医疗条件一目了然。 为什么要舍近求远呢? 辛芷柔看着少年手腕上触目惊心的伤疤,心下有了判断。 她拉过少年纤细的手腕,问道:“你多大了,生日是在那一天?” 吕平装作害怕地抽了抽手,瑟缩着回答,“刚满十八,我是立秋的生日。” 胡源听了,忍不住身子一震。 他也是立秋那天的生日。 同样的生日,同样的出生地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抬起头,仔细打量着这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比他矮了一点点,身形瘦弱很多,整个人有些畏畏缩缩。 他突然想起,他本来是双胞胎之一,可是据说,他还有个妹妹,出生就是死胎。 现在看来,是这样的吗? 眼看着三个人都不说话,温良咳嗽了一声,“吕平啊,咱们虽然躲到了京城,可是你说,家里人会不会再找过来,把你绑回去?” “绑?!”辛芷柔和胡源母子二人都忍不住惊呼一声。 温良看着不知所措的两个人,点点头,“他今年高考,分数很好,考上了B大,可是他妈不让他上,说是她考的太好,那个双胞胎弟弟会自卑。就让他去上本地最破的大专。吕平不乐意,和我爸吵了一架,被掉在祠堂一整夜。最近我爸出了点事,进去了,我带他跑了出来。可是家里老人还是想要他待在家里……” “凭什么!”辛芷柔彻底愤怒了,聪明如她,自然猜出来那家人的真实意图。 可是那些人凭什么这么对他的孩子! “唐市吕家,一向如此。”温良淡淡地说。 胡源的目光顿时变得锐利,“唐市吕家,好,我记住了。” 吕平一直是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他满眼泪水,看看胡源,又看看辛芷柔,小声道:“阿姨,我是不是……” 辛芷柔目光柔和地看着吕平,拉着他的手道:“好孩子,我带你去做个检查。” 说罢,她给了胡源一个眼神。 小伙子会意,到转角打电话去了。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正装的中年男人匆匆走了进来,当他看到和小儿子一模一样的少年后,身形同样一僵。 辛芷柔和把情况告诉丈夫,当得知少年有个所谓的异卵双胞胎弟弟时,胡长官顿时了然,他安抚着情绪几乎失控的妻子,和颜悦色地对着兄弟俩道:“二位随我去做个鉴定吧!” 吕平点点头。 想到必须要坐的车,温良忍不住冒了一头冷汗。 走出画廊,就看到穿着全套骑行服的何寂等在门口,看到温良,甚至还露出一个笑容。 他怎么在这里? 温良心头有些恍惚。 何寂走了过来,自然地揽上温良的肩膀,“吕家在四处找你们,要不要在我那里躲几天?” 要不是他说的太真诚,温良几乎都要信了这托辞。 好啊,小崽子! 老子帮你认亲,你倒好,竟然卖兄求荣是吧! 偷偷给了吕平一个眼刀,温良挣脱何寂的怀抱,“不用,我不怕。” 胡长官看了看突然出现的年轻人,转头问吕平,“一起的?” 吕平愧疚地瞄了温良一眼,还是昧着良心点点头。 “一起去吧!”胡长官一锤定音。 何寂上前道:“这么多人,一辆车坐不下。这样,您把地址给我,我带人过去汇合。” 算了算人数,胡长官点点头。 呵! 这卡皮巴拉架人的本领见长呢! 何寂凑近温良耳边,小声道:“你要是不愿意,大可去坐他们的车。” 他不愿意,也不想去坐车。 温良气鼓鼓地目送一家四口离开,回过头,看到何寂拍了拍银灰色的阿斯顿马丁,“走?” 想了想京城复杂的公共交通网,温良犹豫了。 这时,一个头盔稳稳扣在头顶。 防风镜片滑落,眼前的世界蒙上了一层茶色。 何寂长腿一跨,稳稳落座,无声无息地等着温良做决定。 摇摆了一阵,温良翻身上了后座。 蒜鸟,不坐白不坐。 一路上,温良始终稳着身形,双手始终放在膝盖上,淡然看着飞驰而过的风景。 阿斯顿马丁的速度始终平稳,没有刻意加速,也没有急刹。 何寂淡定地驾驶着摩托,满心都是问题。 他一个突然出现的人格,怎么那么准确地猜到了吕平的身世? 是的,他的WL天生善良,难道当年那些相处的细节,也是他的善良使然吗? 何寂越想越害怕,怕他忘了他,更害怕那些年他只是同情他。 内心已经沸腾,但何寂不敢问。 他什么都不是,要怎么开口呢? 眼看着检测中心就在眼前,何寂正准备开口,就感觉身后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吕家现在自顾不暇,恐怕没时间大老远的抓我,你这个借口,从哪来的?” 何寂心头猛地一跳。 他缓缓停下,跳下车,看着居高临下的人,深吸一口气,“你想要对付吕家,不是吗?” “何以见得?” “推及度人,我要是被利用了那么多年,幡然醒悟,也会反咬一口的。”何寂面色平静。 早就看穿了这卡皮巴拉底色的温良冷哼一声,进了大厅。 在没卖队友的情况下糊弄过去,何寂暗自舒了一口气,连忙跟了上去。 京城对摩托车限行,所以吕平已经抽完了血,被一家人簇拥着在大厅里等。 胡长官看到了进来的两个人,打量了一下温良,问道:“听Gale说,你们算同父异母的兄弟?” “我是婚生子,有个龙凤胎的姐姐。” “婚生子和私生子融洽相处,也是很难得。”胡长官点点头,目光里的审视没有减轻半分。 “我们家的情况比较复杂,长辈们重男轻女,我姐姐从出生就被丢给外家了。没多久,小三进门,带了一对双胞胎,我就成了透明人,靠残羹冷炙生活。后来我发现吕平地位更低,自然而然会报团取暖,”温良面不改色,尽职尽责地扮演一个拉仇恨的NPC,“至于另一个受尽宠爱、仗势欺人的私生子,那可融洽不了一点。” 闻言,胡长官严厉的防备渐渐褪去,道:“谢谢你,这些年照拂他。” “要感谢他自己福大命大,我一个连自己财产都守不住的人,哪来的本事照拂别人。”温良的声音里是浓浓的自嘲,天知道他说这句话只是为了狠狠拉一波仇恨。 透过余光,他看到胡家夫妇的眼神又冷了一分。 另一边,吕平转走目光,嘴角翘起一个弧度。 大佬威武! “我们准备带Gale回家住,二位要不一起?” “不用,他住我那!”何寂连忙上前道。 这时候就不用打扰别人一家团圆了,温良扯出一个假笑,推辞道:“我也有事要办,就不打扰你们了,咱们唐市见。” 胡源看了看父母兄弟,又看了看温良,有些不解。 温良笑笑。 等着吧,到时候户籍、学籍一些列事情,有你们和吕家扯皮的。 告别了胡家人,温良找了个长椅坐下,打开平板翻找旅店。 何寂凑了过来,“酒店多不舒服,我在京城有住处,来吧!” “你的地方舒服吗?”温良眯着眼睛,一脸戏谑,“凌晨就要起床,必须吃屎一样的饭菜?还是说,你们家的木偶表演很好看?” “放心,我这里的房子没有其他人!”卡皮巴拉目光灼灼,衣服真诚的样子,为了把人叼回自家领地,他努力想了想,生疏地开始抹黑,“有些酒店不规范,会偷装摄像头……” “呵~”温良来了兴致。 摄像头是吧,好! 我倒要看看,你的地盘算不算安全。 何寂美滋滋地带着人来到自己的公寓,打开门。 虽然长期没人入住,但是有人定时打理,倒也算整洁。 温良毫不客气地进了屋,坐在沙发上,拿出平板。 “要喝什么?”何寂柔声问。 “别喝了,你过来看看!” 温良把平板怼在何寂眼前。 这公寓算上卫生间不过十个房间,监控探头却有十二个,简直算是全方位无死角了。 “酒店就算有摄像头,也不至于这么全面。你这里倒好,给谁现场直播呢?”温良冷笑一声,背着书包,出了门。 何寂转身,看着疑似摄像头的壁画,目光深沉。 这公寓是他用自己的财产买的,没有何老太爷的经手。 没想到,他身边还有眼睛。 26. 恩怨一笔勾销吧 何家老宅,密室。 何老太爷把目光从屏幕上挪开。 管家奉上一支点燃的雪茄,“小少爷试图追回吕少爷。” 烟雾弥漫,看不清何老太爷的神色。 “小少爷还是懂事的,知道吕少爷老爷精挑细选的人,是他头妻的最佳人选。”管家倒掉第一壶茶,晃了晃,续上新的水。 “那个吕温良,最近也不是很规矩啊!”何老太爷看到两个人离开了监控视野,吸了一口烟,感叹了一句。 “规不规矩不要紧,只要他和少爷领了证,还不是任咱们家调教?”木偶般的管家扯出一个标准的微笑,恭恭敬敬回应道。 何老太爷笑了,在一旁的交椅上坐下,悠闲地品起茶来。 温良出门,走了一段,身后有个尾巴无声无息地跟了上来。 他止步,回头白了一眼何寂,“怎么,还想让我去你家?” “不是,”何寂扯着温良的衣角,耳朵有点红,努力装出害怕的样子,“那么多监控,我害怕。” 怕?如果这监控不是他装的,那很大概率何总已经在这种环境下过了很久了。 那些眼睛十有八九不会伤害他,但是这货要是死乞白赖跟着温良,倒是可能把他拉进旋涡。 温良倒是不怕被人针对。 他有的是本事,到时候水来土掩,鹿死谁手还不好说。可是任务眼看着就要完成,温良是要回阴阳界销号的。 等他离开,这壳子的主人迟早换回吕温梁,小少爷刚长了点新鲜脑子,不论跟谁玩,都是小趴菜。 想到这里,温良叹了口气,“何总,我是个小人物,经不起你背后大佬的记恨,懂吗?” 何寂一愣,松开温良的衣角。 良久,他开口,声音沙哑,“我懂。”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温良一眼,转身,向装了十二个摄像头的公寓走去。 温良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我来订酒店吧!”何寂突然回过头,“放心,很正规,不会有人监视。” 温良正要开口,看到了何寂眼角的一点微光,心中不忍,把要出口的拒绝咽了回去。 “求你了,就当做是对那三年的补偿,好吗?”他目光灼灼,声音里全是恳求。 三年?巧了。 温良在线上和他也谈过三年。 至于和吕温梁是哪三年,温良懒得去打听。 蒜鸟,这尘缘,我替吕温梁了了。 何寂订的是皇城脚下的四合院,一夜七位数。 温良看了看,叹了口气,“从今后,咱俩的恩怨一笔勾销!” 何寂没回答,走了。只留给温良一个背影。 温良只让何总花了一夜的钱。 第二天,胡家就急不可耐地联系温良,要一起回唐城。 胡家人个个都是暴脾气,不会就这么算了。 更何况,吕平还有一系列事情要在唐城解决。 意料之中,可是看到胡家人定的头等舱,想到落地必须要坐车,温良还是有点头疼。 在机场,温良看到了胡长官两口子、胡源和吕平。 啊不,人家现在叫胡泽。 胡泽主动坐在温良旁边,两个人嘀嘀咕咕说着这一天的事情。 “只改姓?才不止!那女人给我取个平字,就是希望他亲生的那个神采奕奕,而我永远平凡,好衬托他!”胡泽小声解释道。 “你对以后有什么打算?” “复读,重新考B大!” “加油!不过……”温良给了少年一个鼓励,又想到了什么,摇摇头,“算了。” “什么啊?”胡泽有点好奇,问。 “我猜那家人会用你的学籍做文章,到时候再商量吧。”温良道。 飞机落地,大老远就看到何寂举着个牌子,站在接机口。 “忘了告诉你,何总主动联系我们,说这边的行程他包了。”胡泽揽温良一脸懵逼,连忙解释道。 小没良心的! 我帮你认亲,你卖我行程是吧! 温良瞪了一眼胡泽。 少年瑟缩了一下,讪讪道:“我只是担心你,你对轿车PTSD……” 呵! 一行人来到门口,看到了超豪华的……旅行大巴。 胡长官默默清点了一下人头,算上何寂和司机,总共七个人。 这规格,怎么说不算有够排场呢? 何寂还在微笑着解释,“这车比较宽敞。” 等哄着人上了车,回过头,小声在温良耳边问:“这车和公交差不多,你应该可以坐吧?” 那是太可以了。 晚秋的天气,司机把所有车窗都打开了。 准乘五十人的豪华大巴四面漏风,开出了公交车的体感。 无人在意胡家一家四口的感受。 吹着风,温良倒是一点不适感都无。 在胡家夫妇惊讶的脸色中,何寂甚至扮演起导游来,“几位,看一下,这边的戏台是元朝的,距今有六百多年的历史……” 我们是来办事情的,不是来游山玩水的啊喂!胡源目瞪口呆的看着一方首富的骚操作,一边想,这是地主家的傻儿子吗? 热情但好奇怪。 旅游大巴终于开到了别墅区,胡源迫不及待地跳下了车。 温良担任吕大少的人生代练后,停了老宅的一切支出。 抠门一家人立刻启动了应急预案,辞退了家里的所有佣人。 所有家务,理论上由入了族谱的米太太打理。 为什么不是梁慧如?因为吕氏还需要她来稳住大局。 有一说一,吕胜东的老婆运简直逆天:一个主外,是公司的核动力牛马,认真工作不作妖,有功劳全安在他头上;另一个主内,温柔小意,把父子三人哄得心花怒放。 更何况,这俩女人互相斗、斗外面没完没了的莺莺燕燕,可是到了他面前,就开始争宠。 一个loser,竟然过出了后宫三千佳丽的日子,怎么说不是一种成功呢? 如今他身陷囹圄,两个女人竟还在兢兢业业承担着各自的责任,哪一个都不肯弃他去。 就感情这一方面来说,吕胜东简直是人生赢家了。 米太太正在收拾餐桌,看见便宜儿子推门走进来,立刻横眉竖目起来,“小畜生,竟然敢离家出走,我看你是皮痒了!” 来人的目光只在女人脸上顿了一秒钟,随后就开始四处打量起大厅的陈设,看了一会儿,踱着步子坐到了沙发上。 啪! 一块抹布兜头扔了过来。 “出去几天,翅膀硬了,是吧!看老娘怎么收拾你!” 话音刚落,米太太便拎着拖把冲了过来。 少年一动不动,目光冰冷,声音沉沉,“想动手?我不打女人,可正当防卫除外。” 女人冷哼一声,脏兮兮的拖把头冲着少年的脸怼了上来。 少年头一偏,轻轻躲过袭击,捏住了女人的手腕。 女人吃痛,手里的拖把落地,大骂起来,“小贱种,竟然跟亲妈动手!老娘供你吃供你喝,就是让你这么对我的?” 尖锐的声音惊醒了午睡的吕老太爷。 老头强忍着起床气下楼,拄着黄花梨的龙头拐杖,站在大厅中间吼道:“大中午的,吵什么!” “爸~~”米太太见公公 出来了,立刻哭的梨花带雨,“这小畜生,他忤逆我!” 吕老太爷听了,提着拐杖冲向少年,劈头就打,“一点孝心都没有,全是欠教训的!” 少年起身,龙头拐杖砸在沙发上,留下一个深坑。 “你们这家人真有意思,要我和你们讲孝道?” 龙头拐杖扑了个空,吕老太爷气得够呛,扶着沙发喘气,“老子是你亲爷爷!那是你亲妈!还敢躲,等着天打五雷劈吧,小畜生!” “二位,麻烦瞪大眼睛看看,我你说的人吗?”少年挽起袖子,薄唇抿成一条线,周身包裹着寒气。 米太太吓了一跳,凝神看了少年一眼。 这长相,是她的大儿子没错啊! 吕老太爷看到了少年洁白的手腕,突然大怒,“你是不是去做祛斑手术了?家里经济紧张,你竟然敢花这么多钱,看我不打死你!” 一旁,听了吕老太爷话的米太太如遭五雷轰顶,她上千几步,仔仔细细看了看少年的脸,突然尖叫一声,昏倒在地。 “这就昏倒了,没意思。”胡源踢了踢倒在地下的米太太,兴致缺缺。 “你敢这么说你妈,打死你!”吕老太爷大怒,挥舞着拐杖想要教训“孙子”。 胡源抬手,轻轻把拐杖打在一旁,笑道:“你要不再仔细看看呢,我是谁?” 这时,门开了,温良带着胡泽进了屋。 吕老太爷看到大孙子进门,几乎要跳起来,“你还敢回来!” 说完,捡起拐杖,风一样冲了过来,想要狠狠揍这个断了全家供奉的家伙。 温良移步躲开,老头啪的一声,整个人贴到了门上。 从门上把自己扒下来,吕老太爷这才看到温良身旁还有一个人。 当看清胡泽的脸后,壮实的老头顿时颤颤巍巍起来,他一只手扶着门,另一只手四处抓着,问:“我拐杖呢?” 温良手里捡起拐杖,掂了掂,“怪重的,要是真打下去,打不晕也要懵一阵子。” 说完,温良挥舞了两下拐杖。 别说,还挺顺手的。 吕老太爷要回拐杖无果,伸出手,指了指沙发上的胡源,又指了指门口的胡泽,一脸惊恐,“这……这都是些什么?” 老头思考了老半天,还是一头雾水,于是大踏步走到昏倒的米太太身边,狠狠踢了一脚,“起来!你儿子是怎么回事?” 米太太悠悠转醒,看到一模一样的两个人,眼皮一翻,又昏了过去。 突然,吕老太爷灵光一闪,跑过去拉胡源的手,“孙贼!你也是我孙贼!” 胡源一脸嫌弃地甩开吕老太爷的手,掏出湿纸巾,仔仔细细擦着手指,“别乱认亲,我和你们家没一点关系!” 这下吕老太爷的脑子彻底死机,他愣了一会儿,端起桌上的汤盆,哗啦一声,残羹剩饭全泼在米太太身上,喝道:“起来,告诉老子,这是怎么回事?” 地上的人皱了皱眉,没动静。 老头小心翼翼地绕开水渍,捡起被胡源打掉的拖把,用湿淋淋的拖把头狠狠怼着米太太的脸,“叫你装晕!” 米太太的及肩长发和脏水混在一起,耳环掉落在地,精致的妆容如同五颜六色的颜料,翻拌在小麦色皮肤上。 即使如此,她依旧保持着昏倒的姿态,一动不动。 温良简直要给这位点个赞。 太能忍了! 也太能装了! 老头折腾了大半天,还是没办法弄醒晕过去的“儿媳妇”,杵着拖把喘了一会儿气,扫了一眼踢馆的胡源。 当他看到少年脚上29.9的老北京布鞋,突然理直气壮起来,“你来我家干什么,穷鬼!” 27. 强词夺理 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但和穷鬼丝毫不沾边的胡源:竟然有人用穷来攻击我! 他哪里知道,作为东道主的温良,非要在民俗地摊前停下车,给他们家一人买了一双老布鞋,并不是一时兴起,而是在埋下无人知晓的伏笔。 根正苗红的胡家小少爷忍不住冷笑出声,“我是穷是富,和你们拐卖、虐待儿童有什么关系吗?” 吕老太爷扯出一抹不屑的笑容,下巴高高扬起,那表情明摆着在说,你个小辈有什么资格和我说话,“你这孩子不靠谱,不怕告诉你,老爷子我有两个儿子,三个孙子一个孙女,我儿孙有的是,犯得着拐卖儿童吗?” 老头越是言之凿凿,温良越觉得欢乐 都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如今看来,可恨之人也有可怜之处呢! 这老头以为自己儿孙满堂,谁曾想一多半都和他没有血缘关系。 胡源是个聪明人,顿时找出了老头话里的漏洞。 他指着装晕的米太太,一语中的,“就算你没有作案动机,可是拐卖儿童的是她!” 眼看着祸水已然东引,吕老太爷乐了,一张老脸笑得像狗不理包子,薄皮大馅十八个褶。 他找了个椅子,颤颤巍巍坐下,气定神闲,鼻腔里都是嗤笑声,“原来是她!实话告诉你,这女人就是我们家保姆,你想追究就抬走!” 地上,米太太整个人抽搐了两下,心里暗骂。 这家人果然无情无义,等老娘解了围,一定把你们全家做过的事情全公之于众! 心里虽然不忿,身体还在认真装晕。 这场合,实在不能醒来啊! 早就把这一家人的关系网梳理到清清楚楚的胡源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胡说!这女人是你儿媳妇!” “你别乱说,我儿子的法定伴侣可不是他!” 啊这! 他们竟然钻了法律的空子! 一口气堵在喉咙,胡源张了张嘴,一时半会没找出话来回击。 胡源这一犹豫,失了先机。 吕老太爷愈发得意起来,摩挲着椅子把手,嗓门扬得老高,“责任是这女人的,吕平可是在我家长大的。一个没人要的野种,吃了我们十八年的饭,你要是想带走他,必须把养育他的钱好好算一算!” 好不要脸的老头,还敢倒打一耙! “我弟弟是被你们偷走的,怎么就没人要了!”胡源气了个半死,强忍着打人的冲动喊道。 吕老太爷摆摆手,指指地下的女人道:“到底是抱错了还是怎么回事,是这女人的事情,现在我们说的是养育之恩。” 门口,温良和胡泽目瞪口呆,眼睁睁看着胡源从顺风局被打到抓耳挠腮。 “两百万,你带人走,从前种种,一笔勾销怎么样?”吕老太爷再次低头,看胡源脚上的鞋子,一脸的洋洋自得,“要是拿不出来,你来我们家打工抵债!” 原计划帮亲弟弟出口恶气,没想到现在罪魁祸首躺在地上就是不醒来,自己也被老头打到节节败退。 从小打嘴炮就未曾有过败绩,没想到三两回合就被撂倒,胡二公子简直要怀疑人生。 他可怜的弟弟,这是落到了怎样的魔爪下啊! 胡源哑口无言,唯有用眼神狠狠剜向这老头,嗓子眼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眼看着先锋出师未捷,温良只好上前一步,打开平板,调出一份账单来,“两百万?不至于!” 啊!大哥真是个好人! 胡源双眼倏然睁大,感激地看向温良。 收到眼神的温良点点头。 别急,让我当好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然而此时不是讨价还价的时候,温良摆摆手,示意兄弟俩靠边,“事实是,从我满十八岁开始,吕家全家花的都是我的钱,到现在,七年了。” 眼看着就要把不速之客逼走,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吕老太爷眉头紧锁,黑着脸咬牙切齿。 然而,大孙子的黑化老头没经历过,自以为能hold住。 吕老太爷挥挥手,“一边去,哪里有你说话的地方!” 温良一点也没让吕老太爷失望,把密密麻麻的账单怼到吕老太爷眼前,“麻烦把我养活你们全家的费用结一下,一共是九千七百三十二万一千六百七十一块三毛三,抹个零,三毛三就不要了!” “什么?抹零才抹三毛三?”老头的反应和两个儿媳如出一辙,“不是,老子凭啥还你钱!” 笑死,这老头竟自降了一个辈分。 “我看你理直气壮,要养育金。我养了你们这么多年,怎么就不能要钱呢!”温良把腰一叉,说的理直气壮。 吕老太爷气了个倒仰。 乘此机会,胡泽接过话头,“我这些年,吃的是残羹剩菜,穿的是别人的旧衣服,上的是义务教育,顶多花你家五万块,不能再多了!” 老头翻了个白眼,刚要反击,胡泽立刻拔高声音,“还有,我高中是有奖学金的,总共十万,全被你们拿走了。所以,你们得倒赔我五万块!”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吕老太爷的士气顿时被打压到底,喘着粗气,竟然没来得及出口反驳。 “好一家法制咖!拐卖、虐待,现在还敲诈勒索!”胡源终于找回了节奏,开始发力。 “胡说八道!”老头气得跳了起来,看了看咄咄逼人的孪生兄弟,掂量了半天,还是把目标转向相对弱小的温良。 “白眼狼!胳膊肘往外拐!”吕老太爷在手边抓了抓,想要挥舞他的龙头拐杖。 无奈现在拐杖正在温良手里。 他不仅毫无眼色,拒绝归还,还时不时抬起拐杖,把吕老太爷的身份象征当作武器研究。 这下,老头更加生气了。 “列祖列宗在上,让我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不肖子孙!” 老头大叫着,左一把推开胡源,右一把推倒胡泽,怒气冲冲向温良冲过来,“跪下!” 脑海里,吕大少怕到瑟瑟发抖,牵连着温良也开始哆嗦。 啊! 这不争气的窝囊废! 温良只好腾出注意力,安抚躯体化的吕大少。 这一幕在吕老太爷眼里,就是不肖的孙子终于被他制服,不由得得意洋洋起来,随手捡起横在地上的拖把,想要给他点教训。 眼看着脏兮兮的拖把怼上脸,温良却行动不得,只好长叹一口气,认命地闭上眼睛。 说时迟,那时快,一只手稳稳地接过拖把,声音低沉,“原来吕家人除了动手,没别的本事了。” 原来是何寂安置完了胡家夫妇,赶到了吕家老宅。 他把夺过拖把,擦了擦溅到脸上的泥水,一脸阴沉地盯着吕老太爷。 吕老太爷抬眼,看到是第一次上门的孙婿,阴阳怪气道:“哎呦,这不是何小少爷吗?怎么,后悔了?又想追回我这不争气的孙子了?” “没婚约,还是朋友。”何寂底气不足地瞄了温良一眼,看到人又恢复了正常,偷偷舒了一口气。 “呵,”看这情形,吕老太爷有什么不懂的 ,首富家孙子明显是余情未了。老头想到大孙子重新有了价值,非常兴奋,“婚约解了还能再续,何小少爷,你给我一个亿,我把孙子给你,凭你处置,怎么样?” 被当做商品的温良瞠目结舌。 这死老头子连装都不装了是吧! 他只好鼓鼓掌,赞叹道:“何总花一个亿,买了一家子吸血鬼,还是甩都甩不掉的,真是好买卖!” 何寂连忙摆手,语无伦次地解释,“你才不是商品……”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吕老太爷讹钱的基因已经激活,算盘又打到了大孙子身上。 被当做货物的温良白了老头一眼,转头白了何寂一眼:都给老子滚开! 看到温良眼睛里库库冒火,何寂慌了。 明明是个英雄救美的场景,怎么瞬间就搅合成这样! 但是何寂情绪稳定啊! 他攥了攥拳头,把目光从温良身上移开后,智商立刻回到了大脑。 “吕老太爷,你算什么东西,和我买卖起人口来了!” 何总气场太强,老头短暂失神。 趁此机会,温良也找回了阵地,冷笑一声,扬声道:“与其给不靠谱的人掏钱,何总不如帮我拿回属于我的东西,说不定咱们还能做朋友。” 卡皮巴拉眼睛却顿时瞪得溜圆,连连点头,“吕家还欠你什么,我来追!” 那是万万追不得,吕老太爷顿时失了神,结结巴巴找补道:“呵呵,开玩笑……” “开什么玩笑!”胡源乘胜追击,高声道:“你们拐卖、虐待我弟弟,还敲诈,找警察说去吧!” 听到报警二字,躺在地上的米太太脸白了白,眯着眼偷看。 吕老太爷慌了,急中生智,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哎呦呦地嚎叫起来,“一群人欺负我一把老骨头啊!我受伤了啊!” 胡源敲手机的手顿了顿。 虽然他全程没动过手,但是六旬老人的讹诈可不是闹着玩的。 电光火石间,胡泽眼珠子一转,丢出一个王炸,“报警干什么,送他们一家团圆吗?这老头的儿孙、女人的姘头和儿子可还都在坐牢呢!” 复仇组重回高地。 胡源会意,立刻高声道:“我这就去找证据,让里面的人牢底坐穿!” 这话一出,老头也不拍大腿了,女人也不装晕了,纷纷从地上爬了起来。 米太太最着急,一个滑铲扑到门口,活像一个飞奔的拖把,“别走!有话好说!” 这话竟然出自凶手之口,也是让人惊讶。 “哟,醒了?”胡源一脸玩味,“来,说说吧,你是怎么拐卖我弟弟的?” “我……”米太太用眼神示意吕老太爷帮腔,无果,突然硬气起来,“不小心抱错而已,你们至于这么咄咄逼人吗!” “抱错?”胡源冷笑,“抱错的结果是你们家多了一个孩子!” 米太太同样注意到了胡源脚上的廉价布鞋,突然理直气壮起来,“我是看孩子没人要,觉得他可怜,收养的!对,收养!” 这公媳二的战斗力简直太强了,温良忍不住走了个神,和吕大少蛐蛐起来。 “怪不得你被洗脑成这样,这强词夺理的能力简直太厉害了!” “呃……”吕大少低头,一脸黑线。 米太太还在门口吸引火力。 此时,吕老太爷已经趁大家不注意,悄悄挪到一边,拿出了手机拨号。 温良余光看到这一幕,目光冰凉,嘴角却勾起一个弧度。 要来了! 28. 撑场面的来了 吕家老宅,依旧是一副乱纷纷的样子。 而温良明显已经置之事外,手里紧紧攥这龙头拐杖,一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朱红色的大门,明显在期待这什么。 何寂早已发现温良的异常,他看着crush的表情逐渐变得凝重,想到了专家yy的那句话。 【他搞事情你帮忙,他杀人你递刀,只要功夫深,总能打动人。】 他的WL为什么满脸恨意? 好的,不论他要搞事情,还是要杀人,这一次,一定要坚定地站在他那一头。 那边四个人还在吵吵嚷嚷,门开了。 温良看清了来人,紧握的龙头拐杖的手松开来。 差点忘记,吕家还有个能撑场面的人。 梁惠如看起来瘦了一圈,颧骨突出,眼圈乌黑,一双眼睛却依旧炯炯有神。 她的目光越过温良,和何寂打了个招呼,随后落到急得跳脚的吕老太爷身上。 “你们最好有事!”离开了吕胜东,梁惠如的智商自然而然的占领高地。 吕老太爷没说话,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对面。 梁惠如随着老头的下巴,回头,看到了两个一模一样的吕平。 确认这是活生生的、一模一样的两个人后,梁惠如也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天哪!怎么会有这么像的两个人!” 终于有个能正儿八经干事的人出现,米太太也不雌竞了,哭唧唧地扑了过来,”姐姐!” “滚!你个勾引别人老公的小三!”梁惠如侧身躲过,还抬起高跟鞋,狠狠踢了米太太一脚。 米太太被踹得直踉跄,终于明白了大婆和小三不共戴天的道理。 “你怎么能这样?东哥的心在我这里,也不是我的错啊~~”米太太起身,撩了撩头发,夹着嗓子想要发起茶味攻击。 眼看外斗要变成内斗,吕老太爷猛地一拍桌子,咳嗽一声,给了米太太一个眼刀。 米太太顿时偃旗息鼓,乖乖贴着墙站定。 伪儿媳镇压了就好,真儿媳是老头子特意请来收拾烂摊子的,自然不能怠慢。 吕老太爷揉了揉拍红的手掌心,收起怒气,挂上笑容,一脸讨好,”小如……” 梁惠如抬手让老头闭嘴,耀武扬威地扫了扫鹌鹑般窝在一边的女人。 想当年,那小三以生了双胞胎男孩为名,入住了吕家老宅,和他分庭抗礼,还挤进了吕家族谱。 梁惠如虽然忙于工作,也能看出来,那对“异卵双胞胎”越长越南辕北辙,性情模样完全不搭边。 与她这个当妈的不同,梁惠如一颗心只扑在吕胜东身上,一双儿女只是讨好丈夫的工具,当发现孩子绑不住老公,立刻就弃如敝履,任其自生自灭。 而米太太对自家孩子可是掏心掏肺,无底线纵容。 当然,只限于小儿子吕奕。 至于大儿子吕平,在吕家的待遇比梁惠如不闻不问的吕温梁还要惨一些。 毕竟梁惠如只是不管孩子,而米太太时不时地还要折磨一下那个大儿子。 由于这些破事影响不到米太太在吕胜东心里的地位,梁惠如自然懒得搭理,转头拼事业,想要通过经济价值实现情感超越。 如今,和吕平年龄相仿、一模一样的男孩找上门来,那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那女人分明是偷了别人家的孩子,当做上位的筹码,竟然成功糊弄了吕胜东,在内宅作威作福这么多年。 东窗事发,米太太的根基断了一大半,总该她梁惠如翻身农奴把歌唱了吧! 想着梁惠如忍不住得意起来,她背着双手,腰杆直挺,冲着吕老太爷道:“不管这女人做了什么勾当,赶出去就是了,怎么,还有什么要我做主的?” 吕老太爷局促地摸了摸胡子,小声在梁惠如耳边嘀咕了两句。 梁惠如顿时面色大变,脸上的得意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恐慌。 她花容失色,什么都顾不上了,扯着吕老太爷的胳膊,越过众人,飞一样地钻进了一旁的书房。 砰! 书房门关上。 踢馆四人组面面相觑。 “怎么又来一个?那个是谁?”胡源指了指门问道。 “我亲妈。”温良随手扔掉龙头拐杖,语气里满满的失望。 原以为老头子撑不住,要上演全武行,必然会把二儿子叫过来撑场面。 殊不知,吕老太爷宝贝那个小儿子像眼珠子一样,今天这乱七八糟的场面,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小儿子来蹚浑水的。 至于谁能解决着事情,自然是大儿子那个核动力牛马老婆啦! 既然这步棋走不通,只能在想办法了。 胡源以为温良失落的原因,是被亲妈忽略,还在一旁添油加醋,“亲妈?可是她把你当空气哎!” “当空气多好,要知道,以前他们都把我当提款机。” 仅仅知道亲弟弟的遭遇,如今又得知这位正经长房长孙同样没地位的胡源顿时张大了嘴巴,“对不起,我没想到,亲妈也会不爱孩子的。” “我还算好的,我姐生出来就被丢了,差点饿死,被我姥姥捡回去才活过来。”温良面无表情地补充道。 说完,他没理心里惊涛骇浪的胡源,暗自盘算起来。 既然来的不是吕胜西,而是梁惠如,那就先启动pntB? 书房里,梁惠如锁好门,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吕老太爷伸出手,指了指门外,满脸愤懑,“你养的儿子,越来越不像话了!竟敢忤逆我!” 梁惠如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 她着急上火,是为了安抚这个糟老头吗? 不是! 这个家,她只关心亲亲老公的安危,其他什么人,都统统靠边站好嘛! “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你自己做主,”梁惠如一脸不耐烦,“你刚才说,这件事可能影响到东哥,怎么回事!” 习惯了做小伏低的伪儿媳,面对着公事公办的正牌儿媳,吕老太爷十分不爽。 梁惠如有用,却太不识抬举。 所以吕家上下死活不让吕胜东离婚,也不会给这女人好脸色看。 不过,老头照样掌握着让这女人乖乖就范的密码,“看看你教出来的儿子,怪不得小东不喜欢你!” 果然,只要一提吕胜东,梁惠如立刻低下了高贵的头颅,“不就是个孩子嘛,随您处置。” 吕老太爷轻哼一声,这才不紧不慢地交待起来,“那个孩子的事情,就是你看到的那样,小米抱了个孩子当双胞胎,结果人家真正的双胞胎找上门来了。” “把她赶出门就行了,”梁惠茹才不关心什么真假双胞胎的事情,她只是害怕救夫出狱受阻,“您刚说,这事情关系到东哥,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吕老太爷往门口瞟了一眼,支支吾吾起来。 和三个小辈唇枪舌战爽了,安静下来,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在太逞强了。 偷孩子的事情,本来就是米太太一人所为,和他们吕家没一点关系,他却为了那点蝇头小利,非要争个高低。 如今得罪了一个不知深浅的人,老头心虚得厉害。 梁惠如看出了老公公的忐忑,放缓语气,耐着性子问:“什么时候知道吕平是抱来的,你又是怎么和他生父母交流的,怎么就闹崩了,牵连到我的东哥,你好好和我交代 。” 吕老太爷叹了一口气,从吕平逃跑讲起,到胡源上门,他和米太太与几人之间的对峙都细细道来。 梁惠如听着事情经过,越听越不对,眉头紧锁,“糊涂!” 开始的时候,吕老太爷也认识到自己处理不当,但是听到儿媳的指责,心里还是非常不舒服,不由得高声道:“怎么和长辈说话的!” 梁惠如同样气得不轻。 要不是为了亲亲老公,谁愿意给那个贱人小三擦屁股。 她拧着眉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我说话就是不好听,您乐意听就听,不乐意算了。” “哎呀,我就是着急,你别介意……”老头能屈能伸,立刻认怂。 梁惠如抬手,揉了揉发红的太阳穴,“本来就是件小事,偷孩子的是小米、虐待的也是她,您把人推出去就行了,怎么非要节外生枝,弄出这么多事来!” 吕老太爷噤声。 可是大孙子断了所有供奉,米太太是家里唯一能干家务的人,要是把人扫地出门,他一个老头子岂不得喝西北风去! 这话不能和梁惠如说,老头抖了抖胡子,底气不足地回应道:“我看那个孩子也没那么厉害,他穿的鞋最多三十块!” 梁惠如却不这么想,“根本不是这个问题好吗!” “能有多大事!”吕老太爷嘴上不在意,心里却更加害怕起来。 他虽然看这儿媳妇不顺眼,却深知她处理其他事务的能力。 他眼巴巴看着梁惠如的脸色由白变黑,眉头锁了又锁,这些年控制得很好的血压也开始忽高忽低起来。 半响,梁惠如长叹了一口气,“您也不想想,吕平消失了这么多天,找到了亲生父母,怎么会只带个毛头小子回来!” 吕老太爷闻言,顿觉血压飙升。 原来那个男孩是来试探的! 他都做些什么! 梁惠茹理都没理大惊失色的老太爷,走到窗边,疯狂打起电话来。 本来健壮得能打死一头牛的老头,正缩在椅子上瑟瑟发抖。 都这时候了,儿子孙子还要在里面蹲多久已经不太重要,他一把年纪了,不一会也被牵连进去吧! 吕老太爷想到十年前家里的盛况,又想想一家人可能整整齐齐团圆的地方,不由得潸然泪下。 偏偏此时,挂了电话的梁惠如眉头皱得更加厉害,甚至开始疯狂抓起头发来。 “惠如啊!”老头突然大喊一声,老泪纵横道,“你一定得帮帮我这个老头子啊!等过了这一关,我一定我让吕胜东好好和你过日子啊!” 梁惠如终于得到了她想要的回答,表情却没有松快半分,“爸,不是我不帮忙,可是吕平亲生父母的底细我一点都没打听到啊!” “叮铃铃……” 电话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书房里的公媳二人连忙四处翻找。 当确认是客厅来人的手机铃声后,梁惠如和吕老太爷顿时面如死灰。 “怎么样?”温良问。 “户籍和学籍都搞定了,证据也锁定了,”胡源挂掉电话,一脸轻松。 吕家老一辈子就不太轻松了。 米太太眼皮一翻,扑通一声倒在地上——这次可是真的晕倒了。 刚打开书房门的吕老太爷也摔了个屁股蹲,顺带把心不在焉的梁惠如绊倒在地。 电话铃声再次响起,温良接了,打开公放。 胡长官的声音顺着电波传过来,“小伙子,我们家欠了你好大一个人情,以后有事情,尽管提!” 刚站稳的吕老太爷再次一屁股坐在地上。 温良挂掉电话,目光锁在梁惠茹脸上,“有空吗?谈谈?” 29. 刻舟求剑 吕家老宅大厅,成功拖延时间,完成任务的孪生兄弟已经悄悄撤退。 米太太昏倒在角落里,无人在意。 吕老太爷扶着门框想要站起来,一旁,梁惠如凭借强大的核心力量,旱地拔葱般站了起来。 老头见大孙子竟然把他当空气,愤愤不平地和儿媳抱怨,“你看看他,竟然掠过我……” 梁惠如低头,给了老头一个眼刀,吕老太爷立刻闭了嘴。 温良晃晃手机,“想来你也听到了,所有事情都已经办妥。可是到底是谁下的命令,怎么办的,你能打听到吗?梁女士?” 梁惠如身体震了震,目光直直地看向温良。 “走吧,找个地方谈谈。”温良说罢,也没理大厅内的人,转头出门。 梁惠如脸色苍白如纸。 她想起得红绿灯下,儿子那癫狂的模样。 又她这样的妈,孩子变成什么样都不足为怪。可人质在别人手里,她不得不就范。 梁惠如咬了咬牙,追了上来。 吕老太爷见状,顿觉心慌气短,大声喊道:“儿媳妇!” 梁惠如回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这老头生平只这么喊过她三次。 第一次,她抛弃父母,偷户口本和吕胜东领证。 第二次,她父母去世,遗产尚未公布。 然后就是这一次。 终于获得公爹认可的梁惠如热泪盈眶。 可是想到亲亲老公还在牢里,无法知道她的宅斗里程点,梁惠如一狠心,一跺脚,头也不回地跟着温良走了。 温良刚出门,就和匆匆赶来的梁盈盈转了个满怀。 像是没看到紧跟在后面的亲妈,梁盈盈把弟弟从头到脚检查一番,确认人没受伤后,才嗔怪道:“你到吕家,怎么不叫上我!” “你怎么知道我在吕家老宅?”温良问。 梁盈盈毫不犹豫地打开手机,上面赫然是何寂发过来的视频。 温良回头,瞪了何寂一眼。 何寂立刻把目光转到了天上。 他已经确认,温良眼里恨不得生啖其肉的那个人,不是梁盈盈。 既然如此,好像就有点麻烦了。 他搓了搓手指。 天凉了,需要处理一些人了。 何寂想。 咖啡厅,梁惠如眼睁睁看着闺女给儿子买了单,却把她这亲妈当摆设,一脸不悦。 偏偏温良还在毫不顾忌地交代服务员,“我们AA,各付各的。” “梁盈盈!你教坏你弟弟!”梁惠如再也忍不住,尖着嗓子叫起来。 “哦,”梁盈盈面无表情地敷衍,“那感情好。” 脑海里,开了窍的吕大少恨不得拿个小本本记录下来,还一脸认真地感慨,“我也前怎么不知道,怼这家人的感觉这么爽!” 温良敲敲黑板,“好,接下来叫你怎么收服恋爱脑!” 他抿了一口咖啡,对着怒气值冲冲的梁惠如道:“按理说,应给你请客,毕竟我是来帮你的。” “你帮我?”梁惠如瞪着温良,狠得一双眼珠子都要从眼眶里跳出来,“帮我怎么不把你爸爸弄出来?” “弄出来容易,可是之后呢?让他找别的女人去吗?”温良不慌不忙道。 梁惠如顿时像个泄了气的皮球,跌坐在椅子上,一脸幽怨的样子。 旁观的梁盈盈看到窝囊弟弟突然拥有了超强战斗力,恨不得去旁边跳一场啦啦操,鼓舞士气。 “你这个人,对付我们兄妹的时候呢么聪明,怎么一遇到男人,脑子就不见了呢?”撇了一眼自怨自艾的梁惠如,温良缓缓道。 虽然温良这句话没有说到吕胜东,却字字句句在说吕胜东,故而有效地激发了梁惠如的恋爱脑,还有恋爱脑的副作用——情绪失控,“没用的东西!一个个的连你爸爸的心都收不住!你看看人家吕奕,替他妈打点的多好!” “嗯,他爹坐牢他陪一个,打点得相当好!”梁盈盈见缝插针,嘲讽道。 “闭嘴!你个没用的丫头片子,要不是生了你,我和你爸爸还好着呢!” “呵,明明是你找了一坨垃圾!” “不孝女!怎么说你爸的!” “你孝,姥姥姥爷都是你气死的!” …… 啊这! 怎么突然之间画风突变,战场转移了? 眼看着场面从三人大乱斗转成了两个女人的战争,温良叹了口气,百无聊赖地用勺子玩起拉花来。 “大佬,怎么办?”吕大少弱弱地问。 “还能怎么办?看戏呗,”温良把咖啡杯里的松树搅成烟花,还往嘴里塞了一块蛋挞,“等你妈电池耗得差不多了,再谈也不迟。” 母女俩你一句,我一句,生色从高音吵到摇滚,最后,梁惠如看到隔岸观火的儿子,气不打一处来。 她指着温良的鼻子,声音沙哑,“你个男孩子,怎么也不知道护着亲妈!” 温良这才抬起头,“吵完了?” 梁盈盈捧着刚点的薄荷水,喝了一大口,犹有余勇,“你吵他干什么?他懂个啥!” 呃…… 虽然话糙理不糙,但这也太糙了吧! 虽然吕大少脑子不大好,可他好歹是个成年人嘛! 温良干咳一声,力挽狂澜把流程重新拉回来,“我是帮你挽回吕胜东的。” 这话一出,刚才想在斗鸡一样的母女俩都愣住了。 梁盈盈脸色沉了下来:临门一脚了,这小崽子竟然还想撮合那对颠公颠婆,看来他的脑子还没长出来。 与之相反,梁惠如顿时喜笑颜开,养儿子就是好,关键时候还能帮亲妈一把。 温良把母女俩的反应看在眼里,给了梁盈盈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这才把脸转向梁惠如,不紧不慢道:“给你讲个故事?” 梁惠如皱了皱眉,可是长时间的争吵让她精疲力尽,一时间没力气提反对意见。 温良乘胜追击,“战国时候,有个楚国人乘船渡江,不小心把宝剑掉到了水里,他急忙用小刀在船舷上留了个记号……” “你啰嗦半天,就是和我讲刻舟求剑的故事?”梁惠如不耐烦地打断了温良的话。 温良笑着鼓了鼓掌,“听第一句就知道是什么故事,梁女士的认知已经达到了小学二年级水准,可喜可贺!” 被儿子阴阳怪气,梁惠如气到头顶冒烟,举起眼前的饮料杯,想要泼温良一脸。 无奈刚才吵完架太渴,被子里的冰块都被她咬碎吞掉了,所以里面空无一物,并没有可以泼人的液体。 梁慧茹气不过,高高举起杯子想要砸下去,又想了想最近的经济状况,只好把杯子放回原处,用沙哑的声音骂了一句,“小畜生!竟然连亲妈都侮辱!” 温良缓缓喝完最后一口咖啡。 这下,梁慧茹更加生气。 啊啊啊! 她是智商有损吗? 明明小畜生的杯子里有液体啊! 怎么非要用自己的杯子啊! 预判了她的预判的温良默默攥紧了手里的杯子,“你这么激动,倒是说说,我为什么要和你讲小学二年级的课文呢?” 梁惠如闻言,狠狠瞪了一眼温良。 温良乘胜追击,“因为你才是那个刻舟求剑的傻瓜啊!” 为 防被不良“学生”攻击,温良不仅抓紧了自己的杯子,还把梁盈盈的水杯往她手里送了送。 梁盈盈一边手忙脚乱地抓着杯子,一边皱着眉头沉思一秒钟。 小崽子好像要办什么大事。 陷落在情绪里的梁惠如在狠狠地摔了一个亚克力广告牌后,终于耗完了最后一格电,喘着粗气,用眼神表示不满。 温良放下咖啡杯,慢吞吞吐出一句话,“梁女士,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些年的追爱之旅,就是一场大型的刻舟求剑呢?” 