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娘闺事》 1. 第一章 地牢阴暗潮湿,时不时还有“叽叽”叫着的老鼠明目张胆从眼前爬过。 最开始一段时间看到老鼠,齐锦总会吓得花颜失色,然后哭唧唧一头扑进范嬷嬷怀里。现在,在过了一个多月这样的日子后,对这地牢中常有老鼠招摇过市倒也见怪不怪。 麻木了。 再说她现在的处境,与这些老鼠,又有何区别? 何况,她现在最担心的还不是眼下这暂时的境况,而是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她总不能要一辈子都被关在这里吧? 家被抄了,虽然朝廷免了她流放之刑,但她也不再是忠肃侯府的金枝玉叶了。她现在没入了奴籍,和范嬷嬷等流一样,在等到朝廷最终判决书下来之前是要一直被关押在这里,而等到判书下来之后,她就要如同齐家所有的家奴一样,被拉去菜市口处,如同牲口般,等着被京里那些有钱有权的挑挑拣拣买回家。 好一点的,继续为奴为婢。 运气不好,很可能会被转手又卖了。 至于是卖给丑陋脏污的老男人做妾,还是被卖进青楼供人取乐,那就不得而知了。 齐锦知道,如果真有那一天,她唯一的出路就是死。 可她不想死啊。 她还这么年轻,又生得花容月貌的,锦衣玉食的好日子她还没有过够。 她也不知道事情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这样,就在一个多月前,她还在满怀期待的等着嫁给萧宗林。萧宗林是镇国公府长房嫡出,她嫁过去做大妇,以后就是世子夫人、国公夫人。 对她来说,出嫁之前靠父兄,嫁人之后靠夫君,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继续享荣华富贵而已。 可就是差了那么一点点。 就在她出嫁之前几天,父兄忽然就犯了事儿,惹了天威。那日,家里来了许多身披军甲的兵,个个威严肃穆,将家里打砸一气之后,又把父兄和母亲给五花大绑捆了起来。 起初她是跟父母兄弟们关押在一起的,后来很快,父母兄弟们被强行拖走,她就被关到了范嬷嬷她们这间地牢里。 范嬷嬷是她娘院子里的管事嬷嬷,看着她一点点长大的。对她来说,母亲不在,范嬷嬷无异于是她娘亲一般。 这个时候,齐锦被范嬷嬷搂在怀里,范嬷嬷一下一下抚摸着她已经不算柔顺的青丝,低喃道:“菩萨娘娘庇佑,愿小娘子能得一好的去处。不求大富大贵,但求衣食无忧。” 齐锦听到了范嬷嬷的嘀咕,对她口中所祈祷之事略有不满。 于是扭过脑袋来,一双澄澈的眼睛认真盯着范嬷嬷看:“嬷嬷既然都已经求上天菩萨保佑了,为什么不大胆一点?衣食无忧算什么,我还是想大富大贵的。”她心里还怀着一丝希冀,希望有一天萧宗林能如天神般出现在她面前,把她从这腌脏的地沟带出去,再许以她正室夫人的身份。 从此,她便可继续锦衣玉食,披罗挂缎。说不定,还能于父兄那儿有什么帮衬。 家里虽莫名其妙遭此横祸,但好在命都还在。 盘旋盘旋,或许事情还能有点转机。 可恨天子抄家抄早了,再迟个三五八天的,等她嫁进萧家,就是萧家妇。祸不及外嫁妇,她也就无需受这皮肉之苦。 可恨萧宗林,明明三书六礼只差亲迎一步,他但凡有点心,只管把她接进萧家就行,她也可名正言顺做这萧大奶奶。可他没有。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说什么此生非她不娶、只爱她一人,又说什么把她含嘴里怕化了捧掌心怕摔了,其实都是骗人的。 看看,才出了点事他就离她八丈远,恨不能立刻划清界线。 不然,她都被关押在这儿一个多月了,也不见他来探望过自己一次。 可恶啊可恶。 见小娘子心态还算乐观,范嬷嬷觉得这是好事儿,于是也笑着附和:“娘子说得对,郎主世子肯定很快就能得以平反,娘子一定能继续过上荣华富贵的日子。奴只祈祷着,祈祷这一日能够快快到来。” 瞧,就算范嬷嬷祈祷她继续荣华富贵,也不是指望萧宗林。 气氛突然高涨起来,一旁的望月也加入了话题:“郎主夫人他们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捧霞也说:“是啊,郎主忠心耿耿,保家卫国,陛下迟早会发现郎主的忠诚之心,然后下旨召他们回京的。” 这虽然是很美好的愿景,但齐锦知道,天子圣旨岂是儿戏?王侯之家怎能说抄就抄,案子怎能说平反就平反呢? 朝堂之事她虽不懂太多,但也知道,其中勾心斗角、结党营私之事数不胜数。人家既然能扳倒爹爹,自然是筹谋已久,既然是筹谋已久,又怎会很快就让爹爹翻案。 但爹爹的案子,必须翻。 牢房门外,忽然传来一些细碎声响。 听着像是什么人过来了,主仆几个相互望了眼后,默契着迅速噤声。 估计是个什么大人物,连地牢里的一把手典狱长都对其毕恭毕敬的。 但没看到人,齐锦竖起耳朵听,只隐约断续的听到典狱长的声音:“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您有什么事只管吩咐一声,卑职这就给您办了,哪还劳驾您亲自来这儿一趟。” 一道年轻的男声响起,其语气疏离中透着几分漫不经心,却又坚定且十分有力量,不容人有半分拒绝之意:“客套话就不多说了,齐家那小娘子我要了,现在就要将人带走。” 听到这儿,齐锦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喜忧参半。 喜是总算有人要带她走了,而且听男人声音年轻且好听,不像是个猥琐的老男人。忧则是,听着声音,不像是萧宗林的。 那带她走做什么? 又以什么身份带她走? 典狱长:“再过些日子,都得拉去菜市口贩卖。您现在带走,没什么不合适的,卑职这就去给您把人带来。” 直到典狱长脚步声越靠越近,直到走到门前,拿钥匙来开锁,她才隐约瞥见了刚刚说话男人的衣裳一角。 那素色衣角一晃而过,隐约瞧见,是个高大挺拔的身影。但地牢里太暗,她并没看清楚他的脸,只看得清一个大概的轮廓。 还没待齐锦来得及多想,拿钥匙开了门的典狱长就连声催促:“犯人齐氏,有人买了你,快快跟着买家走吧。” 范嬷嬷立刻扑过来问:“是谁家?是谁家买了我家小娘子?” 典狱长神色极是不耐烦,但又似是看在外面那位的份上,这才勉强给了答案:“镇国公府。” 镇国公府就是她未婚夫萧宗林家。 范嬷嬷立刻喜笑颜开:“好、好,好啊,萧公子果然是重情重义之人。这回娘子跟了去,也算是得了个好去处。娘子,你快快去。” 镇国公府自然是齐锦梦寐以求的去处,但此刻真到离别时,齐锦对范嬷嬷和望月捧霞等人还是极为不舍的。 她反身扑来,一把将几人全部揽住。一时间,主仆几个哭作一团。 她很想把范嬷嬷她们几个一并带走,可也知道,自己尚且自顾不暇,又如何顾别人? 但齐锦承诺:“你们放心,我会尽快想法子把你们都接出去的。” 听她口出狂言,牢外之人淡漠扫来一眼。 范嬷嬷抬手抹了抹眼泪,又抬手,替齐锦也擦了脸上泪水,语重心长:“既出去了,就别回头。小娘子只管好好经营自己的日子,别管奴婢们,奴等自有奴等的造化。” 望月捧霞虽不说话,却也拼命点头。 哭哭啼啼乱作一团,狱卒越发不耐烦,欲要催促,却谨慎着回头去看了身后男人一眼。 见男人明明已经亲自来接了,却又并不上前寒暄。只云淡风轻的站一旁,仿若哭得梨花带雨的小娘子与他没有任何相干般。 一时间,典狱长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懂到底怎么一回事。 典狱长忖度了几息,到底给了她们一点告别时间。等到半盏茶功夫后,他才重又出声催促:“好了差不多了,该走的人赶紧走,外头贵人还等着呢。” 齐锦也知道,再多不舍也终须一别。与其拉拉扯扯,不如快刀斩乱麻。 所以,又再关怀了一声范嬷嬷等人后,齐锦直接转身,毅然决然的离开了。 跨出牢门,就又看到了那道身影。但他却没靠近,始终与自己隔着一段距离。 他看到她出来,又朝她这边轻扫一眼后,直接转身大步而去。 齐锦见状,立刻忙不迭的小跑跟上。 弯弯绕绕的不知跑了多久,只听“哐当”一声响,厚重的铁皮大门被拉开,一道光强行侵袭而入,直刺她的眼睛。 她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月余时间,许久不见强光,一时不适应,便抬手挡了挡。 等到渐渐适应,慢慢挪开挡住眼睛的手时,就见他高大身影仍立在那儿,似是在等她。他宛若天神般,居高临下睥睨着她。 她竟一时有些看痴,却听他散漫却摄人的声音传来,带着戏谑:“舍不得走?” 2. 第二章 齐锦不敢再有懈怠,立刻又跟上。 跨出地牢的那一刻,她忍不住深深呼吸了一口外面的新鲜空气。虽然天气不好,甚至外面还淅淅沥沥落着小雨,但一点也不影响她此刻明媚喜悦的心情。 出了地牢,她总算看清了他的脸,也认出了他身份来。 他的确出自镇国公府,甚至是萧宗林叔父,大周那个抵御蛮族、屡立战功、保北境百姓安虞的英勇将军。 她曾在镇国公府见过他两三回,但每回见到都是低头行礼,从未说过一句话,也从没近距离靠近正眼好好打量过他。 就算今日离得近了,他也一直走在她前面,只给她留了个高大挺拓的背影。 她紧紧跟着他,不敢慢走一步,生怕一个错眼,这救命的稻草就会消失不见。 甚至,萧桓登了自己的座驾,她也想要跟着他一起上去。 但计划没得逞,她被凭空冒出来的一名女子拦住。那女子话还没说,只先把一件斗篷罩在了她身上,裹住她身上破败且晦气的囚服。 之后,才听她开口,声音冷漠:“齐……氏,那是郎主的车,你去不得。随我来,乘这辆车。”拦住她的女子貌美、高挑,虽然身着绫罗绸缎,但齐锦却看得出来,她并非萧家哪位主子。看衣着规格,估计是萧桓身边的一等婢子。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现在她也是奴籍身份,就算是幸运被带回了镇国公府,也还不知道镇国公府的人会怎么安置她。毕竟,既然是萧桓把她带出来的,那她的奴籍文书肯定捏在萧桓手中。 所以,在这样的国公府一等婢子面前,齐锦只能暂且委屈自己,毕恭毕敬着。 她不觉得自己委屈,只觉得这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在暂且摸不清自己处境的情况下,凡事谨慎一些总是好的。 于是她略微蹲了下身,讨好般说:“多谢姐姐告知。”又趁机套近乎,“不知姐姐如何称呼?看姐姐穿戴,定然是郎主身边举足轻重之人。” 不得不说,这样的几句恰到好处的奉承话,对青瓷来说,是十分受用的。 她虽仍端着高高在上的架子,态度却有所缓和:“我叫青瓷。”但也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只引着齐锦随她上了另外一辆车。 这辆车比起前面的那辆来,可小了太多。两个人往里一坐,基本就没什么多余的活动空间了。 一匹马拉的车也不稳,晃来晃去的。幸亏她自幼学舞,底盘稳,车再怎么晃,她屁股始终是粘在车座上的。否则,就这三摇四晃的,估计得撞青瓷身上好几回了。 再看这位青瓷姑娘,打从上了车后就端坐着闭目养神起来。她不愿与自己多说一句话,齐锦也不好没有眼力见的硬去把人摇醒,要她陪自己说话。 打量了她好一会儿,见她确实是故意不与自己多交流的,齐锦索性也不搭理她。只伸手去悄悄撩开侧帘一角,偷偷看外面街道上的景色。 许是因为下雨的缘故,街道上空荡荡的,并没什么人。 但因在那儿关了太久,很长时间没有接触到活人气息了。哪怕街上没人,她也能看得津津有味。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总算停下。回过神来的齐锦抬眼一看,就看到了镇国公府巍峨的匾额,门口的两座石狮子,以及在这大周象征着绝对权威的门前两排门戟。这是武将府邸最高规格,便是爹爹之前还是忠肃侯时,家里也没得过这样的殊荣。 萧桓出了座驾后,自然是大大方方从正大门进。 从前她跟着母亲来萧家做客时,也是走正大门的。而现在,她和青瓷的小车被带去了一旁的角门,只能走小门进这巍峨的镇国公府。 相比较于从前的待遇,齐锦心中虽略有失落,但那失落也很快就被重获新生的喜悦所掩盖。 今时不同往日了,她该为自己的未来打算,而不是一直沉浸在过去的风光中。 不坐车,青瓷不好装睡了,齐锦就抓住机会继续套她话。 “青瓷姐姐,这是往哪儿去?”她对镇国公府还算熟,但这条路她却不认识。 青瓷:“你被我家郎主买了,现在是我们郎主的婢女,自然是跟着我一道往郎主的住处去。”说着,青瓷回首看了她一眼,神色依然冷漠高傲,“你得时刻牢记你现在的身份,往后做事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你得心里有数。还有,今时不同往日了,你也不再是什么侯府千金,以后伺候郎主机灵些。” 齐锦自觉已经是很放低姿态了,可这青瓷就是对她敌意十分明显。 她也挺困惑,一时不知是她以前无意中得罪过青瓷,还是单纯是这青瓷势利眼,看她如今落魄,就全然不把她放在眼里。 眼下她再如何落魄,也是她家主子亲自去地牢里捞出来的人。凭萧桓如今的身份和地位,他能屈尊降贵亲自去一趟地牢带她回家,足以可见她在他心目中的分量,她就这种态度对待在自己郎主心中有分量的人的? 虽然,她一时还不知,她在萧桓心里的分量来自于何。 是因着她父兄与他同有袍泽之情?看在故人面子上,对她多有照拂? 还是因为萧宗林? 或者,单纯只是因为她这个人? 可她想破了脑袋,也不曾想起她同萧桓有过什么交集。 索性不想了。 “是,青瓷姐姐的话,我记在心里了。”无奈寄人篱下,她只能乖觉应下。 之后,又从青瓷口中得知到,她现在是萧桓院中的三等婢女,平时就干些洒扫和烧火的活儿。 三等婢子也有住处,只是不同于一等婢女的体面,能两人一间屋,而且屋子还宽敞。青瓷说她是同另外的几个人一起住的,睡的大通铺。 等到了奴仆们住的后罩房,青瓷就把她丢给了一个粗使婆子,并吩咐那婆子:“郎主才买回来的丫头,这个样子肯定不行,你好好帮她洗洗,再给换上身干净的衣裳。”怕何婆子会不急,她特意交代,“现在当务之急就是给她捯饬干净了,其它活计暂且放下。”青瓷心中猜度着, 或许一会儿郎主回家就得传她去问话,这样邋里邋遢的肯定不行。 这粗使婆子夫家姓何,大家都称她为“何婆子”。 虽她管着萧桓院中灶房烧火等活计,也算体面。但对她来说,郎主身边的一等女婢青瓷、碧湖二位姑娘,代表的就是郎主本人。所以对青瓷,她十分的恭敬。 “姑娘放心,这事就交给我老婆子了,我一定把事情给办好了。”何婆子自然不清楚齐锦身份,但既是郎主亲自买回来的,想必投郎主眼缘。 她脑海里自然是有个念头一闪而过,然后,她意味深长的看了一旁青瓷一眼。 嘴上自然没多说什么,但心里却是知道这平时一向和颜悦色的青瓷姑娘,为何今日这般孤冷了。 青瓷和碧湖二位姑娘都是国公夫人指来郎主房里做事的,前几年郎主在外行军打仗,身边都是糙老爷们,也没个可心人侍奉。眼下北境平安无事,郎主受诏回京,便常居在了京中。 按夫人的意思,青瓷碧湖二位日后是要给郎主做暖房的妾的。 可现在,郎主竟自己外头买了个小丫头回来。 这小丫头虽然看着邋里邋遢,但她模样实在是万里挑一的俊俏,比这青瓷姑娘又要貌美许多。 也难怪青瓷姑娘心里不自在。 青瓷交代完就离开了,何婆子对齐锦倒有几分殷勤:“这是我的屋,这会儿功夫和我同屋的在外当差,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你且安心歇着。”边说,边又上下将其好一番打量,越看越觉得是自己心中猜测的那么回事儿,于是又细声道,“我去给你备浴桶、备热水,你且好好泡个澡。” 感受到了何婆子的善意,齐锦心中感激:“多谢何妈妈。” 她不敢当着何婆子的面脱下斗篷,怕她瞧见自己里头的那件囚衣,从而心中会有什么想法,以至于不会再这般和颜悦色对自己。 所以,直到等何婆子离开,她才赶忙把门关上,然后迅速把里面的囚衣脱掉藏好,又把斗篷裹上。 等到何婆子再回来时,她身边跟了两个小婢子。 何婆子吩咐她们:“桶搬里头来,水灌满了,水温也调试好。” 两个小女婢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不如青瓷那般意气风发,二人皆低眉顺眼着,齐齐应了声“是”后,便开始闷头干活。 把她们看在眼里,齐锦心中也有点悲凉。青瓷说她之后就是这个院里的三等婢女,估计以后也就像这两个女婢一样。 其实到现在,她都还不知道,萧桓为什么把她从牢里捞出来? 难道费了些周折和手段把她捞出来,就是为了让她给他当粗使婢女的? 她得等到与萧桓真正会过面后,亲自问他,才能弄清楚一些事情。 齐锦暂时摒弃别的杂念,只钻进浴桶中,舒舒服服泡起澡来。 只是才泡没一会儿,门外,何妈妈声音又响起:“阿金姑娘,方才郎主身边的人来传话,说郎主要见你,你快随我去见郎主。” 3. 第三章 泡澡之前何妈妈问过她叫什么名字,她自然不会把真名告知,于是就说了自己叫阿金,金子的金。何妈妈说这是好名字。 还没惬意多久就被打扰,齐锦心里是有点不高兴的。 但此刻去见萧桓是大事,澡泡得再舒服,齐锦也不敢多有耽误。 于是立刻起身,从浴桶走出来后,一边拿干布巾迅速把身上擦干净,一边应何婆子话:“何妈妈,稍等我一会儿,我现在就穿衣裳。” 见她都洗这么长时间了竟然还没穿衣裳,何妈妈不免着急:“阿金姑娘,这可不能让主子等你啊。” 向来只有他们做奴仆的等主子的,还从来没有哪个奴婢敢让主子等的。 这阿金姑娘也是的,洗个澡洗这么久还没洗好,这水往身上冲冲就行,最多一盏茶功夫肯定能洗好,她怎么这么能折腾。 齐锦也急,可再急也不能不穿衣裳光着跑去见萧桓吧? 同时心里多少也有点埋怨萧桓,觉得他或许就是在故意整自己。他不知道自己才从地牢出来的吗?他不知道自己在洗澡吗? “就快了,很快了。”齐锦应着。 可越乱就越急,越急就更乱。 以前出行一应都是望月和捧霞身边伺候的,现在要自己穿这衣裙,她一时间还真熟练不起来。 最后,在何妈妈的再三催促下,她衣裙系错了系带,潮湿的头发也披散着,就这样开了门。 她就那样站在门前,哪怕布衣荆钗,不施任何粉黛,甚至系错系带的衣裙歪歪扭扭,显得十分滑稽……也丝毫不影响她的美貌。望着这犹若空中皎月般的明媚女子,何妈妈一时竟看得痴了。 她方才形容邋遢时,就觉得她好看。但也没想到,脏兮兮的小女郎洗干净后,竟是这么的貌美。 难怪向来不近女色的郎主,竟会破天荒买个女奴回来。 晃了会儿神,待反应过来后,才注意到她穿得歪歪扭扭的衣裙。 “哎呦阿金姑娘,你就打算这样去见郎主啊?”一边说着,一边何妈妈已经上了手,帮她把衣裙规整好。之后,又递给她一只木钗。 “这样披头散发的去见郎主可不行,不合规矩,你把头发束起来。”但转念想到她是郎主带回来的人,说不定私下里郎主就喜欢她这披散着头发的样子,不免又觉自己多事。 天气不好,齐锦本是不想洗头的。但牢里呆了一个多月,头发都嗖了,不洗实在难受。 她一头青丝及腰,才从水里拿出来,哪怕干巾子擦了又擦,也仍湿漉漉。 本就不舒服,若再盘起,只怕会更难受。 阿娘说了,湿法不能盘起,不能寒气散不去,只能钻脑袋里去了。 于是齐锦摇手,拒绝了何妈妈的好意:“多谢妈妈,但不必了。”说着,便急急问,“郎主在哪儿?” 何妈妈这才醒过神来,忙引着人往萧桓的上房去了。 萧桓回府后先去母亲那儿请了个安,之后顺道去了侄儿萧宗林院中一趟,告知他人已被接回,以好叫他宽心。 再之后,便是回了自己院子。 想着,也给了她这么长时间,应是安置好。却没想到,传个人来竟叫他等上了。 萧桓静坐窗下,手中执书,四周寂静。屋内侍奉的婢女大气不敢喘,安静得只能听到手翻书页纸的“沙沙”声。 碧湖微垂头,不敢有多余动作,只以眼神问青瓷是怎么回事。 青瓷也很恼火,她明明已经交代下去,让那何婆子安置她。何婆子是院里老人,素来稳妥老练,怎么也会出这样的差错? 她内心忖度着的同时,也小心翼翼打量郎主神色。就在她鼓足勇气开了口,问:“郎主,要不要奴婢去催一催。”时,屋外廊檐下,何婆子的声音响起。 “郎主,奴把阿金姑娘带过来了。” 萧桓一时没动,就像是没听到门里门外两个人的话一样。这个时候,青瓷心里更是慌乱,一时也揣摩不出郎主心中到底在想什么。 事情原委她知情,事情又是她跟着郎主去办的。 现在事情没办好,郎主虽没说什么,但却是不高兴了。 正当她忐忑着,并犹豫着要不要立刻跪下请罪时,男人总算是有了反应。 只见他把书反扣在窗下睡榻的矮几上,又挪了下身子,背倚着身后窗棂,这才说:“进来。” 屋外的齐锦其实等得有点没耐心了,如果不是萧桓已经开了口,她就得先开口问他怎么回事了。 人进来后,萧桓略瞥了眼,就抬手示意何妈妈退了下去。 齐锦站在那儿,望着坐榻沿的男人。坐榻沿的男人也同样望着她。 一时,谁也没先开口说话。 齐锦是想上演一出“敌不动我不动,敌欲动我先动”的戏码的,却没坚持下去,忍不住先动了。 自然是该先请安,但以什么礼请安? 虽然青瓷是告诉过她,萧桓买了她,以后她就是这院里的三 等女奴。但,这话又不是萧桓亲口对她说的。 何况,她可不想做什么女奴。于是,就装着不知道,仍以从前在闺阁中时的礼数给萧桓请安。 “齐氏见过萧家叔父,叔父安康。”她脸不红心不跳着,心安理得得很。 萧桓淡漠的视线朝一旁青瓷轻扫过去一眼,青瓷立刻吓得要跪下来:“奴已经……”萧桓却抬手,制止了她说继续下去。 当然,萧桓也没纠正她的称呼,只是告知:“是宗林求我把你从牢里捞出来的。”甚至不止如此,她原该随其父兄一起流放,也是他从中周旋,先把她周转得留在了京城地牢。 之后等到事情风波渐渐过去,他才又以“买她”的名义,将人带回了府。 人既带了回来,他应人所求之事也算是完成。之后这齐氏如何安置,便看宗林想怎么安排了。 到如今这一步,再履行婚约迎她过门为大妇,已然不可能。正经迎她过门最好的时机在齐家刚被抄家那会儿,如果当时大房亲自去把人带回来,说这是他们家媳妇,三书六礼已过大半,只剩“亲迎”一步,或有一线机会。 但当时大房并没这样做。 以他对大房夫妇的了解,如果不是宗林行以“苦肉计”逼迫,他那位嫂嫂是恨不能这齐氏有多远滚多远的。 没办法,她看不上齐氏,但她儿子爱得死去活来。 宗林又是她独子,她不敢有任何闪失。 所以,她也只能退一步。 宗林的妻室这齐氏是够不上了,但还有妾的位置能留给她。 勋爵人家,妾也分三六九等。最高规格的,自然是贵妾。 但齐氏能不能争得到这个位置,估计还得那母子两个好好博弈一番。 而齐锦听他提起萧宗林,见果然是萧宗林求的他叔父救她出来的,再想到昔日他的好,不免鼻头一酸,竟红了眼眶。 “宗林哥哥他……还好吗?”她关切问。 想是不算好的,否则,今天怎么不跟着来牢中接自己? 萧桓目光瞥到了她眼中的水珠,很怕再继续交流下去她会在自己面前哭,于是赶紧结束这个话题,只说:“一会儿带你去见他。”然后吩咐青瓷碧湖二位,“生炉子把她头发烘干,再收拾一下。” 直到这一刻,青瓷悬着的心才落回去一半。 郎主还能正常吩咐她做事,想是并没因为她的办事不利而恼火。 “是,郎主。”二人齐声屈身应下。 4. 第四章 事情吩咐下去后,萧桓继续看书。 青瓷碧湖二位,则赶紧把齐锦拉了出来。 这个天还不到需要生炉子取暖的时节,还未入冬,郎主又并不畏寒,所以院里还并未开始供炭。 但偌大的国公府,郎主又是府上四爷,于国于家都是有功业和建树的。他院里的人想支取些炭火来,实在易如反掌。 齐锦被带到了青瓷和碧湖两个人的屋中,青瓷并不愿再多与齐锦打交道,便主动揽了去公中要炭火的活。她走了,碧湖只能留下。 碧湖性情相较于青瓷更为活泼一些,她拉着齐锦,让她坐在梳妆镜前,并拿起个牛角玉梳为她梳头。 “娘子,这个力道可以吗?”一边为她梳头,一边也问她感受,“要不要奴婢再轻点?或是需要力道重一些?” 齐锦很舒服,她享受着碧湖为她带来的服务,并在心中嫉妒了会儿萧桓。 心想,人比人气死人,她已经算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上人,身边一应用的、吃的、穿的,都是好的。从前她也有专门的梳头丫头,那手巧的每日被她梳头都是种快活和享受。 却没想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萧桓身边的人梳头手艺比她之前的丫头还要好许多。 想象着萧桓每日被这样手巧的女婢伺候,她就羡慕他命好。 “不用,就这样,姐姐的手艺极好。”齐锦同她姐妹相称。 碧湖却说:“娘子的这声‘姐姐’,奴婢可不敢当。奴婢叫碧湖,娘子还是称呼奴婢名字吧。”碧湖自然知道眼前这位齐小娘子是郎主买回来的女婢,已经没入奴籍,她的奴籍文书还在郎主手中攥着。 但她毕竟曾是府上大公子的未婚妻。就算如今没落,她也仍是大公子心尖尖上的人。 郎主虽然在她和青瓷面前透露过,她以后就是院里的三等洒扫女婢,但刚刚看她向郎主请安时仍是以以前的身份请的安,郎主也并没有说什么……可见,一切都还未有定论。 秉着“能交好就绝不得罪”的生存法则,碧湖自然是先示好。 “那我以后就叫你碧湖姐姐吧。”齐锦心中也有自己的算计,对上绝不卑躬屈膝、奴颜婢膝,对下,她得亲和一些。 萧桓和萧宗林是她的希望和曙光,这二位面前,她不能把姿态摆太低了。姿态低了,只怕以后的距离只会越来越远,永远都回不到从前。 她继续称萧桓为叔父,也是想提醒萧桓。她只是暂时落魄了而已,她爹爹和兄长虽然受了冤屈被流放,但迟早会再回来。 而同碧湖何妈妈等流相处随和一些,是为以后在府上的日子能好过点。别有人三天两头的给自己穿小鞋,折腾自己。 见她刻意亲近,碧湖也没扫兴拒绝,只说:“娘子开心就好。” 很快,青瓷搬了已经生了火的炉子进屋。没多会儿功夫,齐锦的一头青丝就被烘干了。牢里呆了一个多月,头发早不再柔顺,碧湖便又取了头油细心抹在她发丝上。 她身上穿的是婢女的衣裳,郎主也没说让她换身衣裳去见大公子。于是,碧湖也就直接为她梳了婢女的花苞头。 将人收拾好后,便又领着人去了上房见萧桓。 萧桓这会儿还是她们离开时的姿势,手捧书安安静静在看。听到动静,才抬眸过来看了一眼。然后,平静着撂下书,他人也站了起来。 素色锦袍,玉簪束冠,玉面清姿,男人正迈着长腿,有条不紊的慢慢踱步朝齐锦走来。 