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精攻略:将军,借过一下》 2. 恶人自有恶人磨 三日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足以让人等得心里像猫抓似的痒。 “小姐今天可真美。”霜降收起最后一缕发丝,笑盈盈端详镜中人。 宋杳瞧着镜中自己的灵蛇髻、丹凤眼,柳叶眉尾微翘,活脱脱“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模样。 “是啊,真美。” “那是自然。”霜降叉着腰,下巴微扬,一脸得意,“我们小姐这容貌,便是孟将军站在面前,也未必配得上。只要小姐喜欢,奴婢日日给您梳广陵最时兴的发髻。” 宋杳被她夸得失笑:“怎么偏扯到他身上?” “小姐这些日子总提起孟将军,可不是心里欢喜他?” 宋杳没反驳也没承认,按剧情来说她的确应该是这样。 —— 踏青亭中,早已聚了不少人。 “这宋杳搞什么名堂,递帖子喊我们来,这客都来了,东家还羞得不见人。” “姐姐真是抬举她,她那哪是羞啊,分明是没脸出来罢了。” “天生狐媚子长相,也好意思日日抛头露面。若换作是我,合该闭紧大门,再不出来瞧人才是。” 几个人你一唱我一和地捧着,团扇掩面,笑得流苏与步摇颤个不停。 “数日不见,想来姐姐们甚是想我。我这人还没到呢,就远远听见姐姐们在议论我了。” 宋杳搭着霜降的手,不紧不慢地踏上台阶。 她今日穿着白色云丝长裙,薄雾紫色烟纱的外裳,衬得她整个人娇俏可人,腰身细软,亦步亦趋,让人不得不流连忘返。 蒋冉恨得心像按在棘刺上疼,双目阴凄凄地剜着她:“妖精,穿成这样给谁看。” 宋杳似乎同之前不大一样,说不上哪里奇怪,但若换了从前,她早该跪下道歉。 可今日她偏不。 察不出哪里不对劲,众人都未发言,只斜眼抓着她的动作,想在蛛丝马迹中挑到她的错处。 宋杳则旁若无人地坐在亭角。 “今日请姐姐们,一来是谢过前几日诸位的‘热情款待’,为妹妹当日冲动之举致歉;二是昨个听了则闲谈,甚是有趣,想说与姐姐们听,也缓缓这踏青的乏闷。” 她身子慵懒地往后一靠,长甲勾起肩畔被风吹散的青丝,把玩儿似的绕圈。 等许久不见她开口,终于有人耐不住性子喊:“你倒是说啊!” 她这才玩腻地放下头发,不舍地接过霜降手中纱扇。 忽然笑得花枝乱颤,扬眉抬眼,对霜降一字一句说:“瞧,姐姐急了。” 见宋杳是在戏耍她们,那人怒不可遏地起身就要扇她。 霜降一把上前抢先扼住她扬起的手腕,用力一推,将人搡得踉跄后退。 似是没看过宋杳这副模样,众人愣了许久。 她这才拿下团扇,慢慢开口:“姐姐们可听过‘剥皮揎草’?” 众人都摸不透她今日要干嘛,自是没人搭理她。 她也不觉无趣,又继续搭着自己的话说:“传言曾有官员贪腐严重,当时天子为惩戒这种恶徒,便设下这种刑罚。 先要层层剥下犯人的皮,再往皮囊内填充稻草等物,然后放置在显眼处示众。” 顿了顿,又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着: “以—儆—效—尤。” 声音不大,却重重砸在每个人心底。 这些娇生惯养的世家小姐,哪听过这种浑话,个个吓得攥紧袖帕。 当然也有那胆大的,冲着她又是一顿冷嘲热讽:“宋杳,你少装腔作势!不过仗着宋家有钱,也配在我们面前摆架子?” 她上前就要打宋杳,纵使霜降挡在前面也护不住。 宋杳收回神情,将霜降拉到自己身后,疾步上前,手臂猛地挥出。 那声音清脆响亮,像一记鞭子抽在亭中,在她脸上不仅留下了疼痛,还有难以置信的惘然。 宋杳又捏起面前可人的脸蛋,目光倏尔变得阴沉起来: “姐姐这般嘴碎,是该好好学学规矩。方才那句话,若是传到爹爹耳中,不知诸位家族,还能不能安安稳稳借宋家的势?” “想踩在我宋杳头上做人,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站不站得稳。” 说罢,她又以袖掩唇,歪头轻笑,发间珠钗叮咚作响,好不狂妄。 宋杳踮脚凑到那人耳畔,指尖怜惜地划过刚刚指印留下的丝丝鲜红,表情讥讽却绵言细语: “晚些我命下人送些贵药上门,姐姐冠绝群芳我见犹怜,妹妹可不愿当粗犷汉子那般,凶狠不知疼爱之人。” 说完,便将人往地上沉沉一丢,像撇下一件无人赏玩的物件般随意。 “希望各位牢牢记住我今日所言,莫想做那出头之鸟。”她往前走两步,又玩味似的回头望向地下人,下巴轻佻,“受了伤,妹妹可会心疼。” 行走间,一方素帕自她袖口悄然滑落,掉在地上摊出一个“贱”字。 宋杳抬脚碾过,将那一字死死踩在脚下,而后再不回头,牵着霜降从容离去。 走出亭外一段路,林间清风渐缓。 牵着霜降往前走的宋杳突然开口:“霜降,你可觉得我坏?” 等了一会儿见没回应,她才慢慢回头看向身后人。 霜降抬眸,认认真真望进她眼底,迟疑许久,低声如实道:“奴婢不觉得小姐坏。只是方才那般场面,着实叫奴婢心惊。” 宋杳心头一松,瞬间又活泛起来。 “那你可觉得我刚刚过分?”这次是打闹地问。 霜降松开挽着她的胳膊,蹦蹦跳跳往前跑:“这就是小姐之前说的,恶人自有恶人磨!” 两人笑闹一阵,又手牵手慢慢往山下走。 “对了,跟爹爹说了吗?今晚不回去用饭。” “说啦,因为今晚要去——宝香楼!” 主仆二人齐声喊着,然后又打打闹闹的下山去。 —— 山岩之上,两道身影静静立着。 “不去打个招呼认识一下?”裴蘅撞撞孟槐安的肩膀,又借力往山岩上一坐,“你不说她是个弱不禁风的小娘子吗?没想到今日人没救着,倒看了你这美娇娘一场大戏。” “你话很多。”孟槐安淡淡说道。 “不是吧,还醋呢,不就跟你的美娇娘说了句话吗。”裴蘅啧啧两声,“当时领你一个眼神,我可就自罚绕山跑了三圈,第二天上朝都差点告假。” 他嘟囔着嘴:“腿到现在还酸着呢。” “只是还恩。”身旁之人依旧重复。 “好好好,咱们孟大公子啊,对人只有照拂之情,绝无倾慕之意。” 他努努嘴角,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像是赞同,却又嘀咕:“报恩?报恩还特意派小厮去宋府递消息接人。我看你是报恩报上瘾了,人家落水你派人接,人家设宴你偷偷去看” “孟槐安,从前可不见你对她这么上心,你几时这么闲了?还有为何你不直接告诉她呢?” “告诉又如何,若无心,白引人误解,无法回馈的情谊在这世道只会害死她。”说完,他斜眼看向裴蘅。 旁边这人像是看不见他的目光,抬头望向远处:“今日这夕阳好啊,红啊,敞亮啊,是不是槐安?” 他饶有兴致地拍拍孟槐安,仿佛真要与他高谈阔论这晚霞一般。 孟槐安也回拍过裴蘅:“既有此闲情逸致,不妨同我五姐说说。” 说罢,他大步流星往前走去,身后之人忙追上。 “好端端的,你提她作甚!” “哦?不许?”声音扬长而去,似是追也追不上。 “孟槐安, 我告诉你,你再提她,我明日便不跟你一同上朝了!” “哦,姜——媚——堂——” “孟槐安!” —— “钱带够了吗,霜降。” “带够了,小姐。” “霜降你别紧张。” “?” “小姐,我没紧张。” “没紧张你抖什么,还嘴硬。” 霜降看着她,小声提醒道:“小姐,是你在抖。” 她齿间上下打着架,呼吸都不敢往大放,肩头更是不由自主地缩成一道弧。 “咳咳,哎呀呀你瞧瞧这。”宋杳伸出另一只手将颤抖的手掌压下,强忍着心头慌乱,“我这是激动,激动。” “哪有鸡在动?”霜降一脸认真地环顾四周。 宋杳无言,一把拉起她,往客船走去。 实在不怪她紧张,来之前系统特意警告过她,不得消极任务贪图享受,否则后果自负。 她想问什么后果,可系统怎么也喊不出来。 她特意让霜降打听的孟槐安行踪,可花了不少银子。 去宝香楼碰碰运气,顺便潇洒潇洒而已——她这么安慰自己。 好不容易大富大贵一回,总不能光干活不享受吧。 再说了,她这明明是为任务深入敌后,系统那死脑筋懂什么?就知道扣帽子。 出门前,她特意嘱咐霜降把钱带够,有钱她就不信还能困住两个大活人不成。 宝香楼依山傍水,四面环船。楼身外形宛若登天宝塔,层楼之间又以飞桥暗廊相连。 白日里绣幌低垂,香风绕廊,丝竹声隐隐漫过雕花窗棂。夜宴则万盏灯烛齐明,金辉流溢,照得楼台如天宫仙境,令人恍若置身云间。 宋杳同霜降看得目瞪口呆,先前那点紧张,全被震撼冲得一干二净。 “好美啊!” “真美啊啊啊!!” “碧瓦朱檐接星河,琼楼玉宇枕清和。妙哉,美矣。” 同行一男子素手一扬,折扇翩然舒展,墨色扇面轻晃,唇间已缓缓吟出诗句。 二人忙抬头望去,又互相对视一眼,赞许地点点头。 再入楼内,见最高处悬一轮鎏金圆盘,如明月浮空,四周彩绸翩跹垂落,又似云霞牵系四方。 舞姬立于中央,圆盘轻转,她宛若踏云而来,水袖拂过处,满堂皆静,只剩彩绸流光、身姿绰约,恍若九天仙子临尘。 “有钱谁还追男人。”宋杳这次是发自内心的承认,“可惜,系统不让啊。” 这宝香楼虽不以阶层待人,但为给看客提供更好体验,楼层越高身份越贵重,自然花销也就越大。 她大手一挥:“走,上顶楼!” —— “大人,我们的探子追到这里,人就不见了。”侍卫低声回禀。 裴蘅掌心贴了贴额头,眉心缓缓皱出川字:“槐安,此地鱼龙混杂,那老东西若是想在这隐了去,怕是把广陵翻过来也找不到。” “他死了倒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他手上还有我们要的东西,若是被有心人拾去……”他没再往下说,只待孟槐安做下一步指令。 “区区宝香楼,还不足让他翻出这片地。”孟槐安捻碎桌上一小块茶点,指节向下轻扣,“楼下被围得水泄不通,老狐狸必定以为我们会从底层搜起。” “得亏你想得细。”裴蘅松口气,又嬉皮笑脸凑过去,“槐安,要不说还是你聪慧呢,人家要是个女人,早就爱上你了啦。” 裴蘅一手托着下巴,矫揉造作地便要去勾孟槐安的掌心。 孟槐安没瞧他,只伸出手隔开他搭上来的指尖:“哦,是吗?听闻我五姐也来此处了,裴侍郎,你可知?” 裴蘅瞬间脸色一僵,那笑还挂在脸上,却像画上去的。 3. 误打误撞 “两位娘子看着也是气宇不凡,来宝香楼不会一个子儿也掏不出来吧?”伙计鄙夷地上下扫视二人。 “怎会,哈哈哈。”宋杳清了清嗓子,以缓解无人回应的尴尬,她搂过霜降赔笑似的看向远处。 嘴上还在笑,声音却从嗓子眼儿咕噜冒出来:“霜降,钱呢?” “小姐,奴婢是按小姐吩咐放的,明明刚进来时候还在呢。” 宋杳心头一沉。 “好丫头,这不怪你,这是冲我来的。”她拍拍霜降肩膀,以示安慰。 为了防止出现偷窃现象,她特意交代霜降将钱包缝好几层嵌在里衣。 没想到系统直接不按套路出牌,凭空就将她的钱变走了。 这破系统,平时装死比谁都安静,一扣分就冒泡。人家花钱是通关,她花钱是给自己请个祖宗。 她强撑着抬下巴:“大哥,可听过广陵宋家?” “哦,你是宋家……?” 听他这么回答,宋杳理理衣袖,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对对对,我就是宋家……” 伙计低啐一口,冷言热语道:“我管你什么宋家,来了宝香楼都得付银子!你这种攀权附贵之人,我一天不说十个,五个也是能遇上的。” 宋杳抹了把脸,耐着性子解释:“那这样,让我丫鬟回去取,我在这等着。” “谁知道你俩是不是串通好的,待会她跑了留你有甚用,把你卖了还不够抵我宝香楼一壶酒的。” “那你要怎样!”宋杳终是忍不住,没底气地吼了一句。 那伙计却完全没有放过她的意思,只转圈地上下扫视两人。 “我,我警告你啊,你别想打我俩主意。”她反手将霜降围在身后,昂着脖子,“孟槐安,大将军总认识吧,那跟我也是实打实的情分,得罪了我,他可没好果子给你吃。” 宋家他不知,她就不信孟槐安他还不认识。 “哼!”伙计才懒得听她闲扯,上手就要去抓她。 她慌忙抱住霜降,就想逃。 “她欠了多少钱,我来替她付。”突然一男一女异口同声。 “小公子生得眉清目秀,怎的这点子人情,也要跟姐姐抢呢?”她的嗓音初听慵懒软绵,调子慢悠悠的,带着些许漫不经心的媚, “长这么大,还没人敢在我姜媚堂跟前,当面抢人。”可一沉下来,又冷得入骨,“公子,你可要当第一人?” 宋杳一愣,循声望去,这声音怎么着也该是个风情艳绝的女子,却配着一张人畜无害、甜美可人的脸蛋! 那素衣公子一拱手:“怎敢,是在下唐突,小生告退。” “哎,急什么,名字都不留?”媚堂接过伙计手中账本,轻挑了眉,香气袭来,只一下便叫他失了魂。 她没停留,绕过伙计,莲步优雅向前走去:“小公子,怎的不说话,嗯?叫什么告诉姐姐。” “在下蒋为。”蒋为仓促一礼,转身便走。 姜媚堂扫兴地收回目光,起身往楼上走去。 忽的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小丫头,差点忘了你们,到姐姐这儿来,我这啊,有更好玩的。” 她勾勾手指便继续向上走去。 鬼使神差一般,两人竟也真的跟了上去。 —— “一间间搜,不要声张。” 孟槐安一边低声跟侍卫交代,一边打开每间房门例行检查。 “三法司查案,做好你们该做的就行。”裴蘅厉声呵斥着。 虽有告诫,但离得近的阁楼还是能听见熙熙攘攘的声音,比如宋杳这间。 但她此刻和霜降忙得头都抬不起来,根本没心思听外面什么动静。 还是媚堂神色一紧:“不好,六弟他们来了。”她几乎是立刻起身,“小丫头们,姐姐先走一步,改日上门来找我玩啊。” “这间。” 咚咚咚的敲门声这才把宋杳拉回神。 门外几番叩击,屋内却迟迟无人应答,侍卫耐不住焦躁,直接将门踢开。 她还没来得及想媚堂姐姐怎么不在,抬眼便对上那双熟悉又冰冷的眸子。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窘迫钳住四肢,让她没来由的局促。 她这才反应过来,忙推开四周等她投喂的男宠们,又理好自己刚刚被推搡来去乱遭的头发。 低下头,咽咽口水,提提唇角,让自己保持一个微笑的状态。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这般忐忑,仿佛在等待被审讯的犯人,她在怕什么? 那边霜降更是吓得直接站起来,她哪见过这种阵仗,本就应付一群男妓够让她头大了,现在和小姐突然被人捉了个现行。 而且还是孟公子,要是孟公子因此对小姐生了嫌隙怎么办,不行,她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霜降又“噗通”一声跪了下去,语无伦次:“孟公子,不关小姐的事!是我,是我好奇,硬拉着小姐过来的,我只是想让她见见世面……” 见世面?这见的哪门子世面? 宋杳闻言抻了抻脖子,更用力地咽了咽口水,连带咽下那点紧张。 霜降越解释越糊涂,面前这人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她突然结巴了。 “三法司查案,无关人员退下。”孟槐安咬着牙,低声说道。 屋内众人忙不迭地起身,纷纷四散逃去。 宋杳也站起身,想跟着大部队溜出去。 “你,留下。” 孟槐安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宋杳,然后吩咐侍卫:“备车,送霜降姑娘回府。” “你,我会亲自送回去。” 门被合上。 屋内只剩他们二人。 他今日穿的还是玄色衣袍,衣摆带过地面,掀来一阵凉意,吹得宋杳又得了几分清醒。 可随着他的靠近,那股压迫感却越来越重,连带着将她的身子一点点往下压去。 宋杳抿着唇,歪过头,不去看眼前那抹黑,心却狂跳不止。 说点什么,对,说点什么! 可是说什么呢? 她懊恼地后悔不该上这层楼,不过别的不说,还挺好玩的。 她又摇摇头把这些想法倒出去。 别走神了,宋杳! “叮——” 系统播报声音响起。 【孟槐安好感度-200】 他上前一步。 “叮——” 【孟槐安好感度-300】 再一步。 “叮——” “叮——” 播报声随着他的脚步,只增不减,每近一分播报便多一次。 —— 烛火昏昏沉沉,把两人的影子揉成一团,风一吹,影子便配合地摇曳缠绵。暖香混着微醺的酒气绕在鼻尖,人没醉,心却先软了。 屋内气氛闷得发烫,宋杳张张嘴,想说些什么缓和一下。 “自己说。”到底还是他先开口。 说,说什么?说她没钱逛宝香楼被好心人救了,来这里报答? 谁报答自己还享受起来了,不行不行,不能这么说。 不说这个那说什么,说她累了来这里放松一下? 天爷呀,她本意只是想瞧瞧美人翩若惊鸿的舞姿,再带霜降品品宝香楼这鼎鼎有名的酒菜。 那怎么办,说什么,还能说什么。 孟槐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看着她神色乱转,一会儿轻蹙,一会儿微扬,绷了许久的唇角还是不受控地松了些许。 他小叹口气,到底对她强硬不起来:“是不是那些世家小姐又捉弄你了?” “嗯?”宋杳悬着沉沉的脑袋始终没有抬起来,只眼睛去捉眼前人的话。 又?为何要用‘又’这个字? 他怎么知道那些世家小姐捉弄她? 她本想反驳,可喉咙像被什么按住,整个人顺着他给的台阶就往下滑去,索性眨巴着眼,把脑袋埋得更低了些。 孟槐安还想问些什么,又想起上次山脚对她说的狠话,觉得过意不去,便作罢起身:“太晚,我送你回去。” 想到什么,顿了顿又添一句:“以后再有难处,可以来找我。” 宝香楼不在闹市,入夜后更是清静。 湖面人烟稀薄,只一小舟,泛湖而游。月光倾洒,将两人裹在一处,连影子都被湖水缠得难分难解。 舟靠岸后,他又默默送她到住处门外,待她身影隐进门内,才转身离去。 宋杳捏着衣角,快步偷溜进自己卧房,掩上门,熄了灯立刻往被窝钻去,连霜降都没唤。 她心乱的像被揉成一团的线,理不清、甩不开。 为什么两次见孟槐安都这么狼狈?她到底在怕什么?他今日为何不呛她?是生气,还是别的? 疑问像细沙一点点埋上她胸口,压得她无法呼吸。 想不通为什么,她干脆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强迫自己睡去。 第二天,她是被系统吵醒的。 “不去,不去啊!”她闹脾气地将被子框住耳朵,可即便这样也阻止不了那空洞的回音。 “用户消极任务,男主好感度急剧下降,请即刻前往挽回,请配合,请配合,请配合...” 梳妆时在播报,用饭时在播报,换衣服时在播报,就连如厕时也在播报。 “走开啊!” —— “小……小姐,我……我们一定要这么急吗?要不改天来吧。”霜降打着哆嗦问宋杳。 “好……好霜降,我们又没干啥,别怕!” “小姐,我这是鸡……激动。” 她也不想来,可系统播报的声音在她脑子里阴魂不散,只有靠近他的府邸,声音才减弱一点,但也无甚效果。 来了有什么用,万一人家有事出去了呢,就算在,凭什么要见她? 她不安地跺着脚,像在给自己,也在给霜降打气。 “两位里面请。”小厮客气地引着。 孟槐安府邸宽敞,却处处透着冷清,院中草木疏朗,不见半点繁艳,连风过都静得无声。 霜降被引去厅堂等候,而她则被带去书房。 金鸭香残火尚温,书卷整齐,孤灯一盏,未点却也映得四壁清寒。 她乖乖坐在椅上,等着那人到来。 门被推开。 孟槐安身着绛纱朝服,白纱中单衬里,曲领方心压于胸前,绛色蔽膝垂至膝上。 似乎是 下朝一路赶回来,额角还凝着未干的薄汗。 比眼神更快到达的,是扑鼻而来寒柏混着沉水的淡香,以及系统一点一点淡去的声音,直到他的靠近彻底安静。 “遇到事了?”他快她一步开口。 宋杳在心底已经把系统骂了个狗血喷头,嘴上却不受控地脱口而出:“无事,就是想你了,来看看你。” ? 她吓得慌忙捂住嘴,可那声音却像握紧的沙子,你越用力流得越快: “难道槐安不想见我?” 宋杳整个人愣在原地,像被雷击中一般,痛苦地挥挥另一只手,想告诉眼前人,她不是这个意思。 孟槐安立在原地一僵,眉峰倒竖蹙起:“我的府邸不会有外人来,你若有遇着难处,可直说。” 他以为她还是受了那些小姐的压迫。 宋杳干脆紧紧咬着唇瓣,牙关抵得死紧,一丝声响都不肯泄出来,只下颌憋得微颤。 良久,她感觉脸颊湿漉漉的,以为是孟槐安屋子漏水了。但想想又觉得哪里不对,蜷着的手伸出,才发现自己哭得泪如雨下。 本就绷紧的脸蛋因为太用力涨得通红,配上这副表情,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 “怎么了?”孟槐安有些急了,凑近想要听清她说什么。 怎么了?她也想知道怎么了! 宋杳心里一个劲骂系统,可系统压根儿不带回应的。 她又慌忙擦去脸上泪水,开口是死,不开口也是死。 她跑还不行吗? 起身就要往门外走,可脚却不听使唤地拐到了凑近的孟槐安面前。 “叮!警告:男主好感度严重下滑,低于安全阈值。启动紧急补救机制。” 不好! 她在脑海中疯狂嘶吼:“系统!你给我停下!” 她不是不愿意攻略,可她不想这样上赶着送上去,丢不起这人。 没有回应。她的身体像被提线拽住的木偶,完全不受控制。 下一刻,“她”忽然踮起脚尖,双臂一伸,径直圈住了他的脖颈,整个人轻轻贴了上去。 开口是:“槐安,你别撇我一人,我怕。” 闭口则是羞羞答答的抽泣,让人心疼不已。 宋杳气得快疯了,她想挣脱,可自己左手拽着自己右手,死也撒不开。 她拼命将意识集中到指尖,哪怕只能动一下,也要打断这荒唐的表演。 饶是块冰,此刻也该被捂化了。 孟槐安卸下宋杳,半蹲下身,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心绪乱得厉害。而此刻的“宋杳”正噙着泪,一双小手紧紧拉着他的朝服袖子,不放他离去。 “我派一队亲卫护你,可好?”他认真询问面前人的意见。 好!好好好! “不好!” “她”嘟囔嘴,哽咽地摇了摇脑袋。 宋杳恨不得站起来把眼前这个自己狂打一顿,但她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着。 “我想离槐安近点,槐安别赶我走,好不好?” 啧啧啧,此刻宋杳已经放弃抵抗,只觉眼前这个自己手段高超,她麻木地配合着开口。 “不妥。”面前这人斩钉截铁地拒绝她,“未出阁,这样会坏了你的名声。” 宋杳在心底默默鼓掌,对了,就这样打她的脸,别留情! 豆大的泪珠猝不及防滚落,“宋杳”偏过头咬着唇,不肯发出半声哽咽:“那槐安便放我走吧,往后如何与公子也无关,也请公子莫要再说那些有难寻你类的话,叫人误解。” “她”松开他的衣袖,挺身而起,诀别的像是再也不要回头一般。 身后一片沉默。 于是“她”快步向前,迈过门槛,孟槐安这才堪堪上前,拉住她的衣袖,后又觉得冒犯,仓促松开。 “阿杳,你若不介意可以借住我府邸旁的院内。”他垂下眼睫,妥协地叹了口气,“既照顾得到你,我五姐也在那。你们女子同住无甚影响,我毕竟是一男子,你日后若是嫁人对你名声不好。” “她”同意似的点点头,声音轻得掉地上能碎成几瓣:“那便,谢谢槐安了。” 操控一解除,宋杳几乎是用逃的冲出府邸。 “叮——紧急补救机制执行完毕。核心能源损耗严重,强制操控功能即将永久关闭。若用户不主动攻略,任务将彻底失败。” “赶紧滚,再操控我,出去就把你撕了!” 要不是干完最后一票能退休,她咬舌都要穿回去。 —— 屋内空留孟槐安一人,他沉默着坐回她方才坐过的椅上,目光却不受控地往门外飘。 方才的决定,是不是太冲动了?明明有更稳妥的法子护着她,偏偏选了最易惹人闲话的一条。 还有,她如今当真还需要他护着吗? 她似乎跟从前,也有些不一样。他突然发现自己也记不清从前的她是什么样子了。 这些念头在心底翻来覆去,越想逃,越是缠得密不透风。 不知为何,现在面对她的事,他总难像从前那样保持理智,山脚是、宝香楼是、现在也是。 他唤来侍卫:“去,查查这段日子宋家小姐都见了谁。” 4. 双修罗 搬去新府时,日头已经沉下去。为了收拾这个烂摊子,她可没少在爹爹跟霜降两头圆谎。 “小姐,你怎么了?”霜降看着马车里托着腮,长吁短叹的人。 “霜降,你说,怎样才能让一个男子爱上你呢?” “小姐说的,可是孟公子?” 宋杳点点头没反驳,又摇摇头没承认。 她已经被系统折磨得两日没睡个整囫囵觉,眼下搬去也好,至少那烦人的播报声不会再出现。 马车停稳,二人刚一进府,眼前便豁然开朗。 府内是一座白墙黛瓦围起的江南小园,院中央曲水横塘,锦鲤在莲叶间摆尾穿梭。 青石板径蜿蜒,两旁花木扶疏,石灯隐在花间。檐下灯笼垂着,漏出暖光,洒得整座园子静而不寂,恰是小桥流水的温柔意。 只是四下却不见一个小厮,就连刚进门时,也不曾有人来接引。 “哎呀,可算把小丫头们盼来了。”熟悉的娇笑声传来,“几日不见,没把姐姐忘干净吧?” “媚堂姐姐,怎么是你!”两人几乎一同兴奋地喊出声。 姜媚堂伸手,在两人头上各自敲了一下:“瞧瞧这话说的。这可是我的府邸,我不在这里,谁来迎你们?” 瞧出她俩的疑惑,媚堂一边引路一边随口解释:“我虽爱闹,却不喜人贴身伺候,平日里也不常住这儿,就将小厮全部遣走了。” “那六弟说的,原是孟槐安?”宋杳这才恍然,宝香楼那日没见着媚堂,原来是这么回事。 媚堂眉眼一弯,不自觉捂起嘴,笑声便从指缝间溜了出来。 “不然你可以为,我为何救你?” 没等宋杳开口,便又自顾接着说:“槐安是我胞弟,死老爹可不曾管我们这些庶出的。我随母姓姜,分府之后,就跟家里断得差不多了,他也是。” 像是想起什么,她唏嘘一声:“唉,槐安这孩子,从前不容易。”说完又回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宋杳,“不过嘛,眼下有你来,我倒又不这么觉着了。” “好了,这边就是西厢房,先把包袱放下。槐安还等着我们一道用饭呢。”她一手拉一个,往桥廊拐角走去,“这园子直通槐安的院子,若是用饭可以直接来他府里。” 末了,对着宋杳眨眨眼:“当然,无事也可以来找他。” 几人走到厅堂时,孟槐安已在席间等候。他今日穿的是一身藏青色袍衫便服,玄色绦带束腰,绦带下悬着一块青色葵花佩,比那天着官服更添了几分清俊。 众人刚落座,姜媚堂忽然一拍额头:“哎呀,瞧瞧我这记性,这种日子怎能没酒?我去取,你们先吃,不必等我。” 席间一下子静了下来,没人说话,各自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只有霜降埋头吃得飞快,她觉得气氛低沉一定是因为自己在这碍事,她想赶紧吃完把地方腾给小姐跟孟公子。 “槐安,你让我查的事——” 话还没进屋子,门外就撞进来个人。 裴蘅一抬头先愣了:“宋小姐?你怎么在这儿?” “难道...…你们?” 随即一拍大腿,对着孟槐安挤眉弄眼道:“哎呀槐安,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如此喜事怎能不告知好友,你瞒得我好辛苦。” 他目光一转,又落在满桌饭菜上:“天呐,你们怎么知道我刚从司里回来还没吃饭,这副碗筷是为我特意留的吗?” “那我就不客气了!”他大快朵颐起来,丝毫没打算听任何一个人解释,“对了,宋……姐你……槐安……里,你爹……能……意吗?”他塞得满嘴,含糊不清地问宋杳。 “你说什么?”宋杳偏过头看他,一脸困惑。 裴蘅一口气吞下所有食物,又重复一遍:“我说,你住槐安这儿,你爹爹能同意吗?” 宋杳刚想说她不住这,身后另一则声音便接踵而至:“来啦来啦,酒来啦。” 这么一句砸下来,满屋子顿时鸦雀无声,刚才那点死动静全没了,只剩碗筷相碰的细响。 气氛沉凝如水。 霜降最先发觉不对,连忙起身:“我吃饱了,行李多,我先收拾房间去。” 接着孟槐安也跟着起身,看向宋杳:“阿杳,你刚来,我带你在附近走走,熟悉熟悉环境。” 屋内瞬间只剩下突然严肃的裴蘅,以及拿着酒无处安放的媚堂,她转身便也要离去,却被裴蘅叫住。 “站住!” 媚堂耸耸肩,无奈地回过头。 她将酒搁在桌上,随意倚着桌边坐下,眼尾微微一扬,带点笑意: “裴侍郎这么凶做什么?把我的客人都吓跑了,你要怎么赔我这壶酒呢?”她示意着敲敲壶身,轻浮的语气下还藏着几分不安。 裴蘅三步并作两步上前:“这些日子,你都去哪了?” “我说酒,侍郎却打听我的私事,未免管得太宽。” “媚堂。” 这声唤得她喉间发紧,半句也不想再答,偏过脸去,起身往回廊走。 裴蘅快步上前扣住她手腕,声线沉哑:“为何总要躲我?” “我躲你?”她低低嗤笑一声,眼底尽是自嘲,“究竟是谁在躲谁?” 像在问他也在问自己。 “松开,裴蘅,你弄疼我了!” 他这才发觉自己太过用力,于是猛地撒手。 被握的发红的腕间骤然松开,她心头那点期待霎时也空得发慌。 垂在身侧的手往回缩了缩,眼泪旋即漫了眼眶,悄无声息滚落。 她往桥廊深处去,人还跑着,心却停在拐角处,没动。 原来,他没追。 这口气一松,心里却更空了。 她走得跌跌撞撞,一回厢房就反手闩了门,坐在案前,抓起酒杯仰头就灌。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烧得心口发疼,她却只顾着灌自己,任由泪水混着酒水往下淌。 喝进去的是酒,从心底爬起的,却是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一点点往脑袋里挤。 —— “不是说逛逛嘛,怎么来酒楼了?”宋杳怔怔望着他。 “席间闹,瞧你没吃几口。”想起什么,他续说道,“不敌宝香楼饭菜可口。” 这人还真是记仇。 宋杳没接他的话茬,又问:“那媚堂姐姐跟裴公子?” “认识。”孟槐安毫不避讳地答着,一边给她夹菜一边说,“不过是很早以前的事了。” —— 康靖四十四年,突厥来犯,定远侯奉旨率军赶往边塞。那时混在军营之中的,除了孟槐安,还有她姜媚堂。 只因其父一句冰冷的话:“你娘早死在边塞了。” 两个孤苦无依的小人,便跟着浩浩荡荡的大军远上边塞。媚堂带着年仅九岁的弟弟东躲西藏,所求不过是想见见娘亲罢了。 路途好躲,可战场却枪剑无眼。 < p>长枪狠狠刺穿肩胛,将她整个人重重砸进泥地里。 血腥味混着尘土呛入喉间,媚堂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也要将弟弟护在身下,身体蜷作一团,把脸埋进染血的泥地里,久久不敢喘息。 直到暮色四合,厮杀声渐渐远去,她才松开咬紧的牙关,喉间溢出一声闷痛,颤巍巍从尸堆中撑起身子。 八年后,槐安带她回京。立了战功的小侯爷,一时风光无限。 世人皆叹孟槐安,却无人怜她姜媚堂。 彼时的裴蘅是同孟槐安一道下的战场,他并未邀功,只求天子一道恩准,调三法司刑部任职。 他在躲她。 —— “媚堂,别怕,以后都由我来保护你。” 少年的承诺铿锵有力。 与他目光交接的刹那,媚堂只觉得自己的心跳遽然漏了一拍,紧接着便像擂鼓般狂跳起来,快得让她发慌。 后来她才从旁人嘴里知晓,这种感觉叫“心动”。 原来心动,就是在心底悄悄为所爱之人,放一场只属于他的烟花。 媚堂怕他,却又不惧他。 裴蘅既护着她,也管着她。 听闻她贪玩偷溜会训斥,见她受伤,又会心疼地替她上药。 在一个寻常的午后,少女懵懂的感情才刚刚擦出火花,却被少年无情熄灭。 他说,她疯了。 —— “那后来呢?” “裴蘅才是个疯子。” —— 那段时间,漫天的谣言说她姜媚堂痴心妄想。 旁人眼底的探究、窃窃的私语、刻意疏远的态度,一点点磨掉她的底气。 明明什么都没得到,却要背负莫须有的污名,走到哪里都被人指指点点。 即便流言很快平息,可那些话带来的伤害,却像细密的毒针,悄无声息扎进她的生活。 她以为时间够久,就可以淡化这段记忆,以为流连花巷,就可以忘记这个人。 可仅仅是再见他一面,就足以让她方寸大乱。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身避,一个心躲,谁都默契地没有再开口。 —— 良久,宋杳才吁出一口气,这故事听得她满是惆怅,心下塞得不亚于她是媚堂。 见她这样动情,孟槐安也并未催促,只安静陪在一旁。等她神色稍缓,二人才起身离了酒楼,没叫马车,趁着月色慢步走回去。 “可吃饱了?”他屈指轻敲了下她的额头,想将她从沉绪里拉出来。 宋杳耷拉着眼,随意点点头算是应了,面上却还没从情绪中完全脱离出来。 两人并肩走在夜色里,一步一步,慢悠悠地往回赶。 “叮——” 【孟槐安好感+50】 听到这声播报,宋杳才彻底回过神,又借着清浅月光,悄悄抬眼望孟槐安。 面前人眉目清隽,轮廓分明,她看得认真,连周遭喧嚣都淡了几分。 身旁之人似是未察觉,只侧过身,将她护在内侧,替她拨开往来人群。 “可要尝碗冰酪解腻?” “啊?哦,好呀。”她将思绪收回。 “老板来碗冰酪。” 两人话音几乎同时落下,店主先是一怔,随即有些为难地笑了笑:“对不住二位客官,冰酪就剩最后一份了,您二位商量商量?” 宋杳睖睁看向身侧那人,惊道:“是你?” 5. 邵广反书案 孟槐安目光紧随着她的动作,在眼前人身上停留片刻:“你们认识?” “认识,他之前还…...” 还准备在宝香楼救她,后半句硬生生被她咽进肚子,好不容易增加的好感,可不能再提那晦气事。 面前人似乎也读懂了她的顾忌,上前一步拱手:“在下蒋为,见过将军。冰酪既是阿杳想要,便请拿去,只是初夏微凉,切莫贪嘴。” 阿杳? 宋杳心里咯噔一下,只觉得这人简直是来添乱的。 他是疯了吗?瞎喊些什么! “叮——” 【孟槐安好感度-100】 “叮——” “叮——” 【孟…… “别给我!我一点不想吃!”宋杳慌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急忙纠正,“蒋公子想来真是吃醉了酒,一面之缘,连我名字都喊错了,我姓宋名杳。” 这些人到底在“阿杳”些什么,啊喂! 话音落,她便伸手拉起孟槐安,快步转身离开。 “这人当真可笑,我与他素来不熟。”她强笑着摆了摆手。 孟槐安瞥她一眼,又望向远处:“你刚还说认识。” “哦,是吗?”她唇角僵了僵,心头微窘,一时接不上话。 眼见气氛不对,她快步跑到街边小摊前转移话题:“槐安,要不要糖人?我给你买。” 说着便拿起一只栩栩如生的龙形糖人。 “不要。” “玉佩呢?” “不要。” “面具!”她随手拿起一张往脸上一扣。 那面具故意将眉眼遮得歪扭,鼻梁塌扁,嘴角还画得向下耷拉,原本清丽的模样顿时变得滑稽可笑。 “......不要。” “那灯笼呢?你瞧这灯笼多好看,刚好我们回去有段路黑。” “不要。” “这也不要那也不要,”她理直气壮地回头,“那你给我买,我怕黑,我要。” 回去时,宋杳特意将灯笼举得老高,生怕孟槐安看不见:“来,我替槐安引路,这儿黑得很,槐安莫怕。” 话是这么说,手却死死扯着他的袖子,眼睛都不大敢睁,闭着为他“引路”。 到家时已是深夜。 沐浴完,宋杳便疲倦地躺上床榻。 这哄男人可真累,哄生气的男人更累啊。 她实在想不明白,为何自己每次与别的男子多说几句,便要触发这糟心的惩罚。 眼皮重得像灌了铅,脑中思绪才刚浮起,又昏昏沉沉散去,连凝神片刻都难,满心无奈,只能闭眼昏睡过去。 —— “叮————————————!” 一声尖锐刺耳的警报把她直接惊醒,接着噩梦般的声音空洞地传来:“用户恶意拉低男主好感,请速去挽回,请速去挽回,请速去挽回,请速去挽回......” “大半夜的人家早睡了,去挽回什么!” 有了上次的前车之鉴,宋杳死死捂住耳朵,在心里发狠,这次说什么也不去。 “死也——不去啊!” 话刚在心里落定,身子已不受控制地跨出门槛,手还扒着门框徒劳挣扎,整个人像被一股无形之力硬巴巴拖拽着向前。 咚咚咚—— 门被悄声推开,便见廊下立着一道纤细身影。 夜风微拂,她鬓边发丝凌乱,一双眼略微泛红,垂着手胆怯地站在门边,模样瞧着格外可怜。 见她这样落魄,孟槐安上前一步问:“怎么了?” 宋杳下意识张口,等着系统替她出声,可周遭一片死寂,半点提示音都无,仿佛全世界都在等她自己开口。 怎么回事?难道这样就算挽回了? 她刚想转身溜回去继续睡觉,可用尽全身力气,也没跨出一步。 见她一言不发又衣衫单薄,孟槐安便解下身上披风,俯身拢在她肩头。 指腹不经意擦过她颈侧,动作温柔自然,又细心将系带系好,把她裹得严严实实。 “怎么不说话?” “没事,我无聊出来散散步,一会就回去。” 他只瞅着她嘴巴一张一合,却没发出半点声音。 “槐安。”——有声音。 “我出来散步。”——没声音。 宋杳提起手掌揉了揉眉心,一副被磨得没辙的样子。 难道非要...… “只是有些想你,睡不着!” 话音一落,清亮的声音稳稳当当融进夜色里。 她痛苦地抹了把脸,果然如此。 天知道她此刻在心里把系统喷了多少遍。挽回就挽回,用得着次次都来这么一句吗,谁稀罕吃这套! “叮——” 【孟槐安好感度+200】 ? 还真有人吃这套。 —— 从诗词歌赋聊到平生心事,从风月闲情聊到前路茫茫,一整夜未曾合眼。两人眼底都爬满细碎红丝,语声沙哑,连抬手都没什么力气。 “阿杳,我要去上朝了。” “好,那我等你回来。” “不用了。” “槐安又要丢下我不成?”她困得眼皮直往下掉,蔫蔫地麻木开口,声音紧得厉害,每个字都夹着一夜未眠的干涩。 “我只是想先睡会。” “我也。” 回到厢房,宋杳几乎是用爬的。 她困得魂都快飞了,往床上一倒,当场睡成死猪,天塌下来都只当是蚊子叫。 这一觉睡得沉,再睁眼时,日头已经爬得很高。 她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缓了好一会儿,才不紧不慢起身。 直到第二日孟槐安下朝才见到宋杳,一推门就见她还是像第一次来一样,乖坐在书房椅上等他。 “阿杳,今日可能要等我忙完才能陪你。”他以为她又要跟他促膝长谈。 宋杳头摇得像拨浪鼓,连连摆手:“不不不,今日不用,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但总这么干坐着,也甚是无趣。 于是她将椅子搬去了孟槐安的书案旁,一边帮他研墨一边看他理事。 熟悉的沉水淡香在靠近他的那刻变得浓郁起来,当中夹杂几分寒柏,那是独属于他的气息。 研完墨,她又伏在书案上歪着头,拿起他的毛笔,有模学样地照葫芦画瓢。 边写边读道:“润州刺史邵广,被佐史江才告勾结叛贼,私藏反书。” “这不是裴蘅该断的案子吗?”她在纸上圈圈点点,好像真能分析点什么出来似的。 眼前之人这才堪堪停笔,耐心地同她解释:“邵广在任清慎奉公,断狱公允,州内颇有治声,突然被告勾结叛贼。” 他没往下说,但宋杳听明白了。 这是一桩冤案。 “可有证据?” “来往书信皆是铁证。” 说着,他将那些书信一一展开,张张皆是邵广字迹。 这桩案子令他与裴蘅头疼不已,一面是 铁证如山一面是民心民意。 一道命令下得轻松,背后寒的却是百姓的心。扶贪官灭清廉,实非明君所为。 他不忍心看奸臣当道,上位者的争夺,受苦的只有普通人。离邵广被斩的日子愈来愈近,他却没有任何头绪。 宋杳听完他的话,突然端坐直,认真看起了邵广的履历: 邵广,出身寒素,以才学入仕,秉性清慎,理政勤勉。初任县尉,掌刑名,断案公允,后迁主簿,干练有序,颇得器重。累迁至州从事,擅公文判词,字迹遒劲,为僚属所重。后擢润州刺史,在任轻徭安民,整肃吏治,驭下甚严。 宋杳看得出神,连孟槐安喊她都不曾听见。 “先吃饭吧,瞧你肚子都叫了。” 她这才恍恍惚惚回过神来:“好。” —— “怎么最近没瞧见你身边那个丫头。”看她还在想那桩案子,便换了个话头问她。 “哦,她最近忙得很。”宋杳心虚地端起碗来,把脸埋在碗后。 上次过后,霜降说什么也不跟她一块了,非说她在会影响孟槐安跟她培养感情。 不仅如此,还找来各种风月话本子让她学着做,简直比系统还系统。 晌午过后,裴蘅遣人来说有急事约见孟槐安。 宋杳一个人无事可做,只好回到院内,继续接受霜降的“栽培”。 “小姐,我给你的话本子可都背熟了?”霜降轻推着坐在秋千上的宋杳,慢了怕她无趣,快了怕她吓着。 “好霜降,你饶了我吧。” “好小姐,那都是我高价买的孤本,传男不传女的。” “那怎么传给我了。” “......”霜降气得无言,只能硬是将话本摊在她眼前,供她看。 “霜降,你不会被骗了吧,这话本子怎么才几张纸。” “都说是孤品了,当然都是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宋杳才余光瞥见一眼,脸颊便腾地染上绯色,连耳尖都悄悄发烫:“这都什么呀,拿走拿走,我不看。” “哎呀,不看怎么能让孟公子对你痴心一片。” “我看了,他也不会对我痴心一片。” 两人就这样推搡着,风一卷,将没拿稳的一张吹进了池塘里,纸张纷即四散开来。 “我就说你被骗了,瞧这纸张质地何等粗劣,一遇水便碎成块,分明是刻意伪造的。” 宋杳心头一凛,刹那间豁然开朗。 “什么呀。”霜降捞起浮在水面的纸块,还想说点什么却不见小姐人影。 刻意伪造? 是啊,话本子可以去糟粕,那书信为何不能取精华。 她表面不动声色,心底却早已翻江倒海,定了定神,她按下心头那点惊讶,快步小跑进孟槐安的书房。 一进门,便拿起桌上书信,一封封打开,借着日光仔细看去。 每一封,甚至可以说每一个字,都是补缀拼合的,分明是裁剪黏贴而成,这种裂缝在不透光的情况下根本无法察觉。 她心口再次一沉,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 回过头续看邵广被审供词,只反复一句:书是光书,语非光语。 好一个“书是光书,语非光语”,宋杳怔怔望着前方,满心满眼皆是惊撼,几乎握不住手中物事。 门被推开,孟槐安走进来:“阿杳,不是说了不必等我。”见她还呆坐在扶椅上,以为她还在干等。 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她忙开口:“槐安,我晓得此案如何破了。” 6. 她有力自保 絮絮叨叨地说完来龙去脉后,为了向他证明,宋杳自取来一碗清水,将刚刚抓紧还没来得及掉进池塘的话本放进水里,纸张随即裂开。 孟槐安喉间微顿,再看向她的目光便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震愕。 他并非没看过那些书信,只是注意力全在笔迹真伪和案情逻辑上,从未想过有人敢在呈堂证供上做如此精细的手脚。 这样的细节,连他和裴蘅都未察觉,她竟一眼看破。 可比起真相,更让人心头发紧的是遇水放大的内容: 自古痴男怨女,情到浓时,便顾不得礼教规矩,只愿与你颠鸾倒凤,夜夜同衾。 那“颠鸾倒凤,夜夜同衾”八个大字,被水散开连成一团,反倒更衬出其中韵味。 宋杳先被那话本里露骨言语惊着,双颊乍然烧起,然后红晕从脸颊一路烧到脖子,着忙垂眸不敢看他。 见她这般羞态,孟槐安素来沉稳的面上也挂不住了,别开目光时耳根亦悄悄泛红,唇角微抿,竟一时不知该如何言语,只觉心头乱跳。 二人相对无言,一室静谧里,只余两道滚烫的羞意,缠缠绵绵绕在彼此身侧。 —— 翌日一早,孟槐安便拖着下朝的裴蘅往内殿走去。 “你是说,这解局之法,是你那小娘子发现的?” 孟槐安转过头,勾了勾唇,下一瞬不动声色,抬手在他臂上使劲掐了一把。 “嘶啊,宋小姐,是宋小姐行了吧!”宫廷内裴蘅不敢造次,只能咬牙切齿地跟在孟槐安背后嘀咕,“见色忘义,住都住一起了还不让人喊!” 后又踉跄追上:“那待会儿,可要为你这小娘...宋小姐求一道赏赐?” “不必。”孟槐安脚步未停,只徐徐道,“朝堂纷争多,水太深,我不想她涉险。” “朝堂纷争多~我不想她涉险~~”裴蘅故意拖长尾音,贱嗖嗖学着他方才的语气。 “咱们孟大将军,是准备把人当金丝雀养着呢?” “那也比咱们裴侍郎把人往火坑里推好。”孟槐安整了整朝服,神色凛然,“入殿了。” 殿内燃着名贵异香,案上摆满鲜果珍馐与金玉器皿。 天子斜倚在铺着锦绣软垫的龙榻上,目光慵懒地落在舞姬中,一派声色犬马,早将朝堂政事抛到九霄云外。 满殿靡乐艳舞,天子听得惬意,看得舒心,只知此刻声色欢愉,哪管宫外风雨飘摇。 直到二人身影渐近,榻上之人才不舍地屏退众人。 两人垂首躬身,沉声道:“臣孟槐安、臣裴蘅,参见陛下。” 天子闭目,漫不经心用指尖敲击着扶手,神色倦怠:“都起来吧,何事?” “陛下,臣已彻查润州刺史邵广一案。”孟槐安将身子更低了低,“此案从伪书、物证,乃至证人供词,全系人为构陷、刻意栽赃。” “此案不是早已定论?” 裴蘅上前一步,继续答:“陛下,邵广为人忠直,素来清白,并无反心,更无反迹。真正暗中布局、混淆视听的,另有其人。臣已获取全部实情,今日特来如实奏报。” 殿内一片沉寂。 也不知过了多久,榻上之人才缓缓睁眼扫视二人,笑声散漫:“不过小案一桩,也劳得爱卿们如此上心。” 他拂袖起身而去,末了想想似是有什么事未做完,便随口抛下一句: “既如此,人就留着吧。” 殿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收了。 方才来时还淅淅沥沥飘着,不过片刻工夫,云层便散了去。日光穿透云层洒下,天地间豁然晴朗,连风都暖了几分。 今日是邵广问斩的日子,也是他重获清白的日子。 二人刚准备上马车,便被一小太监拦住去路:“奴才问两位大人安。将军,公主殿下请您过去一叙。” 孟槐安对裴蘅略一点头,使了个眼色,纵使满心不愿,却也只能应下:“知道了。” 后又随引路太监疾步而去。 今日耽误太久,不知道那人是不是也傻等了许久,他实在不愿再将时间耗在这些无谓琐事上。 —— “微臣参见公主,不知殿下唤臣前来,有何吩咐?”他字字铿锵,不带半分柔和。 永宁公主起身走近,伸手虚扶他一把,指尖不经意地一勾,似是无意,又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触碰。 “请公主自重。”孟槐安侧身避开,退后半步。 “大人藏了位美娇娘在府中,怎的就不知自重?” “公主慎言。”他语气低了几分。 “孟槐安,你分明知道我对你心意,偏还装出一副视若无睹的模样,给谁看?” 这整个昱朝,岂有她得不到之物,越是不顺从,她便越是要得到。 她提起桌上茶盏,怒恨地朝眼前人砸去,滚烫的茶水混着瓷片飞溅而来,在他脸上划出一道血痕。 永宁一愣,又慌得冲上前:“你没事吧?”伸手便要碰他的脸。 孟槐安再后退三步:“想来公主无事,微臣告退。” 见他急不可耐就要回去,永宁提起嗓子喊:“孟槐安!你莫想将她当金丝雀养着不成?” 熟悉的话语重复而来,但这次却带着几分厌恶的怒吼。 孟槐安依旧背对她,他把声音压得平,像在说件寻常事:“她非笼中鸟,” 乃我心尖人。 “哼,我倒要看看,你能护她到几时?”永宁冷笑。 他脑中又浮现出宋杳的许多模样,有山脚时的狡诈、求人时的贪嗔,还有断案时的冷静。 唇角不自觉上扬,又收回心间那点子欢快,态度放得更淡:“她自有力自保,我亦能全心相护,公主若想打她的主意,臣一样毫不留情。” “你以为皇兄会纵容你!” 他明知这般强硬,只会将这疯子逼得更极端,可若此刻示弱半分,她只会更肆无忌惮地去寻宋杳麻烦。 “公主一人,大将军也只我一人。近来边塞邻国蠢蠢欲动,陛下自会分清轻重缓急。” 说完扬长而去,半分薄面也不给身后人留。 永宁气得牙关轻咬,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冷得结冰:“去,唤蒋氏兄妹进宫。” —— “叮——” 【孟槐安好感+200】 宋杳被这突如其来的喜讯惊得半晌没反应过来,她掰掰手指头,忙问:“现在离目标还差多少?” “500” “总的不是100吗?” “您还负500。” 她刚想继续问点什么,就见 廊下已立一人。 宋杳几乎是小跑着过去,一眼便瞥见他侧脸的血痕:“怎么才回来?等你好久都不见你下朝,我便先走了。” 她虽谈不上多心疼,可看着那道渗着血的口子,还是下意识多瞧了两眼,轻声问:“你脸怎么了?谁伤的?” “一点小伤,不碍事。”孟槐安看着她的眼睛,慢慢开口,“今日为邵广平案,多耽搁了些时候。” “那案子可查清楚了?是何人诬陷?” “嗯,你可还记得,那封写有他履历的折子上末两行?” “整肃吏治,驭下甚严。” “江才不满邵广驭下之术,便偷取邵广亲笔公文,伪造了一封与叛党勾结的反书。”他舒了口气,补充道,“天子免去他的死罪,让他官复原职了。” “那岂不是皆大欢喜?”宋杳伸手戳了戳他紧皱的眉心,想捋平,“你为何回来还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 “今日公主传召了我。”他想了想,还是直言不讳,“此人素来是个疯子,对我又心存执念,如今知晓你住在此处,我怕她会找你麻烦。” 想到日后潜在的祸端,心头难免沉重,沉默片刻,他又补道: “不过你放心,我有一支精锐部队只为我所用,日后你出门都可任你调遣。”絮絮叨叨说完这许多,仍觉不安心。 宋杳顺着他低着的姿势,也弯下腰,与他平视。下一刻,她忽然抬了抬脸上的面具,对着他做了个俏皮鬼脸。 孟槐安一怔,垂着的眼睫轻轻一颤,原本沉在心底的烦闷,被这一下撞得烟消云散。 “哎呀,我以为多大的事。”她面上轻松,眉眼弯弯,“你放心,她没办法拿我怎样。” “为何?” “因为...因为我自有办法应付。” 她说得坦然,心里却悄悄打鼓。好歹是系统派来的,总不至于真让她出事。可这话不能说出口,只能借着这份底气,哄他宽心。 再说了,她也不是任人揉搓的面团,人不犯她她不犯人。 “好啦,别闷闷不乐了。”她拉了拉他衣袖,“听说下月初便是皇家祭祀,今夜城外有放天灯,我们去看看好不好?” “好。”孟槐安这才听话地点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廊下,声音也一高一低,落在风里。 “我特意将这面具买回来,本想着在书房吓你,等你好久都不见你,不过没白费,最后还是用上了。” “都说了不要。” “你这人真是嘴硬,明明欢喜的很。” “没有。” “明明就有!” “没有。” “那我扔了它。” “...那是我的!” “对了,你再跟我说说,公主为何喜欢你?” “不说。” “说说嘛,说说嘛。”她拉着他的外袍跟在后面,眼里满是好奇。 被她缠得没法,孟槐安左右望了望,才压低声音,慢声道:“想听便凑近些,只许听,不许外传。” 宋杳忙竖起耳朵,又往近了挪了挪,生怕漏了一个字。 他唇角微勾,眼底荡开笑意,贴着她的耳说:“偏不告诉你。” 说罢,笑着快步走远。 “孟槐安,你奸诈!” 7. 异地恋 宝香楼灯火璀璨,觥筹交错间酒香氤氲,丝竹声不绝于耳。 私宴是兵部侍郎李烈所设,席间落座皆是昱朝中枢要员,推杯换盏间谈笑风生。 他身侧侍立一美人,眉眼含春、身姿窈窕,让人不得不频频侧目。 “恭喜大人又得佳人相伴。”刘敬之起身敬酒,满脸堆笑,语气谄媚,“侍郎大人坐镇兵部,调天下兵马,真乃国之砥柱。往后粮草调拨、押运路线,我司农寺全凭大人一句话,无不遵从。” 李烈淡淡颔首:“少卿有心了,祭祀大典前,北疆届时要增兵换防,务必将粮草送到汾水西岸,不得有误。” “下官谨记在心!”刘敬之连忙应下,语音又转作几分愁绪,“只是,广积仓近日支应颇繁,江南漕运又因风雨滞航。 仓中存粮着实吃紧,下官唯恐耽误北疆军务,心中日夜难安。” 一旁刑部官员适时举杯上前,试探问道: “近来京中流言四起,说东境兵力北调之后,沿途驿卒单薄,恐有匪类趁机作乱。 不知此事是否属实?若真有隐患,刑部也好提前布控,免得节外生枝。” 李烈不以为意地饮了一口酒,神色倨傲:“不过些市井谣言。东境虽抽走三千兵力北上,但沿途有驿站驻军,无碍大局。 你们刑部管好刑狱即可,军务之事,何需多虑?” 裴蘅端起酒杯,微微一笑:“大人所言极是。只是粮草押运一事干系重大,沿途若出了劫掠盗案,下官这边难辞其咎。” “押运走汾水西岸旧道,三百兵卒随行,再由司农寺派人全程护送,这点小事,翻不起什么浪。” 李烈挥了挥手,显然不愿再多谈军务。 那旧道近来常有流寇出没,只是李烈素来轻视,未曾放在心上。 刘敬之连忙附和:“大人思虑深远,下官自愧不如!有您这句话,下官便彻底安心了。” “去,给诸位大人添添酒,莫淡了这宴席气氛。”李烈扬扬手,示意身侧美人上前。 女子轻提裙摆,屈膝俯身,依次为席间几位大人添酒,倾身时肩头衣料不经意滑落,露出一道浅淡的旧伤。 这一幕,恰好被坐在对面的裴蘅看在眼里。 美人似是察觉,慌忙拢好衣襟,垂首退回李烈身侧,再不敢抬头。 宴席散时已近深夜,众人多带醉意,相互搀扶着离去。 裴蘅却并未随人流出楼,只借着酒意缓步绕至后堂,趁侍从不备,悄声将那名侍姬拽进屏风后的暗室,反手合上了门。 室外喧嚣立止,室内只余两人交缠的呼吸。 “公子这是做什么,若是被侍郎大人知晓,可是死罪。”侍姬僵着唇角笑了笑,丢出帕子去砸他。 面前之人好似没听到她的话,继续俯身向前压去。 他今日本就饮了不少酒,密闭的暗室里,除了浓淡交织的酒气,还浮着几缕若有似无的脂粉香,熏得人心头发紧。 太近,每多一瞬,便多一分窒息般的局促。 她的耳中只剩自己的心跳,一声重过一声,几乎要撞碎胸腔。 “公子再往前,我可要喊人了。”她咬牙伸手,想要推开他。 裴蘅握住她的手腕,反手扣回。 又勾起她的下巴,硬生生将她脸庞抬起,逼得她只能迎上他冷冽的视线,半分闪躲余地都没有。 “一定要将你这副皮囊撕下,才能同我好好说话吗?媚堂。”想起上次弄疼她,手上力度又不自觉放轻, “席后我借敬酒之机,把密药混在他杯中,给那老贼灌下了,边防图自有我安排的人去取。” “裴蘅,你疯了吗?那是他的私宅!” 他也不答,只弯腰打横抱起她,轻推后侧一扇隐蔽小窗,翻身跃出,落在早已停好的小舟上。 “不想被人发现,就把你那假面给我掀掉!” 裴蘅目光冷沉沉地钉在那副皮囊上,恨不得下一刻就捏碎这张假脸。 怀中之人沉默片刻,抬手揭下人皮面具,露出原本的容貌。 夜色浓重,二人都借着这昏沉的酒意,心照不宣地往前划去。 远处天灯升起,一盏接着一盏。 漫天星火错落,火光映在两人眼底,明明暗暗,照见了暂时的片刻安稳,也映着前路的未知坎坷。 同一夜,京外长街,却是另一番景象。 夜色微凉,城外路边站着不少衣衫单薄的寻常百姓,在风里瑟瑟发抖。他们脸上不见欢愉,只挂着几分疲惫与茫然,孩童冻得蜷缩在母亲怀里,哭声微弱。 他们也看灯,却不赏景,只是借着这一点光亮,盼着来年风调雨顺、日子能安稳些。 “槐安,我今日方知众生疾苦。”宋杳望着眼前景象,喃喃道。 风里飘来的不是烟火香气,而是饥寒交迫的苦涩。 暖光映着她精致华贵的服饰,也映着百姓冻得发紫的双手。 天灯照亮了夜空,也照醒了她一直被庇护在富足里的心。 灯下是流离人间,灯上是未凉祈愿—— 愿战事平息,愿饥者得食,愿离散归家,愿苍生安稳。 灯影悠悠向上,像是把所有苦难都托向夜空,把一点微光,留给还在苦撑的人间。 回去路上,邵广的案子再次密密麻麻爬上宋杳的心头,像无数蚂蚁啃噬,痛得她不能自已。 她叹了口气,无措地开口:“这权贵想要碾死一个平民,不过抬手之间。可想要保全一位贤臣,却难如登天。杯水车薪的帮扶,又能改变什么?” 孟槐安轻拍过她的肩头,安慰道:“总会有人,来改变这一切的。” —— 回到书房,孟槐安刚取过信纸,便瞥见角落立着一道身影。 “你扮鬼不成,一声不吭站在那里。”他无奈抬眼。 往日素来跳脱的人,今日却格外安静:“皇家祭祀前,北疆要增兵换防。三百兵卒护送粮草,走汾水西岸旧道。” “知道了,怎么了?心事重重的。” 裴蘅未应,继续说道:“边防图我已临摹过半,你打算何时启程?” “再过几日。” 裴蘅点点头,终是开口:“那丫头呢,你准备如何?近来公主对她也蠢蠢欲动,槐安,你的靠近,只会给她带来更多痛苦。” 