梁盈盈低头沉思,手指拼命转着刘海。 脑海里,吕大少同样转着发梢,眉头紧皱。 温良不由得会心一笑,果然是一起来到世界上的血缘至亲,这姐弟俩的小动作竟然一模一样。 而恋爱脑上头的梁惠如目光呆滞了很久,她甚至在脑子里背诵了一遍小学二年级课文,百思不得其解。 没办法,恋爱脑上头的结果就是没大脑,驰骋商场的女强人同样会变成傻子。 “你是不是还在想,你做错了什么,才找不回吕胜东对你的宠爱?”温良问。 “你还想教育我?” “你看看你,顽固不化,只会钻牛角尖,就不能听取一下别人的意见吗?” 亲生的儿子给自己当老师,女儿在一边冷眼旁观,亲亲老公更是连边都摸不到。 越想越生气,梁惠目光几近疯狂,可是在没力气大喊大叫了,只有胸口的起伏在显示着她的情绪。 温良笑笑,循循善诱道:“你的爱情好比那把剑,你就是那条船,你要不要想想,你在船上下功夫,能不能捞到那把剑?” 梁惠如张大嘴,愣怔了一阵子,随即嘴硬地嘟囔,“哼!要不是生你俩让老娘身材走型,东哥怎么会不爱我!” 温良看这女人听进去了,也懒得和她争辩,正色道:“我是来帮你的,你要不愿意听,就算了。” 说完,撂下咖啡杯,作势就要走。 梁惠如跳了起来,一把拦住温良。 事关爱情,丢了长辈的架子又有什么呢,想到这里,梁惠如软下声音,乞求道:“好儿子,别走,你好好和妈妈分析一下!” 看吧,收服恋爱脑,决不能碰她的逆鳞,而是要顺势而为,一点点把他带到你的轨道里去。 温良够了勾唇,坐回座位,叹了口气,“说太多,渴了。” 梁惠如立刻扫了码,把手机递到温良眼前,“我请客!” 第一次见铁公鸡拔毛的梁盈盈目瞪口呆。 想到弟弟的意图,她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没猜错吧,这时卖了梁惠如,还让她说一句好吧! 温良心满意足地喝了一口热牛奶,用手指在桌面上写下“刻舟求剑”四个字,问道:“你的爱情是剑,你是船,可是打捞剑的关键在船吗?” 梁盈盈摇摇头,“不,关键在水。” 那水是什么呢?答案不言而喻。 梁盈盈摸摸脑门,悄悄看了弟弟一眼。 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呐! 梁家二位老人那么多年没想通的事情,他弟一开窍,竟然走的轻车熟路! 梁惠如咬着下唇,暗自思索了一阵子,竟然毫无头绪,只好弱弱的问道:“那你说,水是什么,我这就去安排。” 温良摆摆手,“只缘身在此山中呐!” 母女俩听了这话,都不由自主地一震。 梁盈盈想,从前相处的少,怎没发现,这弟弟这么装。 梁惠如则褪下不耐烦的表情,眼睛里几乎要闪星星。 这儿子看起来很厉害的样子,十有八九能帮她重回蜜月时期! 30. 珍珠翡翠白玉汤 温良像是读透了梁惠如的表情,慢条斯理道:“你还没听懂,问题的关键在水,而水是吕胜东啊!” 梁惠如顿时泄了气,没精打采道:“我已经用了所有办法,可是他还是对我爱答不理的!” “梁女士,你好歹也是集团总裁,怎么连小学生都不如,麻烦重复一下,在刻舟求剑这个故事里,你自己的所有努力是什么?”温良简直惊呆了,女人恋爱脑上头后,智商真的会消失到无影无踪吗? 梁惠如烦躁地挠了挠脑袋,一旁的梁盈盈实在看不下去,替差等生回答道:“只要你把主意用在改变自己身上,就算尽全身解数,都是在那艘船上做文章,于事无补,所以不要把目光放在自己身上了!” “回答正确!”温良敲敲桌子。 这下梁惠如急了,她跳下桌子,在包间的空地上不停徘徊,嘴里念念叨叨,“那怎么办?怎么办?” 温良简直无语凝噎。 带不动啊带不动。 你倒是顺着我的线索想想呢? 恋爱脑等于无脑是吧! 没办法,还得找个明白人提示一下。 他冲梁盈盈眨眨眼,“你说?” 梁盈盈双手叠放在桌上,像个成绩优秀的小学生,“想办法让吕胜东回到原来的样子?” “放你娘的屁!我不懂吗?”梁惠如翻个个白眼,骂完人,迅速切换到了祥林嫂模式,“他原来那么爱我,对我百依百顺……” 啊~omg,你吓到我啦~ 洗脑的bgm在脑海里响起,温良简直要绷不住,还得拼命保持平静。 他努力控制住捂脑袋的冲动,打断这疯女人的话,“麻烦好好想想刻舟求剑这四个字,他爱不爱你是剑,你的努力是舟,你的重点永远在剑和舟上,能成功才怪!” 梁惠如张了张嘴,把被恋爱脑盘踞的大脑搜刮了个遍,发现除了自己努力和亲亲老公不爱她两件事,她的脑子里空空如也。 怎么会这样? 梁惠如低头,反思了几秒,拉着温良的手,一脸真诚,“你快教教我,怎么办?” 这人真是好笑,明明在商场上有头有脸,品味又偏偏这么差。 怎么会喜欢这种东西啊~ bgm再次在脑海中盘旋,连吕大少都忍不住摇头晃脑起来。 温良好容易控制出了哼唱的冲动,认真扮演起情感导师来,“你要仔细回想一下,吕胜东还喜欢你的时候,他是什么客观条件呢?” 梁惠如闻言,顿时星星眼起来,“那时候他贼帅!非常吸引人!他对我可太好了……” 啊~~omg~~ 在顶级恋爱脑的加持下,魔音贯耳,因为吕大少已经大声哼唱起来。 恍惚间,温良好像听到,耳边还有一个女声在哼唱这一句。 他回头一看,梁盈盈虽然闭着嘴,声音却从鼻腔里泄露出来。 “你是不是在唱歌?”温良用眼神问。 梁盈盈立刻咳嗽一声,尴尬地笑笑。 啊! 完蛋吧~ 为什么就他不能唱! 蒜鸟蒜鸟。 温良摇摇头,把那些念头赶出脑海,继续做他的知心大儿子,“你多少也是个老总,应该知道长相和魅力有滤镜这个道理吧!抛开这些,他还爱你的时候,还有什么客观条件?” “抛不开!”梁惠如斩钉截铁道。 再见了,聊不下去了! 温良气鼓鼓地扶了扶眼镜,扑了个空,更气了好不好! 啊~~omg~~ 熟悉的bgm再次响起。 他狠狠叹了口气,指着梁盈盈,“你说!” “抛开长相和魅力,吕胜东大约只有……穷!”梁盈盈仅仅思索了一秒,给出了标准答案。 一语中的。 因为梁惠如脸色瞬间黑了下来,整个人如同受了刺激的刺猬,全身的刺都竖了起来。 她看上吕胜东的时候,吕家是真的穷。 吕家二老爷落马,人被抓了,留下一大堆债务。 吕家公司倒闭,所有财产都拿去堵窟窿。 那时候吕家全家挤在不到四十平米的筒子楼里,吕老太太每天去菜市场捡菜叶子,说是回家喂兔子,其实兔子是大活人。 梁惠如义无反顾地和吕胜东坠入爱河,也过了一段时间捡菜叶子的日子。 现在,吕家全家对那段过往闭口不提。 谁敢提,一家老小能骂上三天三夜。 作为糟糠之妻,梁惠如自然也不敢对吕家人说半个穷字。 想到这里,她不赞同地撇撇嘴,“穷怎么了?那时候我的东哥那么好……” “她说的对!”温良打断梁惠如的念念不忘,给梁盈盈一个大大的赞。 梁惠如顿时跳了起来,大叫,“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还好之前的争吵耗掉了这女人的电池,也耗掉了她的音量。 温良掏掏耳朵,反问:“怎么就不可能呢?” 为防继续争吵,他思索一阵子,打了个补丁,“我可是真心实意帮你挽回的,可是你一点都不配合。要不算了,你还是用你那一套吧!” 她那一套无非是努力工作,给吕家赚钱,然后回去雌竞。可是这么多年了,还是把人越推越远。 深知自己没那本事的梁惠如顿时怂了,“我配合,全力配合,行了吧!” 温良叹了口气,扶了扶眼镜,缓缓道:“吕胜东当年爱上你,就是因为他穷。” 这话梁惠如不爱听。 她的东哥可不是那嫌贫爱富的人。 她低头,嘟囔道:“怎么说你爸爸呢?” 那是你爸爸! 温良在心里啐了一口。 “我不是说他嫌贫爱富,而是人有没有钱,决定了他的喜好是什么。” “啊?”梁惠如终于抬头,显然,她被这套理论绕进去了。 温良扫了一眼梁惠如的瞳孔,唇角微微勾起,“你看,刘邦啥也不是的时候喜欢吕后,当了皇帝爱戚夫人;陈世美穷得叮当响和秦香莲生了俩孩子,当了状元就爱上了公主,说明什么?” 梁惠如摇摇头。 能说明什么呢?她挖空心思想了老半天,最后不知道从哪个脑皮层缝隙挖出一句,“说明他们没良心?” 梁盈盈翻了个白眼。 看别人一眼就透,轮到自己就是满脑子浆糊是吧! 这女人大约忘记了,这是梁老太爷骂吕胜东的话。 温良没理母女间的风起云涌,持续推进论点,“不!说明男人穷的时候和有钱的时候喜欢的女人不一样!” 梁盈盈恨不得举起大拇指。 妙啊! 这理论真是新颖! 梁惠如顿了顿:他说的,好像没毛病? 温良笑笑,继续娓娓道来,“其实一个人穷和飞黄腾达的时候,不仅女人,喜好也是完全不同的。不然你想想,吕胜东有钱和没钱的时候,爱好是不是不一样?” 那可太不一样了! 吕胜东没钱那会子,喜欢读书逛公园,梁惠如偶尔带他吃顿路边摊,他高兴得像个孩子。 有钱后呢?就喜欢女人、年轻漂亮的,身材火辣的,简直见一个人爱一个,还偏偏不喜欢她,真让人扫兴。 见梁惠如已经彻底绕进去了,温良趁热打铁,“听过珍珠翡翠白玉汤的故事吗?” “知道啊!朱元璋的故事。” “没让你做小学题,”温良敲敲桌子,“我是问你,这个故事对你解决自己的问题有什么帮 助?” 梁惠如张大了嘴巴,呆滞了。 梁盈盈顿觉脑中灵光一闪,忍不住要大笑,只好拼命捂嘴憋着,停顿了一阵子,接话道:“只有足够饿,才会放弃山珍海味,转头吃从前爱吃的翡翠白玉汤。” “嗯,你就是翡翠白玉汤,知道怎么让吕胜东重新爱你了吧!” 梁惠如终于恍然大悟,她仰天长啸两声,又偃旗息鼓,“可是,他不喜欢我拿他穷的时候说事……” “谁让你说了?你说了他就会变穷吗?,”温良缓缓靠近梁惠如,声音中低沉,“做就是了。” 梁惠如抬头,眼里闪着奇异的光。 眼看时机已到,温良敲敲桌子,蛊惑道:“你想不想让你们的感情回到初恋时的样子?” 梁惠如重重点头。 “那好办,让吕胜东回到初恋时的条件就好。” 恍然大悟的梁盈盈捂紧嘴巴,看温良的目光有些崇拜。 她知道,这弟弟的真实目的是什么了。 梁惠如半边脑子已经懂了,另外半边还钻在死胡同出不来,“……强扭的瓜不甜……” “可是不扭的话,你有瓜吗?” 一句灵魂发问终结了梁惠如的内耗。 对呀! 她努力了这么多年,也没挽回亲亲老公的心,到如今除了妻子的名分,人财两失,啥也没捞到。 强扭的瓜是不甜,可她一个一无所有的,还管他甜不甜作甚! 首先,她得有颗瓜! 想通透的梁惠如顿时喜笑颜开,但想到现实的问题,又垂头丧气起来,“他现在那么有钱,怎么才能让他变穷呢?” 梁盈盈强忍住了拍桌子叫好的冲动,推波助澜,“妈妈,你是不是忘记了,吕胜东手里的股份,其实不是他的?” 没错。 吕胜东手里有吕氏的股份,但是其实这些股份是代持,这些股份真正的主人,是吕温梁。 不仅如此,梁家夫妇还留有公证遗嘱,梁盈盈吕温梁姐弟俩所持股份,不得转让,不得出售。 吕温梁成年后,本来应该继承这些财产的,可是吕胜东以孩子还小为由,联合梁惠如,代持了这些股份。 其实这些年,吕家人的所有收入,都是吕温梁股份的分红和孳息。 这些东西一旦归还,吕家人将回归赤贫。 不仅如此,以吕家现在的财力,恐怕卖房子卖地都换不清这笔钱,他们全家都得进失信名单。 现在,温良所作所为,就是要梁惠如彻底归到他的阵营里来。 梁惠如这个人很奇怪,她的大脑仿佛又两套机制。 恋爱脑模式下,她的大脑空空如也,除了雌竞,对其他刺激的反应只有暴怒和懵逼。 但是一旦切换到工作模式,大脑立即井井有条,既能权衡利弊,又能杀伐决断,简直所向披靡。 巧了,现在的她,是恋爱脑模式。 等她上了谈判桌,替温良讨股份的时候,恰好是工作模式。 梁惠如双眼荧光闪闪,恨不得和儿子歃血为盟,“我会帮你拿回股份,我要吕胜东!” 温良微微一笑,“如你所愿。” 梁惠如立刻掏出手机,开始布局起来。 打了几个电话后,她拎起包,昂首挺胸地走了出去。 梁盈盈目送生母走远,这才把温良拽到一边,小声问:“这样搞,没问题吧?” 温良抬手,扶眼镜,落空,一气呵成,“这只是个前菜,我还有后手。” 梁盈盈点点头。 她看着完全变了个样的弟弟,若有所思。 良久,她抬头看着温良,眼眶的泪水若隐若现,“大佬,你的确很厉害,可是,我想问一下,我那不成器的弟弟,他去哪儿了?” 31. 太上皇与太子之争 何氏,人到中年的技术总监战战兢兢敲敲总裁办的门。 “进来。” 技术总监推开门,入目是一片的黑白分明。 整间总裁办几乎没有第三种颜色。 纯粹的黑、纯粹的白,切割出一个冰冷、没有温度的封闭空间。 墙面是哑光的黑色,吸走大部分光线。 顶面嵌入一条条细长的白色灯带,锋利地切开纯黑的天花板,将室内空间切割成规整的正方形。 地面是高抛光大理石,反光性极强。灯带、家具轮廓、人的影子全都清晰地倒影在地面。 倒影与实景上下对应,仿佛脚下还有一个无边无际的黑白空间。 房间正中间是一张宽大的总裁办公桌,桌面是纯黑哑光岩板。 桌沿的线条壁纸,没有一处圆弧边角。 连桌面上的东西都严格遵守着黑白二分的守则。 白色超薄笔记本电脑、黑色无线鼠标。纯白色方形水杯、黑色金属签字笔。 再这样的陈设之中,放在纯黑色窗台上的一株水培植物显得非常突兀。 “来了,坐。” 正在给植物浇水的小何总转过身来,顺手指了指办公桌后面的椅子。 他身穿纯白色衬衣、黑色西服,打着纯黑的领带,口袋巾是冷白色,整个人和这幅黑白交错的环境浑然一体。 技术总监莫名打了个寒颤。 北方的城市已经开始供暖,但这件办公室总是让人觉得冷。 他看了看摆的整整齐齐的黑椅子和白椅子,犹豫了一下,在靠边的那张哑光的黑色椅子上坐定。 小何总在对面的白色椅子上坐定,坐姿规整,脊背笔直,神情平缓无波,如同静坐水边的卡皮巴拉。 技术总监舒了一口气。 从挤进这个公司的高层开始,他就知道,这个总裁就是一枚在就定好位置的旗子。 真正的执棋人虽然年事已高,不在亲自参与公司运营,却永远运筹帷幄,位置超然。 小何总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只有黑白两色的空间里突然出现大面积的其他颜色,技术总监觉得眼睛被狠狠晃了晃,有些生疼。 技术总监取下眼镜揉揉眼,那个袋子已经落到了他手里。 他接过,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不由得大惊失色。 他抬眼偷偷看了看黑色桌面后面的人,犹豫着摸了摸兜里的手机。 “原来是有人给你兜着,”何寂早就注意到这位总监下意识的动作,却面色如常,无悲无怒,仿佛佛堂上面无表情地泥胎,“好,很好。你三十出头,最好祈祷,那一位活到你退休。” 技术总监喉结反复滚动,指尖紧紧扣着纯黑的扶手,几乎要在上面掐出痕迹。 怎么办? 明面上的总裁好像要和背后的总裁宣战。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巧了,他这个层级的小鬼大部分听从的是吕老太爷的吩咐。 在这个棋盘一样的总裁办,技术总监度过了人生最漫长的几分钟。 冷汗已经透过层层衣物,沁湿了黑色椅子的椅背和椅面。 更多的冷汗顺着头发滴落在脸上,眼睛在湿滑的鼻子上几乎站不住脚,一点点地往下滑。 实在难受,技术总监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抬起手,把掉落到鼻尖的眼睛往上扶了扶。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小何总的眼睛亮了一瞬间。 和他一直以来的了解不同。 小何总的眼神虽然几句压迫感,但他的瞳孔之上总是覆盖着一层阴霾。 可是刚才,那一刹那,那一层阴霾好像瞬间消失了。 技术总监摇摇头。 想什么呢? 现在可是生死一线呐! 一番天人交战之后,技术总监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缓缓起身,小何总说的不错,就算太上皇大权独揽,但他老了,就算他长命百岁,最多也只有二十几年的光阴。 更何况,他只有小何总这一个直系血亲。 而他,才三十岁出头,一直忠心不改的话,早晚会被清算掉。 想到这里,技术总监抬起头,用讨好的声调问,“何总,您要什么?我全力配合。” “叮铃铃~” 突兀的电话铃在空旷的总裁室响起,技术总监瞪大了眼睛,腿一软,扶着岩板桌面才堪堪稳住了身形。 “什么啊!”梁盈盈挂掉电话,骂了一句。 温良抬手,扶了扶眼镜,理所当然的落了空。 好不容易骨气的勇气被吕老太爷的来电打消一半,梁盈盈深呼吸了两次,再次开口,“我刚才……” 电话铃声再次响起,这次是温良的。 温良看看陌生的固话号码,皱着眉头点开接听。 “小畜生!你爷爷还没吃饭呢!滚回来做饭!”虽然没来得及开公放,但是对面的声音中气十足,在小小的包间里甚至还有回声缭绕。 这老头还真是不见外,刚被温良联合一群人收拾了,转眼就舔着脸让他做饭。 “您是天生没长脑子,还是年纪太大流失了?”温良毫不客气地回嘴。 “少废话!滚回来做饭!老子不吃外卖!” 呵,又自降辈分了! 温良顿时乐了,对着电话那头道:“行,你等着吧!” 说完,挂断拉黑一条龙。 你好好等着,包你等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 梁盈盈张张嘴,正想再次提问,她的电话又响了起来。 吕老太爷一顿饭没吃,又饿又气,几乎要发疯。 家里实在没人,他生了一肚子闷气后,只好放下身段,不情不愿地给龙凤胎孙子孙女打电话,召唤他们回来给他做饭。 实在没办法,他这辈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连开水都不会烧的。 身为尊贵的长房,老头小的时候被老娘照料,结了婚被新娘接手,死了老婆还有儿子的正经儿媳和不正经儿媳继续照料,可谓五谷不分,四体不勤。 如今,佣人们因为降薪全部辞职走人,老妈和沦为老妈子的新娘一个个嗝屁,不正经儿媳犯事被抓,正经儿媳电话一直占线,怎么办? 老头首先想到的自然是大孙女。 都是女的,照顾他天经地义。 没想到,话还没说完,那丫头竟然直接挂了电话! 没女的,男的也行。 老头反手打了大孙子的电话。 第一通,没打通。 老头猜到自己是被拉黑了,骂骂咧咧找了个固话,接着追魂夺命call。 大孙子说让他等着,老头还是很欣慰的。 这小畜生,还是有点用的,等他回来,一定把他绑在灶台前,按时按顿地给他做饭。 但是一转头,吕老太爷就反应了过来。 不对劲。 这小子答应得太痛快了,一看就是骗他! 老头立刻又拨打那个号码,果不其然,被拉黑了。 气鼓鼓的吕老太爷没办法,再次拨通孙女的电话。 “您家的饭我一口也没吃过,凭什么让我给你做饭!”梁盈盈简直被气笑了,回了一句,挂断拉黑。 接下来,谁都没时间说话了。 两个人就像被设置了程序,陷入电话铃响——挂断——拉黑的无限循环中。 “吕家究竟有多少固话!”温良点拉黑点到手指都麻了,忍不住抱怨。 梁盈盈叹了口气。 她从没在吕家待过,哪里知道小小一个吕家,竟然有这么多号码。 还是吕大少弱弱道:“都是和何家学的,每个房间都有固话,客厅、卧室,甚至卫 生间和厨房都有……” 温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都是什么鬼地方! 拉黑了十几个号码后,世界终于清净了。 他们不知道,并不是电话用完了,而是吕老太爷终于打通了正经儿媳的电话。 在各个房间里找电话,又是走来走去,又是爬楼,老头的肚子甚至咕咚咚地打起鼓来。 吕老太爷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呜咽着哭了起来。 就算是吕家落魄的时候,他都没有这么狼狈过。 就算老太婆出去捡菜叶子,也是先紧着他吃,他不吃饱,谁也别想动筷子。 就算儿媳妇怀着孩子,也要等他放下筷子,才敢去盛饭。 可是现在,天杀的! 吕老太爷竟然听到自己的肚子在咕咕直叫! 抹了抹委屈的眼泪,老头终于打通了儿媳妇的电话。 “你在哪儿呢?怎么不接电话?我饿了!” 梁惠如拿着手机一脸懵逼,这谁? “你打错了吧!”她看了看那串陌生号码,挂断了电话。 没出一秒,电话铃声再次响起。 梁惠如眉毛拧成了麻花,不情不愿地再次接了起来。 “儿媳妇,回来给我做饭……” 这声音倒是挺耳熟的。 梁惠如仔仔细细回忆了一阵子,这才想起来,来电的好像是她公爹。 做饭? 她哪有时间! 她已经撬动了几个股东,要他们同意股权变更的事情了。 只要股权变更,吕胜东就会成为一穷二白的人,只要他一穷二白,喜好就会变回来,那时候,她就会重获爱情! 想想就美妙,梁惠如几乎迫不及待了好嘛! 至于讨好公爹什么的,公爹也是男人,等吕家穷了,自然会像当年一样,承认她这个儿媳妇,还用做小伏低伺候他? 梁惠如不是草包,对温良的话还是有所怀疑的。 可是好巧不巧,在前往公司的路上,广播里刚好播放了一则社会新闻。 广播里,一个男人正痛哭流涕的向主播求助。 梁惠如听了两句,瞬间竖起了耳朵。 广播里的那个男人,还是个穷小子的时候,娶了妻子,两个人过了一段时间有情饮水饱的日子。 在妻子无微不至的关怀下,男人开始发家,事业越做越大。 他逐渐不满妻子的不修边幅,开始沉迷于外界的酒醉金迷,甚至和糟糠之妻离了婚。 后来产业渐渐不景气,男人的事业一落千丈,后来直接破产。 从一无所有再到一无所有,富贵荣华如同黄粱一梦。 如今男人终于大彻大悟,明白了原来被他抛弃的前妻才是此生挚爱,他在原来的家门口磕头认错,各种哀求,想要换回前妻的青睐。 可惜,前妻连门都不开,甚至为了躲他,出门旅游去了。 现在,男人哭的声嘶力竭,求天求地求观众老爷,想让他们劝劝前妻,想要破镜重圆。 梁惠如把车停在路边,一字不落地听完了男人的讲述,心想,那前妻也太不是抬举了。 这要是她,立刻就把亲亲老公领回家了好嘛! 所有情绪过后,梁惠如抚掌而笑。 儿子说得对,只要老公穷,定会双手把爱奉上给她的! 想到这里,梁惠如不耐烦道:“我忙着呢,您要是不肯吃外卖,就去胜西那里吧!” 吕老太爷擦擦眼泪。 对啊! 他还有小儿子,那可是他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宝贝儿子! 吕老太爷捡起龙头拐杖,起身出门,走了几步,又停住了。 差点忘了,小儿子家里养了三条狗,一条还算听话,另外两条,那可是连吕胜西自己都不见得管得住! 老头退缩了。 32. 你凝视深渊,深渊已经给你下好套…… “呜呜呜~” 手机发了疯一样地震动,钢化玻璃的桌面也跟着有节奏地颤抖。 “汪汪——” 拴在茶几旁的大狗感受到了脖子上的动静,顿时变得癫狂。 它使劲拽了拽绳索,纹丝不动,还损失了几缕毛,一双眼睛顿时憋得通红,无能狂叫起来。 角落里,狗笼关着的两条大狗本来在昏昏欲睡,骤然惊醒,一个个像打了鸡血,冲着外面的大狗不要命地狂吠。 客厅里除了狗和垃圾,空旷得几乎没有其他东西。一时间,狗叫声带着混响,简直震耳欲聋。 身穿黑色丝绸睡袍的阴郁男子缓缓走下楼梯,他的手里还端着一杯红酒,轻轻摇晃着,手腕上的高冰帝王绿翡翠玉观音有节奏地晃动。 “烦死了!一个个地乱叫什么!”男子居高临下环视着客厅,不耐烦地指挥家政机器人,“Roboot,让他们闭嘴!” “好的主人。”屋顶闪过一道幽绿的光芒。 随后,细密的电流出现在电子狗笼的铁丝网上。 笼子里的两条狗顿时炸毛,又叫又跳,不一阵子,便各自呜咽一声,缩成一团,哆嗦着闭了嘴。 笼外的那条狗没有被电刑折磨,但是它年纪大了,很会察言观色,见男人下来,狂吠声立刻立刻变成了讨好的低呜,尾巴摇出残影。 “还是大富听话。”男子啜了一小口酒,高兴起来,没在随手捡起一个零食袋子,用嘴撕开,咬了一口里面的饼干,把剩下一半抛给那条狗。 缺了半片左耳朵的狗跳起来,用嘴接住饼干,一口咬成了碎渣。 屋里回归安静,男子这才注意到亮着的手机屏幕。 他仰头,喝光了杯底的酒,这才拿起电话,点了接通。 ”胜西啊,你的狗关好了没?“吕老太爷略带哭腔的声音响起。 “有事说事!”吕胜西把红酒杯放到茶几上,手劲太大,水晶酒杯应声碎掉了。 吕胜西扫了一眼湿哒哒的碎片,撇了撇嘴。 一向趾高气扬的吕老太爷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讨好,“有空吗?去你那里吃个便饭!” “我这里只有狗粮,你吃吗?” 老头握着电话,不争气的眼泪从眼睛里和嘴里同时流了出来,“儿砸啊!你大侄子欺负你爹啊~你管管啊~” 哭声太响,刚被镇压下去的三条狗又争先恐后地叫了起来。 “让他们闭嘴!”吕胜西咬牙切齿地叫。 这下,吕老太爷哭的很大声了。 吕胜西揉了揉眉头,低声安抚老爹,“没说你,在骂狗。” 完蛋,更加说不清了好嘛,老头差点没哭岔气。 “算了算了,你吃啥,我给你叫外卖!”老父的哭声和三只狗的狂吠声此起彼伏,冲得吕胜西脑门子生疼。 他打开手机,给老宅定了一份麦当劳,烦到几乎爆炸,“别哭了,等会就有人给你送饭了!” 听到有人送吃的,吕老太爷抽抽噎噎打了几个哭嗝,调小了声音。 就听到电话那边潮湿阴翳的声音,“连小畜生都收拾不了!” 吕胜西把电话扔到一边,接下手腕上的帝王绿翡翠拋着玩。 玩了一阵子,突然歪着嘴笑了。 “大富,有人想断咱们的粮,你去收拾他好不好?”说罢,他身手,摸了摸大狗残缺的左耳朵。 吕胜西自以为在凝视深渊。 没想到深渊早就磨好了刀,就等着他洗了脖子,钻进来了。 温良已经告别了梁盈盈,前往地处半山的精神病院。 有关梁盈盈的那个问题,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在吕老太爷的不停打断之后,梁盈盈失去了所有勇气,放弃了询问,欲言又止地离开了。 温良本想告诉她,那个不争气的弟弟快回来了,性情大变。 不过这一切,会发生在吕家家破人亡之后。 可梁盈盈什么也没说,就这样走了。 时机不对,蒜鸟。 精神病院的围墙真高,大门也真严实。 温良没来过这地方,思索了老半天,选择和保安大爷寒暄一阵子。 他递给保安大爷一根烟,聊了聊自己的打工日常。大爷有个年龄相仿的孩子,自然和他聊得投缘。 聊了一阵子,温良还是不知道用什么借口进去。 总不能为了见到精神病患者,把自己搞成精神病患者吧。 温良望门兴叹。 正准备离开,回头,突然看到了骑着小电驴的何寂。 这匪夷所思的一幕差点让温良把眼珠子掉了出来。 何寂?小电驴?精神病院? 他不会精神恍惚了吧! 何寂把小电驴停好,装作不经意道:“好巧,你也在这里。” 啊? 你要不要看看眼前那一排大字呢? 精神病院! 谁和你巧了! 偏偏这家伙不识时务得很,“你也是来看病的?” 你才是来看病的!你们全家都有病! 温良翻了个白眼,转过身去。 何寂恨不得扇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死嘴,乱说! 他小心翼翼地陪着微笑,不停地道歉,“你看我这嘴,我是说,我和这里的院长很熟,你要是有什么事情,可以来找我。” 温良顿时一个向后转。 前任的人情,不要白不要,“带我进去。” 霸总果然有用。 起了一个教学作用。 只见何寂和保安大爷笑了笑,保安会意,打开了一旁的那道小门。 这么简单? 温良费尽心思进不去的那道门,何总连话都没说就开了。 轻车熟路地来到主楼大厅,何寂做起了导游的老本行,“这家医院的心理咨询很不错,你有没有心仪的大夫?” 说罢,这货还指了指墙上的照片。 满墙的精神科大夫,抑郁症、双相、精神分裂、强迫症、PTSD,还有焦虑症和厌食症。 还真是应有尽有呢! “我——是——找——人——的——” 听到温良咬牙切齿地话,何寂暗呼完蛋,他是不是又把crush得罪了? 他连忙道歉,“对不起,我以为你是……” 精神分裂四个字他没敢说出口,立刻转移了话题,“我这就联系相关人员。” 他以为我是啥?温良翻了个白眼。 何寂从善如流,立刻滑跪,“你找谁?我这就吩咐人带你去。” 温良又翻了个白眼,无语望天。 何寂心里顿时哇凉哇凉。 他嘴上是没有把门吗?说一次得罪人一次。 何总默默自我反省,恨不得找个嚼子衔上。 一开口就得罪人,不开口又哄不了人,怎么办? 好矛盾。 温良见到终于来了工作人员,立刻把后脑勺留给何寂,颜悦色地和工人商量,“王家夫妇是我家以前的邻居,我想见他们一面,问他们点事情,可以吗?” 原来人家真的是来找人的! 何寂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多好的机会! 他本来可以借此拉进两个人之间 的关系,结束之后,说不定还能顺便约人吃个饭。 可他搞砸了。 人家对工作人员笑脸相迎,言笑晏晏,回头又给了他一个白眼。 不过,WL翻白眼的样子也好可爱! 他喜欢! 何寂内心的天平在疯狂摇晃,指针一会儿指向“啊啊啊!他好可爱!我喜欢!”,一会儿指向“完蛋!他又翻了个白眼,怎么办?” 内心冰火两重天,可何寂还是四平八稳的样子,默默陪同者温良,仿佛一只装背景板的卡皮巴拉。 温良要求见的两个人当中,女人是重症,不方便探望。 男人是轻症,可是失语很久,虽然探望不见得有什么用,可是也能见见面。 在工作人员(何总)的关照下,温良见到了监控里总是沉默不语的男人。 进了接待室,温良回头,看了看门神一样的何寂,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道:“我有些私人的事情要和王先生谈,何总能回避一下吗?” 何寂低头,退出,贴心关好门。 然后,无声无息地贴在了门上。 温良等门关好了,过了一阵子,才抬眼打量这位熟悉的陌生人。 “王先生,我前几天发现,我有个养大型犬的亲戚,十年前带着他的狗去过红树林。”温良直接亮出了手里的牌。 男人的嘴唇抽动了一下,眼神仍旧木楞。 “我爷爷姓吕,你可能认识,他曾经是个证人。” 男人的身体猛地一颤,随后,低低笑起来,那笑声越来越干涩,越来越大声。 笑着笑着,泪水毫无预兆地奔涌而出。 他依旧一动不动,可是灵魂深处,有什么东西活过来了。 “等时机合适,我把他们交给你。所以,快点康复吧。”温良道。 “什么?你要把谁交给他?”吕大少突然问。 “凶手,还有帮凶。” 吕大少叹了一口气。 他早就下了断亲的决定,但是心里还有不忍,“让凶手伏法就行了……” “杀人的,只有凶手吗?”温良的声音冰凉,没有一丝温度。 吕大少词穷。 “还有,你觉得这件事,还有走法律途径的可能吗?” 吕大少顿时呆若木鸡。 没有。 十年了,所有的证据早已湮灭。 受害者家属有的疯了,有的死了。 唯一的人证只有他和胡泽,可是,时隔多年,记忆模糊。 更何况,他俩已经先后和吕家决裂。无凭无据,对方完全可以说,他俩是串通了陷害他们。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现在,命运的天网已经张开。 虽然还有不舍,可是,由他去吧,吕大少想。 这时,本来平静的男人突然暴起,高举着椅子砸了过来。 速度太快,躲避不及,温良只好认命地闭上眼。 预料中的闷痛没有来。 何寂开门冲了进来,替温良挡下了这重重一击。 工作人员都吓了一大跳,纷纷掏出家伙什,制服了发疯的病人。 男人被防爆叉叉在地上,像个刺猬。 他躺在冰冷的地板上,突然开口,说了多年以来的第一句话,“我会好起来的。” 温良没听见,他扶着何寂来到楼道,看到他额角上好长一道口子,又愧疚又害怕。 长了疤的地方不会长头发,他不会把何总弄秃了吧。 那么帅的一个人,真是可惜了。 正走着神,扑通一声,何寂突然直挺挺地栽倒在地上。 一动不动。 33. 破碎记忆 卡皮巴拉看起来一点也不壮,抱起来沉得要命。 温良扶人扶到被一起带倒在地,一条胳膊压在何寂身下,只好无能大喊:“救命,有人昏倒了!” 所有工作人员都在想办法制服发疯的男人,竟然没人听到温良的呼救声。 等了好久,才有个白大褂从走廊尽头风一样飞了过来,起跑、停下、蹲地下,一气呵成。 他使劲拍了拍何寂的脸,没反应。然后,他定睛看了看患者,发现是个熟面孔后,轻车熟路地伸手,用他又长又硬的指甲在人中上狠狠一掐。 手劲太大,旁观的温良忍不住哆嗦一下。 精神病院的医生果然彪悍! 可怜的何总,头顶已经有一处伤了,要是再被掐破人中,帅气的面庞可是要破相了! 那白大褂掐完了人,看到患者气息平稳,吐了一口气,从兜里掏出一管子透明药水来,捏开嘴就往里硬灌。 温良理智觉得这大夫应该不会胡来,可直觉却一直在鸣笛预警,忍不住用唯一自由的手拦了一下,“这是什么东西?” 白大褂没说话,用闲着的那个手臂把何寂扶起来,解放了被压在地上的温良。 “葡萄糖,你们家何总的厌食症不是早就康复了吗?”白大褂把空药水瓶子往垃圾桶一抛,道。 温良被“你们家”三个字说得有点脸热,帮着白大褂把人搬进旁边的诊室,这才小声问:“他有厌食症?” “岂止呢,他在这里治疗过一段时间,你不知道吗?” 怪不得他对这里这么熟! 温良顿时愧疚起来,他是不是还冲何寂翻了个白眼来着? 正在胡思乱想,只见白大褂已经皱着眉,拉开抽屉开始找东西了。 这地方可是精神病院! 温良连忙解释,“虽然但是,他是被人砸晕的。” “砸?”白大褂一脸惊讶,回过头,掏出手电,翻开何寂的眼皮查看了一番,嘟囔道,“明明是心理性晕厥啊……” 温良听不懂专业术语,还在不停的补充,“你看他额头,流了好多血……” 白大褂顿时恍然大悟,“流血了啊!那没事了,他是晕血了。” “他不仅厌食,还晕血?” “嗯,他出国留学回来后,在我这里治疗了好长一段时间才见好。” 听了这话,温良心中五味杂陈。 当年那个有点腼腆的小帅哥,怎么把自己养成了这个样子? 他忍不住问吕大少,“你俩好那会,他有这么多心理疾病吗?” 吕大少一脸茫然,“不知道啊,刚认识那会,他老问我奇奇怪怪的问题,什么算法啊、攻防啊,我一句也听不懂,后来就不怎么来忘了。总之,我和他不熟。” 不熟你俩还有过三年! 温良觉得胃里隐隐约约有点酸。 这时何寂已经醒来了,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了一句什么,然后就死死攥着温良的衣角,一双杏眼巴巴地看着温良。 温良有点无助,用眼神向白大褂求助。 “他回回晕血醒来都是这个样子,你尽量配合一下吧。”白大褂也一脸无奈。 温良点点头,听到何寂嘴里再次吐出几个字,这次他听清楚了,是WL。 这个人真有意思,当年对他弃之敝履,如今却开始心心念念。意识都没了,还要拉着他不放手。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那些复杂的情绪顿时消散干净,温良默默把衣角从何寂手心拽了出来。 等到所有布料都收回来,何寂已经完全醒了。他看着空了的手心,满脸委屈,意犹未尽地搓着手,仿佛在回味那片布料的手感。 温良翻了个白眼。 白大褂已经处理完了何寂头顶的伤,抬手看了看时间,道:“到饭点了,刚好,一起去吃个饭吧。” 温良不想去,但是不敢和精神科大夫叫板。 最后两个人就像两只鹌鹑,乖乖跟在白大褂身后,来到了员工食堂。 精神病院的午餐简简单单,一荤一素,一份小咸菜,一大盘馒头管饱。 温良总觉得这白大褂的本意并不是请他俩吃饭,因为这人的目光无时无刻不在观察对面的何寂。 巧了,何寂的目光拉丝一样,直勾勾盯着对面的温良。 这是什么破三角! 温良收回偷瞄白大褂的目光,专心干饭。 别说,这食堂的馒头真不错,又软又喧。 温良撕了一片馒头,夹着蔫吧的蔬菜,塞进嘴里,吃的津津有味。 透过镜片,白大褂看到何寂咽了一口口水,他竟然有食欲了! 随后,就看到何寂莫名其妙的把手放在温良面前,好像在讨要什么。 温良咀嚼的动作顿了一阵子,下意识地撕了一块馒头,放在何寂手里。 恍惚间,何寂的脑海里闪过一段画面。 他伸出手,接过了对面人递来的一片馒头,那馒头又硬又皮,口感很差,可是那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了。 他回忆了老半天,也没想起来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而对面那个人面目太模糊,他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突然,另一段画面插入脑海。 城市的深夜,他坐在飞驰的救护车上,担架上的手臂正随着救护车的节奏晃动。 他听到年少的自己在撕心裂肺地大喊。 何寂飘在半空,看着这触目惊心的一幕。 暗红色的血液染红了救护车的地面,医护人员在做急救。 除了他之外,其他陪同的人一个个都面无表情,丝毫不惊讶,也不伤心难过,像一个个毫无感情的木偶。 只有年少的他,在一群忙乱的白大褂和一群木楞的燕尾服中不知所措。 这一次,他听清楚了自己在哭叫什么。 他在叫那个伤者——爸爸。 可是,他父亲不是在他出国留学期间,车祸意外去世的吗? 不对! 他的父母在国内意外去世,他为什么没有赶回来见他们最后一面?甚至连他们的葬礼都没有参加? 何家是本地首富,没理由不叫他回来。 为什么? 难道是他忘记了? 不行,得好好想想,他父母究竟是怎么走的。 何寂拼命回忆,竟然发现有关父母,他的脑海中竟是一片空白,他越想越心慌,最后连呼吸都困难起来。 白大褂发现何寂的异常,几乎是冲了过来,扶着何寂的肩膀,道:“还愣着干什么?他发病了!” 人被医生们七手八脚地搬进了观察室。 温良在门外,心头如同被一团滕蔓缠上。 他不过是递了一点食物给何寂,对方都没吃,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这些年,何寂身上,又发生了什么? 观察室里,何寂的眼皮在剧烈抖动。 温良的一个不经意的举动,帮他打开了遗忘的记忆大门。 原来,他不是从小在何家长大的小王子,而是一个失去了一切的可怜虫。 但是故事的开始,他是个虽然清贫,却在爱里浸润着长大的幸运儿。 他原本是父母双全的。 转折发生在他十二岁那一年,他的伯父去世了,他的父亲和他被爷爷接回了何家老宅。 仆人们对伯父的事情讳莫如深。 但纸里包不住火,花园的园丁们说,何家想要吃伯母家的绝户,伯母发了疯,杀死了伯父和堂兄堂弟。 那些事情就发生在花园 的玻璃房里。 爸爸和爷爷天天在争吵。 爸爸想要回到他们一直生活的小县城,一家三口生活在一起。爷爷不许,他说,爸爸是何家这一代里唯一的男丁,要留下来继承家业,还说,给他找了更好的妻子。 小何寂当然知道爷爷的话意味着什么,总是捂着脑袋,大声叫:“我要自己的妈妈!” 随后,他就再也没见过爸爸。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好几年。 直到有一天,他翘了晚自习溜回家,悄悄摸到别墅里,那个被封闭了很久的楼层。 深夜的楼道暗黑一片,就这冰冷的月光,他看见关着父亲的房间门口,涌出了无穷无尽的血液。 他的呼吸卡在喉咙里,死死盯着地板上不断渗出的血液,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少年何寂拖着沉重的脚步,几乎是用尽全力才来到仆人们的房间,用破碎的声音四处求助。 经过训练的仆人们神色如常,“又来了?没事的,死不了……” 何寂踉跄着四处找寻,终于在一个房间找到了电话,叫来了救护车。 可惜,一切都完了。 当救护车赶到的时候,爸爸已经失血过多。 爷爷并没有跟来。 他训练出来的仆人们一个个麻木地看着何家二少爷被抓回来,一点点丧失活力,直到死亡。 无能为力的何寂蹲在抢救室的地上,看着灯一点点熄灭,就像他一去不复返的幸福时光。 爸爸割腕前,曾经留下遗言,把他的抚养权留给妈妈。 虽然那时候,他离成年也没多久了。 可是妈妈只是个普通人,胳膊拧不过大腿,别说抢他的抚养权,她就算是看儿子一眼,也只能蹲在学校门口眼巴巴等着。 就算这样,何老太爷也不允许。 在发现何寂偷偷和妈妈接触后,老头大怒,马上就要打包把何寂送到国外。 爷孙俩拉扯期间,前来看望何寂的妈妈出了车祸,连人带车淹没在了冰冷的河水里。 那天,何寂坐在长条的餐桌对面,看何老太爷饶有兴致地嚼着一份三成熟的牛排。 肉不过在煎锅里走了个过场,就被迫不及待地捞到盘子里,还汪着暗红色的血。 何寂看着何老太爷嘴角流出的血痕,恶心、难过、惊惧,所有情绪涌了上来,几乎昏厥。 他的爷爷却笑了,“好了,现在你只有我了。” 那声音苍老,字字诛心。 为了唯一的血脉,他用尽手段。 从回忆中醒来,何寂看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手脚冰凉,整个人不停地颤抖。 那些散乱的梦境,终于一点点拼接起来,拼成的那个东西,叫现实。 原来,他和那些仆人一样,不过是一个最贵、最难得的傀儡。 连父母双亡的命运,都是被安排好的。 首富之孙,何寂默默咂摸着这四个字。 看起来拥有百万家财,实际却是个一无所有的可怜虫。 连记忆都是被篡改过的。 他还剩下些什么? 不! 他还有! 一串串的对话框涌入他的脑海。 那个人在线上传递的暖意一点点温暖着何寂冰凉的内心。 他只有他了,WL。 何寂猛地站起来,输液管挣脱血管,溅起滴滴血迹。 何寂轻轻抹掉手上血液,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隔着观察室的纱帘,他看到对面的人正安静地坐在长椅上。 他还在。 那是他唯一的感情支柱了。 何寂一点点走了过去,用尽全身力气,抱住温良。 “我只有你了,别消失……”他说。 34. 是亲妈也是亲姑姑 何寂紧紧搂着温良,哭得一塌糊涂。 温良肩头湿了好大一片,不知所措。 白大褂追了出来,看到哭到不能自己的何寂,竟然长长出了一口气,“他记忆有缺失,可能是想起什么了,你先安抚一下。” 记忆有缺失吗? 温良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问,“什么时候的事?” “是经历过巨大打击后的局部性遗忘,大约在六年前左右。” 六年前,那时候他们在线上正聊得火热。 难道,那场大雨之中的失约,其中有什么误会? 温良摇摇头。 蒜鸟。 就算是误会,也没有必要深究了,毕竟随着复仇进程的推进,他很快就要离开。 他和这滚滚红尘之中的所有联系,都会随着销号,化作青烟。 不如就此放下,落得干净。 他看看哭累的何寂,脑袋破了,人中还留着深深的指甲印迹,看起来狼狈又可怜,正紧紧抱着温良的一条手臂,仿佛那是天地间,他仅存的一点点财产。 记忆是拼回来了,可里面全是不堪,一点亮光都没有。 光是从外面照进来的,是那短短三年,那个叫WL的网友给他的。 可他们是怎么认识的?他们真的只是结缘于线上某次无意地招呼吗? 何寂不知道,他的记忆依然是破碎的。 最重要的那一块,残缺了。 监狱探望室,吕胜东看着对面的人,觉得自己快要碎了。 他在和一大群人哼哼哈嘿的时候,被抓了个正着。所有人都指认他是那个组织者,他也的确是那个组织者,他认了。 可是其中一个妹子指认他,说他不知组织了一次这种活动。 的确不止一次,可这妹子怎么知道? 原来她是被强迫的。 这下,他连取保候审的可能性都被断绝了。 这种罪名比较恶心,所以之前混在一起的狐朋狗友们,没有一个人前来探望他,除了梁惠如。 是的,他的亲爹亲儿子亲弟弟,每一个人管他。 