走得近了,低头看了会儿人后,才撂下句:“走吧。”之后,他率先跨门而出。 齐锦见状,赶紧跟上。 镇国公府比起忠肃侯府来,要大上许多。他们家是因他爹屡立军功,才得天子赏识,封她爹为忠肃侯,之后,他们母女兄妹才跟着鸡犬升天的。但其实在二十年前,她的爹爹只是江南一小地方的打铁匠,继承着家中打铁的祖业。 这样的新贵,同在太祖皇帝那会儿就已经是勋爵人家的镇国公府比起来,俨然逊色许多。 这整座的镇国公府府邸,传到今天,百余年过去,实在是很有些年头了。但她以前听萧宗林提起过,府上基本隔个几年就会重新翻修一下。所以,这府邸既有历史的厚重感,却又不旧。 整座府邸规规整整的,到处透着庄重和威严,与他们家那种江南园林风格的建筑,大不相同。 绕过几个回廊,穿过几道月洞门后,齐锦对眼前的路总算熟悉起来。 等到萧桓领着她站在了萧宗林院子牌匾下,看到熟悉的花熟悉的草,以及院门前那两排熟悉的翠竹时,齐锦忍不住眼眶一热。 此时此刻,她真切的有种物是人非的感觉。 萧宗林院里的人恭恭敬敬请着萧桓进去,齐锦跟在萧桓身后,没受任何人的为难。但也没谁对她恭敬。他们都像是没看到她一样,只将她当作透明人待。 而绕过影壁,走进中庭的时候,齐锦就隐隐闻到有草药的味道。等到撩了竹帘,走进正屋,那股子草药味儿越发浓烈,简直是扑面而来,直冲她的天灵盖。 因这味道实在太冲,齐锦一时有些受不了,便抬手掩了掩口鼻。 一旁萧宗林跟前的一等女婢红芹瞧见齐锦这般,脸色更冷了些。她无视齐锦的存在,只恭敬着朝萧桓行礼,然后说:“公子在等着四爷。” 萧桓直接抬腿往萧宗林卧房去,齐锦见状,瞥了红芹一眼后,又赶紧跟上。 红芹始终没搭理她,但也没有拦住她不让进。 她甚至都没跟进去,只站在内外间的隔断处,随时听候吩咐。 大户人家主子的卧房都分里卧和外卧,里卧是放床休息的地方,外卧则是置着睡榻和一些桌椅等,是为待客区。此刻,萧宗林衣裳齐整,正坐榻沿等着齐锦来。因还在病中的缘故,他身体十分虚弱,这会儿哪怕能坐,也是没了往日的精气神,微佝偻着腰,面色苍白,整个人也瘦削许多。 大婚在即,前一刻还沉浸在过几日便要迎娶新妇的喜悦中,下一刻却突 闻噩耗,岳丈家竟惹怒天颜,被抄了家。 陛下似是极怒,很快就下了圣旨,让一支近身亲卫直接杀去齐家先把齐家上下捆了起来。听说禁卫军是在杀进齐家的当时便宣读了圣旨,判齐家举家流放岭南,未婚妻也在流放之列。 想到岭南的气候,以及这所去一路上的艰难曲折,萧宗林就急得自乱了阵脚。 先哭去父亲面前,求父亲动用朝中关系,帮忙替齐家说说情,看能不能令天子息怒,收回成命。但素来谨慎的父亲,这个时候避嫌还来不及呢,又怎会掺和其中? 见父亲那儿说不通,又去求母亲。可母亲早对齐家母女不满,她看不上齐婶娘的身份,也嫌弃齐家铁匠出身,见齐家突然出事,她竟然十分高兴,又怎会帮忙周旋? 最后没办法,他便求到了叔父跟前。 叔父倒是给他想了个法子,说他与齐氏女三书六礼已只差亲迎一步,他完全可以拿着婚书求到陛下面前,说齐氏已是萧家妇,该归萧家,而非随齐家一起流放。 叔父的法子是个好法子,但母亲却坚决不同意。甚至,他要自己入宫求见陛下,母亲还以死相逼。 最后,在母亲和未婚妻之间,他被迫暂时选了母亲。但也因此,耽误了最佳营救时间,也错过了一个绝佳的机会。 再之后,他拒绝进水进食,如此自残两日后,又再次求去叔父跟前。 叔父原是不愿掺和到这件事中来的,是他一再给他磕头,脑门都磕破了血,叔父才愿施以援手。 但叔父也说了,若他从中周旋,可免齐氏流放之刑,却不能保她完全不受家族牵连。 最好的法子,就是让她先随齐家奴仆一起先入地牢,之后,他再出手将她从地牢买回来。 苦是肯定得吃一点的,但至少可以保得住命。且因帮衬不算多,也没改变齐氏身为罪犯之后的事实,朝中御史就算想弹劾,也无从下手,不会因为救了个人,就给自己惹上麻烦。 对叔父,萧宗林心存感激。若非有他,他此刻也不会再见到锦娘。 “锦妹。”萧宗林虚弱着,扶着榻上矮几慢慢站起了身,清明的双目渐渐湿润。 自从被带回国公府,齐锦几次都欲落泪,却最终忍住。而这一回,在见到萧宗林这一刻,她实在忍不住,心里的委屈立刻化作一汪汪泪水,夺眶而出。 “宗林哥哥。”她哑着嗓子喊他一声。 而这久违的一声“宗林哥哥”,彻底将萧宗林击垮。他一步步朝她走近,最后一把将人搂进怀里。 早在这对小情侣目无旁人“哥哥”、“妹妹”时,萧桓心中已然升起一股不适感。直到现在,见二人竟当他这位长辈的面便搂抱起来,萧桓眉尾轻挑了下。 他真的很想撒手不再掺和这件事,立刻夺门而去,自此耳根眼睛都清静。 但半途而废不是他的性格,于是,只能无奈继续杵这儿,然后以长辈口吻交代:“差不多就行了。有事说事。”别搂搂抱抱卿卿我我。 5. 第五章 二人虽为未婚夫妻,但之前都是发乎情、止乎礼,从未有过半分逾越。 齐锦知道,萧宗林母亲向来看不起她娘,也看不起齐家,所以她才不会自轻自贱,落了把柄到她手中,好叫她日后有借口磋磨自己。 直到今日之前,两个人连手都没拉一下。 即便是常有来往,那也不是单独相处,而是身边都跟着仆人的。 方才的确因为激动失了礼数,在经过萧桓的提醒,二人恢复了理智后,自然分开。 萧宗林让她坐,然后又恭敬请着自己叔父也坐。直到二位都落座后,他才重新坐了回去。 看他瘦得颧骨都凸出来的脸,齐锦心疼:“你怎么病成这样了?”和一个多月之前比起,简直判若两人,都瘦脱相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被抄了家,他父母兄弟被流放了呢。 此事说来话长,萧宗林总不好说是因为母亲不喜欢她不想她进门,这才耽误到现在。他虽心里为此事怨恨母亲,可那毕竟是他亲娘。 他可以自己绝食、自残,以此来逼母亲哪怕发一点点的善心,别棒打鸳鸯强行拆散他和锦妹,也做不到眼睁睁看着母亲以死相逼而视若无睹。 舍去中间许多曲折不提,萧宗林只说:“自听说了你家的事后,我便寝食难安。日日茶不思饭不想,时间久了便成了这般。好在今日,叔父总算是把你带回来了。锦妹,你该谢谢叔父。” 自然该谢萧桓,所以齐锦顺着萧宗林话,起身朝着萧桓又是行礼:“齐氏谢叔父救命之恩。” 萧桓只淡淡颔首,并没说话。他手中随意拿了个小物件把玩着,显得他好像也有事情做,并没刻意去听小情侣的话。 而当“久”别重逢的激动褪去,恢复了理智后,齐锦头脑也很清醒的问萧宗林:“宗林哥哥,我家出事后的那几天,你怎么没来找我?”她知道,多半是他母亲不愿,但她就是要故意问,“就差几天就是我们的成亲日了,你若当时坚持,提前迎我入门,我可不必受这些罪。你是不是……见我家败了,也嫌弃我罪臣之女的身份,想与我划清界线?” 萧桓闻声,慢慢抬起眼睛,目光淡淡探了过来。 雨已经停了,之前密布的厚厚乌云悄悄散去,天日得已重现。甚至,远远的天边搭起了一座彩虹桥。 日头正好。 窗被半支开着,外头日光跳入,那小娘子的脸上也照着光。 萧桓目光朝女子脸上扫去,停顿片刻后,才挪开,又看向自己侄儿。 这小娘子看着年岁小,也不算稳重,甚至心性还略有点孩子气。但却能一语中的,一句话就问到了问题关键,不会被人三言两语就哄了去。 方才还无聊得有些困倦,这一瞬间,他倒是来了些兴致。 侄儿想和稀泥,人也未必愿意给他和。 只见他那侄儿似是被问住,一时答不上话。忽然的,就气短起来。紧接着,便是一阵猛烈的咳嗽。一下接一下,一声比一声重,似要咳断气了一般。 屋外,以红芹为首的一群女婢蜂拥而入,倒水的倒水,拍背的拍背,端药的端药。一时间,整个屋里人来人往,婢女们忙得脚不沾地。 喝了药,又吞服了温水后,好不易萧宗林不咳了。 这个时候,红芹冷着脸,似是恼极,对着齐锦就劈头盖脸一顿骂:“你家犯了事儿,我们公子好心为你周旋,如今能把你从牢里救出来,已算仁至义尽。你倒好,见到我们公子一句感激话没有,反倒质问起他来,你到底有没有良心?你的心被狗吃了吗?” 刚刚那阵仗,齐锦也被吓了一跳。看那群女婢在忙,她手足无措站在那儿,心里也很慌。她不知道这一个月的时间里萧宗林身上发生了什么,他身子到底怎样。 但好在,最终是没什么事的。萧宗林在一阵剧烈咳嗽之后,又恢复了之前的状态。 而且她仔细观察了,他咳得再猛,也只是干咳,也没见咳出什么东西来,可见无大碍。 不过是刚刚她的话令他为难了,一时心急,便咳得停不住。 才松一口气,竟被红芹指着鼻子骂成狗,而且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骂。 齐锦此刻的第一反应就是,如果今天当孙子,就生生挨了这顿骂,那么以后她在这国公府里的地位也就这样了。就真的只是个低等级的婢女,谁都能来骂一句、踩一脚。 所以,为日后日子能好过点,不被欺负,齐锦只略思量片刻,便就抬手狠狠扇了红芹一巴掌。 这一巴掌凝结了她所有的冤屈和怨气,她真是用足了力气,扇完后她手麻麻的,生疼得厉害。 她手都疼成了这样,可想而知,红芹的脸得疼成什么样。 可她并不后悔,甚至,扇完人巴掌后,她还趁胜追击,骂了回去:“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对我指手画脚。我们齐家就算败了,那我父兄也曾是为大周立过战功的英雄。宗林哥哥还没说我一句不好呢,你倒越俎代庖,管起主子的事了?就算我现在同你一样,是卖身为奴的女婢,那我也是乘风院的女婢,我家郎主还在这儿坐着呢,轮得到你训斥我?你这到底是看不起我,还是看 不起我家郎主?” 被拉入战局的萧桓,此刻气定神闲,并没说话。但他却好整以暇的看着这出大戏。 红芹猝不及防下挨了重重一巴掌,半边脸火烧一样的疼。 还没来得及扇回去,就听她倒豆子似的巴拉巴拉一通说。 听到最后一句时,红芹赶紧跪了下来,请罪道:“公子,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奴婢不敢看不清自己身份,更不敢得罪四爷。奴婢只是……只是看您咳得厉害,一时气恼,这才口无遮拦。奴婢知错,奴婢向公子请罪。” 萧宗林却说:“你该请罪的不是我,而是叔父。” 红芹又赶紧朝着萧桓的地方磕头:“奴婢该死,还望四爷恕罪。” 萧桓态度始终淡漠,虽被某人带以目的性的强行拉入战局,但他却并无掺和其中之意,只说:“下次注意。” 萧宗林这才说:“既然叔父不再深究,你便起来吧。” “多谢四爷,多谢公子。”红芹跪谢过后站起,却是红了眼眶。然后很快的,眼里泪水便汹涌而出。 她是萧宗林母亲陪房嬷嬷的女儿,自幼是在夫人院里侍奉的。长到十五岁时,被拨来萧宗林院儿里,之后便一直是萧宗林身边的一等女使。 虽为奴籍,却自幼有父母疼爱,也没挨过什么打、受过什么罪。今日,挨了齐锦这一巴掌,她自是觉得受了奇耻大辱。 再加上皮肤娇嫩,没多会儿功夫,半边脸就红肿起来,颇有些吓人。 萧宗林看到她这副模样,也有点于心不忍。但方才的确是她先对锦妹不敬,虽然是打着为自己好的旗帜,但她对锦妹的轻视却不是假的。 锦妹扇她巴掌,他虽也意外。但打就打了,难不成还要锦妹向她道歉? “你先下去吧,好好休息,这几天都不必跟前伺候了。”萧宗林吩咐。 红芹委屈的眼泪直在眼眶打转,却又不得不听主子话,只能含泪咽下委屈,离开了。 萧宗林自认为他是完全站在的锦妹这一边,哪怕红芹是母亲的人,在这件事上,他也没有偏袒红芹分毫。他甚至觉得,如果锦妹能借这件事立个威,也是好事。 但齐锦却觉得,他只让红芹向萧桓请罪,却没让向她道歉,这就是对她的轻视。 如果是以前,红芹这样轻慢自己时他也会如此轻描淡写带过吗? 当然,如果是以前,红芹就算再不喜欢她,也不敢这样对她。 这件事也让她深刻且清醒的意识到,虽然被带回了镇国公府,但一切再回不到过去。 6. 第六章 她和萧宗林也不再是未婚夫妻的关系,现在他是主、她是仆,身份悬殊。 她不可能再给萧宗林做妻子,以后他们两个人之间,将永远都横亘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齐锦心里很是委屈,她很想哭。可她知道,她如今身后空无一人,就算哭了也没人心疼。那又何必浪费那个眼泪,还叫人看了心里笑话她,越发看轻她。 所以,齐锦强忍住了内心的委屈,也将一肚子的心里话咽了回去。 她本来是很期待看到萧宗林,也是有一肚子的委屈要向他倾诉的。但现在看,没必要了。 “我看你这个样子,估计也不能久坐,你还是回去好好躺着吧。”想了想,心里还是很委屈很难过,便又说了赌气的话,“别回头哪里不舒服,又来赖我。” 萧宗林知道她这是生气了,赶忙说:“怎么会?我怎么会赖你?”又急急道,“如今见着你,我病已经好了一半。只要以后能天天见到你,我这病肯定很快就能好起来。” 齐锦信他是因为自己病的,心里也感激他求萧桓救了自己。 但她也有自己的尊严。哪怕成了阶下囚,成了奴籍之人,她也做不到在他跟前矮上一截,更别说,向红芹之流低头了。 “名不正言不顺的,怎么天天见?”就像之前生气闹别扭时一样,齐锦拿话刺他,“难道你要把我的奴籍文书拿手里,以后要我天天伺候你吗?”她看不上,“与其在你屋里当婢女,我不如跟个更有前途的。也省得,以后有人以身份给你施压,要对我喊打喊杀的时候,你护不住我,又作贱你自己。” 齐锦几句话,便将萧宗林堵得说不上话来。 显然,她早看得出来,他之所以病成这样,是因为他父母根本不愿他救自己,他拿身子当赌注了。 当一切本质被看破时,萧宗林只能低头:“是我没本事。” 齐锦心里不痛快,可也知道,那是生养他的父母。真叫为一个女人而违拗父母之意,事事都与父母顶着干,估计他也要被戳断脊梁骨。 何况,他秋后才蟾宫折桂,已是举人老爷的身份。待来年春闱再高中,便可堂堂正正入官途了。 他往后的前程,可谓一片光明。 “你哪里没本事?你本事大着呢。”齐锦说,“豪门贵子出身,却还能寒窗苦读多年,最终靠自己考中举人。” 想了想,齐锦也冷静下来。觉得再这样吵下去毫无意义,于是就省了口舌,再次说:“我人就好好的呆在府上,虽为婢女,但叔父待我极好,你放心吧。”又说,“我真得走了。不然一会儿你娘来,我不但一时走不了,还得听她的训,烦得很。” 萧宗林想到她刚刚扇了红芹一巴掌的事,也不愿一会儿母亲过来为难她,于是就让叔父赶紧带她先走。 “锦妹就暂且先托付给叔父帮忙照顾。”萧宗林眼神真切,眼中恳求之意明显。 萧桓也没奢想过走上这一遭就能把这麻烦丢了,所以对萧宗林之恳求,他答应得倒也爽快。 “放心,肯定饿不死她。” 见这对苦命小鸳鸯总算絮叨完,萧桓赶紧起身。 他身形高大又颀长,再加上常年练兵,之前又是在战场上浴血奋战厮杀过的。所以他身上既有身为勋爵公子的儒雅和清傲,又有身为行伍之人的刚毅和果决。 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集结一身,不仅不会让人觉得矛盾,反而觉得这样浑然天成的结合在他身上体现得非常融洽。 萧桓随便的一个动作,哪怕只是轻甩一下袖袍,都显得潇洒恣意。 “走吧。”他对齐锦说。 现在萧桓是她的郎主,对齐锦来说,那就算是能避风的港湾。想着中午是他轻轻松松便把自己从地牢救出来的,心中便隐约觉得,哪怕是给他当婢女,也比同萧宗林在一起有安全感得多。 尤其,在这次的久别重逢后,她忽然发现,虽然平时萧宗林看着很是不错。但一旦遇上大事,还得靠像萧桓这般的手握权柄之人。 而像萧宗林这般养尊处优的清贵公子,根本靠不住。 他有为她好的心,却没有能为她遮风挡雨的能力。 他连救出自己来还得求他叔父,他连他自己的父母都搞不定,又怎么帮她翻父兄的案呢? 但其实到现在,她都还不知道自己的家为什么被抄,她的父兄到底怎么得罪了天子。 而这件事,她也只能找个合适的机会,在萧桓这里打听了。 . 萧宗林屋里自然有萧夫人徐氏的眼线,红芹才被打,眼线自然就急急把事情汇报到了徐氏那儿。 徐氏听后,简直惊呆:“你说什么?” 一旁伺候在徐氏身边的夏嬷嬷,正是红芹母亲。她听说女儿挨了巴掌,且还是那个阶下囚打的,一时又气又恨。 女儿虽为奴婢,但也是他们夫妻的心头肉,从小也是娇惯着养大的。她和她爹还从没打过她一下呢,夫人公子也没打过她,那个阶下囚她怎么敢的? “夫人,这府上可是有人要翻天了。”主子面前,夏嬷嬷不好越俎代庖,自己去给那阶下囚定什么罪,但她却好在主子跟前扮可怜。 只见夏嬷嬷跪了下来,脸上也是老泪纵横,哭诉道:“红芹虽为奴婢,可她是夫人您的奴婢。如今在公子身边侍奉,那也是夫人您亲口定的一等女使。 那丫头算什么?她还当她是侯府千金吗?就算还是侯府的千金娘子,她也没资格打我们镇国公府的人啊。这真是翻天了。” 徐氏本就盛怒至极,又听了夏嬷嬷这番话后,更是怒不可遏。 “简直太不像话。”她目露凶光,一巴掌拍在案头,一时间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起来。 如果不是怕儿子真把自己的身子作贱出个好歹来,她是绝对不会松口允许去救那个齐氏的。 那齐氏跟她娘一样,长着张狐媚子脸,从小就会勾搭男人,简直就是个妖精。 瞧瞧,这人才弄家里来,竟就闹出了这些来。 红芹是她的人,打红芹就是打她的脸。她倒要看看,一个阶下囚,她到底借的谁的胆子,敢打她的脸。 “夏嬷嬷。”徐氏大声吩咐,“你去把那丫头给我捆来。”既然她认不清自己身份,那她就让人好好教她规矩。 夏嬷嬷早就想冲出去把那贱人捆来撕烂她的脸了,只是主子不发话,她不好擅自做主。 现在有夫人的命令,她立刻气势如虹道:“是,夫人。奴婢一定好好把人捆来,任您处置。”她咬牙切齿,气恨得几乎每个字都是从牙齿缝里蹦出来的。 但当夏嬷嬷带着一干人风风火火赶到萧宗林所住的清凉居时,齐锦早溜得没影了。 看到夏嬷嬷,萧宗林心知肚明她此番来意,却故意问:“夏嬷嬷不在母亲身边侍奉,怎么来我这儿了?” 乍一眼没瞧见人影,夏嬷嬷以为是萧宗林把人给藏起来了,于是四下里到处张望。 但也没看到,夏嬷嬷只能先回萧宗林话:“公子,夫人知道那齐氏打了红芹,十分生气,特派奴婢过来把人带过去。” 萧宗林:“是红芹没看清自己身份,招惹她在先。” 夏嬷嬷心中气愤,嘴上却不敢不恭敬,她说:“红芹做错什么,也该主子们罚。她算什么东西。如果不是公子您念旧情,她现在早被流放到千里之外去了,哪还能在这儿逞威风。” 听夏嬷嬷言语间对锦妹的作贱,萧宗林心中十分不快。 “锦妹好与不好,也还轮不到嬷嬷来说。”他脸色冷沉。虽在病中,身子虚弱,人也年轻。但身为世子之嫡长子,日后的宗子,在这些奴婢们面前,自也有威严在。 夏嬷嬷到底不敢得罪,只能陪着笑脸,颇有几分尴尬的样子:“是是是,是奴婢多嘴饶舌了。”但又搬出了徐氏来,“但,是夫人命奴婢过来拿人的。奴婢得听夫人差遣,公子,您可别为难了奴婢。” 萧宗林冷哼:“人不在我这儿。”他说,“她如今是乘风院的人,嬷嬷若有胆量,大可去向叔父要这个人。” 7. 第七章 “这……”夏嬷嬷愣住,自不敢自作主张去乘风院拿人。 四房同他们长房素来不亲厚,那四爷又是战场上厮杀的人,虽平日看着儒雅斯文,其实手段极其狠辣。 心也毒辣。 虽是四房,却一直觊觎他们长房的世子之位。 且他军功赫赫,天子跟前很是得脸。 在这镇国公府里,便是世子爷,也得给他三分薄面。 也就是国公爷,能震他一震。 他很是嚣张。 夏嬷嬷一时没了主意,只能灰溜溜先回了徐氏那儿回话。 徐氏听后,面上很是难看:“这是知道我要为红芹做主,故意把人给放走了。”想到这齐氏才被接到府上,宗林就已然开始为她而算计自己这个母亲了,一时气不打一处来,越发觉得她是祸害,“以为把人送去乘风院躲着,我就没辙了?他萧桓外面再威风,但这偌大侯府之内的掌家权还是在我这个世子夫人手中。男人们再厉害,也管不着深宅内院里的事。” “夏嬷嬷,你亲自带几个人过去,务必把那丫头给我带回来。”徐氏以为,四房也未必就愿意掺和到他们长房的这些烂事中来。如果不是宗林求他,他也不会管这摊子事。 他萧桓素来聪明,既她已经命人过去要人,他必会让那齐氏连人带奴籍文书的全部交到她手中来。 自此,他也好名正言顺从这件事中摘出去,免得沾惹了他一身的腥臊。而于宗林那儿,他也好给个交代。 而得了当家主母的吩咐,有了主子给她撑腰,夏嬷嬷一时信心倍增。 “是,奴婢这就去办。” . 萧桓才回了乘风院,就喊了青瓷来问:“那丫头你给安排住哪儿了?” 青瓷如实回答:“郎主说她是院子里的三等女婢,奴婢便按着规矩,让她同其它三等女婢们一起睡的大通铺。” 萧桓点头,对此无置可否。忖了片刻后,又问:“我看之前你是把她交给那何妈妈的?” 青瓷垂首:“是。” 萧桓:“现在与何妈妈同住的是谁?”问是问了,却也不等青瓷回答,直接继续吩咐,“让她搬出来,另寻住处,让那丫头搬去和何妈妈同住。” 青瓷虽心中略有不解,但却不敢多问,更不敢有片刻的耽搁,立刻应着声就下去转达了郎主的意思。 齐锦没什么包袱细软,她是被从地牢带来的,家里又抄了,除了一身囚衣外,再身无旁物。 那身囚衣被她藏起来了,还藏在何妈妈屋中。正忖度着,打算什么时候去寻个什么借口再拿回来时,屋外便响起了才结识的小丫鬟雀儿的声音:“青瓷姐姐,你怎么来了?” 然后便响起青瓷的声音,问:“她呢?” 雀儿:“你说阿金啊?她在屋里呢。” 声音突然断了,很快,屋门便被推开,青瓷那张出色的脸蛋便出现在了她面前。 在这个院儿里,青瓷对她不如别人对她有善意。齐锦对她的态度是敬而远之,没事不会往她跟前凑,但真遇上了需要打交道,齐锦也会笑脸相迎。 “青瓷姐姐,你来是有什么事要吩咐吗?”齐锦笑脸问。 青瓷脸上没有什么过多的表情,她只是转达了郎主的意思:“郎主让你去跟何妈妈一起住,你且跟我来。” 这是意外之喜,齐锦双眼一亮,脸上喜悦之色掩饰不住。 “这真是郎主的意思?”其实这句是废话,如果不是萧桓的意思,这里谁敢擅自下达他的命令? 而且还是给她这么好的待遇。 可萧桓为什么这么做? 不是让她做三等的洒扫女婢吗?怎么又让她同何妈妈那样的管事妈妈一起住。 青瓷没回答她的话,也没说别的,只是转了身,已往屋外去。 屋外,雀儿看着齐锦,眼中满是羡慕。 齐锦小跑过去,匆匆跟她说了两句话后,这才又跑着跟上青瓷。 虽然是才结识的,她又只是个小丫鬟,但重获新生的齐锦,如今很是珍惜每一份来之不易的感情。 雀儿很热心肠,她们才结下的感情,她也不愿因为又搬了个地方住而立刻瞧不上她,终止了这段感情。 她对雀儿说,虽然她搬去了同何妈妈一起住,但以后都是一个院子里伺候郎主的,多的是机会见面。 雀儿见她并没因为攀了高枝就看不上自己,心里很高兴,立刻又笑得眉眼弯弯。 何妈妈那儿也早得了话,所以等齐锦被青瓷再次带去何妈妈屋中时,何妈妈已经在屋里等着了。 何妈妈挺喜欢齐锦的,觉得这女郎长得好看,人看着也随和善良。最重要的是,她是郎主买回来的人。 她本是被青瓷姑娘安排在别处的,现儿又被安排和自己同住。怕是再过些时日,她身份还得再往上抬。 既合眼缘,又得知她得郎主器重和喜爱,何妈妈怎么可能会不对她好? 瞧见人来,赶紧将人从青瓷手中接过,并热络寒暄起来。 而青瓷,办完郎主交代的差事后,只转身离开,往上房去交差了。 谁知,才回上房,却见大房那边的夏嬷嬷竟寻过来了。 这夏嬷嬷这会儿就站郎主面前,满脸堆着谄媚的笑。她脚才踏进屋来时,就听到她说了句:“四爷您别为难奴婢,奴婢也是奉命办差的。” 之后,她又继续说: “我们长房的这些污糟 事儿,实在不该脏了四爷您的手。您趁这机会把人交出来,自此您乐得清静不是?” “四爷若能立刻将人交出来,我们夫人心里会记四爷这个好的。” 可任她站那儿再说得眉飞色舞,郎主连眉头都不曾抬一下。郎主告着腿闲坐上位,姿态散漫,显然对她、以及对她身后的所谓主子,丝毫不在意。 对郎主的这副态度,青瓷见怪不怪。她打帘进去后,绕过夏嬷嬷,直接走到了自己主子身边。 瞧见她来,萧桓这才开口:“办好了?” 青瓷颔首:“郎主交代的事,奴婢不敢有丝毫怠慢。” 萧桓估计也是听够了这人在耳边聒噪,于是抬起眼睛朝夏嬷嬷淡淡扫视过去。他目光沉静,其实也没什么情绪,但就是看得夏嬷嬷心里一跳。 来之前,因得了夫人撑腰,她是来势汹汹的。 可来了后,当看到府上这位四爷时,她的那些气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背地里骂他再凶、再难听,可当着面,她还是一副恭恭敬敬的奴颜婢膝之态,不敢有丝毫的轻慢。 “四爷,您看……”即便已经猜到估计事是办不成了,但夏嬷嬷心中仍抱着一丝希望。 萧桓只是看了她一眼,依旧没搭理人,而是吩咐青瓷:“送客。” 青瓷应“是”,然后走到夏嬷嬷身旁,引手:“嬷嬷,请吧。” 夏嬷嬷面如土色,既不甘心就这样走了,却又不敢顶撞萧桓,再继续说什么。 只能气急败坏又赖那儿站了会儿后,最终无奈拂袖而去。 青瓷待她倒算恭敬,一路将人给送到了乘风院院外。 两房间虽形势紧张,内里存在激烈的竞争关系。但至少到目前为止,明面上还算是说得过去的。 主子们间没有明确的撕破脸过,奴仆们相处自然也和谐。 走到院外,临告别前,夏嬷嬷请求青瓷帮帮忙:“姑娘,你是热心人,回头还请帮忙劝劝四爷才是。”其实她有些想不太明白,那丫头跟他毫无干系,是公子求了他他才帮这个忙的。分明于他来说,这就是个麻烦。 现在他们大房的来要人了,他该立刻趁势扔掉这个麻烦才对,怎还会不放人走? 青瓷没答应她会帮忙劝四爷,但却说:“我们郎主身份地位摆在这儿,夏嬷嬷虽是世子夫人跟前的老人,但恕我说句不好听的,毕竟咱们都是侍奉人的奴仆。真正能跟我们郎主说上话的,还得是你们夫人主子。”所以,若是世子夫人能亲自来要人,或许情况又不一样。 青瓷心中虽然知道,凭她对郎主的了解,即便是世子夫人亲自来要人,也未必会改变什么。但,心里总是存着点希冀,希望能改变什么。 8. 第八章 而得她这句点拨,夏嬷嬷豁然开朗,立刻连声告谢:“姑娘的点拨,我记在心里了,以后有机会,我定报答姑娘。” 青瓷这样做也有自己的私心在,她压根不稀罕夏嬷嬷的什么报答。 只见青瓷唇角微弯,笑容僵硬且冷漠:“夏嬷嬷客气,你我之间并无交情,我也不过随口一说,谈不上报答不报答。” 人家不愿领她的情,夏嬷嬷也无所谓,本也是随口一说的,并没真打算报答。 “那就不打扰姑娘了。” 夏嬷嬷离开后,青瓷却没立刻回去。而是站在院门外,一直看着夏嬷嬷身影一点点慢慢在自己视野中变小,最后消失。 她有一事不明白。 这些年来,长房和四房间一直井水不犯河水。