闻言,孟槐安笔尖一顿,墨锋在纸上稍作停滞。 浓墨顺着笔锋缓缓坠下,在素笺上无声晕开,漫成一团浅淡的墨迹。 他低着头,面上未露半分波澜,只握着笔的手,久久未曾再动。 “从前只求在暗处遥遥护她一世安稳,可她既来了,我便再也不会推开。” 想到什么,裴蘅没再劝下去:“罢了,你自己权衡。” 孟槐安将写好的素笺细细折起,塞进鸽腿上那截细小竹管,信鸽温顺立于他掌心,羽翼微颤,似已懂归途。 他抬手轻送一把,就见那灰影一纵,振翅没入暮色,载着短短数行字,往远方飞去。 案上还搁着从宋杳手中夺来的面具,歪斜地对着他。 他怔怔望着,垂眸含情一笑:“便算我,自私这一回。” —— 天际刚泛起一抹鱼肚白,文武百官便身着朝服,依次步入大殿。内侍高声唱喏,珠帘则向两侧卷起。 天子着一身明黄龙袍,由近侍扶着登座,阶下百官齐齐跪拜,山呼万岁,声震殿宇。 他懒洋洋眯着眼,轻描淡写一抬手:“平身。” 百官起身垂首,殿内重归寂静。 “启奏陛下,祭祀大典礼部已筹备得当,请陛下一一过目。” 天子斜倚着龙椅,一手支着额角,沉声道:“知道了,交予永宁看着办便是,不必事事来问朕。” 片刻后,又有大臣出列,手持奏折躬身:“陛下,边关粮草告急,流民日增,臣请速拨银粮,以安民心。” 他一扫阶下,不紧不慢开口:“户部尚书。” “微臣在。” “听闻令郎新近入仕,不如刚好往江南走一趟,历练历练。朕会遣宋大人同往,且宽心 。” 堂下人连忙俯身:“谢陛下隆恩!臣定嘱犬子勤勉任事,不敢有负陛下重托。” “陛下,”孟槐安开口打破满殿寂静,上前屈身,“如今北疆、西境诸关骚乱不断,边防事关社稷安危,不可不察。臣请旨前往巡阅。” 天子眸中微凝,并未立刻应允,只细瞧着阶下俯首躬身的大将。 纵是功勋盖世的将军,终究也得俯首君前。 沉吟片刻,才满意松口:“嗯,边防之事确实该看看,准奏。你且去,早去早回,莫要耽误太久。” “臣,领旨。” —— “北疆?”宋杳闻言骤然抬眼,语气难掩惊诧,“何时启程?非去不可吗?你走了那我怎么办。” 开什么玩笑,他走了,系统若是派任务,不会还要她策马去北疆吧! “槐安,带我一起走,好不好?”她几乎是央求着眼前人。 孟槐安一怔,显然没料到她会这般开口,心头一软,几分意外几分酸涩漫了上来。 望着她真切的眼神,还是无奈抽回手:“边塞苦寒,关隘凶险,此行本就是探查兵备,刀光剑影在所难免。” 他声音压得很低,满是不忍:“我分身乏术,护不住你,不能带你去。”顿了顿,又许诺,“至多两月,我便回来。” 宋杳拢了拢空荡的衣袖,原本亮着光的眸子一点点暗了下去。 完了,她根本不会骑马啊! 一回到院中,她便坐在秋千上,盘算着该如何强筋健骨。 毕竟那可是边塞,就算驾马,凭她现在这副身子骨也是断断受不住的。 霜降刚从外回来,见她一人独坐,便道:“小姐,你怎么今日回来的这么早?” 见是霜降,她当即直起身,急声开口:“霜降,孟槐安今日同我说他要去边塞巡防两月。” “那小姐可是要一起动身?我去收拾行李。” 宋杳摇摇头,叹了口气:“他说边塞未知太多,不能带我同去。” “那小姐是怕他此去变心?” 若是他变心,系统做得出来让她去策马挽回,那确实是怕他变心。 想到这里,她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拂着绳索,点点头:“算是吧。” “那还不简单,小姐送他一件定情信物便好了。” “定情信物?” “对呀,书上都这么写的,烈女怕缠郎,好汉怕娇娘。远行赠物,纵是千里,也能念着对方。” “...哎,你别说,好像是这么回事哈霜降,那我现在上街买个。” “哎哎哎小姐,我话还没说完呢。”霜降连忙拉住就要动身的宋杳,“这定情信物当然要有你们共同的回忆才行,否则怎么能叫定情呢?” “可我跟他,并没有什么共同回忆啊。” “你这段时间不是日日同孟公子相处吗,难道就没有什么记忆深刻的时候?” “记忆深刻...的时候。” 宋杳猛地想起了那张遇水四散的话本,“颠鸾倒凤,夜夜同衾”一行字猝然浮现,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小姐你怎么了?可是想起来什么?” “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她慌乱地摆摆手,又别开脸,借着微风想将自己吹冷静一点。 “啊,那可就难了。或者要不,你亲手给孟公子绣个香囊,一针一线倒也皆是情深。” “我瞧这个比那个可以,霜降,你教我,我现在绣。” 这一绣,就是大半夜。 “错了错了小姐,这里针脚歪了。” “这条尾巴要用这色丝线,又绣岔了。” 直至后半夜,才算勉强完工。宋杳拿起香囊左看看右摸摸,爱不释手。 “好看好看,栩栩如生,还是小姐聪明,把香囊绣成灯笼模样,果真别出心裁。”霜降欣慰点头,“这下别人再怎么送,都远没有小姐这个别致。” 她本想等明早走时再送,可霜降偏说,香囊能等,情意可等不了,推着她便往孟槐安书房去。 8. 下江南,遇故人 夜色渐沉,万籁俱寂,书房窗纸上最后一点烛火轻轻晃了晃,终是灭了。 “我就说太晚了,人家已经睡了。”宋杳转过身,正准备悄声回自己院落时,身后木门却忽然“吱呀”一声轻响。 晚风吹动庭中树影,他披着一身清浅月色,从暗处走了出来:“阿杳,我一直在等你。” 方才压下去的欢喜与忐忑,此刻却不知道在哪处悄悄蹿了起来,撞得她心慌意乱。 她没回头,只偏过身,带着几分羞赧,别扭地将攥在掌心的东西往前递了递,声细如蚊: “给你的。” 天呐!羞死人啦!! “咚——” “咚——” 不是吧,送个香囊他就激动成这样,心跳得也太快了。 等等,这是我的心跳吗? “咚——” “咚——咚” 看来下次还是得去街上买,自己绣的终归是要紧张些的,心都要跳出嗓子眼儿了。 孟槐安接过还留有她余温的小灯笼,跟给她买的那盏一模一样,寒柏的香味透过香囊扑鼻而来,他指腹抚过绣纹:“你亲手绣的?” “顺手就随便做了一个,听霜降说边塞苦寒,沉香可助眠。”她头垂得更低,脚尖无意识地在青石地上蹭着,“嗯,你不嫌弃就带着吧,丢了也没事。” 见他没应,又小声补充道:“不过绣的可久,你丢也戴一日再丢。” 收回手时不知该往哪儿放,只得局促地捏住裙角。 “我会一直带在身边,好好珍惜。”他声音压得低哑,却字字清晰。 “叮——” 【孟槐安好感度+200】 果然还是要听霜降的,这趟真的没白跑。 宋杳唇角悄悄上扬,耳尖还烫着,忍不住回头偷偷抬眼瞧了他一下,又飞快低下头,两指快速绞着衣摆。 “槐安,那我等你回来。” “好。” 月色彻底洒满庭间,落在两人肩头,压得谁都未再开口。 —— 军队是次日一早启程的,她睡到日上三竿没赶上去送。 “已经走了吗?”宋杳拢着衣襟,心虚地问霜降。 “走了,小姐。”霜降一面为她布菜,一面轻声回禀,“听说军队在城门外候了许久,旁人都说,大将军是在等什么人。” 宋杳筷子一顿,心头像被什么硌了一下。 下一瞬,又收回思绪,忽然抬眼:“霜降,从明日起,我们开始绕着广陵晨起疾行,强身健体。” “明日不行。”霜降毫不犹豫。 “为何?” “老爷没同您说吗?陛下遣他前往江南督办粮运。留你一人在广陵,他不放心,说要把我们一同带上。” “江南?”宋杳一怔。 那策马去北疆岂不是更远了?得跑多少个广陵才能锻炼回来! —— 江南一行走的是水路,两岸青山相对,绿树成荫,风从江面徐徐吹来,水汽混着荷香。 船行平稳,身后岸上人影渐小,唯余一江春水向东流。 河面舟行如箭,到了夜里亦不停歇,只闻水声川流不息,船身破浪前行。 不过数日,已近江南地界。 甲板上,阳光被舷窗切得一明一暗。 “小...小姐,我们...为什么要搬两块铁石下江南?” 两人气喘吁吁地将玄铁丢在甲板上,这是宋杳特意寻来铁匠,按她要求打制的,方方正正,便于提握。 霜降累得双手往后一撑,瘫坐在地上不想起身,抬手擦去额角细汗,再用另一只手帮宋杳扇风。 宋杳尴尬地摸摸身旁玄铁,讪笑道:“我这不是想着,出门在外人心难测,多练些力气,总没错。” “可我们不是有随行护卫吗?”霜降满头大汗地问她,“况且孟公子也安排了一队人马。” 她赶忙咂舌,一副霜降你不懂的表情:“他人终归是他人,自己的命,还是握在自己手里安心。” 这江南人生地不熟的,她可不敢绕着跑。 但是万一哪天任务就来了,她也不能毫无准备。 正说着,一片阴影忽然覆下来,挡住眼前天光,宋杳仰起头往后望去,就见一道修长的身影立在身后。 “宋姑娘,好久不见。” 蒋为微微弯腰,客气地对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宋杳赶忙起身,霜降也迅速为她掸了掸衣上尘灰,立在她身侧。 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这位曾在宝香楼欲出手相救的公子。 “蒋公子怎么会在这?”宋杳还是礼貌地笑着开口。 “陛下命我与宋大人同往江南,历练一番。” 宋杳这才知道,原来蒋为也在朝中任职。 他说话总是这么文质彬彬,像把那些文人墨客的繁文缛节,反复嚼碎吞下过。 不知为何,宋杳总觉得每次与他相处就浑身不自在:“那公子请自便,我们先回舱了。” 她实在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来寒暄,本就与蒋为只是一面之缘,再多言语也是多余。 “宋小姐。”蒋为忽然喊住她,目光落在她脚边那两块铁上,微有笑意,“你的雅玩,似乎忘了。” 宋杳回过头苦涩地笑了笑,咬着后槽牙跟霜降一起,颤颤巍巍地又将铁扛回船舱去。 —— 官船靠岸,来迎的是两江总督赵无为。 他一身簇新官袍,率布政使、按察使并府县一众属官静候岸边。 待官船泊岸、踏板铺定,又率僚属齐步行礼:“臣两江总督赵无为,恭迎各位大人驾临江南。漕运要务,地方诸事,皆已整备妥当,恭请大人登岸示下。” 说罢侧身抬手,亲自引道,一路甲士仪仗开道,沿岸百姓肃立道旁,不敢喧哗。 她们被安排在了朝廷专供高官暂住的驿馆内。 只刚坐定,便已有漕粮账册、地方民情文书陆续呈送上来。 名义上虽是收粮,明白人都知道是来走个过场。 当然也有不明白的人,比如宋杳。 在驿馆内坐着能收到什么?她亲点了几名护卫,跟霜降改换寻常装束,悄悄从侧门溜了出去,亲自往乡间查看农户生计与收成实情。 乡间小路不似官道阔达,加上连日梅雨,早被泡得泥泞不堪。一脚踩下去,软泥裹着鞋履深陷,稍一用力便能溅起浑黄泥水。 这一路走得吃力,但收粮场 景映入眼帘更觉揪心。 “官爷,真的没有了,连日梅雨,稻子全烂在田里,收上来的全是霉谷,一家人就指这点糊口,实在拿不出粮了啊!”那农户跪在地上连连磕头,也不觉痛。 差役见他不放手,一脚踹在他肩头:“上头有令,江南漕粮一粒不能少!是霉是烂,那是你的事,不是朝廷的规矩!” 雨水顺着他皂靴滴落,混着农户额头的血渍,在泥地上蜿蜒出一道红。 缩在屋内的老妇见求情不成,抱着孩童往前冲去,哭嚎道:“官爷开恩啊!家里已经断粮三日,再把谷收走,我们全家只有饿死的份,求求您,求求您留一□□命粮吧!” “饿死?那是你们命贱!耽误了漕运期限,我们掉脑袋,谁管你们死活。来人,给我搜!但凡有一粒粮,全都装车运走!”他一鞭子挥去,哪管是妇人还是孩童。 差役蜂拥而入,翻箱倒柜,把仅有的湿谷、糠皮尽数抢走,农户们全部围上来哀声求告,屋内一片哭天抢地。 “再敢拦路,以抗漕论处,统统抓去坐牢。”领头官差看着眼前一群面黄肌瘦的人,挥鞭呵斥道。 宋杳刚走到村口,便撞见了这一幕。 她不是官,不能直接下令免粮,可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百姓在眼前被夺走生路。 “小姐,怎么办?”霜降声音发颤,拉了拉她衣袖。 “先救眼前吧。”宋杳深吸一口气,对身旁护卫道,“用你的令牌,去把领差管事叫来。” 护卫依言上前,亮出令牌。 那差役虽有不屑,但看将军府令牌威势,也不敢怠慢,不情不愿地引着管事过来。 管事对宋杳行了个不甚恭敬的礼,语气傲慢:“这位姑娘,你有何见教?” 宋杳也没在乎,目光扫过他身后那一车抢来的霉谷: “此乡连月梅雨,稻禾尽烂,你今日将这点口粮抢去,这一村人活不过旬日。真闹出事来,两江漕粮大案在前,你担待得起吗?” 见领事缄口不答,她顿了顿,抛出筹码:“今日缺额,我以家父在江南的皇商商号备粮补足。你们先回去交差,不许再扰民。” 见份额补上,差役也不好再多说什么,狠狠啐了一口,挥手带人撤去。 村民惊魂未定,见此状况,纷纷伏地叩谢。 老妇拉着宋杳的衣角,孩童怯生生望着她,泪眼婆娑,千言万语都哽在喉咙里。 宋杳望着满地狼藉与那一屋老小,安抚道:“明日起,村口会设粥棚,愿修堤理渠者,皆可领食。家中霉谷湿稻,我商号也尽数收来,换些粗粮度日。” 但她心里清楚,这不过权宜之计。 要想真正救这一方百姓,还得把灾情与漕弊,原原本本递到能管事儿的人手里。 树影深处,蒋为伫立一旁,刚才那幕,他尽收眼底。 “公子,这宋家小姐,倒是个奇女子。”身旁小厮低声道。 蒋为嗤笑一声,声音被雨声吞没大半:“以为凭一腔善念,便能在这世道上做大善人? 殊不知,这世道,最容不得天真。” 他俯身在小厮耳边,低声交代了几句。 话音落,雨丝更密,他收回目光,转身,缓步走入雨影,打道回府。 9. 人心险恶 回到驿馆,宋杳当即伏案挥墨,洋洋洒洒写下大篇陈情状纸,笔锋起落间,尽是乡间所见的惨状。 “爹爹可回来了?”她将信笺仔细折好,揣进袖口。 “回来了,小姐。”霜降心头莫名一紧,总觉有什么事要发生,一颗心悬在半空,落不了地。 宋杳刚起身整理衣袍,宋思稷便已推门而入,袖口还沾着点未干的泥点。 霜降识趣地阖门退至廊下。 “爹爹!” “杳杳。” 二人异口同声,宋思稷望着女儿纯良温软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欣慰,可这份暖意很快又被满腔无奈覆去。 他走上前,掌心抚过案上未干的墨迹,良久才开口:“杳杳,爹爹知道你心善,见不得这些农户受苦,想救他们,这份心意,爹爹懂。” 宋杳听得心头一暖,忙不迭地伸进袖口:“爹爹,状纸我已经写好了,只要递到京城,让陛下知道江南实情...” 可手还没来得及抽出,宋思稷的声音便再次响起,将她送到嘴边的话打断。 “但你可知,举世皆浊,独清难立?”他抬起头看向宋杳,语气添了几分劝诫,“当年屈原倒是忠心楚国,锐意革新,可最后落得个什么下场?” 什么下场,他没再继续说下去,但宋杳知道,最后屈原流放沅湘,满心悲愤投江而死,而楚国,也终究一步步走向了灭亡。 方才还挺直的脊背被这句话压得不成型,整个人都乜斜了下去。 宋思稷闭目轻叹,再睁眼时,只剩一片沉寂的认命:“为父并非不愿为你递信陈情,只是这世道,早已不是凭一颗真心便能扭转的。” 顿了顿,他继续开口:“你这三页状纸,递上去只会被当成废纸,非但救不了人,反倒会连累自己。” 状纸滑落,那几张薄纸飘在空中无所依,摇摇晃晃才躺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可灾民不能等”,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明日以工代赈你照常去办,爹爹会知会商户那边,收湿谷时每石多给两升粮,再拿出咱们家的私粮,悄悄补给那些最病重的老人孩子。我们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他拍了拍女儿垮下的肩背,步履沉重地走了出去。 屋内只剩宋杳一人。 她俯身捡起那几张状纸,重新摊开,白纸黑字眼下看来却极尽讽刺。 是啊,她是有心救人,可众人皆醉她独醒,又有什么用呢。 想起那些饿到面黄肌瘦的孩童,那些绝望落泪的老人,想起自己写下的字字句句。 她第一次觉得无力深深裹挟着她,双手环抱将脸埋进膝内,什么都不想再去思考。 霜降在廊下听见动静,推开门,默默守在一旁,安抚地抱了抱宋杳。 —— 梅雨带来的潮湿漫长且痛苦,腐烂的霉味顺着雨丝无孔不入。 施粥棚前,铁锅冒着微薄的热气,热气借着雨丝缓缓升起,心底那点希望却沉甸甸下坠。 宋杳低头给流民盛粥,她问身旁一位拄着拐杖的老妇:“阿婆,家里的湿谷,有没有商户来收?” 老妇叹了口气,抹了把眼角:“收是收,可压得太低,一石湿谷只给半石干粮,不够一家老小塞牙缝的。” 宋杳心头一涩,正想再说些什么,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道旁茅棚后,几道身影鬼鬼祟祟地晃动。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几人忽然从茅棚后冲了出来。 他们衣衫破烂,乍一看与其他饥民别无二致,可个个手中都握着粗棍绳索,一上来便直扑宋杳。 “抓了她!抓了她去换粮!不然咱们都活不成!” 为首的人率先发令,那声音洪亮,毫无饥民的沙哑,倒像是受过训练的差役。 护卫立刻抽刀上前拦护,可对方人多势众,又借着田埂湿滑,乡民混乱的掩护,故意冲撞流民,制造混乱,几下便将护卫缠开。 霜降见状,立刻扑上前想护着宋杳,却被一人狠狠踢在膝盖上,跪倒在地,疼得站不起来。 一人趁机上前,擒住宋杳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能扯下她半边手臂,强行将她往侧边的山坳拖拽。 宋杳奋力挣扎,衣袖被撕裂,手肘蹭在泥地上,火辣辣地疼,她又高声呼喊侍卫,却被对方捂住了嘴。 就在此时,不远处林木枝叶忽然微动,一道白色身影疾掠而来,正是蒋为。 可混乱之中,不知谁推搡过猛,脚下泥地一松,两人竟一同失足,顺着湿滑的坡地滚了下去。 坡下是个被荒草掩盖的旧山洞口,藤蔓密布,一掉进去,洞口的光线瞬间被遮去大半。 外头的打斗声、呼喊声越来越远,渐渐被山间的风声取代。 洞内阴暗潮湿,空气里满是土腥与霉气,只有几缕微弱的天光从藤蔓缝隙漏入,勉强能看清周遭的景象。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宋杳摔得头晕目眩,手肘的伤口渗出血来,沾了满手泥。 她刚撑着石壁想站起身,身旁的草丛又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紧接着,一条小臂粗的毒蛇吐着信子,朝她一步步逼近。 