这次,终于来了个不一样的人,狱警告诉他,来人叫胡泽。 胡泽是谁?吕胜东想了半天,没想到有这么一号人。 等见了面,才发现,这是他二儿子,吕平。 得知从小养到大的娃并不是他亲生的,吕胜东惊呆了。 他才知道,胡泽是米太太为了进入吕家,偷来的。原来他莫名其妙地给别人养了十八年儿子。 他引以为豪的双胞胎儿子,是凑的。 一个是米太太亲生的,另一个不是。 至于另一个,那也是一个天大的惊喜,虽然上一个惊喜尚未完全消化。 胡泽拿出了一份亲子鉴定报告。 报告上说,他和吕奕也没有父子关系。 不是吧!他亲眼看着米太太大了肚子,也是亲自等在医院走廊外面,看到护士把俩儿子抱出来的! 哦,其中一个是偷的。 另一个,也是偷的。 吕胜东慌了。 他早就知道自己有弱精症。 他的二大爷久久不能生育,查出来身体有问题后,曾经带着年少的他做过检查。 体检报告证明,他很难让女人受孕。 可是还没结婚,梁惠如就怀上了,后来更是一胎生了俩,他觉得自己又行了。 说实话,吕平吕奕这对双胞胎抱出来的时候,吕胜东曾经有过怀疑的。 他们吕家的男丁,右手小指的第二个指节上都有一颗痣,他父亲、二大爷,还有吕温梁都有,可是那对双胞胎兄弟的小指上干干净净。 可是,他大老婆一胎生了一男一女,小老婆一胎生了俩儿子! 说明什么?说明所谓的弱精症是假的,他雄风尚在,可以大战三百回合! 至于吕家人人都有的痣,又不见得一定要有,可能遗传没了呢! 前因后果全部出现在脑海,吕胜东打了个哆嗦。 他一共四个孩子,除了吕奕意外哪个都看不上,独独喜欢这一个,可是…… 他绿了。 相较于那个被他百般疼爱的私生子,面前这个天天挨揍的来路反而更加清晰一点。 人家的亲爹妈他并不认识,只是偷来凑数的,不像另一个,让他光秃秃的脑袋顿时变得油绿。 只是绿就算了,胡泽还带来了更可怕的消息。 “我最喜欢刨根问底了,所以,你猜猜我查出了什么?”胡泽笑了笑,从公文包中拿出了另一份亲子鉴定报告,“多亏姓米的他弟犯过事,你看,你最爱的小儿子竟然是个孽种呢!” 吕胜东整张脸贴在玻璃上,看到了另一份亲子鉴定。 什么?米太太不仅是吕奕的亲妈,还是他亲姑姑!? 这都是些什么东西呀! 吕胜东看着白纸黑字的鉴定报告,不由的怀疑人生。 是亲妈也是亲姑姑,是亲爹也是亲舅舅,就是和他这个名义上的爹没一毛钱关系。他最喜欢的儿子,是个什么样的孽种啊! 吕胜东简直疯了,把脸从玻璃上剥下来大喊大叫,发疯一样地拍打着防爆玻璃,直到被狱警带走。 “走,去看吕奕,告诉他这个好消息。”胡泽把两份报告塞回公文包,对身后的人说。 “还是原配好哇!” “小三什么的,没一个好东西!” 这些话竟然从一个花天酒地的渣男嘴里冒出来,也是见了鬼了。 可是吕胜东得了空就在唠叨些句话,连踩缝纫机的时候都在小声叨叨。 事到如今,老婆还在四处奔波捞他,隔三差五还来看看他,小三呢? 小三和亲弟弟生了个孽种,让他养,叫他爹。 他还让小三登堂入室,入了吕家的族谱,还把家里的财产交给那女人打理。 等他出去了,他一定让那对母子不得好死! 不过,吕胜东至今为止,并不知道,那对母子判得比他重多了,估计此生都很难呼吸到自由空气。 现在,吕胜东无比思念梁惠如。 梁惠如也在思念吕胜东,用另一种思路。 自从无意中从广播里听到那个浪子回头的故事之后,梁惠如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从社会新闻到各种小型报道,再到乱七八糟的弹窗,清一色的贫穷丈夫一朝发达,抛弃糟糠之妻,没多久重新落魄,回头求原谅。 梁惠如听了不下百个这样的故事,有点腻了。 一次偶然的机会,她看到了更加美味的故事,于是梁惠如转头扎入了另一个赛道之中。 那些故事有一个相似的脉络:曾经的贤妻强制爱。 贤良端庄的妻子,一朝忍受不了花心丈夫的欺骗,把人关在家里,用细链子锁着,让他从根本上死心塌地。 她甚至看到一些更加猎奇的。 一个外科大夫看上了有妻有子有三的花花公子,趁着他寻欢作乐,弄晕他关在自己地下室。 花花公子被卸载了晋江和QQ,再也没了寻欢作乐的资本,只能从了外科大夫,和他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 后来东窗事发,外科医生入狱。 花花公子竟然四处奔走,散尽家财把人弄出来,就为了回到那个熟悉的地下室,俩人相伴一生。 梁惠如惊呆了。 但她很快从故事中总结出了中心思想。 那 个花花公子,得了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是一种心理疾病,但是,挺适合让他的东哥的。 她跌跌撞撞爱了吕胜东那么久,自然知道,那男人的爱多么缥缈易逝,想要牢牢把人拴在身边,让他得点心理疾病也是个挺好的办法。 她甚至不会卸载他的任何软硬件,只要把人锁在身边就行。 她从一个牛角尖,跳到了另一个牛角尖。 从不停地给,转向不停剥夺。 乘着人还在里面,她要好好布局,最好剥夺到他一无所有为止。 她四处奔波,终于获得了所有股东的支持,签署了协议,准备召开股东大会,让那些父母留下的财产,回到它原来的主人那里。 不仅如此,因为这些股份产生的利益,也要回到儿子手里,一毛钱也不能给吕胜东剩下。 他失去一切之后,就只有她了。 梁惠如在牛角尖钻得越深,吕胜东的日子就越难过。 首先,是他百般疼爱的便宜儿子,因为攻击狱友,又被加了几年刑期。 这算好事。 还没来得及高兴,属于他的报应来了。 有一天,他老爹来探监了。 无事登门,非奸即盗。 果然,老头子给他带来了坏消息,他儿子要和他抢公司股份。 头顶一片大草原的吕胜东没好气地回应,“什么儿子,都是别人的种!” 老头愣住了,半响挤出一句话:“我看梁惠如那恋爱脑的样子,也不可能绿了你啊!” 差点忘记了,正室也给他生了俩娃来着。 吕胜东大怒,便宜儿子也就算了,怎么亲生儿子也跑出来作妖! 老头幽幽道:“你是不知道,你大儿子欺负我……” 吕老太爷一把鼻涕一把泪,把大孙子如何听了佣人工资、如何带人来老宅砸场子、最后连顿饭都不给老头做的事情说了个遍。 他越说,吕胜东的手越抖。 他在狱中踩着缝纫机,原以为岁月静好来着,没想到,外面的世界早就天翻地覆了。 原以为等到捱过了牢狱之灾,等出去了,他还是前呼后拥的董事长,没想到,财产没了,家乱了,亲生儿子给他捅了一刀大的。 吕胜东想起他和大儿子的最近一次碰面。 那厌恶的眼神,那居高临下的态度,让他不寒而栗。 早知如此,他就不让亲儿子给便宜儿子顶罪了。 吕胜东想。 可是没多久,线上庭审开始了。 他惊讶地发现,包括梁惠如在内的所有股东都站在吕温梁那一边,他甚至不能以代持是符合双方意愿这种理由抗辩。 吕温梁那边的证据链太齐全了,他蹲在里面,唯一的辅助已经倒戈。 按理说,股权变更的案子,这里卡一下,那里拖一下,怎么找也要折腾大半年,可到了他这里,所有流程丝滑无比,一个月的时间,一审结果就出来了。 之后的流程自然更加迅速,没几天,就完成了股东变更的所有流程,他名下的财产也开始冻结扣划。 踩缝纫机的吕胜东当然不清楚,不止一道力量在推动着这件事,所以他从富贵公子哥变成了负资产老登的成就不到两个月就达成了,比他的刑期还要短。 “梁惠如是不是疯了!她怎么会突然站到吕温梁那边!”吕胜东深夜惊醒,满头冷汗。 他深知自己的所有一切多来自梁家独女的恋爱脑,要是那女人在外面康复了,他可就惨了。 他还太懵懂,否则,宁愿梁惠如市区恋爱脑,变成正常人,那样的话,他还有些活路。 怕就怕梁惠如的恋爱脑还在,只是进化了一个大版本,让他万劫不复。 35. 三足鼎立 早晨,温良准备出门,发现对门邻居也走了出来。 哎呦,熟面孔。 向来面无表情的卡皮巴拉满脸微笑,笑容里似乎荡漾着春风,“好巧,你也住这里!” 巧你个大头鬼! 有钱果然是为所欲为呢,竟然搬到老破小来,强行来做邻居! 蒜鸟,反正报了仇就要销号,按照吕大少的性子,也不会接着在这里住下去。 温良想着,平复了情绪,随便点点头,转身,下楼。 刚到单元门门口,又看到一张熟面孔。 这破小破楼是转风水了吗?有钱有势的扎堆往这里搬! 胡泽正在指挥人搬家具。 温良看着前便宜弟弟满脸惊讶,“你不是随父母回京城了吗?” “哥哥,”胡泽背着书包,穿着白T恤,满脸笑容,乖巧无比,“京城的高考卷和这里的不一样,在这复读保险一点。” “咳咳——”剧烈的咳嗽声从楼上传来。 温良抬头,看到何寂正站在楼梯间跺脚,老单元楼的墙皮都被他震下一层,烟雾弥漫,跟修仙似的。 看起来像个谪仙人的何寂,依旧是衣服八风不动的样子。没人知道,他内心快要气死了。 引狼入室啊!这小子果然不简单! 他在觊觎他的人!他是不是还睡过WL的床? 还亲亲热热地叫哥哥!我都没有叫过WL哥哥! 何寂满心怨怼,没什么表情,身体却飞一样冲下楼梯,在温良面前刹车,调整角度,然后刻意从温良和胡泽两个人中间的空隙穿过去,还把顺便胡泽往边上推了推。 被怼到墙角的胡泽挑了挑眉毛,锲而不舍地上前,扯着温良的手晃了晃,“哥哥,我特地挑的这里哦,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 何寂的脸明显黑了,死死盯着温良被拉着的手,半响,吐出一句,“没有血缘,叫什么哥哥。” “何总你年纪大了,”胡泽理所当然,“可对我来说,哥哥就是哥哥呢!” 何寂觉得心里有个超大的壶,正在咕嘟咕嘟地煮着醋,壶肚的液体在沸腾,酸溜溜的气体从壶嘴冒出来,渗透他的四肢百骸。 偏偏这酸气一点出口都没有,只能憋着。 忍了又忍,向来不紧不慢的卡皮巴拉终于动身,飞快敲掉放在温良手臂上的爪子,抢过那只被摇晃过手,还在被抓过的地方揉了揉,柔声道:“不是有事吗?走吧。” 这俩人一个压到气泡音冒泡,一个夹到儿童音色,是要闹哪样? 温良惊讶地张大嘴巴,有点没反应过来。 何寂就算了,怎么胡泽也骚哄哄的? 突然,他被轻轻一拽,张大的嘴都没来得及闭上,就被一把扯走,踉跄几步,脑袋埋进何寂怀里。 闭嘴的时候,他发觉坏了,牙齿好像咬了某个QQ弹弹的东西。 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后,温良登时红了脸。 阿米豆腐! 我不是故意的! 温良挣扎着从何寂怀里钻出来,干笑一声,“呵呵,嗯,你们先聊,我有事先走了。” 话都没说说完,就一溜烟地跑了。 何寂胸口湿了一块,呆呆地看着温良的背影,可疑的红色从脖子根渐渐蔓延到耳朵尖尖。 可惜胡泽并不给他回味的机会,他揉了揉被拍红的手背,笑容里带着讽刺,“何总,看起来,哥哥对你并不感冒呢。” “你不是我的有偿内应吗?”虽然大脑还在酥酥麻麻,可是何总的谈判的嘴可不是吃素的,抢在大脑之前做出了反击。 胡泽搓了搓手指,“何总,那时候他可是我亲哥,可现在,他是哥哥。” “谁会喜欢小屁孩!”何寂咬牙切齿。 “现在流行小奶狗呢!”胡泽四两拨千斤。 一大一小两只菜鸡互啄起来。 温良狂跑了两公里才停了下来,捂着胸口喘气。 他的脸红通通的,也不知道是跑累了还是其他原因。 偏偏吕大少反应也慢,事情已经过去好一阵子,他才惊呼一声,跳了起来,跟蹦蹦床似得,边跳边发问:“你刚刚,是不是咬到何总的……” “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温良连忙否认三连。 “啊!”吕大少突然停了下来,低头想了想,认真道,“大佬,别说,其实你和何总,还蛮般配的。” “少乱点鸳鸯谱!”温良心虚地扶了扶眼镜。 别说,何寂的胸肌,手感还真…… 想到一半,温良捂着通红的脸摇摇头。 想什么呢? 吕大少自然知道这躯壳脸热了,心跳扑通扑通的。 嘿! 看完了爽文,还有甜文看! 这福气也是没谁了! 吕大少一脸姨母笑,想要自己推进甜文剧情,“大佬,其实你要真喜欢何总,可以试试的,毕竟,人身苦短……” “我做完任务就要销号,留感情摊子怎么办,你接收吗?”温良灵魂发问。 吕大少想了想何总的脸,哆嗦了一下,猛猛摇头。 看别人恋爱可以,他自己还是算了吧。 等等,大佬为什么要离开? 留下不好吗? 吕大少惊慌失措,问道:“大佬,你真的会离开吗?咱们就这样不好吗?” 温良叹了口气道:“你忘记了吗?我是来代练一段时间的,怎么可能永远寄生在你这里。” 吕大少的眼眶顿时红了。 对啊,在阴阳界的那辆列车上,广播说的很明白,所谓的代练,只有一段时间。 这段时间,他就像一个小读者,蹲在脑海里,看别人用自己的脸演人生爽文,看久了,觉得这挺好的。 可是他忘记了,文总会完结,之后依旧是漫长的人生。 吕大少有点难过,他真心舍不得这么好的大佬。 他伸手想拉一下温良的手,却扑了个空,抽抽噎噎道:“可是大佬,我舍不得你……”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温良扯出一个笑容,起身,“走吧,干正事去!” 他说的正事,是去人声鼎沸的早市。 吕大少看着温良轻车熟路地来到一个衣服摊前,兴致勃勃地拿起一件马甲。 “这件简直是一堆口袋上长了一件马甲吧!你是买衣服还是买口袋?” “你猜的没错,我就是要一件口袋多的衣服。” 吕大少默默数了数口袋的个数,一脸不解,“我简直想不到,穿这件衣服的场景是什么。” “你爸出来了,叫全家人吃个便饭。” 吕大少掰着指头数了数人头。 嗯,吕奕进去了没出来、米太太刚进去、胡泽不可能去,就算能把梁盈盈叫过来,吕家这场家宴出席的人也少得可怜。 他皱着眉头思索了一阵,挠挠脑袋,讲出了心里的疑问,“咱们不是和他们闹翻了吗?为什么请咱?是不是鸿门宴啊?” 看到小少爷终于长脑子了,温良有一种好大儿终于长 大的感觉,心中甚慰,“不错,会思考了。” 被表扬的吕大少憨厚地笑了,他又想了一阵子,道:“他们肯定会有所准备的,要不咱别去了。” 怎么可能不去? 温良等的就是这一天。 当然知道这是一场鸿门宴,不过谁为刀俎,谁被鱼肉,那可说不准。 “没事,我应付得来,”温良点点头,以作赞赏,“不过,你以后要是遇到这种状况,千万要躲着。” 这是吕大少第二次感觉到分别在靠近,他伤感的要命。 他泪眼汪汪,哀求道:“咱们能不能不要把任务做完,留一点小尾巴,然后就可以这样凑合下去,哥~~” 小少爷一哭,温良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了。 他哄孩子似的拍了拍吕大少的肩膀,影子一样的灵魂自然什么都拍不到,只是手的虚影放在肩膀的虚影上而已。 “这是你的人生,就算我能帮你走一段,最后还是你自己要过的。”温良说。 泪水逐渐模糊了吕大少的视线。 之前的人生,没有主见的他过得一塌糊涂。 后来有人带着他走上了对的路,可是这个人快离开了。 爽文看久了,让他以为,这个人永远会给他兜底,其实不是。 以后的路,他需要自己走。 温良付了钱,穿着满是口袋的马甲,哼着歌往前走。 吕大少咬着下嘴唇,想了好久,终于问道:“哥,你是那个学生的亲戚吗?” 温良怔了怔,旋即笑了。 蒜鸟。 萍水相逢,其实小少爷没有必要知道,他到底是谁。 温良挥挥手,“别猜了,其实说白了,咱们之间也是银货两讫。” 小少爷的勇气已经用完了,搅着手指,呆呆地看着陪了他这么久的代练。 他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可是这个人,给他的帮助却是最大的。 “大佬,”吕大少想了很久,终于找到一个话题,提醒道,“我小叔叔很不好对付,你要小心!” 温良笑了。 这实习生,终于养出了点人样。 另一边,胡泽收拾完新家,驱车到了平原县。 当年偷孩子的助产士已经锒铛入狱,她自己认下了所有罪行,那个作为中间人的家伙美美隐形了。 “放心,我一个也不会放过。”胡泽冷冷笑着,把车停在村口。 村头,几个老太太正嗑着瓜子聊天,胡泽看了一眼她们,推开了一户人家的门。 整个村子里,这一家最是富丽堂皇。 一个男人正躺在摇椅上,咬着蒲扇晒太阳。见到有人闯进来,他扯着嗓子喊:“媳妇,怎么不锁门!” 说完,他才想起来,他媳妇因为拐卖儿童进去了。 连他自己,也因为这件事情,失去了医院的文职工作。 一道阴影笼罩在头顶,胡泽已经来到他面前,“舅舅,好久不见啊!” 男人跳了起来,后退了一步,被摇椅绊得踉踉跄跄,“都是你妈和我婆娘干的,和我没关系……” 胡泽踢开摇椅,眼里寒光四射,“在吕家的时候,你没少教唆他们欺负我吧!” “都是你妈教的!和我没关系!” 尖叫声把屋里的人都引了出来,米太太的老爸中风在床,老妈却十分精干,老太太拿着一个扫把,挥舞着,“谁叫你进来的?滚出去!” 胡泽笑了,“外婆,真的要赶我走吗?您可别后悔!” 36. 鸿门宴 “让他滚!”男人大吼。 老太太得令,立刻高高举起扫帚,喊道:“你也不是我的外孙了,我们米家不欢迎你!” 胡泽扯着唇角笑了笑,装出一副惊慌的样子,故意把手里的一个文件袋丢在一旁。 “啊!掉了!”他的目光在文件带上停留了好一阵子,也不去捡,“你们让我走的,可千万别后悔哦!” 说完,他从从容容出了门,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指着地上的袋子喊:“我的东西!” 老太太看他对那个袋子这么在意,关了门,低头捡起来看。 那就是一个普通的牛皮纸袋,里面是薄薄的两张纸。 她把那两张纸取出来,倒了倒,确认没有其它东西后,开始看上面的字迹。 那是一份亲子鉴定报告。 老太太看完第一页,笑了。 她儿媳妇生了俩闺女就封了肚,所以她没孙子。 就算后来家里有了钱,也是一大憾事。 如今,这张亲子鉴定上说,吕奕是她孙子。 不是外孙,是亲孙子! 老米家有后了! 老太太顿时喜笑颜开,踢踢儿子的摇椅,大声道:“你有儿子了!” 男人手里的蒲扇停了,掉下来砸到脸上。 难道是他坐牢的媳妇怀上了? 这时,一直苍老的手拿走了挡着脸的扇子,把两张纸怼到他的脸上,“快看,亲子鉴定!你是小奕的亲爹!马上去省城,让他认祖归宗!以后,小奕叫米奕!” 男人惊呆了。 怎么可能? 小奕是他姐怀胎十月生的,他送的医院!他媳妇亲自接生的! 换都没机会换! 米太太的弟弟从摇椅上跳了起来,哆哆嗦嗦去拿亲妈递过来的亲子鉴定。 他的手太僵,结果纸张的时候,掉了一张在地上。 他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上面的字迹,吐了一口气,“您眼花了吧!上面明明说,小奕是我姐的亲生儿子!” “怎么可能!”老太太一把夺过男人手里的痣,看了一遍,一脸疑惑。 突然,母子俩同时低头,看向地上掉落的另一张纸,不约而同地僵在那里,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半响,老太太颤颤巍巍捡起那张纸,两个人凑在一起,把每个字都看了个遍。 米太太的弟弟看完了另一张纸上的东西,捂着脑袋蹲在地上,满脸痛苦。 老太太举着那张纸,看了好一阵子,又翻开另一张,看完,转头,提溜着男人的领口让他站起来,狠狠抽了儿子一巴掌,“作孽啊!” 男人顶着鲜红的巴掌印,嗫喏了半天,突然跳了起来,“吕平为啥来村里?” 母子俩对视一眼,一左一右打开了紧锁的大门。 胡泽正在给村头的八卦群发花生。 村里嘴碎子的女人在他身后追问,“真的吗真的吗?” “千真万确!” 听得清清楚楚的的母子俩大叫一声,飞一样跑了出来。 大爷大妈见米家人重下绝户坡,一个个眼睛里都是异样的神采。 那母子俩什么都顾不上了,横冲直撞进了人群,找到胡泽,一左一右地拉着他的手。 老太太道:“乖外孙,外婆准备了好吃的,回家吃……” “别走啊,老米,听说你外孙其实是……” 男人吓得跳了起来,大喝一声:“少造谣!老子姐夫是有钱人!弄你们!” “你姐夫知道你外甥的事情吗?”不远处,一个老人嚼着花生,口齿不清地笑着。 胡泽梅开二度,把手里的几个文件袋扔在地上,洋洋洒洒掉了一地,叫了起来:“哎呦!掉了!这可不兴外人看的!” 这下,老人们也不嗑瓜子,也不抢花生了,争先恐后地去捡地上的文件袋。 米家母子扯了胡泽就顾不上抢袋子,抢了袋子胡泽又在哪里胡咧咧,都要气死了。 “胡说!我没和我姐……”男人气的声音发抖,流着泪拼命辩解。 可是议论声已经绵延不绝,根本停不下来。 男人委屈。 他姐看上有钱男人吕胜东,想要嫁进去当豪门太太。 她长得好,有研究生的学历,又肯伏低做小、费力讨好,终于从一众莺莺燕燕之中脱颖而出,在吕胜东眼里有了一席之地。 想要地位稳定,就需要有孩子,最好是儿子。 吕家传统,多子多福。有儿子在手,必定进退得宜。 进能拿下吕太太的位置,从此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退可以挟子令父,拿到吕胜东的财产。 唯一的问题在于,她怀不上。 不论米太太怎么折腾,她的验孕棒永远是一条杠。 到底是她不行还是吕胜东不行?她决定做个小实验。 米太太拿出十万块,让弟弟去京城的精子库跑一趟。 男人的确去了京城,好好玩了几天,把姐姐交代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等到米太太找上门来,他急了,拿自己的东西凑了数。 这就是个实验! 谁知道一发即中! 这事情怪谁?只能怪吕胜东那个银样镴枪头,搞了那么多次,次次落空! 当小三的没办法劝人做试管,就这么迷迷糊糊酿成大错! 米太太的弟弟觉得冤枉的要命。 可是他有口说不出,只能低着头,拽着胡泽往家走。 刚到门口,就看到一排戴墨镜的人。 “舅舅啊舅舅,你以为,我还是以前那个任你们打骂的吕平吗?”身后传来阴冷的声音。 男人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 他们家的人,都是欺软怕硬的主。 就算他一无所有,也不敢得罪身后有大人物的胡泽。 男人哆哆嗦嗦跪下,给胡泽磕了个头,然后狂跑回家,关上门喘着粗气。 都是吕胜东的错!要不是他不行,怎么会搞出这么大的乌龙! 男人决定去吕家闹事。 此时的吕家非常热闹。 一场鸿门宴正在掀开序幕。 除了存心看热闹的梁盈盈,来吃这顿饭的个个心怀鬼胎。 吕胜东想着把儿子女儿的股权和钱都收入自己囊中;吕老太爷也想要这些财产,不过他只准备给大儿子留一丢丢,其余的大头归他,小头给小儿子;吕胜西想要把侄子侄女、大嫂的财产都收入囊中;梁惠如不关注钱财,她只想要吕胜东这个人。 算盘珠子拨得太响,接风宴自然得在家里举行。 怎么着也是书香门第,世家大族,就算有龃龉,也得关起门来慢慢商量,绝不能让外人看笑话。 梁惠如请来的厨子做好了饭,走了。 留下吕老太爷对着大儿子大儿媳。 老头摸着心爱的龙头拐杖,对刚出狱的儿子和向来没地位的儿媳没有好脸色,“你们两口子怎么教孩子的,这都几点了,那俩小崽子还不来,懂不懂礼数!” “吕胜西不也没来吗?”吕胜东大叉着腿坐在沙发上,对这个亲爹也是非常不屑,“上梁不正下梁歪,咱们谁也别说谁!” 老头脸都绿了,用龙头拐杖狠狠锤了锤地面。 他的大儿子太狂妄自大,果然是黄脸婆教出来畜生! 等着吧,财产到了手,老子一丢丢也不给你留! 他想。 吕胜东也非常不满。 且不说他在里面蹲了那么久,老爷子就来看过他一次。 他出狱那天,也只有梁惠如一个人来接。 亲爹和亲弟弟都嫌他晦气。 到了家里,老头还让他跨火盆。 有什么晦气的! 吕胜西搞出那么大的事情,怎么不让他跨火盆? 相比起来,还是原配更贴心。 但是吕胜东对梁惠如也很不 满,他一直惦记着梁惠如签股东同意书的事情。 这女人竟然让他失去了钱财和股份! 没有钱,他去哪里花天酒地! 梁惠如看出了吕胜东的不满。 她斗小三绿茶、莺莺燕燕、露水姻缘久了,终于从斗争中摸索出了精髓,绿茶白脸的招数说来就来。 这次她既没有硬碰硬,也没有交钱讨丈夫欢心,而是大哭一场,把锅全甩到了米太太身上。 结果意外的好,她不仅吕胜东嘴里得知了吕奕的身世,还被吕胜东好好怜爱了一番。 看吧看吧,别的女人都是骗子,只有我是真心的,为你生儿育女,为你付出一切! 梁惠如仰天大笑。 果然,男人穷了,就会回来爱原配! 她怎么没有早点知道这个道理! 一心盘算着钱财的父子并没有察觉到梁惠如眼里的癫狂,不约而同地大声问:“你说,能不能把小崽子的股份弄回来?” “你们在想屁吃!”门开了,梁盈盈推开门,大踏步走进来,大马金刀往椅子上一座,冷眼扫了一圈各怀心思的三个人。 “你……”吕老太爷拄着龙头拐杖站起来开口,又想到他在这个孙女这里从没有过胜绩,不甘心的闭了嘴,用目光暗示大儿子上。 可惜吕胜东在闺女这里也没捞多过好处,只好转脸看着老婆。 梁惠如在商场上的确和梁盈盈斗得有来有回,可那不代表私下里她有胜算。 更何况,梁惠如已经换了路线,没必要冲锋陷阵,她站起来,看着手足无措的父子俩,站出来打圆场,“一家人吃顿便饭而已,怎么动不动就说伤感情的话!” 向来被梁惠如捧着的吕胜东全身都僵住了。 从小都坚定不移地站在他这边的原配老婆,怎么突然间变了风向? 吕老太爷也死死捏着龙头拐杖。 在这个家里,向来是别人冲锋陷阵,他坐享其成。 怎么突然间,两员大将都哑了? 在这诡异的平静中,穿马甲的温良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环视一圈大厅。 人没齐。 尴尬中的父子俩发现另一个目标来了,各自做出了不同的反应。 经历过一次大战的吕老太爷悄悄后退一步,缩回沙发上。 与世隔绝许久的吕胜东凶神恶煞,恶狠狠想要教训人,“你还敢回来!马上把老子的股份和钱还给老子!” “我姥姥姥爷留给我弟的东西,什么时候成了你的了!”没等温良开口,梁盈盈就站了起来,和吕胜东针锋相对。 “老子管儿子,天经地义!”吕胜东啐了一口,绕过梁盈盈,抬手就要打人。 这时,一只手稳稳地抓住了吕胜东的手腕,狠狠一捏。 吕胜东脸都憋绿了,抬眼看着那个高大的身影,声音有些颤抖,“何,何总?” 何寂甩开吕胜东的手,力气太大,待得吕胜东打了个趔趄,撞到餐桌上才停了下来。 桌上的汤晃出来,雪白的桌布被洇湿一大片。 吃了好长时间外卖的吕老太爷有些心疼,更多的是气愤,他用龙头拐杖狠狠敲击地面,“何总,你这么缠着我孙子,不会也看上了他手里的钱和股份了吧!” “别说我没看上他的财产,我的财产也可以给他,”何寂向前一步,把温良护在身后,“前提是,你们少在他身边吸血!” 梁惠如见到何氏的总裁,瞬间切换到了工作模式,挂上一张笑脸,把歪倒在地上的丈夫扶到椅子上,扯出一个职业微笑,“何总既然来了,一起吃顿便饭吧!” 剑拔弩张的一家人竟然一个个偃旗息鼓,挨个入座。 梁盈盈若无其事地举起了筷子。 吕老太爷狠狠咳嗽一声,“人还没来齐,怎么先动筷子了?” “来了。” 狗叫声夹杂着湿冷的声音传来。 大厅的门开了。 37. 战歌起 细长的身影牵着一条健壮的狗,背着夕阳的光,仿佛皮影戏的剪影。 人还没有进门,纯种加纳利犬便迫不及待地往里冲,拽得后面的人打了一个趔趄,扶着门框才稳住身形。 狗被脖子上的项圈限制了行动,立刻呜咽一声,回过身去,蹲在人脚下讨好地摇着尾巴。 那个身穿高定风衣的男人由衷地笑出声来,伸出另一只手,拍了拍狗额头,手腕上的顶级帝王绿翡翠随着动作,有节奏地晃动着。 大门自带弹簧,很快就砰的一声关上了。 临近黄昏,屋里只剩下水晶灯投射下来的光,打在一人一狗身上,留下两道浓重的黑影。 听到犬吠声,温良心里吐了一口气,他转过身,借着昏黄的光,看清了那只狗。 自然,还有狗身后,牵着绳的人。 这么多年,终于见到他了。 狗闻到了陌生人的气味,愈加激动起来,疯狂地叫着,跳得老高,脖子上的链子被扯成了一条直线。 餐桌上的人慌作一团。 梁盈盈跳了起来,抓起温良的手想要一起逃走。 用力拉了一下,没拉动。 她这才想起来,眼前这位大佬并不是他弱不禁风的弟弟,于是幡然醒悟,丢下温良,飞一样跳到了吕胜东身后。 吕胜东才嫌弃完挡在他身前的梁惠如,转眼又看到躲在他身后的梁盈盈,更加生气了,转过身,推了推把他当成肉盾的亲闺女,“躲我身后干嘛?滚!” 只可惜他的身体被酒糟烂了,梁盈盈虽然是个女的,但是健身跑步一天也没落下,他一把老骨头根本推不动。 不止推不动,还被反作用力推得往梁惠如身边靠了靠。 梁惠如感觉到亲亲老公的靠近,心里那个美。 这一双儿女,竟然慢慢贴心起来了呢! 一家三口挤挤挨挨躲在餐桌后面。 当娘的张开双臂挡着,生怕亲亲老公出一点意外。 当爹的哆哆嗦嗦躲在老婆并不强壮的身体后边,心里还在嫌弃躲在身后的闺女。 只有梁盈盈毫无负担,忙里偷闲,伸出一点脑袋等着看戏。 餐桌另一头,和狗有些熟识的的吕老太爷心里有点慌。 虽然那狗平时见了他也会摇尾巴,但那时候,脖子上可是栓了铁链子的! 他小儿子如今这样子,一看就是准备松了狗链子,大干一场的样子! 那狗可是正儿八经的畜生,养不熟! 更何况,那畜生曾经咬死过人! 老头环视一圈,找到了最安全的位置,了。果断丢了龙头拐杖,健步如飞地躲到了儿媳妇手臂后面。 至此,母鸡护全家模式达成。 老的小的都藏到了梁惠如身后。 梁惠如心里更加没底。 丸辣丸辣! 怎么突然之间,她一个弱女子就成了全家最坚固的长城了? 她本来想守护的,可只有亲亲老公一个人啊! 怎么突然之间,都来找她守护了? 她是什么超级英雄吗? 不! 她只是个恋爱脑啊! 屋里另一个恋爱脑也发动了。 何寂温柔地看着坚定站在大厅中间的温良,随手脱了大衣,挽起了袖子。 他的crush,他来守护! 温良盯着一人一狗看了老半天,看得眼睛都有些酸。 十年了。 虽然当年的监控视频无比模糊,温良还是一眼认出了这只加纳利犬。 过了这么些年,狗也老了。 还胖了不少,油光水滑,一看就活得非常舒适。 唯一的缺陷,是这只狗的左耳少了一半。 十年里,温良把那段监控视频看了无数次。 那里面的狗,左耳确实有血迹。 只是温良到现在才知道,那是母亲用尽全力,求生的证据。 一个匆匆赶路的行人,在清晨时分,路过城市中的了一片红树林。 谁知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然有人在城市里养大型禁养犬类。 令人发指的是,溜这么危险的大型犬,那人竟然不牵绳! 这狗一看就很暴躁,属于见人就咬的类型。 青年加纳利犬的咬合力十分惊人,甚至能轻松咬断成年人的手臂。 被这只狗袭击的时候,母亲在想什么呢? 她身怀六甲时被丈夫抛弃,没有其他亲人,只有个未成年的儿子相依为命。 为了这唯一的亲人,她一定想拼尽全力地活着。 她一定逃跑过,反抗过,也四处求救过。 可是,狗主人就在附近,眼睁睁看着她被活活咬死,直到最后一秒,才呼喊那只杀人的狗,拴好绳子,不慌不忙地离开。 纵狗的人就在他面前,依旧锦衣玉食地活着。 咬死人的狗也在他面前,毛皮油光水滑,过着处尊养优的生活。 他们的所有损失,不过是半片狗耳朵。 而母亲的生命,永远地定格在十年前。 她美丽的脸被咬得面目全非,头发拽掉一大半,四肢破碎,十指全部被咬掉。 饶是市侩无情的表舅,想到当年的惨状,都要长叹一口气,说:“温欣死得太惨了……” 温柔亲切的母亲就这样被两个畜生夺去了年轻的生命,只剩下一盒黑漆漆的坛子。 害死母亲的一人一狗享受了十年富贵,毫发无伤地出现在了豪宅大厅。 温良红了眼眶,恶狠狠地看着这一对杀人凶手,胸脯剧烈地起伏着。 这一幕落在吕胜西眼睛里,确是另一幅光景。 还是狗厉害,只要张开血盆大口,大叫几声,是个人都会被吓住。 看,这侄子前几天还敢和全家翻脸,看到他和他的狗,不也吓得要哭出来吗? 越想越得意,吕胜西握紧狗绳,回过身去,反锁了大厅的门。 现在,吕家大厅已经全部封闭。 吕胜西牵着他的狗站在门口,踌躇满志,“好侄子、好侄女,今天叔叔就给你们来个先礼后兵。” 说罢,转了转狗链子,手腕上的帝王绿玉观音透着幽幽的绿光,“谁也别跑,今天咱们好好商量一下,吕氏的股权到底归谁。” 何寂要被这种逼宫方式逗笑了。 吕家老二果然是个人尽皆知的草包,牵了一只狗就想抢一个公司。 他冷笑一声,上前一步,“吕二爷,您可真是个十足的法盲。” “呦呵,还有外人!”吕胜西转了个头,斜着眼打量了一下何寂。 和猥琐的吕家人不同,何寂目光凌冽,气势十足,光站在那里就能压制所有人。 吕胜西吞了吞口水,低头看了看高大的加纳利犬。 他有点底气不足,可是他有狗,人仗狗势,驱走了脑海里那点畏惧。 现存的吕家人一个胜一个的酒囊饭袋。 但是也是有层次的。 吕老太爷和吕胜东好歹看看得清形势,还有点眼光看未来,知道哪些人能欺压,哪些人最好不要得罪。 可吕胜西不一样。 只要能搞到钱,他才不管明天有没有人收拾他。 他只求一时痛快。 谁敢惹他吕胜西,他就要放狗咬谁。 他恨不得化身成狗,咬所有害他不高兴的人。 至于以后怎么办,靠狗靠大哥靠老爹,反正全家人都会给他兜底。 反正,谁吃亏也轮 不到他吕胜西吃亏。 犬吠声滔滔不绝,给了吕胜西十足的底气。 他冷笑一声,“看在何氏的面子上,我给你三秒时间让开,等时间到了,我就要放狗,到时候误伤了你,我可不负责!” 何寂怎么会让开,他反而伸出手臂,把身后的温良护得严严实实。 温良轻轻拍了拍何寂的肩膀,“不用。” 说完,温良上前一步,从保护圈里走了出来,与何寂站在一起。 温热的触感从手臂传来,那是温良的手臂,和何寂的贴在一起。 昏暗的灯光下,恶犬在狂吠。 两个人就着水晶灯斑驳的光芒并肩而立。 何寂听到自己的心在扑通通地狂跳着。 他爱的人在他左侧,靠近心脏的地方。 对面是疯批敌人和他的疯批狗。 爱人冲锋陷阵,而他,将站在他身边,做他最忠实的打手。 这种并肩作战的感觉,让人的灵魂都在战栗。 太爽了! 别说一只狗,就是一群狼,他都能赤手空拳,大战三百回合! 两个人谁都没有退,甚至还上前一步,这大大的刺激了吕胜西。 他冷哼一声,脑门上青筋毕露,“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高大的加纳利犬微微俯下身子,脊背的毛发微微炸开,眼睛死死地盯着不远处的两个人类,喉咙里发出黏腻的低吼声。 吕胜西十分满意这狗的攻击状态,他目睹过这狗用这种状态伏击路人,最后,那路人被咬得血肉模糊。 吕胜西拍了拍狗脑袋,“好狗,等你爹我再谈判几句,崩了的话,就让你上!” 他又紧了紧手里的铁链,得意洋洋地扬起了下巴,“小崽子,现在、马上签一份股份转让书,把所有的财产给老子。否则——我的大富可是吃过人肉的!” 温良当然知道,这狗和他的主人曾经做过什么。 他的手在口袋里的死死攥着,仇恨让指甲几乎戳破手心。 他眼睛里闪着寒光,盯着这个杀了人还洋洋自得的凶手,目眦欲裂。 “不愿意是吧,”吕胜西装了转手腕,帝王绿的玉观音随着他的动作晃晃悠悠,在地面反射出一道道幽幽的光,“那小叔我可就不客气了!” 说罢,吕胜西松开了手里的铁链。 铁链垂落在地上,敲击着地板,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狗听到这声音,感觉到紧绷在脖颈上力量的消失,竟然安静了一刹那。 它回头,看了一眼不再拽它的主人,讨好地呜呜叫着,摇了摇尾巴。 吕胜西歪着嘴笑了,在他的心里,只要和狗在一起,他就是所向披靡。 老爹和大哥就是两个傻X,还想着用三纲五常压制人。 看吧,暴力才是最有用的! 就让心爱的大狗狠狠咬这小崽子几口,让他知道,什么叫做疼。 等他被咬到伤痕累累,自然会把手上的一切拱手让出。 至于那个小丫头,光是看到有人被咬,恐怕就要屁滚尿流了吧! 从这只狗当年袭击第一个人开始,吕胜西就开始有意调教它,终于把它训成了合心合意的样子。 只可惜,只训好这么一只,要是那两只也想大富这么听话就好了。 不急,等他把吕氏收入囊中,就让所有员工给他训狗,到时候,他就能拥有无数只听话的狗了。 心里做着美梦,吕胜西点点头,发号施令,“好狗,去!” 加纳利犬得了命令,立刻四肢蹬地,狗爪踩踏地面,发出沉重的哒哒声。 在确认那条铁链不再束缚它后,加纳利犬嘴角撕裂,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压低身子,像一枚炮弹一样扑了过来。 38. 凭什么? First “汪——” 凶狠的吠叫声打破了大厅里的平衡。 加纳利犬腾空而起,腥臭的呼吸扑面而来。 何寂攥紧拳头,想要扑上去,可是当他看到温良一直放在口袋里的右手动了,就放心地停下来。 温良手里是一个气雾瓶,早就准备好的。 在穷凶极恶的大狗靠近的那一刹那,一股辛辣刺激的喷雾从那个瓶子里喷射而出。 前一秒还暴戾无比的大狗动作猛地一僵,哀嚎一声。 它拼命甩动着巨大的脑袋,脖子上的铁链随着摇晃的动作,四处抽动起来。 吕胜西刚做完了美梦,醒过来才发现他最欣赏的一员大将正痛得满地打滚,想要上前协助。 没曾想,大狗左右一甩脑袋,铁链哗啦啦地飞了起来,抽中了他的鼻子。 吕胜西痛呼一声,退到门板上,双手捂着飙血的鼻子,失去了战斗力。 加纳利犬痛得原地转圈,爪子不停地扒拉着眼眶。 徒劳的动作把带有强烈刺激性的液体涂得满脸都是,眼睛、鼻腔、嘴巴都顿时被剧痛包围。 狗无能暴怒,炮弹一样的身体横冲直撞,富丽堂皇的大厅被撞得乱七八糟。 好不容易止住了鼻血的吕胜西气急败坏,想要做些什么,却害怕被自己的爱犬误袭,不敢动作,只能恶狠狠地瞪着冷眼旁观的温良。 温良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龙头拐杖。 这武器最趁手,可惜有点远。 注意到这温良的小动作,何寂不慌不忙地走过去,抬脚,踢起那根死沉的拐杖,拿在手里,半跪着递给温良。 昏黄的灯光下,一个人站着,一个人跪着,美得像一幅油画:骑士执剑起誓图。 “危险,用这个。”何寂说。 小帅哥好乖。 温良吞了吞口水。 他抽出口袋里的左手,接过拐杖。 挤在儿子身后的吕老太爷看到这一幕,快要气炸了。 竟然动他心爱的拐杖!要知道那不仅是龙头拐杖,更是他家主的地位象征,那么高贵的东西怎么能用来防身! 老头血压快要爆表,张嘴就要骂人,“龟……” 第一个字还没吐完,就被大儿子严严实实捂了嘴。 吕胜东一只手掰着老爹的脑袋按着嘴,另一只手扯着老爹的耳朵,用气声骂骂咧咧,“你是不是傻!想要把那只狗吸引过来吗?” 吕老太爷心里不服气,身体却很诚实。他立刻闭了嘴,哆哆嗦嗦点了点头,颤颤巍巍往墙角缩了缩。 墙角四人组谁都不敢乱动,连呼吸都恨不得放到最轻,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哗啦!” 狗链子打碎了玄关的古董花瓶。 吕胜东心脏狠狠一痛。 “哐当!” 招财进宝的貔貅摆件被狗头撞翻在地。 吕老太爷流下心疼的眼泪。 “Duang!” 这次不是物件,狗一头扎在吕胜西肚子上。 脸上的伤还历历在目,下半身又被狗头撞得生疼,吕胜西想要暴怒。 但他不敢。 狂暴中的狗不认主,他要是敢对狗动手,他的狗就敢对他动嘴。 啊! 大富为什么不去袭击大厅中央那俩人! 吕胜西咬牙切齿地想。 当然是那地方戾气最重。 吊灯下,一个人举着花梨木的龙头拐杖,另一个,站在那里就是个杀气。 失去了视觉和嗅觉,反而让狗更容易感知到危险所在,所以它宁愿四处撞去碰壁,也坚决不敢靠近那地方半分。 铁链随着狗的动作四处甩动,飞到餐桌上,把做好的的饭菜抽碎一大半。 好几天没吃过好东西的吕老太爷捏着自己的嘴,无声哭泣。 怎么会这样? 不是要摆个鸿门宴,收回所有钱财股份吗? 怎么他一点便宜没占到,还被小儿子的够背刺? 感觉到了亲爹在哆嗦,吕胜东也想哆嗦。 怎么出了看守所,还会有新的一劫啊! 在里面被人用布条抽鞭子,出来了还要被狗用狗链子抽鞭子是吧! 早知这样烂看守所里了! 梁惠如偷瞄到了亲亲老公的表情,心中却十分愉悦。 狗啊狗啊,你就闹吧,砸吧,最好把值钱的都砸了! 东哥越穷,就越爱她! 只有梁盈盈在探头探脑,四处找缝隙看戏。 唉呀姥姥呀! 恶人就要恶人来治! 这场面太爽了! 龙凤胎大致有感应的,温良听到脑子里的吕大少也在惊叹,“我嘞个去!还能这样!哈哈!吕胜西的狗拆他自己的家啦!” 脑袋被抽了一狗链、肚子被撞一狗脑袋的吕胜西痛定思痛,揉着肚子想到了一个主意。 他得想办法救一下爱犬。 他左右看了半天,脱了鞋子,无声无息地溜到了餐桌边。 趁着大狗在碎瓷片中狂跳,吕胜西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举起盆残存的紫菜蛋花汤,冲着狗头泼了过去。 一击即中,还有些余温的汤一滴不剩地全泼在狗身上。 狗再次僵硬了一瞬,随即再次暴怒,疯狂抖动身躯。 不远处,吕胜西连带着守护半家人的梁惠如,都被抖了一身的紫菜蛋花。 吕胜西刚抹去脸上的蛋花,就看到一张血盆大口冲着自己飞奔而来。 他急了,大叫:“大富!大富!” 狂暴状态中的狗才管他是不是自家主人,嘴巴长得更大,牙齿亮得更尖。 眼看着脑袋就要送进狗嘴巴里,吕胜西急中生智,把没来得及扔的汤盆往爱犬嘴里一塞。 半盲的狗感觉咬到了东西,狠狠撕咬起来。 陶瓷盆瞬间被咬成碎片。 当然,谁也没占到便宜,狗满嘴的牙几乎全崩掉了,舌头上滴着血,一边没命的吐着碎瓷片,一边痛得滚来滚去。 吕胜西站都站不起来,屁滚尿流地往老爹的位置爬,好不容易快到了,不知道哪里伸出一只手来,狠狠推了他一把。 地上不滑,可是沾满紫菜蛋花汤的吕胜西自己滑,竟然被推出两米远,离狂暴的狗更近一步。 嘴巴里全是碎瓷片的狗没有功夫咬人,可是它不停地追人,边追还边在吐碎瓷片,脖子上的狗链子更是无比狂暴。 吕胜哇哇大哭,秦王绕柱般四处奔逃。 最后,他看到了靠墙的餐边柜,连滚带爬地过去,打开门,试图把自己装进去。 狗链子再次袭来,吕胜西急了,以一种奇异的角度把身体塞进柜子里。 柜门摇摇晃晃根本关不上,但是吕胜西顾不得那些。 他顾得上也没办法,因为他已经整个人卡在了柜子里,哪哪都动不了,只能转动眼珠子,看着大厅里的场景。 活靶子消失。 狗转头扑向墙角四人组。 梁惠如突然爆发了此生最大的力气,卸了餐桌,徒手扯着实木餐桌板挡在面前,护着吕胜东及它身后甩不掉的两个尾巴,躲在桌板和墙角组成的三角空间里。 梁盈盈还想伸出头吃瓜,又想了想外面甩着铁链子的大狗,遗憾作罢。 “汪——” 狗像个泄了气的大舌头,走风漏气地叫着,四处乱撞。 吕胜西一边心疼一边害怕,整个人程标准的方块状。 “救命啊!”他发出绝望地哭喊。 终于,被狗刻意多开躲开的大厅中间,有一个人动了。 温良举着龙头拐杖,缓缓走向疯狂打滚的大狗。 这场面,简直像救世主降临。 “砰!” 龙头拐杖重重落下,随后是一阵头骨碎裂声。 被 狗追着咬的时候吕胜西想要惩罚它,可是如今狗被敲了一闷棍,吕胜西心疼了。 他晃了晃身体,并不能从紧凑的柜子里出来,,又气又急又伤心,嘴一瘪,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大富——” 伴随着吕胜西的哭叫声,温良再次举起龙头拐杖。 这一次的力气更大一些,花梨木雕刻的龙尾戳破了加纳利犬的眼睛,狗血迸射出来,有几滴甚至溅到吕胜西的眼睛里。 吕胜西的眼前红通通一片,不知怎的,他突然想到十八岁那一年,大富咬的那个女人。 也是这样鲜血四溅,还带着女人四处飞舞的头发。 吕胜西觉得无所谓,反正受伤的就是他,也不是他心爱的狗。 可是现在,他的大富在被人用棍子狠狠击打。 