虽还没到剑拔弩张的地步,但也远远谈不上兄友弟恭。 可这一回,长房的事,郎主怎会愿意横插一手,白白给自己惹这个麻烦的? 难道,就是因为大公子几次三番求到了郎主跟前,郎主心软了? 可在她看来,凭她对主子的了解,他并非是有妇人之仁的人。 那大公子闹绝食、雨夜里跪了一天一夜,这些同郎主战场上命悬一线的真正厮杀比起来,实在是不值一提。 郎主怎会因为大公子受的那点皮肉苦,就心存怜惜了? 老夫人也劝过他,让他不要插手大房的事,随他们母子怎么闹去,左右与他不相干。可郎主虽敬重老夫人,却也不是事事都听她老人家的。 这件事上,他自有自己的主张在。 偏老夫人也只是劝了这一句,见他不听,也就没再管他。 起初,青瓷是因为觉得那齐氏于郎主来说是麻烦,故而不喜。而现在,除了仍然对她不喜外,她心里更多了份困惑。 青瓷不敢多逗留太久,目送着夏嬷嬷离开后,她赶紧又折回主子身边复命。 萧桓素来不是会在内院多逗留的人,听了青瓷的复命后,没给任何反应,直接起身出了门。 他素来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便是老夫人也不知道他的行踪,何况是屋里的这些婢女了。 他不在是常态。他不在,当奴才的不必时时警醒着,还更自在呢。所以,碧湖等人也都没太当一回事,都继续该干什么干什么。 但青瓷因心里装着事儿,却显得有些忧心忡忡,下意识的便轻蹙起眉头来。 果然,怕什么来什么。没多会儿功夫,大房的夫人果真就亲自寻了过来。 郎主人在,世子夫人才可同他周旋,最终有一定几率能把人带走。可郎主不在,这个人就肯定是不能让给带走的。 若给带走了,那就是她们这些当奴婢的不称职。不仅丢主子的脸,回头等主子回来,还得受罚。 可不让把人给带走,必定得要费心一番周旋。 青瓷忽然觉得,自己的那句多嘴,好像给自己惹了麻烦。 一时间,也不敢再多想许多,只赶紧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应付眼前的差事。 乘风院目前还没有女主人,且萧桓是不久前才定居在京都的。所以乘风院内院,之前不会来什么夫人小姐来串门。 今日是特例。 但既然有人来了,青瓷碧湖等,这些一等女使,便得代主迎客。 两房之间纵有再多的摩擦和嫌隙,但世子夫人面前,谁也不敢放肆。 徐氏来得风风火火,就是冲着要人来的,可进门之后却被告知萧桓竟然不在。 本就不爽压下身份和架子多走这一趟的徐氏,更是气得胸口的那股子怨气似要破体而出般。 四房这边不给面子,自己奴仆没能把差事办得成。好,那她就亲自过来走这一趟。 可等她来了,却连萧桓的面都没见着,只一群奴才站眼前碍眼。 “人呢?”只见一群丫头跟前请安,却没一个是自己想要的人,于是徐氏直接不耐烦开口。 早有人去前院找萧桓去了,但去找了才知道,主子才刚刚出了门去,行踪不明。 于是,又赶忙把主子早不在府上的消息又送了回来。 明确得到了这会儿郎主不在府内的消息后,青瓷恭敬着回:“回夫人话,我们郎主才刚出门去了。” 徐氏慢慢抬眼瞥了她一眼,却是说:“我是问的那个丫头在哪儿?”这会儿冷静了点后,倒觉得萧桓人不在反还好,直接先把人给带走了。至于她的身契,之后再慢慢要不迟。 青瓷明显愣住,一时接不上话来。碧湖却上前一步,垂首恭敬着,明知故问:“夫人,您是问的谁?” 徐氏那冷辣的目光又自碧湖脸上划过,知道二房屋里的这群丫头个个鬼精,都是在明知故问,却也耐着性子周旋,给了明确回答:“齐家的那个阶下囚,你们郎主今日刚刚从牢里带回来的丫头。” 只见碧湖不慌不忙,回道:“既是牢里才带回来的,想必晦气。夫人您金尊玉贵,若是因此沾惹了晦气,实在是奴婢等的失职。” “你口舌倒是灵巧。”徐氏冷嘲一声,却不管她如何巧舌如簧,只坚持自己目的,“快叫她来见我。” 一个三等女奴,按理说,是没资格面见府内身份尊贵的主子的。但若是主子召见,情况又不一样。 碧湖知道这一关怕是搪塞不过去,于是就说:“那奴婢去喊她来给夫人请安。”说着,略欠了个身后,从上房退了出来。 整个乘风院,这一刻自然都知道了世子夫人到访的这件事,齐锦自然也不例外。 甚至齐锦还知道,这萧宗林的娘,这会儿就是冲自己来的。 她打了红芹一巴掌,等同于是打了她的脸。她原本就不喜欢自己,此番能忍得下这口气才怪。她要是真忍了,反倒叫她害怕,因为忍这一时必是在心里憋大招。 齐锦此刻要说心里完全不害怕也不是,毕竟早已物是人非,她早不是什么侯府千金,如今萧宗林的娘捏死她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但齐锦心里也有点底气在。 只是这底气不是来自于萧宗林,而是来自萧桓。 萧宗林畏惧他爹畏惧他娘,在应对他父母时毫无还手之力。 但萧桓不是。 镇国公府里的兄弟阋墙、父子不和之事,她多少知道一些。 从前听她娘提起过,也从萧宗林口中得知过一些。 萧宗林说,镇国公府表面上看着风平浪静,但其实内里的争斗不少。 夫妻不睦,父子成仇,兄弟阋墙…… 而齐锦此刻,正好就钻了人家兄弟不睦的这个空子。 两房间不友好,萧桓是站在这世子夫人对立面的,那便就是站在她这一边的。 齐锦心里有自己的小九九,并且小算盘打得“啪啪”响。 敌人的敌人是朋友,她不知道萧桓拿她当什么,但她却是已经视萧桓为她阵营中的人了。 想清楚这一点后,再去见徐氏时, 齐锦心里倒也没多害怕了。 碧湖做戏做得全,为圆齐锦“晦气”这个说辞,让她去见徐氏前,真弄了个火盆摆在了她面前。 待齐锦撩着裙角跨过去后,碧湖则说:“跨了火盆,去了晦气,就冲撞不了夫人您了。” 之后回去,这世子夫人就算有个什么头疼脑热的,也怪不到他们乘风院头上来。 人是她非要见的,见人之前,火盆也是跨了的。 碧湖想得周全,尽量不落什么把柄到人家手上。 而徐氏这会儿根本没在意到碧湖的小心机,打从齐锦站到了门下后,徐氏的目光就一直聚焦在了她身上。 简单的下等女婢的穿戴,梳着花苞头,与她从前的衣着华丽、满头珠翠大不相同。 可纵然再简单的装扮,也掩盖不住她眉眼间的绝色。 凭良心说,她的确生得好。不靠衣着和妆容,她仍就眉眼清绝。小小年纪,便已出落得花容月貌。放眼整个盛京,恐也没几个在容貌上胜过她的。 可正是如此,徐氏才越发的不喜欢她。 大家族选妻,选的是品德、才学。她从小不学无术,又一副狐媚子长相,要她怎么喜欢得起来? 何况,她还有个那种出身的母亲。 从前,顾念着她到底是侯府千金,父兄又有战功,纵再不喜,既然宗林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了。等到进了门,做了她儿媳,她有一百种法子好好教她规矩。 可现在,这齐家不仅没了爵位,还一夜间成了阶下囚……她家境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还肖想再进萧家门、做她儿媳妇,就别怪她心狠手辣了。 她现在也庆幸,幸亏还没有迎进门来,幸亏三书六礼还差着一步。 否则,她前脚才抬进门,齐家后脚便被抄了家……那现在病倒在床上的人,恐怕就是她了。 想到这些,徐氏心中倒立时松快许多。她居高临下打量着人,并看着她在自己面前以最卑微的姿态下跪、磕头,心中很是舒爽。 徐氏肯定不会唤起,只就让她那样跪地上垂首听自己教训。 “真是好大的胆子啊,跑到我儿子屋中教训我儿子屋里的人。你一个罪臣之女,当真嚣张得很。”徐氏先是语气悠闲着慢慢说,倏的,脸色骤变,语气也凌厉起来,“夏嬷嬷,你去给我掌她的嘴!” 红芹是夏嬷嬷女儿,女儿被打,夏嬷嬷心里正憋着口气呢。 这会儿得了主子吩咐,她为女儿报仇得名正言顺,自然不会错过这么好的机会。 “是,奴婢遵夫人之命。” 这种情况下,齐锦万不会坐以待毙、任人宰割。可她刚想开口为自己说话,就见一旁碧湖跪了下来,先一步开了口: “夫人您请息怒。这阿金纵有万般不是,可她毕竟是我们郎主亲自带回来的人。郎主待阿金极好,日常也是吩咐我们要对她多加照拂。就算她犯了错,要罚,也得等我们郎主回来,等郎主发落才是。夫人现儿在我们郎主屋中,发落了我们郎主的人,事情真闹大了,想夫人也落不着什么好。逞一时之快,却落人口实,何必呢?” 徐氏虽气恼,但还没有完全散失理智。 这碧湖的话她自然听进了心里去,并也觉得有几分理在。 于是也没立刻让夏嬷嬷发落,而是慢慢站了起来,掀了掀眼看向碧湖说:“这个丫头我就先带走了,回头你们郎主回来,你同他说一声。”说着,便给夏嬷嬷使了个眼色。 9. 第九章 徐氏不只是带了夏嬷嬷来,还另带了两个别的婆子。 那两个是粗使婆子,膀大腰圆的,力气很大。 三等粗使女仆见有立功机会,都不劳动夏嬷嬷亲自出手,她们二人立刻一左一右的扯住齐锦胳膊。都不必使力,就将齐锦给死死按住了。 齐锦自小养尊处优,哪怕在地牢里呆的那一个多月,也是有范嬷嬷等人护着的,她何时吃过这个苦? 她本就是跪在地上的,现在又一左一右的被扯着胳膊,她整个人脑袋被按得贴在了地面。 难受就不必提了,主要是她现在这样的姿势很是卑微,整个人匍匐在地,被压制得动弹不得,非常伤她的自尊心。 碧湖又跪了下来,立刻求情:“夫人,我们郎主不在,您不能将我们院的人带走。就算要拿人,也得等我们郎主回来。” 徐氏来势汹汹,且不按常理出牌。一时间,乘风院的人也都有点叫她唬住,个个六神无主起来。 这会儿,见碧湖又先站了出来,其余女婢似是找到了主心骨般,也都纷纷下跪,跟着一起求情。 人不给罚,也不给带走,徐氏不免也来了火。 徐氏冷厉道:“你们郎主再厉害,可他是爷们,权力在外面。这深宅内院里,总归是我们女人说了算。婆母她老人家早不管内院之事,这点子事情,也不必去惊扰她老人家了。如今,我身为国公府宗妇,难道连要个人还得看你们这群奴婢的脸色吗?” 碧湖不敢再行争辩,只是说:“郎主离家之前吩咐过奴婢等,再三要求奴婢们看护好阿金。夫人要拿人,奴婢们不敢阻拦。只是,也请夫人怜惜怜惜奴婢,别让奴婢们失了职,回头挨打挨罚。阿金人就在这儿,不会跑,回头等我们郎主回来,您再亲自向郎主要人不迟。何必……何必为难奴婢们呢?” 徐氏显然已很不耐烦,她看了夏嬷嬷一眼,夏嬷嬷会意,过来就扇了碧湖一巴掌。 “狗奴才!胆敢口出狂言,对我们夫人不敬。” 碧湖以一己之力抵挡不住强权的倾轧,徐氏是势在必得。 所以,在一番拉锯后,她态度更是强势。 有她撑腰,那按着齐锦的两个粗使婆子也更是卖力。 但碧湖还没放弃,仍尽最后之力来拦。 一边拉一边拦,一时间整个场面十分混乱。 齐锦牢里呆了一个月,吃不好睡不好,本就虚弱。再这样被拉来拽去,没一会儿,她就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也算是急中生智,晕得半真半假吧。 的确难受,但也没到完全失去神智晕倒的地步。 不过她这一晕,情况又不一样了。 碧湖机灵,立刻大喊:“阿金被这俩婆子打伤了,快快去禀了老夫人知晓,请她老人家给指了府医来瞧瞧。” 人既晕了,自是不能再带走。 但徐氏不信她是真晕,所以徐氏吩咐:“拿盆水来给她泼醒了。” 这个时候,萧桓的身影突然悄无声息出现在了门外。 他一身素袍,声音幽幽响起,像是从遥远的天际传来的一般,轻飘飘的,但却掷地有声:“嫂嫂还真把我这乘风院当成是自己的家了。” 他声音自门外响起,不大,却足以威慑众人,屋内立时安静下来。 奴仆们立刻纷纷让于两旁,给他让出了一条道来。 见有路可下脚了,萧桓这才迈腿跨过门槛,举步往屋内走来。 徐氏脸色有点难看,但这种场面她还撑得住。 只见她又慢慢坐了回去,气定神闲说:“二郎,要我说你也合该娶个新妇进门来了,否则家里来个女客,尽是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奴婢迎客,实在有失体统。” 萧桓也没见礼,只宽袖一甩,便大剌剌坐在了自己位置上。 他也没搭理徐氏,只略扫了眼满地的狼藉后,便吩咐屋里的一个二等女奴:“你把这丫头扶下去,好好安置着,再去把府医请来,给她瞧瞧。” 徐氏想要说什么,没立刻说。而是内心忖度片刻后,才说出口来:“她是宗林求了你你才救的,你同她无亲无故,不是非护她不可,不如把人交给我。以后不管怎样,这都是我们母子间的事,你也不必再勉为其难掺杂其中。” 安置好齐锦那边的事后,萧桓这才侧过头来看向徐氏。 “当初我没想趟这浑水,是你既舍不得儿子继续受皮肉之苦,又不愿舍下身段去救一个自己厌恶的人。现在人我给捞出来了,摆屋里一天还没捂热,你就赶着来要人了?”萧桓语气闲闲,说得不急不慢,可却句句逼人,“要人也就算,可嫂嫂竟趁兄弟我不在家,想抢了人走,这恐怕就说不过去了吧?” 今日之事,不论缘由如何,只她进四房门拿人这一点,的确是理亏。所以,徐氏脸色不太好看,却仍陪着笑脸说:“你为宗林的付出,我们都看在眼里。不只我,宗林也会记得你这个好的。” 萧桓却摇手:“可不敢劳嫂嫂记这个好。”他话也说得直接,“嫂嫂不怪我多管闲事,因此生埋怨怨恨我就好。” 也懒得同她多费口舌,萧桓只是看向碧湖,问,“你这脸上的伤……怎么来的?” 虽有郎主撑腰,但碧湖谨慎,也怕会因此得罪大房夫人,便也不敢理直气壮,只小声如实说:“是……是大夫人身边的夏嬷嬷打的。” 萧桓拖着尾音轻轻“哦”了声:“原来是夏嬷嬷打的。” 他看着也没怎么太动怒,只是抬手指了指夏嬷嬷并徐氏带来的那两个粗使婆子,慢悠悠数:“一、二、三……这三个人都拿下。” 萧桓是外男,他既回 了内院,身边自有外院侍奉的小斯跟着。 他是驰骋沙场的将军,身边贴身侍奉的小厮必然也不会是普通小厮。个个身手敏捷,出手又快又狠,对付如夏嬷嬷之类的内宅嬷嬷,实在游刃有余。 只见萧桓一声令下,便有两个腰间配刀的男丁闯入。之后很快,夏嬷嬷并那两个粗使嬷嬷就被死死按压在了地上,脸颊贴着冰冷的地面,如何都动弹不得,就如方才齐锦被按在地上动不得一般。甚至,有过之无不及。 徐氏愤怒不已,她立刻站了起来,一脸恼怒的怒视着萧桓:“你这是何意?” 萧桓却仍就闲坐,半点没把此刻徐氏这个嫂嫂的愤怒放在眼中。 “这三个婢子在我院儿里动手,如此之猖狂。今日我若不严惩,以后我这乘风院怕是什么人想来就能来,想走就能走。” 徐氏知道这萧桓是想杀她威风,偏也是她自己给人送去的把柄,不好说什么。 但自己的人,她当然得护,所以徐氏尽力平息心头怒火,尽量心平气和说:“夏嬷嬷是我让她掌这碧湖姑娘的嘴的,是碧湖姑娘对我不敬在先。另两个婆子,也是我让她们拿的人。二郎,你这般大张旗鼓的,是不是连我也想惩治了?” 萧桓不是没有这个想法,只是他也不傻。就算再由着性子,也不能不顾礼法。 徐氏此举虽有过失之处,但却没过失到能把她一举拿下的地步。 徐氏他暂且当然动不了,但她送到了眼前的把柄,他也不会就此放弃。 “嫂嫂说笑了。” 徐氏以为他既这样说了,定是有所顾忌。却没想到,他嘴上说的一套,实际做的又是一套。 她还没来得及继续说,就见他只将手慢悠悠一抬,连同夏嬷嬷在内的三个婆子都被带了出去。 萧桓命人打罚了这三个奴仆,但也不会太过分,不会真给人打得半死不活的,舍了半条命。如果真这样,这事反倒闹大了。 闹大不是他的本意,借此立威才是。 所以,罚是肯定得罚,但却也留有余地。 人被拖进中庭,萧桓端坐屋内,只透过门框远远看着外面的动静。 萧桓态度强硬,徐氏也深知他的脾气秉性,若再继续争执,只会闹得更难看。 她心知萧桓不敢真将人打死,尤其是夏嬷嬷。所以,既然事已至此,她也就索性任由他胡作非为。 眼下,她有远比护奴仆更重要的事做。 这个节骨眼上,她犯不着同这四郎闹僵。 等他严惩了她的奴仆,她自也有话等着他。 而等到她的人全都挨了罚后,徐氏这才慢悠悠提起齐锦的错来:“四郎,我的人犯了错你罚了,我也由着你,没说什么。但你的人以下犯上,打了我的人,是不是也该交由我处置?” 10. 第十章 萧桓瞥她一眼,装着不懂,幽幽问:“谁?” 见他竟想赖账,不肯认,徐氏又有些按捺不住脾气了,气愤道:“就是齐家那个丫头!在宗林屋里打了红芹。四叔,你是体面人,不会连这点账都不敢认吧?” “哦。”萧桓没有否认,只是说,“既是我的人打了宗林屋里的人,这便是我与宗林间的事。孩子也大了,如今又是举人老爷,早能独当一面,嫂嫂实在不必事事亲力亲为。难道,以后宗林入了仕途,嫂嫂也要同他一起上朝面圣?” “你!”徐氏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却又气又不甘心。 最后,只能再次逼迫自己平心静气,尽量好言好语,“老四,你也不是多管闲事的性子,把那丫头交给我,以后你与此事再无瓜葛。”又说,“这丫头到底是罪臣之女,原该流放岭南受苦的,得你周旋,这才能免了流放之苦。但此事天子若不问,什么事都没有,可万一哪天天子过问起她,追究今日之责,你也跟着惹一身腥臊不是?把人给我,以后你便可彻底与此事划清界线。” 萧桓看她一眼,觉得她拿自己当白痴。 这样的说辞,诓骗诓骗别人还行。 不说天子会不会继续追究一个小女子的责任,就算追究了,还能查不到是他从中周旋保的人? 既能查到,又何来他可彻底置身事外这一说法? 从一开始,他答应宗林去捞这个人,这件事他就彻底脱不了干系了。 但萧桓不想与她争论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他只态度坚定道出两个字:“不给。” 不是非得想要把人留下,是明知这不是个好的去处,没必要非得把人往火坑里推。 要么当初一开始就不松口帮这个忙,既帮了,也不会好事只做一半。 徐氏气得“咻”一下站起,也是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清晰意识到,哪怕她再磨破了嘴,也是不能从萧桓这儿把人给带走的。 既今日注定事不能成,徐氏索性也不再与他费力周旋。 “好,你好自为之。”只丢下这一句后,徐氏扬长而去。 徐氏一走,屋内更是静谧,几乎落针可闻。 萧桓显然也被这些琐事惹得烦,只见他眉头微锁。 却没说别的,只过了会儿后,才问:“府医可来了?” . 国公府上有外聘的女医,是专为府里女子把平安脉或调理身子的。 不只是镇国公府,京城里但凡有些身份和地位的人家,府上都会聘一位这样的女医在。 齐锦原晕倒是情急之下急中生智,装的。但等被婢女婆子们扶着回了房,躺在了床上后,她竟后知后觉的真觉得有点晕。 原在牢里呆了一个多月,吃不好睡不好的,就虚弱。被接回镇国公府上,还没待好生将养一番,就发生了这些事,不头晕才怪。 而经这一场闹,何妈妈也已经知晓了她身份。原来,这并非是郎主外头相中的相好,而是之前大房那边大公子的未婚妻。 那个前不久,才举家被抄的忠勇侯府的千金。 知晓了她真正身世的何妈妈,半点落井下石的意思都无,反而对齐锦更是怜惜。 一个女孩子,原本有父母宠爱,也有一门极好的亲事,无忧无虑的。如今,却惨遭巨变,一夜间成了阶下囚。这对她来说,是何等的打击啊。 府医还没来前,何妈妈就先喂了她温水,并劝慰:“咱们郎主热心肠,最是护短。有他护着你,便是世子夫人,也不能拿你如何。你且安心。” 今日世子夫人来势汹汹的,大家都不傻,都看得出来她是极其不待见阿金这个前准儿媳妇的。 原本,府上都张灯结彩,热闹准备着喜事的了。 如果不是忠勇侯府突然出事,如今,眼前小娘子怕是早被迎回了国公府,成了大房的少奶奶。 要说,她和大房的大公子当真般配。 二人年岁相当,郎才女貌。小娘子性情不错,那大公子性情也好。 只可惜啊……造化弄人。 忠勇侯府家被抄后,得到消息的大房,连夜就赶紧把府里头已经挂起来的红布红灯笼全部撤下了。 之后,听说大房夫人又借着齐府被抄家的由头,把婚书也给退还了回去,彻底的同那齐家划清了界限。 齐锦本还以为得知真相后的何妈妈会对自己有什么看法,但看她并没因此而针对自己,一时心中感动。 接过递来的温水,慢慢吞咽一口后,感受着心中的暖意,齐锦真诚道:“谢谢何妈妈。” 何妈妈则笑:“这有什么好谢的?”又安慰她,“你现在虽也是奴籍,但这只是暂时的。等风头过去,郎主肯定会还你自由之身。”人是大房公子求郎主救的,就算郎主不还她自由,大房公子肯定也会想法子为她赎身。 忽而想想又觉她命也好,虽然家中落了难,亲事也黄了,但好在大公子重情重义,心里始终是有她的,不曾叫她真落入到那万丈深渊。 如果不是大公子挂念她,这一个多月来一直在与家中做抗争,她这时候怕也在流放的路上。小娘子身娇肉贵,说不定不等到那蛮荒之地,她冻死或是病死在了路途上。 哪能像现在这样,安安稳稳的躺在床上,等着女医来给她号脉。 而对何妈妈这样的说辞,齐锦并没接话。萧宗林是好,可他有那样一个不待见自己的娘。他又拗不过他娘,注定不能帮到自己很多。 以后的路,不管有多艰难险阻,注定还得她自己一个人走下去。 . 很快府上女医便来了乘风院,她先去上房给萧桓请了安,之后由碧湖领着往齐锦和何妈妈的屋里来了。 女医给齐锦一通“望闻问切”时,碧湖也不曾离开。她得等着个结果,好回去给主子复命。 齐锦的身子倒没什么大碍,但因牢里呆了一个月,吃不好睡不好,总归有些小毛病在。 既是有问题,总得要调养调养。 女医给开了个方子:“照着这方子抓药吃,吃个三五日,也就差不多了。” 碧湖接过方子拿在手中,笑着送了女医出门。 回来后,又把方子送到萧桓跟前,请他过目。 萧桓十四岁时便在军营混迹,有时候营中条件艰苦,身上或有什么伤处或者不适,都是自己摸索着煎药吃。久而久之,萧桓对一些药材能治什么病,便也有所了解。 后来闲暇时,他偶也会翻医书来看。 渐渐的,便也能略懂一些岐黄之术。 按方子上所写来看,的确没什么大碍。不过是身子虚,需要静养几日罢了。 萧桓目光在药方上一扫而过后,又递给碧湖,并交代:“这两日就且让她静养着吧。” 碧湖应:“是。” 萧桓目光在屋内转了一圈,最后又落回在碧湖身上,他不吝赞道:“今日之事,你临危不乱,表现不错,合该赏。玄风,你拿了库房钥匙,取十锭银,另取几匹锦、几样首饰,给碧湖。” 玄风就是贴身侍奉萧桓的小厮之一。平常在家时侍奉萧桓日常起居,待萧桓去军中后,他也会身披军甲跟着一块儿去。 萧桓暂没娶妻,库房钥匙是交由玄风保管的。 玄风和另外一个小厮赤焰一样,是自小便伺候在萧桓身边的,对萧桓忠心耿耿。三人虽为主仆,却有过命之交情,萧桓对这二人十分信任。 领了命,玄风立刻应:“是。” 又看了看旁人,萧桓又说:“今日院内上下,团结一致,我心甚慰。虽碧湖为头功,但众人都该有赏。玄风,乘风院上下,一等奴仆赏银五两,二等三两,三等二两。另,碧湖同阿金因公获伤,另赏白银五两。” 萧桓财大气粗,不在意这点银子。正好得个机会嘉奖阖院上下,也好笼络人心。 他才定居回京中不久,日后估计也是要常居在京中。舍些钱财得些人心,没什么不好。 于他来说,不过举手之劳之事。 郎主嘉奖上下,消息传下去后,一众奴仆都十分开心。 很快,属于齐锦的赏赐——七两银子,也被送到了齐锦手中。 以前还是侯府的千金娘子时,齐锦自然看不上这几两银子。但现在,家被抄了,她也沦为罪臣之女,不仅不再是千金娘子,还身无分文,不免就觉得这几两银子十分可贵了。 她 是空着手跟着萧桓来到的镇国公府,虽说不会吃不饱饭穿不暖衣,但手里有点余钱也好办点事情。 这个节骨眼上,这突然得到的七两银子,对齐锦来说无疑犹如久旱逢甘露。 何妈妈是这院里的二等管事奴仆,得了三两赏银,也很高兴。 她把从外面打听到的消息告诉齐锦:“今日碧湖姑娘立的头功,听说郎主赏了她许多东西,光是银子就是十好几两。另外,还有些别的东西。你是二功,除了按份例得的二两外,郎主特意又给了你五两。” 何妈妈说:“你们俩今日都挨了打,受了委屈,郎主看在了眼里。” 齐锦心里想的却是,今日碧湖的确受了委屈,平白得了夏嬷嬷一巴掌,该赏。 但要说她也委屈,却不是。 虽然她的确委屈,但今日之事,也是因她而起的。 也就是说,明明今日乘风院这无妄之灾由她而起,但萧桓不仅没有追究她的责任,反而还给与奖励? 她本来因为这事儿一颗心还惴惴不安的,觉得是不是自己给萧桓惹了麻烦。他又会不会为了这事恼火,再把自己给扔回地牢去。 但现在看,应该是不会了。 不免又要想到镇国公府上这两房间的矛盾,看来,是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严重。 得萧桓“让她好好休养几日”这句话,这几天,齐锦日子过得还算舒爽。 虽比不上从前还是侯府千金娘子时的日子,但如今也算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 这几天一日三餐都有人按时给端到跟前,也有人给她煎药再由碧湖按时端来喂她喝下。何妈妈更是一做完手中事情,就回屋来看她,关心着问她身子是否好些,又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 更有萧宗林身边的小厮,托了关系,给她送了个包袱进来。 包袱她当时就打开看过,里面是一些金银首饰,另还有一张一百两银子的银票。甚至,萧宗林还在包袱中塞了张字条,字条上字虽不多,但却句句是对她的致歉和挂念。 他说那日的事是他母亲不对,他为此替他母亲向她道歉。又说已经知道四叔为她请了女医把平安脉,望她能好好吃药好好养着。 他说他们一起好好养着,等到身子都养好了,才能多的是机会重新再相见。 齐锦认真读着纸上的字,一遍又一遍。 如此看了三五遍后,她也没看得到萧宗林说的重新再相见是以什么样的身份再相见。 他并未给与明确的承诺,齐锦也就并没对他的这些话抱以什么希望。 只把那算是一封信的纸,也塞进包袱中,同那些首饰以及银票一起,被她搁置在了衣柜。 东西她暂且收下,之后需不需要还,看情况。 如果以后两人间的关系能令她满意,这些东西她自是坦然收下。如果不能,东西还得还回去。 而眼下当务之急,倒不是考虑她同萧宗林日后的关系。 而是得争取再见到萧桓一面,得向他打听一下有关父兄的情况。 家里被抄得莫名其妙,当真是一点准备都没有。 就算天子只手遮天,想动齐家了,那明面上总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吧? 总不能说,天子突然看齐家不顺眼,就把人家家给抄了。 她虽没得见过天颜,但却从父兄口中得知过,他并非昏君,也不是暴君。 