不是吧,怎么会有蛇! 宋杳吓得连连后退,直到肩背撞上冰冷的峭石,再无半分退路。 慌乱中,她急忙脱下身上外衫,胡乱地朝蛇头罩去,双脚踩住外衫,不让毒蛇挣脱。 紧接着,她敛声屏气拔下银簪。 没想到霜降为她挑的绾发簪,此刻却成了救命的利器。 毒蛇在衫子里剧烈挣扎,她也害怕不已,但还是咬着牙,逼自己感受手下的动静。 等蛇头倏然窜向衫子的瞬间,她手腕一沉,将银簪狠狠扎进了蛇头。 一下、两下、三下,直到蛇身瘫软,不再动弹。她才松开手,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望了眼身后之人,蒋为蜷在阴影处,不吭声。 宋杳面上虽冷静,手却抖得控不住,她拔下簪子,嘶哑安慰:“没...没事,已经死了。” 蒋为坐在石上,手掌几欲按上腰间短刃,又松开,最终只是静静看着。 以为她会尖叫崩溃,会开口求助,会吓得四窜,可都没有,她甚至都没看他一眼。 “你不怨我没帮你?”他终于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怨?”宋杳将簪子随手在草叶上擦了擦,才彻底转过身,认真打量起身后人。 这蒋为一看便是贵公子出身,素来养在府中,恐怕连蛇都没见过,说话都文绉绉的,靠他帮,那她早被蛇咬死了。 但人家毕竟还坐在这,话也不能说得太直白了。“倘若今日你不在,我总不能就这么被咬死去,况且人皆有畏惧之物,我为何要怨你。”她收下那点后怕,丢了个笑给他。 蒋为是奉命前来刺杀,此刻她身陷绝境,正是最好的时机,可他却没有半分手起刀落的念头。 看着她浑身泥污,却依旧挺直脊背的模样,心头那层为使命筑起的硬壳,无声地裂开一道细缝,好像有什么涌了进来。 那点坦诚与坚韧,像几颗石子抛在湖面,激起圈圈涟漪。 外头雨不知何时停了,洞内只剩两人微促的呼吸。 破云而出的光线透过藤蔓洒在她微乱的发间,沾着泥点的衣摆被照得柔和,连带她指尖那支染了薄血的银簪,都泛出一点细碎的光。 宋杳微微仰头去接那点光亮,他就坐在阴影里看着她,方才那点因她坚韧而生的触动,被这束光一照,变得更加清晰滚烫。 她跟别的闺阁女子,似乎也不大一样。 蒋为慌忙移开目光,声音比平日更轻了几分:“雨停,他们该寻来了。” 宋杳没察觉他心底翻涌的情绪,只望着那束光轻点了点头,弯腰捡起地上的外衫,简单擦了擦身上的泥污。 —— 没过多久,洞外便传来了护卫的呼喊声。 众人七手八脚用藤蔓将两人拉上山坡,宋杳一身泥污,鬓发散乱,手肘的伤口还在渗血。 护卫们一拥而上,急声询问安危,霜降更是扑过来,抱着她的胳膊,哭得眼眶通红:“小姐,对不起,是奴婢没护好你!” 宋杳还是像以前一样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不怪你,是他们太狡猾。” 而方才那伙假扮农户的绑匪,早已被蒋为带来的亲信控制住,一个个按倒在地,双手反绑。 头目抬眼看向蒋为,眼神示意他做下一步指令。 按照原计划,此刻应该直接下令“乱民拒捕,格杀勿论”,将这些绑匪全部灭口。 再把所有脏水泼到流民身上,死无对证,彻底掩盖刺杀的真相。 蒋为沉默片刻,目光扫过众人,却只平静开口:“不过是灾年饥民作乱,不必赶尽杀绝。押下去交由地方官处置,仔细审问,莫要冤枉了人。” 头目一怔,显然没料到他突然改了命令,也不敢多问,只得应声带人押走。 回去路上,霜降一个劲地自责,又痛骂饥民不知好歹,宋杳握紧她的手摇摇头:“那些人出手利落,步法稳准,跟我们那天所见的农户根本不是一类人。” “那小姐意思是...” “是有人蓄意谋害,但我现在也没法确定到底是谁在背后动手。” “那状纸还递吗?”霜降担忧地问道。 “递,当然要递。”宋杳掀起车帘,看向外面狼藉的模样,“今日之事倒是让我明白,坐以待毙就是等死。 爹爹说的没错,仅凭我们,改变不了什么,但我们可以找能改变的人。” 她将状纸递给霜降,语气郑重:“你立刻安排最可靠的亲信,快马加鞭,将这封信送到三法司刑部裴侍郎手中,他,自会有法子。” 她也不知道裴蘅是否有办法,可梅雨虽寒,也总有放晴的一天,孟槐安不在她只能寻他了。 霜降接过那封被揉得皱巴的信封,擦去上面粘住的泥印,认真点点头。 10. 计划有变(上) 宋思稷听闻女儿遭流民劫持、失足坠洞,放下公务就赶了过来。 这是宋杳第一次见他发火。 驿馆内气压低得骇人,护卫、管事与随行之人齐刷刷跪了一地,无人敢抬头,他并未嘶吼: “我让你们随行,是护她周全,不是让她在你们眼皮子底下被人掳走。” “若今日晚一步救她,她便可能葬身洞中,或是被歹人所害。” 他猛地将茶杯顿在案上,茶水溅出,声响清脆刺耳。 “你们便是有十条命,都赔不起!” 他抬眼扫过众人,冷声道:“此番暂且记下。再有下次,不必回来见我,都滚下去!” 宋杳知他是真心为自己担忧,放轻脚步走到身边,拽了拽宋思稷的衣袖。 “爹爹,别气了。” “你还知道过来?险些连命都丢在外面,可知我有多后怕?”宋思稷没好气道。 “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吗?往后我一定乖乖听话,再不叫爹爹为我提心吊胆。”说着,宋杳起身转了个圈,像是验证刚刚的话。 想到女儿在山洞里受的惊,一腔怒火瞬间化作满心疼惜:“你阿娘去得早,徒留一个你。若是让她知道连你都没护好,百年后我哪还有脸见她。” 宋杳靠在他肩头,轻声应着:“我晓得,以后不会了。” 宋思稷拍过女儿发顶,余悸未消:“眼下瞧着,倒不如将你留在广陵安稳。杳杳,过几日爹爹忙完,便带你回家。” “好,都听爹爹的。” —— 入夜,霜降匆匆从暮色归来,她凑近宋杳耳边低语。 “都死了?”宋杳放下手中握着的玄铁,接过霜降递来的帕子,扶着椅身坐下,“怎么死的?” “画押的官差说是服毒,入牢前虽搜过身,却不知那人早将毒囊藏在臼齿缝隙,想来是行动前便含在了口中。” 宋杳压着声自语道:“那可就死无对证了。” “小姐,会不会是蒋为?当时只有他突然出现一直紧跟着小姐。”霜降见她额间薄汗,又替她摇扇降温。 宋杳站起身走向窗外,对面阁楼的烛火还亮着,未曾熄灭:“眼下还未可知,我与他无冤无仇,他为何要害我?一同掉下洞穴时他大可以动手,但他没有。” 在广陵要捉弄她的人太多了,但能一路追来江南,必定不是小打小闹这么简单。 是永宁吗? 但她是公主,若要对她下手,倒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她伸出指尖,拭去窗沿一层浮灰,又继续开口:“但是也难说,是不是他布的一场更大的局,等我上钩。” “信送出了吗?” “已经送去了。”霜降点头。 宋杳合上窗,回身坐回椅上:“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万事小心就好。” 望着眼前眉眼笃定之人,霜降心头忽然泛起一阵恍惚。 这真的还是她伺候了多年的小姐吗? 从前的小姐性子怯懦,遇事从不反抗,那时候她只能替她干着急,生怕这般的软弱会让她受更大的委屈。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落水,对,落水后小姐就跟以前不一样了。 不再是那个受辱还要散帖子赔礼道歉的小姐了,现在就连她也需要被小姐护在身后了。 宋杳回过头,见霜降怔忡的还站在窗前,笑了笑:“霜降,发什么呆?” 霜降连忙回神,眼眶微热,躬身应道:“小姐,没什么,只是觉得,您近来好像不一样了。” 不一样了,变得更耀眼,更让人忍不住想追随、想守护了。 霜降暗暗在心里立誓,往后一定要更用心地护着小姐。 另一间屋子里,气氛却没这么祥和。 “是你提前下的毒?”蒋为探出头,确认四下无人,才问向眼前人。 蒋冉双手负在身后,踱着步子慢悠悠坐下:“知道哥哥优柔寡断,妹妹自然要先为自己,为蒋家铺好后路。” “我的事不需要你插手,管好你自己。” 身后人冷笑一声:“你的事?只怕哥哥是溺在这江南温柔乡里,把公主殿下的嘱托都抛之脑后了。”她拍桌而起,“为何不杀了她?” “蒋冉!” “蒋为!” “别告诉我,你是对那贱人动了心。”蒋冉下巴抬得老高,眼尾斜斜往下睨人,半分正眼都不肯给。 蒋为没看她,只偏过头说:“动不动心,与你何干?” “哥哥爱上谁自然与我无关。”她摊开手,又顺着椅身坐下,“不过你觉得谁会看上一个对自己充满算计与利用的男子呢?” 像是抓到了面前人的软肋,她毫不顾忌地就刺了进去。 “既然哥哥舍不得,那妹妹就替你,替公主殿下,去了这个眼中钉、肉中刺。” “这是公主殿下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私心,殿下可没再下令杀她。”蒋为也毫不客气地回怼回去。 见他说这话,蒋冉失控地冲他吼道:“是我的意思又如何?我就是恨透了她,杀了她才能以泄我心头之恨。” “啪——” 清脆的耳光划破了黑夜的争执,蒋冉僵在原地,整个人都顿住,像是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转回头时,眼底未散的狠厉瞬间被滔天震惊淹没。 “你为了她,打我?” 她双目赤红,崩断最后一丝克制,厉声嘶吼: “蒋为!我才是你妹妹!” 望着她夺门而去的背影,蒋为心口一阵发闷,良久才无力地挥挥手,示意门口护卫:“去看着点,别出了事。” 廊下夜风穿过,烛火摇曳。 他望着空荡的门口,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个同样倔强得不肯低头的小身影。 蒋冉本就不是他亲生妹妹。 十岁那年他随父亲出游,在道旁遇见了她。那时的蒋冉才堪堪及他的膝头,小小的一团,跪在马车前不肯起身: “求贵人收留,小女愿终身为奴,只求一具薄棺,葬下母亲。” 每一次低头都磕得用力,几乎要刻进土里,额角很快渗出血丝,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伏在车前,一动不动。 “只要能葬母,小女愿做牛做马,绝无二心。” 声音嘶哑干涩,带着哭到脱力的颤抖,一字一句,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于是,他把她带回了府。< /p>官场势力盘根错节,你争我夺,暗流汹涌。他要做朝廷最锋利的一把刀,而蒋冉,便是护刀之鞘。 她也确实做得出色,替他平了旁人无端猜忌,挡了朝局明枪暗箭,更护住他,不被这乱世浊流磨成一把只知杀伐的利刃。 可这鞘,护他久了,竟也慢慢生出了自己的心思。 她想护的,不再只是这把刀的锋利,而是握刀之人的心与性命。 她不愿再眼睁睁看他被人驱策,沦为皇权争斗的棋子。更不愿他一味挥刀,最后落得身败名裂、不得善终。 有一天连他都发觉,自己也摸不清身边朝夕相处之人的心思时,已经太晚了。 风停,烛火稳定下来,那些幼时的回忆也褪去了。 —— 裴蘅收到信封时,宋杳已经在回广陵的途中。 前天他以核查边军将领侵吞军饷、虚报粮草一案为由,亲自向天子请旨,入兵部档案库核查旧档。 兵部档案库外,值守武官虽验过文书与腰牌,但神情依旧戒备,步步紧随。 按之前说辞,裴蘅神态自若道: “此案疑点在于边军耗粮与朝廷拨付数额对不上。需核对近半年北疆、东境粮草调拨明细,及各仓起运结存底册,再与边军上报消耗逐一印证。” 他语气坦荡,理由也合情合理,值守武官虽仍寸步不离,却也不再多生疑虑。 引他入内,寻出标注“全国各战区兵力台账”“粮道调度总册”的密档供他查阅。 两册均以黄绫为封皮,盖有兵部大印,非奉旨不得私阅。 裴蘅一页页缓缓翻动,目光看似在核对粮草数字,实则飞快记取关键内情。 按兵部规制,档案库守卫每隔一炷香时间进行换班交接。 这片刻空当,库内值守最为松懈,也是唯一可动手的时机。 趁着众人清点核验腰牌文书的间隙,裴蘅袖中滑出一方素绢,借着书架阴影,飞速在绢上抄录: 广积仓现囤粮四百石,每日起运北疆三十石,粮道长径三驿,每驿驻兵五十人。 东境守军现余一千五百人,统归刺史王秋来节制,每月支粮由司农寺直运,不经州府中转。 字迹细密紧凑,一字不落。 抄录完,他迅速将绢纸折叠数层,悄无声息塞入随身携带的刑部判案卷宗夹缝中,再用浆糊边角轻轻掩住,外表看去与寻常公文无异。 不多时,守卫换班完毕,库内恢复戒备。 裴蘅合上密档,对值守武官道:“关键数字已核对完毕,余下需带回刑部与旧案比对。” 他抱着厚厚一叠看似寻常的判案卷宗,步履从容走出兵部档案库,一路畅行无阻。 —— 入夜,月色在阴云的遮盖下忽明忽暗。 宴席刚散,李烈半搂半扶着舞姬回了侍郎府,今日她席间一曲《霓裳碎》,看得他心痒难耐,此刻全当捡了个绝色美人。 舞姬温顺地随他进了卧房偏院。 李烈歪在软榻上,还在絮絮叨叨说着席间闲言,语气里满是得意。 “娇娘舞姿绝佳,本就该留在府中伺候。今夜哪儿也别去了,好好陪我尽兴。” 11. 计划有变(下) 他伸手刚想去碰她的脸颊,就被媚堂微微侧身避开。 她顺势端起桌上的茶盏,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大人酒意浓了,先饮口清茶压一压,莫急,今夜有奴家陪着呢。” 递杯时指尖微倾,将秘药悄无声息兑入茶中,动作流畅自然,毫无破绽。 李烈不疑有他,接过一饮而尽:“还是娇娘贴心。” 不过片刻工夫,药力便已发作。 只瞧见他眼神渐渐涣散,面上泛起潮红,浑身轻飘飘如坠云雾,显然已陷入致幻状态。 嘴里还喃喃着不知所云的醉话,没多久便卧在软榻上,沉沉睡去。 媚堂蹲下身,伸手探过他鼻息,又按了按他脉搏,确认彻底昏睡无醒转可能,才一脚踢了过去:“腌臜东西,也配碰我。” 她身形轻闪,避开侍卫巡守,翻窗潜入书房。 李烈既身为兵部侍郎,那关乎粮道、调兵的机密文书,定然藏在这书房之中。 她指尖抚过每一个抽屉,轻轻拉开,里面皆是寻常的书信,还有几卷无关紧要的兵部公函。 又摸索着桌面的纹路,找到一处隐蔽的机关。按下后,暗格缓缓弹出,里面却只有几锭银子和一封私人书信,依旧与粮道、调兵无关。 书架上摆满了经史子集,还有不少兵部的典籍,她逐一层翻阅,目光飞快扫过每本封面与内页,生怕错过任何一处藏文书的痕迹。 甚至抽出几本书,上下晃动,查看是否有夹层,掌心摩着书脊的纹路,确认没有异常。 怎么会找不到? 这老货把东西藏哪了,难道不在书房? 她心头掠过一丝疑虑,但手上动作却未停下。 李烈酒后曾提及粮道,如此重要的事,定然会有记录,或许是藏得更为隐蔽。 正想着,桌案油灯旁,一个紫檀木笔架吸引了她的目光。 笔架造型奇特,分为三层,每层都有凹槽,除了插着的几支毛笔,其余凹槽皆是空的。她伸手拿起笔架时,察觉到笔架底部有轻微的松动。 拆开笔架的底座,里面果然藏着一张折叠得极为整齐的麻纸,纸张泛黄,上面用小楷写着密密麻麻的字迹。 她心头一喜,连忙展开麻纸,借着油灯的微光细细查看。 上面清晰标注着从广积仓运往北疆的粮道路线,途经汾水沿岸三个驿站,每日运粮三十石。 可在路线末尾,有一行墨色较新的字迹,显然是近期才添上去的: “为避汾水沿岸匪患,粮道改走东侧山道,途经两驿,调东境守兵三百人沿途护送,每日运粮数额不变,即日起执行。” 原来如此。 她心底闪过一丝了然,将一切复原,又悄声溜回卧房,再出来时已换上一副羞涩模样,低头快步离去。 侍卫见惯这种场面,只当是寻常侍妾,并未阻拦,任由她身影消失在回廊深处。 必须想办法赶紧把这个消息递出去,但是没有驯熟的信鸽能直飞北疆,眼下槐安也不在广陵,她还能找谁呢? 脑中纷乱如麻,一个名字却不受控制地,硬生生撞了上来。 裴蘅。 心底瞬间泛起一阵复杂的涩意,又闷又沉。 不行,她不去。 可眼下,能在片刻之内调动暗驿、八百里加急传信北疆的,整座广陵,唯有他。 除了他,她无人可找。 理智与纠结在脑海里反复拉扯,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所有挣扎都被强行压下。 不能再犹豫了,多拖一刻,槐安便多一分凶险。 她咬了咬牙,终究还是转身,朝着裴府而去。 站在裴府门前,媚堂深吸一口气,吐出所有抵触与慌乱,抬手在门上极有节奏地轻叩了三下。 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细缝,暗卫探出半张脸,凶神恶煞。 媚堂压着声,报出只有核心密线才知晓的切口,那是她从前偶然得知,本以为再也用不上了。 暗卫神色微变,侧身让她入内。 穿过两道回廊,便见书房灯火通明。 “主子,媚堂小姐来了。”暗卫迅速合上门退下。 裴蘅正立在案前,手边摊着刚从兵部带出的密档,听见手下来报时,心头一顿。 灯火昏黄,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影子恰好落下,笼住背后而立的媚堂。 明明是生死攸关的消息,到了嘴边,却先被那股不愿向他低头的难为情堵得一滞。 媚堂抬眼望着裴蘅挺拔的背影,一字一顿: “北疆粮道已改,事关重大,我只能见你。” 听到她的声音,裴蘅转过身来,目光却先落在她易容后的脸上。 那眼神没有半分温度,像一把刀,将她从上到下细细刮了一遍。 明明什么都没问,却早已先一步拆穿了她所有伪装。 媚堂这才惊觉,方才扣门时暗卫为何如此眼神凶狠,走得匆忙,她忘记撕下面具了。 “粮道改了。”她音色稍冷,将攥在手心的纸条放在桌上,“改走东侧山道。” 烛火“噼啪”爆了一声。 如今消息递到,多待一刻都是煎熬,她一言不发,转身便要推门。 “你踏出这扇门试试。” 裴蘅的声音比刚才沉了数倍,带着压抑的怒火,可媚堂脚却没停下,手已经触到了门栓。 下一刻,一股大力自身后揽来,狠狠将她往回拽。 “砰”的一声,她撞进他怀里。 肩背抵着他坚硬的胸膛,能清晰感受到胸腔里翻涌的怒意,还有掌心传来的灼热温度。 裴蘅俯身,气息滚烫又冰冷,声音里带着失控的疯劲:“你就这么不想见我?姜媚堂!” 裴蘅简直就是个疯子! 媚堂气得挣扎起来,眼泪控制不住就砸了下来。 泪水顺着裴蘅的手腕,一点点渗进他的掌心,也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裴蘅心底所腾起的怒火。 他侧身为她挡在身前,扬声朝门外喊:“汪信!” 汪信立刻推门而入,躬身立在一旁,不敢抬头。 “拿着字条,八百里加急送去北疆,务必赶在粮车到达前送到。” “是!” 