吕胜西的心都要痛死了,挣扎了半天,也没能从餐边柜钻出来,只能撕心裂肺地大喊:“爸爸!大哥!救救大富!” 安全三角区黑咕隆咚,吕老太爷听到心爱的小儿子在哭喊,狠狠戳了戳吕胜东,“你弟弟在哭!” 吕胜东头都没回,“哭呗,又哭不死!” 吕老太爷又去戳儿媳妇,“快出去看看啊!” 梁惠如一声不吭装死。 亲亲老公和没啥用的小叔子,她还是分得清的。 吕老太爷想戳孙女,被眼疾手快的梁盈盈躲开了。 老头叹了一口气,从桌板后面伸出脑袋。 他看到那只叫大富的狗脑袋被砸扁了,脑浆崩了一地。 狗死透了,温良还没有停手。 他陷在回忆里,不停地想着那一天的场景。 那天,他拿到了县状元的奖金,还想着,有了这笔钱,家里的经济压力能减轻不少。 可是,当他推开门的时候,家里只有一个不认识的男人。 那人自称是他的表舅,还告诉他,母亲没了。 好端端的人怎么会没? 温良根本不相信。 直到表舅掏出一个黑漆漆的罐子,告诉他,母亲在省城被狗咬死了。 他的妈妈,那个用红泥小炉给他煮汤喝的温柔女人,竟然不明不白地死在了光天化日下的树林里。 那只狗,在咬死人后,竟然就那样蹦蹦跳跳地走了。 人杀人都要偿命,狗杀人凭什么还能锦衣玉食活得这么好! 龙头拐杖一下下地砸在狗身体上,因为用力过猛,雕刻的龙身碎了好几处,木屑刺在碎裂的皮肉里,混着脑浆和血水,满地狼藉。 眼看着心爱的狗变成了一滩烂泥,吕胜西快要哭岔气了,他用尽全力也没能把自己从柜子里弄出来,只好抽抽噎噎,大哭着告状,“爸爸,你一定要给大富报仇……” 吕老太爷好不容易爬上桌板,从上面滚了下来,看着触目惊心的一幕,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太像了! 当年为了作证,他曾经偷偷去红树林看过现场。 虽然尸体已经不在那里了,可是地上的血迹、木屑,无一不在讲述这当时的惨状。 现在,这一幕出现在了自己家。 他突然觉得四肢冰冷。 不是吧! 如果是那女归来索命,他全家都不够还的。 哦不,其实不止一个女鬼,还有个学生鬼。 想到这里,吕老太爷手脚都软了,哆哆嗦嗦根本爬不起来。 血溅在温良脸上,他像察觉不到一样。 力气早已经用光,举起拐杖、砸下去的工作全凭本能。 凭什么啊! 凭什么! 这群凶手过得一个比一个好! 这不公平! 何寂发现眼前的人突然脱了力,一脸惊恐地看着面前的狗尸。 那眼神里,全是清澈愚蠢。 他的心没来由地慌了,一把夺过龙头拐杖,高声问:“怎么是你,他呢?” 39. 不存在吗? 吕大少回过神来,手里的龙头拐杖咚的一声落了地。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看到亲爹、亲妈一个个地从桌板后面爬出来,一脸惊恐地看着自己。 他有点绝望,抬起手来看了看,突然跺着脚大喊起来:“大佬!哥!怎么会这样?” “小声点。” 他听到了一个微弱却直逼灵魂的声音。 吕大少顿时喜极而泣,“大佬,好好你还在。快,咱们赶紧换回来啊!” 就算是魂体,温良也是全身脱力的状态。 他好不容易从仇恨和悲愤中抽离出来,就觉得浑身脱力,昏了过去。 等醒来时,就发现自己漂浮在吕大少头顶,成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孤魂野鬼。 他的执念并没有了结。 那件事远不是一条狗就能算清楚的。 就算那只加纳利犬赔了性命,还有对狗不管不顾、任它袭击路人的狗主人,还有那些包庇它们的人。 他曾经对着那个学生的照片发过誓,要还他一个公道。 他手把手教会了吕大少硬气地生活,凭什么到了报酬这里,就要打折? 温良不甘。 可是吕大少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大佬,你能不能回来,我还没准备好。而且,你帮了我这么多,一天也没好好享受一下生活……” 温良叹了口气,开始哄孩子,“小少爷啊,你早晚都要一个人面对人生的。” “我知道,可是咱们能不能好好告个别,我还没带你去看我偷偷买的大棚,还有小菜园子……” “原来你还有小秘密?”虽然复仇大业尚未完成,但是得知吕大少竟然有自己的小爱好,温良心中甚是欣慰,打趣地笑着问。 “你别走好不好,我请你吃我种的草莓。”小少爷哀求着。 走不走恐怕也由不得我,温良无可奈何地想。 代练和原主交心,在外人眼里,这可是另一幅光景。 何寂离得最近,看到眼前的人一会儿要哭出来,一会儿又露出微笑,心里快要急死了。 终于,对面的人变得有点呆,一脸茫然地环视四周,像要哭出来。 不。 这个人绝对不是他的WL。 这个人是吕温梁。 他好几次目睹过这个人天人交战,最后都是WL占上风。 可这一次,胜利者是吕温梁。 何寂感到全身僵硬,血液仿佛从头顶开始,一寸一寸地在结冰, 他费劲全身力气才开了口,声音嘶哑,“吕温梁,他,他去哪儿了?” 吕大少转头,看到何寂和自己靠的那么近,一脸惊恐,不停地后退着,“何……何总……” 梁盈盈从桌板后面翻了出来,立刻发现了孪生弟弟的异样。 这蠢样子,一看就是他的同胞弟弟无误! 她有点激动,飞奔过来,把吕大少揽在怀里,喜极而泣,“弟!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闹事的狗死了。 吕胜东两口子一个个地从桌板后面滚了出来,劫后余生般看着一片狼藉的吕家大厅。 吕老太爷牵了大儿子,蹲在地上讨论怎么把小儿子从餐边柜里弄出来。 梁惠如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亲亲老公。 梁盈盈吕温梁姐弟俩在拥抱。 一切如常。 只有何寂快疯了。 他的爱人,消失了。 那个人曾经凭空出现,在他最黑暗的那些年给他一束光。 又在不久前重逢,虽然对他爱答不理,存在也是另一种慰藉。 可是现在,他消失了。 何寂伫立在昏暗的大厅当中,仿佛一具石雕。 吕老太爷想了所有办法,还是没能把小儿子从柜子里掏出来,急得满头大汗。 吕胜西蜷缩在柜子里打着哭嗝,“爸爸,大富死了……” 吕老太爷转过身,急呼呼地看着大孙子,对着大儿子吼:“报警!让警察把这个无法无天的小子抓起来!” 听了这话,吕大少的心一抽一抽的疼。 他曾经把自己的所有都献给了这些人。 不管代练杀狗的动机是什么,他也实实在在地帮这些人解决了被狗撕咬的困境。 可是到了清算的时候,他们的第一个念头,还是收拾他。 果然,有的人的心,是捂不热的。 他吕温梁在这家人心里的地位,连一只狗都不如。 温良感觉到了吕大少的心寒,决定再推他一把。 “无奖竞猜,你爹你妈会不会同意报警?”他的问题直击人心。 吕大少难过,可是心里还有一点小火苗,带着点希冀,看向亲生父母。 都说血浓于水,他们总不能为了一只狗,把亲生儿子送进去吧。 可是,吕胜东掏出手机,按下号码。 吕大少心中的小火苗顿时熄灭了个彻底。 “你爸会同意,你妈会拦着,”温良继续杀人诛心,“他们做的这一切,都和你无关。” 吕大少把目光转向梁惠如。 果然,梁惠如眉心一皱,道:“不行!” “因为那条狗,是明文规定的禁养犬类。如果警察来了,吃亏的不是你。”温良幽幽的声音在吕大少心里,如同一阵惊雷。 就听到梁惠如说:“大富是禁养犬,报了警,吃亏的是自己人!” 自己人。 吕大少听到这四个字,自嘲地笑出声来。 原来在亲爹妈眼里,他都算不上自己人。 多讽刺。 他一直秉承着家和万事兴的原则,任这群人趴在自己身上吸血。 到头来,他根本连这个家的一员都算不上。 这个家的人一向分三六九等,吕大少以为就算他地位再低,也在他们的体系之内。 没想到,他就是个外人。 他怎么那么傻! 吕大少越想心越冷,四肢逐渐变得僵硬。 他闭上眼,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WL!”何寂吼了一声,抱住了那句轻飘飘的身体。 他昏倒了。 再醒过来以后,他又会是谁? 他去哪儿了? 会不会再回来? 何寂一无所知。 他只能带着这具曾经承载爱人的身体,飞快的奔向医院。 “虚脱了,休息一会儿就好了。”医生检查完,告诉守在一旁的何寂和梁盈盈。 何寂犹豫了一阵子,还是拨通了那个号码,“我有一个朋友……” “何总,你的 焦虑症犯了?还是又想起什么了?”电话那头的白大褂冷冷淡淡。 “不是我,是上次你见到的那个人,他的副人格消失了。” 梁盈盈听了,瞪大了眼睛。 副人格吗? 那位大佬逻辑严密,宠辱不惊,一看就是个有阅历的人,他那从小关在家里,上学期前除了吸血鬼没交上任何朋友的弟弟,去哪里培养这么一个顶级第二人格? 与其说大佬是第二人格,不如相信,他弟弟是被夺舍了,又或者,大佬是个穿书者,自带强大系统。 想到这里,梁盈盈摇了摇头。 电话那头的医生也不相信何寂的说辞,当然,他是从专业方向出发。 “何总,恕我直言,我认为,你青少年时期受过巨大刺激,所以虚构了WL这个朋友,现在又把它投射在你的前未婚夫身上,换一种说法,WL并不存在。” 何寂感觉自己要疯了。 为什么所有人都在怀疑WL的存在? 明明在他度日如年的那三年里,那个人如同暗夜里的光,照亮着他昏暗的人生! 他的WL,怎么可能只是虚构出来的幻象! “不可能,我们……我们有聊天记录的。”何寂道。 白大褂的声音理智到不近人情,“可是只有文字,没有语音,没有视频,甚至没有手机号,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些聊天记录是你自己造出来的呢?” 何寂哑口无言。 不是的! 他记得清清楚楚。 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台风天,一个招呼打破了他的心防。 【你好呀,帅哥哥!】 他们有聊不完的话题。 他和他抱怨总是掌握不好微波炉的火候,他和他诉说国外的白人饭有多奇怪。 他教他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停掉家里的监控,他读英文原著给他听。 虽然在线上,可是他们亲密无间,灵魂相融。 他又想起来些什么,立刻反驳起来,语气急促,“不可能,他是一个代码高手,我聘请的高手们说……” 白大褂用笔敲了敲桌子,叹了一口气,“何总,你抽空来一趟吧,我给你做一下评估。” 向来四平八稳的何寂脸上突然青筋暴露,声音也颤抖起来,“所以,你怀疑我心理又出现了问题?” 梁盈盈不动神色地往一边挪了挪,心里翻江倒海。 那位大佬,必然不是什么第二人格! 他弟读的,一直是文科! 他就没学过、也没接触过代码的相关内容! 就算是第二人格,也不可能凭空成了这方面的高手啊! 突然,她想到另一件事。 那位大佬打狗的时候,身上溅到狗血了是吧。 难道那真的是个夺舍的孤魂野鬼,被黑狗血浇到,消弭了? 梁盈盈心中有点不忍,多好的大佬,自从他来了,吸血鬼一样的吕家就没有消停过! 她也一步步走到了吕氏的权利核心! 梁盈盈狠狠摇了摇头。 那些杂七杂八吧的里,穿书者们取代原主,但是亲朋好友没有一个察觉,甚至更加喜欢穿书者。 梁盈盈并不想做那样的亲朋好友。 这时,病床上的人睁开了眼睛。 40. 头七 温良睁开眼睛,有点不可置信。 他又回来了? “啊!大佬!换回来了!”吕大少兴奋地跳起来。 温良有点不理解,“正常人被别人夺了舍,不应该千方百计地追回身体的控制权吗?你为什么反其道而行之?” 他不了解,这世界上有这么一群人,宁愿做个人生的读者,相比事必躬行,他们更喜欢看别人的喧嚣热闹。 “官方号有啥不放心的?”吕大少憨厚一笑,声音里竟然还有些娇羞,“大佬,我还没准备好重新出发,你再多教教我嘛。” 怎么一个两个的,全都学会夹着嗓子说话了? 这小孩是在撒娇吧,是吧是吧? 温良感觉有点不适应,连忙坐起来,面对真实存在的两个人。 外面也不清净。 温良刚睁开眼就感受到了两道有如实质的目光、 左边,何寂欣喜若狂,“你回来了!” 右边,梁盈盈悲喜交加,“你回来了?” 他就晕了一小会儿,至于吗? 还有,不应该问“你醒来了”吗? 温良感觉自己从内到外、从上到下都被这俩看透了。 他有点尴尬,咳了一声,准备开口,病房的门被踢开了。 吕家父子三人排着队,气势汹汹地冲进来。 吕胜西脑袋还有点四四方方,冲在最前面吼:“小畜生!还我的大富!” 吕老太爷拄着没了尾巴的龙头拐杖,“赔老子拐杖!赔狗!” 吕胜东跟在后面,“赔拐杖!赔狗!” 何寂眉头一皱,刚要开口,发现袖口被温良拽了拽。 卡皮巴拉水汪汪的大眼睛顿时闪着亮光,直勾勾盯着温良,闭了嘴。 梁盈盈一脸陶醉地看这两个人互动。 咿—— 何总这幅不要钱的样子,哪有一点商场上叱咤风云的痕迹! 大佬果然迷人,何总沦陷了吧! 梁盈盈顿时一脸姨母笑。 赚了,现场磕cp,比看要爽多了。 如果环境稍微安静一点的话。 病房里,老中青三代、男低音男中音男高音三重唱简直要把天花板掀了。 所谓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父子三人组比受了刺激的狗还要聒噪百倍。 单人病房比较偏远,并没有人围观。 为防扰民,温良索性指使卡皮巴拉关上门,静静看着吕氏三人组哭闹。 有何寂在那里镇着,吕老太爷和吕胜东只敢大吵大叫,并没有胆量起肢体冲突。 吕胜西倒是敢,可是他唯一的左膀右臂变成了一团碎肉,一时间没了帮手,竟然比那父子俩还要萎。 他吼任他吼,我方岿然不动。 三个人喊到筋疲力竭,一个个嗓子都要冒火,温良这才笑盈盈地喝着水,看着默默吞口水的三人组,“你们想怎样?” “给我当狗!” “赔钱!” “把股份转我!” 三个人各执一词。 嗯,意见不统一,不过没关系,反正没人惯着他们。 温良笑了笑,满脸嘲讽,“我给你们指条明路,你们不如找个律师,起个民事诉讼吧,法院怎么判,我就怎么赔,怎么样?” “你以为老子不敢吗!”吕胜西叉腰跳脚。 “告你个倾家荡产!”吕老太爷狠狠敲着龙头拐杖。 只有吕胜东绿着脸一言不发。 这时,门开了,梁惠如的女高音吼到破音劈叉,“不行!” 父子三人立正,向后转,齐齐看着顶大梁的儿媳妇。 吕胜东飞一样冲了过去,仿佛找到了靠山,“老婆!” 梁惠如得意地笑了。 果然! 东哥越穷越爱他! 丢了股份欠了钱,家也被拆了个七七八八,所以,东哥都主动投怀送抱了! 那父子俩还想争辩,梁惠如立刻道:“玩儿萝卜蹲呢?东哥蹲完小西蹲?你们知不知道,就算起诉,法院也不会支持赔偿的,反而会追究狗主人的责任!” 吕家人法盲,但是胜在听话。 吕老太爷气愤地攥紧龙头拐杖,气势汹汹地吼出一句话,“算了!走!” 带头就要离开病房。 形势反转,吕胜西看了看老爹,决定使出终极大招。 他咚的一声躺在地上,四体着地,张牙舞爪地打起滚来,“大富啊~~大富大富啊~~” 梁盈盈无奈地捂上眼睛。 虽然她身上留着吕氏的血,但是那个身长七尺的婴儿和她没一毛钱关系吧! 对吧对吧! 就算扯上一丝半点,也有够丢人的! 看到梁惠如着急上火的样子,温良顿时猜到了原因。 他敲了敲吕大少,问:“那狗是不是算在吕胜东名下的?” “嗨,禁养犬没有谁名下一说,”吕大少也觉得丢人,捂着眼睛道,“不过,吕胜东的信用卡在他弟手里。” 好么,原来家庭业力代代相传呢。 弟弟花大哥的钱,没钱花的大哥就去压榨儿子。 好一条生物链! 要是要不来,这家人积累的业力就要把吕大少压垮了呢! 温良玩味地看着撒泼打滚的吕胜西、面色铁青的吕胜东和不停搅屎的吕老太爷。 这群人刚才已经放了一波电,所以第二轮没开始多久,电池就耗空了。 吕胜西的哭声从开水壶逐渐变成了破风扇,后来干脆成了破风箱。 等没了动静,温良不慌不忙道:“我给你们出个主意,过几天,我亲自给那条狗办场风光的葬礼,怎么样?” 吕胜西顿时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办!你还要给它披麻戴孝!” 温良笑着点点头,“行!” “不行!”吕老太爷和吕胜东异口同声。 他都退了一步了,为什么不能痛打落水孙子,再让他退一百步! 葬礼要办,钱要他花,而且这姐弟俩的股份和财产也要让出来! 全给他和小儿子! 老头张了张嘴,想要重新提要求,无奈嗓子经过了两轮折腾,哑了,他的声音只有自己听得到。 上阵父子兵,吕胜东立刻要顶上。 梁惠如一看,那还得了? 但凡吕胜东手里有一毛钱,都会产生新的爱好! 于是,梁惠如立刻扯着吕胜东,二话不说就往门外拉。 吕胜东一个字没说,就被老婆连拉带扯离开了病房。 大儿子下了战场,吕老太爷只好拼命给小儿子使眼色。 千万别到此为止啊! 要钱啊! 要股份啊!< /p>可惜,上了头的吕胜西连看都没看老爹一眼,“你答应的!七天以后,给我的狗办头七!我要直播!我要你丢脸丢到死!” 梁盈盈悄悄给温良使了个眼色。 给狗办葬礼也就算了,披麻戴孝算什么! 温良示意她稍安勿躁,一口答应,“没问题,我保证,给你们办一场盛大的葬礼。” 吕老太爷急得上蹿下跳,阿巴阿巴地张嘴,可惜没有声音,只好不停眨眼暗示。 吕胜西还一脸迷惑地看着老爹,“爸,你眼睛抽抽了吗?要不要去楼下挂个号?” 挂个毛! 俩儿子没一个省心的! 搞事四人组消失了,病房里终于清净下来。 何寂的眼睛就没从温良脸上离开过,眼神里全是惶恐,“你还走吗?” 温良没说话,低下头。 梁盈盈看懂了这动作的意思。 有点庆幸,又有点于心不忍。 要是弟弟回来,她新磕的CP可就BE了。 抛开一切不谈,现在她杵在这里,好像一个高瓦数的电灯泡。 十分识相的梁盈盈立刻起身,“我有事先走了,你们聊。” “等等,”还没迈动步子,人就被温良叫住,“姐,那个葬礼,麻烦你也出席一下。” 呵呵。 就算没人邀请,她也会跑过去吃瓜的。 可下一句话让梁盈盈五雷轰顶,“咱们一起披麻戴孝。” 啥? 合着您还给我派了点活是吧! 外焦里嫩的梁盈盈思索两秒,答应下来。 大佬的心思她不明白,但是开团秒跟总没错。 敲定葬礼的事情后,梁盈盈立刻抬脚走人。 磕cp是爽,可是贴脸开大就不对了。 从温良醒过来,何寂的眼珠子几乎没怎么转过,幽深的瞳孔死死盯着眼前的人,生怕他下一秒就消失不见了。 温良从没有见过这样的何寂。 在他的印象里,何寂少年时候是自带冷气的、有一点小傲娇的大帅比,后来变成了不苟言笑、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的帅气卡皮巴拉。 可是现在,何寂就像碎了一样,虽然身形端正,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可是整个人就像一座精工铸就的冷山,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裂纹,只要轻轻一碰,就要崩到四分五裂。 温良这人不吃软不吃硬,最怕的就是刚折玉碎。 他有点慌了,手足无措地拍拍何寂的手背,“你……别伤心……” 何寂猛地抓住覆盖在手背上的手,把它抱在怀里,用尽力气想把这只手按进心脏里。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永远的把他的WL留在这世界上。 可是,即使如此,即使把这躯体拆吃入腹,留下的也可能只有一个皮囊,他要的灵魂,一直是飘忽的、不知何时就会消失不见的。 越想越绝望,何寂抱着温良的手,仿佛捧着一盒注定会融化的冰淇淋。 这个人从来没有属于他过,然而到如今,可能连多看一眼,都要变成奢望。 “你能不能……不要离开……”何寂声音哽咽,近乎于哀求。 他看出来了。 温良想,然而,他向来不擅长说谎。 面对恶意,尚且可以运筹帷幄。 但现在,他面对的是一颗真心。 41. 披麻戴孝 “何寂啊,我们都是孤独前行的,”温良思索良久,还是决定实话实说,“谁也不能保证和谁走到最后。” 重逢以来,这是温良第一次叫何寂的名字,其实不仅如此。 他们年少相逢,后来又在线上相知,然而,就算再最亲密的那三年里,他都没有认真叫过这个名字。 第一次和他相见是在泡桐树下的小凉亭里,他们一起分享难吃馒头。 后来没见几面,何寂就要出国,匆忙留给温良一串手机号码。 温良偶尔想要联系何寂,可惜他一边打工一边念书,挤出时间四处寻找公用电话。 可惜,每天走到腿酸,也找不到。 人手一部手机的时代,哪里还用得到公用电话。 可是温良没手机。 他只能多打一份工,从牙缝里省出一些钱,去二手市场买了一部被人淘汰的旧手机。 那手机的话筒和摄像头都坏了,勉强能用,所以价格便宜,剩下的钱刚好办一张最低额度的手机卡。 拿到手机的第一天,温良就迫不及待地加了好友,他本来想问何寂,皮不拉几的馒头有那么好吃吗? 可是想了想人家那贵气的样子,还是作罢了,换了一个打招呼的方式。 【你好呀,帅哥哥!】 看到何寂发来的夕阳和城堡,还有死不瞑目的仰望星空派,温良也想给他看自己的日常。 大排档后厨热火朝天的样子,火候没掌握好烤干巴的剩饭,还有一年一度,开到荼蘼的紫色泡桐花。 可惜,他没那个条件。 那三年温良的文采突飞猛进,就是为了与何寂分享生活日常。 就算是在线上,就算只能用文字交流,他们也一样亲密无间。 直到那一次失败的面基。 原来,人的地位和阶层,真的是无法跨越的鸿沟。 原来他们的缘分从一开始就很浅,还一直在慢慢消失。 就像手里的一捧沙,最初的时候有满满一捧,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直在无法阻挡得漏掉,谁也阻止不了它的慢慢流逝。 从开始的那一天,他们就在失去这段感情。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然而,时间紧迫,连伤感都来不及。 转眼就到了葬礼那一天。 温良把狗的葬礼定在吕氏旗下最有名的一个会馆。 这地方在城市CBD,出门就是唐市最繁华的商业街。 诺大的私人会馆被完整改造成灵堂,雕梁画柱全部蒙上厚厚的白麻布。 会馆外立着两排两米高的白色绢花拱门,白色气球在随风飘荡。 巨大的黑色”奠”字张扬夺目,青烟缭绕,隔着两条街都能看到。 吉时将到,雇佣来的专业团队正在做最后的收尾工作。 “那不是……”吕大少一脸惊诧的看着吕老太爷身旁看似不经意路过的几个人。 ”我葬礼上的职业哭丧团。”身为亡者本人,他可是一点也不避讳。 ”你请的?” 温良点点头。 这几个人业务能力一般,但是八卦能力一流。 那场混轮的葬礼过后,职业哭丧团没少在网上爆料,让闾程科本就摇摇欲坠的声明更加狼藉。 所以这次需要几个搅局的人,温良第一时间想到了他们。 迟到是吕胜西的生活习惯,所以过来监工的人是吕老太爷。 老头把会馆从里到外看了一圈,非常满意。 吕老太爷本以为,大孙子会简单操办一下装个样子,没想到搞得这么盛大。 任谁来了,看到这阵仗,都不会认为,这是给狗办的葬礼。 这葬礼的奢华程度,说是某个世家大族家主的葬礼场面,也不足为怪。 吕老太爷既得意有不满。 得意的是终于有了一点重新拿捏大孙子的苗头,不满的是他怎么舍得花这么多钱在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上面。 把钱都给了他不行吗? 巡视一圈,吕老太爷累了,找了个地方休息,等着视察开席的规格如何。 这时,他听到身边,几个穿着道袍的人在嘀嘀咕咕。 “年纪那么大还敢来葬礼?” ”怎么,有说法吗?” “你连这都不知道?葬礼这种地方,阴气重,而且阴差会来勾人。年纪大的人阳气太弱,万一下面刚好差几个KPI,阴差有在场,捎带脚就可以带走一两个。” “怪不得葬礼不让老人参加呢。” “这里不是有个老人吗?” “说不定他命硬,反正人各有命,出了事只能怪自己……” 吕老太爷本来没在意,可是听了两句,上头了,越听越害怕。 偏偏穿堂风从门口吹了进来,素白的纱幔随风摇曳,下一层的阴影透在上一层上,好像有什么影子穿过一样。 吕老太爷有点害怕,回头看那几个道士服的反应,想要获取一点胆量。 偏偏离他最近的那个人突然打了个寒颤。“还别说,突然觉得有点阴森森的。” “安啦!”帽子最高的那个人说,“咱们阳气都很旺的,阴差看不上。” 老头听了,越害怕了,牙关紧紧咬在一起,甚至开始咯咯作响。 这时,一个头戴高帽,手里还提着一根棒子的身影出现在白幔后面。 吕老太爷差点哭出声来,大叫一声:“救命啊!” “怎么了你?”温良从纱幔后钻出来,一脸不耐烦地看着老头。 吕老太爷见是披麻戴孝的大孙子,眼泪顿时哗啦啦地流了下来,“我不呆了!我要回家!” “你自己说的要监工,怎么没一会就要回家!”温良一点也不惯着这老头。 “我不管!我要回家!”吕老太爷握着龙头拐杖的手都在哆嗦,“立刻派车,送我回去!” 温良一脸不乐意,“不等你儿子了?” 吕老太爷原打算等吕胜西来了再走的,听温良这么一说,有点犹豫。 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嗡嗡地叫了起来。 吕老太爷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发现根本没有电话进来,甚至连条系统提示都没有,整个手机屏幕上只有层层白幔的倒影。 他吓得大叫一声,差点把手机扔了。 什么儿子! 老子要是接着耗在这里,阴差可真来了! 这下吕老太爷什么都顾不得了,连要求都没提,转身就走。 他提溜着没尾巴的龙头拐杖,健步如飞,一溜烟跑出灵堂,穿过 层层叠叠的白色拱门,深怕身后的东西追上他。 梁盈盈刚换好复杂的丧服,出来透口气,突然感到面前有一阵风略过,抬头时吕老太爷的背影已经变成了一个小点点。 她拨开粗麻的毛边,一脸惊讶,“有鬼追他吗?跑那么快。” 有的。 真有的。 谁也不知道,真正的鬼早就早就把吕家搅得天翻地覆了。 还是官方派来的。 温良和梁盈盈穿着一样的丧服,只是梁盈盈头上是包着头发的白巾,温良头顶上有一定老高的白帽子,后面是长长的飘带。 他没搭话,放下手里的哭丧棒,掏出手机看监控。 果然,吕老太爷已经坐上出租车,报了老宅的地址,还不停催促司机开快点。 穿着和温良同样规格斩衰孝服的何寂走了过来。 温良看到卡皮巴拉这打扮,无奈地啧了一声。 这几天,何寂形影不离地跟着温良。 他出门,何寂就默默跟着,他买东西,何寂就默默替他提着。 等回了家,何寂就默默回到对门。 他要是敢在家里出一点动静,这家伙就立刻跑过来看。 这不,温良换上孝服,这货也不知道从哪来搞出一套一模一样的来。 温良长叹一口气,道:“何总,你穿这个不合适啊!” 何寂也不应声,只是用水汪汪的杏眼看着他。 温良无奈地放下哭丧棒,小声劝起来,“这是吕家的事情,你就不要掺和进来了好吗?”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何寂回答得很坚决。 实在没办法,温良只好嘟囔道:“可你这样会影响我的计划啊!” 这话一出,何寂立刻就摘了头上的高帽子,“我不会拖你后腿的!” 等何寂去了更衣室,梁盈盈凑了过来,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人家暗戳戳地和你穿情侣装呢!” 温良差点没蹦起来。 丧服! 情侣装! 梁盈盈脑子怕不会进水了吧! 偏偏吕大少也恍然大悟起来,“原来如此!” “果然是龙凤胎,脑回路都不太正常!”温良简直要翻白眼。 这时,重量级演员到了。 梁惠如同样一身斩衰重孝,粗麻布孝衫,整块孝巾,头发被裹得一丝都看不到,腰间捆着拧成股的麻绳,脚下踩着一双麻草鞋,在层层叠叠的白幔中,走出了熹妃回宫的架势。 梁盈盈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她一个凑热闹的披麻戴孝也就算了,梁惠如怎么也这打扮? 还有,她有必要来吗? 她抬眼环视四周,这才发现了这盛大灵堂里的不对劲。 这会馆装扮得庄严肃穆,香火烛台一应俱全,但就是没有灵位,也没有死者照片。 当然,死者是一条狗。 可是总不至于连个死者身份也不说吧,万一有人误会了怎么办? 这时,陆陆续续有宾客来了。 梁盈盈这才反应过来,温良一定是动用了何寂的人脉,把整个城市的豪门大家都请过来了。 他在做什么? 如果只是通过给狗办葬礼,丢吕家的脸的话,这代价是不是有点大了? 42. 谁的葬礼? “开始吧。”梁惠如站在灵堂中央,对着一儿一女发号施令。 等等,这葬礼的主导者不是大佬吗?怎么变成了梁惠如? 梁盈盈有些疑惑,偷偷看了一眼温良,见大佬轻轻点头,便乖乖站在梁惠如身后。 第一批宾客到了,依次上香行礼。 门外,唢呐声响起,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早已整装待发的直播团队也举起了长枪短跑,对准了哭的一塌糊涂的梁惠如。 梁惠如哭得如丧考妣,甚至更加伤心。 毕竟梁家二老的葬礼上,梁惠如也只是淡淡的。 梁盈盈有点懵。 这戏有点过了吧! 他们兄妹给狗披麻戴孝也就算了,怎么连梁惠如的丧服规格都这么高? 还有,死了一条狗而已,她哭个什么劲啊! 梁盈盈越看越疑惑,不由得琢磨起来。 不对! 今天来这里的宾客身份都不一般,世家家主、有生意往来的总裁,都赏脸来了。 这些大人物,凭什么要给一条狗上香鞠躬? 吕家人不嫌丢人,别人可是要面子的! 虽然说逝者为大,可是逝者至少要是个人,身份地位也得差不多才能让这些人屈尊来到这里,给那个巨大的“奠”字上一炷香。 他们知道自己在给谁上香行礼吗? 或者说,在这些人心里,这场葬礼,到底是为谁而办的? 这规格,极尽低调奢华,至于为什么没有灵位,也不摆照片,自然是各家有各家的规矩。 那个没有出现的灵位上,写得究竟是谁的名字? 梁盈盈看了看哭的一塌糊涂的亲妈、戴高帽拿着孝棒的亲弟弟,还有穿着最高规格丧服的自己,答案呼之欲出。 她看到温良上前,和梁惠如耳语了什么。 梁惠如点点头,道:“放心,我安排好了。” 梁盈盈醒悟过来了。 在看客的眼里,逝者是她们娘仨最亲近的人。 梁盈盈环视四周,果然,说好要来监工的吕氏父子三人,一个也没来。 吕老太爷她知道,亲眼看着老头跑掉的,其中不免有大佬的手笔。 吕胜东和吕胜西不见踪迹,是安排好的还是巧合? 然而,不管真实情况如何,只要吕胜东不露面,吕家人没有异议,在外人眼里,这就是在打发吕胜东! 毕竟吕老太爷不来很合理,老人年纪大了,禁不住打击。更何况,唐市没有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规矩。 至于吕胜西,他本就性情乖戾,只认钱不认人,想来是没争到什么好处,怒而不参加大哥的葬礼,十分符合人设。 理论上吕胜东的外家应该来的,那是娇客。 可是当年吕老太爷认吕胜西的事情做得太过,生生气死发妻,吕胜东竟然不分青红皂白站在亲爹一边,对舅舅大打出手。 如今他死了,外家不来理所应当。 无论如何,荒唐一生,临了有妻子儿子送葬,断了来往的闺女也到场了,吕胜东的“葬礼”已经够体面的了。 而作为演员,只要她们娘仨不吭气,只还礼,也不能追究她们乱办葬礼不是? 可是有个问题,大佬为什么这么肯定,吕胜东不会突然出现呢? 这底气来源于梁惠如。 时间倒回到吕家父子大闹医院那天。 吕胜东还想趁胜追击,想办法从儿子手里抢回股份和财产。 他虽然力竭,但还是有两个帮手的! 可是,人还没开口,就被梁惠如拽走了。 当时吕胜东北梁惠如控制住了,没有再发作。 可是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梁惠如那么聪明,一定知道他的意图。 为什么要拦他? 吕胜东本是能屈能伸的人,如今吃老婆的喝老婆的,好歹偶尔会给梁惠如一星半点好脸色。 可是心有芥蒂,吕胜东忍不住了,梁惠如泡的茶有些凉,他便指着鼻子脱口大骂:“你是不是背着我有什么想法!趁早绝了!信不信老子休了你!” 梁惠如委屈,但是愿意伏低做小,二话不说就去重泡。 可吕胜东的电话响了。 那是一个陌生号码。 吕胜东也不避讳她,当面接了起来。 是一个甜到倒牙的女声,一听就不正经。 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自从出了狱,变成了穷光蛋,吕胜东身边就没见过女人。 当然,狐朋狗友也散了。 如今有个娇滴滴的女人自己找上门来,吕胜东顿时喜笑颜开,当着梁惠如的面,就和那边打情骂俏起来。 梁惠如强行装无所谓,心里快要气炸了。 看来,东哥还是穷的不彻底。 否则他怎么还有别的爱好呢? 股份已经全给了儿子,钱也没有了,连吕家老宅也不在他名下。 他还有什么是没有失去的呢? 这时,梁惠如的手机叮叮咚咚地响了起来。 【您订阅的《锁玉郎》有更新。】 【您订阅的《男主他又崩溃了》有更新】 【您订阅的《霸道女总裁的温柔禁锢》有更新】 【新书推介《自由是他的唯一财产》,欢迎订阅】 …… 梁惠如眼睛一亮。 对!他还有自由! 剥夺了就好了。 梁惠如顿时有了主意。 吕胜东意犹未尽地挂掉电话,他并不知道,对面根本不是活人,而是个AI。 他踌躇满志,准备出门赴约。 这时,梁惠如穿着丝质的睡裙,莲步轻移,来到他面前,“老公……” 哼! 黄脸婆! 吕胜东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 没走两步,停了下来。 他还没吃晚饭,他没钱吃完饭。 只好屈尊留下来,挥挥手,“我饿了,要吃佛跳墙!” 梁惠如等的就是这句话,立刻应承下来,去准备晚饭了。 吕胜东以为的美女环绕并没有到来。 第二天一觉醒来,吕胜东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大床上,床头床位都是铁艺架子。 不用起身就知道,当然他也起不了身。 他的手铐在床头的铁艺架子上,脚铐在床尾,整个人呈大字型。 吕胜东先是拼命挣扎,无果,扯着嗓子大喊大叫起来。 从男中音喊成男低音,吕胜东挣扎到筋疲力尽,门才打开,梁惠如走了进来。 “东哥,别白费力气了,这里方圆十里都没有人的。” 吕胜东更加用力地挣扎起来,“爸!小弟!救我!” “他们不在这,”梁 惠如语气极尽温柔,语言却冷酷得要命,“这里是老矿区,已经没有住户了,我花了一万块买了这座房子,以后就是咱们得爱巢了,你喜欢吗?” 我喜欢个屁! 你好好给老子赚钱,当个贤妻良母不好吗? 就算外面彩旗飘飘,你也是唯一的红旗啊! 吕胜东心里在大叫。 可是他不敢叫出来。 都这样了,再敢这么说,就完蛋了。 吕胜东越听越害怕,冷汗哗啦啦地流了下来。 怎么办? 不行,不能被囚禁在这里! 之前不在乎这个黄脸婆,可是到如今,吕胜东满脑子都是她。 他在想和梁惠如相处的一点一滴,并不是什么感情和回味。 他要从这些相处的细节里,找到梁惠如的软肋所在,然后想办法征服她,重获自由。 可是他想了老半天,得出一个结论。 这女人的软肋,是他自己。 她为了软肋不再软,把他锁在了荒无人烟的地方。 吕胜东有些绝望。 转念一想,梁惠如是女人,他可以用对付女人那一套试一试。 于是,吕胜东挑了挑嘴角,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浅笑来,声音也软的像要滴水,“亲亲老婆,老公最爱你了,来,香一个!” 自从吕家东山再起,梁惠如就没听过吕胜东这样和她说话! 果然!自由是他最后的财产! 梁惠如恨不得仰天长啸。 剥夺了他的自由,他就完全属于她了! “我也爱你,老公,”如愿以偿的梁惠如十分满意,“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 吕胜东也觉得自己哄得好,梁惠如已经有些软化了,他要继续放低身段,直到重获自由。 梁惠如来到厨房,洗手作羹汤。 她知道,这样关着吕胜东很好,但不能长久。 人是社会的动物,吕胜东虽然声名狼藉,但总归还有一些人可能关注他。 人不见久了,总会被别人察觉。 更何况,即使是夫妻,梁惠如现在的做法,也是非法囚禁。 她是律师出身,自然知道,要是被发现了,她的所作所为,会换来一到两年的牢狱之灾。 梁惠如不怕牢狱之灾,可万一分开那几年,给他人作嫁衣裳,亲亲老公跟了别人就得不偿失了。 得想个办法让大家忘记吕胜东这个人的存在。 怎么办呢? 这时候,从吕老太爷嘴里,她得到了儿子要给狗风光大葬的消息。 吕家父子不仅要求排场,还让儿子穿最高规格的丧服给狗戴孝。 好机会! 只要安排得当,这场葬礼可以是狗的,也可以是吕胜东的真.社会性死亡现场。 只要大家都认为埋的是吕胜东,以后谁还会在意他的踪迹? 从此后,他们就可以在那座鬼城相守一辈子了! 到时候,东哥就是她一个人的了! 谁也别想觊觎! 他也别想觊觎谁! 梁惠如是个实干派,立刻联系了温良,敲定葬礼细节。 只要这场白事顺利办完,就可以长长久久了!梁惠如势在必得。 宾客渐渐多起来,直播间也热闹起来。 突然,有个人冲破层层白幔,跌跌撞撞闯了进来。 43. 仅此一份 梁盈盈一个看戏的,心里慌极了。 啊啊啊! 要被揭穿了! 完蛋辣! 她真心实意地用手里的哭丧棒指了指淡定的大佬,挤眉弄眼地给出提醒。 等一系列动作完毕,才猛然惊觉,用这玩意指人好像是一种忌讳,立刻弯腰,对着温良鞠了个九十度的躬。 温良惊呆。 他不理解,这套丝滑连招的意义何在。 “哦,她可能觉得用那根棒子指你不太对,就鞠躬道歉吧。”脑海里的吕大少小声解释。 我勒个去? 双胞胎龙凤胎什么的,如此心有灵犀吗? 在梁盈盈的眼神指引下,温良看到了闯进灵堂中心的人。 不认识。 他迅速转过脸,对着那个大大的奠字佯装垂泪。 梁盈盈有样学样,一双眼睛直直盯着地板,心里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梁惠如倒是认识那个不速之客,但既然来人不姓吕,她无所谓,只管做她的主线任务——嚎啕大哭。 米太太的弟弟来了个寂寞。 他本想找吕胜东算账的,可是看着架势,人已经嗝屁了。 一时间,他进退维谷。 总不能杀到阴曹地府去吧!他还是惜命的。 看着无动于衷的孝子孝女,还有半个圈子的富贵名流,米太太的弟弟有了主意。 收拾不了活人,他还收拾不上死人吗? 米太太的弟弟深吸一口气,找了个显眼的地方喊了一嗓子,“哎——和你们说个事啊——吕胜东不是个好东西啊——” 人尽皆知,吕胜东私生活混乱得要命。 可是大家心照不宣。 除非有人主动抖搂出来。 现在,机会来了。 不论地位高低,资金量级有多少,人人都爱吃瓜。 宾客们纷纷侧目,直播团队也立刻调转镜头,等着这位闯入者的表演。 米太太的弟弟上蹿下跳,恨不得找个大喇叭扩一下音,“父老乡亲们!吕胜东死得好!死得好啊!” 害怕还不够显眼,这货索性爬到供桌上,大声道:“那死鬼一天到晚四处风流,没想到是个绣花枕头!浪费资源,活该下地狱!” 四处风流大家都知道,可这绣花枕头…… 宾客纷纷沦为看客,一个个竖着耳朵,生怕漏听一个字,眼睛却齐刷刷地看向披麻戴孝的母子三人。 都闹到这份上了,主家就没人出来制止吗? 商场上打拼多年的梁惠如权衡利弊,做出来一个精明的决定。 只见她猛哭两档子,然后,抽着气像儿子身上栽过去。 一旁的何寂眼疾手快,扯来梁盈盈做了这个肉垫子。 梁盈盈费力吧唧地扶着装晕的妈,心里在腹诽:呵!男人! 八字还没一撇呢,独占欲就上来了。 梁惠如已经年过半百,还是血缘上的亲妈,让大佬付一下又怎么了? 话说回来,这CP更好磕了怎么破! 温良梁惠如已经给出了最优解,立刻跟着母女二人离开现场,留下吵吵嚷嚷的瓜主和热热闹闹的看客。 母子三人加尾巴一只并未走远,而是躲在纱帐后面,悄咪咪吃起瓜来。 米太太弟弟站在那高高的供桌上面,双手拢成喇叭状扩大影响,“吕胜东活着的时候,老组织一些见不得人的Party,全是掩盖他的无能!他说他的枪又大又好,结果呢,枪好有啥用?里面全是空包弹!百发百不中!” 直播团队一听,这都是什么啊!会不会被禁啊! 虽然但是,这瓜有点劲爆! 于是,所有长枪短炮都给了吕太太弟弟特写。 “他个空包弹,还私下给同好门排名啊!那个最后一名叫……” 扑通! 咚! 供桌倒了,米太太的弟弟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之后的话也咽在了肚子里。 弄倒供桌的是个熟人 老登。 想入主寰文,却因为儿子的遗嘱鸡飞蛋打的程春发。 何寂凑到温良耳边,解释道:“同靴之交,怕爆料。” 嚯! 他啥都知道? 温良瞪大眼睛,开始审视何寂。 何寂立刻乖得像鹌鹑,“别误会,我有一个团队收集豪门秘辛,是为了行业竞争。” 温良一脸疑惑。 何寂再次凑近,耳语道:“真的,没骗你,要对付我爷爷,除了实力之外,还要有些灰色地带。” 说完,他把手机解了锁,放在温良手里,打开聊天记录,放到温良手里,“你随便查,我没有任何不良嗜好。” 不仅如此,他还掏出一个折叠键盘,贴心地打开,放在温良手里,“用这个方便一点。” 他怎么这么坦荡? 不对,我为什么会在意这些? 查手机什么的,好像有点太过……那什么了吧…… 话虽如此,温良还是仔仔细细地翻起聊天记录来。 哇! 有个八卦群,专门报告豪门秘辛! 哇!还有豪门各家的关系网! 咦?怎么还有码农群? 还没来得及看,灵堂里打起来了。 米太太的弟弟扯下纱幔,盖在程春发头上,“敢暗算老子!” 宾客的头和镜头一样,随着互殴的两个人滚的方向转来转去。 “唔……”程春发好容易扯下脸上的白幔,还想维持体面,“逝者为大,我劝你……” “细短软少装大头蒜!你就是怕我说出实情!” 程春发体面的神采顿时四分五裂,“你血口喷人!” 然后,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世家豪门内部都有龃龉,可是谁都不会摆在明面上。 可米太太的弟弟在葬礼上撕了个口子,把吕家的那些龌龊全亮了出来。 还顺便爆了个文家的老牌赘婿。 这下,所有人开始议论纷纷。 吕胜东玩得花谁都知道。 又不是他一个人花,程家秋家富家搞这些的,一抓一大把。 可花到蹲了几个月,还在葬礼上还在丢面子的,仅此一份。 难怪葬礼上连个名字都不写、照片也不放,原来是嫌丢人啊! 本性八卦的名流们,把今生最伤心的事情循环想了一遍,才堪堪没在庄严肃穆的葬礼上笑出声来。 有宾客和直播的双重加成,这件事很快就冲上了热搜。 吕老太爷被阴差捎带人的说法吓到了,都没敢开手机。 可是灵堂的动静太大,甚至上了地方新闻。 等老头打开电视,就看到伪儿媳的弟弟在灵堂殴打程春发的ppt。怎么失控成这样? 连个拉架的都没有? 一生怕人笑幻的老头连忙拨打大儿子的电话。 关机。 他又打大儿媳的。 没人接。 打孙子孙女的。 哦,很早就被拉黑了。 老头叹了一口气,看来只能支使最喜欢的小儿子了。 没想到,也没人接。 吕老太爷有些疑惑,人都去哪了? 万般无奈下,他打开了直播。 灵堂里热热闹闹,宾客们围成一个饱满的圆,看着米太太弟弟和程春发边互骂边互殴。 老头瞪大眼睛找了半天,连吕家人的半片影子都没找到。 于是吕老太爷又开始在各个房间里找固话,拨电话。 搞了大圈,腿都跑酸了,还是没有人接他的电话。 不对啊! 吕胜西爱那条狗爱得要命,怎么会在葬礼上缺席呢? 吕老太爷心里愈加不安起来。 但他还是不敢去灵堂那里,他可不想被带走。 