齐锦已休养五日,这五天她好好吃饭按时喝药,没有像从前还在家时一样,娘为哄她吃药,还得变着法子花很多心思。 以前有爹娘兄长疼,她可以任性。 现在,只有她自己保护好了自己,才能有机会救爹娘阿兄于水深火热。 这日碧湖又端了药进来,齐锦仍是很乖的憋着气一口喝完后,又笑着把碗递给了碧湖。 这份差事是郎主交给她的,碧湖原以为,伺候曾经的千金娘子喝药是个难差事,却没想到,这位齐小娘子身上竟半点骄纵之气都无。 差事办得顺利,碧湖自然也高兴。 而趁着碧湖高兴,齐锦也顺势向她打听着萧桓的行踪。 “碧湖姐姐,可知郎主什么时候再回内院?” 11. 第十一章 萧桓尚未娶妻,甚至因为之前常年在外行军的缘故,也是最近一年多才定居在府上。 乘风院虽是他的院落,但寻常他一直居于外院书房,鲜少会回内院下榻。 所以对此,碧湖也是一无所知。 碧湖摇头:“我也不知。”又怕眼前齐小娘子会觉得她这样的回答是敷衍,碧湖又道,“郎主素来行踪不定,我们身为奴仆,也不敢随意打听。” 齐锦心中虽遗憾,但却仍真心感激:“多谢碧湖姐姐告知。” 碧湖别的事情管不了,也给与不了她多大的帮扶,只是关心她身子,问:“吃了这几日的药,你身子可好些了?” 齐锦忙点头:“好多了。”又告谢,“这些日子让姐姐费心了。” 碧湖则始终笑容和煦:“别谢我了,我也是奉郎主之命办差。” 齐锦心中自然也明白,如果没有萧桓的嘱咐,像碧湖这样的一等女使,又怎会亲自给她端药喂药? 对此,齐锦心中除了感激碧湖外,自然也感激萧桓。 “你们郎主对我有救命之恩,这辈子我都不会忘了。”这是肺腑之言。 但如果,萧桓若能再帮得她救下她全家,她会更感激他。 女医方子上写的药量就够服用五日,药用完了,要不要再继续服用碧湖不敢擅自做主,只能先去萧桓跟前复命。 自那日后,萧桓再没踏足过内院一步。碧湖也没骗齐锦,她也的确不知郎主行踪。 但若有事相禀,她可直接找去郎主暂时下榻的书房。 这日,从齐锦屋内离开后,碧湖便差派了个小丫头,让她去前院盯着,但凡郎主回府,立刻过来禀告。 已是傍晚时分,没多会儿功夫,那被差派出去的小丫头便带着郎主刚刚回府的消息回来了。 碧湖心中猜度着再过会儿他就得去给老夫人请安,说不定还会在老夫人院儿里用暮食。等到天黑,他或是外出,或是继续呆府内,那都注定不会闲着,到那时再去打扰不合适。 所以,碧湖片刻不敢耽搁,得了消息立刻就往前院去了。 碧湖找过来时,萧桓才换下厚重的官服。 门外,玄风来禀:“郎主,碧湖姑娘来找。” 萧桓不意外,但却没让人进门来,只道:“去告诉她,我一会儿会去乘风院,让她有什么事到时候再说。” 玄风应是,然后就去把碧湖打发走了。 郎主身边的碧湖、青瓷两位姑娘,都是老夫人那儿拨来的。虽同为一等女使,但也有区别。 从前对这二位,郎主更器重那青瓷姑娘多一些。现在,好像更为信任碧湖姑娘。 . 之后,萧桓先去了老夫人那儿请安,碧湖则赶紧回了乘风院。 想了想,还是把萧桓一会儿要回内院来这个消息告诉了齐锦。 碧湖心中猜度着,郎主该知她是为什么事去找他。直接将她打发,又告知会回内院来……想必,正是为齐小娘子之事来。 届时,或会见齐小娘子一面。 而她这时候先跟齐小娘子说一声,也是叫她好有个准备。 这于她来说是举手之劳之事,而也不算告密。 不损己利,又与人之便,何乐不为。 这于碧湖来说是随口一说的事儿,但对齐锦来讲,却是天大的好事。 齐锦喜形于色,热情谢道:“碧湖姐姐,你真是我的恩人。” 碧湖不敢当这个恩人,只羞怯笑着:“郎主才是你恩人,奴婢就是奴婢。” 齐锦:“我现在也是奴婢,可奴婢也是人啊。”是人做了好事就得被当恩人。萧桓的恩她得报,碧湖的恩情她也会牢记在心。 齐锦这几天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又按时吃药,身子很快就养得起来了。 她本来身体底子就不差,调养起来也容易。 这几天,跟着何妈妈一起也学会了自己穿衣、自己梳头。 这会儿碧湖离开后,她赶紧坐去了铜镜前。原想好好打扮一番,不至于失了礼数,可到镜子前,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时,才突然反应过来,她如今不过是萧桓院里的女奴,而身为女奴,衣着扮相都是有规定的。 像她,三等女婢,只能梳花苞头,穿普通布衣。 不过,她还是对着镜子把头发抹了抹,不至于太磕碜。 萧桓过来得比她想象中要快,她并没等太久,上房就有个叫盈香的二等女奴找过来了。 “阿金,郎主叫你过去。” 没要自己找过去,而是派人主动来传她去,这既令齐锦欣喜,又令她忐忑。 不过眼下也容不得她多想,更容不得她多迟疑和徘徊,直接就在盈香的催促下,就跟着她过去了。 对这上房已经不陌生,也没了第一次过来时的不安和局促。 齐锦就跟在盈香身后,等盈香先向萧桓复了命:“郎主,奴婢把阿金叫来了。” 之后,她才稍稍抬起些脑袋,总算把坐上位的男人完整的看在了眼中。 她看过去时,男人也正好抬起眸子看过来。一眼望去,他目光平静,脸上也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在。但四目相望时,齐锦只与他对视一瞬,就立刻又半垂下脑袋。 此刻心内有一番纠结,但最终,仍是壮着胆子与他攀交情:“齐氏见过叔父。”她规矩行闺阁之礼。 却好半晌,都没听到他唤自己起的声音。 等到齐锦忍不住好奇,又慢慢抬起头来时 ,却发现,此刻屋内就只剩下她和萧桓两个人了,碧湖盈香等人,不知何时已经离开。 她余光在四周瞥了一圈,最终视线又落回到上位的萧桓身上。 萧桓也正看向她,再次四目相对时,萧桓这才唤了起。 仍然没纠正她的称呼,但也没给她齐小娘子应有的待遇,只仍让她站那儿。 然后萧桓问:“身子养好了?” 他突然开口,齐锦愣了下。很快反应过来后,立刻恭维:“多谢叔父延请了大夫来为我把平安脉,还让人日日为我煎药。我喝了几日的药,又休息了这么多天,如今身子已经全然好了。”既恭维了,自得恭维到底。 情绪价值得提供到位,把他夸开心了、飘起来了,她才好趁机向他打探有关父兄的事。 甚至,若是可以的话,还要求他帮帮忙。 思及此,齐锦又继续道:“之前常听我父兄提起叔父,说叔父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战功,实乃大周之幸。我之前没与叔父打过交道,并不了解叔父太多,父兄的话,没太放心上。如今与叔父打了交道,我才知,叔父之品德,世间又有几人能比?叔父不仅战功赫赫,造福百姓,还深有仁德之心,便是对我这般落魄了的罪臣之女,也愿施以援手。叔父的恩情,齐氏这辈子都会记在心中。” 这些话齐锦说起来不费力,她嘴甜,以前也常说好听话哄阿爹阿娘开心。 但像这种一顿输出后却没得到半点回应的情况,还是头一回。 这不免令她有点尴尬。 以前她只需稍稍动下嘴皮子,爹娘就能把她捧上天的。 他不按常理出牌,这一下,倒把她给弄不会了。 室内一阵尴尬的沉默后,倒再次又响起了坐上位处男人的声音:“既然已经好全,那药就不必继续吃了。” 齐锦只能说是。 心里正琢磨着是先就此作罢,还是厚着脸皮继续恭维、或是直接问他有关自己父兄的情况时,却听头顶又再次传来了男人平静的声音。 “有关你父兄的情况,我打听到的是,年前与南国一战,你父亲谎报了军情,虚揽功劳。令你兄长一战成名的沙丘之役,其实当时我军损兵折将、死伤惨烈。”月余之前,一个那场战役中侥幸存活下来的兵丁千里迢迢逃回京都,又想尽各种办法,终于状告到御前。 最后,却因伤没养好,又一路长途跋涉、耗尽体力,在状告之后,死在了御前。 陛下将此事先是瞒了两日,想是私下也查问了一番。之后,估计是确实查到了什么,这才立刻下令抄了齐家。 但齐锦不相信父兄竟会是那等贪功、罔顾将士性命之辈,拼命摇头,“不会的,我阿爹不是那样的人!我阿兄也不是!” 12. 第十二章 面对眼前小娘子的失态,萧桓面色仍旧平静,似乎她的反应在他意料之内般。 等她说完,又自己平复好情绪后,萧桓这才提醒:“以后这样的话就别再说出口了,不管你心里信不信,这都是天子颁发的旨意。”又说,“我不管你从前在家中时如何娇纵任性,但如今既在我乘风院内,就万要记得‘祸从口出’这四个字。” “镇国公府不似你们齐家,人口简单。这里有想你活的人,也有想你死的人。” 齐锦明白萧桓话中的暗示之意,暂先收敛了情绪。 之后,她颤着声音问了句原不该问的话:“叔父,那您觉得,我父兄还能平反回京吗?” 萧桓居高临下看着她,自将她此刻的慌乱和不知所措看在了眼里。知她年纪尚轻,又被家中保护得太好,并未历过什么事,想来承受能力不太行。 于是,也就没有继续打击,说是希望渺茫……而是说:“此事不简单,牵扯到多方势力,与你三言两语说不清。所幸只是流放,命还在。只要命在,什么可能性都有。” 又提醒她:“你父兄身强体健,又皆有勇有谋,无需你担心。你若想为他们出一份力,不如好好保重自己的身子。” 萧桓的每一句话齐锦都认真听进了心里,并且知道他说得对。 既是为自己好的话,又于自己有恩,齐锦便屈膝跪了下来,给他行了个大礼。 这是自她被他从地牢带回来后,第一次行这样的跪拜大礼。 “叔父句句肺腑之言,齐氏定牢记于心。” “记在心里了就好。”萧桓今日来后院就是为这事,现既事已办成,也没打算久留,便站了起来。 这回,他很快唤了起。 之后,萧桓又喊了碧湖进来,交代把齐锦交与碧湖照拂,之后便走了。 而乘风院里的人也都明白,这虽是郎主买回来的三等女奴,但却又不是一般的女奴。 所以,自然不能以对待一般女奴的态度对待她。 而这一次,郎主竟又把这差事交给了碧湖,而非青瓷。 乘风院上下都清楚,虽青瓷、碧湖二位姑娘都是从老夫人那儿来的,过来后也都是侍奉在郎主身边的一等女使。但一等女使也分亲疏,因青瓷乃家生子的缘故,且又容貌出众、性情稳重,便比碧湖高了一截。 之前,郎主也明显更为倚重青瓷姑娘。郎主不在时,乘风院上下都默契的以青瓷为首。 但自从那日大房夫人来闹过,碧湖立了头功后,郎主便更重用碧湖了。 偌大的国公府内,奴婢们也有奴婢们自己的生存之道。眼见如今碧湖得郎主信任,自都跟随郎主步伐,主动奉承巴结起碧湖来,事事以她为先。 虽也没对青瓷不敬,但大家心里都明白,情况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从前都是以青瓷姑娘为首,如今事事先问碧湖姑娘意见……旁人不觉着什么,但两个当事人心里的感受是最真实且明显的。 为此,碧湖也挺难为情的。 那日之事她只是凭着本能那样做的,并非有什么野心,也没想取青瓷而代之。 如今事情发展成这样,并非是她本意。 偏两个人又同住在一间屋中,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碧湖也挺尴尬。 又打发了个前来问意见的小婢后,碧湖回身,往屋内走来。 这时青瓷正坐床边,手里做着针线活。她从小不仅模样出众,还聪颖。虽是奴仆,但她爹娘在国公府也能说得上话,便也一直栽培她。见她于绣工上有天赋,就特意花了重金聘请名师授她绣技。 她也争气,竟真学成了。 之后,被老夫人看重,要去了身边。 再之后,又被老夫人送到乘风院,做了一等女使。 她娘托了关系向老夫人身边的嬷嬷打探过,说她有几分姿色,又贴心、稳重,如今是侍奉郎主的女使,日后等主母夫人进门,被抬为妾室也未尝不可。 打探到这样的消息后,青瓷便一直是做着以后可当半个主子的美梦的。 且来了乘风院,郎主也的确是更器重她。 之前去地牢接那齐氏这么重要的事,郎主也是带的她而非碧湖。 可突然的,郎主跟前,碧湖只是出了回风头。这之后,郎主竟一再对碧湖委以重任,反倒把她晾在了一边。 这几天她也一直在心里反思,这到底是为什么? 虽那日她没碧湖功劳大,但自来这儿一年多,苦劳是有的。 难道,郎主真是那等无情之人,翻脸比翻书还快? 碧湖走过来,知青瓷爱干净,便没坐她床上,而是搬了张凳子,挨坐一旁。看了会儿她手中绣活后,碧湖笑着道:“姐姐,你这手艺真好。” 青瓷从小被捧,一众家生子奴仆中,她算极出色的,故而有点心高气傲。 虽这件事令她心里困惑和不爽,但她知道,不能格局太小了,只因这点事就和碧湖闹出难看来。 所以,碧湖既主动搭讪讨好,青瓷倒也配合:“小时候我娘给我请了名师相授,我不过只学了点皮毛而已,算不得什么。” 碧湖认真打量,只觉绣工好,但因是刚开始绣的缘故,也并看不出绣的什么。 有了开场白后,接下来碧湖就说:“真羡慕你,爹娘都在身边。不似我,自幼被卖进府中,一年也见不着 我爹娘一回。不过,也快了,等再过两年,我到了年纪,或许未来主母心地慈悲,愿意放我归家呢。到时候,我也能同爹娘团圆了。” 碧湖知青瓷心思,说这些不只是为拉家常,而是在告诉她,她从没想过与她争这个留在郎主身边当妾室的名额。 而青瓷在听出她话中意思后,目光顿时亮了一瞬。也挺意外,她竟没这个心思。 碧湖虽姿色略逊于她些,却也是周正的。她不是家生子,府上没父母帮忙帮衬,却也能走到今日这一步,可见她有她自己的本事在。 在这府里,能走到这个位置的,多少都有点野心。 但又觉得,就算国公府里日子再富贵,可人家原是良民,父母家人又不在身边,志不在此倒也是情有可原。 这样一来,就算郎主眼下再器重她,那她对自己也构不成威胁。 青瓷觉得,实在也没必要为这点小事伤了和气,白白叫别人看了笑话去。 于是就顺着她话说:“未来主母定是和善之人,会全了你的心愿的。” “但愿吧。” 此番话说开,两个人间的隔阂不仅没有,关系较从前反而也更进了一步。 碧湖借此机会请教青瓷绣工,青瓷也半点不藏私,真就耐心着教她。 但碧湖对这方面并无天赋,就显得有些笨拙。有些东西,对青瓷来说很简单,但到了教碧湖,就成了她说好多遍碧湖仍半知半解。 不过青瓷并不嫌她麻烦和笨拙,反倒觉得挺开心。由此也可证实,碧湖的确是不如她的。她暂且得郎主信任,不过是机缘巧合,立了个功而已。 等过了这风头,郎主会再重新重用回她。 萧桓虽不常来乘风院内院,但这乘风院里,遍布他的眼线。 但凡有点风吹草动,都会有人把情况禀与他知晓。 很快,碧湖和青瓷从暗中争斗到握手言和一事,就被人禀给了萧桓。 这两个虽是母亲拨给自己用的人,他不会不信任。但信任是一回事,她们二人的脾气秉性又是另外一回事。 能留自己身边,得长久留用的,都必须是要经过自己考验的。 萧桓既然知道了二人冰释前嫌之事,自然也知道了是碧湖主动找的青瓷。虽不知具体说了什么,但说什么不重要。她能有法子缓和关系,此事也足让他看到了碧湖的能力。 萧桓要的素来都是能解决问题的人,而非制造问题的人。 玄风又说:“自从碧湖姑娘去找过青瓷姑娘后,青瓷姑娘对那齐小娘子态度也不一样了。” 提起那齐氏,萧桓便又想起自己那侄儿,便问:“宗林这几日在做什么?” 13.第十三章 于是,有关萧宗林这几日的近况,包括同大房夫人的置气、给齐小娘子送了包袱来、比之前更认真的在养身子等,都一一据实告诉了自己主子。 萧桓听后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如今,那齐氏的去处,倒成了个令人头疼的问题。 他不可能一直将人留在身边当女婢,这不过是权宜之计。最终,人是要还给大房的。 但却不是给到徐氏手里,而是送到宗林手中。 但现在看,那徐氏比他想象中的更容不下齐氏。 这样一来,反倒有些棘手。 他原以为,徐氏既然默许自己帮宗林这个忙,必然是选择退了一步,愿意接纳齐氏在自己儿子身边做个妾。但按那日她来乘风院拿人的架势看,倒是有点想把齐氏的生死捏在她自己手中的意思。 而一旦齐氏的身契到了她手里,那日后她的来去自由,甚至是生死之权,便都由徐氏说了算。 毕竟,一个已然没入奴籍的罪臣之女,是没人会在意她的生死的。 除非有朝一日,齐家真能翻案,再重新回到京都。 但齐氏一族翻案的几率十分渺茫,几乎不存在冤假错案的可能性。当时齐家父子被状告谎报军情时,陛下并未立刻发怒定罪,而是瞒下并不动声色私下秘查两日后,才下令抄的家。 想是查到了什么实证,齐家父子罪证证据确凿。 这些内情并不是什么绝对的深宫秘辛,既然他能打探得到,大房自然也能。 想来那徐氏也是知道齐家翻案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所以对齐氏的手段自然也就比较狠辣。 但这件事,最终还得看宗林自己的态度。 他是徐氏唯一的儿子,若他非齐氏不可,并以死相逼,想徐氏也不敢轻举妄动。 所以,萧桓又问玄风:“大公子这几日身子养得如何?可能正常出门走动?” 之前他卧病在床,不便于行,便都是他这个当叔父的主动去见他。现在,若是能走能行了,还是得他主动登门来找。 万没有一个当长辈的一直主动去见小辈的道理。 两人虽年纪相差不大,但辈分却十分明显。 萧桓虽为四房叔父,但有威严。萧宗林从来不敢在他面前不敬,更是自小便拿他当长辈待。 玄风说他能下床走动了,萧桓便道:“让他来见我。” . 清凉居内的药味已经没有几日前那么浓烈了,甚至因这几日都是大晴天的缘故,整个院子里弥漫着的是果香混着桂花香的味道。 萧宗林身子一日日在好转,伺候在他身边的奴仆们,心情也如乌云转晴般,十分明媚。 那日徐氏大闹乘风院,消息只瞒了萧宗林两日,之后因萧桓的人故意在萧宗林面前说漏嘴,所以自己母亲的恶行他最终还是知晓了。 母子二人为此,自又闹了翻矛盾。 甚至,萧宗林在一气之下,欲把红芹发还回到母亲身边。 红芹为此哭得肝肠寸断,夏嬷嬷更是为女儿说情,吐露女儿对他的忠心和呵护……萧宗林想到往日的种种,这才暂没强行把红芹撵走。 但却有个条件,想要红芹继续留在清凉居也行,但毕竟事情是因她多嘴而起,日后得降为二等侍婢,无需侍奉在屋内。 徐氏虽知儿子是想趁机提拔他自己的人,但一来顾虑到他身子尚未痊愈,二来也不愿母子两个一直为这件事僵持。何况,他也愿退一步,只要红芹还被留在这儿,日后再升回来也不是没有可能。 而且,这件小事上让步,之后的大事上她才好多争一步。 于是也就由他去了。 红芹被换了下来,如今侍奉在萧宗林身边的一等女使是萧宗林自己的人,叫云间。 屋外丫头送信进来,也是云间转身进屋告知的萧宗林:“公子,四房郎主叫您过去一趟。” 叔父差人来叫,萧宗林自然激动。 “你亲去告诉四叔的人,说我这就去。” 便是叔父不差人来唤,他也是要寻个时间亲自登门拜访的。 不只是为见锦妹,也因这段时间给叔父添了麻烦,他总得备些厚礼登门致谢。 谢礼萧宗林一早便备好,叔父那儿什么好东西都有,什么都不缺,估计他送什么他都不会稀罕。 但不管怎样,身为小辈,又是获益者,他必须拿出态度来。不能因为别人不需要,当真空手而去。 叔父差人来叫,萧宗林不敢有片刻怠慢,立刻简单收拾一番便往萧桓书房去了。 萧家是勋爵人家,先祖跟随太祖皇帝马背上打的江山。到萧桓父辈,也就是如今的老国公萧见山,仍不减先祖当年风采,身为武将,屡立战功。 但到了萧桓这一辈,兄弟四个中,也就只萧桓一个继承了祖志。 剩余三人,除了世子萧植凭世袭的身份于朝中谋得一职务外,另两房都无公务在身。 而若论职权,兄弟四人中,乃最小的萧桓最为得权得势。 再到下一辈,到萧宗林这一辈上,更是都走了读书考功名的路子。 萧宗林今秋才中的举人,打算来年春天趁胜追击,下场继续考。 萧宗林自幼便埋首于书本之中,虽身为公爵之后,骑马射箭、举刀弄枪都不在话下,但这些都是花拳绣腿。 和真正去战场厮杀过的萧桓比,他立刻显得十分孱弱。 尤其刚生了场大病,才大病初愈,身上还带着几分大病初愈的病态。 “叔父。”他先喊了一声。 一场大病下来,他清瘦许多,从前的衣裳穿在身上渐不合身,略显得宽大。 但整个人气色比起几日前来,又好了许多。 此刻,他恭恭敬敬站萧桓跟前,拱着手请安。 “侄儿见过叔父。”他请安。 萧桓没起,仍坐着没动,只是略一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后,准了他坐下说话:“坐吧。” “谢叔父。”萧宗林仍恭敬着。 对二房三房的叔父,他倒也没这样。虽也没有不敬,但也没有这样爱重。寻常与他们二人说话时,甚至还颇会拿着点公府未来宗子的架子。 但对四叔不一样 。 倒不是因这次他帮了自己大忙才这般敬重他,不知为何,他从小就挺惧怕这位只比自己大了几岁的小叔父的。 明明两个人也差不了几岁,他也从未在自己跟前刻意摆过长辈架子,但他的气度就是不容自己在他面前放肆。素来举手投足间,总有长辈的那种范儿,哪怕只是随意的闲谈,他也不敢在他面前有片刻的怠慢。 坐下后,萧桓打量了他一番,先问了他身子情况。 萧宗林哪怕是坐下了,也仍恭谨着,见叔父问话,他立刻回:“侄儿的心病就是锦妹,只要锦妹无碍,侄儿的病也就好得差不多了。” 萧桓点头。 既他已经主动提起了那齐氏,萧桓便也不兜弯子,直接问:“你打算怎么安置她?” 按萧宗林自己的意愿,自然是迎娶为正妻最好。 但历经了这一个多月来与父母的对抗,他也心疲力竭。迎锦妹进门的最佳时机早已错过,且他这么做的决心也在这一个多月同父母的拉锯中一点点消磨掉。 可萧宗林心里又清楚,凭他同锦妹的感情,让她给自己做妾,实在是委屈她了。 但她如今的情况……好似也没有更好的安排。 萧宗林一时没说话,但萧桓看到了他脸上的犹豫和难色,多半也明白他心中的想法。 “就算再为难,问题总得解决了。”萧桓说。 萧宗林又再迟疑一瞬后,仍没先说自己心中想法,只是问萧桓:“若是叔父遇到侄儿这样的事情,叔父会怎么做?” 萧桓笑,也没顾及他的面子,话说得直接了些:“你我情况不同,事情自然不一样。若是我,如果是真心对待这个女郎的,必不会受父母之扰,我会在她抄家之际,立刻拿着婚书入宫请见陛下,再名正言顺迎娶进门。”其实最开始,萧桓也是这样给建议的。 但宗林不是他,他也没有他这样对抗父母的本事和孤注一掷的魄力。 萧宗林惭愧的低了头,言语中透着无奈,声音也低了许多:“可我总不能真不顾父母。”若真因此逼死母亲,他怕就成了千古罪人,为世间所不容。 萧桓想说,你母亲不会因为这个就真了结性命的。但又觉得,他自己心中未必不清楚。 或许是他自己也生了退却之意,想退而求其次呢?搬出他母亲来,只是想找个令自己心安些的借口。 大房母子间的恩怨,他不想掺和其中,所以只说:“好。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那就眼下情况来看,最好的做法是你可以成为她的倚靠,放弃继续做夫妻的念头,认为义妹,再为她正经寻个夫家。” 萧桓虽这样说,但他心中也明白,凭侄儿同那齐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情分,他是绝对舍不得这样做的。 他骨子里是个优柔寡断的人,既想要又想要。 所以何必问他这么多?其实他心里已经有答案了。而且目前来看,也只有这一条路。 屋内一时静谧,萧宗林仍沉默着,萧桓便由着他沉默,也不催他。 没多会儿,屋外响起玄风声音:“郎主,齐小娘子到了。” 14.第十四章 听到这话,萧宗林立刻有了反应。突然就站起,径自往门口迎去。 走到一半,似这才想起还有长辈在。于是停下,回头看向萧桓,也是在等他示下。 齐锦就是萧桓派人去喊的,目的也是为让他们二人见一面。所以此刻,萧桓只冲萧宗林颔首,示意他可以开门去见。 得了叔父准许,萧宗林再无顾虑,立刻大步走到门前,然后一把将门给拉开了。 深秋的傍晚风已经很凉,天也晚得快。萧宗林找过来时外面还是暮色四合,这才多会儿功夫,天边竟半点晚霞都没有了。 天色暗沉沉的。 偌大的暗色天幕压下,就越发显得站在凉风中的女郎娇弱可怜。 她身上穿着府里三等女仆的衣裳,梳着滑稽却不减她半分美貌的花苞头。虽几日前才见过,那日她也是这样的妆扮,但今日再见,心中感情又分外的不一样。 记忆中巧笑倩兮的明媚女郎渐渐的同眼前安静的女子重合,想着往日她每回瞧见自己都几乎是飞奔而来的鲜活样,再看她现在乖巧甚至是怀揣着几分不安的站那儿,萧宗林只觉心里堵得慌。 而见到他,齐锦倒是挺意外。 萧桓差人去喊她来,她以为是父兄那儿有什么消息了,喊她来告诉她的。没想到,却是让她来见萧宗林的。 希望落空,难免的,心头闪过失落。 但也还好,齐锦并未太明显的表现出来。只愣了几息后,便莞尔一笑,甜声喊道:“宗林哥哥。” 听着她熟悉的嗓音,萧宗林只觉鼻头泛酸。 他慢慢抬腿,跨过门槛。之后拾阶而下,一步一步走到她跟前去。 而齐锦全程就只站那儿,没有动。 既没有迎着他走去,也没有后退。 像极了她眼下的尴尬处境,不知是该进一步还是索性退一步。 想进一步但她看不到半点希望,退一步她又不甘心。所以,只能暂且先站着不动,继续观望。 萧宗林挺克制的,想拥人入怀,却觉得不合适,于是只是站她面前说:“外面冷,进屋说吧。”又道,“叔父怜惜你我,会帮着我们的,你不必害怕。” 齐锦心想她并没有害怕,而且萧桓待她不错。甚至,因他有着那样一个不待见自己的母亲,如今见他都没见萧桓欣喜。 但又觉得,没必要说这些,索性三缄其口。 快要入冬了,深秋的风的确刺骨,尤其是晚上的。 齐锦从来不会没苦硬吃,这会儿外面的确冷,她也没非要坚持站外面受虐。 跟着萧宗林进去后,看着坐高位上的男人,齐锦赶紧见礼:“叔父。” 萧桓已经百无聊赖的随手拿了本书在看,这会儿正安安静静坐那儿看书。对小两口接下来要做什么,他全然不感兴趣。 齐锦给他请安,他也只是抽空暂时将目光从书本上挪开,看她一眼略一颔首后,目光又继续落回到了书本上,全然一副“你们撩你们的,不必在意我”的架势。 而二人对此也是心领神会,于是就真没再在意萧桓,只站一旁角落里,说起话来。 萧宗林先是道歉:“锦妹,那日是我母亲不对,我也为此与她闹过一场,你万别往心里去。” 齐锦心想,她也并未往心里去。可能是因为对萧宗林越来越失望,所以对他如何处理她与其母间关系的事,并不抱任何的希望了。 既然不抱希望,也就不存在更失望。 “嗯,我并未往心里去。”齐锦现在倒更想抱萧桓的大腿,于是,话既说到了此处,她自是要趁机感激萧桓一番,“幸得叔父及时归来相救,我才没受皮肉之苦。我既没吃着什么苦,自然不会心生怨怼。” 齐锦说这番话时,虽是看着眼前萧宗林,但余光却是瞥向萧桓的。 但见那坐高位的男人纹丝不动,别说送个眼神过来与她互动一下了,甚至连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就好似是没听到她的这番话般,没有任何的反应。 