汪信拿起案角的字条,躬身退了出去,关门时特意放轻了脚步,不敢打扰屋内气氛。 媚堂依旧别着脸,不肯看他,倔得一声不吭。 可那泪却不值钱地往下掉,一滴接着一滴,砸在他的手背上,也砸在他紧绷的心口间。 “自己受伤了,不知道吗?” 腕间不知何时被木刺划破,渗出血丝,语气里的强势倏然散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太过了。 是啊,太过了。 从媚堂一进门,就看到了她手腕上还在滴血的伤口。 明明心疼得不行,却偏要装出冷硬强势的模样,用掌控的姿态拦着她不让走。知道她潜入侍郎府九死一生,却还是忍不住置气,用狠话刺她。 他托起媚堂的手,翻开掌心,将药粉抖落在伤口上 ,裴蘅上药的动作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力道,生怕再弄疼她半分。 方才还带着怒火的眼底,此刻只剩下一丝愧疚与无措: “别哭了。”声音软了几分,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与妥协,“是我太过了。” 他细心为她缠上布条,怕勒疼伤口,还低头吹了吹。 媚堂渐渐平复了呼吸。从前她偷溜出去玩受伤时,裴蘅也是这样替她上药的,旧事翻涌,那些回忆的口子被撕裂得更大了一些。 “还戴着面具做什么,我又不是李烈。”他难得放缓语气,打趣了一句。 在媚堂眼里,裴蘅向来严厉,在外有多插科打诨,在内就有多言辞端肃。 见她没有反应,他便抬手替她揭去了面具。 露出来的是一双圆亮清透的眼,大而有神,睫毛细软纤长,沾着几点未干的泪,垂落时簌簌轻颤。下颌圆润柔和,两颊还带着几分未褪的稚气,嫩生生的。 “还是这样好看。”他低声道,不等她回应,又径直开口,“今夜就在这歇着。” 不等她再开口辩驳,俯身将人打横抱起,起身往内间走去。 媚堂惊得轻呼一声,下意识扯住他衣襟,圆亮的眼睛睁得更大了些。 她本想说伤口并无大碍,不必如此小题大做,可被他这样稳稳抱着时,周身都是他清冽的气息,到了嘴边的话终究咽了回去。 裴蘅没再看怀里人,只低声道:“安分些,养伤。” 说罢,便小心翼翼将她放在软榻之上,怕碰着她腕上的伤,动作放得轻缓。 —— 孟槐安刚抵北疆,正是风沙最烈的时节。 关外长风卷着黄沙扑面,打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他一身戎装立在城楼上,眉眼冷锐沉肃,腰间还系着被风吹得摇晃的小灯笼。 “末将周照凛,恭迎大将军。北境苦寒,将军一路辛劳。”守将语气恭敬。 孟槐安没回头,只望向城楼下训练有素的士兵: “近来匈奴虎视眈眈,关隘防守乃是重中之重。雁门关地势险峻,本是天然屏障,但我方才观瞧,西侧城墙外似无护城河,若是匈奴趁虚从西侧突袭,后果不堪设想。” 周照凛听闻,赶忙回道: “将军明察!西侧原是有护城河的,只是年久失修早已枯竭,朝廷未拨银修缮,末将虽有心整治,却无粮草军械支撑。 至于巡逻,因兵士紧缺,末将只能安排两刻钟换一次岗,其间难免有疏漏,也是末将调度不当。” 孟槐安一路行来,看得清楚。 帐外值守兵士身上穿的盔甲皆是旧年所制,多有破损,根本难以抵御刀剑。 至于粮草,更是捉襟见肘,与他上次北来时判若两地。 难怪朝中急着调粮,看来要抽兵北上,也不过是拆东墙补西墙。 他颔首:“知道了。你先下去,此事我自会奏报陛下。你只需严守关隘,严防匈奴与流寇滋扰,不得有半分差池。” 周照凛俯身领命:“末将领命!定不辱使命,守好北境寸土,绝不辜负将军与朝廷的信任。” 临行前,裴蘅跟他说的是粮草走汾水西岸旧道。可他麾下探子接连几日探查,西岸并无动静。 莫非消息有误? 狂风卷着黄沙,打在他的侧脸微疼。孟槐安眯起眼,目光沉沉锁在西侧干涸的护城河道与远处连绵的荒原之间,心头疑云渐重。 他将所有线索在脑中串联,反复推敲,想找出究竟是哪一环出了错。 12. 藏于风沙的破绽 迟迟等不来粮队,孟槐安便借勘察护城河道为由,亲自点了几个心腹,往西岸旧道而去。 昨日巡查之时,他就留了心,既然原定粮道是走这旧道,那按常理,此地应布满运粮马车留下的新鲜轮痕。 他缓步走上前,俯身细看时,发现官道上只有纵横交错的旧车辙,且深浅不一、杂乱无章。 有的地方浅淡得几乎要看不清,有的地方却又因常年碾压显得模糊,不是运粮马车那种负载沉重、轮距规整的痕迹,倒更像是寻常商队往来所致。 他顺势用手抚起路面的车辙,掌心接触到的泥土十分干燥,没有丝毫湿润感,显然已经存在许久。 正思忖间,身后一阵急促马蹄声传来,负责外出探查粮队踪迹的亲卫已快步至前,单膝跪地,面色凝重地回禀: “大人,属下带人沿西岸旧道一路查探,沿途驿站、驿馆均未见粮队踪影,就连旧道旁的破庙、荒村、山坳也都细细搜过,全无粮草堆放的痕迹,像是从未有大队车马经过。” “沿途可还有其他异常?” 亲卫面色愈发凝重,思考片刻,连忙补充:“另有一事颇为蹊跷,东侧山道一带的山民说,前两日隐约见过一队行踪诡秘的车马。 护卫皆蒙面遮容,车马虽负重极沉,行进间速度却飞快,专拣偏僻小径走,刻意绕开了所有官方关卡与巡检哨岗,十分可疑。” 他随手接过递来的马缰,翻身上马:“那就去东侧!” 话音刚落,便驾马前行,身后亲兵紧随其后,朝着险峻的东侧山道疾驰而去。 脑中思绪一转,他忽然想起临行前裴蘅与他提过的事。 广陵兵部侍郎与司农寺少卿本就是一丘之貉,向来贪婪成性,克扣军饷、私吞粮草之事早已不是一两回。 他早年曾查过北疆山道分布,知晓东侧隐蔽处藏有几处私仓。 想来,那便是二人暗中囤积物资、中饱私囊的据点。 —— 东侧山道山势陡峭崎岖,平日里连寻常行人都极少涉足,更别说成队车马。 可此刻仔细望去,山道入口的泥地上竟清晰可见几道新鲜的车轮碾痕。 痕迹规整,轮距宽窄如一,与朝廷运粮马车的规格分毫不差,分明是近日车马接连经过的痕迹。 孟槐安勒住马缰,马蹄不安地在地上轻轻刨了两下,他低声问道:“原定粮队,该是何时抵关?” 身旁亲卫立刻拱手:“回大人,按行程推算,昨日便该抵达关外,如今已是迟了一日。” “京中可有驿报传来,说明缘由?” “并无一字通报。” 心中已明了,哪里是延误,分明是被人暗中改了道: “这兵部与司农司,真是好大的胆子。” 他此番深入北境,本就是抱着栽赃换人、暗中掌控粮饷兵权的心思,原还需细细布局,制造事端。 没料到这二人竟贪得无厌,猖狂至此,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公然截留军粮、私改粮道。 孟槐安唇角微扬,他轻轻一夹马腹,望向东侧山道的方向,淡淡开口:“既然如此,那我们便顺水推舟,送二位大人一程。” 回到大营时,风沙已漫过关口,吹得营帐昏黄。 孟槐安翻身下马,甲胄上还沾着细沙,他步履沉稳地径直入了主帐。 刚一坐定,便屏退左右,只留下几名最心腹的死士亲卫: “挑两队精锐,换上寻常劲装,乔装成广陵兵部侍郎的私卫模样,潜入东侧山道旁的私仓。 把事先备好盖有侍郎私印的贪墨军饷账册,还有仿他笔迹拟好的改道调令,一并藏进仓内暗格,做得干净些。” 又招手唤来另一人: “再调一批人扮作司农司差役,将私卖粮草的凭证散在东侧山道的隐蔽处,行事要隐蔽些,别被发现。” 吩咐完毕,他仍觉不够稳妥,又补了一句: “另外派人暗中盯紧东侧山道的粮队,一等他们进入私仓交割,立刻留下人证物证,把粮车数目、囤粮位置一一记清,坐实二人私吞之罪。” 诸事安排妥当,他才缓缓松了口气,走到案前,伸手铺开整张北境舆图。 羊皮纸上山川关隘一目了然,他执起狼毫笔,笔尖沉沉划过广陵至北疆的粮道,又在尚未前往的西境之处重重划了一圈。 帐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守将周照凛躬身入内,行礼道: “将军,您唤属下。” 孟槐安头也未抬,目光仍落在舆图之上: “即刻整理北境军中粮草、军备的短缺清单,详细列明缺?数额,如实上报朝廷。” 周照凛虽有疑惑,却也不敢多问,连声领命:“属下遵命。” 随后孟槐安提笔写下?封密信,信中只字未提??的布局,也未透露??已知粮道改线。 仅客观陈述北境军备废弛、粮草短缺的实情,隐晦提及“广陵负责军备、粮草的官员疑似有贪墨、私卖之举,东侧?道附近似有异常,可派?探查”,便将密信交由信使。 “加急送往广陵,递到三法司刑部裴侍郎?中。” 日子一晃便是四日,这四日里,孟槐安依旧按兵不动,每日巡查关隘、调度军务,仿佛真的只是一位忧心北境安危的大将军。 直到这日午后,帐外亲卫前来禀报,说是裴蘅派来的信使已抵达大营,带来了急信。 信内并未提及任何异常,直到他将信纸放在烛火之上细烤时,纸上部分黑字才渐渐褪去原本颜色,只呈现出精简四字:粮道改东。 “果真如此。” 孟槐安走到案前,再次铺开疆域图,指尖落在东侧山道与私仓的位置。 这场戏,他已搭好戏台,如今裴蘅的消息一来,便是这开戏的信号,而现在也该请君入瓮了。 帐外风沙不知何时停了,连日来笼罩北境的昏黄阴霾渐渐散去,只留一缕日光穿透云层,斜斜洒在大营的辕门之上,给冰冷的帐旗外也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微风轻轻拂过,帐帘发出细碎的声响,似也在低语着即将到来的变局。 “下一步是去西境了。”他站在城楼之上远眺,用着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 —— 抵达广陵时已是酷暑。 夏季昼长夜短,白日拖得越漫长,阳光就炙烤得越火热。连草都晒得发烫的时节,更别提有人愿意出门了。 这种天气,动辄便是一身汗,连呼吸都发热。除了往来商贩吆喝,街上行人寥寥,那些世家小姐更是躲在阴凉处,不愿见人。 “小姐,咱们何苦起这么早。”霜降困得眼皮都懒得睁开,额角抵着桌沿,偏过脸含糊不清地问宋杳。“呼,当然...呼,是舒展筋骨啊。”宋杳气息微喘,绷紧全身,牙都要咬碎了,才颤颤巍巍举起那两块从江南又捎回来的玄铁。 看来连日训练还是有效果的,之前在江南她借力才勉强能举起一块。 霜降索性往石桌上一歪,背抵着微凉石面,整个人蔫蔫的。 这暑热本就蒸得人浑身发懒,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满心满眼只想着回榻上沉沉睡去。 霜降有气无力地接话:“可这会儿,连鸡都还没打鸣呢。” “霜...霜降,你...你不明白,啊啊啊!” 话还没落地,手臂骤然一松,铁块顺势往下一坠。 她踉跄半步,连忙伸手扶住身旁石桌,才没被那死沉的铁器带得摔倒。 缓过劲后,又拍了拍衣上灰尘,伸手一把将霜降提溜起来: “你只记着,早起的鸟儿有虫吃。走,陪我跑几圈去。” “啊!” 一声哀鸣还没完,她转眼就跟迎面而来的姜媚堂撞了个正着,算起来上次一别后,她就许久没见过媚堂姐姐了。 宋杳眼睛一亮,伸出手笑着扬声唤道: “媚堂姐姐!” 瞧见是她俩,媚堂眼底漾着笑意,上前伸手在二人脸颊上各轻轻掐了一把: “你们两个小丫头,天还未亮便起这般早,这是要上哪儿去?” 宋杳一把挽住姜媚堂的衣袖,满脸期待地说:“我们去山上小跑,媚堂姐姐可要一起?” 话音刚落,身旁的霜降立刻垮着脸,在身旁痛苦地连连摆手,又不敢做得太明显,只拼命朝姜媚堂使眼色,示意不要去。 媚堂瞧得忍俊不禁,伸指轻轻戳了戳霜降蔫巴巴的额头:“看看这懒丫头。” “正巧我回来没事,闲着也是闲着,那就陪你们一道去跑跑。” —— 清晨的山间还笼罩在薄雾里,空气混着草木与泥土香,倒比山下清爽许多。 山风穿林而过,带着几分微凉,只是深处树影浓密,一眼望进去十分幽闭,添了几分渗人之意。 三人寻了处山石坐下歇息,姜媚堂抬手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偏过头看向身旁还在呼气的宋杳,带着几分真切疑惑,轻声笑道: “别家贵府小姐,整日不是簪花描眉就是研习女工,安安稳稳待在闺中。你倒好,放着清闲日子不过,早起上山小跑,折腾自己。” 还不是被系统逼的,不然她才不跑呢。 “我性子静不下来,整日待在房里反倒憋得慌,不如出来跑跑舒展筋骨,强身健体嘛。” “哦?难怪,槐安不在身边,那的确是憋得慌了。” 听到这句,她忙连连摆手,急声辩解道:“跟他无关!媚堂姐姐,你别乱说。” “你这小丫头,别想瞒我。姐姐我见过的男人,可比你吃过的饭还要多。” “虽说我不常在府里待着,可你同槐安的那点动静,我可是一丝一毫都没落下。”她打趣着逗宋杳。 面前人登时脸颊一热,慌忙起身往后退了半步,语无伦次道: “什么动静呀,媚堂姐姐别听人瞎说了。” 她说着往那树影深处走去:“我看你们是一点儿不累,再跑两圈才好。” 林间风势忽然一滞,方才还清脆的鸟鸣骤然消失。 13. 恩赐 媚堂率先觉察不对,她刚想喊回宋杳,就见几道黑影齐刷刷自密林深处掠出,蒙面遮脸,手中利刃还泛着阴森寒光。 媚堂急忙追上宋杳,将她往后一拽: “你跟霜降小心。” “媚堂姐姐!”二人齐声喊。 刺客刀锋直逼人前,招式狠辣。 宋杳跟霜降仗着连日练出的腿脚灵活,左闪右避,才堪堪躲开致命攻击。 可反观姜媚堂,轻易就格开迎面一刀,见为首刺客刀至身前,她反手扣住刺客手腕。 只听一声闷响,那人便被震得踉跄后退,短刀脱手飞出。 也不等旁人反应,她接连使出几记快得看不清的招式,闷哼声接连响起。 不过瞬息之间,几名刺客便如同断线纸鸢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宋杳和霜降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匀,二人双眼瞪得溜圆,下巴惊得能脱臼。 姜媚堂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尘,余光瞥见俩丫头呆愣的模样,才后知后觉自己方才情急之下露了手,连忙夸张地“哎哟”一声,身子微微晃了晃,故作柔弱地蹙起眉: “谁派你们来的?宋杳、霜降,你们俩还愣着干什么,快过来扶我一把,方才躲刀剑时,不小心把脚给崴着了。” 两人这才慌忙上前扶起她,又下意识对视一眼,眼里全是难以置信的震惊,憋了半天才冒出一句:“媚堂姐姐,你也太厉害了吧!” 姜媚堂轻咳一声,摆了摆手,装作一脸不在意的样子。 她带着几分心虚的语气回答:“害,你们想多了,我本也是跟你们一样,慌慌张张躲着他们的刀剑,谁知道脚下被石子绊了一跤,碰巧撞着他们而已。” “这些人本就是三脚猫功夫,姐姐我不过是借了点巧劲,纯属无意中伤,无意中伤哈。” 霜降嘴角抽了抽,眼还看着她,手却指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刺客,呆呆嘀咕: “可是你方才一掌就把他拍出了半丈远,树都快被他撞断了。” 宋杳也用力点头,表示附和。 她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伸手一人敲了个爆栗,力道不轻不重,强装镇定地板起脸:“小孩子家家别乱琢磨,闺阁女子舞刀弄枪多不雅,快收拾收拾下山了。” 下山路上宋杳缠着姜媚堂也要问出怎么做到的,她一脸殷勤地拽着姜媚堂衣袖,晃了又晃:“媚堂姐姐~好姐姐~你就教教我嘛,方才那一手也太厉害了。” 见姜媚堂只笑不语,她更是得寸进尺,干脆挽住对方胳膊,脑袋轻轻蹭了蹭她肩头,眼尾微微弯起: “教教我,我学得可快了,以后再遇上坏人,我也能保护霜降,还能帮姐姐搭把手。” 走在一旁的霜降看着小姐这副黏人模样,默默别过脸忍笑。 姜媚堂简直被她缠得没法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心底暗自腹诽: 难怪槐安这么喜欢她,这谁招架得住啊! —— 霜降掀着裙摆从门外匆匆而来,发间还沾着泥灰,压低声音道:“小姐,都是死士,而且与之前那伙后颈都有同样纹身。” 宋杳闻言,握着玄铁的手紧了紧:“又是服毒?” 霜降抿着唇没出声,只默默点头,担忧地望向眼前人,轻声劝:“小姐,要不还是告诉老爷吧,这般接二连三遇刺,太危险了。” 宋杳将玄铁搁在石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又摇摇头,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胳膊: “江南一事就让爹爹忧心忡忡,眼下我们抓不到幕后凶手,再把今日遇刺的事告诉他,也只是徒增烦恼,反倒让他分心牵挂我们。” 她抬眼望向阴翳浓重的树影,语重心长道:“况且凶手在暗,我们在明,不宜打草惊蛇。” 霜降听完,懊恼地往石凳上一坐,嘟囔:“那该如何是好?眼下孟公子不在,今天要不是媚堂姐姐,我们就死定了。” “是啊,孟槐安不在,为何偏偏挑他不在的时候就动手。”她皱着眉像是想起什么,低声呢喃,“难道是她?” “小姐,你知道是谁了?” 她揉开堆挤的眉心,小叹口气:“我现在还不能肯定。” —— 烈日当空,水光透过湖面反射到宫殿之上,朱红牌匾上,“永乐宫”三个大字被照得格外醒目,铜铃悬在檐角,风过,发出幽远的清响。 永宁拈起鱼食,两指一捻,再松开,任其簌簌落入水中。 一圈波纹荡开,锦鲤簇拥而来衔走鱼食。 她望着池中游鱼,姿态闲适,眼底却无半分喜意,反倒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漠然。 亭下伏跪着二人,正是蒋氏兄妹。 将鱼食丢给下人,永宁横卧回榻上。 手肘轻抵榻面,掌心虚虚撑着头,另一手则拿起团扇掩面,姿态舒展。 冷眼扫过亭下二人,才不紧不慢说:“起来吧。” 二人这才踉跄起身。 由于跪得久,膝盖早已失去知觉,猛地一站,反倒有些立不住。 永宁执了执团扇,又扬起向前,鄙夷道: “哎,蒋公子,我让你妹妹起来,可没许你起来。” “你,接着跪。” 说罢闭上眼睛,继续感受清风带来的徐徐凉意,不再看二人。 又过约莫一刻钟,亭下二人早已大汗淋漓,汗水从头顶滚落至后颈再划过脊背,衣衫紧贴在身上,被风一吹,凉意让两人都忍不住发抖。 他们从晌午便跪在此处,烈日当空到日影西斜,至今滴水未进,粒米未沾。 似觉无趣得紧,永宁又移开团扇,睁开眼复看二人: “本宫记得只传召了蒋公子,怎地把胞妹也带来了?” 蒋为嘴唇干得发紧,喉间连吞咽一口唾沫都觉得艰涩。 