可是可以去吕胜西住处看看,问问他怎么没去监工。 这样想着,他拄着龙头拐杖,向着不远处小儿子的住处走去。 吕胜西的别墅是从吕温梁那里弄钱,高价买来的,一层都是明亮的落地窗。 吕老太爷刚进院子,就听到兴奋的狗叫声。 他凑近落地窗看了看里面。 只一眼,老头又惊又怕,跌坐在地。 一向紧闭的狗笼门户大开,两条狗正围着一坨血肉模糊的东西,兴奋地啃噬着。 吕老太爷颤颤巍巍爬起来,回头又看了一眼。 那个被咬的东西,好像是个人形! 今天一早,吕胜西就兴致勃勃地打扮、准备。 这场葬礼,不止他要盛装出席,两条狗也要打扮地漂漂亮亮。 他要好好给大侄子一个下马威。 看了看桀骜不驯的新狗,吕胜东又想起已经成了肉泥的大富。 虽然那只狗惹出过祸端,但是那狗最听他的话,吕胜西真心诚意地怀念它。 新换的训犬师不出所料地辞职了,现在,吕胜西用人工智能管理他的狗。 机械手臂给两条狗换好衣服,系上项圈,好没来得及戴好嘴套,停电了。 狗笼大开,两条狗争先恐后地冲了出来。 吕胜西正在镜子前打领带,突然被巨大的冲击力扑倒在地。 尖锐的犬齿潜入了他的手腕。 吕胜西转过身来,看到了叫红了眼的两条狗。 那是他的狗。 吕胜西大叫着,没了命地往后退,可身后是镜子,退无可退。 他回头,清清楚楚地看着他亲手养大的狗在啃咬他。 “救命啊!谁来救救我啊!” 吕胜西扯着嗓子大喊。 可这里是他自己的家,不像那片树林,那里至少可能有路人经过。 那时候,身为狗主人的吕胜西是怎么做的呢? 他兴致勃勃地看着自己的狗攻击那个路过的女人,心里想:我的大富好凶猛!真是一员大将! 他想起那个女人绝望地呼救声:“救救我!我还有个没成年的孩子……” 在加纳利犬的牙齿要上脸的那一瞬间,吕胜西也在嘶喊着,“救救我!我还有……” 44. 我来看你们的结局 吕胜西这三十几年,活得肆意妄为。 他从小认祖归宗,老爹的原配没两年就死了,比他大二十岁的大哥让着他,比他小几岁的侄子们是小辈,随他支使。 即使年少时养凶犬酿下大祸,也轻描淡写带过去了。 都说到最后,人会看到生命的走马灯,可是吕胜西并没有看到那些肆意的快乐的瞬间。 他满脑袋都是那个枉死的路人。 他本来能阻止这一切的,只要呵斥一声,大富就不会造次。 可是吕胜西好奇, 他还没见过狗袭击人。 而且那女人拼死反抗,太好玩了! 他就那样静静地等那女人失去所有力气用最后一口气留下一句话,“我还有个未成年的孩子,我不能丢下他……” 现在,吕胜西自己也被狗扑倒在地,他想说:“我不想死,我还有……” 他还有什么呢? 还有没享完的荣华富贵,还有大把肆意妄为的年华…… 可是他养的凶犬终于反噬了他。 吕胜西也拼死反抗,帝王绿翡翠上下翻飞。 那路人是个女的,反抗不了一条全盛时期的狗实属正常。 他一个大男人,怎么也打不过狗! 吕胜西逐渐脱力,他无力地看着浸泡在血泊中的帝王绿翡翠玉观音,想:他会和那个路人一样,葬身在狗的嘴下吗? 他不甘。 吕老太爷不知道,老宅电视在播报他大儿子葬礼的新闻,把吕胜东“生前”那些破事翻了个遍。他只知道,再不想办法搞定那两条狗,小儿子就要死了! 可是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那两条加纳利犬性子更野,全城的训犬师都表示无可奈何,被咬伤赔偿的训犬师更是有几十个那么多。 他一个老头子,怎么也不是两条大狗的对手。 可是再不想办法,小儿子就成狗粮了。 老头记得团团转,不停地打电话。 可是,大儿子大儿媳孙子孙女像约好了一样,根本联系不上。吕老太爷长吁短叹了半天,终于有了主意,转头冲向物业办公室。 “有人吗?我家漏水了!找两个人去我家!” 他没敢说小儿子正在被自家养的凶犬袭击,因为说了,物业必然报警,而大儿媳曾经说过,惊动了警察,狗主人就要坐牢。 他想要带几个维修工过去,把他们骗进屋,只要他们进去,狗必然攻击他们,然后等他们和那两条狗搏斗,就可以趁机救出他心爱的小儿子。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两个维修工还没进院子就听到了疯狂的犬吠声,说什么也不肯进去。 “麻烦您把狗关好了,我们再进去检查水管。”一个水电工道。 要是能收伏那俩畜生,我还叫你们干啥! 吕老太爷还想再骗骗俩维修工,笑呵呵道:“关着呢,这狗就是爱叫,走啊!” 谁知道那俩人根本不上当,趴在玻璃上看了一眼,叫道:“你个老人家,怎么骗人呢!你的狗分明连个链子都没栓,正在客厅里吃肉呢!” 吕胜西已经快没人形了,被维修工看成了一坨肉。 吕老太爷只好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出了实情开始卖惨,“求求你们,帮帮我吧,我儿子快没命了!” 水电工这才知道那不是狗在吃肉,而是人在被两条加纳利犬袭击。 可是这架势,谁敢贸然冲进去啊! “大爷,你儿子的命是命,可我们的命也是命啊!”俩维修工转身就要走。 吕老太爷又气又急,锤着龙头拐杖破口大骂:“一点良心也没有!等老子救了儿子,一定投诉到你们丢工作!” 这下,维修工不干了,“大爷,你自己怎么不进去呢?救人是情分,不救是本分,你自己想办法吧!” 吕老太爷放声哭起来。 看他哭的可怜,物业经理帮他报了警。 吕老太爷还想阻止,毕竟,吕胜西养的是禁养犬类。 可是物业经理人劝他:“坐牢总比人没了好。” 吕老太爷顿时泄了气,蹲在门口等警察到来。 警察来的时候,吕胜西已经被咬的面目全非。 但竟然还能高声喊叫。 在那两条狗被击毙的时候,他还有力气大喊大叫,“那是老子的狗!敢动老富和小富,老子饶不了你们!” 好,很好。 执勤的民警想。 私下豢养明令禁止的大型犬类,被袭击的又是狗主人。既没有冲突、也没有纠纷、不涉及赔偿,无需立案,节省社会资源。 无害化处理了两只狗,获救的吕胜西被送往医院。 被啃咬了这么久,吕胜西的手脚、脸部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 医院本来想全力抢救的,可是医生告诉吕老太爷,病人的四肢受伤严重,要他做好准备。 吕老太爷听出了其中的意思,反问,“你是说,他的手脚,全都残废了?” 医生扶了扶眼镜,“可以这么说。” 吕老太爷立刻躺在地上,打闹起来,“我有高血压心脏病,你们要是治不好他,我要你们倾家荡产!” 呵! 医闹! 早知道这样就拒诊了! 医生无奈。 救死扶伤的火焰顿时熄灭了。 这时,有个人出现了,“吕老先生,狗是吕胜西自己养的,受伤也是他自己作的,你拿这个和医生闹事,不太合适吧!” 吕老太爷抬眼,看到了他的大孙子。 在明晃晃的白炽灯下,他有些恍惚。 他打了一整天的电话,都没找到的人,在尘埃落定后,终于送上门来了。 吕老太爷爬起来,恶狠狠拽着温良的领子,“小兔崽子!要不是你打死大富……” “要不是我,躺在里面的,还要多一个你。”温良甩开吕老太爷的手,不紧不慢道,“哦,说不定你们一家都被咬死了。” 吕老太爷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他说得对。 这时,身后的医生说话了,“家属,病人需要手术,如果要继续的话,麻烦签个字。” 如果还闹腾,那算了,转院吧! 医生心想。 吕老太爷眼珠子一转,背过身去,“让他签!” 他的算盘珠子打得很好。 让大孙子签字,到时候他不认,既可以讹医院,又可以讹大孙子。 到手的钱,可以好好养着小儿子。 说不定还能另外赚一笔。 “我和伤者没任何血缘关系,签字合适吗?”温良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十分响亮。 “你胡说!吕胜西是你亲叔叔!”吕老太爷用拐杖重重捶着地面,气急败坏,大喊大叫。 “哦?是吗?你拿什么证明呢?”温良反问。 “他和你爸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吕老太爷怒气冲冲。 “哦?是吗?吕胜东之前也说过,我和吕奕吕平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结果呢,吕奕是米太太和她弟弟的孩子,吕平甚至是偷来的。” 吕老太爷愣住了。 这些事他都知道,他甚至被胡泽逼着看过亲子鉴定书。 但是吕胜西不一样。 那是老来子,年轻漂亮的女人生的! 那女人甚至没要孩子,也没要他! 两个人在手术室外吵得乱哄哄的,医生不得不出来维护秩序。 “家属,麻烦小声一点,还有,到底要不要手术!” 医生早就不耐烦了。 不仅如此,在吕老太爷躺在地上的那一刹那,医生就打开了手机录像。 上班不易,一定要留痕保护自己。 吕老太爷没好气道:“做做做!我签字!” “麻烦先去缴费。” 病人家属这么难缠,自然不能先手术后收费,要等手续齐全才能做下一步工作。 吕老太爷顿时泄了气。 一个现实的问题,他没钱。 最大的ATM机罢工许久,他现在身无分文。 老头白了温良一眼,“给钱!” “管我啥事?” “那你来这里干啥!”吕老太爷快要拿拐杖打人了。可是他看了看站在温良身后,气势逼人的何寂,愣是没敢举起拐杖。 温良笑了,“我来这里,是来看你们的结局。” 手术间的灯光照在温良脸上,晦涩不明。 吕老太爷愣住了,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人。 这人是他大孙子吗? 还是别的什么人? “麻烦快点做决定,错过了最佳抢救时间,病人就真的残疾了。”医生像个没有感情的复读机,一边录像,一边提醒。 吕老太爷一咬牙,一跺脚,冲上去签了字,转头就到楼下缴费。 “这种手术,费用可不少。”何寂看着吕老太爷健步如飞的样子,若有所思。 叮。 温良的手机收到了一条消息。 “股份和现金没了,可他们父子还有些不动产。”温良淡淡道。 何寂直勾勾地看着温良杀伐决断的样子,眼神几乎痴迷。 “我做的这么绝,你都不问问为什么吗?”温良突然回头,鼻尖几乎与何寂的鼻尖碰触。 “你做什么都是对的。”何寂深深地吸了一口有温良味道的空气。 他想,他现在通过气味就能分辨出,面前的究竟是心上人,还是别人。 吕老太爷在网贷平台抵押了所有不动产,换来好大一笔钱,正准备去缴费,被突然出现的温良挡住了去路。 “你确定,要拿全部身家救吕胜西吗?” 45. 怎么不是一种报复呢? 又来! 吕老太爷气的倒仰,狠狠推开温良。 都什么时候了,什么事也不能阻止他救老来子! “你有没有想过,吕温梁那么懦弱的一个人,为什么性情大变?”看似被推得站都站不稳的人却气场十足,声音中透露着诡异。 吕老太爷停了下来,回过头,看着自己的“大孙子”。 他到底是不是吕温梁? 诡异的念头一起来,就再也刹不住闸。 当了那么多年散财童子的老好人,怎么一夜之间就变了个人呢? 入夜的缴费处空空荡荡,吕老太爷感到有寒气从脚底冒上来,一点点蔓延到全身。 他哆哆嗦嗦地挪动几步,想要里暖气片近一点,吸取一点温度。 可是,与以前大相径庭的大孙子却慢慢靠近,用气声在耳边道:“其实我不是吕温梁,而是怨气不散的恶鬼,附身在他身上,找你们家寻仇的。” 吕老太爷倒吸一口凉气,急急后退,知道跌坐在冰凉的长椅上才堪堪稳住身形。 那就就对了! 从小被老太婆三从四德教养大的吕温梁,哪来的这么多骨气! 医院的不锈钢椅子滑溜溜的,吕老太爷很快就坐不稳,被迫仰头,刚好看清大孙子的脸。 吕温梁一辈子懦弱,哪里有过这么锋利的眼神! 这绝对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吕温梁! 他真的是寻仇的恶鬼! 自从他来了,全家四分五裂! 大儿子家里跟萝卜蹲似的,一个个的去蹲监狱,大儿媳也收拢不住了。 老吕家藏的那些污纳的那些垢,虽然不堪,但没被发现的时候,一切都说得过去,所有人还其乐融融。 可是这小子把那些东西都摆到了明面上,全家人均头顶一个大草原! 子孙满堂的假象没了,ATM机不仅不吐钱,还开始收回这些年的馈赠,老吕家就这样从内到外地败落了! 这一切,是只有仇人才能干出来的东西! 啊! 当年做法事的人都是骗子吗? 怎么就没把那两个鬼超度了! 吕老太爷死死握着没了尾巴的龙头拐杖,色厉内荏地高喊起来,“你给我滚!老子去这就打死你!” “呵呵,”温良轻笑一声,“吕老先生,你猜一下,物理攻击对我有效吗?” 五雷轰顶。 老头彻底绝望了,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这时,一个文件夹掉落在他怀里。 那个人顶着大孙子的脸,用着大孙子那清澈愚蠢的声线,却字字句句如同刀锋,“我劝你看看里面的东西,再确定到底要不要救你所谓的老来子。” 吕老太爷被文件夹冰凉的温度激得打了个寒颤,可是那人还在他正对面,他怂,不敢违逆,哆哆嗦嗦地打开,取出里面薄薄的纸张。 “……在排除同卵多胞胎、近亲及外源干扰的前提下,根据本次DNA检测结果,排除被检父与孩子不存在生物学父子关系……” 加大字号的结论映入眼帘。 吕老太爷大叫一声,把那张纸揉成一团。 他儿子绿了也就算了!怎么他也绿了? 干脆把姓改个发声方式,读四声得了! “我儿子已经这样了!你还要杀人诛心!你到底想干什么!”吕老太爷把那团纸扔得远远的,仿佛这样,那段结论就会随着纸团消失。 “哦,不信吗?”温良捡起那团纸,铺平,重新送到吕老太爷手里,“这里是唐州第一人民医院,加急的亲子鉴定结果六个小时以内就能出来,你完全可以自己再做一次。” 看温良如此笃定,吕老太爷自己反而慌了。 他记得当年抱吕胜西回家的时候,大儿子曾经质疑过。 吕家的男丁右手上都有痣,可是吕胜西的右手干干净净。 但是,吕胜西是个年轻漂亮的大学生美女给他生的!大美女自己就白白净净,身上一颗痣都没有! 想到这里,吕老太爷高声反驳起来,“小西一定是我亲生的!他妈妈亲手把他叫到我手里的!他妈妈什么都没要,只是让我认下这孩子!” 大美女性情刚烈,怎么可能会骗他! 要知道,吕老太太在认下吕胜西后,不到一年就一命呜呼了。 吕老太爷在送走老太婆后,动了给大美女一个名分的念头,他去她家里找过,没想到人去楼空,大美女和亲戚朋友都断了来往,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样一个既不要钱也不要名分的女人,怎么可能拿和他没血缘关系的孩子来骗他! “哦,把最恨的孩子给最狠的人,然后人间蒸发,这怎么不是一种报复呢?” 吕老太爷抬起头,眼里全是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 但是眼前的人言之凿凿,“你这么念念不忘,是强迫了人家女孩子吧,所以她才会什么都放弃,就为了远离你。至于吕胜西,把这样一个坏种留给你这样一个烂人,让你们互相消耗,真是最好的——报复。” 吕老太爷崩溃了。 他这一生碌碌无为。 丢了祖业,气死了老婆,被世家同龄人嘲笑。 唯一值得一提的,就是得到过一个年轻漂亮的大美女,还让她给他生下孩子。 现在,他唯一精神支柱崩溃了。 吕老太爷跳起来,用空文件夹袋子指着温良,带着哭腔问道:“你是谁?你到底是谁?我都这么大年纪了,你怎么不放过我呢!” 温良把皱巴巴的纸张重新放进吕老太爷手里,笑了,电子滚动屏的蓝光倒映在他眼睛里,让这笑容无比诡异,“老先生,坏人变老也不会是好东西,你犯下的罪,并不会随着年龄消失呐!” 吕老太爷跪在地上,大哭起来。 哭了一会儿,他开始砰砰地磕起头来,“大人!儿子我都不要了,你放过我啊!我求求你了!” 这时,有护士追了出来,“吕胜西家属,快点缴费!最佳抢救期马上就没了!你们也不希望他终生残疾吧?” 吕老太爷抹了一把眼泪,站起来,咬牙启齿道:“他残疾关老子什么事!不救了!” 护士愣住了,半响,才讷讷道:“放弃抢救的话,要签知情书的!” “我签!” 吕老太爷毫不犹豫地跟着护士走了。 温良回头看着何寂。 闪闪烁烁的红光倒映在他脸上,晦暗不明。 好了。 温良想。 让他看到我的恶毒和阴狠,从此远离,倒也是不错的结局。 可是,何寂坚定地走了过来,把他揽进怀里。 “原来,你也过得这么不容易啊!”何寂感叹道。 为什么我们没有早一点见到呢? 那样,我至少可以给你一点守护,让你的生活轻松一些。 何寂想。 大厅里温情脉脉,病房里快要吵翻天了。 吕胜东失去了所有手指和脚趾,鼻子也只剩了两个孔,声音却震天响,“你竟然签了同意书!你是要我死吗?” 怪不得这么乖张,原来不是他的种。 吕老太爷想。 “手术要好多钱,我没钱。”老头没好气地说。 “找大哥要,再不济,找吕温梁要,救命的钱,他们总不至于不给吧!” 不说还行,一听到吕温梁三个字,吕老太爷又害怕又生气,不由自主地高喊起来:“都怪你!吕温梁被恶鬼附身了!来寻仇了!这些事都是他搞出来的!那女人是你害死的!你创造了一个鬼来索命!” 他说得语无伦次,但吕胜西全听懂了。 他用光秃秃的手把自己往被子里埋了埋,底气不足的反驳,“胡说八道!你吓唬人!” “他亲口说的!他是恶鬼!附身报复!都是你的错!为什么要养狗?为什么要带出去?我也是傻,为了你个孽种,用光了家里最后的关系……” 吕胜西双目赤红地打断老头的絮叨,“吕温梁是男的!女鬼哪能说附身就附身!那恶鬼不是我搞出来的,是你!他是那个学生!” 吕老太爷听了,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嘴上还在输出,“果然是不知道哪里来的孽种!要不是你,哪里来的那么多事情!” “什么孽种?”吕胜西终于从老爹的话里听出了不一样的意味,伏地魔一样的脸转向吕老太爷,阴森森地问。 吕老太爷从文件夹抽出那张皱皱巴巴的纸,甩到吕胜西脸上。 又想到他拿不起来,便把纸张摊在他面前,“看哪!你根本不是我儿子!你是那女人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孽种!” 吕胜西扫了一眼报告,眼珠子都要崩出来,“不可能不可能!” “哈哈哈!”吕老太爷仰天长笑,眼泪糊了一脸,“你亲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所以你妈才会不要你,把你打包送我!哈哈……” “借口,全是借口!”吕胜西强撑着想要站起来,可惜没了脚趾就没有平衡,只能在病床上滚来滚去,“什么恶鬼附身,什么亲子鉴定,你就是不想出钱救我!你个自私自利的垃圾!你会遭报应的!你死了都没人送终!” 这话踩到了吕老太爷的痛点,他把“心爱的小儿子”从病床上提留起来,破口大骂,“猪狗不如的东西!敢咒老子!老子现在就拿你去喂狗!” 已经有一部分喂过狗的吕胜西突然阴恻恻地笑了,“老吕头,吕温梁是恶鬼,那女人是被狗咬死的,我也被狗咬废了,我遭报应了。你猜猜,下一个遭报应的,是谁?那学生是怎么死的来着?” 46. 我的债讨完 该别人了 这时,脚步声从楼道传来。 咚,咚,咚…… 听声音就知道,那是吕温梁,啊不!是那个恶鬼的声音! 吕老太爷顿时出了一身冷汗,本来蓄力的手脱了力。 重伤的吕胜西被扔回床上,疼得龇牙咧嘴,人却在阴恻恻地笑,“他来了!他来讨债了!哈哈哈……” “你闭嘴!老子杀了你!”吕老太爷跳起来,凶神恶煞地去掐吕胜西的脖子。 吕胜西虽然疯批,但十分惜命,嗷嗷叫着,用他已经成了一根棍的手去按呼叫铃。 其实也不必,因为护士早就拿着出院通知单在门外等着了。 父子俩吵得太厉害,她一个小姑娘实在不敢进去,叫了值班大夫也不敢进去。 毕竟正常家属不会想要单杀病人。 万一那家属疯了,还想杀医生护士呢? 一白一粉俩大褂在病房门口束手无策。 这时,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来,“我是病人家属的朋友,把东西给我吧!。” 医生护士顿时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大高个感恩戴德,把出院通知书往他手里一塞,一溜烟地跑了。 何寂推开病床门,看到一老一少正缠斗在一起。 吕老太爷老而弥坚,虽然龙头拐杖已经丢到一边,但战斗力依旧爆表。 值得一提的是吕胜西,他身残志坚,顶着一身的咬伤不遑多让。虽然不能用四肢攻击,可他牙尖嘴利。 物理意义上的。 没有血缘的父子俩激战正酣。 吕胜西死死咬着吕老太爷的左耳朵,吕老太爷痛得龇牙咧嘴,手上却不停地锤击吕胜西的伤口。 俩人的攻势都十分恶毒。 何寂轻轻咳了一声。 父子俩同时住了手。 吕老太爷趁吕胜西晃神,救出只剩了半片的左耳朵,把人丢在一边,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高声告状,“何总,你知不知道,吕温梁他不是人,他是恶鬼!他来找我们讨命!你快点把他抓起来,放到火上烤……” “哦?”何寂眼皮都没眨一下,转头问吕胜西,“你也这么认为吗?” “不不不,”吕胜西满嘴的血,声音嘶哑,说话声像条蛇,“恶鬼不怕火,你得把他绑在枣树上,然后引天雷来劈!” “好,我知道了。”何寂面无表情。 刚才打得不可开交的两个人不吵了,也不打了,像两只牛蛙,鼓着气巴巴看着何寂,等着这个外人做法拯救他们。 何寂没搭理那俩,自顾自对着手机屏幕,“这情况,符合你们那边的收治条件吗?” 啊! 大孙子被夺舍了,可是他前未婚夫是个明白人! 有钱的何总要给吕胜西办转院!做康复! 以后说不定还会给老头养老送终! 俩人都喜出望外,两双眼睛亮晶晶地望向何寂,仿佛饿了半个月的狼在看兔子。 俩人还望外地对视了一眼,又被彼此恶心到了,互相啐了一口,移开视线。 等了一阵子,担架来了。 吕胜西被医护人员抬上车,吕老太爷本来不想跟着,可是想到新出现的冤种,还是不甘心地坐到车里。 老头坐在专属座位上,看到何寂没上来,忙探头探脑地招呼新怨种,啊不,孙婿,“一起啊!” 你要不上来,这钱谁来付啊! 何寂推出小电驴,“医院见!” 话音未落,救护车就开动了。 何总一副狗腿的样子,把头盔扣在温良脑袋顶,“咱们这里限摩,我骑小电驴带你。” 为什么要坐小电驴?公交地铁它不香吗? 不香,因为太晚,停运了。 温良不情不愿地坐在霸道总裁的小电驴后面,喝着似剪刀的二月春风,一会儿靠近何总,一会儿远离他。 因为何总一会加速一会刹车。 要是梁盈盈在场,恐怕又要不值钱地噫起来,一脸姨母笑地吃瓜。 何总保持着既不被察觉,又能时不时吃吃红利的速度,终于爬上了郊区的那座山。 这时候的吕老太爷也察觉到不对劲了。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高档医院! 这是城郊有名的精神病院! 老头下了车就想跑,被护工眼疾手快地抓了回来。 “放开我!我不是精神病!吕温梁才是!他被女鬼附体了!” 担架上的吕胜西反驳:“不是女鬼!是学生鬼!” 几个大夫相视而笑。 都这样了,要说他俩没神经病,谁信呐! 骑着小电驴的病人家属姗姗来迟。 何寂的前主治医生嗤笑一声。 何总真是与众不同,总是在精神病院泡男人! 脸上却还笑盈盈的,“家属来了,办一下手续吧。” 没有血缘的父子俩被束缚带绑着进入病区。 当进入那道门之前,温良轻轻拥抱了吕老太爷,小声耳语,“我的债讨完了,下面,该另一个人的了。” 吕老太爷大惊失色,拼了命地想要往外跑。 可是戴口罩的护工怎么可能让他如愿,一把就把人拎了起来。 吕老太爷无能挣扎,掀开了护工的口罩。 在看清护工脸的那一瞬,吕老太爷整个人僵硬了,他张着嘴巴,声音全卡在了喉咙里。 躺着的吕胜西察觉到老爹的偃旗息鼓,转过头嘲讽,“闹啊!怎么不闹了?” “他……他……”半响,吕老太爷才紧着嗓子道,“他是那家男人……” “啥?谁家男人?”吕胜西扭来扭去,可是担架抬得太低,几乎在膝盖那个位置,他根本看不到老爹恐慌的表情,“你别告诉我真正的学生鬼这儿吧!” 这句话可算是捅了马蜂窝,吕老太爷尖叫一声,眼皮一翻就昏过去了。 一个女人嗒嗒地跑了过来,声音哑得像宝嗓我娟的安陵容,“又有新人来啦!” 她停下来,看了看四肢都成了棍儿的吕胜西和口吐白沫的吕老太爷,咯咯地笑起来,“遛狗的、作证的,哈哈!天道好轮回!把你们送过来了!哈哈!” 吕胜西并不知道他脱罪的那些细节,但是他知道,老太爷给他做过伪证,那个学生枉死后,他的父母疯了。 这几分钟发生的一些列事情,让他心里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想,那个护工,那个女人,恐怕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学生鬼吧? 他是言出法随吗?女鬼还在外面,学生的家属就来讨命了! 吕胜西拼命扭动起来,“我没病!把吕温梁身上的女鬼赶走!我要回家!我不要留在这里!” 温良签完最后一份协议,约定用吕老太爷卡里的资产支付住院费用,一脸和气地对医生道谢,“我爷爷和小叔叔就交给你们了。” 医生点头,刚安顿完病人的护工憨厚地笑了,“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他们的。” 吕温梁目瞪口呆,“这是不是……” “那学生的父亲,对了 ,他母亲也好了很多,可以自由活动了。” 吕温梁虽然了然,还是有点疑惑,当时的广播里说,这代练是吕家列祖列宗请过来的吧? 他们家做了什么? 阴阳界才会派这样背景的人过来,让他们家人一个一个地遭报应! 啊不! 代练对于完全无辜的他和姐姐,还是怪好的。 他只是让那些人为他们做过的事情负责而已。 话又说回来,吕胜东也是那件事情的主谋之一啊,为什么偏偏放过他了呢? 吕胜东要是知道儿子的想法,恐怕要高喊一声冤枉。 让一个吃百家饭的人天天吃佛跳墙,吕胜东想跳墙。 本来他有机会跑的,那天,他好不容易哄得梁惠如高兴,打开了手脚的镣铐,跑出了卧室。 他看到了什么! 客厅的大屏上,正在播放他的葬礼。 认识的和不认识的都去了,狐朋狗友和股东们也去了。 绿了他的“小舅子”还在灵堂上把他的脸皮撕了。 现在,全世界都以为他吕胜东死了,弹幕甚至造谣说他死于马上风。 全世界还知道,他,吕胜东不行,是个空包弹! 简直胡说八道! 吕胜东还活着。 但他已经死了。 还死的怪丢人的! 不行! 他本来是榜一大哥,怎么能被吊车尾的比下去! 想到这里,吕胜东坐如针毡,他从沙发上跳起来,去拉客厅的门。 没想到竟然拉开了。 吕胜东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跑了出去,来到了空无一人点的街道。 这地方果然是个鬼城。 梁惠如的话还有水分。 这里甚至连一个人都没有。 没有导航的吕胜东沿着唯一一条大街一直跑,跑到街尽头,看着漫天黄沙绝望了。 怪不得客厅竟然没上锁,这地方四面都是沙漠! 出去的路是有一条,但吕胜东惜命,他怕没走出去,人就无了。 垂头丧气的吕胜东回到那个家,惊觉只有那一个地方有水电,而且所谓的直播是录像机放的。 三十年前的老磁带在播前几天的新闻! 为了重温旧梦,梁惠如也是用尽心思了。 这地方没有网络,没有莺莺燕燕,只有他和梁惠如。 吕胜东绝望了。 这时门开了,梁惠如穿着薄纱回来了。 正是: 徐娘提篮来采瓜,老登内心不从她。 怎奈本能不听话,空包弹也发几发。 吕胜东感到羞耻。 他真是饿了,连原配也吃得下。 他的人生崩塌了。 在沙漠里的鬼城,曾经赫赫风云的花花老公子欲哭无泪。 梁惠如怎么就不能腻了他,然后找个狼狗奶狗阿拉斯加的,然后把他当个屁放了呢! 吕胜东在心里咒骂他死了的老娘。 怎么教出这么一个真心不移的恋爱脑! 他已经忘记了,当年他们全家出动,才勾搭到这么一个让老吕家死灰复燃的大小姐。 梁惠如用完他就去洗澡了。 吕胜东看到亮着的手机屏幕,欣喜若狂,硬挪过去,打开屏幕。 映入眼帘的是一只狗的尸体,一个帝王绿翡翠玉观音,还有一张旧照片。 吕胜东尖叫一声,把手机扔得老远。 47. 冠冕堂皇 可是里面的声音还在继续,那是一个空旷的女生,“救救我……” 随后又是几声哭叫,“千睿他冤枉啊……” 当年吕胜西的狗咬死一个路人,吕胜东花大价钱,找吕二爷残留的关系摆平了那件事。 在摆平的过程中,还害死了一个学生。 这事情梁惠如不知道。 他在梁家人那里的人设是虽然玩得花,但但是人还算正气善良。 真正诡异的是,梁惠如的手机是有密码的。 也就是说,那段视频是在手机未解锁的情况下跳出来的! 在沙漠空无一人的鬼城里,吕胜东汗毛倒竖。 这时,投影莫名其妙的开了,里面出现了一段模糊的画面,那是神经病院的监控。 他看到老爹站在空空荡荡的病房,旁边是面目全非的吕胜西。 照顾他们的护工,正是那个学生的父亲! 外面的玻璃窗倒映出一张脸,那是那个学生的母亲! 吕胜西疯狂大叫起来。 “老公,怎么了?”梁惠如听到动静裹了个浴巾就跑了出来。 看到被扔到地上的手机,她心中了然,贤惠地笑着,“这地方没有信号,你拿到手机也没有用。还有,我设置了手机和声纹双重锁定,你打不开的。” 没有信号吗?吕胜东茫然地看着手机屏幕上他和梁惠如的合影,又抬头看了看消失的投影,心里在鸡叫。 刚才那一串事情,是他的幻想吗? 不,这地方是鬼城。 没有人就没有阳气,八成是那两个枉死的鬼来找他了! 吕胜东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抽抽噎噎地求梁惠如,“老婆,我和你好好过日子,咱们不要在这里,回家好吗?” 他很诚恳,可梁惠如很坚决。 我信你个鬼! 你但凡有一丁点财产,就会不爱我!只有把你长长久久的禁锢在这里,咱们才能一生厮守啊! 梁惠如依旧温柔贤良,可是无论吕胜东如何哄骗,她都不松口带他离开这里。 这地方有鬼啊! 吕胜东心里在高喊。 然而,他不敢说出来。 他自己心里有鬼,他做了亏心事,如今鬼来敲门,怪谁呢? 敲门的鬼合上平板,抬眼看了看四周。 好地方! 外面在飘雪,里面暖融融的,新鲜的瓜果蔬菜可以现摘现吃。 就是有段时间没打理,有点撂荒。 温良捧着个保温杯,溜达了一圈,惊奇地叫,“哇!好大的白草莓!” 话还没说完,一旁的何寂眼疾手快地摘了一个塞进他嘴里。 酸酸甜甜,一口爆汁,温良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吕大少气鼓鼓地小声嘟囔:“什么人啊!借我的花献我的佛!” 温良乐了,狐狸眼眯了起来,“嗯,还是你种得好!” “是呢是呢!大佬,咱去小园子,有纯走地鸡,我捡鸡蛋给你吃!” 小少爷叽叽喳喳,何寂亦步亦趋。 还真是岁月静好。 让人产生了不舍的念头。 温良感到不妙。 从他的人生经验来看,不舍就是失去的先兆。 在冬末的大雪里,在温暖的大棚里,就这样道别,倒也不是浪漫。 于是,温良笑呵呵对吕大少说:“没想到,你最喜欢的是农业园艺啊!挺好!” 吕大少立刻一脸认真地点头。 温良想想,又道:“别让人知道你是个有钱人,好好生活,你姥姥姥爷留下的东西,够你祖孙八辈子种地用了。” 吕大少想了想,道:“我想立个遗嘱,和你当年一样,把身后事交给国家。” “小少爷脑子越长越好了!”温良调侃,随即正色道,“的确,你要是把财产留给别的什么人,难免会有继承人动歪心思,可是国家不会。” 吕大少还想再说些什么,突然意识到温良这是在和他交待后事,顿时难过起来,转过身不想眼泪被看到。 何寂拿着一串烤好的肉过来,眼睛里都是小星星,“刚烤好的,小心烫!” 温良看着卡皮巴拉兴奋的样子,有点进退维谷。 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何寂,他即将离开的事情。 他本来就是一抹孤魂,因为执念盘旋世间。 现在,一切尘埃落定。 他却多了何寂这个牵挂。 天气越来越暖,细小的雪花逐渐融化,变成了湿冷的冻雨。 算了吧。 那年盛夏,何寂同样也没有和他道别。 这件事情,始终是温良心里的一根刺。 雨停后,温良来到寰文。 他辞掉顾问的职位,毕竟吕大少对这些一窍不通。 出乎意料,人力总监换人了。 程春发看到温良进来,立刻泡了一壶大红茶,“小吕啊,我正准备找你聊一聊,没想到你自己来了!” 温良准备张口,可是程春发的话太密,插不进去。 “我准备好好调整一下公司的人事布局,不急啊,咱们好好说说。” 听起来好像是要交流,趁此当口,温良说明来意,“我……” 谁知程春发摆摆手,根本不给温良说话的机会,“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很好,很上进,你听我说。” 这老登好能说!根本不给人开口的机会! 温良几度想要打断程春发,几度败下阵来,干脆百无聊赖地喝起茶来。 蒜鸟,等他讲完再提辞职的事叭! “我要好好调整一下公司的布局,关于这个事情,我有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我要让所有人都成为独当一面的管理人才。” 程春发还在滔滔不绝,温良的眉头稍稍皱了一下。 作为老牌大学生的程春发,不会不知道词性吧?怎么说用贬义词形容自己的决定呢? 可是温良插不进话,他只能目瞪口呆地抿了一口茶。 “我要给公司来个大轮岗,把刘石磊这个技术部长安排到后勤部当经理!” 程春发言之凿凿,温良差点把一口茶喷出来。 啥? 他要让寰文硕果仅存的技术大拿搞后勤? 看出了温良的惊诧,程春发露出得意的深色,“自从上次骨干出事,我就有这个想法了,管理层的人要面面俱到,所以,一定要经历一次大调整,怎么样,我够冠冕堂皇吧!” 你还真是……冠冕堂皇呢! 温良把杯子撩到一边,茶也喝不下了。 真是又惊讶又气愤。 这老登究竟要干什么? “我要把每个部门的定海神针都抽走,把刘石磊放到后勤,把后勤部长放到财务,他们都有更广阔的空间发展,我觉得,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就算是拿到上级那里,也是天衣无缝的!”程春发越说越兴奋,唾沫星子都要喷到温良的茶杯里。 温良有点听懂了,他这一堆安排是想要拿下技术部和财务部两个重要部门,可是刘石磊不在,谁来顶这个缺呢? 哦对了,是他! 虽然温良已经把吕家收拾瘪了,可是在不知情的外人眼里,他还是那个任人搓扁捏圆的吕家大少。 这不,程春发就把他当成了看门的狗,背锅的侠,受气的包? 想到这里,温良敲了敲吕大少,“你看,必须辞职,要不然这老头爆了雷,全是你来顶!” 吕大少深吸一口气,“嗯嗯,大佬你做主!” 铺垫了半个小时,程春发终于图穷匕见,笑眯眯地盯着温良道:“我准备栽培你,让你做寰文的技术部长!怎么样,程叔对你不薄把!” 那是,这部长的帽子一扣,以后就可以无止境地接锅了。 终于有了说话的机会,温良连忙掏出辞职报告,“可是,我是来辞职的啊!” 程春发的五官顿时全部耷拉下来,强行提了提嘴角,失败了。 他看了一眼辞职报告,十分不解,“怎么就想到辞职了?我给你的职业规划不好吗?” 温良正准备答话,程春发大手一挥,制止了他。 “小吕啊,我知道你家里出了事情,可这不是你辞职的理由啊!你好好跟着我干,过个十来八年,早晚会混出头,年入百万的,不能为了其他乱七八糟的事情放弃工作啊!” 谢邀,不吃你画的饼,已经年入百万了。 温良百无聊赖地想。 可是程春发根本停不下来,就家庭和工作哪个重要开始了没完没了的论述。 温良实在插不进话,只能任凭程春发的声音从左耳朵进来,从右耳朵出去,不耐烦地打起了瞌睡。 好容易等到程春发累了,倒了杯茶润嗓子,还在不停游说,“怎么样?这技术部长你吗?” “我是来辞职的!”温良软硬不吃。 程春发的脸由红转白,由白转绿,闭了嘴。 温良实在不想听这人捞到了,起身道:“既然您不乐意,我还是直接找关处长吧!” 顺带和他汇报一下你的乾坤大挪移。 哦,还有冠冕堂皇。 温良默默给这老登起了个别号:冠冕部长。 程春发口才好,可是身手不行,眼巴巴地看着温良出门上电梯了,气得拍了拍桌子。 这窝囊废什么时候长脑子了? 脑子全是新长出来的吕大少听着大佬和临时负责人的对话,默默学习,并暗下决心,一定要远离寰文。 出了寰文,天已经黑透了。 温良打了个哈欠,看了看四周。 何寂竟然没跟着。 他打开手机,发现了半小时前的短信:有事离开一下,晚点见。 还报备上了? 温良笑了笑,把手机揣回兜里。 这时,身后几个阴影闪过。 一圈穿着西装、戴着墨镜的人把温良团团为了起来。 为首的人道:“吕大少,我们主人有请!” 48. 被绑上车 黑社会啊! 温良翻了个白眼,“不去!” “那就容不得你了!”一群人整齐地像在喊口号。 温良转身要跑,黑衣人哗啦啦地追了上来,把他团团围住。 黑衣人组成的圈子越来越小,用一种奇妙的形态,把温良挤到一辆加长林肯旁边。 双拳难敌一堆手,更何况吕大少这小鸡仔的身子。 温良只能被送上了车。 “你们这是绑架!”趁着还有些力气,温良高声喊。 “吕少爷,您稍安勿躁,我们只是请您吃个便饭。”副驾的人回过头,是那个燕尾服管家。 车门落锁,温良头晕目眩,强撑着反驳,“不管目的是什么,你们用胁迫的方式逼我就范,就是绑架!” “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吧,”燕尾服管家回过头命令司机,“开车!” 吕大少慌得一批,语无伦次起来,“他们不是好人!他们……他们要谋杀……” 他越叫越怕,整个身体随之哆嗦起来。 哆嗦的不只是他。 温良比他还要害怕。 传说一鬼生前死于什么,他就会无比惧怕什么。 温良死于车祸。 一旦接触到车上的座椅,闻到汽车的味道,他就感到无比恐惧。 坐在加长林肯的第二排,温良又有了那种大水没过头顶的错觉。 他的心脏在不停地抽动,连累这胃也在翻江倒海。 偏偏上午在吕大少的大棚里吃了太多东西,又在程春发那里喝了好多大红袍,导致前胸后背都在不停地痉挛。 吕大少在战栗,温良在恐惧,两厢叠加,这身体已经在崩溃边缘。 燕尾服察觉到不对劲,从副驾驶的间隙回过头,“吕少爷,您是哪里不舒服吗?” 温良终于忍不住,脖子往前一伸,吐了个一塌糊涂。 燕尾服的“吗”字刚好承接了一切,他张大嘴,眼睁睁看着有些东西奔涌而来,来不及闭嘴,就顿觉嘴里一酸,带着温度的粥样流体顺着嘴流淌到嗓子眼里。 当然,其它地方也并未幸免于难。 燕尾服的帽子上顶着西红柿,脸上全是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糊糊,人还在不停地吐酸水——别人吐给他的。 真是服了,这辈子两次栽在这个窝窝囊囊的家伙手里。 第一次,他吐了好几天的鸡蛋皮。 第二次,啊! 燕尾服快要哭出来。 几个黑衣人也惊呆了,他们不着声色地往四周挤了挤,庆幸承接这一波攻击的不是自己。 当然,专业素养是有的,一车人既没人大喊又没人偷着笑,仿佛全是木偶人。 司机也没有停车收拾残局,只是皱着鼻子,就着浓郁的气味继续驾驶。 就算吐了,温良也没从恐惧中挣扎出来,他手脚冰凉,神经质地敲打着玻璃,神志不清地想要卸下前座靠背上的安全头枕。 燕尾服生怕最后的防线没了,会收获新的一波粥样流体,死死扣着头枕不放手。 前后座的两个人,一个为清洁而战,一个是和死神搏斗,胜负可想而知。 温良凭本能卸下了头枕,用上面的头枕杆猛猛砸车玻璃。 这可是老爷最喜欢的车! 万万不能被砸坏了! 燕尾服摘掉脏兮兮的帽子,苦着脸想要制止温良的动作。 为什么不命令那些黑西服来干这些事呢? 因为他一张嘴就要干呕。 在动作十分不顺手的情况下,燕尾服蜷着身子,又靠近了温良一点。 争抢的过程中,燕尾服的领口掉了一颗扣子。 这时,晕晕乎乎的温良再次脖子一伸,新的一波攻击顺着燕尾服打开的领口灌了进去。 体面了一辈子的管家感受着温热湿滑的粥样流体,整个人快要崩溃了。 怎么就冲他一个人来啊! 黑衣人面面相觑,直勾勾盯着管家,一动不动。 是的,老爷的规矩,凡是要听指挥,不能越级行事。 所以,就算上级亖在面前,也只能看着,除非他发号施令。 燕尾服欲哭无泪,边干呕边指挥,“按住他…………” 木偶人终于启动,七手八脚动按住温良的手脚。 燕尾服恶心地实在说不出话,心里在大喊:“废物!按住手脚有个毛用!捂嘴啊!” 可惜,没有命令,也就这样了。 司机从后视镜瞟了一眼,心里也在高呼:“你倒是命令我开窗户啊!好歹散散味道!” 可是没有命令,司机也不敢妄自行动,留着眼泪把油门踩到飞起。 一车人谁也不爽,硬生生捱到目的地。 车还没停稳,温良就冲了出去,扶着粗壮的大树喘气。 第二个冲出车的是燕尾服管家,里里外外经过了一场洗礼,他真是受够了,他要找个地方吐一吐,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洗干净。 第三个是司机,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忘记了已经自动落锁的车和一车黑西服。 木偶人们面面相觑,捂着鼻子寻找逃出生天的办法,无奈车太高级,车门打不开。 吕大少惊呆了,忘记了害怕,磕磕巴巴安慰温良,“大佬,你还好吧!” 温良背靠着冰凉的树干,老半天才回过神来。 看这样子,哪怕是喝了孟婆汤也坐不了车了。 温良自嘲地笑笑。 蒜鸟。 亖都亖了,还管他三七二十一。 深夜的富人区空无一人,黑衣人还被锁在车上,温良勉强站起来,拖着沉重的步伐想要逃离。 可是没走几步,就被黑衣人重新围上。 原来是有人远程解锁了车子。 何老太爷摆好了茶台,刚把盘了五十年的紫砂茶壶放好,等待他亲自挑的孙媳妇大驾光临。 黑衣人把温良送到门口就撤了,第二波引路的是几个年老的佣人。 他跌跌撞撞地被送进会客室,刚托着茶桌站稳,就闻到了熟悉的大红袍的味道。 现在这味道也令人PTSD,温良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 一伸脖子,梅开三度。 何老太爷刚回头,就看到粥样流体淹没茶台的场面。 他惊呆了。 这一桌可是他最心爱的茶具啊! 专门摆出来嘚瑟的! 怎么会这样! 何老太爷有点破防 ,无奈始作俑者已经跌坐在圈椅里,双目失神,一副你要敢教育我我当场晕倒给你看的样子。 燕尾服管家洗刷刷换完衣服回来,又看到一滩粥样流体,整个人都崩溃了。 啊! 收拾完自己身上的,还要收拾眼前这一堆! 他怎么这么能吐! 还有,这人全身都干干净净! 都说送人玫瑰手有余香,他怎么一星半点都没粘上! 燕尾服退缩了,他想出门,找个佣人清理这一摊子。 可是何老太爷敲了两下桌子。 燕尾服眼圈红彤彤的,脸上却是专业的笑容,“我这就收拾。” 何老太爷皱着眉头,看了一眼桌子上的残局,转过头,”扔掉吧,换一套。” 他的心里在滴血。 这么多年,每次旗开得胜,或是啃下了难啃的骨头,他都会用这套茶具以示庆祝。 可这一次,他还怎么庆祝! 燕尾服收拾桌子干净利落,不一会就换上了新的茶具,附带一盒高级塔香。 何老太爷被残留的味道搞得翻了个白眼,“果然是小门小户,不懂世家规矩。” “瞧您这话说的,所谓的世家规矩都是这几年拼拼凑凑编出来的,”温良终于缓了过来,懒洋洋地埋在圈椅里,满不在乎地反驳,“往前倒几十年,哪里有这些规矩!” 何老太爷点香的手一抖,狠狠烫了一下。 