齐锦的期盼落空,心中不免有点小小的失望。 她收回余光,注意力重又放回到眼前之人身上。 而萧宗林见她并未因那事而心生埋怨,甚至是因此而怨恨母亲,倒松了口气。 并又承诺:“你放心,只要有我在,我是不会让母亲对你如何的。” 齐锦勉强露出了个笑来,只是这笑略有几分僵硬,她点头,近乎敷衍应付:“好。” 萧宗林几次欲言又止,想道出欲纳她为妾的想法,但几番话已经到了嘴边,却又咽了下去。 他不说,齐锦倒是主动问了:“你求叔父将我接回府上,如今欲如何安置我?” 之前是因他尚在病中,她不想令他为难。但现在,他既已养好身子,总该给她一个答案了的。 虽她差不多已经猜到了他心中的想法,但她也要他亲口说出来才行。 “总不能托了人情,费尽心思捞了我出来,就是为让我当个女婢的吧?” 其实目前来说,当个女婢倒也没什么。她虽是乘风院的三等女婢,但因有萧桓的格外照拂,在院里待遇极好。 可这不是长久之计。 这一切都只是暂时的。 萧桓暂时是看在了萧宗林面子上,这才对她万般照拂。那之后呢? 若往后的许多年,甚至是这辈子都只能当个 女婢,萧桓还能对她格外照顾吗? 所以,她也必须等萧宗林的一个答案。 萧宗林情绪有些激动,此刻有些难以自已,便握住了齐锦手来:“怎么可能?”激动之余,他真情告白,“我千辛万苦保你出来,是不想你过苦日子,而不是为叫你过苦日子的。端茶倒水的女婢的活,不是你该干的。但……” 但他也有他的苦衷在,他相信,已然到了这一步,锦妹也定能理解他的难处。 “但今时不同往日,锦妹,很多事,我也是身不由己。”萧宗林话中有所暗指,但又并未明说。 齐锦也不愿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逼他,她只说:“我明白。”其实冷静下来理智点想,萧宗林目下的确处境为难。 一边是旧爱,一边是父母,他怎么做都不能两全。 可人都是自私的,她也不例外。她没有那么高尚的品德去共情他,在自己都自顾不暇的情况下,竟去同情一个男人的处境。 但他娘不喜欢自己,他又是这种性子,逼他又有什么用呢? 而此时此刻,也令她越发深刻的意识到,把为父兄翻案的希望和自己的后半辈子都托付到萧宗林身上,是非常不现实的。他既有父母掣肘,也没这个实力。 萧宗林却不知齐锦心中所想,见她如此冷静,并能理解自己处境,心里松了口气。 这个时候,他郑重承诺:“锦妹,除了正妻之位我给不了你了外,其余一切,我都能给你。” 齐锦只是笑笑,淡淡应了个字:“好。” 她也很想看看,凭萧宗林的能力,以及往日两人的感情,他能为自己争取到哪一步。 事情说完,萧宗林看天色不早,便向萧桓辞别而去。 齐锦本也该立刻请安作别的,但却没有。 她站在堂下,望着坐上位的萧桓。 萧桓这时候不好再装着继续看书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又天色已晚,他不能再忽视她的存在。 但又见她不主动告别,只能问:“齐小娘子还有什么事吗?” 齐锦知道自己不该三番五次打扰他,凭他们非亲非故的关系,他能照拂自己到这一步,已算极好。 但以她眼下的情况来看,她没有别的法子。萧宗林帮不了她,她只能厚着脸皮争取赖上萧桓。 至少,也得趁着机会,与他将感情增进一步。 齐锦自己心里也清楚,平时能见到萧桓的机会不多,所以,便格外珍惜这样的独处时光。 于是,调整好一番情绪后,齐锦眼中蓄满泪水,并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来。 “叔父,我该怎么办?宗林哥哥好像不要我了。” 15.第十五章 萧桓:“?” 刚刚那番拉扯中,只能说宗林坦白了给不了她正妻之位,又哪个字哪句话表明了是不要她了的? 当然,如果对她来说,做不了正妻就算是不要她了,那她说得确实对。 萧桓明显不擅长应付这种情况,但人家已经哭到他面前,他也不好太过冷漠的视而不见。 虽然他的确很想视而不见。 不过想到她也曾是侯府千金,年纪又还小。家族的变故令她处境一落千丈,倒也有几分同情在。 萧桓便耐着性子,算是宽慰:“他没有不要你,切勿多想。”他言简意赅。 倒不是惜字如金,吝啬多说出几个字来,只是他对付别人、应对别的事他能言善辩,眼前这种帮别人处理感情的事,他实在没有半点经验。 他以为这句话对她来说算是安慰,却没想到,她方才还只是眼眶中蓄泪,这会儿泪竟已夺眶而出,并汹涌而下。 “可、可是,可是他在他母亲和我之间,明显是选择了他母亲的。”半真半假吧,齐锦借着这个机会,把自己心中委屈全部倾诉出来,“我同他成亲在即,分明就没有几日就到亲迎之日了。但凡他有心,分明可提前迎我入府为正妻的,但他没有。” “他、他分明负我在先,也、也分明是他母亲先针对我的,可现在,他却到我面前来装可怜,让我不与他母亲计较,倒显得是我无理取闹。难道,他不知道那日他母亲来闹,我受了天大的委屈吗?且此事也连累得叔父您跟着为难,给您添了不少麻烦,还叫碧湖姑娘吃了苦头。” “他难道不知道,乘风院的人因我受了委屈,我会因此而招惹来麻烦吗?可他却对此不提不问的,只顾着为他母亲说情。”要她别往心里去,不与他母亲计较,不就是要她受这委屈么? 他说他已经为此与他母亲闹过。 又怎样? 闹出了结果来吗? 又给了她什么好处什么补偿了? 就这么轻飘飘一句话,那件事就得就此揭过? “现在又说给不了我正妻之位,可就算是做妾,妾也分几等。”他连一句“必许贵妾之位”都不敢说。 齐锦猜度着,估计他心里是想让她做贵妾的,但还得他母亲那里松口同意。 所以,他最终还是得听他母亲的。 现在都事事听他母亲的,只一味叫她受委屈。以后呢? 说实话,哪怕最后萧宗林为她争到了贵妾之位,她也不想要了。 现在还未得手就偏帮他母亲,等以后得手了日日相处中厌恶,感情又还能剩下几分? 能做正妻也罢了,大不了就是熬。等到媳妇熬成婆了,她就熬出了头,这还能看到希望。 现在明确告诉她她做不了正妻,也就是说,哪怕最后把他母亲熬死,那也还有个他的正妻压她头上。若真这样,她这辈子都再无出头之日。 “我没爹没娘也没家了,谁都来欺负我。果然,我娘说得对,除了血亲,这世间男人都是靠不住的。”情绪到位,齐锦便口无遮拦着不管不顾柔声哭起来。 但忽然想到眼前男人也是男人,怕他会误会自己,于是立刻改口:“当然,叔父是不一样的。叔父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是万万靠得住的。” 萧桓心里却是想,那还是你娘说得对。 但眼下却没心情与她揶揄这个,只想赶紧将她打发了。 于是说:“你再给宗林点时间,他会尽力为你争取。”怕她不信宗林的实力,便又保证,“当然,我也会助宗林一臂之力,尽力让他母亲退一步再退一步。你先别哭。”然后赶紧喊了玄风进来。 玄风就在门外,本来还奇怪,怎么大房公子走了,却不见齐小娘子出来? 等到郎主喊自己进屋,看到一旁齐小娘子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玄风这才隐约有些明白。 但也没来得及细想,就听自己家主道:“带齐小娘子回去,交与碧湖,让她好好安抚。” 齐锦知道,男人大多都见不得女人哭的。有的是会心软,有的是嫌烦,而萧桓明显是后者。 但他就算嫌烦,也没有不耐烦。相反,还让人送她回去,并好生宽慰。这足以说明,他虽看起来冷漠严肃、高高在上,但其实是有人情味的。 齐锦心想,他有人情味就好。 感情都是处出来的,就算眼下他是因着萧宗林才帮的自己,但时间久了,她总能处出点和他的感情吧? 好歹叫他一声叔父呢。 于是,齐锦见好就收,不过分的惹人心烦,她顺势赶紧擦了眼泪,然后乖巧道别:“那齐氏先回去了。”又多加一句,“今日一时情难自已,在叔父面前失态了,是齐氏之过。”她又蹲了下身,请罪。 萧桓则皮笑肉不笑:“无妨。” 等到玄风将人带出去,那抹倩影隐入黑暗,渐渐消失在视野之中后,萧桓这才慢慢收回视线。 心中不免想,这齐氏看着娇憨,人倒是有 几分心机。 但齐锦的这几分心机,不仅没惹得萧桓不快,反倒令他心中颇为欣赏。 萧桓自幼便与大房夫妇不睦,尤其是长嫂徐氏。所以,在外行军打仗时,他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将军,眼界宽、格局大,但在家中,他与大房争斗,乐此不疲。 但凡能给大房添堵之事,他就是乐意干。 从最开始,之所以最终松口答应侄儿营救齐氏,也是因知道只要这齐氏在府上一日,大房嫂嫂的日子就不会安分一日。 这齐小娘子仿佛是那徐氏克星,生来便是克她的。 也算是他没有看错她,她的作用比他想象中还要大。 是个有出息的。 当然,萧桓答应她的,会助一臂之力,也是真话。 到这一步,正妻之位是没指望了,但还有贵妾之位。 在这个时代,贵妾只比正妻低一等。虽同样为妾,但地位远高于良妾,更别说奴籍出身的贱妾了。 一般京都城中的一些小官,为攀附权贵,会把府中女儿送去公侯之府为妾。这样的身份做妾,自然是贵妾。 齐小娘子若为贵妾,身份不算低,再加上宗林对她的重视和感情,足够那徐氏喝上一壶。 就算不能伤她筋骨,也能日日磋磨,让她日子不得好过。 这般想着,萧桓自觉该对那齐小娘子更好些。于是,又发了号令下去,让升她为二等女婢,另又让玄风开库房,并看着送点东西过去。 而萧桓的这番动作,倒是把齐锦给搞懵了。 又升职,又给赏赐……什么意思? 人才来几日,活一样没干,不但得了一堆赏赐,人还升职了。 背地里,自然不少人说她命好。 但又一想,人家本来也是金枝玉叶,如果家不败,日子可比现在好过多了。 本来是要做大房奶奶、未来宗妇的,现在只能当个女婢。这样一想,又都觉得她命不好了。 . 再说萧宗林那边,萧宗林人才回清凉居,云间便来回话:“公子,您不在时,夫人身边差了人过来,说叫您回来后即刻过去一趟。” 这在萧宗林意料之内。 整个清凉居遍布母亲眼线,他的行踪自然会被红芹等人告知给母亲知晓。 而就算母亲不差人来唤,他也是要过去找她的。 所以,萧宗林只肃着清冷的脸,淡淡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16.第十六章 徐氏住处离清凉居不远,身为当家主母,徐氏已经自作主张的将儿子屋中暮食转送到了她屋中。 她命屋中侍女摆好饭菜,只等着儿子找过来后,母子二人便可一起用饭。 哪怕天色越来越晚,徐氏也仍气定神闲等着,只因她知道儿子一定会找过来。 果然,当夏嬷嬷匆匆来禀,说大公子已经进了二门时,徐氏唇角微弯,脸上露出了个“胜利者”的微笑来。 她缓慢起身,慢慢走着坐去了摆满美食的圆桌旁。 望着门外,那道清瘦但却挺拔的身影一点点靠近,最后跨过门槛,走到自己跟前,如从前一样的弯腰、拱手行礼,她便也同从前一样,关切道:“饿了吧?快坐下吃饭。” 自那日二人大吵一架后,母子间关系生疏了些。但徐氏并不担心,因为她知道等几天过去,他们母子感情会再升温的。 之前为那齐氏的事儿,母子二人闹成那样,最后不也冰释前嫌了? 如今正是他对那齐氏感情最深的时候,难免上头。但等那股子热乎劲儿过去了,他就会明白,如今她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他好。 以后,等他仕途步步高升时,他会由衷的感激自己如今为他做下的这个决定。 但萧宗林过来却不是为吃饭,他开门见山:“母亲差人叫儿子过来,就是为吃饭吗?”又说,“儿子的行踪都在母亲掌握之中,儿子方才打哪边过来,想母亲定然知晓。” 徐氏当然知晓,但她并不意外,自然也没阻拦。 “都这么晚了,你饭还没吃。身子才养的好点,万不能饿着累着了。快坐下来,有什么事先吃了饭再说。” 萧宗林的确是有些饿,加上此事的确三言两语说不清,便先坐了下来。 等到饭吃得差不多后,徐氏命人将剩余的饭菜撤下:“有几样只动了一两筷子,有些都没动,便赏了你们去吃吧。” 众人谢了恩后,纷纷收拾了桌子退下。 而这时候,徐氏并萧宗林母子也换了个地方坐,并有婢女奉了茶过来。 这一回,倒是徐氏先开的口:“我知你是为何而来。”见儿子朝自己望来,徐氏脸上笑容更深,倒一副慈母的姿态,“你是我辛苦怀胎十月后,又经分娩之苦生下来的,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我能不疼你吗?” “只是你尚年轻,有些过于意气用事。我若不拦着,你往后必会恨我。” 又说:“你与那齐氏青梅竹马,是自幼的情分,母亲怎会不知?若我真心狠手辣,眼里容不得她,她如今又怎会好生呆在府上?” “娘为你之心,不求你感恩,但求你能理解。这般,也就不枉费我为你的一片良苦用心了。” 徐氏话说到这儿,萧宗林倒一时沉默住。 见他如此,徐氏嘴角笑意更深了些,又说道:“这段时间你一直在病中,所以娘也就没告诉你。你可知道,那齐家是因什么被抄家?” 只知道突然就抄了家,倒还不知是为何。 这段时间他为锦妹的事操碎了心,哪里有闲心去打听别的。 此番听母亲提起,这才想起来还不知道齐家是因何被抄的家,于是立刻问:“因着什么?” 徐氏:“母亲特意塞钱托人情,这才打探到内情。说是……那齐家父子在与南国交战中,谎报了军情、贪墨了功勋。有两国交战时的一个兵,死里逃生,千里迢迢从边境逃到京城,在御前状告了齐家父子。此事,陛下暗中密查过,因情况属实,这才动了怒。” 对此,徐氏也颇有微词:“‘一将功成万骨枯’,虽说自古以来得胜归京获封的都是踩着万人尸骨得来的,但像这种为自己功名而故意残害同胞的,还是少数。” 萧宗林听后先是沉默,然后摇头,不相信:“不可能,齐远兄不是这样的人,齐侯也不是。” 其实若非事实就摆在了眼前,徐氏也有点不敢相信。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虽然平时称兄道弟的,可你又了解人家多少?”徐氏情绪平和,虽最开始时也不敢信,但如今心里倒为此事庆幸。 庆幸他们父子两个不干人事,败了家,如今她也就不必与那齐侯夫妇做亲家了。 “陛下亲自密查后下的旨意,难道还能有假?”徐氏语气幽幽,“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齐家父子如此,那齐氏又能好到哪儿去?” 萧宗林辩驳道:“就算此事是真,也与锦妹无关,母亲又何必给她扣这样一顶大帽子?” 儿子明目张胆言语上偏帮齐氏,徐氏也不恼。 索性不再继续说这个,只给夏嬷嬷递了个眼神,夏嬷嬷便抱了一摞画像过来,搁在了萧宗林旁边的高几上。 徐氏端着婢女奉来的茶慢悠悠喝上,夏嬷嬷则代主子解释,道:“这是夫人为公子精心物色的女郎,这些是她们的画像。公子且看看,看喜欢哪一个?” 见是来让自己相看的,萧宗林颇为恼火,便“嗖”一下站起了身子,清俊的脸上怒意尽显。 “我才与齐家退了亲事,母亲便着急为我物色下家了?”心中仍还为母亲做主退了他和锦妹婚事一事耿耿于怀,于是也又再趁机提起,“本已大婚在即,却见人家家里败落后,立刻落井下石退婚。母亲可知,外人会怎么说我?” “现在,事情才过去 一个多月,则又急急相看别家。如此忘恩负义,母亲觉得哪个好人家会把女儿许配给我?” 面对儿子的质问和指责,徐氏全然不恼。只平静听他说完后,徐氏才慢慢开口:“你病了一个月,外面的情况你不知道。齐家如今在京中早臭名远播,但凡京中当官的,谁不知道他家所犯何事?这种草芥人命,踩着别人尸骨上位的人家,你觉得还会有什么好的名声?” “而这个节骨眼上,咱们家退亲,是退对了。若不退亲,就是同流合污,反而要为同僚们所排挤。” 徐氏心情很好,但如果能把那齐氏赶出府去,或是将她生死彻底拿捏在自己手中,就更好了。 可恨那萧桓,故意与自己对着干。 那日她从乘风院回来后,冷静下来仔细想了想,才发现,她竟然高估了萧桓的善心,还真以为他松口答应帮宗林,是因为看不过去宗林一直求他。 原来他答应帮宗林,并非是为宗林好,而是为利用那齐氏来挑拨他们母子感情。 所以,他捞了人回来后,才没把人直接送到大房来。 所以当她去要人时,他才会毫不客气的一直护着那丫头。 他不是为护那丫头,而是为恶心她、给她添堵。 这个齐氏同她娘一样,实在招人厌烦。家都败了,竟还能变成一把刀,被握在别人手中,随时可能捅向他们母子。 搞清楚了萧桓目的的徐氏,倒不再一味的与儿子对着干。对着干,反而是落入了别人的陷阱里。 所以,徐氏改变了策略。先不提安顿齐氏的事儿,只提为他相看京中女郎的事。 萧宗林现在对立刻再定下一门亲事的事毫无兴趣,即便母亲所言有她自己的道理在,萧宗林也仍拒绝:“再相看再定一门亲事之事,儿子暂时不考虑。” 徐氏仍气定神闲,并不恼,仿若儿子的一切反应都在她意料之内般。 她只说一句:“亲事若不定下,纳妾的事你就别想了。”看了眼儿子,见他果然怔愣住,似是之前没有想到这一层,而现在经提醒想到了,并也没觉得这样不好般,于是又道,“宗林,你是读书人,你以后考科举走仕途,官声很重要,不能被人戳脊梁骨的。正妻不进门来,怎可先纳妾?” 当然,也许以甜头:“娘知道,你与齐氏青梅竹马,是自小的情分。你想留她在身边,娘不阻拦。只要你先把亲事定下,娘便答应让她到你身边来做个妾。只要一切能按规矩来,日后你二人关起门来如何描眉抹脂,如何红袖添香,娘一概不管。” 萧宗林先是沉默,之后便松了口退了一步,但也有条件:“我要许锦妹贵妾之位。” 17.第十七章 萧宗林一连晾了人三日,这三日里,他无时无刻不在等着她先沉不住气,主动找来。 但最后的结果,显然是他失望了。 这三天里,萧宗林情绪明显一日比一日烦躁。但反观齐锦那儿,她却日子惬意,过得十分的怡然自得。 如果没有萧桓那些话给她带来的底气,她或许这会儿会坐立不安,甚至心里也会多次猜测,为何萧宗林这般能沉得住气,多日不来找? 但有萧桓撑腰,齐锦手中的筹码就多得多了,自然不会再把萧宗林放在眼中。 她心中清楚大房和四房间的过节,也明白萧桓这么做是拿她当手里的一颗棋子。但能做棋子,正说明了她本身是有价值的。有价值,自然就有谈条件的资本。 所以,被当棋子齐锦心中半点气愤都无。相反,她很想投其所好,尽一颗棋子该尽的本分。 等到她帮他把事情办成,哄得他开心了,她才好趁机向他邀个赏。 而这,也是她与他间的一种特殊的培养感情的方式。 各取所需。 她知道萧桓想要什么,也知道他想看到怎样的一种场面,她会尽力去如他的愿。 所以当萧宗林总算先沉不住气了,主动找来乘风院时,齐锦并没有继续摆架子甩脸子,并质问他为何这么久才找过来。而是摆出了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先是红了眼眶,然后默默落了半晌的泪,直到瞧见萧宗林先心软了,连声向她道歉时,她这才说一句:“我以为宗林哥哥真不要我了。” 萧宗林显然是没想到竟会是这样的场面,他是带着些气找来的,但此刻,他心中本就不多的那点气,早消失殆尽。 “这怎么会。”萧宗林最怕她哭,她一哭就很难哄好。 此刻的萧宗林,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但齐锦却没如往日那般一直哭,直哭到他绞尽脑汁想尽法子把自己哄开心了才好。她心里很明白,形势变了,一切都变了。 就比如,这次萧宗林能晾她这么多天,这是从前绝不会有的事。 她知道萧宗林心里肯定还有自己,就像自己眼下心里也还有他一样。但他们对彼此的感情,都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所以再拿以前那一招对他,效果肯定不好,甚至还会适得其反。 哭一哭,告诉他自己委屈。再很快自己把自己哄好,告诉他如今她变了,竟连委屈都不敢委屈太久……令他心生愧疚。 齐锦很快止住哭,虽还在不停抽噎着,眼眶也仍红红的,但脸上却挤出了笑。 “宗林哥哥,我没事了。”她情绪恢复了平静,甚至有点淡漠。 这样一来,萧宗林反而心里不好受起来。 甚至,此刻也有些自责,自责自己竟故意晾了她多日。甚至试图想让她看清楚形势。 现在回头去想想自己这几天的行为,实在是过分。 而趁他正自责之时,齐锦问:“宗林哥哥,你找我何事?” 本来来之前,萧宗林已经下定决心并想好了说辞。但此刻,他站在她面前,望着她黄昏下略显苍白的小脸,竟不忍心再说出那些话来。 “来,锦妹,你先坐。”萧桓不在,萧宗林一个外男不好进乘风院内,所以,便托人把齐锦叫了出来。此刻,二人正在乘风院附近的一处凉亭内说话。 凉亭内有石桌石凳,这里每日都有府上奴仆打扫,故而十分干净。萧宗林寻了个背风处,让齐锦先坐了下来。 之后,他坐在她上风处,尽量为她挡去些深秋的寒风。 他自己也整理一番情绪后,还是决定开口。 “锦妹,我与母亲商量过,想让叔父把身契交还到你手上,先还了你自由身后,我再迎你到清凉居。你放心,虽然以后你不再是侯门贵女身份,但肯定不会再吃苦。到了我身边,我也定会对你百般呵护。”萧宗林只捡着好听的说。 话中没有一个“妾”字,却句句都在告诉她,她只能做个妾,而且是普通的妾。 齐锦笑笑,凉风中,她的笑就如这秋色般,有几分萧瑟。 “那是良妾,还是贵妾?”齐锦索性直接问。 萧宗林仍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你父亲的案子……”他想了想,还是决定把齐家被抄家的原因如实相告,“虽然不想告诉你,怕你难过,但我想事实就摆在眼前,你迟早也会知道。与其以后从别人那儿得知实情,倒不如索性我告诉了你。” 又说:“齐侯惹了众怒,如今名声一落千丈。叔父虽动用关系留了你在京中,但你若抛头露面,也还是会惹祸上身。所以,依我之意,倒不如名分低一些。虽然委屈了你,但至少你日子也可清静一些,安稳一些。” 有关父亲为何被流放一事,齐锦已经知道。但她没想到,萧宗林在知道消息后不是为父亲鸣冤,而是劝她自此低调做人。 更甚至,竟想用这个当借口拿捏她,让她认清现实,被迫去做他房里的一个普通的妾。 “你难道就没想过,我父兄皆是冤枉的,要为他们翻案吗?”齐锦心中失望,但却还算保留着一丝理智,并未歇斯底里的对他吼叫。 萧宗林眉心轻蹙,脸上显然有着为难之色。 但有些话虽然不中听,可话已经说到了这里,他也是不吐不快的。 虽然不中听,但却是事实,她也该知道。 “陛下亲自定的案,而且不是气头上定的案,是私下密查之后,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定的案。这种情况下,错判的几率又能有多少?锦妹,我知道你不愿意相信,但这就是事实,你不能逃避。” 凉风中,齐锦神色清冷,声音也是冷的:“可我信任我的父兄,那些所谓踩着同胞尸骨揽功的事,他们是绝对做不出来的。” 萧宗林能理解:“毕竟是你的亲生父亲和兄长,你信任他们是本能。但难道,陛下还能有错?”萧宗林脸色也渐渐严肃起来,“你现在质疑这个案子,就是在质疑陛下。”又说,“退一步说,案子已经判了,而且还是天子亲自判的,就算真判错了,那也没人能翻得了案。你觉得,身为九五至尊,他会允许自己留下一个错害忠良的恶名吗?” 他让她认清现实:“你就认清楚现实吧,你父兄的案子已经是铁板钉钉之事,再无翻案可能。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担心他们,而是想一想自己往后的人生该怎么走。” 如果此刻手上有一把刀子,齐锦会毫不犹豫的将这刀子狠狠插进萧 宗林胸膛。 她会以暴力告诉他:我爹我哥都没有错!你快闭嘴吧! 可惜她手上没有刀,如今两手空空,只有一副略显单薄羸弱的身躯。 齐锦想,但凡是个人,都说不出这种话来的。他和哥哥从前兄弟相称,关系那么好。 现在哥哥落魄,他不想着为哥哥翻案也就算了,竟然还落井下石。 也是这一刻,她更加深刻的感受到了眼前这个男人的凉薄。 至少,遇到事情他没有挺身而出的勇气,而是选择了退缩。甚至,他自己还给自己编了个理由,以好心安理得的做他的缩头乌龟。 试想一下,若今天是镇国公府败落,是他萧宗林犯了事儿,哥哥也会这样袖手旁观吗? 不!哥哥会掘地三尺,哪怕冒着得罪天颜的风险,哪怕豁出去权势爵位一切都不要了,他也会把案子查得清清楚楚。 这就是区别。 其实再一想,他有那样的父母,自身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不过是之前身上自私薄情的血液还未觉醒而已。 此刻,齐锦倒也有些庆幸。庆幸抄家在大婚之前,否则,真进了萧家大门,做了徐氏的儿媳、萧宗林的妻,那才是噩梦的开始。 齐锦没再说话,因为话不投机半句多,说再多也是无味的争执,是对牛弹琴而已。 她站在寒风中,只以幽怨的眼神看着他。 而这一刻,萧宗林似是也意识到自己话说得过于严重了,于是立刻道歉:“对不起锦妹,是我说得不对,你别生气。” 齐锦却别开目光,慢慢站起了身。她没再看萧宗林,而是看向了凉亭外。 她的声音,裹挟着凉风,带着几分哀怨传到萧宗林耳中。 “你没有说得不对,这是事实。我父兄犯了事,他们再也回不来了。所以宗林哥哥,我们不如就此别过,我也真的不想给你带来什么麻烦。”说着,她眼圈又红了,但这回却没有落泪,而是蓄着泪珠在眼里转,“你已经中了举,只待来日春闱再高中,便可入仕为官。你前程一片光明,我不想成为你的拖累。所以从此以后,你千万千万别再来找我了。” 见她要划清界限,萧宗林不免急了。 “你是你,你父兄是你父兄,他们所犯下的事,与你毫不相干。锦妹,我错了,我承认我刚刚说的话有些严重,你可千万别多想。” 齐锦摇头:“不。我没有多想。是我之前没有认清楚形势而已。”又说,“出了事后,我是把你当成了我的全部。我以为,凭我们的感情,你会力排众难,万事都为我周全。可现在想想,是我太天真了。我的家都败了,我怎么还能要求你事事依我?” “可笑,我真是太可笑了。” 说这些,齐锦是想告诉他,她是因为太爱他、太信任他了,所以才会没有认清现实,仍旧在他面前任性妄为。 她手上没有刀,可她的感情就是一把刀。 果然,听明白后的萧宗林,立刻一把将人揽入怀中,紧紧搂着。 “我会为了你,尽全力去做我能做的一切。”他承诺。声音虽低,却掷地有声。 