他舔舔唇,刚准备回话,就见榻上之人再次往下压团扇。 “我要...你...来说。” 扇面从蒋冉指向蒋为,最后落定在旁边服侍的侍女身上。 风虽轻,可压得侍女当即跪下,头紧贴抵住地面,再不抬眼: “奴婢...奴婢见平日都是蒋公子跟蒋小姐一起,就自作主张放蒋小姐进来了。” 这话是从地里一个字一个字跳出来的,不挨边,排排站,好让永宁听清。 她惊得连声磕头,声音后怕地求饶:“都是奴婢自作主 张,求公主责罚,求公主责罚。” “杀了。” 永宁收回扇面,贴着鼻尖,一起一落。 话散,人也倒了,只剩泣不成声的呜咽来来回回砸着地。 侍女匍匐叩首,泪水混着尘土糊满脸庞,声音破碎不堪:“奴婢领...领旨,谢…谢公主殿下赐死。” 永宁又借另一边力支起身子,眼皮都未抬一下,好像处置的不过是只蝼蚁。 她拢了拢衣领,正襟危坐:“到你们了。” 蒋冉吓得直接瘫倒,她手肘撑地用膝盖往前爬去,伏在永宁脚边,一个劲地忏悔: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此事是我一人自作主张,与哥哥无关。” 她哭得断气,本就干涩的喉咙骤然说这么多话,声音嘶哑破碎,听起来分外凄厉。 哀嚎围在永宁脚旁,她撇开脚,慢条斯理地拾起团扇,用扇角挑起她的下巴,戏谑地说:“瞧瞧美人哭得梨花带雨,本宫都要心软了呢。” “你说是不是,蒋公子?” 亭下之人阖眼,重重扣了三个响头:“冉儿不懂事,误了殿下大事,我愿替她受罚。” 听到这话,永宁笑出声:“你替她?” 手中团扇不住掩着唇角,她挑眉眯眼,像是要把蒋为撕开了瞧。 前一刻还笑意盈盈的人,下一刻,笑意便消失殆尽。 她反手勒住榻旁人,力道从脖颈开始收紧,一点点扼向咽喉。 无法呼吸,蒋冉像泄了气的人偶,一戳就能破。 她的脖间青筋梗起,那白皙的脖子攀上一抹红,往上收去,最后缠上整个面。 永宁也不松手,斜眼瞥向蒋为:“那本宫若是要她死呢?” 蒋为没有半分犹豫,再次叩首,声音嘶哑却坚定:“臣愿替死。” 又是一阵刺耳的嗤笑,她撒开蒋冉,连带嫌弃地将人往后一推: “瞧瞧,哥哥多疼你。” 蒋冉狼狈地摔倒在地,控制不住咳嗽起来。 一旁侍女连忙上前,给永宁递上干净丝帕。 永宁接过,有条不紊地擦拭指尖,声音不高不低: “本宫生平最恨自作聪明之人,若再有下次,可不是下跪这么简单。” 话音落,她随手将用过的丝帕一甩,帕子轻飘飘落在尘埃里,她继续开口: “赐死,在我这里,算恩赐。” 而后她起身走到池塘边,随手抓起一把鱼食抛进池心,惊得群鱼倏然炸开,又疯涌而上。 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几分不耐烦,仿佛眼前争食的鱼,在她眼中也不过是任她摆布拿捏的傀儡。 “知道该怎么做了吗?”她漫不经心开口。 二人齐齐跪地,异口同声:“知道了。” 两人并肩离去时,宫门拐角忽然传来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抬眼望去,正是下午被杖毙的侍女。 此刻她衣衫碎裂,浑身青紫淤肿,四肢以诡异的姿态扭曲着。 鲜血自七窍流出,在身下积出一小滩刺目的暗红,看得让人触目心惊。 “哥...哥哥。” “别看了,回去。” 14. 西境 北疆逗留不过数日,便要再次踏上赶往西境的路。 与北疆不同,西境之地,尽是荒寒。 入目便是无边戈壁,在褐黄砂石的席卷下,直铺到天边尽头,连棵像样的树木都难寻。 除了驻守大军,但凡踏足西境的,多是亡命商旅或被贬流放之人。 白日里赤日当空,热风携着细沙扑面,刮在脸上像利刃割肌。入夜则寒气急降,冷月高悬,风掠过空旷的戈壁,发出诡异声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西境偏远,朝廷管控本就松散,眼下他们即将入城,也未见有人相迎。 “将军,可要我前去通报?”侍卫颔首握拳,问向眼前御马之人。 孟槐安一扫城楼,握紧手中缰绳,微微摇头:“不必。” 这种光景,通报也是多余。 马蹄踏在城外干裂的土地上,只发出几声沉闷的轻响,他抬手示意队伍继续前行。 城内街道远比想象中萧索,两旁屋舍低矮简陋,泥铸的土坯墙被风沙磨得发旧,偶有几家敞开的门户,也只见黑漆漆一片,并无人烟。 “将军,这怎么一个人影都没有?”侍卫驾马凑近孟槐安说道。 风沙在空荡的街面打着旋儿,偶有几声犬吠,很快又被无边的寂静吞下。 孟槐安端坐马上,目光平静扫过两侧,城守府的方向遥遥在望,檐角歪斜,旗帜陈旧,一眼便知此处常年疏于打理。 他并未多言,只轻轻一提缰绳,策马前行。马蹄踏过尘土飞扬的长街,留下一行清晰印记,在这荒疏西境里,显得格外突兀。 一行人径直入了城守府,府内廊柱剥落,连值守的士兵都寥寥无几,全然不似一处边防要地该有的气象。 迎面而来的城守刚接到令牌,又见孟槐安一身戎装,以为他就是新任主将,慌忙上前行礼。 廊下之人并未寒暄,只直入正厅落座: “方才我一路过来,只瞧屋舍、不见人烟,是为何?” “回将军,旧部上月已奉旨东调,原该接防的边军迟迟未至,导致交接空悬至今。” 他停顿片刻,继续开口:“属下无奈,只得收拢城中老弱残卒守城。” 孟槐安一愣,想过西境荒凉,却也没料到竟空虚至此,他眯了眯眼: “如今守城多少人?” 城守张了张嘴,为难地说:“现下…现下只勉强凑得六百余人守城。” “六百?” “本将军刚从北疆赶来,此次前来是奉陛下之命勘察西境兵备之实,北疆协防需对接其他战区,布防图可在?” 城守也不多疑,忙转身从内室取出一个旧木盒。打开后,里面被粗麻纸小心翼翼裹着,他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呈到案前。 “将军,这便是西境布防简图了,只是旧守将走得仓促,图纸还没来得及细整,眼下只余这一份残卷。” 孟槐安接过残卷,伸手展开,粗糙潦草的纸张上,多处标注已被墨迹晕染得模糊不清,隘口标注更是简略,就连屯粮处的具体范围都只画了个模糊的圈。 他用手点了点一处烽燧标记,问道:“此处烽燧,距城多少里?” 城守俯身,惶恐地说:“属下也不知,旧守将走得急,并未交代完全,城中老弱也大多不是本地人,不清楚布防细节。” 孟槐安默然合上图纸。 没想到这西境边城,看似是边防要地,实则只是一座形同虚设的险地。 他抬眼看了一旁侍立之人:“布防图虽不在,但兵备之事不得不察,找个本地久住的来,我亲自问话。” 城守退下后,他又吩咐手下人: “派几个人沿城墙走一圈,就说陛下心系边关、体察民情,看看垛口、防御工事、屯兵点是否与图相符。” —— 不多时,城守便带来个面色黝黑的老卒上前,孟槐安将图纸收起递还回去,语气温和问道:“守城多久了?” 老卒一怔,鞠躬道:“回将军,快二十年了。” “西境风沙这般大,平日里守城应当耗神,辛苦你们了。” 闻听此言,老汉热泪盈眶,连连叹道: “将军折煞,其他地方还好,只是这西城一段的确难熬,墙薄风硬,又正对着戈壁开阔处,日夜都不敢松懈。” 西城为防御正面,图纸上标注此处薄弱,那想来布防图并无问题。 孟槐安微微点头,又随口道:“白日酷热尚可支撑,夜里风寒,你们轮值时,往城外远望可还方便?” “瞭望倒也方便,只是城北那片戈壁滩,夜里常有风沙迷眼,要看只能靠东北那座老烽燧,站得高,才能望得远。” “哦?那若是遇着警讯,传递起来可会延迟?” “迟不得。烽烟一起,东西两处戍堡便会接应,不过如今人少,两处戍堡都空着,只剩些破旧营垒。” 孟槐安静听片刻后,又随意问了句:“城外可有就近取水之处?万一被人围了,不至于断了根基。” 老卒老实答道:“城西戈壁深处就有处暗泉,只是路途隐蔽,寻常人寻不到,咱们守城之人都记在心里。” 孟槐安点点头,吩咐他下去歇息。 待厅中只剩近身亲随,他才从怀中缓缓取出那卷自己随身携来、已然半成的布防图,在案上轻轻展平。 他执起炭笔,一一补充完整: 西城为防务薄弱点,城北视野受阻,需登东北烽燧瞭望。东西戍堡早已空无一人,图纸却仍标注驻军,实为虚设。城西暗泉为守城命脉,需妥善守护。 补充完毕,他将图纸仔细收好,转身登上城楼。 无边戈壁在眼下铺展,地势起伏隐约可见,方才残卷所标记的隘口方位,与眼前实景在脑海中逐一叠合对照。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腰间悬着的香囊上,灯笼模样小巧可爱,是临行前她亲手塞给他的。 一缕淡淡的沉香萦绕鼻尖,漫过尘沙与疲惫,也安抚这一路孤寂难安的心。 “该回去了。” —— 与孟槐安一别已快两月。 这些日子里,宋杳日日勤勉训练,不敢有半分松懈,就怕哪天系统安排任务下来。 结果等到现在,人都要回来了,也没收到任何命令。 现在的她不仅能轻松举起两块玄铁,甚至抱着深蹲都不在话下。别说她,就是天天跟在一旁的霜降,现在也能举起一块。 “霜降,爹爹最近都在忙什么, 怎的都不见他人?”她回到亭子,气定神闲地呷口温茶问道。 霜降放下手中针线,拿起蒲扇为她送凉: “小姐忘了,明日便是天子郊祀前的围猎大典,想来老爷正忙着朝廷交办的筹备事宜,整日在外奔波,自然是早出晚归的。” “狩猎?”闻此,宋杳眼睛一亮,“那我们也能跟着去瞧瞧吗?” 霜降摇摇头,语气笃定:“朝规森严,皇家围猎是君臣骑射的肃穆场合,寻常官员女眷尚且不得擅入,何况咱们商贾人家,自是不能去的。” 宋杳听罢,肩头微垮,惋惜一声:“哎呀,日日待在这院子里,我都快闷坏了。” 既不能寻欢作乐,又不能攻略任务,只能每天胆战心惊地抱着两块铁反复深蹲,这换谁不闷得发慌。 霜降在一旁瞧她这样抱怨,忍不住打趣笑道:“小姐,怕不是想孟公子了。” “瞎说什么呢,臭丫头。”她嘴上嗔怪着,人已经跟着起身,作势要伸手去挠霜降的痒。 身后人往后一缩,灵巧躲开。 两个人闹成一团,一个追一个躲,霜降笑得花枝乱颤,嘴里还不肯认输: “分明就是,还不让人说了!” 二人正追闹得不可开交,院里忽然传来一声尖细又庄重的唱喏,隔着院门遥遥传来: “传陛下口谕——召宋杳姑娘,明日随驾狩猎!” 笑声戛然而止。 门外走进一名身着浅蓝内侍服的总管太监,步履从容,面色平和,抬手略一行礼,语气恭敬道: “姑娘预备着,明日一早随宫车同往围场便是。” 方才还嬉戏打闹的两人,赶忙敛了乱发与笑意,规矩站好。 宋杳垂首轻声:“臣女谢陛下隆恩。” 那太监见状微微颔首,又吩咐几句明日晨起的事宜,便要离去。 宋杳见状忙上前,怯声问: “公公,为何是我?” 太监浅笑一声:“宋姑娘,这天子圣意,岂是咱们做奴才的敢妄自揣度的。” 宋杳一听不再多问,只拔下珠钗手串,又凑近些,往那人手里一塞,客气说: “公公辛苦跑一趟,这点薄礼,权当买杯清茶。只是民女初次随驾,心中实在惶恐,还望公公指点一二。” 那太监见她也是个明白人,并不推诿,只悄声叮嘱:“姑娘且宽心,令尊督办江南漕粮有功,陛下一直记在心里,特许此恩典。往后的福气,还长着呢,不必这般紧张。” 送走传话太监后,宋杳这才琢磨起最后那句提点来,她喃喃嘀咕道: “江南?” “小姐,可是哪儿不对?” 宋杳没回应,只神情凝重地点过头:“若是因为爹爹有功赏赐,早该提前知会,断没有临行前特意通知的道理。” “小姐意思是?” “或许随驾要见我的人不是陛下,而是另有其人。” “那此行可会危险?我听旁人说狩猎场都是猛虎凶兽。”经历三番四次遇刺后,霜降也变得谨慎起来。 宋杳轻轻刮过她鼻尖,安慰道:“这些都是我的猜测。就算是真的,天子眼下,想来那人不敢怎样。何况爹爹也在,别怕。” 15. 祭祀大典(前) 说是这样说,但两个人比谁都怕。 “霜降,这个口脂再淡些,太夺目了。” “小姐,你把这个软甲穿上,防身。” “霜降,迷药都带了吗?” “带了带了,要带刀吗?” “刀?这,这倒不必吧。”走出门她想了想,又折回去,“哎,还是带着吧。” 两人大包夹小包,小包套小袋,一路拖拖沓沓才出门。 “哎哟喂,两位小主子哎,您当这是出宫踏青呢,带这许多!”领事公公吓得直跺脚。 一顿搜刮下来,啥也没剩。 宋杳耷拉着脑袋用手在背后戳戳霜降,霜降又埋下头碰碰宋杳,两人一句话也没说。 “这鼓鼓囊囊的是啥,也得脱了。” “啊!” 连最后一点儿小心思都被拆穿了。 —— 八月的尾巴裹紧夏末最后一点热,烧得人心惶惶。 围猎场四面早已旌旗如云,明黄的旗幡随风招展,翻涌如浪。 远处护军布围的号角隐约传来,人声马蹄声交织一片。偶有林间惊鹿掠过,飞鸟振翅之声此起彼伏,一派热闹非凡的排场。 祭台早已布好各类陈设,吉时一至,礼乐声起,天子率文武百官肃穆行礼,焚香祷告,祈求郊祀顺遂。 礼毕之后,一声号角划破长空,发出三声长鸣。 闻令,护军四面围阵,旌旗肆意挥动,击鼓之声此起彼伏,数千骑人马自外围缓缓逼近,将林间野物驱向围心。 待布围既定,天子亲驾至围前,由侍卫奉上弓箭,围场众人屏息凝神,只等天子引弓,行开围首射之礼。 箭矢破空而去时,四下先是一静,紧接着便发出山崩地裂般的万岁之声,文武百官皆拱手喝彩,声浪自内围一阵高过一阵,漫过山野。 这场祭祀大典才算真正拉开帷幕。 秋阳虽不似盛夏般酷烈,倒也能晒得人面颊滚烫。 衣领被浸在汗水里,发出一股子馊味,却无人敢动,看来随行站着也不是件轻松的活。 宋杳垂首躬立,汗水沿着她的额角一路流到鼻尖,她焦躁地微微晃身,可怎么也甩不掉那滴汗。 令人感到更加灼热的是周遭迅速爬来的目光,一个越过一个向上,将她死死钉在那里。 仿佛这围场猎的不是物,而是她活生生一个人。 见她迟迟没反应,内侍太监又高声喊: “陛下有谕——宋杳近前听赏!” 赏? 宋杳这才回过神,往前急急跪去,身子下意识蜷缩成一团,她只想小点再小点,让四下目光瞧不见她这窘迫模样才好。 她忽然有些想念孟槐安了。 御幄之前传来天子声音,还有其他人,熙熙攘攘,她听不清。 她还趴着,可又感觉自己飘着,不敢抬头,只凭余光去捉眼前人的声音。 有两个字轻飘飘掉进耳朵里——永宁。 是她? 宋杳慢慢蠕动着直起一小段身子,却也只够瞅见眼前人的衣角。风掀袍角,露出内里的窄袖骑装,足下乌皮软靴,腰间还悬着一枚玉佩。 只是那形状却不像女儿家该欢喜的模样,白玉已微微泛黄,上尖下圆,中间圆孔光洁,两侧透雕的螭虎正蜷身相搏。 玉佩正对她身前,日光一照,玉色刺得她心头一晃。 一些不合时宜的记忆在此刻涌了上来。 霜降曾回禀过,那些刺杀她的死士,后脖颈之间就纹有这种鸟兽相搏纹。 是她! 她把身子更直了直,还没来得及细究,就听见座上之人说: “皇兄,江南漕粮一事既该赏宋大人,寻常珠宝也无甚稀奇。不妨借此大典,赐其令千金一个入猎场骑射的恩典,也算慰劳他前番辛苦。” 说罢,她故意顿了顿,语气松快又带着几分撮合的意味:“既能让宋姑娘开开眼界,也算是皇兄体恤臣下,一举两得。” 天子微微点头,似是应允。 宋思稷闻听此言,忙叩首接话: “微臣谢陛下美意,只是小女柔弱不堪,不通骑射,实在难当此等嘉赏。” 永宁当即嗔怪一声,扬声道:“皇兄既开金口,那便是天恩。宋大人也太过小心,又不是让她上阵搏杀,不过跟着众人一同走走,见识见识皇家围场,有何不可?” 这话落定,便是再无推辞余地,宋杳这猎场一行,是非去不可了。 只见群臣队列中缓步走出一人,朗声道: “陛下,宋姑娘初入围场,不懂猎场规则,难免恐慌。臣愿随行左右,护其周全,免陛下与宋大人忧心。” 来人正是刑部侍郎裴蘅。 只是这话还没掉地上砸出响儿,就被永宁驳回去: “裴侍郎本是武将出身,一身刚硬气,哪里懂女儿家心思,别回头把宋姑娘吓坏了。” “臣妹倒是听说,江南一行蒋公子亦有功劳,皇兄何不一同嘉赏,叫他随行照料,岂不更为妥当?” 良久,座上之人才大笑起来,目光掠过地上众人: “那便依永宁之言。” 旨意敲定,众人不好再多说什么。 号角声再次吹响,这次是从高坡而来,声音低沉雄浑,震得林间飞鸟四散惊起。 旌旗蔽日,马蹄声由远及近,皇室仪仗自两侧划分两列,金甲侍卫环立左右,一派肃穆威严。 宋杳一身轻便骑装上马,这些日子倒也练过,虽不太娴熟,但也勉强能控住。霜降则守在不远处,屏气不敢多言。 待天子一声令下,众人才纷纷策马进入围场。一时之间马嘶声、喝令声、弓箭声此起彼伏,马蹄带起尘土纷扬,野兽惊蹿,百官宗室分开追去,队伍被渐渐拉开。 宋杳握紧马缰,心下清明,这局是明着冲她来的。如今她别无选择,只能尽快寻一个稳妥可靠的人紧随左右,安安稳稳撑到围猎结束,再清算。 裴蘅借着追猎一头乱窜的野兔,勒马转弯故意绕到她附近,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一碰,无须多言,便已各自心领神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宋杳坐在马背上却是如坐针毡。 忽然林深处一阵沙沙作响,不知哪里冲出来一头黄羊,像是受惊过度,慌不择路地朝着她直冲而来。她还没来得及惊呼躲避,□□坐骑已受了惊,长嘶一声扬蹄狂奔。 蒋为与裴蘅几乎同时瞥见,二人脸色骤变,当即挥鞭驭马急追。 可受惊之马狂奔如箭,二人纵是快马加鞭,也瞬间被拉开距离。 “咻——” 一道冷箭飞来,直直射在裴蘅马前寸许之地,紧 接着永宁的声音便从远处传来: “裴侍郎追的可是这只野兔?这畜生如此不听话,四下乱窜搅人兴致,我已替侍郎射杀。” “裴侍郎,不必再追。” 裴蘅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攥出几道细密血丝。 心中再怒火中烧,但眼下也拗不过皇权:“臣,多谢公主殿下。” 等永宁走后,他才继续往前赶去,不敢耽误,若是让槐安知道宋杳出了事,便是杀十个永宁也不够赔的。 那马受了惊,只顾着疯跑,根本不听勒绳。 宋杳死死拽着缰绳的手被扯得生疼,她一咬牙,猛地将缰绳往一侧带,马儿被迫只能在林间绕圈狂奔,几番回旋下来,终于没力气,降下速度停下。 蒋为这才堪堪赶到,他急忙勒马询问眼前人: “宋姑娘没事吧?此处已是密林深处,凶险得很,我送姑娘先回围场吧。” 宋杳在他搀扶下踉跄下马,惊魂未定,浑身都还在发抖。 她本以为有系统护身,什么生死至多做做样子,不可能来真的。可方才一路狂奔过来、几次险象环生,才彻底确定这是真的把她往死里整。 刚站稳,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便袭来,她胃里翻江倒海,忍不住俯身呕出来。 呕着呕着,鼻尖一酸,眼泪便控制不住掉出来,竟就这么哭出了声。 