温良眼皮都没抬,自顾自道:“还有,所谓世家,顶多也就是几十年的光景吧,建国初期不兴这个。你们这种半路发家的,就别老拿来显摆了。” 烟气缓缓流下,可是檀香混合着胃酸的味道,更加诡异。 “牙尖嘴利!和我一个老人家争论这个,就你懂历史!就你爱国!” “那可不,我立了个遗嘱,嗝屁后所有财产归国家。”温良半眯着眼调整状态,终于缓过来一些。 何老太爷的手再次一抖,熄灭的火柴埋进香灰,溅起一片烟雾,他的胸口脏了好大一片。 老头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污渍,没有处理,而是掏出手机。 刚好,跳出的提示条就在说这个“吕氏继承人公布遗嘱内容,所有资产将尽数捐献……” 吕老太爷彻底破防。 他明明算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横生枝节呢? 这老头活了将近八十年,什么大风大浪都经历过,让他破大防的事情只有两次。 一次是和唯一的继承人离心。 还有一次,就是在这里。 吕老太爷轻轻放下手机,脱掉脏的一塌糊涂的外套,回过头,第一次正视这个年轻人。 “好,很好。”吕老太爷淡淡道。 他从抽屉里找了一瓶除臭剂,四面八方喷了一圈,还是按不下心头的邪火。 棋算是死局了。 他想要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 “吕大少,你们一家都想和何家结秦晋之好,我是知道的。”吕老太爷,坐下,重新泡了一壶茶。 温良不可置否,等着这老头接下来要说的话。 “你知道七年前,何寂为什么愿意和你见面吗?因为你顶替了另一个人的身份。” 49. 谁顶替了谁 何老太爷倒了一杯茶,泼熄了那颗作乱的檀香,微微笑了笑,回过头,撇了一眼温良的表情 当他看到对面的人虽然没有什么大动作,眯着的眼睛却突然睁开来时,心头一松。 这个吕家少爷他观察许久了,性子软,没什么主见,生平最看中的,就是家人和家族利益。 可惜他给全家花了那么多钱,也没得来一星半点的好评,却唯独在与何氏的婚约上,得到了全家的肯定。 就算中途婚约出过岔子,可是在双重夹击下,吕大少还是没舍得放弃吕家唯一的认可。 “吕温梁,吕家能和我家结秦晋之好,是因为我看中了你,”何老太爷转身,在一个空杯子里倒满茶水,推到温良面前,“而你竟然忤逆我,也真是傻。” 嘴里全是酸苦的味道,温良却并不想动这杯大红袍,他直起身来,拿起那杯茶,假装抿一口,其实连杯壁都没碰,哑声道:“少啰嗦,你说的见面,到底是怎么回事?” 何老太爷举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了,“原来你看上了我孙子,哈哈!你竟然看上了他!” 温良急了,举起面前那杯茶往何老太爷脸上一泼,“说!吕温梁顶替了谁?怎么做的!” 何老太爷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没想到知名窝囊废竟然如此硬气,冷笑一声,取出西服巾缓缓擦着脸。 看来,人是会变的。 他乖巧的孙子会变得阴奉阳违,恭顺卑微的孙媳会变得不服管束。 果然,爱情是这世界上最可恶的人性变化药剂。 可是,只要这个人有软肋,就可以加以利用,不是吗? 要先击溃他,再用他来击溃不听话的孙子。 何老太爷擦完脸,换了一块帕子,去茶台上接水,继续擦脸,嘴里的攻击却不停止,“呵,你竟然喜欢他,可惜从一开始,他就把你当做另外一个人。” 温良懒得和这老头兜圈子,把吕大少提留起来问道:“你和何寂,到底是怎么回事?” 吕大少从来没见到过代练这凶神恶煞的样子,连忙摆手,“就是家里人订的婚约,后来我也后悔了,可是……” 他急得语无伦次,手舞足蹈想要解释自己并不喜欢何寂。 那时候他还年轻,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心意。 他的心意是…… 突然,吕大少扫了一眼空掉的杯子,大叫起来:“大佬,你是不是喝了那杯水?快吐出来!那水里有迷药!” 闻言温良抬头,看何老太爷把脸上的所有水珠都擦得干干净净,又不顾体面地去出水管那里接水洗脸。 他彻底被激怒了,大踏步过去,提着领子把何老太爷拽了起来,眼睛赤红着高声问,“你们究竟做了什么?另外一个人是怎么回事!” 何老太爷被衬衣领子勒得咳了几声,脸上泛着青紫色的光,却撤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来,“咳咳,他不喜欢你,别问了。” 吕大少看着这情景,又激动又害怕。 大佬威武,首富都敢揍! 可这老头看起来也不结实,万一打亖了,可怎么办啊? 何老太爷油盐不进,温良终于失去了耐心,把人扔到茶台上,新换上的茶具稀里哗啦地碎了一地。 燕尾服管家推门,看到这一幕,惊呆了。 他正准备出去叫人,只见何老太爷轻轻摆手,便倒吸一口凉气,退了出去。 “七年前高考成绩出来的第十天,你在书店和何寂见面,你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温良眼睛狠狠盯着何老太爷,问脑海里的吕大少。 他怎么比我还清楚? 吕大少顿时醍醐灌顶。 原来他们才是双向奔赴! 吕大少觉得有点酸,但是他对大佬有问必答。 他仔细想了想,道:“我爸安排我过去的,他叫我少说话,多笑,我就没怎么说话。可是,小何总看起来很自来熟的样子,还问了我几个计算机专业的问题,我不会,就笑笑,糊弄过去了。” “还有吗?” 吕大少摇摇头,“没了,不过在这之前,我爸和小何总聊过一会儿,我不知道他们聊了什么。” 那边,何老太爷已经不慌不忙地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茶叶沫子,“我孙子有个网友,他约了那个网友见面,被你截胡了,所以,他一直以为,你是那个网友。” 竟然如此! 这么多年,他一直在麻痹自己。 他以为是自己不配。 从那以后,他甚至小心翼翼,不敢触碰感情。 直到现在,他依旧记恨何寂,对那一次抛弃耿耿于怀! 没想到,真相竟然是这样的! 温良越想越气,拎着何老太爷的领带,把人拽了过来,高高扬起拳头。 这一拳并没有打下去。 温良突然感到身体一轻,他整个人漂浮起来,飘到了吕大少的头顶。 位置互换。 吕大少拎着何老太爷,举着拳头,一时不知道是揍上去还是放下来。 “大佬,大佬,你还在吗?”吕大少保持着拽领带的动作,心里慌得一批。 “吕温梁,先帮我揍了这老登!”洪钟一样的声音从吕大少头顶传来。 吕大少定下心来,吞吞口水舔舔嘴唇,冲着何老太爷的眼睛来了一拳。 “砰!” 何老太爷再次栽倒在茶台上,茶水飞捡起来。 爽爆了! 吕大少恨不得跳起来。 这时,门开了,燕尾服领着一个黑衣人走了进来。 两个人都被这一幕吓得跳了跳,随即垂着手,四只眼睛巴巴地看着何老太爷,等待指令。 何老太爷爬了起来,拍了拍后背的茶叶沫子,跌跌撞撞坐会官帽椅上,抬头看了一会天,冲两个人点了点头。 燕尾服和黑衣人一左一右,架开了吕大少。 “啊!啊!”吕大少看清了黑衣人的脸,惊恐地大叫起来,“大佬,就是这几个人!他们要把我关起来!” 温良在吕大少头顶上跳了跳,温良试了试重新顶号上去,失败了。 “滴——” 提示音响起,温良抬头,发现视线中突然多了一行红色的大字,那是个倒计时。 1h00mm00ss 这是 什么东西,不言而喻。 “稳住,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快告诉我是怎么回事,简明扼要一点。”温良看到时间跳了五秒钟,连忙道。 吕大少像个小鸡仔一样被驾着,语速开了两倍速,“上次要和小何总退婚,喝了那老头的茶,我就晕过去了。后来手腕疼,迷迷糊糊看到那个人在用碎瓷片割我的手腕!事后他们还说是我不愿意才割腕的!” 真是一石二鸟啊! 让胆小懦弱的吕大少再也不敢造次,让晕血的何寂服服帖帖! 温良感觉他要气炸了,他想要给那老登凑一对熊猫眼,可是时间紧急,只能解决火烧眉毛的事情,“别急,听我的,灭了他们!你现在开始装晕,但是要保护好手机。” 吕大少听了,立刻翻了个白眼,软绵绵垂下头。 装得活灵活现的吕大少来到灵魂空间,同样看到了那一行倒计时,急得直跳脚,“怎么这么突然?大佬……” 人已经被拖到了二层,黑衣人把吕大少往中间的床上一扔,声音平稳,“父亲,药劲上来了,人已经晕倒了。” “你在门口守着,我去找老爷要指示。”是燕尾服的声音。 温良看着两个人走出去,从外面反锁了门。 他一个灵魂不受限制,四处游荡着观察这屋子的格局。 好大一个房间,铺着厚厚的地毯,四周的墙面都被厚厚的海绵包裹。 窗帘很厚,钻过去一看,后面的窗户是画上去的。 这地方不像是住人的,倒像个关人的。 房间里空荡荡,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桌椅上都围着厚厚的防撞条。 怪不得那俩人这么放心,原来这屋子只有一个出口。 “先报警!”温良提醒装晕的吕大少。 “他们不会屏蔽信号吗?”吕大少一脸清澈。 “有我在,屏蔽不了一点,”温良邪魅一笑,一脸自信,“跑一下蓝色app里第二段代码。” 这段时间吕大少天天看温良跑代码,自然轻车熟路。 果然,屏蔽无效,吕大少顺利拨通了报警电话。 “给胡泽打声招呼。”温良继续指挥。 吕大少简直是指哪打哪,在倒计时的压迫下,代练和原身配合无间。 灵魂状态就是方便,温良飘来飘去,东摸摸西摸摸,惊奇地发现,桌子上的果盘竟然是陶瓷的,里面的水果也是真的! 温良敲敲吕大少,“把那玩意儿砸了,用床单包着砸,别发出声音。” 吕大少伸手一摸,熟悉的手感倒吸一口凉气,“上次就是用这玩意割我!这事情还要来两遍!” “嗯,”温良点点头,“他们不懂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的道理,一位同一个坑你能踩两遍。” 刚把桌子上的水果恢复一半,温良就感知到了外面的动静,连忙道:“快躺好!” 吕大少刚跳上床,门开了。 地上铺了地毯,一点声音也没有,但是从温良的角度,他看得清清楚楚。 黑衣人推开门,进了房间后,反手把门关好,手里握着瑞士军刀,一步步向床边走来。 50. 离别猝不及防 Penta 温良悬在天花板,看着黑衣人关好门,手指拨动着刀鞘,发出哒哒的声音。 “吕大少?”他轻轻叫了一声,随即看到床上缩成一团的痕迹,笑了,“有什么好躲的,这房间一目了然好嘛!” 说着,随手用拇指把军刀拨出一小段,很快用食指推回去。 手上反反复复,脚上却闲庭信步,缓缓走向房间中央的大床。 “你放心,小少爷一来就给你叫医生,不会死人的。”黑衣人笑得阴险。 瑞士军刀出鞘和回鞘的声音交替响起,与此同时,滴滴的提醒声响起,“请注意,任务将在三十分钟后结束。” 刀反复出鞘的声音几乎与倒计时提示音重合,吕大少忍不住要抬头。 “别慌,藏好。”温良道。 黑衣人似乎非常享受这种猎杀时刻,竟然在一个房间绕了三圈,硬生生在一个卧室走出了红毯的感觉。 摆了无数个pose后,他终于在床头站定,叉着腰转了个身,整了个定格,扬了扬西服的后摆,给不存在的镜头一个笑容,这才歪着脑袋,低下头看着中央的那一团鼓包。 “吕大少,伸手一刀,缩手也是一刀哦!”这家伙竟然循循善诱起来。 黑衣人压低声音,狼外婆一样哄着床中间那一坨,“放心,我手很快的,就一下!” 说完,他还是意犹未尽,挺起腰杆,道:“Iamready!” 说完,右手举着刀,左手抬老高,伸出五个手指头。 “五,四,三,二,一,”数完数,黑衣人还冲着床来了一个wink,“我来啦!” 满足了表演欲,黑衣人深吸一口气,拔出刀,把刀鞘放在一边,弯腰,轻轻掀开被子。 被子下面只有穿着外套的一个枕头。 黑衣人显然没有预料到会这样,手里握着刀,呆呆地看着吕大少的外套,有点不知所措。 人呢? 那么大一个人呢? 他亲手扔到这儿的人呢? 这房间只有门一个出口,他们看得死死的,吕大少还能人间蒸发了不成? 他一屁股坐在床上,把被子反过来调过去仔仔细细查看了一次,老半天才惊觉那么大一个人不可能藏在一床棉被里,气急败坏地跳了起来。 又过了一阵子,黑衣人站起来,大笑一声,高声叫道:“吕温梁,出来吧,你逃不掉的!” 房间里安安静静,没有任何东西回应他。 “还敢藏起来?”黑衣人握着刀挥舞了几下,恶狠狠道,“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说罢,黑衣人半跪在地上,脑袋缓缓贴向地面。 还用猜吗?人肯定在床底下躲着呢! 头没有完全着地,黑衣人突然起身,用刀比比划划,“这可不是一刀可以解决的事情了啊!吕大少——” 癔症发完,他终于膝盖着地,脑袋也着地,把注意力集中在床底下那点逼仄的空间。 可惜,床下空空如也,什么人都没有。 黑衣人暗呼一声不妙,手托着地面准备起身。 这时,一个硕大的榴莲从天而降,重重地撞到他的脑袋上。 黑衣人啊地叫了一声,晕倒在地。 这房间软装极厚,地面是厚厚的地毯,墙面也包得严严实实,黑衣人的那声尖叫被吸收的干干净净,就算近在门外的人,也没有感到异样。 吕大少小心翼翼摸了摸黑衣人的鼻息,活着,吐了一口气。 他惊魂未定地坐在那人旁边,无助地看着温良。 “他可能会醒,先捆起来!”温良急得一匹,手舞足蹈地指挥吕大少善后。 吕大少手脚酸软,手忙脚乱地掏出准备好的床单布条,把黑衣人的手脚捆成了粽子。 他有些疑惑地看了看本次上大分的武器——榴莲,有些疑惑。 这群人怎么敢把这么明晃晃的大杀器留给他呢? 但是,吕大少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菜就是他的保护色,所有人都认为,在遇到事情后,他吕温梁就应该躲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所以他逆袭成功了,这一切都是大佬的功劳。 他抬头,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着这位代练大佬。 浓眉,丹凤眼,眼镜下面压着一粒红色的小痣。 他活着的时候,也是一个美男子吧! “等见了何寂,替我向他道个别。我们……七年前也没有道过别。”美男子道。 说完这句话,耳边的倒计时停止。 代练消失了。 吕大少抬头,看到一行硕大的数字:0h0mm0ss。 随后,脑海里响起了经典的萨克斯,回家。 “亲爱的客人,您的交易已经结束,请您为本次服务做出评价。”列车上的AI音再次响起。 吕大少眼睁睁看着那一行红色的倒计时和温良一样消失,眼前变成了一排黄色的星星。 “期待您的五星好评哦!”AI道。 “我给五星,他还会回来吗?”吕大少泪流满面地问。 “道法自然。” 和开始的时候,回答温良的那句话一样。 “请给出您的评价。”AI再次催促。 吕大少手忙脚乱地打了个五星。 “谢谢您的评价,下次再见。” 星星和AI都消失了。 灵魂空间也消失了。 剩下吕大少一个人站在空旷的房间里。 他的代练,他的人生导师,离开了。 离别来的猝不及防,他们甚至连道别都没有。 大佬,你让我向何寂道别,可是我呢? 吕大少觉得很酸,更多的是痛。 见面的时候就知道,代练的阳寿已尽。 这一次,就是永别了。 门开了。 “我们怎么可能非法拘禁!”燕尾服一脸职业笑容,回头在和民警对话,“吕温梁少爷是我们的客人,在这里休息,他胆子很小,别吓到……” 燕尾服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了好端端,但是哭得一塌糊涂的吕大少。 还有他脚边,头顶榴莲、嘴塞苹果、被绑得严严实实的亲儿子。 “大光!”燕尾服扑通一声跪在儿子面前,忙乱不堪地解着布条,撕心裂肺地叫,“绑架!对的!吕温梁绑架我儿子!你们看到了吗?把他抓起来!抓起来!” 门外,何老太爷冷冷地看了一眼房间的情况,转身就走。 几个民警有点搞不清楚状况,面面相觑。 吕大少抽抽噎噎的哭着,和民警反映情况,“今天晚上八点,我刚下班,就被他们的人抓上了车……” 他虽然一直在哭,还时不时地打几个哭嗝,说话却很顺溜,条理清晰。 民警一遍录像一边记口录,还时不时点点头。 燕尾服终于给黑衣人松了绑,取出苹果拿走榴莲,急得直跳脚,“他胡说!他无凭无据!” “那你讲讲,是怎么回事?” 因为报案人身份不一般,这次发动的民警不少,所以分出了好几个小组,当场就开始分别提问起来。 燕尾服喊得很大声,可是民警到了面前,又立刻变成了鹌鹑。 上次得手太顺利了,不仅让受了伤的吕大少再也不敢退婚,还成功替老爷收服了不服管教的小少爷。 所以这一次,他们自认为轻车熟路,根本没想到会惊动警察。 这下好了,别说串口供,就连口供都没准备一句。 “吕先生几点到这里的?为什么会到这里?” “呃……”燕尾服低头思索,偷偷看着已经被带到门外的黑衣人。 “他本来在楼下书房,为什么会到这个偏僻的房间?” “呃……”燕尾服支支吾吾,不敢乱说。 “你儿子和吕先生认识吗?什么时间、什么地点认识的,为什么起冲突?” “呃……”燕尾服手脚冰凉。 这时,吕大少已经交代完了所有事实,指了指头顶的吊灯,“从他们绑架我开始,我就开启了全程录像,手机在那里。” 燕尾服顺着温良的手指,抬头一看,顿时脚软了,“同志,是何老爷让我们父子这么做的!我们和吕大少没有私交,犯不上啊!” 民警已经取到了手机,粗粗看了看上面的视频,点点头。 燕尾服被民警押着走出房间,看到同样被押着的独子,大哭,“大光!是爸爸害了你啊!” 吕大少依旧站在房间中央,麻木地看着那两个人被带走,心里却没有一丝快感。 时间太短了。 为什么尘埃落定后,不能多一点时间,让他们能好好相处,互相了解呢? “吕先生,麻烦您和我们走一趟,确定一下细节。”门外,民警在催促。 吕大少这才回过神来,缓缓移动步子。 离开身体太久的后遗症这才展现出来,吕大少觉得每一步都走得很困难。 走到门口的时候,何老太爷被两名民警带着,一样走了出来。 “人不可貌相啊!”何老太爷叹了一口气道。 吕大少转过头去。 代练大佬离开了,从今往后,人生的道路,他要自己面对了。 迈巴赫一个急刹车,何寂匆忙从车上下来。 “小少爷——”燕尾服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他还想再说什么,看到何老太爷不经意的眼神,把后面的话生生憋了回去。 何寂快走几步,肩膀擦过何老太爷,冲到吕大少面前站定,“你怎么样?” 吕大少抬头看他,满脸泪痕。 51. 他想起了一切,然而晚了 何寂上前,想要抹去心上人的眼泪。 但是,当他渐渐靠近,看到眼前人的眼睛后,便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手臂也停在半空。 这双眼睛里虽然也有锋芒,却不是他熟悉的那一种。 这个人,不是他的WL。 这是吕温梁。 虽然遇到过一次这样的事情,何寂还是没来由地心慌。 他后退了一步,又前进了一点,确认那不是他后,有些失态地自言自语:“怎么会这样,他呢?” 吕大少自然听到了何寂的话,他环视一圈四周,低头思索了一阵。 如果是大佬,他会做什么? 大约会祸水东引吧。 吕大少了然,随即仰起头,向前一步,颤抖的手指点了点对面的何老太爷,“找人?你问他啊!就是他把人弄走了!就是他!” 吕老太爷有些不知所以,一脸疑惑地看了看打哑谜的两个人。 何寂转身,扫了一眼自己的爷爷,没说话,起身,给几位民警让开道路。 看到孙子置之事外的样子,何老太爷心一缩,嗫喏着嘴唇想要说什么,可是身后的民警已经在催促,只能匆匆忙忙上了车。 午夜十二点。 初一的日子没有月亮,天空黑漆漆的一片。 何寂盯着开开合合的旋转门,脑子里的千般念头不知从何说起。 他想起半年前的那一天,也是在这个派出所门口,他第一次察觉到前未婚夫的异样。 为了确定事实,何寂问了他一个大厂的面试问题。 他是怎么回答的? 他说:“当何大公子的未婚夫可真不容易,既要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又要写得了代码打得了流氓。我看普通人类配不上你,不如上天抓个神仙!” 故地重游,这一次的何寂口干舌燥,八方不动的那层皮眼看着就要保不住。 这次从这里出来的,会是哪一个人格? 他目不转睛的盯着派出所的玻璃门,生怕错过了什么。 初春的天气冷的有些刺骨,何寂却没有察觉,他像一尊卡皮巴拉雕塑,在昏黄的路灯下守着心上人。 直到后半夜,旋转门才开始动作。 从门里走出的人只有一个黑漆漆的轮廓,连面容都看不清。 何寂冲了上去,又在不远处停了下来,局促不安地看着那个身影。 吕大少出了门,目不斜视,直直往前走。 不远处,已经等了一会的出租车司机按了按喇叭。 从走路的姿势,就能看出来,这个人是吕温梁,不是他的WL。 出租车打火,起步,很快就要消失。 何寂连忙搓搓手,打开车门。 还没来得及发动车子,何老太爷被民警恭恭敬敬地送了出来。 老头轻车熟路地开了车门,坐到副驾驶,打了个手势。 车子在原地一动不动。 何老太爷这才发现,车上没有司机。 他孙子是自己开车追过来的。 “正好,回老宅,有事和你说。”何老太爷身体笔直,坐在副驾驶,一脸不悦地支使孙子开车。 何寂充耳不闻,只伸长脑袋看出租车的尾灯。 “还不开车!”四下无人,何老太爷终于暴露了本性,不耐烦地催促。 说话间,出租车拐了个弯,终于消失不见。 何寂放下车窗,伸出脑袋还想看,何老太爷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收回脑袋,连车窗都没关,猛猛踩下油门。 没做好准备的何老太爷身子一晃,脑袋重重砸在头枕上。 被盘问一夜,心力交瘁的何老太爷终于爆发。 他轻轻敲着扶手箱,想要口头教育一下唯一的孙子,可是,当他转过脸,却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何寂涣散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仿佛在看哪里,却完全不聚焦。 他的嘴唇毫无血色,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露,整个人处于一种愤怒且失神的临界点。 这状况,何老太爷可太熟悉了。 他曾经以旁观者的身份,眼睁睁看到两次何寂失魂落魄的样子。 一次七年前,何家老宅的楼道,鲜血涌出小儿子房间。 那次算意外。 还有一次是三年前,也是那个房间门口,涌出的是吕大少的鲜血。 那次是何老太爷察觉到孙子失控,亲自安排的。 每次何寂出现这种精神涣散的状态后,便会发一次疯,丢失一部分记忆,然后就会变回那个对他唯命是从的孙子。 本来这一次,也是这样的安排,没想到,演员吕大少没配合,横生很多枝节。 虽然但是,那两次都是意料之中,何家也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这次不同! 何寂亲自开着车! 吕老太爷自己也在车上! 老头彻底慌了,腾出一只手摸手机,口袋里空空如也。 出门走得急,什么也没带。 惜命的老太爷不敢造次,手忙脚乱地系安全带,白着脸叫:“停车!叫司机来!” 何寂充耳不闻,方向盘一歪,吕老太爷的脑袋重重地撞到车玻璃上。 “你是不是想杀死我!”吕老太爷大吼。 何寂一言不发,转过脸,用空洞的眼睛看着吕老太爷,脚下把油门轰到底,任车辆发出刺耳的轰鸣声。 吕老太爷魂飞魄散,一脸惊恐地看着鬼一样的孙子,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只是更加用力地抓着把手。 这一路开得惊心动魄,好不容易捱到何家老宅,何老太爷惊魂未定地冲下车,车门都没关,就见迈巴赫猛地掉了个头,平稳地开走了。 何老太爷满嘴的话一句也没说出来,反而被回填了一嗓子眼的车尾气。 老头飞一样跳上台阶,疯狂地砸门。 市区中心的老破小。 吕大少一个人躺在老式木床上,盯着白花花的天花板失眠。 他本来是个倒头就睡的体质,可是今夜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操纵着自己的皮囊,为他上演一处人生爽剧了。 他无比怀念那个代练的大佬。 可是,即使如此,当吕大少陷入回忆时,他有些不安地发现,代练的面孔在脑海中越来越模糊。 他有一双好看的丹 凤眼,戴着眼镜,可其它细节呢? 吕大少猛地坐了起来,懊恼地揉揉脑袋。 当时只道是寻常,他为什么没有认认真真地端详过大佬哪怕一次! 吕大少翻箱倒柜,找了老半天,终于从犄角旮旯找出一支铅笔。 没有纸张,他小心翼翼地握着那支笔,在墙上细细勾勒着回忆里的那张脸。 可惜,吕大少学艺不精,画了三遍,还是没有把那个人的神韵画出哪怕一分。 砰砰的敲门声打断了吕大少的绘画。 吕大少握着笔发了一小会呆,这才磨磨蹭蹭地打开了门。 何寂先是深深地看了一眼吕大少,大失所望,想要转身离去,又有些舍不得。 两个人就这样在门口对峙了老半天。 良久,吕大少叹了一口气,转身,回到沙发上坐下。 何寂依旧站在门口,像只受了伤的卡皮巴拉,瞪着通红的眼睛,欲言又止地看着吕大少。 吕大少知道,何总并不是在看自己,而是在寻找那个存在于他身体里,后来又消失不见的人。 有这么一尊佛守着,吕大少的绘画大业自然进行不下去,只好呆坐在那里,也不理不告而来的客人,自顾自地回忆着和代练相处的细节。 深更半夜,这对曾经有过婚约的人一里一外,竟然让人有一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何寂正大光明地观察了半天,既没有从吕大少身上看到天人交战,也没有看到熟悉的人出现,越来越绝望,终于鼓起勇气道:“我认识一个精神科的医生,可以帮你看一下人格分裂的问题。” “什么?”吕大少一脸疑惑地转过头,眼睛里全是不解,“你说谁人格分裂?” 何寂一咬牙一闭眼,自顾自道:“你的次人格很厉害,如果你愿意和他共存,我可以……” “你以为,大佬是我的另一个人格?”吕大少弱弱地打断何寂的话,一脸不解,“不是啊,他是个人,真实存在过的,只是前不久去世了而已。我让他附身,帮我解决一些问题。” 何寂猛地怔住,下颌崩得死死的,剩余的话卡在喉咙里,一时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他原以为WL是吕大少的第二人格,只要吕大少在,就能想办法把他呼唤出来。 可是现在,一切都成空了。 他苦寻那么多年的人,是真的离开这人间了。 吕大少像个无知又狠辣的杀手,刺了一刀,又开始补新的一刀。 “哦,对了,他消散前说,你们几年前没有好好道别,让我替他和你道个别。” 何寂听完这话,脸上剩余的血色褪了个干干净净,连呼吸都忘了接续,只是呆呆定在那里。 几年前吗? 为什么他一无所知? 吕大少依旧一脸无知地补着刀,“这些事情都是你爷爷搞得鬼,你不知道吗?” 痛感从心口处缓缓蔓延出来,何寂抿着嘴,肩头细细抖动,抬眼间,他看到了墙壁上吕大少的那几幅画像,脑海中如同惊雷响起…… “小帅哥,你好呀!” 开满紫色花串的泡桐树下,一个戴着眼镜,笑容明媚的少年在向他伸挥手。 52. 重逢第一天,他亲手安葬了爱人^^…… 原来,他们早就认识! 何寂捂着脑袋蹲在地上,痛苦到无以复加。 怎么会忘记这些! 怎么可以忘了这些! 这时,来自吕大少的第四刀如期而至,“你爷爷说,联姻是他安排的,你把我当成了另外一个人,他很生气,就消散了。” 眼泪滴在水泥地上,晕出深色的痕迹。 何寂缓缓蹲在地上。 人是真的,可是他看到的一切,都是别人安排好的。 何寂感到从脚趾到膝盖都在密密麻麻地痛,但是比不上心里的痛。 他以为的初识,竟然是久别重逢。 他以为的重逢,已经开启了离别的序曲。 在他还在疯狂的寻找的时候,那个人已经攒够了失望,离开了。 原来如此! 他竟然一无所知! 过了许久,何寂才扶着墙壁站起来。 他想起那一晚,手腕上蹭的那一层浅浅的灰,他用了半瓶洗手液才洗下去。 可现在,他宁愿永远留着它。 毕竟那个时候,他的灵魂还在不远处。 吕大少哆哆嗦嗦看着这尊大神站起来,后退了好几步,急不可耐地关上门。 可是何寂连头都没回,跌跌撞撞下楼,和背书包出门的胡泽装了个正着。 “何总,这么早?”胡泽假笑着打招呼。 何寂充耳不闻,飞快地出了单元门,在他的迈巴赫旁边停顿了一下。 东方泛起鱼肚白,老城区的街道上,有人在步履匆匆,有人闲庭信步,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何寂犹豫了一下,没有开车,大踏步走了出去。 他想起那天,雨后初霁,他跑他追,走了二十里地。 如果那个人还能回来,哪怕让他天天暴走二十公里,哪怕只是远远的看一个背影,那样也好。 回到何家老宅的时候,何寂的脚后跟已经全磨破了,鲜血淋漓。 园丁们看着小少爷脚下一个又一个的血脚印,停下手里的工作,惊恐地捂住了嘴。 何寂目不旁视,进了大厅,一脚踢开书房的门。 何老太爷正在和心理医生喝茶,冷不丁杯子里溅了一滴血液,抬眼看到孙子脚上的血,惊得甩掉了杯子。 “他不是晕血吗?”何老太爷无助的看着一旁的医生。 心理医生是何老太爷的心腹,看到这一幕,也站了起来,有些不可置信,“康复了?” 何寂大马金刀坐在圈椅上,也不说话,冷冷的看着对面的两个人。 “小寂,你……”三个人沉默了许久,何老太爷有点顶不住,开口道。 何寂摆摆手,给了心理医生一个手势。 心理医生立刻起身,讪讪地笑,“那个……我想起来了,我今天约了个病人……” 何老太爷瞳孔微微收缩,死死地看着这位合作多年的医生。 心理医生喉结滚动了一下,随即挺直脊背,昂首挺胸地走了。 书房的们关上,何老太爷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佯装镇定,“受伤了?先处理一下。” 何寂大剌剌的拖了鞋袜,扔在一边,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何老太爷,“昨天,你和他说了什么!” 何老太爷端起茶杯,晃了晃,嗅了一口茶香。 还好,虽然晕血的bug没了,这人至少还有软肋。 想着,何老太爷微微笑了笑,“就是长辈和晚辈的普通谈话,想什么呢?我这就叫人给你包扎……” 话没说完,就看见何寂站起来,猛地逼近自己。 封闭的书房不知从哪里来的阴风阵阵,带着强烈的压迫感,让何老太爷几乎站不稳。 “当年,你用了什么办法,让我误以为吕温梁是别人!” 何老太爷被震得打了个踉跄,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碎成两半。 他强装镇静,摸出另外一个杯子倒茶,“怎么会,书店不是你自己要去的吗?” “那个人是谁!” 何寂的脸几乎要贴到何老太爷的鼻尖上,祖孙两个人就这样脸对脸对峙。 过了一阵子,何老太爷放下茶壶,吃吃地笑了起来,“家门不幸!老何家什么时候沾染上情种的基因了!” “吃绝户吃多了,自然会遇到鬼。”何寂冷冷道。 被亲孙子戳心窝,何老太爷有点绷不住,恶狠狠地瞪着何寂,“你少在那里口放厥词!何家可是世代书香世家,怎容你一个不肖子孙这样污蔑!” “你上一代还是个剃头匠,入赘有钱人家,你还的宗,”何寂一脸嘲讽,“还世代,有钱世家是我那位祖奶奶好嘛!” 何老太爷彻底暴怒,抬手给了孙子一巴掌,“胡说八道!” 何寂肿着半边脸,冷冷地笑了,那笑声让何老太爷的气势泄了一半。 “你……”何老太爷底气不足地后退了一步。 他年纪大了,两个儿子一个被儿媳妇了结,一个自我了结,只剩了这一个孙子。 原指望教育好了给自己养老送终,没想到总是横生枝节。 先是不成器的儿子,后来是那个不知名的网友。 好不容易收服了人,没想到那些狗屁倒灶的事情又被翻了出来,闹得家里鸡犬不宁。 何老太爷默默点了点手里的牌,想来想去竟然所剩无几,只好拿出自认为最有分量的一张,“你信不信,我把家产全给旁系!” “好啊,省的我一直给你们收拾烂摊子!” 从孙子眼里看到了实实在在的退意,何老太爷吓了一跳。 事到如今,还真是何氏离不开何寂。 “你还要不要找那个人了……”何老太爷后退一步,跌坐在官帽椅上,底气不足地威胁何寂。 对付情种的最大筹码,就是他的爱人。 可惜,何寂的眼里一片死寂。 爷孙两个人一坐一立,在装饰华丽的书房沉默良久。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斑鸠的叫声。 “咕咕酒——咕咕酒——” 这诡异的安静让何老太爷的心烦躁无比。 软肋也没什么用吗? 这可怎么是好! 何寂冷眼看着何老太爷的脸色由红转黄,逐渐变得青紫。 他看着满皱纹的三角眼,脑中白光一闪,突然想到另一双眼睛。 “听说,何总和未婚夫的缘分,起源于线上?” …… 他曾经把这句话咂摸了无数次,没有找到其中关节所在,可是如今,那些无法摸清的脉络逐渐清 晰,终于织成一张细细密密的网,每一个节点都有刺,逐渐在心中收紧。 原来如此。 何寂突然大笑起来。 何老太爷吓了一跳,忙不迭地摸起不远处的固话,想要找心理医生求助。 电话的嘟嘟音与何寂的狂笑声夹杂在一起,让何老太爷忍不住不停地抖着腿。 最后,电话音停了,何寂的笑声也停了。 整个书房再次回归沉寂。 “享受您的老年生活吧,爷爷!” 何寂丢下一句话,光着脚走出书房。 何老太爷惊魂未定地抚着胸口,用内线叫人进来。 佣人们急匆匆地往书房跑,刚好撞上穿鞋袜的何寂。 几个人齐齐停下脚步,等着这位小少爷的差遣。 何寂系好鞋带,抬眼看了看这几个人。 厨师、纺织品清理师,还有两个室内清洁工。 巧了,当年在WL面前贴脸开大的几个人,一个不落地站在那里。 “找我的助理领薪水,下午就走。”何寂冷冷道。 几个佣人面面相觑,胆大的还回头看了看书房。 “这里的人我会全部清退,”何寂加大音量,“至于你们的好管家,我会让他牢底坐穿!” 书房里依旧一片沉默。 几个人稀稀拉拉地转身离开。 离开老宅,何寂来到一个茶室,他曾经追着一段代码来到这里,可惜晚了一步,没有见到心心念念的人。 原来他们之间的误会有那么深,而他竟一无所知。 闾程科已经离了婚,房子归吴锦华母子,他只分到了一个地下室。 何寂站在黑漆漆的地下室,居高临下地看着WL的生父,“说吧,怎么回事?” 失去妻子照料的男人老得飞快,闾程科看起来竟然比吕老太爷还要苍老一些,他打开灯,看清来人后,瑟缩在墙角,语无伦次,“当时说的好好的,五十万给我,骨灰你安置,我已经没钱了,那罐东西我也不要……” 何寂的眼角冰凉一片,他上前一步,咬牙切齿,“你还对他做过什么!” 闾程科浑身发抖,声音里带着颤音,“我已经遭了报应啊!我人财两空啊!怎么还要上门欺负我这孤寡老人啊……” 何寂再没开口,冷冰冰地看着WL的生物学父亲。 闾程科被盯得直发毛,后悔没早点把手里的消息卖个价钱,小声絮叨,“手机号是你爷爷买的,我不过是作为监护人,去办了个手续而已……” 手机号、另外一个人、书店…… 终于明白了一切,然而为时已晚。 何寂想起那天在寰文,他看到那张模糊照片后难以抑制的心痛。 原来,在那天已经错过了。 原来,再重逢的第一天,他已经亲手安葬了自己的爱人。 他们之间的缘分,总是差了那么一些。 西山公墓夕阳西斜,何总温柔地看着墓碑上面目全非的照片,轻轻抚摸上面的每一个字。 “温良之墓” 直到现在,他才知道他的名字。 为时已晚,太晚了。 我好想好想拥抱你的一切。 一个人的一双臂,拥抱的只是空虚……【1】 53. 满血归来 绿皮火车驶过花海,车轮撞击在铁轨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也不是第一回来了,温良坐在座位上,不仅不进一点也不紧张,还扯开了列车的窗户。 阴阳界没什么风,一望无际的曼殊沙华开得肆无忌惮。 花不见叶,叶不见花,就像失去了缘分的两个人,见面不相识,相识已别离。 温良扭过脸,打消了看风景的念头,在空荡荡的的车厢闲逛起来。 “阿良。” 走了几圈,温柔的女声传来。 顺着声音的方向,温良看到了与记忆别无二致的人。 小桌上多了个热气腾腾的汤罐,温欣在氤氲的蒸汽后面,面带笑容地看着温良。 “妈妈!” 温良冲到温欣身边,想要拥抱多年未见的亲人,却扑了个空。 灵魂形态的人是无法拥抱接触的。 然而,温欣笑笑,抬手摸了摸温良的头,叹了一口气,“傻孩子,惦记我那点事做什么。” 感受到头发被轻轻拂过,温良忍不住热泪盈眶,从少年时期积攒至今的委屈忍不住爆棚,“妈妈,我好想你……” 母亲的温暖抚平了坎坷人生的伤疤,送走了昔日的愤懑与不甘。 “好啦好啦,不哭了,面也见了,以后要好好过日子。”温欣拍拍儿子的肩膀,盛了一碗汤,“来,喝点暖暖身子。” 闻到年幼时的味道,温良顿时舒心起来,接过汤碗。 这时,凌乱的脚步声传来,伴随着一声高呼,“啊!不能喝!” 愣神间,只见一阵青烟飘过,手里的汤碗和桌上的罐子都冒着火花消失了。 穿着黑色制服的人慌得一批,飞奔过来,在温良面前刹车停下,不由分说地把人举了起来,扬到半空中,竹筒倒豆子一样使劲摇晃。 温欣连忙起身,制止道:“那不是奈何桥的汤!是我自己用人间材料做的!” 黑制服听了,常舒了一口气,“不早说。” 然后,随手把人往座椅上一丢,大马金刀坐下。 被人倒吊着晃了半天,温良头晕眼花,半天回不过神来。 还好是个魂体,要不然非要吐这货一身不可。 可怜兮兮的温良捂着太阳穴缓了老半天,这才耳不鸣了眼不花了,抬头看了一眼飞奔而来的工作人员。 竟然是个熟人。 胡励尴尬地咳了一声,整整衣领,笑得一脸纯良,“温总监,好久不见呐!” 温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我帮你们家找到了弟弟,你竟然把我提起来抖来抖去! “多年不见,胡医生怎么毛手毛脚的!” 胡励有点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不好意思啊!职业病犯了,把你当我的那些客户了。” 什么职业要这么对客户? 温良一脸疑惑。 这时,温欣凑到他耳边,小声道:“他是一组拔舌地狱的,凶残惯了。” 好叭! 温良闭上嘴,把阴阳怪气的话吞了回去。 “胡总,小良胆子小,您别吓他。”温欣上前一步,笑着打圆场。 又用另一只手拍了拍温良,笑道:“别怕,他找你是好事儿。” 温良想要回握母亲的手,然而,依旧是扑了个空。 “还不到时候呢,”温欣温柔地看着儿子,“你心里的结也解了,回去以后,好好生活,人生是用来享受的,想要什么,就去追。” 温良点点头,温欣欣慰地笑着,逐渐消失。 绿皮车恢复平静,只剩下铁轨的声音和前老板的男朋友。 温良像个面试者一样,坐在这位对面,和他大眼瞪小眼。 “那个,不好意思啊,我还以为你在喝汤呢。”胡励讪讪地笑着,为他的一系列动作做解释,“你不知道,孟婆汤一喝,就不能回去了。” 人都化成灰了,还怎么回去?温良满脸疑惑地看着这位工作人员。 “那个,我这里有个代练任务,你要不要接?”胡励摸了摸后脑勺,笑得一脸纯良。 简直是叹为观止,没想到人生代练这种活也能梅开二度。 只是上次是因为执念未了,需要一段生命解决遗留问题,这次让他滞留人间的理由又是什么? “你在代练期间,又产生了新的执念,恰好我这边又有需求,所以……” 温良愣住了。 上一个执念是母亲的离世,那新的执念又是什么呢? 思绪如同曼殊沙华,从心脏深处生根、破土,很快就开了火红的花,撑满五脏六腑。 那些错过与遗憾,在没有察觉的地方生长,最终到了不可忽视的地步。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新的执念已经产生。 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 那些剪不断理不乱的过往,最终成了他滞留人间的因果。 偏偏拔舌头的人最八卦,忙不迭地补起刀来,“你的尸骨还是何寂埋的呢,尘缘未了,就算转世了,也还要纠缠的……” “你说什么?”温良瞪大眼睛。 “你还不知道啊!”胡励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个平板来,“谁安葬了谁可是大因果,我们这里都有记录的。” 温良想到葬礼的那一天,何寂用一张支票和闾程科换了一份协议,难道是…… 可是那时候,何寂甚至不知道,那个可怜的逝者就是网络上聊了三年的那个人啊! 温良甚至对他心生怨怼,误认为他和闾程科之间,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们之间的误会太多,到如今,一刀一刀,都是痛点。 “这次的皮囊阳寿很长哦,足以让你们俩白头偕老了,怎么样,干不干?”胡励趁机推销他的任务。 虽然急迫的想回去,但是从胡励急迫的语气中,温良品出了不对劲的地方。 上赶着来的东西,通常都有一些问题。 温良坐正,看了一眼迫切无比的胡励,“要不算了,我还是去销号吧!” 胡励急得快要跳起来,“哎呀,这么好的条件,和初恋重修旧好不香吗?怎么想不开要重开呢?” 急成这样子,看来这工作不好办呐! 温良默默盘算起来。 这时,一个白色制服的人出现在胡励身边,“学弟,好久不见。” “学长?”温良惊讶地瞪大眼睛,“你不是……” 文亮不是 还活着吗? 他是那场车祸的唯一幸存者,至今还躺在ICU没有醒来,怎么灵魂已经穿上了阴阳界的制服? 温良仔细查看,才发现胡励握着文亮的手,而文亮搭在胡励身上的手指,却穿过了胡励的身体。 按照经验来看,胡励是阴阳界的工作人员,而文亮现在是灵魂形态。 “这地方还收临时工?”温良问道。 对面的俩人都笑了。 “出了点意外,我提前就职了,所以,才会找你帮忙。” 胡励正襟危坐,把文亮揽在怀里,一副宣示主权的样子。 文亮递了个眼神过去,胡励立刻乖乖坐好,眼睛亮晶晶地求鼓励。 温良冷眼看着腻腻歪歪的两个人,顿时懂了。 原来是文总阳寿未尽,但是胡励等不及了,不知道用什么方法给他安排了个差事,要在阴阳界长长久久的相守下去。 有的人年少相恋,相守多年,死了还形影不离。 有的人就实实在在见过两次面,然后一直在错过,最后还天人永隔。 命运果然不公平呢! 胡励看出了温良心中所想,立刻趁热打铁,“委托人的条件你也看到了,这次任务纯放养,只需要完成几个小小的任务,之后随你怎么生活,怎么样,划算吧!” 可惜打黑工这种事情,一回生二回熟。 但凡开口答应,温良立刻就会被踢下车,醒在文总的皮囊里。 当年是高考省状元的温良不上当,一言不发地看着两位阴阳界工作人员。 “呃……你不想弥补遗憾吗?”胡励底气不足地催促。 拒绝接合同,唯一乙方的地位此时高的要命。 温良笑笑,不说话。 胡励急了,讨好地笑着,开出了更好的条件,“这样,我这边调一下参数,把健康度给你拉满,怎么样?” 还有这种好事! 温良内心在雀跃,脸上却是八风不动的样子。 “把身体的数值调成你原来的样子怎么样?”胡励一咬牙一跺脚,给出第二重条件。 温良继续学习卡皮巴拉,稳稳当当,一点松动也无。 