而这一幕,恰被去乘风院路过此地的萧桓看到。 18.第十八章 萧桓隐在背处站了有一会儿,是亲眼看到了齐锦是怎么从开始的被动扭转局势,成为此刻的主动出击的一方的。 他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一幕,心里其实也颇为惊叹。 不免在想,原来,感情对一个女人来说,是一层可以保护自己的盔甲。 这也是他第一次直观的亲眼见识到一个女人如何拿感情去拿捏一个男人,心中难免感叹,到底还是他孤陋寡闻了。 小女子有小女子的厉害处,而且这个厉害,不比男人的那些大刀阔斧的厉害弱。 今日这齐氏的所作所为,倒是给他上了一堂课。让他深知,在刀剑之外,温柔也能杀人。 而且比起刀剑,温柔更能直中要害,杀人于无形。 忽然想到什么,萧桓脸上戏谑之色突然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严肃的凝重。 也是因为晃了会儿神,等再回过神来时,那两只苦命鸳鸯的其中一只已经不在,只留下另外一只,还站那儿,期期艾艾的眺望着远方。 萧桓只略踌躇片刻,便举步朝亭中走来。 “天都这么晚了,怎么还一个人站在这儿?”他负着手,缓缓踱步入内。 齐锦本来是在发呆,尽量放空自己的。刚刚短时间内情绪起伏实在太大,她怕不立刻调整好,等回去后她还会陷在那些负面的情绪中不可自拔。 谁能想到,才打发走一个,又来了另一个,想好好的一个人安静安静都不能。 不过,她只是心中暗怪萧桓出现的不是时候,对他本人并无成见。 甚至,因为这段时间他对自己的格外照拂,她心里还很感激他,也挺愿意与他独处的。 见那高大身影逼入亭内,齐锦本能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屈身请安:“齐氏给叔父请安了。” 萧桓也没有逼近到她跟前,而是在两人间隔着些距离的地方,站定。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他明知故问。 齐锦如实相告:“方才宗林哥哥约了我来见面。” “哦。”萧桓这个“哦”字拖着些尾音,似含了几分调侃之意。 他往一旁石桌边先落座,之后抬眸看人一眼,也示意她坐下说话。 这是要与她谈谈了? 这正中齐锦下怀。 萧桓手眼通天,有权有势。若想为父兄翻案,以目下处境来看,只能靠萧桓。 所以,她半点不介意与他好好谈谈。 多相处多交流,才能增进感情。感情深了,才能为她所用。 “谢叔父。”齐锦心中雀跃,面上却不显。 她仍恭恭敬敬的,行止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和分寸。 待她于男人对面坐下,不能再回避目光时,她这才慢慢抬起眼睛,向男人看了过去。 天色虽晚,但天还没完全黑透。亭外黛青色的天幕尚且透着一丝亮光,一旁,玄风也提着灯,故萧桓一眼就看到了她哭得微肿的双眼。 这一刻,萧桓略有沉默。他心里也为刚刚对她的无端揣测、妄加议论,而感到抱歉。 忽然觉得自己刚刚的那一番无端揣测很卑劣,于是,这一刻萧桓不免也反思,为对付大房,无端把她拉进来,是不是不好? 看着人,萧桓索性直接问:“我与大房之间的恩怨,想宗林之前有与你提起过吧?” 和聪明人不说谎话,何况这种事,人家都问到跟前了,她想否认也难。 于是看他一眼后,齐锦轻轻点了下头:“提到过,但并没细说。” 萧桓坦言:“你是个聪明的女子,我想你也该看出来了我对你的利用。你不必畏惧强权,因迫于无奈这样做。我也不是无理之人,不会因为你的不配合,就对你怎么样。你有权利选择另外一条路。” 可齐锦想也没想,就摇头否定了。 “我没有不愿意。相反,我很愿意这样做。”倒也不是假话。一来是为萧桓,想讨取他的欢心,二来也是为自己,她心中怨恨徐氏,甚至现在也渐渐恨上萧宗林,她也想报仇,想看着他们母子不快活。 萧桓黑眸定在她脸上定了几息,似是在判断她是说真话还是假话一般。 萧桓自然也是看出了她脸上的不忿,相信了她的话不假,于是点头:“好,我没有强人所难就行。” 齐锦在等着他问自己为什么这么心狠,竟连萧宗林也怨恨上了,从而以好向他哭诉委屈。既博取同情,也能拉近感情。 但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人问。反倒是听他说:“晚间风凉,如果没什么事就回去吧。”然后,他也有起身的动作,想是要回去了。 见状,齐锦立刻哽咽起来,并带着哭腔说:“多谢叔父关怀。眼下,怕也只有叔父是真心待我,关心我身子的了。” 萧桓:“……” 萧桓想说他并非是真心关心她,不过是一句客套话而已。客套话,听听就行,不必当真。 本只是客套话,他也没想到,因自己这一句客套话,竟惹得坐对面的女子忽然哽咽着啜泣起来。 好了,这会儿想走也走不了。 他就不该踏进这亭子来。 “怎么会……宗林 待你之心,我是看在眼里的。虽然眼下……” “叔父有所不知。”齐锦并不想听他啰嗦萧宗林的好,于是打断他话,继续委屈着说,“他刚刚提到了我父兄,说他们是罪有应得。我、我说我爹和我哥不是那样的人,他说让我早点认清楚现实的好,别做那些白日梦了。他和我哥以前关系那么好,我爹也那么喜欢他,他怎么能这么的翻脸无情?” “就算是叔父,平日与我父兄没有太多交情,遇到这种事,背后也不会这样妄加议论的。可他呢?他当着我的面诋毁我父兄,他卑鄙!” 刚刚萧宗林对齐氏父子的那份妄议,萧桓听到了。 确实,身为昔日齐远的挚友,齐侯的准乘龙快婿,实不该那样说。 但他也没如这齐氏说得这般不堪。说的那些话,虽不中听,却也有一定道理在。 这件事情上,他的确不算重情重义之人。但凭他目下的能力,他能做的有限。既然他做不了什么,自然就不会让这齐氏再抱有什么希望。 他足够了解这个侄儿的性子,虽为徐氏管压得太紧,性格偏于懦弱无能,但他本性却是不坏。 自然是有几分小聪明在,会审时度势,略显圆滑。但在他看来,这份“看人下菜碟”的本事是他的生存之道,不算恶劣。以后入了官场,没有太大的本事,但若能察言观色行事,未必不能走得远一些。 看了眼眼前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子,萧桓不为侄儿争辩,只道一句实话:“他没有那个能耐,上头又有父母压着,眼下只为你一个周旋都令他焦头烂额,遑论再为你父兄的案子。他说的那些话是不好听,但却实际。劝你认清现实,这才能安稳过日子。他做不到你想要的,只能让你去做他想要的。”这其实也是一场博弈。 齐锦气愤道:“他做不到我想要的,又凭什么要求我去做他想要的?” 萧桓看她一眼,心想倒是个有个性的。就她这个脾气秉性,去了大房那边,绝对够徐氏喝上一壶。 萧桓:“你这会儿在气头之上,难免动怒,等回去睡一觉明儿气消了,平静下来,或许就不会这么急躁了。”说着萧桓起身,不欲再多纠缠,直接告辞,“你若想一个人静一静,就再呆会儿。若不想,就一起走吧。”话说完,萧桓身影已经出了凉亭。 齐锦自然是选择跟上。 不说此刻跟着他一起回去,在乘风院内算是为自己造势。就说现在天已经黑透,这儿黑灯瞎火的,她还怕有人暗害她呢。 于是再顾不上气愤和悲痛,立刻进步跟上:“我跟叔父一起回去。” 19.第十九章 齐锦在众目睽睽之下跟着萧桓走进乘风院内,之后,便在一众羡慕的眼光下,又向萧桓辞别,回了自己屋子。 到目前为止,她虽占着二等侍婢的位置,但却什么活也没干过。 就等于是,萧桓每个月花点银子,养了她这么个闲人,还得好吃好喝供着。 上房里,青瓷碧湖等已经忙开了。端水的端水,倒茶的倒茶,都不敢有丝毫的怠慢。因为这是第一次,郎主夜间歇在内院。 萧桓今日去母亲那儿请暮安,老夫人叨扰了他几句。说京里像他这么大年纪的,孩子都能上街去打酱油了,她不求他立刻造出个孩子来,但至少得先把亲事定下来吧?又提起了大房,说徐氏已经帮着宗林物色人选了。 后来见萧桓凡事只说好,却半点没把这事放心上的样子,老夫人叹气一声后也退了一步。 “亲事可以暂时先放一放,但你总不能一直宿书房吧?以后成了亲,总是要常回内院住的。你不回去,乘风院里只一屋子的嬷嬷丫头,像个什么样?不要你天天回去住,好歹隔几日去住一夜吧?” 母亲的这个要求萧桓没有再不当回事,当时就答应了下来,说今晚就宿乘风院。 老夫人高兴,立刻就说:“我让人去乘风院说一声,别回头你回去了,她们没准备好,反倒叫你受委屈。” 萧桓恭敬:“一切听母亲安排。” 于是,就有了此刻眼前的这一幕。一屋子女婢围在萧桓身边,但忙却不乱,各司其职着。 等伺候好了他洗漱、更衣,目送着萧桓进了内寝后,青瓷主动与碧湖和盈香几个说:“今夜我先值夜。” 盈香没说话,只看向碧湖。碧湖不与她争,笑着点头说好。 等从上房退了出来,盈香对碧湖说:“显然郎主现在更器重姐姐你,怎么姐姐不争一争?”盈香和碧湖一样,不是家生子,而是幼时被家人卖进府来的。这府里,仿若家生子天生就高她们这些非家生子一等般,总会排挤、倾轧,所以本能的,她们这些非家生子就会拧成一团,走得更亲近一些,以好能与那些家生的抗一抗。 碧湖摇头:“她日后是要给郎主开脸的,我又不想,争什么?” 盈香点头:“那倒是。像我们这样的人,都想着能赎身出府去。”说起这个盈香便目中含了些许期盼,脸上也渐渐浮起笑意,“我阿爹阿娘当初卖我实是不得已,如今都盼着我家去呢。我自己也攒了些钱,再过几年,等到了年纪,我就赎身出府去。” 碧湖没说自己,只是握住她的手说:“心里有想法就好,照着目标去冲就行。就怕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想冲都不知道往哪儿冲。” 也没多交谈,碧湖很快转了话题,道:“接下来也没什么事了,你去歇着吧。” 盈香打了哈欠,还真有些困,便与碧湖道了别,各自回了各自的屋。 . 在面对齐锦满腔的委屈时,那一刻萧宗林是真想为她豁出去一回的。 可等回到清凉居,当激动的情绪褪去,冷静下来时,他又恢复了理智,便又摇摆不定起来。 一头是母亲,一头是锦妹,他实在很难做到两全其美。 何况,其中还牵扯到他的前程。 若许锦妹贵妾之位,以她如今的身份,日后如何能与这个院子的主母和平共处? 母亲说得对,一旦他后院起火了,必然影响到他的清誉。到时候,后院里妻妾相争,乱作一团,他又如何能安于朝政? 但今日已经找了锦妹相谈,若不许她贵妾之位,想必她是不能答应的。 这一夜萧宗林辗转反侧,几乎是一夜未眠。待到快天明时,他总算想到了一个折中的法子。 既然母亲催他再议亲事,他大可顺势去择一个能容得下锦妹的妻子。 思来想去,萧宗林忽然想起来一个人。 承恩伯府的程小娘子,程玉华。 想了想,萧宗林立刻给程家写去一封拜帖。很快,程家家主回了帖子,说是恭候萧大公子到访。如此,萧宗林便又打发小厮过去,说了具体拜访的时间。 等到程家这边一切安排好后,萧宗林便又打发了云间去了趟乘风院,让她给齐锦带话,问她是否愿意跟随一同前往程家。 仍是碧湖送的云间来见齐锦,齐锦听是萧宗林要带她去见程家阿姐,喜得立刻站了起来,明显满脸期待:“真的?” 云间:“奴婢不敢说谎。” 齐锦:“什么时候?” 云间:“两日后。” 齐锦:“好,你与你家公子说一声,就说两日之后我愿意跟他去承恩伯府。” 云间见差事已办好,告辞要走,齐锦又喊住她:“云间。” 云间回头:“齐小娘子,还有什么吩咐吗?” 齐锦此刻眼里满是光,她尽力克制住内心激动:“替我谢谢你家公子。” 云间没说话,只是朝着齐锦略一俯身后,便转身而去。 齐锦现在是乘风院女婢,是萧桓的人。所以,她能否出这个府去,还得得萧桓首肯。 当然,碧湖没让齐锦操这个心,等晚间萧桓回府,她自先去将这事禀给了他知晓。 萧桓听后,只是呷了口茶,就道:“去见一见旧人,或许对她也有好处。”这就是准了。 两日后,齐锦一早便穿戴齐整,只等着萧宗林过来找她,然后一起去承恩伯府。 因心内激动,也没再躲后罩房的屋内,而是去到中庭中张望。 碧湖瞧见了她,便问:“你怎么还没过去?” 齐锦愣了下,似是这才反应过来,她是奴他是主,该她这个奴婢主动找过去,安静等候着,而不是要他这个家主屈尊,主动过来等她这个奴婢。 明白过来的齐锦,心里只是略微难受了下,但那份难受很快就被马上就要见到旧人的喜悦给冲淡了。 “我现在就过去。”齐锦笑笑。 碧湖似是从她此刻脸上略显僵硬的笑中看到了她此刻的为难和悲伤,想了想,又说道:“从乘风院到清凉居路途曲折,你只走过一回,怕你不认识,这样吧,我让盈香送你过去。”说着,喊了盈香来,“我这会儿忙,得去老夫人那儿回个话,你送送齐小娘子去清凉居。” 盈香没有任何意见,立刻就应了下来。 “齐小娘子,走吧。”她笑着邀请。 齐锦向她道了声谢后,就默默跟在了她身后。 到了清凉居门外,齐锦和盈香却被拦住了。 “公子正在用朝食,你们且站这里等着。”这守门的女婢是徐氏的人,更是与红芹交好,自是不待见齐锦。 盈香立刻上前一步 ,与其争辩道:“你现在可以不让我们进去,但一会儿大公子得出来吧?到时候,你就不怕大公子拿你问罪?” 那婢女一噎,倒也不敢再拦人。 但也没好言说话,只是臭着张脸,将身子一侧让了道。 盈香瞪了她一眼,直接就拉着齐锦往院内去了。 齐锦到时,萧宗林饭已用好,正在问云间:“马车套好了吗?” 云间回了话后,恰屋外有女婢来禀话:“公子,乘风院的人到了。” 萧宗林立刻起身,迎了出来。 屋外早已天光四亮,中庭里,明媚的阳光照在他寤寐思服的女子脸上。他大步拾阶而下,甚是喜悦的一把抓住她手。 然后上下打量一番,见她仍是穿着婢女的衣裳,不免皱眉不悦:“怎么还是这件衣裳?” 齐锦不动声色的抽回自己手,心内觉得他问得好笑,但嘴上却恭敬着答:“本来就是府上女婢的身份,自该是穿这样的衣裳,否则失了规矩。” 萧宗林:“算了。现在换也来不及,就这样去吧。” . 到了前院,除了赶车的车夫外,萧宗林还带了个小厮。 小厮同车夫一起坐前头赶车,齐锦则与云间一起,同萧宗林坐在了车内。车上还有一些东西,是萧宗林提前准备好的,要带去承恩伯府的礼物。 已入了十月份,算是到了初冬时节,外面天越来越冷,一早早起时说话,都会带着层雾气。但这会儿还好,太阳已经挂起,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不会太冷。 从家里被抄到今日,这是齐锦第二次逛盛京城的街。上回萧桓将她从地牢里接出来时,正值下雨,天气不好,街上没什么人,街道也不热闹。 今日是个大晴天,街上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 坐车里,哪怕没有悄悄掀开车帘一角去偷看,光是听着沿街商贩的吆喝、叫卖,行人的讨价还价声等,也能感受到那份热闹。 而这份热闹,令她感受到了一丝丝的活人气息。 不免又想到以前,以前她是在家呆不住的性子,只要哥哥在家,便会催他带着自己出来玩儿。这个时候,萧宗林常也会在,于是他们三个会一起逛街购物下馆子。 现在,一切物是人非,早今非昔比了。 齐锦努力克制,尽量不让自己眼泪流下。 只是悲从心来,哪怕她已经极力克制了,鼻头还是酸得疼,眼角也红了一圈。 萧宗林暗暗打量她,见她如此,他心中也甚不是滋味。但早在之前安慰的话已经说了一堆,并且他说的那些她并不爱听,为避免再次发生矛盾,他索性不再相劝。 只是默了会儿后,道:“一会儿去到承恩伯府后,我会先去拜见承恩伯。你与云间,便带着这些礼去见承恩伯夫人。”等进到内院,见了程夫人,自然就能见到那程娘子。 齐锦心里十分感激他的妥帖安排,于是给予了积极的回应,应道:“好,我会的。” 萧宗林便又吩咐云间:“一会儿你行事谨慎稳妥些,万勿生出事端来。”锦妹如今毕竟身份不一样了,虽说承恩伯同齐侯之前交好,但如今齐侯臭名昭著,盛京城内人人避之唯恐不及,谁又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见一个臭名昭著的罪臣的女儿? 他这般擅作主张,不知有没有得罪承恩伯。 20.第二十章 但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只能继续往前看。 承恩伯一早便命了人候在门前等着,等到萧宗林马车在承恩伯府门前停下时,立刻有个管家身份的人过来迎接。 见了人,承恩伯一眼就认出了婢女装扮的齐锦,当即愣住。 见他如此,萧宗林立刻致歉:“事情紧急,侄儿只能先斩后奏了,请伯爷万勿怪罪。” 承恩伯让人把齐锦带去了内院,后才看向萧宗林:“你今日登门,就是为叫她来见我夫人一面?” 萧宗林再次抱手作揖,以示歉意,道:“侄儿擅自做主,给伯爷添了麻烦,实在抱歉。” 承恩伯却抬手,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 “你的事,我也有所耳闻。”承恩伯绕去书案后面坐下后,也指了指一旁,示意萧宗林也坐,便又说,“齐家的事事发突然,又闹得满京里沸沸扬扬的,说什么的都有。这个节骨眼上,你能坚持将齐小娘子保下,也实是重情重义。” 闻声萧宗林温和一笑,道:“若非出这个事儿,我与锦妹已经结成夫妻了。但……”萧宗林有所顾虑,故话间顿住。 但想到这程家与他情况相同,做得却没他好,可见他们心中想法与自己是一样的,便也就不再顾虑,索性直言说:“但凭锦妹如今身份,我与她自不能再结为夫妻。”又说,“她也可怜,我想留她在身边,给她一个容身之所。可齐家如今的情况伯爷是知道的,齐侯犯事,一时间臭名昭著,连累着锦妹也成了罪臣之女。这个节骨眼上,又有哪家会愿意把女儿嫁给我,并与一个罪臣女姐妹相称的呢?我……” 这个时候,有婢女奉了茶来,打断了萧宗林将继续说下去的话。 本来萧宗林想一鼓作气,直接在承恩伯跟前提了欲与程家结秦晋之好一事的。但被婢女奉茶这个岔一打,本就有些举棋不定的萧宗林,倒是没再继续开口提这事。 但他没提,承恩伯却大概猜出了他的来意。 倒也没有戳破,只是客气的叫他吃茶。 另一边,内院里。 承恩伯夫人母女已与齐锦抱着哭作一团。 齐家被抄家实在突然,以至于都没能来得及与齐家夫妇好好道一声别。 玉娘原是与齐世子齐远有婚约在身的,事发后,那齐世子直接干脆果断的退还了婚书,说婚约就此作废,让玉娘另择良缘。 为此,玉娘好生哭了一场,也病了一场。 直到最近这段时间,她才渐渐能接受这个事实,并愿意好好服用汤药,身子这才又一点点养了起来。 其实她心里很是感激齐世子那果断干脆的做法的,本就没有成亲,玉娘也还不是齐家妇。何况,岭南之地实在苦寒,此去路上也诸多危险,真叫玉娘跟着去受罪,她如何舍得? 齐家落难,她心里也很难过。可再难过,也万不会让自己女儿去受苦。 那齐侯如今声名狼藉,翻案想是不太可能。就算案子能翻,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恢复爵位和官位的。等个三五七年的过去,玉娘早成了老姑娘。难道,真要她的玉娘去等齐远,一直等成老姑娘吗? 如今这样也好,婚书退还,婚约作废,虽然玉娘会难受一阵子,但等接受了现实后,日子总得要过下去的。 等过了风头,再为玉娘择一门婚事,这事就算彻底过去了。 怪不得谁,要怪只能怪,这两个孩子没有缘分。 但锦娘和玉娘不一样啊。 锦娘是齐家女,若能成了亲,便是夫家人,可免此罪。 何况,当时日子已经定好了,只差个几天,锦娘就要嫁去萧家了。 可那萧家,竟然见死不救,临时悔婚了。 程夫人这段日子为自家女儿的事都分身乏术,也就没心思去管齐锦这个故交之女的事儿。 眼下见到,难免情绪上涌,抱着人大哭了一场。 一旁侍奉的嬷嬷、侍女们,劝慰的劝慰,跟着抹眼泪的抹眼泪,气氛一时间很是凝重。 还是齐锦自己,哭了会儿便止了哭,然后赶紧擦干净眼泪,乐观道:“好在只是抄家,不是斩首示众,或是别的什么要了性命的酷刑。虽然苦是肯定得吃的,但至少命在。只要有命在,最后结局是什么,还不一定呢。” 程夫人欣慰她能这样乐观,于是立刻点头附和:“你说得对。”也赶紧擦干净眼泪,积极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齐侯和阿远的人品我最信得过,定是有人害的他们。只是,能把他们父子害成这样,想必背手之人位高权重,这案子想翻,实在难。” 程玉华哭得肝肠寸断,被憋了快两个月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我以为你也跟着去了。”没人跟她说锦妹妹竟然被留在了京中,若是知道,她必会立刻去见。 齐锦此刻很是冷静:“是镇国公府的四爷保了我。” 提起镇国公府,程玉华难免皱眉:“若再迟个三五日,你就是镇国公府的少夫人了。那萧宗林也是,怎就急着撇清关系了?” 再见旧人齐锦只想说些开心的,不愿再提那些令人烦忧的。反复提,除了令大家都心情沉重、情绪低落外,也无济于事。 所以,齐锦只道:“很多事,牵扯甚多,他也无能为力吧。”倒也是念着他的一些情分的,“他日子也没好过到哪儿,是他求了他四叔,这才保了我出来。” “那你现在住哪儿?” 齐锦:“虽被保了出来,但我仍是罪臣之女的身份。萧家叔父再手眼通天,他也只能在规则内行事。所以,我目前是镇国公府的一名女婢,跟在萧家叔父身边。”怕她们担心,又强调,“虽为女婢,但萧家叔父乃君子,他并没有磋磨于我。相反,好吃好喝的待我,什么活也没要我干。” 可即便如此,程玉华还是很心疼。 她拉过她手,细细看了,见的确如往前一样的细嫩,并无什么干活的痕迹,这才松一口气。 但也仍说:“可不管怎样,你从前过的什么日子,如今却……我仍是很担心。”罪臣之女,父母家人皆不在京中,她又没入了奴籍……可想而知以后日子不好过。 那个萧家四房的叔父,她有所耳闻,是个极厉害的人物。 落他手里,就算不用干粗活,也得日日提心吊胆着过日子吧? 何况,这只是暂时的权宜之计。难道,要锦儿一辈子只做个女婢吗? 程玉华也不知自己该怎么做,才能帮得到她,只能问:“你有何打算?” 齐锦心中自是有一番打算,但她目前还未能帮到萧桓,取得到他的信任,也未能求得他亲口承诺,会帮她的忙。所以此刻,她只能三缄其口,并不提心中打算,只摇摇头说:“走一步算一步。”怕她们母女两个担心,齐锦笑起来,“虽然很倒霉,但好在事情还不是很坏。”虽然很难,但一切还有转圜余地。 以齐锦现在的身份,没能在内院里久呆。没多会儿功夫,云间就来请辞说:“公子还在前头等着,伯夫人,我们得回公子身边了。” 程夫人也没法子,事情到了这一步,她能做的实在有限。 自齐家被抄了家,京中各武将世家人人自危。他家伯爷之前与齐侯交情甚好,自然也就成了格外被关注的一个。这近两个月来,伯爷不敢有半分行差踏错之处,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被暗中陷害齐家之人也逮着机会陷害,最后落得个和齐家一样的下场。 程夫人是不信齐侯父子能干出那种事的,必然是遭人陷害了。 可忠勇侯府父子素来只效忠天子,也没听说参与过什么党争,又能得罪谁? 太子?魏王?或是别的谁? 朝政上的事,程夫人一内宅妇人,知道的不多。也私下问过伯爷,伯爷只是沉着脸劝她少问,也并没有告诉她什么。 后来想想,虽然着急,也为齐家不平,但,她也的确能力有限,做不了什么。 再后来,能为齐家做的,就是日日烧香拜佛,祈祷佛祖能庇佑齐家。 这回知道锦娘竟留在了京中,心中不免好受了些。 做不到为齐家父子翻案,但至少可以庇护齐家女儿一二。日后若有机会再相见,齐家夫妻那儿,也好给个交代。 方才听锦娘之意,她如今是在萧家四房当差。她自己是说萧四爷对她不错,但这个“不错”有没有水分,就不得而知了。 不知道也就罢了,既知道,总得打点打点。让那萧四爷知道,程家虽与齐家退了婚,但并非无情无义之人,对这齐小娘子,他们夫妻还是心疼和看重的。 也望萧四爷能看在程家面子上,对齐小娘子更好一些。 程夫人 心里这样想着,等到晚上承恩伯回了后院,程夫人自然与他提起了这事。 “你与那萧家四爷可熟?可能说得上话?”程夫人先问。 承恩伯则说:“都是同朝为官的,哪有说不上话的。就看是想说什么事。” 程夫人说:“锦儿是他保下来的,如今也在他手下做事。我的意思是,你与他既说得上话,不如找他聊一聊,望他能照拂锦儿一下。” 承恩伯看了眼妻子,沉默一瞬后,还是如实说了:“你可知道,今日那萧大公子为何突然找来?” 被这么一问,程夫人倒是惊住。 “不是特意带锦儿来给我们瞧瞧,以好解我们相思之苦的吗?” 承恩伯闻言轻笑一声:“你怎么这么单纯。” 程夫人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看丈夫这样卖关子,她心里也有种不好的预感。 “怎么了?”她问。 承恩伯:“虽然后来萧大公子的话被打断,他也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是想娶玉娘为妻。” “娶玉娘?”程夫人震惊,错愕了半晌,仍觉得这事实在是太荒谬了,“你说他和玉娘?这怎么可能!”如果齐家不出事,那他和玉娘就是妹婿和嫂嫂的关系啊,“他怎么能这样想的?” 承恩伯:“他是为齐家小娘子吧。他想留齐小娘子在身边,给她一个名分,但又怕未来新妇会刁难齐小娘子。这样一看,玉娘的确是最好的人选。” 听明白后的程夫人先是沉默,似是仍沉浸在震惊之中无可自拔。待反应过来后,难免冷笑一声:“若真是为锦娘好,当时就该直接迎她进门为正妻。又何至于像现在这样,还费尽心思求娶玉娘,绕这么大一个弯子,就只为给锦娘一个安身之所。”真可笑。 对萧宗林临阵悔婚一事,程夫人心中诸多抱怨。 他和齐远可不一样。 齐远退婚是为保护玉娘。他呢?他退婚是为推锦娘入万丈深渊。 高下立判。 但男人显然更能理解男人的处境,承恩伯倒是帮萧宗林说了几句:“倒也不能这样说。他的婚姻大事,也由不得他自己做主,毕竟牵连到整个萧家。何况,眼下形势复杂,连我也极力避齐兄不谈,老实做人,以好明哲保身。何况他还年轻,前程不明,肯定不敢拿自己的一辈子去赌。” 这也确实是个无奈的现实,程夫人再想骂一骂他,也无从下口了。 但却坚定道:“其它事情可以谈,但想拿我玉儿的一辈子幸福去成全谁……不论是谁,我绝不答应!” 次日下朝,承恩伯特意快走几步,赶上了已经走出宫门正准备登车离开宫城的萧桓。 “萧大人,请留步。” 一身绯色官服的萧桓回头,就见承恩伯正快步朝自己走来。 两人虽同朝为官,但平时私交却甚少。此番见他急急喊住自己,萧桓脑中飞快运转了会儿,大概也就猜得到他是为什么来找的自己。 萧桓于马车旁驻足而立,等着承恩伯的到来。 等到承恩伯走至跟前,萧桓才似笑非笑问:“承恩伯有何指教?” 承恩伯左右瞧了瞧,见这会儿人不多,这才说:“昨儿令侄去了我家中拜访,内子得知旧人幸得大人相救,心中十分感激。” 萧桓:“举手之劳而已,何足挂齿。” 承恩伯笑着,态度很是诚恳,又提了另外一件事:“某有三子,却只这一女,自十分宝贝。又才经历与齐家退亲一事,总得缓一缓再议亲。” 萧桓一身绯色官袍立于寒风之下,风过衣扬却身姿不动如苍柏劲松。他定定而立,闻得承恩伯所言,自是明白了怎么一回事。 原来昨儿宗林带齐氏去程家,并非只是看一看旧人这么简单。 他想两全其美,所以便想向承恩伯府独女提亲。 大概也只有那位程小娘子,她嫁与宗林为正妻后,才会与齐氏这个宠妾和睦共处。 这么看来,他这个侄儿也还是有几分谋略的。这么做,如果成功了,确实能两全其美。就是不知道,他的那位母亲得知实情后,又会是怎样的反应和态度。 但这件事,萧桓不想掺和其中,便只淡笑道:“这件事,承恩伯应该找的是镇国公世子,甚至是镇国公,而非舍近求远,竟找到我跟前。” 21.第二十一章 承恩伯闻言一愣,继而才突然想得起来,京中一直若有似无的一些传言。 传言镇国公府长房与四房关系不好,镇老公爷更是偏心长房长子,对四房幼子十分严厉和苛刻。 他与那镇国公世子也是同朝为官的,虽不熟,但却也算有所了解。此人资质平庸,无功名在身,只靠祖上荫蔽得了一官半职。可为官多年,一直碌碌无为,并无什么建树。 相反,眼前的萧四爷,倒是十分有老国公当年的风采和魄力。 其十四岁入军营历练,之后十六岁便随军北上,抵御蛮夷。期间,其英勇果敢,足智多谋,屡立战功。这位萧四爷不靠家中和父亲分毫,自己硬生生闯出了一片天地来。 可即便如此,镇老国公似也没多待见他一分。 父子兄弟之间,虽没到剑拔弩张的地步,但也并不亲厚。 承恩伯原没想这么多,但此番被眼前年轻人只随口两句奚落后,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眼前人虽年轻,但论官阶并不在自己之下,军功也不比自己少。虽无爵位傍身,但很明显,他在朝中地位举足轻重,很得天子器重。 承恩伯不敢怠慢,便忙笑着自圆其说:“瞧我这记性。”他顺势道,“内子托我求大人的是另外一件事。” “何事。”萧桓眉眼神情寡淡,显然耐心不多了。 承恩伯凑近来一些,压低了声音:“那齐氏,还望大人能多多照拂一二。” “知道了。”只淡淡丢下这三个字后,萧桓略向承恩伯抱了下手,算是作了别。 而望着眼前马车缓缓启动,之后扬长而去,承恩伯心中竟略有些忐忑。今日之事,不知有无冲撞到这位年轻的萧大人。 一转头,忽然瞧见镇国公世子萧植,承恩伯也顾不得再多想,只赶紧又去找了另外一位萧大人。 傍晚,萧桓下值回家后,照例先去了母亲那儿请安。 老夫人老来得子,且一辈子就只这么一个孩子,自然百般疼爱。 哪怕如今日日得见,每回见了,她也会事无巨细着问一下他的日常近况。 比起对旁人的冷漠,对自己母亲,萧桓十分的恭敬,且有耐心。 原以为母亲还是如往常一样,问一问今日又吃了什么,衙中公务忙不忙,夜间歇息可睡得安稳……等这些琐碎日常。却不曾想,母亲忽然来了一句:“今日,承恩伯夫人忽然递了拜帖来。” 但因之前下朝时萧桓已经见过承恩伯,知道了一些事,所以对母亲此番所言,也不稀奇。 “估计是想来看一看那齐氏。”对这一点,萧桓并不苛刻,“定了哪日?到时候我让齐氏过来母亲这儿。” 老夫人近花甲之龄,两鬓早已花白。虽这个年纪早无姿色可谈,但她慈眉善目,看着十分的和蔼可亲。眉眼神态间,也还是隐约能瞧见一些年轻时候的风采的。 老夫人也曾苦闷过,只是近几年来也想得开了。再加上如今儿子出息,便是一家之主的镇国公萧见山,也得忌惮他们母子三分,又何况是大房夫妇了。所以,如今老夫人心态倒十分的平和。 平日里无聊时,便礼礼佛、侍弄侍弄花草,日子平淡却恬静。 唯一的心病,便就是儿子的终身大事。 不说赶紧抱上孙子,总得先看着儿子成亲。总不能几年之后她去了,儿子还是孤苦一个?那她估计走也走得不安心。 她不知内情,又关心则乱,便想当然以为那承恩伯夫人递帖子来是为提亲。 谁承想,竟是她自作多情了。 反应过来后的老夫人,难免失落,便哀叹了一声。 而萧桓,自然一眼就看出了母亲心中所想。 为开导母亲,他自然说了一箩筐的乐观且积极向上的话。 “母亲且宽心,凭儿子如今的地位,想娶一房妻室并不难。只是,娶妻之事乃大事,儿戏不得,儿子总得挑一挑吧?总得挑个各方各面都俱佳的,方才能入得了您的眼。” 谁知老夫人却并不买账,气性上来了,话也挺膈应人的。 “你可拉倒。还你挑呢,别以为为娘的不知道内情。你成日摆着个脸子、端着个架子,朝堂之上不论与谁争论,从不口下留情,时常把对家气得跳脚,你这一看就不是个省油的灯……别人气你还来不及,谁又会把家里的宝贝妹妹、女儿,嫁给你?” 萧桓:“……” 虽然母亲所言非虚,但他觉得自己并没有不对之处。 老夫人:“现在的小娘子都喜欢温文尔雅的,一看就脾气好的,能哄着她的,这样才能过开心日子。桓儿,你这冷傲又火爆的性子,的确该改一改。” 萧桓虽心中没觉得自己有问题,但对母亲,他总是愿意迁就的。 “母亲教训得是,儿子定改。” 老夫人却不信他真能立刻就改,便又哀叹一声,说道:“你如果真把娘的话听进去了,真想有所改善,以好早日娶个媳妇回来,你就听为娘的。”然后老人家又笑起来,最终说出自己目的,“以后娘出门应酬,你也得跟着去。” 萧桓:“……” 他怎会不知道,所谓女眷们间的各种茶宴花宴,其实都是变相的相看宴。一群少年少女们聚在一起,看对眼了,便合八字、提亲。 而要他跟一群乳臭未干的毛小子们一起去争夺那些小娘子们,他实在很难做得到。 于是他抬眸看母亲一眼,就开始顾左右而言其它:“娘,您可知承恩伯夫人是如何知晓齐氏如今是在我房中做事的?”若非不知,也不会避开徐氏,而直接来寻母亲。 老夫人才问一句:“如何知晓的?”之后很快,反应过来是儿子声东击西的打法,于是挺直腰杆,立刻说,“我管她怎么知道的,与我何干?”又重新提起那个话题,“你答不答应娘?” 望着母亲两鬓霜白的华发,以及此刻一脸焦急的神色,萧桓不忍继续叫她 老人家担心,只能硬着头皮说:“儿子答应母亲。” . 晚上,萧植回家,自与妻子提起了承恩伯所言。 “你说什么?”徐氏正坐梳妆镜前,由着婢女给她解钗梳头。听身后丈夫语出惊人,她立刻转身朝丈夫看来,却不小心扯到了头发,立刻疼得她“嘶”了一声。 梳头的婢女见状,忙跪下请罪。 徐氏看她一眼,倒没发落,只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将人给打发走了。 “这是真事儿?”徐氏不敢信。 萧植此刻也神色凝重,他皱起的眉心能夹死苍蝇:“人家都找到门上来了,虽没明着讲,但话也说得够直白,还能有什么假?” 徐氏气得发癫:“他胆子实在是太大了!”自己儿子自然不舍得骂,便只骂齐锦,“那个贱人果真与她母亲一般,是个专会勾汉子的狐媚子。她本事可真大啊,这都敢挑唆着宗林不听父母的话,自己去程家丢人现眼去了。” “这都还不是宗林屋里的人,已然这般能惹事儿。若真让宗林收了她,还了得?”岂不是到时候,得骑到她头上来,并搅得整个大房腥风血雨? 到那时候,哪里还有安生日子可过。 更别提宗林能安安心心走仕途挣前程了。 萧植虽没如妻子一般把话说得过于难听,但心里也是这样认为的。 所以,妻子出口成脏,话说得极是难听,他也没有驳她一句,只是说:“孩子大了,总不能一直听父母的。以后他入仕为官,总得有自己的主见才行。” 徐氏气愤道:“有主见自然是好,可也得看这主见是用在何处。用在官场,那我自不会说什么。但尽陷在这狐媚子的温柔乡中,他以后迟早得后悔。不行,这事我绝对不能袖手旁观。” 萧植是个没什么主见的,凡事多听妻子的。见妻子似有主意,他便说:“程家那边不同意,他自然绝了后路,也不必我们再做什么。” 徐氏看了丈夫一眼,却道:“难道这样的事,你还想发生第二次?这程家不答应,不还有别家?万一真给他逮着一个齐家昔日的旧交,愿意为攀附权贵而卖女呢?此事既然已有苗头,我必须要防患于未然。” 于是这件事,徐氏也并没立刻找了儿子来,当面对质,并教训其一顿。 而是就当是不知情的,只让丈夫去找儿子说。 萧植则从妻子屋中出来,回了书房,并差人去把儿子给叫了过来。 萧宗林并不知父亲找自己所为何事,只以为是问一下他功课上的事,倒也没放心上。 可当去到父亲书房,听父亲提起那程家后,萧宗林这才明白,原那承恩伯昨儿的确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并立刻给予了回应。 原以为此事是有几分把握的,再不济,程家那边总得先考虑几天。 却不想,竟今日就给了否定的答案。 萧宗林听后,心中竟无失落,而是尽力后的松快。 22.第二十二章 萧植看着儿子,怕他再起这样的心思,于是劝阻:“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你这样越过父母私自去提亲的?而且为父也早跟你说过,结亲结亲,是结两姓之好,你这样冒失登门,又还不是真心求娶,是为着另一个女子,人家心里怎会高兴?就算程、齐两家旧日私交再好,也不会糊涂到,去牺牲自己女儿一辈子幸福,以成全人家女儿的幸福。” “所以,你赶紧彻底断了这样的念头吧。有这个时间和精力,不如好好温书。眼下已经入了十月,离来年春闱也就剩下五个月时间了。当务之急,功名最大。” “若为儿女私情而耽误了考试,以后有你后悔的。” 萧植一辈子平庸,只靠祖宗荫蔽得了个官儿。不论朝堂上,还是家里,他总是有些抬不起头来的。 所以,自是把一切希望寄托在了儿子身上。 儿子已经高中了举人老爷,其实已经可以为官。但若能乘胜追击,再一举高中进士,以进士身份为官……那他这个当父亲的,将会狠狠的扬眉吐气一回。 “那齐氏人就在府上,又跑不了,你急个什么劲?”萧植也觉得儿子为那齐氏做的已经够多,“不论对齐家,还是对齐氏,你已仁至义尽。若她尚不知足,只能说是她贪得无厌。所以,你自己心里也该有数些,而不是被一个女人所牵着鼻子走。” 萧宗林一直沉默不语,半晌才应:“儿子知道了。” 萧植:“这件事,你母亲不知。若是她知晓,你想想她得气成什么样!” 萧宗林这才抬眸,看向父亲,神色认真:“此事是儿子不对,儿子已经听了父亲教诲,心中知错,还望父亲别说与母亲知晓。” 见儿子如此态度,萧植心里总算是松了口气:“你万要牢记,‘家和万事兴’,家不和,是非多。是非一多,于你求官问职便是拖累。” . 为哄母亲开心,萧桓已经一连三四日都宿在了乘风院。 齐锦见状,也歇不住,不免活跃了起来。 原萧桓宿前院时,她难出得去这内院,鲜少有机会去接近,所以日日懒着也就懒着。 但现在,他每晚按时回了内院下榻,这自是给了她常在他面前露脸的机会。 所幸她如今是二等女婢,无需干烧火洒扫的粗活,可在屋内侍奉。 所以,既她为此找去了碧湖跟前,碧湖自然按着规矩给她安排了奉茶的活。 这日晚间萧桓从老夫人那儿回来后,等到屋里女婢们端了水进去给他洗了手,又帮他换下官服后,齐锦便老实低着头奉了茶进去。 萧桓伸手来端茶盏,无意间,余光瞥到了她。 倒是好奇:“怎么是你?” 虽是女婢,但萧桓对她多有照拂,并未让她干什么活,这是院内众人皆知之事。 齐锦则依着规矩答:“既是叔父身边的婢女,总不能一直不干活。长此以往,怕是难安众人之心。” 萧桓看她一眼,已经慢慢端过了茶盏,掀开杯盖吹了吹后,呷了一口。 之后,他才懒散笑着,道:“听你这话的意思,是想在我这儿长期干下去?” 她当然想! 如今越发看得明白,哪怕跟在萧桓身边当个奉茶女婢,也比做萧宗林妾要强数倍。 但她尚拿捏不准萧桓心中所想,也怕一旦表露自己心迹,他会嫌惹来麻烦,立刻就把自己给蹬了。 所以,齐锦只能小心翼翼答:“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叔父待我极好,我为叔父端茶倒水是应当的。” 萧桓忽然认真看着她,没有表情,也不说话。 男人的俊脸就近在咫尺间,又是这般的逼视自己,齐锦想回避都难。 这是第一次,她离他这么近时,他这样打量着她。 这没来由的突然打量,带着意味不明的审视姿态,令齐锦一颗心十分不安。 “叔父,怎么了?”齐锦鼓足勇气问。 萧桓那打量审视的目光仍轻轻落在她脸上,想着她心里的那几分小算计,不免觉得好笑,便忽而神色一松,笑了起来。 “宗林跟你说了吗?”他问。 “什么?”齐锦一脸的莫名其妙。 萧桓:“昨日散朝时,承恩伯突然来找我,说是让我转告宗林,程家不会把独女嫁他为妻。” 萧桓一边慢悠悠说,一边打量着跟前女子神色。见她听后倏尔睁圆双眼,一副大为吃惊的模样,便知,她该是不知情的。 “你不知这事?”萧桓眉心轻蹙,倒是意外。 齐锦脑袋摇得像是拨浪鼓,极力否认:“我不知道。他没跟我说。前日去程家,我与程家夫人和玉姐姐见了一面。我以为他只是带我去见一见旧人的,却没想到……”却没想到,他背后竟深埋着那样的算计。 他要娶玉姐姐? 萧桓了然。 见面前女子似乎一时情绪激动得难以自控,不免也知道自己惹了点祸,于是出言宽慰:“他这么做,应该是为了你。”他以为她这么激愤,是因为昔日的未婚夫要娶别人,所以又道,“就算不是程家的,也会是别家的。反正已经不可能是你,是谁不都一样?” “当然不一样!”齐锦激愤着否定。 就当萧桓以为她要哭着诉说她与侄儿从前的恩爱甜蜜时,却听她说:“别家的谁都行,就是不能是玉姐姐。我不能明知这是坑,却眼睁睁看着玉姐姐往里跳。他娘就不是个好相处的,我阿姐嫁进门,得受多少来自婆婆的刁难?”何况,徐氏知道她和阿姊的关系,必更会百般磋磨。 萧宗林这是安的什么心? “我阿姊又不是嫁不出去了,嫁谁家去不好?” 齐锦的这一番说辞,倒是令萧桓震惊。 在他看来,女人之间多是争风吃醋,却没想到,也有这种高风亮节的。 听她这番说辞,便知,在她心里,那位程氏娘子的地位是排在宗林之前的。 萧桓沉默片刻后,才重又开口:“此事你大可不必多担心,程家夫妇已经明确拒绝了大房,你那位阿姊是嫁不进来的。” 但齐锦却不只是为这事生气,而是,当时她人就在萧宗林身边,他心里也有了这样的盘算,却没跟自己说。 他瞒着自己的目的是什么? 这种事,说起来是为她好的,那他何必瞒着她? 而齐锦能想到的,萧桓自然也想得到。目光流转之间,自是看出了自己那侄儿的别有深意来。 他这个侄儿,骨子里深深遗传了大房夫妇的虚伪和诡 计多端。明着是为这齐氏做打算,不过是明知事情不能成,而故意为之。 他这样做,算是又再一次的为这齐氏争取过了。若当时就告诉齐氏,齐氏必会阻拦。既被拦住,又如何完美的上演这样的一场戏码? 若到时候,他与齐氏间真出了差错,他也可站道德制高点,以此来告诉她,他曾为她那般努力付出过。 萧桓有心想提醒一二,却又觉得这是他们两口子间的较量,他一个外人,又是长辈,实在不便插手太多。 他深觉眼前女子并非是大房一家的对手,也不愿再把她牵扯到他与大房夫妇的恩怨中来,只略思忖后,便说:“我与大房间的恩怨,你日后都无需再掺和。所以,你与宗林间该如何相处,还是正常相处就行,不需要有多余的考虑。” 齐锦还没从前一段的打击和震惊中回过神来,就又受到了一波打击。 她立刻保证:“叔父,请相信我,我能把事情给您办好了。” 萧桓看着她,目光沉沉,神色严肃:“不必如此向我示好,你父兄之事,我会尽力而为。” 原来,他早看出了自己的别有用心啊? 对此,齐锦虽意外,但也没那么意外。 试想一下,凭他的手腕和能力,会看不出自己的这点小心机吗? 既然他已经挑破来明说了,齐锦自然不会再狡辩,而是坦坦荡荡承认。 聪明人跟前,狡辩遮掩反而是愚蠢。 于是,她立刻跪了下来,恳切感激道:“多谢叔父!” 萧桓让她起来说话,之后想到一件事,也告诉了她:“承恩伯夫人给我母亲下了拜帖,我已经与母亲说过,到时候,她会差人来把你叫过去。” 齐锦激动万分,又想跪,这回萧桓抬手,虚扶了一把:“不必。” 之后的几日,齐锦一直沉浸在将又要见到故人的喜悦中。于是,自然也就暂时把萧宗林对她的欺瞒抛在了脑后。 而萧宗林这回,也似更沉得住气了些。只一心埋首书本,没再为这些儿女情长之事分神。 只见他日日早起苦读,连院子门都不迈出去一步,日日奋发到深夜。 对此,徐氏十分满意。 夏嬷嬷见主子心情好,便也适时说些迎合主子心意的话,喜道:“公子想是想明白了,如今一心扑在书本上。公子本就天资过人,又这般用功苦读,何愁来年不中进士?依奴看,得中一甲都不在话下。” 徐氏不敢有这样的奢望,只务实道:“只要能榜上有名,管他几甲。”不管几甲,只要能高中,凭着他祖父在朝中的地位和声望,仕途的起步必不会低。 得先入仕,之后,再一步步爬就行。 夏嬷嬷又说:“那齐氏真是祸害,若非是为了她,公子何会耽误了这两个月时间?对他们这样的举人老爷来说,别说两个月了,就是两天,那也是能分出名次先后的关键。”打量着主子神色,夏嬷嬷声音放缓下来,“公子眼下是分得清轻重,把她晾一边了。可保不齐……等到公子来年功名加身,怕是更会……护着她。” 徐氏闻言忽然冷笑,眸中似是淬了毒般,眼神森冷。 “我不会再给她这样的机会。” 她不会让任何人有机会耽误了她儿子的前程。 23.第二十三章 程夫人登门拜访老夫人这日,老夫人打发了身边的人过来乘风院叫齐锦过去。 因有先前萧桓同她打过招呼的缘故,所以见是老夫人身边的人来唤,齐锦大概能猜到是什么事,心里也没慌张。 来者叫素琴,与青瓷、碧湖,以及另外一个叫墨画的婢女,之前是一起侍奉在老夫人身边的。 四人各有所长,都得老夫人喜爱和信任。 如今碧湖青瓷虽被派来了乘风院,但毕竟一起共事了多年,如今再遇上,也会叙上几句话。 之前是青瓷碧湖常去老夫人那儿,素琴没少招待她们,今日难得素琴来了乘风院,青瓷与碧湖便也想用心招待素琴一番。 素琴却摇手:“今日有事,改日再叙吧。”说着,便笑与青瓷碧湖二人道了别,然后领着齐锦往老夫人那儿去了。 老夫人住的地方叫荣寿堂,齐锦是第一次来。 荣寿堂距离乘风院不算远,至少比起清凉居来,要近上不少。 齐锦跟着素琴进了荣寿堂后,果真瞧见了程家母女。 她心内难掩兴奋,但却仍守着规矩,先向老夫人请了安。 镇国公夫人平日深居简出,齐锦见到她老人家的次数不多。 那时齐家还没被抄时,齐锦与母亲来国公府串门时,偶也会过来这边给老夫人请个安。 但老夫人喜清静,来三次只见一次。母亲又不是次次过来都去打扰,于是,齐锦见她老人家次数也屈指可数。 老夫人对齐锦谈不上喜恶,虽之前也劝过儿子,不必去管大房的破事。 但儿子既管了,她也就没再说什么。 这会儿见到人,也愿意给点面子,招手让她到跟前去说话了。 等走到跟前后,齐锦这才又向一旁程夫人母女见礼。 程玉华见状,立刻站了起来。 想说些什么,可记得来前母亲的交代,便也没敢随意说话。 只是看了看锦妹,又看了看上位的老夫人后,便又坐了回去。 程夫人则十分自然的拉起家常来:“早就想来拜访您,但听说您喜清静,故也不敢冒然来扰。”程夫人生得一张圆脸,看着十分和气讨喜,“若您不嫌晚辈搅扰了您的清安,晚辈日后常来探望您。” 知道程夫人目的,老夫人看在儿子面子上,倒没拒绝。 “我一个老人家,不比你们年轻人得趣。一起说话聊天,难免无聊了些。但你若不嫌这个,常来也无妨。” 这就是答应了,程夫人十分高兴,立刻说:“怎么会?”又道,“像您这样德高望重的老人家,能与我们这些小辈一处说说话,这是我们的福分。旁人求这样的机会,还求不来呢。” 程夫人来之前,自是做过功课的。知道眼前这位深居简出的镇国公夫人信佛,连家里都设了小佛堂,以好日日礼佛烧香。听说,是当年萧四爷常年驻军塞外,她心中不放心,便礼佛祈祷,求神佛庇佑萧四爷能得以平安归来。 如今萧四爷不仅凯旋,还身居要职,她老人家觉得是神佛显灵,便更是诚心礼佛。 所以,便也投其所好,道:“晚辈听闻,再过几日的十月十五,城外金禅寺有妙恩大师的禅课,晚辈运气好,提前预定到了两个位置。您若不嫌弃,可否赏脸,让晚辈陪着您一道去?晚辈有听不懂之处,也好立刻向您请教。” 程夫人的心思镇国公老夫人自然一眼看穿,但也知道她这是投自己所好,且是真用了心的,老夫人便顺着她话说:“金禅寺妙恩大师的禅课,倒是难得。你有心了,十五那日,我倒也想出门走走散散心去。” 程夫人喜得什么似的,立刻站了起来,千恩万谢后,也没再打搅她老人家。 老夫人没留客,只看了眼素琴,吩咐:“天冷了,把我给桓儿做的护膝拿来,让这位姑娘带回乘风院去。” 素琴过去,立刻把事先准备好的东西拿了来,递给齐锦。 然后老夫人看向齐锦:“这里没你什么事了,你也回去吧。”又吩咐素琴,“你去送送程夫人和程家娘子。” 直到一众都应声退下后,齐锦也随着众人从荣寿堂退了出来。 从荣寿堂往国公府大门口,和到乘风院,有一段路是重合的。 所以这段重合的路上,程夫人拉着素琴闲聊,有意打探老夫人各方面喜好时,程玉华则悄悄退后了几步,退到了齐锦身侧。 “你去求萧四爷,十月十五,你跟着老夫人一道去。”程玉华小声提醒。 齐锦心里已经猜得到,程家伯娘之所以提金禅寺大师讲经一事,就是为她也能跟随一道出行。 萧桓那儿……倒是好说的。对此,齐锦尚算有点把握他能答应。 于是她连连点头:“我知道了。” 见她答应,程玉华十分高兴。 毕竟,在镇国公府内,她想好好与她叙话得看场合和时间。但去了寺里,情况自然不同了。 像他们这种勋爵人家,去到寺庙里,都是有禅房可供休息的。到时候,娘与镇国公府老夫人去听妙恩大师的课,她就可与锦妹在禅房里好好说话。 总比现在强,想说几句,也跟做贼似的。 程玉华此刻一心扑在十五那日上香一事上,齐锦却是在想着另外的一件事。 萧宗林无端起了欲向程家提亲一事,这事自己虽不知情,但毕竟与自己有关,齐锦觉得自己有必要给玉姐姐一个解释。 但正待要开口说,前方,程夫人站在长廊边上,正回身望着身后她们所在位置。 “玉娘,走咯。” 于是,齐锦将即将说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跟着程玉华一起,快走几步,跟上了程夫人。 程夫人伸手牵过女儿手来握在掌心,看着齐锦,她似有话说,可最终又没说,只是继续往前走了去。 齐锦始终微垂着头,待余光瞥见她们人离开后,略微蹲身行了个礼送行,然后才抬起头来,目送着前方那母女二人的身影渐行渐远。 想着这偌大的国公府里,除了乘风院和荣寿堂相对来说安全一些外,其余地方皆不安全,齐锦便立刻右拐,循着记忆,赶紧往乘风院的方向去。 可偏偏是怕什么来什么,半道上,竟遇到了萧宗林。 萧宗林屋里憋了几日,今日总算憋不住。但也没有想过去找齐锦,而是看天气不错,想来小花园里散散心的。 却没想到,人才过来,竟就在这里碰上了齐锦。 他神色尴尬,下意识步子往后退了一步,本意是想逃避。但又觉得,他并没有做错什么,又是这样的身份,他需要逃避什么? 于是,本欲后退的步子立刻压住。甚至,他负了双手在腰后,整个人立得笔直,端着一副主子公子的姿态在那儿等着齐锦。 齐锦自是也看到了他,心中暗骂一句“见鬼”后,只能硬着头皮过去。 萧宗林这一系列的操作使下来,自是败光了齐锦对他的最后一点好感。 越了解下去越发现,这人骨子里极度自私,而且表里不一。 齐锦朝他走了几步,却并未靠得太近,在离他还有些距离的地方,遥遥一拜,也改了口:“见过大公子。” 萧宗林这几天心里也很气,甚至一个人安静着琢磨一些事情时,是越想越生气。 他心里多少会有点觉得,齐锦这个人是有些不识抬举的。他明明已经向她走了那么多步,可她却一直心安理得的等着他继续向她靠近,却不肯主动走过来一步。 这些日子,从她进府到现在,所有的行为都是在逼迫他。 她打了红芹,驳了母亲脸,他不仅没计较,反还帮着她。她不顾现实和他眼下的难处,逼他给她贵妾之位,他为此明着与母亲争执,暗中又在筹谋……他所做一切都是为她。 可她呢? 她却得寸进尺,从没让过一步。 从去程家拜访,到 今天,也过去有六七日了。他没去找她,她就也没想过主动找他一回。 现在,见到面了,她竟然还改了口,称他为“公子”。在萧宗林看来,齐锦此刻的突然改口,就是故意想以退为进,更是在阴阳怪气。 萧宗林心中本就不爽,现在更是一股无名之火怒涌心头。 更皱紧眉心,冷漠望着眼前女子,话也说得难听起来:“你是觉得,我会一辈子都迁就你吗?你是吃准了我会永远在你面前低头,所以你才一而再、再而三的得寸进尺?” 齐锦觉得自己心有点累,她根本已经懒于跟他吵架了。 还对他抱以希望和期待时,才会心生不满和怨怼,才会吵。现在,她竟只想远离他、逃避他,不想再与他有任何的交集和接触。 萧桓也说了,无需她再插手长房之事。父兄的事,他会尽所能留意。 不再对他抱有什么希望,齐锦便时刻谨记着如今与他之间的距离。 又是在外头,又是只身一人,齐锦不敢有一丝一毫的行差踏错之处。 所以,面对他莫名的指责,齐锦也只是说:“大公子,奴婢还得回乘风院去复命,就先行退下了。”说着略一蹲身后,便想越身而过。 但她态度越是如此轻慢和不屑一顾,萧宗林心里那股子压了许久的火意就越是犹如火山喷发般,一下子倾泻而出,并一发不可收拾。 他也挪动身子,继续挡住她的去路。 “你到底想怎么样?”他压低声音怒吼,喑哑着嗓音逼问。 面对他的压迫,齐锦本能后退一步,也只无奈说:“大公子,奴婢是真的得赶紧回去复命。”说着,她将手抻开,露出个灰褐色的鹿皮护膝来,“老夫人让拿了这个回去给四爷,奴婢得赶紧拿回去。”她说,“万一有什么闪失,这点事情都没办好的话,主子那儿是要罚的。” 萧宗林望了她手中抱着的鹿皮护膝一眼,又望她一眼,继而冷笑:“你这奴婢当的,倒是称职。”言词间,不乏怒极之下的故意嘲讽。 然后,自也拿捏了她一把:“你这是真打算一辈子就干这个了?” 在萧宗林看来,齐锦不高兴,与他怄气,无非就是为个名分。她眼见正妻之位再无指望,不甘心只得个良妾的名分,便一直想往上争,争个贵妾的。 却从没往那方面想过,原来眼前女子,压根早就已不在意这些了。 管它妻还是妾,管它贵妾贱妾,她早通通不想要了。 