胡励咬着后槽牙,把平板放到桌上道:“来来来,指标仪给你,只要在权限内,你尽管调整!” “学弟,你收着吧,这平板还能查询之前发生的事情,有事还可以联系我们。”文亮补充道。 有人脉就是不一样啊! 就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温良感叹。 上次代练两眼一抹黑,这次连外挂都有了。 他颤颤巍巍接过平板,看了看里面的APP,皮囊调整、历史记录查询,还有一个绿泡泡。 打开绿泡泡,里面有两个好友。 白组小文,黑组小胡。 文亮点点头,道:“有事联系,我俩不忙的话一定回复。” 温良还想说什么,胡励摆摆手,“你和温阿姨的尘缘已了,还是不要再联系的好。” 拔舌地狱的工作人员还真会猜别人的心思呢! 温良忍不住为文总担忧起来。 文亮开口,讲起他的需求来,温良听了,顿觉压力倍增。 54. 如履薄冰 “第一件事,别让我妹联姻,不管她愿不愿意。”文亮伸出一个指头道。 文总很宝贝小他几岁的妹妹,如今自己还生死未卜,倒还在为文灵的人生大事做打算,哥哥做到这个地步,还真是个尽职尽责的好兄长呢。 不过这要求也隐隐透着诡异。 不情不愿的联姻就算了,什么叫就算小姑娘愿意也不行? 文氏也算是老牌财团了,就算产业更迭不及全盛时期,可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也没到送女儿联姻的地步。 何况还有新起之秀寰文顶着,应该是文家小姐挑别人,而不是被挑选的境地。 为什么文总会如此抵触让妹妹联姻呢? 虽然感到有些奇怪,但是温良还是点点头,表示接受。 文亮看他没有提出异议,明显松了一口气,接着道:“这第二个要求有点强人所难,但请你务必办到,麻烦你破坏我母亲对父亲的感情,能离婚最好。就算离不了婚,也要让他们彻底决裂。” 温良挑了挑眉毛。 豪门果然各有隐情。 文家是外界公认的模范家庭,没想到,儿子心心念念的事情,竟然是让父母决裂。 不过文亮的父亲是程春发,想到那人在寰文的一堆骚操作,还有在吕胜东葬礼上大打出手的事情,也能猜到文亮这么做的一些缘由。 替人办事而已,他和文亮父母并没有什么感情可言,做起这些事来反而更加没压力一些。 温良想了想,应承下来。 眼看着谈判顺利,文亮如释重负,讲出了最后一个要求,“最后,那场车祸不是意外,而是设计好的,我要所有凶手都受到应有的惩罚!” 温良的瞳孔猛地一震。 那天,商务车载着寰文的所有领导层到邻省出差,被失控的出租车撞如水中。 车祸带走了一名副总裁、五名总监还有一名司机,唯一幸存总裁昏迷不醒,让冉冉升起的科技公司差点停摆。 这场事故历经三个月的调查,最终以交通意外结案,以保险公司和出租车公司赔偿受害者了结。 万万没想到,其中竟另有隐情。 温良抿着嘴唇,身体微微前倾,眼里闪烁着锐利的光芒,“你是说,警方已经定了性的交通意外,其实是人为?” 文亮垂下眼帘,双手手指不停地搅动,没有答话。 反倒是胡励,他拍了拍身边人的手,沉声道:“你也是做人工智能的,想来也知道,有些bug其实是人为。” 他这话意有所指,让温良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当然,某些智能机器人失控导致意外发生,本来也是因果报应,了解了就没事了,”胡励目光沉沉,说出的话让人忍不住心惊肉跳,“那场车祸中,你也是受害者,所以,还请尽力完成任务。” “既然和我自己的死因有关,那我不得不问一下了,”温良双手抱臂,身体微微前倾,盯着文亮的双眼问道:“凶手是谁?是否和你们家的内斗有关?” 胡励拍了拍文亮的肩膀,侧身挡住了探究的视线,“非常抱歉,我们签过保密协议,不能对还阳的人透露因果。” 温良冷冷扫了一眼几乎要上蹿下跳的胡励,嗤了一声。 “是真的,作为工作人员,不能透露因果,”文亮急了,穿过胡励的身体,手臂摊在桌面上,“我们不能说,你自己可以看!完成任务进度,就能开启历史数据查询功能,就能查看上帝视角下事发前的所有记录!” 好叭! 这还是个连环套呢! 温良打开平板,果然,除了聊天软件,其余两个app还是锁定状态。 要不是文总提醒,他还没发现呢! 用外挂也不是那么便宜的事情啊! “你放心,只要有进度就能解锁,”胡励身体绷得很紧,喉结来回滚动,眼睛里全是恳切,“之后你就是用自己的皮囊生活了,相当于重获人生呢!怎么样,接吗?” 看到胡励急切的样子,温良总觉得有天坑在前面等着。 他熄掉屏幕,把目光转向老实一点的那个人,“学长,咱同窗这么多年,你不会坑我吧!” “说实话,我的这几个要求都有难度,要不然我也不会一直回避,不想回去解决,”文亮垂下眼,双手交叠,一副过意不去的样子,“不过你算不上当事人,处理起来应该简单一点。” 懂了。 看来文家的浑水也不是那么容易趟的。 不过,这买卖你情我愿,温良获得剩余的人生,文总需要有人帮他收拾家里的烂摊子,谁也不亏。 “能再问一个问题吗?”温良合上平板问。 胡励做了个请的手势。 “任务进度达成多少才能解锁所有功能?” 只见对面俩人不约而同地扯出一个微笑。 “道法自然。” 这句话一出口,温良就知道,他该下车了。 和上次时间暂停不同,这次醒过来的地方可谓是凄凄惨惨戚戚。 恢复意识后,温良首先感到的,是全身的无力与沉重。这身体已经在病床上躺了半年多,全身酸软,连抬眼皮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好不容易睁开眼,只见身边空空荡荡,除了自己就没个喘气的人。眼里是冷白色的灯光映着冷白的墙面,耳边是机器尽职尽责的滴滴声,鼻腔里是浓重的消毒水味道。 仿佛之前附身在吕大少那里的半年、在阴阳界的故人相见都是一场梦境。 如今梦醒了,人真的就在ICU,在等待清醒或离去。 这真的是文总的境遇吗? 亦或,这身体本来就是温良自己。 但是,高级病房、满屋子的仪器都在告诉温良,他现在的身份不是那个没有家人的温总监,而是家财万丈的文总。 毕竟,温良的直系亲属绝不会那么好心,恐怕在他昏迷的一瞬间,就要忙不迭地放弃抢救,绝不会在他身上花一分钱。 温良动动手指,才发现手上夹着血氧检测仪。 这身体上插满各种各样的管子。 鼻腔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胸口是微凉的电极片,隐秘的地方同样有异物感,那是一根导尿管,从被褥下引出,袋子和输液的液体挂在一起。 几乎所有认知范围内的管子,这身上都插着,这 些管线把整个身体牢牢困在病床上,让人连转个头都困难。 病房装备齐全,一副为了维持他的生命体征,恨不得把所有仪器都搬过来,安在他身上的样子。 这周全的治疗体系,让温良感慨。 有的人恨不得把亲人敲髓吸骨,有的千金散尽只为留亲人一口气,果然人和人的差距比鸿沟大多了。 可当温良恢复了一些行动力,开始四处张望时,他才醒悟,留着一口气可不见得是什么情感使然。 千金散尽维持他的生命体征不假,可其中恐怕另有隐情是真的。 因为,在这装满仪器的房间里,竟然没有呼叫铃! 既然费这么大力气救人,怎么不为病人清醒做准备呢? 那个竭尽全力保全文总性命的人,是认为他不会醒来呢?还是没打算让他醒来呢? 温良觉得细思恐极。 这时,脑子里的平板响起了提示音。 文总发来一条信息。 【皮囊而已,任务完成后就是你自己的样子了,剩余的人生也是你的,谢啦!】 温良更加惶恐起来。 事到如今还在不断画大饼,这上赶着塞好处的事情,恐怕不止有一两个天坑在前面看等着。 他努力欠着身子想要起身,无奈全身上下被各种管子围绕着,动弹一下简直难于登天。 这些大小不一的管子在过去的半年里,维持着这具身体的生命体征。 可是,在他苏醒后,这些东西无一例外地成为了他行动的负累,紧紧束缚着这具身体,让他寸步难移。 【文总,我的处境你知道了吧,快告诉我,狼人是谁?是你的家人吗?】 温良感到自己要崩溃了,他心念一转,打开app,毫不掩饰地问道。 出乎意料的是,文亮回复得很快。 【除了没能力搞事的,全是。】 要不是被一堆管子紧紧束缚着,温良简直要跳起来。 这辈子算是如履薄冰了,能不能到对岸还真是个问题。 毕竟之前的吕家虽然闹得很凶,论起战斗力个个都是渣渣,他还有个窝囊废的人设顶着。 而现在,文总出事之前恐怕就和全家有龃龉,环伺的群狼又个个聪明绝顶,他一个搞技术的,要怎么面对四面楚歌的环境,还真是个问题。 现在的第一个问题是,该如何从这堆管子的环绕下正常爬起来。 温良挣扎了老半天,可惜这壳子太过虚弱,动动手指都费力气。 躺在病床上,温良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爬起来又如何,要是让保文总性命的人知道他苏醒了,又是现在这鬼样子,恐怕不出半天,他就要重回阴阳界报道去。 进退维谷,温良看着苍白的天花板无计可施。 突然,他看到平板上的进度条在莫名其妙地疯长,红线跳过百分之十,飚过百分之二十,最终停在了百分之三十三。 啊? 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还没出手,怎么瞬间就柳暗花明了呢? 温良打开平板,发现原本两个灰扑扑的app,其中一个点亮了。 55. 群狼环伺 皮囊调整的app一闪一闪,仿佛是深海中的灯塔。 温良心中一喜,一时间也顾不上探究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任务完成度突然飙升了那么多了。 他连忙打开那个app,开始仔细研究起来。 没想到阴阳界与时俱进,设计的应用与人间的有异曲同工之妙。 一样的无良。 这玩意就像花大价钱买了个视频会员,本以为从此解锁了app内的所有视频,没想到里面还有VVVIP,还有收费视频,还有超前点播。 这app也是一步一关卡,费力吧唧解开了第一层,没想到里面还嵌套着第二层。 一大堆功能挤挤挨挨,全是不可用的,亮灯的只有两个。 一个健康值调整,一个面部容貌调整。 温良打开看了看,这才理解了权限范围内是什么意思。 每个项目都有最高值,决然不能通过这个外挂,把自己调整成八块腹肌两米+二十厘米的无敌帅哥,最多能调整到健康无疾病正常体力,容貌调整的最高值也不过是调成上一世的原生容貌。 现在温良整个人还在病床上奄奄一息,自然不会选择大动干戈先去整容。 这群狼环伺的环境,还是先有个健康的体魄再说。 点开健康值后,温良又差点骂出声来。 这玩意一层套一层,健康值下又是一大堆子功能,每一个都需要任务完成度来兑换。 温良数了数没有多少的任务完成度。骂骂咧咧算了好半天。 最后,他精打细算,抠抠索索几乎用完了任务完成度,才算给自己换了个健康的体魄。 按下确认的瞬间,温良感觉一股清泉从头顶的百会穴流入四肢百骸,神清气爽,连浓郁的消毒水味道都好闻了不少。 同时,病房里仪器的指标值一个个恢复正常。 持续的蜂鸣声瞬间消失,闪烁的黄灯一个个熄灭,短促的报警声逐渐消失,各项指标全部恢复平稳。 现在的温良健康无比,甚至可以出门找个壮汉打一架,胜负五五开。 唯一的问题是,那些管子还在身体的各个部位插着,带来种种不适。 手上依旧扎着留置针,三瓶不同的液体通过塑胶管,往他的血管里一滴滴地漏着药物。 腹部插着各种管子,让他只能伸着腿脚乖乖躺好,轻微的动作都会牵扯到伤口,引起钝痛。 病床自身就带着限制行动的功能,把人牢牢困在上面。 面对现代医学在身上留下的痕迹,温良不敢轻举妄动。 毕竟任务完成度已经用得七七八八,如果再搞出什么伤痛来,可没有足够的外挂让他迅速康复了。 温良只好乖乖躺在病床上,等待几个小时一度的ICU巡察。 病房的左侧有一面小小的窗户,温良百无聊赖地看着天光,暗自计算时间。 没想到,从日光强烈的中午直等到夕阳西斜,竟然没有任何一个人来到这个病房。 温良不由得大失所望。 这病房面积不小,却没有陪护区,门一直敞开着,只是有一道门帘隔开视线。 想到完全不存在的呼叫铃和陪护区,温良恍然大悟。 他一定是被特地关照了,有人和医护交代过,维持生命体征就行,不必在意病人的实际情况如何。 人昏迷久了,家属有只在意是否活着,医方自然会调低他的优先级,巡察的间隔也会比其他病人长很多。 这病房的仪器齐全,身体指证如果有什么问题,护士站的监测大屏自然会告警,只有那个时候,医务人员才会赶来查看他的情况。 而身体恢复健康的指征,并不会引起监测大屏的报警。 温良眼睁睁看着夕阳染红了晚霞,并不想再多躺两三个小时。 他想了想,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温良抬起没有插着管道的右手,拇指用力抠住食指上的指脉氧夹,用力一挣。 夹子脱落,血氧机顿时红光闪烁,尖锐的滴滴声在病房炸开。 温良侧着脑袋看了看门外,果然,没一会,就听到了凌乱的脚步声。 很快,防护帘被人一把掀开,护士推着抢救设备飞一样冲了进来。 几个医生紧随其后,一个个步履匆匆,深色紧绷,齐齐看向闪着红光的警报灯。 “血氧丢失,快检查胸廓!”医生沉声下令,大步冲到病床前。 一名护士拆开呼吸器包装,手指已经扣住面罩,随时准备上手施救。 医护们神经经绷,一个个如临大敌。 混乱中,门外传来一阵高呼,“家属特地交代过,千万不能让病人死了,全力抢救!” 温良悬着的心总算是死了。 他猜得没错,文总的家人没打算让他死,也没打算让他好好活着。 但是看到医生身上的医院的标识,温良又放下心来。 还好,本地的私人医院没有这么好的医疗条件,只能让他留在第一人民医院。 温良长舒了一口气,睁开眼睛,和上前查看病情的医生对视,沉声道:“我没事,只是醒了。” 护士准备递上呼吸器的动作生生顿住,手臂僵在半空。 医生凝重的脸色瞬间石化,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病床上,昏睡了半年的人看起来面容红润,血色十足,甚至和他们做了个鬼脸。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所有人这才把视线从警报提示挪到监护仪其他参数栏。 屏幕上,病人的心率规整、血压稳定、呼吸波形均匀有力、心电波平滑,俨然是一个健康人的体征。 医护们面面相觑,这才后知后觉,原来这人不是病危,而是醒了。 手忙脚乱的医护人员一个个停滞了下来,病房恢复了安静。 "怎么不动了?不是说过吗?千万不能让病人死了!"门外的人察觉到了病房里的不对劲,急匆匆冲了进来。 温良歪着头看了一眼。 不是医生也不是护士,是个西装革履的人。 身为吕大少的时候,温良和这人碰过几次面,知道他是程春发的亲信。 “快抢久啊!千万不能死了!”对病房情况一无所知的亲信急到跳脚,差点没推开医生护士自己上手。 病人已无大碍,几个医护人员齐齐侧身, 让出一条通道,想让这位委托人看清实际情况。 可惜亲信并不会意,反而认为人没救了,慌得手舞足蹈,拍着大腿叫起来,“啊呀呀!程老爷耳提面命地交代过,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死了,这可怎么办呐!” 他虽然哭得如丧考批,心里却确定人已经无了,挣扎了老半天,终于抹了抹脸,狠狠吸了一口气,走到病床旁边。 不知为什么,这亲信对文总的脸十分抗拒,扭过头半闭着眼睛不敢看病床上的人,心一横,伸手摸到被子一角,狠狠扬起来想要盖上温良的脸。 冰凉的空气在温良身上扇了扇,察觉到这人想要闷死他,温良高声制止道:“你在干什么!” “鬼啊!”亲信大喊一声,跳了起来。 温良锋利的目光和他相接。 冷不丁看到病床上的人睁开眼睛,亲信吓得全身发抖,一个弹射起跳转身就跑,没想到慌不择路,一头撞在门框上,哼了一声便软绵绵地倒在地上。 昏迷了半年的病人突然转醒,还吓坏了家属派来的陪护,一群医护人员虽然见多识广,也有些愣神。 温良看着人心虚成这样子,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万万不能让程春发知道他现在的状况。 一院的医护果然专业,只过了几秒钟,人已经分成了两波,一拨人把撞晕的亲信抬出去治疗,另一波留在病房,查看温良的情况。 “麻烦评估一下,拔掉没用的管子,我要转出ICU。”温良道。 值班医生愣住了。 病人已经在ICU住了半年多,现在本人已经完全清醒,能够正常表达自己的意愿,理论上,他已经拥有完整的医疗决定权。 至于那个撞晕的陪护,他连病人家属都不是,做决定的效力自然比不上病人本人。 “抱歉,您现在的情况,想要转出ICU还需要进一步复核。”值班医生公事公办地说。 “麻烦申请一下,我想早一点出院。” 医生点点头,补充道:“出于您的健康考虑,还需要与合规的近亲属或授权人参与沟通。” 温良点点头,报出了一个电话号码,“联系这个人,让她过来。” “好的,我这就把您的情况报告给主治医生,为您做身体评估。”医生记下号码,确认了温良的身体情况后离开了。 没过多久,文灵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她听到那边讲述的情况,手腕一抖,手里的奶茶落到地上,撒了一地。 “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 一左一右,一男一女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文灵发了好一阵子呆,流着眼泪笑了起来,“我哥醒来了!” 赶到医院时人已经出了ICU,搬到了普通病房。 温良和护士要了一瓶温水,敷在肿胀的手腕上。 文灵几乎是冲了进来,又在病床不远处停下,小心翼翼地走过来,趴在病床前,“哥!你可算是醒了!” 温良有些不适应的往后躲了躲,刚好看到跟在文灵身后的一男一女。 一个是梁盈盈。 另一个,是消瘦了很多的何寂。 56. 大病初愈 正打算解决完身边的事,就去找何寂说清楚,没想到一睁眼,人自己送上门了。 温良抬眼,看着他的新执念。 这次在阴阳界滞留了不短的时间,醒过来时已经过了小半个月。 何寂瘦了很多,面颊明显深陷了许多,皮肤也黑了许多。 之前的他像一只卡皮巴拉,八风不动,并没有太多的喜怒哀乐。 可是现在的他多了一层阴郁,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比之前更要丧气许多。 温良偷偷瞄了何寂几眼,还是被文灵的叽叽喳喳打断。 这小姑娘话非常多,先是说了一下从他昏迷以来,和父母之间的种种分歧,告诉他自己已经从家里搬了出来,自己生活。 又抱怨说父亲不让她过来探望,自作主张给他转了院,甚至连他在哪个病房都闭口不言。 还说母亲竟然无脑站在父亲那边,对她的意见充耳不闻。 温良认认真真听了老半天,总算明白了一点自己在家里的形势。 他心里也升起了一些疑惑,从姓氏就能知道,程春发是入赘文家,怎么家庭地位竟如此之高,乃至于文总的母亲连女儿的想法都不顾,全然站在丈夫那一边呢? 这不合常理啊! 文灵还在那里絮絮叨叨,终于说到了温良关注的部分,“哥哥,你总算是醒了,你不知道,爸爸撺掇着妈妈非要让我嫁人,可是我根本不想结婚,我想自己生活。” 很好,这小姑娘自己也没有联姻的打算。 至少在这件事上,他们算一条战线的。 这就好操作多了,温良默默点头。 “你为什么点头?”文灵注意到了温良的神色,亮晶晶的眼睛瞬间黯淡下来,身子往后缩了缩,突然提高了声音,“你不会也想让我联姻吧?” “怎么可能,”温良平静否认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去联姻,就算是你心甘情愿的也不会。” 吃了定心丸的文灵开心地笑了,“还是哥哥好。” 说罢,小姑娘的小狗眼睛亮晶晶地,凑过来拉温良的手。 温良并不是文灵的哥哥,自然不会像亲兄妹那样不抵触,连忙抬手,装作扶眼镜避开接触。 没想到手抬了起来,手指却扑了个空。 大意了,文总视力5.0,不需要眼镜。 他有些尴尬地放下手,咳了一声,指了指身后的两个人问:“这二位,你不介绍一下吗?” 文灵如梦初醒般,向着身后的梁盈盈眨眨眼,挨个介绍,“梁氏的梁总,还有何总。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一起谈事情,听到你醒了,就一起过来了。” 温良象征性地对二位点点头,同时对梁盈盈有了新的认识。 这才多久,就能把吕氏更名成梁氏,梁盈盈不简单。 介绍完来人,文灵吐吐舌头,“哎呀,你醒来的事情,还没通知爸妈呢!” 说着,小姑娘掏出手机就要打电话。 “不要!”温良高声制止道。 文灵的手停在半空,一脸不可置信,喃喃道:“不告诉爸爸就算了,妈妈……也不告诉吗?至于吗?” “至于,”温良看着小姑娘的眼睛,沉声道,“我康复的消息,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 文灵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角有点湿润,还是重重点了点头。 温良转过头,看这两位“新朋友”,笑了笑,郑重其事道:“还请梁盈盈小姐、何寂先生也帮我保守这个秘密。” 话音刚落,梁盈盈的瞳孔骤然收缩,眼底的错愕藏都藏不住,盯着温良一个劲地看。 然而温良并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因为他一转头,猛地看到窗户外有个清晰的人影。 这里可是十一层楼,那人竟然闲庭信步地走着,身后还跟了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知道被人发现,还不慌不忙地停了下来,摘下帽子行了个脱帽礼。 温良差点没开口骂人。 阴阳界的员工都这么明目张胆地吓活人吗? 胡励一脸戏谑地笑,抬手做了个看平板的手势。 温良心念一动,拿出平板一看,任务完成度竟然又涨了,飙升到了百分之四十。 从醒来到现在,温良几乎什么也没做,任务竟自己走了几乎一半! 这时躺赢了吗? 温良琢磨了一阵子,终于猜出了这百分之七是怎么回事。 “程春发那个亲信,叫老秋的,是不是死了?” “啊?”被冷不丁一问,文灵转头环视四周,又使劲瞅了瞅门口,“那不是……在医院陪护你的人吗?” 主治医生带着几个实习医生走了进来,一个小医生一脸惊讶,“这事传的这么快吗,连病人都知道了?” 接个人齐齐回头,那小医生接着道:“没错,你的那个陪护几分钟前抢救无效去世了。” 好的,明白了,那个老秋,一定是车祸的谋划者之一。 温良暗自想。 “意外而已,不要有心理负担,”主治医生温声道,“文亮是吧,经过评估,你可以出院了,家属办手续吧。” 文灵激动地跳了起来,扑过来想搂温良的脖子,被温良挡了下来。 “哥你变了!”文灵扑了个空,不满地嘟着嘴,还是尽职尽责地去给哥哥办手续。 梁盈盈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忍不住用胳膊肘捅了捅何寂,给了他一个眼神。 温良注意到俩人的互动,又想到梁盈盈也是何家孙媳妇的人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时候文灵依依不舍地回头,察觉到哥哥对何总莫名的敌意,觉得自己有义务调解一下,转身回来,小声道:“哥哥,其实何总是个好人……” 温良差点没跳起来。 什么意思? 竟然给他发好人卡? 他们之间也有过婚约吗? “爸爸要把我送去何家联姻,何总马上就回绝了!”文灵道。 呵! 果然! 又是婚约! 温良再次翻了个白眼。 “我不会联姻,”何寂站的笔直,正色道,“我有喜欢的人,我不结婚,” 呵! 这才多长时间,还出现了喜欢的人! 早知道喝了孟婆汤销户得了! 温良愤愤不平。 关心则乱,梁盈盈看温良的样子,想到的是另外一回事,连忙上前一步,把文灵护在身后,“文总不会给小灵找了另外的联姻对象吧?” 温良看这俩人的互动,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不过事不关己,他懒得搭 理,只是沉声道:“我说过,文灵不联姻,她自愿的也不行。” 梁盈盈长舒了一口气,又回到了吃瓜模式,凑近文灵耳边,小声问:“你哥以前也是这样子?” 文灵皱了皱眉,靠在梁盈盈身边咬耳朵,“算了,他大病初愈,我不和他计较。” 梁盈盈陪文灵去前台了,病房里只剩下温良和何寂两个人。 卡皮巴拉独自站在角落,一言不发地看着窗外,把自己装成一团空气。 温良心里不痛快,懒得理他,打开平板看着几乎过半的任务完成度。 三件事情,复仇、离婚、阻止联姻。 百分之七的是那个亲信的死,说明复仇没有完全成功。 从文灵讲述的情况来看,文家父母关系好得很,不可能决裂也不可能离婚。 那飙升的百分之三十三一定是阻止联姻成功了。 可就算何寂拒绝了联姻,难不成这事就了结了吗? 不可能,就算这次不成功,文灵的父母也会从其他适龄的人中挑选联姻对象,再次推进这事情。 怎么阴阳界会如此笃定,一次性发放了所有任务完成度呢? 难不成给了的还能收回去? 想到刚醒来时病恹恹的样子,温良忍不住摇了摇头。 角落里,何寂不动声色地看着病床上人的各种小动作,若有所思。 不一会儿,文灵已经办完了手续,兴冲冲地跑了进来,“哥,可以出院了,我还顺便买了柚子叶,你到家以后扫一扫!” 听到“家”这个字,温良愣住了。 他知道,文总一直和父母住在一起。 可现在这情况,文家自然是不能去的,那么,这段时间他住哪里呢? 温良皱着眉头想了一阵子,没想到文总还有什么其他住处,只好打开聊天软件,临时抱佛脚。 【你妹问你住哪,我怎么回答?】 那边一点回应都没有,想来是在工作中。 温良不由得怀念起上次的工作条件来。 脑内有个人虽然有时候不方便,实习生刚开始还冥顽不灵,可是他有问必答啊! 现在这情况,遇到熟人提问根本应付不来好嘛! 等了一阵子,那边还是没有回应,温良心一横,道:“我先住一段时间酒店吧!” “你大病初愈,怎么能住酒店呢!”文灵想要扯温良的手,想了想,改成了扯袖子。 她目光闪烁了半天,最后咬咬牙,“要不你住我那里吧!” 温良连忙摇头。 文灵和他又没有血缘关系,男女授受不亲,挤在一起不合适。 文灵见温良拒绝,竟然有点如释重负的意思,小声道:“你那么多房产,收拾一下搬进去就行嘛,我有空就去看你!” 啊! 可是我并不知道文总的房产在哪里呢! 温良急得有些冒汗,只好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这时,何寂走上前来,“我现在住的地方离文总的公寓不远,可以带你们一程。” 温良瞳孔一震。 他怎么知道文总的公寓在哪里? 还有,何寂和文总不会早就认识吧! 何寂唇角勾了勾,自觉提起不多的行李,做了个请的动作。 57. 醋意蔓延 医院门口的停车场,温良看着熟悉的迈巴赫陷入沉思。对于车的恐惧果然是刻在灵魂里的,再叠加上次被绑架的记忆,他现在闻到车里的味道就想吐。 大家都好好绿色出行不香吗? 干什么非要坐这种封闭空间的轿车! 豪车也不行好嘛! 正腹诽着,只见方助理骑着辆小电驴来了。 这熟悉的小电驴!这熟悉的场景!总觉得似曾相识呢! “何总,你的车!”方助理像个小企鹅,把小电驴骑得摇摇摆摆,好容易晃到目的地,迫不及待跳下车,把车钥匙交到何寂手里。 另一边,何寂潇洒扔出迈巴赫钥匙,指指文灵和梁盈盈:“送两位女士回家!” 说罢,把温良的东西往行李箱一塞,拍拍车后座,“城西那边限行,只能开这个,我送你!” 在场的人都惊呆了。 文灵朱唇微张,看看朴实无华的小电驴,又转头看了看豪华的迈巴赫,半响才吞吞吐吐道:“限行吗?我怎么不知道?” 一旁的梁盈盈瞳孔地震了老半天,最后一拍脑袋,转过头肩膀颤抖了一阵子,然后扯着一脸茫然的文灵,钻进迈巴赫。 文灵还想伸出头说什么,梁盈盈眼疾手快关上车门,把声音隔绝在车里。 一个愣神之间,迈巴赫已经绝尘而去,一丝云彩也没留下。 温良扶了扶不存在的眼镜,也是满心莫名其妙。 市区有很多地方限摩他是知道的,什么时候限汽车了? 有一个地方只有小电驴能到是吗? 虽然如此,可温良别无选择。 一来是那个目的地,真的只有何寂知道。 二来是温良他穷,穷得叮当响。 上次莫名其妙成了人生代练,可是开局好歹有个手机。 作为技术大佬,他可以用手机做很多事。至少能提出上辈子积攒的电子币,再不济可以打声招呼,和吕大少借点钱用。 这次可好,虽然摇身一变,成了身价上亿的文总,可全身上下身无长物,连蔽体的衣服都是文灵付的钱。 醒过来的时候全身上下都是管子,出院的时候两手空空,行李只有证件和换下来的病号服。 没有手机,没有钱,整个人和原始社会的野人并无二致。 此时的温良摸遍全身,连坐公交的钱都凑不出来,只好气鼓鼓地坐上了何总的车后座。 蒜鸟,等到了公寓再做打算。 话说回来,公寓里不会家徒四壁吧? 那只有找文灵支援台手机一条路了! 坐在霸道总裁的小电驴上,春风拂面,温良一会儿靠近何总,一会儿远离他。 想到不久前去精神病院那一出,温良灵光一闪。 这厮是不是故意在控制速度? 一会刹车一会加速的,是要闹哪样! 还有,他和文总已经疏导这种程度了吗? 坐在小电驴上的温良更加气不打一处来。 可惜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虽然生气,但温良不吭气。 小电驴上的两个人一个满腔心事、一个满腹牢骚,穿过大半个城市,终于到了公寓区。 从小电驴上下来,温良看着长相差不多的几栋楼,再次陷入沉思。 这是哪儿?我是谁?我该去哪儿? “走吧,我住在你对门。”何寂停好小电驴,顺手提了温良的行李,自觉在前面领路。 一无所知的温良跟在后面,还忙里偷闲,偷偷查看楼栋号码。 何寂也不着急,走两步等一会儿,最后到了门禁前,安安静静等温良跟过来。 发给文总的无数条信息一点回应也没有,无可奈何地温良只好紧紧跟着唯一的领路人。 电梯停在了十二层,何寂拎着行李按着按钮,像个尽职尽责的跟班。 温良磨磨蹭蹭出了电梯,装模作样喊道:“哎呀!没带钥匙呢!” 说完买两手空空站在那里。 还能说什么。 原计划再麻烦文灵来一趟,可他连个手机都没有,只好站在那里,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装无辜。 何寂的耳廓早被看红了,尴尬地咳了两声,掏出手机,拨通一个电话,“是物业吗,我忘带钥匙了……” 温良瞪大眼睛,瞳孔都放大一圈。 这是什么神仙小区,物业管得这么细! 那边已经挂了电话,扯出一个客气十足的笑来,“还要等一段时间,进去坐坐?” 行叭! 这壳子大病初愈,可经不起折腾。 温良跟着进门,毫不客气地坐到沙发上。 卡皮巴拉的住处永远精简得要命,空荡荡的客厅只有沙发和茶几等几样家具。 一个空空如也的相框诡异地摆在边几上,吸引了温良的注意力。 凑近了看才发现并不是空的,里面贴了张一寸照片,不知道从什么证件上拨下来的,旁边还有鲜红的章印。 温良定睛一看,这不是他吗? 哦,上上辈子的他。 “这是我爱人。”何寂递上一杯温水,沉声道。 爱人本魂脸一热,偏过头。 又看到照片旁边还摆了个水晶瓶子,里面是慢慢的一瓶土。 这人的软装还真别出心裁呢。 何寂已经脱了西服外套,围了个碎花围裙,挽着袖子问:“我准备做午饭,留下来一起吃吧!” 想起汪着血的牛排、死不瞑目的仰望星空派、沾满黄棕色酱汁的蔬菜沙拉和女巫魔药版蔬菜汁,温良连忙摆手,“不了不了,我不饿!” 说完,肚子就诚实地响了起来。 呵!这壳子果然没养熟!不带这样出卖人的! 何寂垂下眼帘,声音压得很低,“我做饭还是可以的。” 也对,当年那些诡异食物都出自专业厨师之手。 温良仔细回忆了一下,这才想起线上那三年,他也是见识过何寂厨艺的,貌似也没到不能入口的地步。 身无分文的人没啥选择权,毕竟进了对面的那个公寓后,并不知道能开出什么盲盒,还是凑合在这里把肚子填饱再说吧。 温良心不甘情不愿地坐在对门邻居的沙发上,大喇喇地等着主人出餐完毕。 人百无聊赖的时候,思维容易发散。 在等待午餐的漫长时间里,温良心中突然起了一个念头。 这货上赶着献殷勤,不会看上文总的壳子了吧! 文灵一个小姑娘, 条件再好也财力有限,文总可不一样! 文氏继承人之一,又手握寰文的一半股份,多符合何家的选人标准! 念头一旦起来,温良看何寂的目光就多了几分审视。 刚才闻着不错的炝锅香味也变得刺鼻起来。 哼! 早知道他这么粘花惹早,还不如喝了老妈的汤。 哦不,那汤并没有什么特殊功效。 温良舔舔嘴唇,有点怀念列车上一滴也没尝到的汤。 一无所知的何寂还在哼哧哼哧地做手擀面。 面团差人和好醒发够的,他则挥舞着擀面杖把面团尽量擀得薄薄的。 还好当年即使厌食,还是掌握了一些做饭技能,还好他回来了。 端着炝锅面和过油肉出来的时候,沙发上的人已经完全黑了脸,何寂有点惶恐地把食物往前推了推,“怎么,不合胃口吗?” 饿得前心贴后背的温良看到色香味俱全的食物,嗅到诱人的香气,下颌微动,喉结迫不及待地滚了滚。 何寂悬着的心放下一半,“你先吃着,我去弄个小凉菜。” 这顿饭俩人都吃的有滋有味。 一个酸的,一个涩的。 温良临走的时候,碰到了门口的枯枝,干掉的泡桐花扑簌簌落了一地。 “啊!实在对不起!” “没关系的。”何寂附身,小心翼翼地把花瓣收拢在手里。 呵! 一遍立深情人设,一边又来勾搭别家总裁是吧! 温良舔舔嘴唇,觉得这顿饭更酸了。 看着温良气鼓鼓的背影,何寂更加莫名其妙。 他做了什么,又把人得罪了? 物业经理是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笑呵呵地交出备用钥匙,目送温良进门。 这屋子半年没住人,竟然干干净净,一看就是有人维护的样子。 可温良掰着指头数了老半天,并不认为马大哈的妹、不怀好意的爹和站在爹一边的妈之中的哪一个有这个自觉帮他维护住处。 这些都不重要,先找个能用的工具再说。 正准备翻箱倒柜,温良就看见茶几上端端正正摆着一个手机和一个平板,都是半年前的最新款。 他简直要热泪盈眶,总算从原始人回归新世纪了! 迫不及待地打开平板,温良飞速敲起代码来。 隔壁房间,何寂看着下属发来的讯息,捂着胸口百感交集。 查资料查到半夜,一天没动静的文总终于叮叮咚咚地回信。 【不好意思,工作比较忙,才看到。】 【我和何总的确认识,见过几次面。】 【你可以先住河西的公寓,没几个人知道那里,比较安全。】 【备忘录.txt】 【常用的资料和密码在这里,还有一些你不知道的人事安排。】 温良看着5MB的txt陷入沉思。 快赶上长篇网文了好嘛! 他做了半天心里建设,并不想看密密麻麻的备忘录,收了脑内的平板,准备洗洗睡。 人已经躺进浴缸,新的信息发了进来。 【6号楼十二层,1201,门是指纹+虹膜锁,直接进。】 58. 起床失败 泡好澡、吹干头发,舒舒服服躺在被窝的温良差点没跳起来。 1201倒是没错,可这楼是几栋来着? 还有,门是怎么开的? 就说物业怎么连钥匙都代管,原来是个演员啊! 大意了,只想着防文总的家人,没想到半路杀出了程咬金,整个人都被何寂截胡,叼到窝里了。 温良惊坐起来,把公寓的边边角角都查看一遍。 什么都没有。 他摇了摇头,抓起平板,仔仔细细查看公寓内部情况。 没有监控、没有录音录像,看起来风平浪静。 他又看了看数据往来,只找到一个抓数据包的。 温良冷哼一声,顺着网线找到了何氏的员工,发了条消息。 【再敢抓我的包,把你的服务器干掉!】 解决了微不足道的麻烦,温良彻底懒得挪窝。 这一天过得各种累,身心俱疲,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睡醒再说。 反正人在何寂这里,不会有人身风险。 躺在别人的地盘上,温良原以为会睡不踏实,没想到他睡得昏天暗地,等睡醒时已经日上三竿。 就算太阳已经在晒屁股,温良依旧在床上赖着。 睡惯了干巴巴的木板床,温良惊觉这床简直太舒服了。 床垫软硬合适,床品有淡淡的薄荷香气,适合裸睡,让人恨不得时时刻刻长在里面。 几次起床失败,温良彻底放弃反抗,窝在被窝里,从脑海里翻出那份超大备忘录,仔细研读起来。 总裁们果然走一步想十步,本以为只是接了个任务,替文总完成三个心愿后就可以彻底自由,获得剩余人生,走向光明的未来。 看了文总留下的东西才知道,要干的事不止那几个任务那么简单,文总把寰文的未来也托付给他了。 温良狠狠锤了锤床。 果然买的没有卖的精! 这位学长兼上司真是精明至极,以为把所有的财产留给他安排,就可以如此为所欲为了吗? 能。 温良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他这次回来,用的是文总的身份,替人家打理事业,好像也合情合理。 更重要的是,寰文也是他自己的心血。 当年他们几个人白手起家,好不容易把寰文做到如今的规模,如今一起拼搏的朋友们意外离世,作为唯一幸存者,温良自然有责任把公司扛起来。 更何况还有个程春发在虎视眈眈,绝不能让他们多年的心血落到那个人手里。 他接下任务,重回人间,本来是为了心中执念,没想到还得爬起来拼事业,也是醉了。 想到身后多了那么大一个包袱,温良躺不下去了,不情不愿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这屋子设施齐全,衣柜里衣服一应俱全。 温良从内到外捞了一身出来,穿上后发现衣服普遍大了一号,不合身。 呵! 拍马屁拍到马蹄子上了吧!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码数要是放到温良本来的壳子上,好像好好合适呢! 正腹诽着,就听到了急促的敲门声。 温良一边挽着过长的衣服,一边懵懵懂懂地去开门。 卡皮巴拉焦急地等在门外,一双杏眼红通通的。 差点忘了,这地方大约只有何总知道! 温良闲闲撩起眼皮,沉声问道:“何总,有事吗?” 听到这样的声音,何寂有点意外,胸口剧烈起伏,突然挺直脊背,盯着温良的脸看了好一阵子。 温良终于睁开眼,环视四周,小声嘟囔,“没什么啊,怎么这么奇怪?” 何寂由凝神看了温良一阵子,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扯出一个笑容来,“刚起床吗?” 温良有点不自在地按了按头上的呆毛,没好气地回答,“有事吗?没事我关门了!” “别,”何寂把手放在门把上,有些讨好地笑着,“我……我请的阿姨做饭做多了,你要不要过来吃?” 他果然是看上文总这个联姻对象了! 衣食住行事事上心! 温良捋了一把过长的袖子,更加气不打一处来。 呵! 这才过了多久,就冲着别人献殷勤了! 上赶着讨好! 衣服还不合身! 温良越想越酸,干脆气鼓鼓地把人推出门,“谁要和你一起吃饭!” 轰走人后,温良又生了一会闷气。 这地方一分钟都待不下去了! 他找了件外套披上,看看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公寓,犹豫一阵,还是没底气地拿了何寂准备的平板和手机,准备溜之大吉。 温良贴着门板听了一会儿,确定外边一点动静也没了,就探头探脑出了门,做贼一样溜进电梯,一路小跑到了6号楼1201。 刚打开门,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 文总偏爱实木家具,把公寓摆得满满当当。 可是沙发抱枕上没拆的包装暴露了此地长期无人问津的事实。 温良看到自己留下的一串脚印,自嘲地笑了起来。 很好,这才符合主人常年不归的刻板印象。 温良先是巡视了一圈客厅,发现茶几的灰尘上竟然有一串笔记,好像是几个名字和工作单位。 用灰尘记东西,还真是别出心裁呢! 那些自己上面又迭加了一层灰尘,清清楚楚地告诉温良,这地方有主人的时候也没好好打理。 差点忘记,文总是个有名的懒人。 温良推开卧室的门,好家伙,灰扑簌簌地往下落,跟下雪似的。 温良连忙后退几步,欣赏灰尘在阳光中跳舞的宏大场景。 好容易尘埃落定,他定睛一看,好家伙,这屋子也是何寂快乐屋! 落地窗正对何寂家的阳台,光线好的日子他甚至可以隔着窗户和何寂打招呼! 温良嫌弃地看了一圈,在被听墙角和被正大光明观察之间,果断选择了最舒服的那个。 被叼回别人家地盘也行,至少不用费劲打扫屋子。 温良彻底打消了搬到这个屋子的想法,赖在何寂的温柔乡……啊不,安全屋哪儿不好了! 拍拍头顶的灰尘,温良决定打道回府。 出电梯的时候,看到何寂正可怜巴巴的蹲在自家门口。 温良有点心虚地问:“何总这是在练什么神功?” 听到声音的何寂狠狠搓了搓手腕,缓缓站起身,直直地看着温良,喉头滚了老半天,哑声道:“你刚出门了?”</ p>温良抬手扶了扶眼镜,落了个空,干笑了两声,“呃,出去散步,对!散个步!” 何寂定定地看了温良一阵子,紧绷的身体松懈下来,再次邀请道:“我……厨师炖了新鲜的鲫鱼,要不要喝一碗?” 想到阴阳界没喝上的那碗汤,温良忍不住舔舔嘴唇。 可是他说是厨师哎! 温良又想起初见时工蜂一样四处折腾的厨子,顿时一点食欲都无了。 何寂仿佛看穿了温良的想法,急忙解释,“不是白人饭,是我……我请了阿姨,对,是阿姨!” 他会读心术吗? 还有,他和文总已经熟到可以一起吃白人饭的程度了吗? 温良偷偷打量何寂。 一无所知的卡皮巴拉已经迫不及待打开房门,把人迎了进来,“客厅有水果,我去端汤。” 厨房在咕嘟嘟地炖着汤,却没有阿姨的踪迹。 还没来得及问,何寂就解释道:“阿姨做完饭就走了。” 温良表示他并不关注这些,轻车熟路地坐到沙发上。 茶几果然有水果,红红绿绿摆了好几种,温良一点也不客气,捡起一个青苹果,咬了一口。 酸甜可口,甚是喜人。 吃别人的嘴短,温良投桃报李,也递给何寂一个。 何寂拿过来咬了一大口,整张脸顿时拧成了包子。 温良乐了,“怎么,酸吗?” “不酸,好吃。”何寂保持着肉包子的表情,把青苹果啃得干干净净,还附赠一个微笑。 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回来,总觉得卡皮巴拉变活泼了呢! 餐桌上不止有汤,还有糖醋排骨、香菇菜心和凉拌小菜,温良尝了一块排骨,眯起眼睛,“你们家阿姨厨艺不错啊!” 何寂盛了一碗汤,眼睛亮晶晶,“我……阿姨做的饭要是和你胃口,可以天天过来吃。” 房子都住了,还在乎几顿饭嘛! “也行。” 何寂听了,低下头,唇角微微勾起。 这一幕似曾相识,不过当时温良把他和吕大少的婚房搅合得乱七八糟,而何寂在餐桌上露出了这样的笑容。 这回忆说好不好,说坏不坏,但让温良再次想到了婚约。 再次从阴阳界回来后,温良明显感到了自己的喜怒无常。 就像现在,本来兴致勃勃的他再次挂脸,冷哼一声,离了餐桌。 何寂也不生气,肚子优雅地用餐,甚至吃完了温良剩下的半碗米饭。 等等! 他竟然吃文总的剩饭! 温良心头的酸气更盛,只好从一堆水果里拣个甜的中和一下。 他啃了两口桃子,对面的何寂猛地站了起来,一脸惊恐,“桃子没削皮!” 温良有些莫名其妙。 他一个穷人,吃桃子一般不削皮啊! 何寂却慌得一批,把他拦腰抱起,就要冲出门去。 走到一半,又突然停了下来,叫了一声,“不行,你坐不了车!” 啊? 什么? 文总可是出门就乘车的主! 温良就这么一脸茫然地被何寂抱着,还眼睁睁看着他抽出一只手打电话。 “你在哪?马上过来一趟!” 59. 面红耳赤 温良被抱进何寂的主卧,小心翼翼放在大床上。 何寂翻开领口查看了一下,红着耳朵跑了出去。 温良躺在和自家并无二致的床垫上,偏过头,眨眨眼,莫名其妙的看着关上的卧室门发呆。 门外,断断续续的对话声传来。 “……桃子过敏……怎么办?……你快点……我怕他会再次消失……” 迟钝的温良这才察觉,脖子上好像有点痒,翻开领子一看,起了几个小红疹。 就这? 他有些不解地挠了挠头,坐了起来。 世家公子果然矫情的狠,几个疹子而已,跟如临大敌一样。 不过,这和消失有什么关系? 还在思索,何寂已经打完了电话,推门进来,看到床上的人正在学孙悟空,不停抓耳挠腮,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别抓!” 温良回头,鼻尖刚好蹭到何寂的鼻尖,四目相对,他被成年霸总版卡皮巴拉帅了一脸。 何寂的耳朵红透了,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下意识想要别过脸,又有些舍不得,怔怔地盯着温良的眼镜。 时间仿佛静止了,过了好久,门铃声响起。 卡皮巴拉像受了惊,猛地跳起来,飞奔着跑出去开门。 温良拍了拍红透的脸颊。 啊! 这次过敏还是很厉害的! 来人的声音从楼道传过来,“呼吸正常吗?有没有心慌头晕的症状?咽喉有没有肿胀……” 卧室门砰的一声打开,带来一阵清风,被夺命连环call的医生风风火火闯了进来,定睛看着啥事都没有的温良,石化了。 他使劲眨眨眼睛,大步走到温良跟前,翻开领口扫了一眼,回头冲何寂翻了个白眼,“这就是你说的很严重?我要再晚来一会,他就痊愈了好吧!” 这风一样的医生温良认识,正是当年精神病院的白大褂。 温良有些尴尬,讪讪地和白大褂打招呼,“嗨!” 白大褂回了温良一个微笑,转头,拉下脸对着何寂道:“哎呦,不到两个月,换人了哦!” 何寂表情平静,八风不动,一点尴尬的表情都无,只是没好气地催促,“司徒训,先给人看病!” 白大褂连敷衍都懒得,从兜里摸出一包药来,扫了一眼,随手往桌上一扔,“一粒,口服。” 说完想了想,补充道:“如果疹子已经消了,不吃也行。” 何寂捧着药,任劳任怨地跑到厨房烧水。 不一会儿,卡皮巴拉拿着温水回来了,小心翼翼地把药递给温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吃下。 旁观了全程的白大褂忍不住打了个口哨,“何总,人都要自愈了,还这么上心呐!” “少在那里说风凉话,在书房等我!” 温良看着俩人的互动,忍不住蹭了蹭脖子。 呵! 拈花惹草! 闻不到温良心里醋味的何寂看着他吃完药,细心掖了被子,这才温声道:“我去问一下你的病情。” 还问病情,不是说了,他都要自愈了吗? 温良不开心,但他不吭声,躺在舒服的床铺里闷闷不乐。 公寓的隔音不太好,白大褂又是个大嗓门,温良隐约听到他在那里无能狂吼。 “拜托,我是精神病医生,又不是仪器,看不出他有没有其他人格!” …… “什么?灵魂转移?何总,我郑重其事地告诉你,抽空做一下全面检查吧……” …… 温良越听越糊涂,不是过敏吗? 怎么讨论到人格分裂去了? 说到过敏,温良想到了他的外挂,决定打开平板看看能不能调整一下。 他正准备打开皮囊调整,没想到手指一偏,戳开了历史记录查询。 说来也好笑,那个APP是灰色的,和没解锁的皮囊调整一个鬼样子,所以温良一直以为它没解锁。 没想到竟然是开放的。 这个APP没那么多弯弯绕,里面就是时间段和视频,也不需要任务完成度来兑换,开放了就能直接查看。 看到事故前后几秒的时间段已经完全解锁,温良顾不得听墙角,连忙打开。 阴阳界的监控简直是个巨大的上帝视角,事发时的各种角度、每个人的反应都记录在案。 在这短短的的几秒内,温良看到了当时发现不了的视角。 那天早晨,无人驾驶的出租车本来直线行驶,驾驶平稳,可是监测到商务车的车牌号时,猛然加速转向,狠狠撞向商务车的侧面。 出租车上空无一人,可商务车上是有司机的。 在出租车冲过来的一瞬间,司机本来有几秒的判断时间,如果他加速前进,那辆出租车最多碰到车尾,就不会产生那么大的悲剧。 出乎意料的事,司机明明看到出租车冲过来,竟没有采取任何行动,依旧保持驾驶速度,甚至连方向盘都没有转动一下。 直到整辆车被出租车撞下桥,坠落的一瞬间,温良看到司机大骂了一声骗子,崩溃地转动着方向盘,却无济于事。 空出租推着满载的商务车落水,司机首先死亡,随后是无法逃出的寰文高管们。 温良把这段视频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满心愤懑,不得平静。 何寂和白大褂争论了许久,没有得到任何答案,还差点被诊断成妄想症。 看来就算说破嘴皮,也没法搞定相信科学的白大褂,心里又不停地惦念着人,干脆中断了讨论,来卧室查看情况。 温良愤愤不平地盯着天花板,瞳孔涣散,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你……”何寂想要上前,又害怕地停下脚步,目眦欲裂地看着失神的温良,整个人颤抖起来。 温良还没回过神,何寂像个机器人一样同手同脚地走了几步,整个人僵直地要命。 他的四肢都僵硬到无法打弯,眼角淌着泪,口中不知在呢喃什么,撞到了东西不停下来,就那样不知疲倦地前进着。 回过神的温良吓了一跳,一边扶着不停撞墙的卡皮巴拉,一边高声互换医生。 白大褂也吓得不轻,两个人手忙脚乱地把人搬到床上,拿起手电筒晃何寂的眼皮。 “我去!这趟倒是来对了啊!”白大卦感慨。 “这次是 怎么回事?晕血了吗?” “不会啊,他的晕血症在一个月前痊愈了!”白大褂检查了半天也没找出端倪,眉头皱的能夹死苍蝇。 这时,何寂的手慢慢爬过来,紧紧拽着温良的小指不撒手。 白大褂看到了这个小动作,凑到温良耳边,小声道:“有好转,让他抓。” 温良点点头,把手指往何寂手里送了送。 他听懂了何寂嘴里在嘟囔什么。 他在说,“WL,不要消失……” WL。 他在叫他。 可是,他可能不知道他是谁。 而巧合的是,WL同样是文亮的名字缩写。 难道何寂是误会了,认为文总才是和他聊了三年的人? 这两天积攒起来的酸意顿时消散了一大半,温良回握何寂的手,温声道:“好,我不会不消失的。” “哎呀,他有反应了,再哄哄!”白大褂听着逐渐正常的心音,连忙戳戳温良,示意他继续。 没怎么哄过人的温良茫然了,他局促地盯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想了老半天才开口道:“真的不会走,本来就是为你回来的……” “拜托,这样不行,”白大褂有些无奈道,“麻烦强化一点刺激啊!” 温良平时和人交流侃侃而谈,如今却局促得很,红着一张脸小声问:“怎么强化?” 白大褂恨铁不成钢,“你俩都是闷葫芦吗?不会说情话吗?” 已经到了这一步了? 这下温良更加手足无措,说话都磕磕巴巴的,“我……我不会啊……” “来,听着,”白大褂清清嗓子,把声音夹得像个儿童,“我也很喜欢你啊,我爱你啊,我要和你xxoo啊!会不会?” 可疑的红色从脖子蔓延到当头顶,温良学着白大褂的样子,把嗓子夹起来,结结巴巴道:“我……” 说了一个字就拼命咳嗽起来。 说不出来好嘛! 就算之前在线上,他俩也没说过这么肉麻的话啊! 不过白大褂肉麻的声音恶心到了何寂,卡皮巴拉终于睁开眼睛,挣扎着坐了起来,声音嘶哑,“别乱教人!” 白大褂大笑起来,“好了,醒了,没事了。” 他那一支手电在何寂的眼镜上转了转,转头语重心长地交代温良,“他精神紧张,受不了刺激,你温柔一点。” 温良认真点点头,又觉得这台词处处透露着奇怪。 这时,何寂已经站了起来,推着白大褂赶客,“你不是有事要忙吗?快去!” “呵!我可是正经医生,挥之即来呼之即去的,成何体统!”白大褂脸上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身体却走的飞快,不一会儿就关上门,溜之大吉。 这卧室又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想起刚才不经意的接触,还有被迫说出的乱七八糟的话,温良觉得全身上下烧得慌,抬手扶眼镜,落空,又接着扶。 何寂就这样看他不停地扶眼镜,甚至自顾自的傻笑起来。 温良看他不值钱的样子,又想起之前的猜测,闷闷道:“文总确实符合你们家联姻的条件,可惜他不是WL。” 60. 互通心意 “我知道。”何寂注视着温良的眼睛,柔声道。 温良低下头,心跳如擂鼓。 是他想的那样吗? 还是更符合那些不怀好意的猜测一点? 何寂是真的认出了他这个灵魂,还是觉得文总是绝佳的联姻对象? 两个念头在心里反复翻滚,一会甜蜜,一会酸楚,让温良觉得自己快要被撕裂了。 “我家现在是我在做主。”何寂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温良抬头,目光撞在何寂亮晶晶的眼睛里,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什么?” 何寂笑了,眼底却波涛汹涌,“傻瓜,一般人不会自己叫自己的名字。” “哦。”温良呆呆看着从少年时期就很帅的脸,迟钝地应了一声。 何寂有些无可奈何,忍不住捏了捏温良鼓鼓的脸蛋,“我知道是你。” 温良这才完全确定,何寂是认出了自己。 先前那些酸涩的情绪一扫而光,想到之前莫名其妙省的那些闷气,温良有觉得有些丢脸。 他是为了他回来的,为什么不能更加信任他一些呢? 他有些懊恼,像个心理已经消气却仍旧气鼓鼓的河豚。 何寂忍不住在他的脸上啄了一下。 “别!”温良拨开何寂的脑袋。 现在这壳子还是文总的,他们这么做总觉得怪怪的。 “等……”温良红了脸,难为情的低下头,声音也有些磕磕巴巴,“等我拿回自己的身体,再……”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何寂却听的清清楚楚。 “你说,你还能回到原来的样子?” 看到温良点头,何寂不由自主地把人抱了起来,转了几个圈。 把人放在沙发上,他又想到了什么,有些急迫地问:“这次不会离开了,是吗?” 温良点点头。 何寂顿时来了力气,正想再抱着人转几个圈圈,电话响了。 他俩的电话都在疯狂大吼。 温良的新电话只有文灵一个人知道。 也只有文灵知道,通过何寂能联系到温良。 两个人对视一眼,果然,追魂夺命call的是文灵。 职业习惯,温良按下免提。 与此同时,何寂接起电话,把听筒放到耳边。 文灵那边几乎炸了锅。 她看到自己的两个手机都接通了,可是首先传入耳膜的是刺耳的吱吱声。 文灵立刻谎到手足无措。 “哥?你怎么样了?”她举着打给温良的电话问。 同时,她又把另一个话筒放到嘴边喊道:“何总,我爸派了一群人找我哥,快帮帮他!” “我没事,你慢慢说。”温良对着免提道。 听到电话那头嘈杂一片,文灵快要哭出来,“妈把你河西的住处告诉爸了,他找了一群三教九流的人过去,你快躲起来!” “没事,我会保护好它的。”何寂对着话筒道。 回过味的文灵一拍大腿。 呦吼! 还以为是什么紧急情况呢,原来这两人在一起呢! 文灵竖着耳朵仔细听,果然,他哥的环境音是何总,何总的环境音是他哥。 昏迷了一段时间后,原来没啥交集的两个人突然亲密起来了呢! 文灵的表情顿时从紧张切换成了姨母笑。 “何总,一定好保护好我哥哦!”文灵交代一句,挂掉电话,找同好分享八卦去了。 温良看着戛然而止的电话,也是醉了。 这妹妹也真有趣,虽然哥哥已经换了芯子,也不能这么放心别人吧! 温良腹诽,却看到何寂嘴角有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好像,他自己也挺放心的? 想到不久前两个人并肩对付恶犬的事情,温良也忍不住有了一抹笑意。 可是想到不久前,自己已经去过一次文总的公寓,温良就笑不出来了。 程春发找的既然是三教九流的人,自然有门道找到这里来。 到时候不止他自己危险,还会把何寂也拖入险境。 想到这里,温良把脑袋从何寂怀里拔出来,牵着人小心翼翼地躲到窗帘后面,观察对面的窗户。 果然,没一会,温良就看到紧闭的门打开,几个凶神恶煞的人进了向阳的卧室,翻箱倒柜一番,发现没有任何收获后,倚着窗口开始打电话。 温良连忙打开手机,敲代码的手指快到飞起。 “用这个。” 一个笔电塞到手里,温良打开一看,竟然是上上辈子他的电脑。 时间紧急,他没来得及问这东西从何而来,打开了监听程序。 “有新鲜的脚印说明没走远,在周围仔细找,务必把人找到!”是程春发的声音。 “老板,找到人怎么办?” “把人带回医院……别去一院,安排到泾中县的成和医院,那里有人接应!” …… 温良和何寂对视一眼。 这时要抢占先机,趁着还没人知道的时候,让他重新回到植物人的身份! 趁着监听的当口,温良飞快敲代码,他要把附近监控里自己的影子抹除掉,防止这些人顺藤摸瓜。 “既然发现了,就主动出击!”何寂挺直腰背,眼里全是冰冷的锋芒,“现在,让所有人都知道文总醒了,那些人反而不敢轻举妄动。” 温良点头。 可是文亮的账户已经许久没有动静,不知道如今能掀起多少波澜。 “用我的。”何寂说着,果断打开了何氏的官方直播间, 最近这一个月何氏的内部动荡,新晋班底果断处理了一批蛀虫,正是流量高涨的时候。 内部战争看起来狠厉,作为何氏的掌舵人,新总裁却颜值极高,还是出了名的情绪稳定,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他本人也热度极高,被称为“高颜值卡皮巴拉霸总”。 这次,何总空降直播间,对面的人竟然是寰文昏迷了半年的总裁,顿时引起了一场狂欢。 【文总不是意外昏迷了吗?这是康复了!】 【太好了!】 【恭喜恭喜!】 【啊啊!文总才康复就出现在何总的直播间,这是什么,是我想象的那种吗?】 【是我知识量太少了吗?这二位一个在聊经济,一个在聊技术,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 【听不懂也没关系,看就行了。】 【楼上的,看什么?】 【看帅哥总裁和帅哥总裁啊!】 【啊啊啊!舔屏ing……】 同样爆炸的还有寰文内部。 在看到文总康复的消息后,整个寰文的员工都无心工作,一个个欢呼雀跃起来。 关处长得知消息,索性放了 半天假,开了个轰趴馆一起庆祝。 寰文的主心她回来了!临时董事会终于要结束两头跑、忙到飞起不着家的苦逼日子了! 与喜气洋洋的寰文相比,文氏的气压简直低到令人咂舌。 拿着调令的人力总监默默听着总裁室的人砸掉一排奖杯,吓得大气也不敢出。 等了半个钟头,听到里面还在不停发出声响,总监轻手轻脚离开了。 正儿八经的文家人康复了,里面那个临时总裁能干多久还不好说,人事调动什么的,先等等再说吧。 直播并没有持续多久,聊了一会后,何总以文总才康复,不能长时间工作为由关闭了直播,临下线还看到无数粉丝的谆谆嘱咐。 【安啦!好好照顾文总哦!】 【你们聊,当然,做点别的也不是不行!】 还有一些人通过弹幕表达了依依不舍。 【你们有什么悄悄话是我不能听的吗?】 【我要躲到你们床底下听!】 …… 这悄悄话还真听不得,因为很刑。 “你是说,半年前那场车祸是人为?”何寂曲起手指,敲击着桌面。 “出租车有问题,司机也有问题。” 何寂起身,目光冰冷,“巧了,我是出租车公司的股东。” 虽然他们已经互通了心意,按时温良总觉得这任务是他一个人的,并不想因此牵扯到何寂,他摇摇头,正想说什么,何寂从背后把他搂进怀里。 “求求你,让我为你做些什么。” 温良心口一颤,酸涩又滚烫的情绪顿时蔓延四肢百骸,原来有人依赖是这样的感觉。 他主动往后靠了靠,全然依偎在何寂的胸膛里,重重的点了点头。 要加紧完成任务,这样才能用自己的皮囊,好好相守一生。 第二天一早,在何寂的陪伴下,温良回到了寰文。 上一次回来,还是吕大少的皮囊,以为是永别,没想到这么快就熹妃回宫。 关处长几乎是飞奔了出来,拉着温良的手热泪盈眶,“文总,你可算是醒了,我这就安排股东会,把董事长的位子还给你!” 看着关处长激动的样子,温良有些恍惚,他作为顾问的时候,寰文运转的不是还可以吗?怎么这位临时董事长这么迫不及待就要交接? “处理了几个搞事情的之后,倒是还好,主要是我工作忙不过来啊!”关处长呵呵一笑。 他们这个临时工作小组,在管理寰文这个庞然大物的同时,还要顾及本职工作,蜡烛两头烧,恨不得烧香拜佛求文总醒过来。 如今人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关处长恨不得立刻马上撂挑子回单位去。 “走流程还需要一段时间,这样吧,技术总监的位子不是还空着吗,我先任着,其他工作慢慢接!”温良道。 “好好好,我这就通知人事!”关处长终于等来了接担子的人,四十大几的人,蹦蹦跳跳地就要去安排工作。 “关处等一下,我是来谈合作的!”何寂叫住了满面红光的关处长,“融科出租启动了科技审计,想要找寰文承接。” 关处长呵呵的笑了起来,“果然是真神,一回来就给公司接了个大单!” 他们没注意到,在欢呼雀跃的员工中,有几个人默默地黑了脸。 其中一个年高望重的部长悄悄离席,出门打电话去了。 61. 尽职尽责 温良把这一幕看在眼里,默默想了想这一位的身份。 寰文前后勤部长,这个人是文总在创业初期,文母给他送过来的,文总对这个人一直信任有加。 这个人十分忠诚,不可能背叛文家。也就是说,他的通风报信,授意人其实是文母。 这就很微妙了,难怪文总要把促成父母决裂作为一项任务,恐怕文母身处中间地带,对儿子不错,但对丈夫更忠诚,可能会成为他复仇的阻力。 想到这里,温良给胡励发了一条讯息。 【文总的母亲在车祸事件里算什么角色?】 【她不知道,但是就算知道了,十有八九会牺牲小亮保丈夫。】 见识过梁惠如那样的极品恋爱脑,温良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不过他还是有些奇怪。 他见过文母,对文亮文灵兄妹非常温柔,人设不符啊! 胡励仿佛猜出了温良的疑惑,很快发来了一条消息。 【这么说,文亮他妈小时候上的私塾,老师是吕老太太,和梁惠如是师姐妹,懂了吗?】 秒懂好嘛! 教出了梁惠如、吕大少两位极品的传奇老太太。 这就不奇怪了! 温良突然想起,他曾经想要瞻仰一下这位毁人不倦的老太太,只是后来重新接了任务还阳,也就懒得八卦了。 【这么厉害的人,会不会有福报呢?】 【有的,她先是从我们组出去,然后去其他组轮流接受处罚去了,听说不开口认错的话,会在各组之间流转,一直接受惩罚。】 温良看完胡励的话,总觉得这惩罚有点轻了。 可是转念一想,胡励好像在拔舌地狱那一组。 这么看来,那位舌灿莲花的老太太,好像没有机会开口认错了呢! 怎么能说这惩罚不重呢? 她要一直在各大地狱一直轮回呢! 想到这里,温良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何寂的注意力一直在他身上,看到温良的异常,连忙揽着他的肩耳语,“怎么了?冷吗?还是看到什么了?” 这些八卦是不能对外乱说的,温良连忙转移话题,“出去打电话的那个,程春发曾经想要把他安排到财务做部长。” 他没有特地压低声音,一旁的关处长自然也听见了,立刻竖起大拇指,“文总一醒来掌握了寰文的人员情况,真是尽职尽责!” 说完,他补充了一句,“那位前不久出任了人力总监,工作还算中规中矩。” 温良听了,大喇喇地回头和何寂咬耳朵,“完蛋,你的审计组恐怕跳不出几个能用的人了。” 何寂把温良整个人拢在怀里,笑得满面春风,“有你就够了。” 寰文的员工都在围观,看到两个人咬着耳朵嘀嘀咕咕,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又讲不出来哪里不对劲。 关处长年龄大了,自然看出了什么,挥挥手,打着哈哈道:“好了,你们也见到文总了,以后会经常见,现在还是回去工作吧!” 围观的众人三三两两散开,回各自的工位去了。 偏偏寰文的人被惯坏了,很多人他是实心的,技术部的同事一个也没走,都围在旁边,还有个起哄的刘石磊笑着问,“何总是不是追着我们文总要东西啊?” “什么东西?”温良有些好奇。 “温总监的照片啊,遗物啊,话说,何总为这些东西,没少费功夫吧!” 想到书房里自己的电脑、边几上的一寸照、还有小心养护的泡桐花串,温良觉得心头一暖,忍不住往何寂怀里靠了靠。 刘石磊瞪大眼睛,一脸不解,立刻大声和下属八卦起来,“他俩是不是太亲密了啊!” 温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他这半个徒弟太耿直了好嘛! 蛐蛐人能不能小声一点啊! 这一役成功让这位新晋技术大拿在何氏审计组的选拔中铩羽而归。 人力总监说刘部长不会来事,去其他公司会丢人,还把技术部的所有大拿都从外派名单上划掉了。 温良拿着名单,差点没冷笑出声。 果然,人事派来的人都是些打杂的和新人。 “我要真是文总,带着这么一群人,还真查不出什么东西呢!”温良把名单递到何寂手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卡皮巴拉,“话说回来,如果我不回来,你会怎样啊?” 何寂没回答。 想到老宅里的招魂阵,他有些心慌。 那可是明明白白的黑历史,得赶快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证据抹去。要是被人知道,可太丢脸了。 温良一个马上接任董事长的人,自然不会被一个总监左右,立刻调整了名单。 一天后,审计组正式进驻融科出租。 融科的技术部早就炸了锅,技术部负责人扯着脖子大喊大叫,“八个月前全面风险审计组才撤走,怎么又来?谁让你们来的?” “我!”何寂站在那里,八风不动,却极具压迫感。 作为这个公司的股东之一,何寂很少过问内部事宜,这次出现,让整个技术部为之一震。 那位总经理看嗓门高不管用,立刻把矛头转向温良,“小文呐,我和你爸爸也是世交,你可要手下留情啊!” 世交? 他这么说,是害怕真实关系暴露,让某些人失去继承权。 文家人并不知道,号称孤身一人求入赘的程春发,其实是有亲生兄弟的,那个兄弟正是这位技术部负责人。 程春发以故交的名义,把这个亲生弟弟安排进融科,还费劲力气把他推到部门负责人的职务。 温良没理他,而是带着复核员进入已经封存的操作区,开始查看起日志来。 工位上,有个年轻人正在瑟瑟发抖,时不时抬眼朝这边偷看一眼。 “七月份的安全补丁,是总部统一推送的吗?”温良翻开系统日志,高声提问。 那个年轻人猛地站了起来,正准备开口,被负责人一把按下。 “是的,有邮件为证。” 温良看了一眼证据,转身翻起日志来。 “邮件是三个月前的,而且接收到邮件后两天就做了变更,为什么三个月后又要重新打补丁?” “这……”负责人偷偷擦冷汗,还抽出时间瞪了一眼那个年轻人。 “因 为……发现没生效……所以……”那年轻人磕磕巴巴道。 这孩子倒是没继承亲爹的好口才啊! 温良腹诽。 融科的流程留痕非常齐全,温良翻看审批记录,又丢出一个大招,“平时都是副职审批,这一次为什么是正职?” “副职都出差了,”负责人显然乱了阵脚,竟然上前套起近乎来,“我说大侄子,一件小事而已,至于这么细致吗?” 温良没理他,因为他已经在系统日志里找到了关键证据。 “何总,封存证据,报警吧,这事情已经不是审计能涉及的范围了。” 这时,身后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那个年轻人的裤子湿了。 “文亮!你在搞什么!信不信我让你爸收拾你!”负责人彻底慌了,冲破门禁想要进来,被何寂拎住了后勃颈,疯狂大喊起来。 温良看着那段植入又删除木马的历史记录,手指都在颤抖。 就是这一段代码,让他们一众人沉没在冰凉的河水里。 如果不是他重新回来,他们的死因将永远是一场意外。 警察的调查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融科技术部安全科的新晋科长从暗网收购木马,以安全补丁的名义,植入系统,引发异常,导致无人驾驶出租与商务车相撞,六人当场死亡,被判处死刑,缓刑两年,不得减刑。 技术部负责人违规审批并提供部分资金支持,被判处无期徒刑。 然而,警方开始并没有找到这两个人的真实动机。 “查查血缘关系吧,他们俩的,还有和我的。”温良道。 虽然那两个人把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但是新增的百分之百分之十四任务完成度告诉温良,真正的主犯还在逍遥法外。 “主犯竟然是你同父异母的弟弟?从犯是你叔父?”民警惊呆了。 最近的豪门争斗还真是让人大跌眼镜呢! 什么亲爹让婚生子给私生子顶罪啊,豪门佣人谋杀客人啊,如今又听说文家赘婿的私生子谋杀婚生子! 这瓜一个比一个震惊呢! 温良微微一笑,走出了大厅。 门外,何寂正倚着小电炉,目不转睛地盯着旋转门。 看到人出来,他飞奔过来,把人拥了个满怀。 “这次接到的是你!不会再走了是吧”何寂狠狠揉了揉温良的头发,捧着温良的脸,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 “不走,不过要做一些任务,”想到报酬全部到手后的事,温良脸红了,“那时候就能拿回我的身体,就能……” “能什么?”何寂也红了耳朵,却还在不停追问。 “哎呀!你知道的!”温良咬牙跺脚。 “好!”卡皮巴拉见好就,收拧开电动车,拍拍后座,示意温良上来。 “除了处理真凶,还有什么?” 温良揉了揉乱七八糟的头发,“拆一个婚姻。” 想到莫名其妙多出来的任务完成度,温良狠狠一拍大腿,“我知道怎么处理真凶了!” 何寂被拍得打了个激灵,却笑得更加开心了。 “你放手做,我打下手!” 62. 春雨如绵 接下来温良的话,让何寂的笑容消失了。 “我要去文家住几天。” 何寂狠狠踩下刹车,温良猛冲这搂紧前面的人。 “不行,危险。” 温良搂着人,好脾气地哄,“晚上过去而已,白天还要上班的。” 何寂骑着小电驴,两条大长腿叉在地上,语气十分不好,“那也不行,万一他们做了什么,让你消失怎么办?” 丸辣,卡皮巴拉竟然有了小脾气! “不会的,我这次回来是官方行为。我保证,三天,啊不,三个晚上解决问题,每晚和你连麦好不好?” 想到温良刚才的承诺,何寂皱着眉头,不情不愿地点点头,“从进门就连麦,不能中断。” “好的。” 小电驴掉了个头,开向文家老宅。 温良进入大厅的时候,文家老俩口正面对面唉声叹气。 看到儿子进来,程春发猛地站起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你程叔叔什么也没做,被你一场审计搞成了无期徒刑!你这个不孝子!” 文母站在她身后,右手攥着左手,有些担忧地看着温良,一句话没说,一个劲的点头。 温良一点也不客气,掏出两份基因鉴定,一份拍在程春发脸上,一份拍在文母脸上。 文母看到同父异母的鉴定结果后,眼角流出两行清泪,偷偷扫了一眼丈夫,跌坐在沙发上。 “看到这个,你不应该更加惭愧吗?竟然把亲叔叔送了进去!” “送他进去的,是他的阴谋和不容忍犯罪的法律,”温良冷笑一声,幽幽的声音透着寒意,“你弟和你的私生子算主犯还是从犯,现有证据查不出来,可是天网恢恢,报应不爽,你等着。” “你……”程春发一时词穷,指着温良的鼻子卡了壳。 身后,文母泪流满面,是不是撩起眼皮偷看对面的儿子。 温良懒得再和这二位聊天,转身上楼,挑了个顺眼的房间进去。 “看对面。”刚拿起电话,何寂便迫不及待道。 温良站在窗口,看到对面楼上的灯亮了。 他们家卡皮巴拉举着一个望远镜,正在和他打招呼。 忘记了,这位是有点钞能力的。 折损了两员大将,好不容易造出来的耀祖也没了,生气难过,还被突然出现的温良刺激一番,程春发失眠了。 辗转反侧好不容易有了点睡意,耳边又传来潺潺的流水声。 这地方一没有江河湖海,二没有水系景观,程春发有些奇怪。 当他仔细听时,有咚咚的闷响声传入耳际,好像是有人用手在锤什么东西,伴随着水流的哗哗声,那闷响更加急迫起来。 程春发起身,拉开窗帘,想要看看这奇怪的声音到底从何而来。 看到窗外的景象,程春发大叫一声,一屁股坐在地板上,哆哆嗦嗦往后爬。 他看到,那场车祸的死者们,一个个青白着脸,正在隔着窗户看他。 窗外的树影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漫天的大水。 有个人高高举起手掌,正在拼命敲击着玻璃,激起一个又一个旋涡。 “别过来……我也没想到……救命!文亮!你死哪儿去了!” 程春发好不容易爬到了门口,使劲拽门,却发现没有动静。 他快要疯了,顾不得和儿子之间的龃龉,拼命呼救起来。 一张巨大的脸贴在窗户上,程春发定睛一看,那不是他的婚生子文亮又是谁? 不对,既然文亮在亡者之中,那今天晚上回来的又是谁? 程春发死死捂住嘴巴,不敢出声。 这时,门开了,刺眼的灯光从楼道照进来。 “文亮”站在门口,笑眯眯地问:“程总,您叫我?” 他的身后,还站着文母和文家的几个仆人。 程春发回头,窗帘外是早春快发芽的枝条,那些大水和亡魂没了踪迹。 “文亮,你搞什么鬼!”他扶着门框站起来,指着对面人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再想想啊。”对面的人一脸无辜。 不,他不是文亮。 程春发的记性很好,虽然慌张,却也吧那些画面记得一清二楚,他想了想刚才看到的那些亡灵,一共是六个。 那场车祸的死者的确有六个,可是文亮在里面。 车祸刚发生的时候,他也良心不安,曾经偷偷拿那些人的照片做过超度法事,所以现在,回忆和惊恐的一幕重合,那些人的面目逐渐清晰起来。 他想起来了,窗外的那些亡魂之中,确实少了一个! 那个命运多舛,却惊艳绝伦的技术总监并不在那些苍白的面孔中! 程春发又想起,那个让他失去弟弟和儿子的审计小组,一个技术人员都没有! 融科的人也透露了,那些技术漏洞,全是文总亲手找出来的! 他的儿子名校毕业不假,主修的却是金融,并没有这么厉害的手段! 程春发差点站不稳,只觉得凉气从脚底慢慢上升,一点点蔓延到四肢百骸,满头冷汗也不敢伸手去擦。 这时,他惊恐的发现,面前“儿子”的面孔正在逐渐变化,慢慢地失去了原来的样子,变成了另一张脸! 程春发头皮发麻,惊呼一声,逐渐失去了知觉。 聊天软件里,温良正在和文总对话。 【我突然变了长相,其他人不会察觉吗?】 【有因果的人会发现,其他人无感。】 【你的父母呢?】 【我已经离世,和我妈之间的因果断了,所以她不会发现。至于另一位,看因果吧!】 随着救护车的到来,温良看到任务完成度飙升,涨到了百分之八十。 “这次脑出血造成了不可逆损伤,病人虽然意识清醒,但是语言功能和运动功能将彻底丧失,需要长期卧床。”医生的话宣布任务的成功。 文母大哭,拉着温良的手道:“小亮,咱们把你爸接回家吧,我是人妻,你是人子,一定会把人伺候的舒舒服服,对不对?” 温良没有回答。 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冲了进来,冲着病房大叫:“亲爱的,我刚失去了儿子,你又这样,我孤零零一个人,可如何是好啊!” 一个老头扑通一声跪在文母面前:“老子是你公公!现在跪你,就是诅咒!你竟然把我的儿孙 害成这样!” 文母看着这混乱的场面,顿时没了主意,转头看向温良。 “既然这么难分难舍,你们把人接走吧,”温良冷冷道,“泾中县成和医院,不是有人接应吗?” 一男二女都不同程度地愣住了。 “那是你爸爸!”良久,文母抬手想要扇“儿子”一巴掌,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 “出去聊聊。” 何寂的人拦着,闹事的公公和伪儿媳没有跟过来。 文母声音轻柔,“小亮,孝道是为人之本,要不,咱们把你爷爷和你爸爸都接回家照顾吧?” “程春发突发脑出血,是因为良心不安,之所以良心不安,是因为半年前的车祸是他的手笔,你知道吗?” 文母明显一愣,随即开口道:“可他也是你爸爸,就算他做了错事,也要孝顺好她。在古代,儿子也是不能状告亲爹的,所以……” “文阿姨,我想你猜出来了,我不是文亮!”温良回头,盯着文母的眼睛,摊牌。 文母的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不可能!不可能!” “我对你们直呼其名,你竟然一点也不惊讶,只一味地劝诫我,是早就看出来了吧!”温良在长椅上坐下,看着头顶冰冷的月光,“你对文亮兄妹的疼爱,是本能吧,那又是什么压制了你的本能呢?” 文母没回答,她不停的哭泣,心中的恨意达到极点,又被多年的教育所压抑,恨又恨不得,想要做的也做不成。 “我在阴阳界见到了文总,他的男朋友在那里有份职务,他说,你的授业恩师正在十八层地狱受刑。伥鬼是有报应的,您不如按照本心行事。” 温良说完,转身走了。 永远失去爱子的文母几乎哭到晕厥。 可是平板上进度条一直飙升,终于拉满了。 调整完身体参数,平板在脑海中转了个圈,消失了。 温良想到出发前的那个夜晚,寰文的核心成员就在附近的酒吧,一起聊明天的工作,聊寰文的未来,没想到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文家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有何寂在善后,温良十分放心。 他走进那家酒吧,里面冷冷清清,舞池中,有个歌手在唱歌。 “白月光,心里某个地方……” 温良点了一杯SeeYouTomorrow,轻轻啜了一口。 伤春悲秋的情绪还没酝酿起来,就见酒吧的门开了,何寂拉飞一样冲了进来,表情四平八稳,耳边的毛发却根根竖立,“已经三次追妻火葬场了,你要是敢再离开,我……” 温良已经把这卡皮巴拉的心里摸的一清二楚,一把捞起他的领带,醉眼朦胧,“何总,不是情绪稳定吗?怎么动不动就跪啊!” 说罢,他摇摇晃晃起身,牵着何寂的领带,口齿不清道:“你在附近有房产是吧,快点!” 卡皮巴拉的耳朵顿时红透了,引得眼睛也红通通的,一把拽着温良的手腕,反客为主,把人抱起来,长腿一迈,向一个地方飞奔起来。 春雨如绵。 在经过了漫长的苦夏、肃杀的残秋和冰冷的寒冬后,他和他的紫色花串在今夜朵朵绽放,永不凋谢。 63. 番外1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脸上,温良动了动身子。 他感觉自己被前后夹击了。 前方的卡皮巴拉一脸餍足,至于后方是怎么回事…… 呵,懂的都懂。 温良觉得有些疑惑。 何寂可是以情绪稳定著称的,向来是不慌不忙,怎么突然这么猴急起来! 看着凌乱的现场,记忆逐渐归位,温良拍拍脑袋,没了下文。 不能怪何寂,是他先动的手。 昨晚的那杯SeeYouTomorrow,让温总监彻底暴露了颜控的本性,乃至于他看到何总的帅脸,就立刻作出了人生中最羞耻的决定。 大意了。 用别人的壳子太久,忘记了自己是个一杯疯的事实。 一杯酒没喝完,就开始找不到北了。 哦,北是找不到,但老公可是喊了一夜哪! 啊! 酒色误人啊! 太丢人,还是不要继续回忆了。 要转移一下思路。 温良扶额,开始总结起工作来。 就想想前不久的审计做了些什么叭! 是的,审计刚开始时,开发人员还是温总监。 但是,在敲了两行代码后,温总监有些累,后续的整个工作就被何总接管了。 等等,何总一个做管理的,怎么对他的工作流程这么熟悉? 哦。 想起来了。 需求是温良提的,文档也是温良做的。 虽然开发上线运维等所有工作都是何总一手完成,但是,需求说明书它是温良做出来的! 为了更好的对接工作,温总监可谓费尽心思。 他认真绘制了业务流程图,致力于让何总一目了然。 之后,他输理了所有需求点,哪些需要重点开发,哪些可以一笔带过,都标识得清清楚楚。 每个需求点上需要照顾哪些细节,配备什么工具,也事无巨细的交代了。 甚至在最后,他亲手标识了项目里程碑。 什么工作量,做到什么程度,有什么标志性事件,他都交代得明明白白。 可以说,这需求说明书太完善,太细节了! 面对如此清晰的需求说明,工作热情饱满的何总自然秒懂,轻轻松松就超额完成了所有任务! 温良叹气。 这次审计工作如此顺利,成果如此优秀,是谁的功劳? 自然是多方紧密配合、通力合作的成果。 何总也是个细致人,在温总监加班太久,撂挑子不干后,依然尽职尽责,独自完成了运维善后工作。 真是太认真、太重视这个审计项目了! 这工作越想越烦躁,总不能他自己一个人难为情。 于是,恼羞成怒的温总监推了推酣(zhuang)睡的何总,“起来,你口水流到我胸口了!” 卡皮巴拉只好睁开眼睛。 入眼的竟然是温良有些嫌弃的眼神。 他明明十分努力! 明明工作期间,温总监的情绪价值提供到了满格,时不时用行动了语言给他鼓励! 可是隔天成果交付完毕,他怎么翻脸不认人了? 是他工作流程不完美吗? 是他交付的内容不优秀吗? 他就像个可怜的牛马,卖力干活的时候,别人不停画大饼给他,可成果一旦落地,画大饼那位一嘟嘴走了! 卡皮巴拉委屈。 他不知道那又羞又恼的甲方正在筹划一件大事。 温良想要把卡皮巴拉踹下床去。 可惜腿并不听使唤,只抬起一个微弱的角度,便再也没有力气了。 啊! 生气啊! 温良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偏他面皮薄,两腮泛着可疑的粉红色,像个粉嫩的河豚。 何寂忍不住戳了戳温良气鼓鼓的脸,好脾气地求饶。 “都是我的错,不生气了,想吃什么,我去做。” 更气了好嘛! 你哪里错了? 你没错啊! 我这是在生你的气吗? 我在生自己的气好嘛! 也是飘了,怎么不知道自己是这么个又菜又爱玩的人呢! 越想越内耗温良掀起被子,蒙上眼睛,闷闷的声音从被窝里传出来,“我要吃馄饨,皮多肉少的那一种。” “好!”何寂的声音里满是宠溺,穿衣下床,往厨房去了。 温良掀开被子的一角,偷偷看着卡皮巴拉的动作。 当看到何总身手矫健地跳起来时,温良更加气恼。 凭什么啊! 同样加了一夜班,别人精神抖擞,他连抬腿都困难! 天哪! 早知道就把强壮度和耐受力拉满了好不好! 昨晚为什么那么着急,把皮囊调整回来就把平板交出去啊! 就不能睡一觉再做决定嘛! 这猴急的毛病能不能改一改啊! 温良仰天长啸。 他撑着床头想要站起来,没成功。 再次起床失败后,温良彻底放弃挣扎,躺在舒服的被窝里看天花板。 睡是睡不着了。 工作复盘也是做不得的。 有些事情不能回味。 它就像嗑瓜子一样。 本来只想嗑一颗解解馋,可是一旦尝到味道,就会一发不可收拾。 从此有多少吃多少,知道会上火都停不下来。 到后来哪怕听到葵花籽裂开的声音,也忍不住想抓一把吃。 偏偏回忆它不听话,还在回味瓜子的味道。 原味入口甘香,本位突出。 五香味道复合,浓郁有层次。 甘草温润清甜,回味悠长 …… 口味众多,每一种都有不同的味道…… 啊啊啊! 根本停不下来好嘛! 温良还在胡思乱想,何寂端着煮好的鸡汤馄饨进来了。 卡皮巴拉贴心地在床上放了一只炕桌。 水曲柳的桌围雕刻着鸳鸯戏水,温良看见了,老脸一红又一红。 他是不是故意的? 可是卡皮巴拉那目不斜视的样子,也不像啊! 温良一闭眼一跺脚。 啊不,脚是跺不了一点的。 好吧,一闭眼一咬牙,捞起一颗馄饨。 鲜甜味美,入口即化,卡皮巴拉的厨艺是真的很好。 可是他为什么能忍受奇奇怪怪的白人饭呢? “那时候,食物是维持生命体征的事情,吃什么都不重要,所以……”何寂低声解释。 温良听得心尖一缩,把勺子递到何寂嘴边,“以后我们一起好好吃饭。” “嗯!”何寂重重点头,咬走一个馄饨,然后投桃报李,送到温良嘴边一只。 吞下一个馄饨的时候,温良看到了之前没有注意到的角度,散落了一地杂物。 不对,这项目开启得仓促,哪里来的开发环境? 温良软下来小脾气又开始蹭蹭往上涌。 哼! 我就说他蓄谋已久吧! 正准备开口教训人,一段回忆浮上脑海,温良连忙把要说出口的责备全吞了回去。 他想起开发工具是怎么来的了。 自己买的,还买了一大堆。 他把JS、C++、Python啊这些都摊出来,一个个看版本,还大言不惭的讨论起了适配性和客户体验。 最后,挑选了最适合项目的一个,还上手试了试。 版本对于他有些太领先了,但是对何总却刚刚好。 啊这! 怎么都是他在主导? 这卡皮巴拉就没有主动担起工作的时候吗? 有的,有的。 他写了两行代码后,何总就反客为主,卖力工作了。 以至于后期温总监干脆躺平,只是时不时提供几个指导意见,偶尔给一些情绪价值而已。 好叭! 这次审计的最大收益方毕竟是他自己,整个过程的高光时刻也算到了他的名下。 虽然加班很累,还有第二天起床失败的风险,但毕竟可以轮休嘛! 大不了歇歇再说嘛! 温良很快哄好了不好意思的自己。 心里默默给这次合作点了个赞。 满意,五星好评,期待下次合作。 两个人你一勺,我一勺地分完了一碗馄饨。 温良意犹未尽地抹抹嘴,命令何寂,“再盛一碗!” 何寂也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 这馄饨也太香了! 虽然从擀皮到调馅再到煨汤,所有的活都是他自己干的,但要求是WL自己提的! 当然,就算温良不提,他也准备好了小馄饨的所有原料,只等时机合适,就开始起锅烧水了! 他们一起分食一晚小馄饨的时候,何寂的身心都愉悦至极。 少年时期失去记忆的伤痛,失去爱人后的挣扎,都在那一瞬间一扫而光。 从今往后,不论食材如何刁钻、过程如何复杂,他将致力于满足温良的所有需求。 其实准备餐食的过程对他也是一种享受。 伸手进面盆,把软乎乎的面团包裹在掌心,手肘微微用力,手掌揉搓面团,将里面的气孔一点点揉散。 在精心的揉搓下,面团从粗糙发涩,逐渐变得细腻柔滑。 面团准备好后,用湿布覆盖面盆,接下来处理馅料。 切碎的食材盛在大碗里,淋好调味,用筷子顺时针搅动。 肉馅逐渐抱团,汁水逐渐被馅料吸收,每一粒碎料都包裹上咸鲜的滋味。 舀一勺馅料放在薄厚均匀的面皮正中,收拢面皮,在一点点捏合收口,圆滚滚的小馄饨初见雏形。 早就准备好的鸡汤在瓦罐里咕嘟着,水汽氤氲。 捏好的小馄饨挨个下锅,在瓦罐里欢快的翻滚,不一会儿就变得油润透亮。 可以出锅了。 何寂无比庆幸,在国外那几年,虽然过得无比困难,吃什么都没滋没味,他还是学会了一些厨艺。 线上那三年,温良告诉他,学会的每一项技能,都会在日后回馈他。 现在,何寂终于得到了属于他们的回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