她想谋个更高、前程更广阔的去处。 因对他不再抱任何的期待,所以任他说什么、怎么说,齐锦都不在意。 “大公子教训得是。”她仍是这副卑怯,却让人挑不出任何错处的姿态,只问,“奴婢现在可以走了吗?” 见她油盐不进,萧宗林有种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的无力感。 可虽怒,却也深觉心累,不愿再多做纠缠。 当然,萧宗林站着没动。是齐锦见他不说话了,猜到大概是不愿再继续争执,便又绕了下,从他身旁越了过去。 谁知,才走两步,便一个什么东西,硬邦邦的,突然撞了过来,就跟撞到了一堵墙上般。 有什么东西“哗啦啦”滚落在了地上,然后齐锦便听到一道粗沉的女声喊叫起来:“哪个不长眼睛的,撞了我不要紧,可把给夫人的东西都撞撒了,如何向夫人交代?” 齐锦敢确定,并非是她撞到了人,而是那人故意撞过来的。 果然,当她望过去时,便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不是别人,正是徐氏身边的夏嬷嬷。 齐锦当然知道,她这是被人算计,给找上茬了。 若凭她以前的性子,必是理直气壮与她理论一番。但现在,也只能忍气吞声,好言说道:“原是夏嬷嬷。”她尽力克制内心不悦,脸上挤出笑容来,尽力和颜悦色道,“但方才是嬷嬷不小心撞到我身上的,而非是我撞了嬷嬷。” 24.第二十四章 听她说这话,夏嬷嬷先是往萧宗林那儿望了眼。见自家公子只袖手旁观着,并无掺和之意,夏嬷嬷则有了底气,立刻道:“大胆!哪里来的奴婢,敢跟嬷嬷我这样说话!” 又搬出徐氏:“天气冷了,夫人就想喝口热汤暖身子。我这才在大厨房张罗好,却叫你给把汤撞撒了。你自己说,你该当何罪。” 齐锦自然也朝一旁萧宗林望去了一眼,却见他只避开目光,就跟没有看到这边发生的事一样,半分想帮她的意思都无。 齐锦知道今日是在劫难逃了,索性问夏嬷嬷:“那你想怎么样?”费尽心机故意给她安了这么个罪名,她想怎么惩罚她呢? 夏嬷嬷又看了萧宗林一眼,见自家公子仍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架势,于是立刻伸手来拉齐锦:“这事儿我没法向夫人交代,你跟我走,你自己去夫人跟前解释去。” 夏嬷嬷来拉齐锦,齐锦自然本能想避开她的拉扯。于是推搡之间,夏嬷嬷不注意,竟踩到了一个人的脚上。 她不知道是谁,也没以为是谁。 踩就踩了。 眼下好不容易公子与这齐氏闹不愉快,且公子又故意晾着齐氏,并不偏帮她,她可不得牢牢抓住这个机会把人给送到夫人那儿去,好立个头功? 可推搡之间,突然她双臂被人钳住,整个人身子竟然不受控制的悬起来,被架在了半空。 夏嬷嬷可吓坏了,“哎呦哎呦”的叫唤。 一旁,萧宗林听到夏嬷嬷声音觉得情况不对,这才扭头来看。然后,便见叔父身边的赤焰正将夏嬷嬷整个人举了起来。夏嬷嬷就跟个翻过身的乌龟般,龟壳在下,四肢则在空中乱晃。 他不敢再有丝毫的犹豫,立即过来见礼。 “叔父。”恭恭敬敬着弯腰作揖,与方才略显清高的姿态全然不一样。 夏嬷嬷这也才看到,原来是四房的人。 她心中暗想,怎么这么倒霉,竟又遇到四房那罗刹。但心里再恨他,到底是畏惧的,于是面上也十分恭敬。 那日的一顿板子,那滋味她可到现在都还记得。 “四爷,奴婢给四爷请安了。”夏嬷嬷恭谨着,双手作揖,求道,“四爷,您让您的人把奴婢放下来吧。奴婢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这种折腾啊。” 萧桓看了赤焰一眼,赤焰会意,向着萧桓略一颔首后,便将夏嬷嬷直接丢在了地上。 夏嬷嬷疼得直“哎呦”,却不敢在地上赖太久,赶紧连滚带爬的又站了起来。 萧桓并没问方才是发生了什么,只是抬手指着自己鞋面,问:“这个怎么算?” 夏嬷嬷这才反应过来,原刚刚自己是踩了他的脚。顿时一惊,立刻跪了下来。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她先认错,然后为自己辩解,“但奴婢是不小心的。方才只想着把这阿金拉去夫人跟前赔罪,一时、一时没注意到四爷您。是奴婢的错。” 萧宗林自深知母亲与四房叔父间的恩怨,且也知道前些日子母亲带着几个奴仆找去四房闹事,叔父直接将那几个奴仆都狠狠打了板子。 其中就有这个夏嬷嬷。 所以,此刻自己若再不说话,也怕叔父会再打这夏嬷嬷一顿。 到那时,就更加深了母亲与叔父间的仇怨了。 于是萧宗林赶紧说:“叔父,这老奴冲撞了您,实在该打。但她虽厌恶,却没有那个胆子。她冲撞您不是本意,是无心之举。您大人大量,不若别与她一般计较。” 萧桓今日轮休,不当值。故从朝上下来后,直接回了家。 原想去母亲那儿请个安的,不想,却半道遇上了这种事。 萧桓一身月白色的居家常服,玉冠束发。哪怕只是最随意的日常穿戴,他也没特意摆什么威风,但也丝毫掩盖不住他身上威严的气度。 行军为武之人,哪怕是笑着,身上也自有种逼人之气势,不容旁人有半分的怠慢和忽视。 只听萧桓语调懒散:“她没那个胆子?这老奴的胆子可是大着呢。方才分明是她故意撞到了阿金身上,撒了汤水,却张口就倒打一耙,说是阿金撞了她,还要强行把人给拉走。拉走了,是不是要关起门来随意打罚?” “哼,这老妇心思这般恶毒,心机如此阴沉,叫没胆子?宗林,你是这两日读书读傻了?竟信这老奴的话,却不信阿金的?” 萧宗林说不出话来。 萧桓又说:“好!这老奴是你们大房的人,我且看在你的面子上,不与她过多纠缠。但是,冲撞了我,总得罚吧?” 萧宗林被数落得无地自容,羞愧得一张白皙面皮涨得通红。 叔父揭露了他对方才之事的视而不见,等同于是批他虚伪冷漠,令他实在难堪。 萧宗林也不敢再抬头去看人,只垂着脑袋,连声音也低了下去,明显底气不足了:“是,叔父说得对。冲撞了您,自是该罚。” 萧桓:“那就罚你在这儿跪足三个时辰。”他强调,“今日是看在宗林面子上,才没多计较。若下次再耍这些把戏,我直接把你腿打断了。” 说完萧桓也懒得再多牵扯,只举步继续往前去。 但走了两步后,又停住,并回头。 “阿金,你先回去,我看谁敢再故意找你不痛快。” 齐锦听了这话,只觉此刻底气十足。有萧桓给她撑腰,她自觉安全感满满。 于是心中雀跃,立刻欢快着给他行了个礼,然后高声应道:“是。” 之后萧桓大步而去,齐锦一时也没立刻走,而是望着那抹高大身影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了拐角处后,这才收回目光来。 赤焰没再跟着萧桓一道去荣寿堂请安,他留在了这儿,监督着夏嬷嬷挨罚。 夏嬷嬷求救似的看向一旁萧宗林,萧宗林却没理她。只回避了目光,看向了别处去。 赤焰:“嬷嬷是自己跪,还是我帮你?” 夏嬷嬷再无指望,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弯了双膝,慢慢跪下。 齐锦心情舒快,只瞥了夏嬷嬷一眼,后看向赤焰:“给你添麻烦了。” 赤焰立刻抱手:“一切听从主公安排。” 之后齐锦回了乘风院后,便没再出来,但却从盈香等人那儿听得到了这件事的后续。 后来很快,大房夫人就得到了消息,便匆匆赶了过去。 大房夫人要为夏嬷嬷做主,让她立刻起来,但赤焰态度也强硬,坚决没肯。 二人正起争执时,她们郎主给老夫人请完了安又经过了那儿。 徐氏又和萧桓争论,萧桓则直接派人去把萧宗林喊了过来。 这件事闹成这样,萧宗林其实脸上也挂不住。 本就心烦气躁,又被母亲一再逼问,他胸腔内那股子火气一时压不住,竟当萧桓面出言顶撞了母亲。 当时,府内奴仆没敢靠前,但却有胆子大的,躲在不远处悄悄看了。 说当时大房公子脸憋得通红,一个劲说夏嬷嬷那老奴刁钻奸诈,最是可恶。先是无端挑事,后又冲撞主子……若不严惩,府上日后怕是得由着这群刁奴兴风作浪了。 还说今日之事只是小小惩戒,让吃个教训。日后若再有这种事,就不是罚跪这么简单了。 萧宗林说得义愤填膺、义正言辞,任谁看了、听了,都说他好,有未来一家之主的风范。 但却不知,他这么做,是伸手狠狠打了自己母亲脸。 在徐氏看来,这就是儿子伙同着四房,在一起欺负她这个母亲。 徐氏气得当场心绞痛,险些晕过去。最后,被几个婢子扶着赶紧给送了回去,这场闹剧才将结束。 最后,那夏嬷嬷一刻也没少跪。赤焰就在那儿盯着,等到三个时辰满了,才让她回去。 “听说最后都不能走,是她儿子来背她给她送回去的。”盈香说。 乘风院最后一排的倒座房是专门供她们这群女婢住的,这会儿没什么事儿,便都聚在了倒座房前的这块空地,津津有味说着这事儿。 齐锦虽没在外面,但外面人说话声音 不低,她每一个字都清楚听到了。 甚至听到后面,大家竟八卦起了她来。 虽是压低了声音说的,但齐锦人又没老,耳朵没聋,听得清楚。 “这事是因阿金而起,我听说,最开始是大公子和阿金在争执。后面,估计是那夏嬷嬷看两个人闹不愉快,有机可乘了,才找的茬。但夏嬷嬷找阿金麻烦的时候,大房公子并没帮阿金,最后,是咱们郎主为阿金做的主。现在又闹成这样,你们说,阿金还能给大房公子做妾室吗?” 盈香平日里与齐锦打交道的多些,又都与碧湖交好,见状,自是不愿有人背地里嚼齐锦的舌根,于是说:“行了行了,说完笑完就赶紧都散了吧。”又说,“大房的事不归我们管,我们就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就行了。”这里两个一等的女婢没在,那就是她这个二等女婢身份最高,“咱们郎主的脾气你们都是知道的,若叫他知道,一人一顿板子是少不了。” 萧桓还没打过乘风院里的谁的板子,但乘风院上下却是都知道主子发火下令打过大房的人。 那日的事儿虽叫她们痛快,但这事儿实在血腥,那三个嬷嬷屁股都被板子打得血淋淋的,那日院子里的嚎叫声跟杀猪似的,多少给她们心中留下了几分阴影。 盈香这话一出,众人都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嚼半句舌根。 外面突然安静下来,等齐锦推门去看时,门外空荡荡的,已经半个人影子都没有了。 她也没在屋中歇太久,现在她跟萧宗林闹得越来越僵,以后的路估计也只有做这乘风院内的女婢这一条了。 她不能再像之前一样,真就心安理得着吃吃喝喝睡睡,总得做点事。 萧桓现在来乘风院频繁,多做事、多活动,才能有机会与他多接触。 . 齐锦现在主要做的,就是奉茶的活计。 这几天,萧桓每来内院,都是齐锦给她奉的茶。所以,当这天萧桓再来内院,看到齐锦给他奉茶时,也见怪不怪了。 萧桓只是看了她一眼,并没与她说话。之后,萧桓一边看书一边喝茶,齐锦就站在一旁,随时候命。 萧桓之后有两天没来内院,所以今天来了,齐锦心里自然就琢磨着与他提一提十五那日去金禅寺一事。 几番想开口,又怕打扰到他,于是几次欲言又止,最后都没说出口来。 屋内很静,静得只听得到萧桓一页页翻书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萧桓见她好一番欲言又止后,最终也没说出想说的话,于是微抬起眸子,朝她这边看了过来。 “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他声音悠闲传来,带着几分散漫和疏懒之意,“犹犹豫豫,吞吞吐吐的,倒不像是你。” 齐锦这才知道,原来自己犹豫为难的神色,都被他看在了眼里。 既得了他话,于是齐锦也就不客气了,立刻说:“那日程夫人登门拜访老夫人时,提起了十五去城外的金禅寺进香。我想……” “知道了。”萧桓与她说话,目光却没从书本上挪开,他看书速度很快,几眼便看完一页,便又翻了一页。 只在翻书的空闲抽空瞥了她一眼,之后目光又落回到书上,说:“那日老夫人与我提了。” 齐锦:“那您的意思……” 都到这一步了还需要问他的意见?萧桓这才暂时把目光彻底从书本上挪开,投放到了她身上。 他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答案:“老夫人既提了,我当然是同意了。” 虽在意料之中,但当真正从他口中得到肯定答案时,齐锦还是十分欣喜的。 面上难掩喜悦之意,齐锦立刻蹲身谢恩:“多谢郎主。” 萧桓目光已经又落回到书本上,也无甚在意,只是说:“天色不早,这里也没你什么事了,下去吧。” 齐锦恭敬着蹲身:“是,郎主,奴婢告退。” 等到齐锦人已经从厅堂退了出去,身影淹没在了黑暗之中,萧桓似这才有些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哪里不对。 25.第二十五章 不喊叔父了?改口了? 也自称奴婢了? 萧桓忽然想到了,才接了她从地牢出来,她换了衣裳后过来给自己请安,故作面不红心不跳的样子强称自己为“叔父”的场景。 当时小姑娘赤-裸裸的小心机,丝毫掩藏不住,他明晃晃的看在了眼里。 萧桓并不在意她怎么称呼自己,一个称谓而已。 但从她对自己的称谓中,他看出了她心境的变化。 小姑娘一看就是千娇百宠着长大的,哪怕家里败落了、家被抄了,她也十分的天真。 天真,是因为处处都有人帮着她,哪怕是去了地牢,也有齐家那群旧奴照应她。那一个多月里,只是日子苦了些,但精神上并不苦。 她真正的精神上的苦,是在跟着他进了国公府开始。 当然,有他继续庇护,她也并没苦到哪里去。但对她这种娇养着长大的女郎来说,那点苦已经足够令她成长了。 至少,在这大半个月时间里,她也渐渐看清了一种叫“人性”的东西。 这个世界上,除了她自己父母,是不会再有无缘无故迁就她、对她好的人了。 伴侣也不例外。 而从对他称谓的改变,也足以看出,她对宗林是失望至极了。 之前喊他叔父是跟着宗林喊,现在称他“郎主”,也是心里在故意撇清和宗林的关系。 那日宗林虽是故意视而不见、想搓一搓她的锐气,他最后不会真由着夏嬷嬷胡来。但平心而论,哪怕是这样做,也的确是有些过分了。 那天之后,他们叔侄间也没再见过面,所以,他也不知道宗林如今心里是怎么想的。 也如齐氏一般,对这段感情感到失望和心累,放弃了? 若他们二人皆都放下了彼此,那这个齐氏将何去何从? 最开始答应帮忙捞人时,萧桓可没有想到过,将来有一天,这两人会闹得不欢而散,最后人可能会砸在他手里。 这般想着,萧桓决定还是去找侄儿谈一谈。 于是次日,当他下了值从衙门回来后,便命人去清凉居叫萧宗林。 . 那日的事,弄得萧宗林觉得自己里外不是人。既伤害了锦妹,也得罪了母亲,两头不讨好。 这两日,他心中又烦又恼,于是念书也不能安心。 几次想去探望一下母亲的病,人都快走出院子去了,最终仍是没去,又折身回来了。 他怕麻烦,不想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甚至气极之下,心中也生出了怨怼。怨恨母亲和锦妹性格都过于强势,都不理解他的为难和苦衷,竟都在逼他。 傍晚,萧宗林仍静坐窗前,可手里捧着的书,却是一个字都没看得进去。 他此刻思绪已飞得老远,以至于云间进来回话,说了两遍,他才回过神来。 “什么?”方才思绪游离,萧宗林并没听清,故重新问了一遍。 云间则又说了一遍:“四爷差了人过来,叫公子您过去找他一趟。” 而提起萧桓这个叔父,萧宗林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他没如往常一般立刻就答应,而是沉默了有好一会儿后,才看向云间吩咐:“就说我身子略有不适,待过几日亲自去向叔父赔礼道歉。” 云间没有多问,只听差办事,立刻把话原封不动给带了出去。 那日之事,萧宗林觉得自己在叔父面前丢了人,自觉羞愧。 既还没想好怎么去面对他,不如暂时不去面对。 何况,锦妹那里,他也还没想好该怎么安置。 他只觉得自己很累,甚至生出了逃避的想法来。不想去应对母亲,也不想面对锦妹。就想逃离这里,离这些纷杂之事远远的。 萧桓的人很快就把话给他带了过去,萧桓听后只略扬了下唇角冷笑了声,倒没太在意。 很快到了十五这日,一早,齐锦就梳洗妥当,又于碧湖青瓷那边告了假后,便怀揣着忐忑的心情往荣寿堂去了。 这次是自己一个人过来的,原以为荣寿堂的人会让自己候在院门外面等老夫人出来。却没想到,荣寿堂的人比她想象中对她要和气。 不仅没让她在门外等,还略显亲切和气道:“你跟我进来吧。” 正厅里,老夫人还在用朝食,婢女引着她进去,带着她一起向老人家请了安。 萧老夫人看了她一眼,倒是关心了一句:“可吃了饭来的?” 婢女有自己的饭食,都是在伺候主子之前就先吃了的。齐锦虽有优待,但也没被优待到主子的待遇。最多就是,她身为二等女婢,饭食同碧湖青瓷的一样,比下头的那些好一些。 虽不是什么精致吃食,种类也不多。但牢饭她都吃过,又怎会嫌弃包子鸡蛋不好吃? 来之前,她已经吃过,于是此刻老夫人问起时,她立刻蹲身回:“回老夫人话,奴婢已经用过朝食。” 见此,老夫人也就没再说话。又吃了会儿,很快,她便搁了筷子。 而见老夫人欲有起身之意,一旁侍奉的素琴和墨画见状,立刻一左一右过来扶。 其余人等,则迅速急而不乱的蜂拥而至,有条不紊的撤了剩下的饭菜。 门外,几个婢女也鱼贯而入,端盆的端盆,捧盅的捧盅。老夫人坐一旁略歇了会儿,漱了口,又洗了手后,这才说:“出发吧。” 老夫人有诰命在身,出行的仪仗自是不小。 除了带上齐锦外,其余包括素琴墨画在内,也另有五六个婢女。等到了门外,还有小厮嬷嬷们候着。 萧老夫人出行的马车也很宽大,两匹马并驾齐驱。马车内同时能容下四五个人,而且还不拥挤。 所以,萧老夫人除了叫素琴和墨画与自己同坐外,也格外给了齐锦这个恩典。 齐锦有些受宠若惊,谢了恩后,便跟在素琴墨画后面,安安分分坐在了车尾端。 很快,马车便驶动起来。 马车行得很稳,车内也很安静。老夫人只闭目养神,一旁素琴墨画也只端正坐着,并不说话,齐锦更是小心了几分,不敢造出一点动静来。 好在金禅寺就在近郊,出了城后再行小半个时辰左右,便就到了。 金禅寺山脚下有棵百年的歪脖子老树,程夫人携女儿玉娘到了山下后,便让随从去拴马喂马,她则与女儿一起坐树下等候。 那日就与萧老夫人约好了时间,巳初时分见。若谁先早到了,就在这树下等。 虽是约好了具体时间,但程夫人身为晚辈,身份品阶又在萧老夫人之下,自是不敢让老人家先到等她。而是一早,天才有蒙蒙亮意,她就带着女儿出发了。 早饭都没来得及在家吃,等到这会儿功夫,已等了有三刻钟左右。 如今已经渐渐入了冬,天越发冷起来。在树下被风一吹,程夫人就立刻拉过了女儿手,让她站自己下风口处,生怕她冻着了。 好在逢初一十五时金禅寺有庙会,每月的这两天,寺外都人潮涌动,各种摊贩都有。而最不缺的,就是吃食。 程夫人也是因为知道这儿有吃食,这才没在家吃早饭。自是不会饿着自己和女儿,差人去买了汤汤水水的来吃,吃完后,又分给了下人。 等到巳初时分,总算遥遥瞧见了镇国公府老夫人的仪仗了。 程夫人见状,立刻拉着女儿过去请安。 老夫人还在车上没下来,先下来的是包括齐锦在内的三个女婢。 程玉华一眼就看到了齐锦,立刻冲她笑。 齐锦心里也很开心,但却时刻谨记自己此时的身份,不敢有一丝一毫的造次。 跟在萧老夫人身边,等到把她老人家扶下车后,这才跟着一起去见程家母女。 程夫人立刻热络说:“路途遥远,您一路过来,可有累着了?” 萧老夫人只是性子略冷了些,寻常不太喜欢说说笑笑的,但也不是不近人情之人。 她见母女二人鬓发微乱,神色也略显得疲倦苍白,便问:“你们在这儿等多久了?” 程夫人便说:“我们才到不多会儿功夫,并未等太久。”说着,便亲自伸手来扶萧老夫人,顺势转去了别的话头闲聊,也没再提等不等的事儿。 但她不说,萧老夫人心里有数。 “若再有下回,不必来得太早。如今天冷了,寒风里等人的日子可不好受。”萧老夫人是守时之人,既约定了时间,她不会迟来。但也不会早到。 “约定了什么时间就是什么时间。” 程夫人:“我这也是怕路上万一耽搁了,误了时辰。” 萧老夫人:“就算路上耽搁了,误了时辰,也不打紧。又不是故意迟到的,是个人都能理解。” “是,您说的话,晚辈记住了。”程夫人连声应着。 程夫人亲自扶着萧老夫人往台阶上走,程玉华则刻意落后了一步,又再落后一步,最后落后到与齐锦并排后,便停住。 她们二人前面是素琴和墨画,两个丫头见状,也只是当没有看到的。 程玉华悄声问:“萧家没为难你吧?” 被这么问,齐锦率先想到的是萧宗林。那日的情景,自然再次呈现在了她脑海中。 但很快,也想到了为她出头的萧桓,以及虽然看起来严肃但实际上却算对她还不错的老夫人。 于是齐锦摇头:“没有。”又补充,“萧四爷和老夫人,都很好说话。” 程玉华说:“看出来了,这老夫人虽看着不好相与,很严肃,但并不为难人。我娘说,这样的老人家,比那些嘴甜心苦、佛口蛇心的人,可好太多了。可见,看人不能只看表面,也不能人云亦云。” 齐锦懂程玉华的意思,这些年来,萧家老夫人深居简出,甚少与谁打交道。所以,她在外头的声望,多多少少有点水分。 何况,若再有个心机叵测的儿媳妇外头三五不时有意无意的散播些不实的谣言,她老人家自然就被认定为是性情古怪之人。 就连她的母亲,之前也曾说过,既然老人家性格古怪、不愿与人为善,那以后就少去见,只要礼数到了就行。 当然,这老夫人以前对她母亲的确不算多友善。 之前以为是她老人家自视甚高,瞧不上母亲以前的出身。但现在再看,恐怕是因着徐氏母子的缘故。 她老人家不可能去与徐氏的姻亲交好。 正如玉姐姐所说,看人不能只看表面。 若不是齐家败落了,齐锦怕也不会知道,原徐氏竟这般恨她、瞧不上她。 说着话,便很快就 入了金禅内。 萧老夫人是金禅寺的常客,所以对妙恩大师讲经的时间了然于心。 这个时间过来,正好赶上。 齐锦和程玉华皆对晦涩难懂的佛学没什么兴致,只是双双去上了香祈了福后,程玉华便拉着齐锦去了事先安排好的禅房。 等进去到禅房后,二人这才不必小心翼翼着说话。 程玉华吩咐自己的婢女候在门外,她则拉着齐锦坐了下来。 门窗皆紧闭,外头还有自己人守着,这里又再无长辈,于是程玉华自然而然说起了齐锦哥哥齐远来。 “他都没有问过我的意见,自作主张毁了婚约,我恨极他了。” 虽口中说着“恨”,但因知道他是为自己好,故这“恨”说的并不咬牙切齿,反倒有几分娇嗔之意,以及对现实无奈的妥协意味。 齐锦知道她并不是真的恨哥哥,所以也就没帮着哥哥说话,只是劝她:“流放之苦不是你我这样自幼娇生惯养着的千金娘子能吃得了的,不说岭南之地瘴气遍布、气候闷湿难耐,就说此去一路艰难险阻,路途之遥远,行程之险恶,都不一定能活着到岭南。” “留在京城,好好过日子,这是哥哥愿意看到的。” 程玉华自是懂这些,可只要想到以后再难有相见之日,或是很快就会天人两隔……她就很是难过。 程玉华咬着唇,泪水汹涌而出,满脑子都是从前和齐远一起相处时的开心时光。 哪怕,其实他们二人每回见面时都有长辈同在,她跟齐远私下里连几句多余的话都没说过,但也不妨碍她觉得从前的一切都很美好。 齐锦没办法,只能先安抚程玉华的情绪。 程玉华也不想勾起齐锦的伤心往事,哭是情难自已,但很快,也就调节好自己的情绪了。 可当她抬起头,望向齐锦时,虽见她眼眶微红,却是没见湿润之色。 这一刻,程玉华总算清晰的感受到了,眼前的锦妹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娇俏活泼、满满生命力的小妹妹了。 她变得比自己稳重,比自己沉得住气。 从事发,到现在,不过才过去两个月时间,她竟就全然跟变了个人一样。 想到自己不过是错失所爱,未婚夫遇难了,可父母家人都还在身边。不似锦儿,家破人亡,自己也沦为奴籍。 自己的这些遭遇与她的比起来,实在是不值一提。 想到这儿,程玉华便紧紧握住了齐锦手,似是想给她一些力量般,也反过来宽慰她:“锦儿,我相信陷害你父兄的人最终定能自食其果。很快的,你就能合家欢聚了。方才我求了佛祖,一求佛祖庇佑你父母兄长此去一路顺遂,二求他们的案子能尽快水落石出,他们也可以尽早再回到京城来。” 齐锦与她所求一样。 但齐锦知道,求神拜佛只管个心理上的安慰,其实不管什么实际的作用。 两个人又说了许久的话,齐锦见程玉华始终没提萧宗林之事,这才知道,应该是程家那边没答应,自然也就没与自己女儿说。 既如此,齐锦索性也就没提这晦气事儿。 哥哥的事还不知道会怎么样,玉姐姐年纪不小了,总不能一直耽误着人家。所以,齐锦自然劝:“这世间好男儿多得是,不只有我哥哥一个。玉姐姐,若家中为你做主议亲,你千万别拒绝。我想,哥哥也是很愿意看到你另谋幸福的。” 提起这个,程玉华自然又是鼻头一阵酸涩。 因为就在这两日,母亲真的提起过。让她忘记过去,往前看。 她想一直等齐远,可又怕爹娘为她操碎了心。 . 愉快的时光总是这么短暂,二人正交谈甚欢时,门外,程玉华贴身婢女池莲的声音响起:“娘子,奴婢见夫人和萧老夫人一并从佛堂里出来了。” 程玉华立刻露出了失落的神色来,懒懒应着:“知道了。” 之后,便是一起在寺里用了斋饭。饭后,齐锦就回到了萧老夫人身边。 而萧老夫人已经吩咐了下去,让套马,准备打道回府了。 回程路上,齐锦仍是被允许跟着素琴墨画一起陪着萧老夫人坐。 只是才走没多会儿功夫,马车突然“轰隆”剧烈晃动了下,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车内包括齐锦在内的几人都连声尖叫。 萧老夫人倒没尖叫,但这冷不丁的剧烈晃动,令她身体有些受不住。她拍抚着胸口,显然是受到了惊吓。 但老人家毕竟是见过世面的,她临危不乱,只是问:“这是怎么了?” 外头赶车的车夫已经下车来检查了,听到主子问话,立刻回:“这里竟然有个大坑,车轮掉坑里了。”又暗自嘀咕,“什么时候有这么个大坑的?来时这路上并没瞧见。”也正是因为对路况熟悉,所以才过于自信的赶车,并未瞧见这路上的异况。 闻言,萧老夫人自是嗅到了一丝不一样的味道。 于是她立刻吩咐:“人都下车,所有人都搭把手,赶紧把车推出来。” 而这时,同行的程夫人见发生了情况,也赶了过来问:“这是怎么了?”程家的车跟在萧家的后面,故避开了一难。 萧老夫人没与她过多的寒暄,只是严肃着吩咐:“程夫人,你赶紧带着程小娘子先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