蒋为以为她是难受,拿出帕子递给她,刚想说点什么安慰一下。 身下人接过帕子,胡乱拭了拭唇角与眼角,就迅速站起身,又哧哧笑起来,扭捏着说: “走吧,蒋公子,只是我刚刚哭鼻子的事,你不要说出去。” 蒋为被她这样一弄,不知所措站在原地,哭笑不得地应了一声: “好。” 由于马儿受惊跑得太远,此刻他们身处外围密林,不在内场清点范围之内,四下荒僻无人,处处藏着凶险。 刚想着,就来了。 身旁灌木丛猛地一阵剧烈晃动,伴随着“哼哧—哼哧—”的粗重喘息。 一头浑身棕毛、獠牙外翻的成年野猪猛地冲了出来,小眼睛通红,背上鬃毛倒竖,低着头就朝两人直撞过来。 不是吧!这都什么命啊,安排的不是攻略型副本吗? 再说这种事情不是来一次就好了吗,刚刚都过关了,怎么还带超级加倍! 蒋为脸色惨变,慌忙一把将宋杳往旁侧狠狠一拽:“小心!” 他迅速拔出佩剑,只是那野猪靠着一股蛮力直接撞在他身侧。 蒋为闷哼一声,被巨大的冲力掀翻在地,胳膊擦过嶙峋树根与锋利獠牙,当即被豁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温热鲜血瞬间汩汩渗出。 他强忍着痛,待那畜生再度冲来刹那,翻身跃起,倾尽全身气力,一剑凌厉刺入它的颈间。 野猪发出嚎叫,身躯剧烈抽搐震颤,挣扎片刻,便轰然倒地再无动静。 蒋为这才拔出剑,失了血面色苍白地撑着半跪在地上,勉强抬眼扯出一丝笑: “别怕,没事,已经死了。” 恍然间,他忆起江南那一路,她也是这般,轻声细语地安慰他。 是啊,她从来都不是胆小怯懦之人。 念头刚落,失血与脱力一并涌上来,他眼前一昏,视线发黑,整个人便软软地倒下去。 16. 祭祀大典(中) “蒋为!蒋为!” 宋杳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原来蒋为是会武功的。 但此刻她也没心思细琢磨这些,望着地上昏死过去,还在渗血的人,一时犯了难。 天老爷,她要怎么才能把这么大个活人拖出这片密林去? 只是她没料到,这蒋为看似身形魁梧,实则竟没那两块铁沉。宋杳随手一拽,就跟拎小鸡似的把他提了起来。 拎是拎起来了,放哪呢? 拖着他走吧,他是不重,可一路抱着个男人也不像话啊。 思来想去还是把他塞到马上,她觉得这是当下最稳妥的办法。 横着放,压着伤口,血流得更急,于是她将他翻了个面,侧身倚着马鞍。 谁知马还没走两步,他倒是受力不均上下摇起来。 吓得她又把他竖过来,双腿朝着马尾,确认这样不会压到伤口后,才继续牵起马向前。 结果走着走着,又感觉哪里不对劲。 这马怎的越走越快,她感觉都不用费什么力气,马儿就能自己往前跑,正疑惑着扭头一看,马背上已是空空荡荡。 人早就顺着马背滑到地上去了。 宋杳吓得拔腿就跑,地上那人被这么一通折腾,竟渐渐清醒过来。 蒋为艰难掀开沉重的眼皮,哑着嗓子笑问:“姑娘究竟是想救我,还是想弄死我?” 见他总算意识清醒,还有心思打趣她,宋杳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扬声道: “我这好不容易才给你弄醒,你可不能再晕过去了。” 其实她本意是想说点什么帮他撑着精神。 可转念一想,自己于他而言不是什么要紧之人,彼此也算不上多熟悉,就算说了些宽慰话,也未必有用。待会让他听完更困,反而适得其反。 所以思来想去,还是折腾他最妥当。 这身受重伤的人本就脾性差,身上疼痛不堪,又被反复折磨,心气一上来,只怕气得也不想死。 不过她没想到蒋为被她这样折腾,倒也没发什么脾气。 人还清醒着,就好。 她随手扯下他衣摆布料,将方才挪动时错位歪开的伤口仔细理平包扎,又重新系紧。 再拾起地上佩剑让他借力撑着站起来,搀扶着他,往马处去。 仰头望向那高大马背时,宋杳担忧地扭过脖子问:“你可还有力气上马?” “有。”身侧人喘着气平稳声音,应下一个字。 蒋为借着佩剑撑地,咬牙翻身上马,待坐稳后,又朝她伸出手,示意她上马。 见宋杳不为所动,他又开口:“你若不在后头护着,我再晕过去倒下,可就真活不成了。” 什么意思,背后抱着他? 那怎么行! “那怎么行——” 话音未落,林间忽然传来马蹄声,是裴蘅。 他一路紧赶慢赶,才总算看见二人身影,翻身下马后,散漫又轻佻道:“蒋公子为救宋小姐身受重伤,宋大人跟槐安若是知晓,自有重谢。” “只是这宋小姐终究是个姑娘家,哪里扶得住你,这种粗活,交给我便是。” 不等蒋为应声,他足尖一点,身姿翩然利落上马,闲适往后一靠,笑意玩味: “那就辛苦宋姑娘,独自骑行相随了。” “不辛苦,不辛苦!我…我本就喜欢一人独行。”宋杳悻悻往后退两步,心底却在疯狂叫苦不迭。 苍天在上,可千万别让裴蘅把这事添油加醋说给孟槐安听,指不定又要被扣掉多少好感度。 何况她本就打算婉拒同乘,不过恰好被裴蘅抢先解围罢了。 三人不敢多做耽搁,策马赶路,总算在天黑之前赶回围猎内围。 宋思稷在帐外心急如焚地来回踱步,远远望见几道熟悉面孔,当即快步迎上去。 霜降更是直接扑到宋杳身前,哭得泪流满面,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见众人归来,永宁这才轻飘飘说:“瞧宋大人心急的,不过一场围猎罢了,我早说不必挂心,您偏放心不下。” “这不,人好好给您送回来了,倒是蒋公子气息奄奄,看着可不太妙呢。” 众人这才留意到身后重伤的蒋为。他身边只有妹妹蒋冉一人守着,小姑娘哭得喘不过气。 永宁挥挥手示意随行太医上前查看,慢悠悠道: “天色已晚,皇兄命诸位在此地安营歇息一夜,明日启程返回广陵,行祭祀末次大典。” 说罢,转身搀着宫女手腕,不紧不慢往主帐内走去,没回身,只懒懒打个哈欠,悠悠抛下一句: “想来诸位也都乏了,各自歇息便是。” 回到帐内,霜降依旧惊魂未定,一双眼不住四处张望,生怕再生出什么意外变故。 宋杳本是忧心忡忡,又被霜降忐忑的样子逗得不行,止不住地笑。 “小姐竟还笑得出来,奴婢与老爷今日在帐内都快担心坏了。” 宋杳握紧霜降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认真答:“我知道的。” 她怎会不知,这两个,都是将她放在心尖上疼惜的人,只是不想让她们更害怕。 安顿妥当后,就听几名侍从步履匆匆从帐外经过,隐约低声议论着蒋为的伤势,宋杳示意霜降上前去打听打听。 片刻后霜降折回,面露难色地摇摇头。 算了,她不想再管这些糟心事,吹了灯盖上被子便要睡去,可翻来覆去的烦躁让她压根闭不上眼。 欠他的,这情得还。 男营与女营分设两处,她只能先去寻值守侍卫通传缘由,言明是拜谢救命之恩,探视后便回。 侍卫打量她举止守礼,又有贴身侍女相伴,微微躬身为她引路。 才掀帐帘入内,浓郁的草药味便冲了上来,混着几分血腥,刺鼻得很。 帐内只有太医一人在旁照料,蒋为还在昏迷中,看着他眉头紧蹙,显然痛苦不堪。 她让霜降放下补品,又开口问: “太医,他伤势如何,可有性命之危?” 其实来的时候霜降就告诉过她,蒋为回到帐内伤势恶化、高烧不退,情况十分凶险,也正因如此,她才想来探望一下。 太医恭敬地作揖,回道:“姑娘放心,微臣已为公子服下药,待高烧退后便无大碍。” 她点点头:“那就劳烦太医尽心照料。” 既然人未醒,太医又说无碍,她也没有逗留的必要,当即起身准备告辞离去。 恰在此时,门口帐帘一动,一道 纤细身影匆匆而入,正是蒋为的妹妹蒋冉。 倒也算是旧相识,上次亭苑一别,宋杳对她有些许印象,只是没料到她就是蒋为的妹妹。 蒋冉手捧一方帕子,是刚换过热水的湿帕,本想给蒋为擦拭额头降温。不料刚进门便看见宋杳,她气得扑上去就要打她,被霜降快步一把拦下。 “都是你害哥哥成这样,还好意思跑过来!”她歇斯底里地喊,半分礼数也无。 宋杳只听清“你害”二字,她歪过头,语气不高不低却威严十足: “蒋姑娘,饭可以乱吃,话你可别乱说。倘若今日换了旁人亦或是只有你哥哥一人,为了活命,你哥哥是伤也得伤,不伤,也得伤。” 对面听完恨意更浓,指着她厉声怒骂:“你这个心肠歹毒的贱人!若不是为你,哥哥怎会追去密林!” 宋杳抓紧她的手狠狠握住,手间力道不断收紧: “今日围猎之赏乃天子亲口恩赐,姑娘意思是责怪陛下赏赐不当还是埋怨公主殿下处置不公?” 短短几句噎得蒋冉哑口无言,只能红着眼眶,一个劲地咒骂她。 宋杳压根不在意,毕竟咒骂是这世上最低成本的宣泄,于她而言,不痛不痒。 她拉过霜降,便往自己营帐走去。 已是深更,二人入帐后便熄了灯,预备歇息。 身子刚一沾上床,铺天盖地的困意便席卷而来,耳边的声响逐渐模糊淡去。 她还想撑着眼皮想些什么,可浑身力气都被抽干,半点也动弹不得。 今日发生这许多事,她早就心力交瘁,后背被那疯马颠簸撞伤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倦意顺着四肢百骸一点点蔓延开来,刺痛感化作一阵酥麻,天也转地也转,她再也没任何力气思考什么。 睡吧, 睡吧。 月色浮出半个头就让乌云吞去半截,四周霎时暗下来,是个阴沉的夜晚。 起初还能听见几声虫鸣,断断续续传来,透着几分生气。 可随着乌云彻底笼罩这个山头后,连风都停了,树叶沙沙作响声戛然而止,周遭静得可怕。 这份诡异的死寂,比黑夜更让人心慌。 —— 蒋为醒了。 他猛地从床上惊坐起,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急促的呼吸牵动到伤口,一股刺痛瞬间袭来,总算让他昏沉的意识清醒几分。 他撑着掌心,下意识环顾四周,心有余悸地缓过神来,原来是场梦。 蒋冉见他终于转醒,赶忙上前,拿起锦帕替他拭去额角与脸颊的细汗:“哥哥可好些了?太医说烧退后便无碍。” 蒋为却一把攥住她擦拭的手,焦灼不安地问:“几更天了?” 身旁人脸色一僵,嘴角的笑意刹那间淡了下去。 她硬生生抽出被握的发红的手腕,转过身将帕子浸凉,再回来继续为他擦拭: “哥哥伤势太重,不过我已经问过太医,只要慢慢调理再...” “我问你,现下几更了?”他径直打断眼前人的话。 蒋冉唇角抽了抽,勉强地扯出一个笑:“四更天。时辰还早,哥哥再歇会儿吧,我在这儿守着你。” 听到是四更,蒋为掀开被褥起身就要出去。 17. 祭祀大典(后) “你想去哪!”蒋冉咬紧牙关,将帕子往身后一掷,声音陡然尖利起来, “你以为你还能赶得及?你以为你还找得到她?她今日必死无疑,必死无疑,你听懂没有!” 蒋为怔了怔,背影没来由地缩了一下。 “哥哥这唱的哪出?她的血你手上也沾了半分!这时候想去英雄救美,我看你是假戏真做把自己都骗进去了!”蒋冉一点没给他反应的机会,句句刺在他心头。 身前人迟缓片刻后,还是掀开帐帘而去,空余蒋冉一声怒吼散在屋里: “蒋为——!” 整个林间毫无生机,没有风声,更无虫鸣,连一丝草木晃动的声响都不曾惊起,仿佛白日的那场喧嚣只是黄粱一梦。 他漫无目的地朝前走着,伤口还未痊愈,步履牵扯下隐隐渗出血来,浸得他半边衣袖都红了,只是在这黑夜中,也无人注意得到。 身上之痛远不及心口密密层层袭来的胀痛。 蒋冉说的对,她的血自己早就沾了半分,如今这样狼狈奔走,又是逞什么英雄?装什么情深? 可双腿就是不听使唤,兀自往前迈着,目光疯了般在黑暗里四下找寻着什么。 原来身体比思想更先出卖他。 —— 夜色深处。 “啪嗒——” 腰间系着的香囊不知何时悄然断裂,丝线一松,灯笼失去依托,顺着他的衣摆飘飘然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无声闷响,连尘土都未扬起多少。 事虽不大,这动静却像块石子冷不丁砸在人心口上,硌得慌。 孟槐安迅速捡起香囊,拭去表面灰尘。 前段时间他接到广陵传来的密报,得知阿杳在江南途中遇刺,消息一到,他当即修书飞传回去,命裴蘅与姜媚堂二人务必替他牢牢看顾。 但心下还是不安,于是临时改变计划,快马加鞭赶回来。 眼下香囊陡然一断,那份藏在心底的不安,终于被彻底点燃。 他唤来侍卫:“现在几更天了?” “回将军,四更。” “四更...四更天...”他不断重复着,原定回广陵还有三天,他等不了了。 “备马,我现在出发。” 四更天,夜色浓黑得化不开,只有被风吹散的几缕月光寂寥地洒在这大地。 偶尔几声夜鸟怪叫划破这种死寂,又像被什么扼住,声音猝然掐断。 急促的马蹄声在这夜里格外刺耳,踏碎一地月光,也踏碎孟槐安那点按捺不住的心绪。 马鞭扬起又落下,风声急急地在耳边呼啸,他却只觉得太慢。 快点, 再快点。 —— “咳咳...” 宋杳是被一股浓烈的腥涩味呛醒的,她全身散架般疼痛: “霜降,霜降?” 无人回应。 怎么回事? 不对,这里不是营帐! 眼前的黑像被墨汁泼洒过,稠得根本抹不开,死死糊在眼前,遮得一丝光线也无。 周遭静得异常。 那种静不算人散离场的空,也不止深山老林的寂,而是一股把所有声音都泡在水里闷死的感觉。 耳朵像被棉花牢牢塞住,什么都听不真切。只剩她自己慌乱的呼吸声,在这空间里反复回荡。还有心跳的震荡声,一下下撞击耳膜,听得人头皮发麻。 紧接着,是呛醒她的那股腥涩味,层层叠叠压过来。也不是腥,倒像一股子阴干的潮味,一吸便黏在嗓子眼下不去,这味儿沉的发苦,一入肺里就让人止不住想咳出去。 这根本不是营帐。 那这是哪? 宋杳撑起手肘想起身,可下一瞬,头却“砰”的一声撞上硬物。 她才刚醒没多久,意识还比较涣散,但这撞击造成的痛感却顺着额头蔓延开来,让她心里一落。 不祥的预感,像条冰冷毒蛇,悄无声息爬上她的心口。 她战战兢兢伸出手,在黑暗中迟缓摸索着。 先是粗糙的木板倒刺剌破掌心,接着是一股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阴冷湿气,顺着皮肤就往骨子里探。 再往下,脚尖抵在一块崎岖不堪的木块上,纹理硌进脚心,触感直蔓全身。 四四方方,不长不短,刚好容她一人平躺。 一个荒唐又可怖的念头,猛地栽进脑海。 是棺材! 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回事,她不是在营帐内休息吗? 但这种情况下,已经容不得她细究缘由。 那股后知后觉的恐惧让她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该怎么办? 她不能急。 宋杳先伸出手去探查四周剩余的空间,所幸还不算太逼仄。又背过手撑在腰后,一点点将身子往上送,直至额头再次死死扣在那层盖紧的木板上。 黑暗里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靠鼻子去探那丝微弱湿气的来路,用手去捕捉那一线渺茫的生机。 那股凉丝丝的气息,在耳边,她用指尖往那个方向寻,是缝隙,也是生。 留有缝隙说明棺材并未钉死,有空气渗进来,哪怕稀薄,也够她撑上一时半刻。 她又用手掌敲击棺底,木板发出闷重声响,是实。 再复敲两侧与顶部,木板发出清脆回声,是虚。 有回响说明埋得并不扎实,音色清脆说明木板并不厚重。 刚刚那点子生,被这声拉的更长、更久。 她从来不是个坐以待毙的人。 该怎么出去呢? 压抑的氛围让她不自觉攥紧拳头,直到掌心传来刺痛,才发觉自己太过用力。 力? 是啊,这段时间她不是日日都在锻炼吗。 原来生本就握在自己手中。 她当即褪下外衣蒙住口鼻,防止一泻而下的泥土呛进嗓子,随后用脚尖抵住棺前木板,借着反力,握紧拳头狠狠向上砸去。 一下。 两下。 棺板纹丝不动,只有附在表面的浮土被重力震得往下落,钻进衣领,又痒又闷。 也不知这样麻木挥拳过了多久。 宋杳热得满头大汗,全身上下像被泡在水里,黏腻的衣裳贴紧肌肤,压得她呼吸不过来。 狭窄的棺内,热气闷在里头散不开,混着土腥味裹得她头晕目眩。 手臂更是酸胀得快要抬不起来,每一次挥拳都像拖着千斤重物。 指节早就打得皮开肉绽,整只拳头血肉模糊。 木刺扎进皮肉里,起初是痛得发颤,后来这痛感就变了,像是拿钉子钉在她每寸骨头上,震得她快碎了。 直到嘴里漫开一缕腥甜,那甜意顺着喉咙就往肺里爬去,腥的她反胃。 死吧。 死,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只要轻轻闭上眼睛,她就可以不用这么痛苦。 宋杳挥拳的动作逐渐有些力不从心。 是啊,死吧。 掌心攥紧的地方凝着一滴血,悬了太久,摇摇欲坠。 “啪嗒——” 掉在她的眼角,缓缓滑 下,是凉的。 脑海里蹦出很多声音: 小姐、杳杳、阿杳、小丫头、宋小姐。 还有人在等她,她不能就这么认命。 活,是比死要艰难数倍的事情。但即便如此,她也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一拳一拳为自己砸出条生路。 “咔嚓——” 有什么东西落下来,又有什么东西碎开。 起初是一点,掉在身上没知觉,后来是很多,砸在身上是希望。 板子,开了。 她哆嗦着用弯曲的手腕拂开碎土,往脚下推去,又吃力地抬起身子,泥土倾泻而下落在身后,将她一点点扶起。 手掌最先探出土堆,还半维持着握拳的状态。 有风吹来,她颤抖地将手掌撑开,想感受更多。 微风带着一点暖意从她的手腕绕到指尖,像在舔舐那些破裂的伤口。 她,活了。 —— 五更天,蒋为还是没找到宋杳。 一些零碎的记忆,却在此刻悄悄往上攀,他用力摇头想摆脱,可怎么也甩不掉。 那些念头就像久旱的藤蔓,逢到甘霖便疯狂往上冒。 是永宁的话。 “死,在我这里算恩赐,蒋公子可明白?” “死,是恩赐。”他失神喃喃。 还是永宁:“我要的是让她,在死中得生、生中望死。” 所以木板不会钉死,是要留她生的希望。 所以棺材埋得不会夯实,是给她逃出生天的机会。 可她,也从没想过让她真的活。 因为一旦破土迎风,体内潜藏的毒便会顺着肺腑游走四肢,呼吸越急,毒发得就越快。 那毒先僵手脚,再乱神志,最后蚀心夺命。 座上女子笑的春风拂面,她意犹未尽地看向地上叩首人影:“蒋公子觉得,我这可是恩赐?” 这些记忆又爬了上来。 他挥手想打碎这些念想,可伤口渗出的血早就将他双手染得鲜红,此刻挥动间显得格外刺眼。 “她的血,你手上也沾了半分!” 是蒋冉的话。 不,没有。 他没有迷晕她,没有活埋,更没有喂毒,这些都跟他无关。 “没有,我什么都没有干!” 失血过多,他再次晕了过去,只是嘴边还在重复着没有。 —— 五更天,霜降发现宋杳不见了。 “小姐!小姐!” 帐内空荡荡只剩她一人,不见小姐身影,她急得四下乱喊,胡乱扯了件外裳就要出门去寻。 刚碰到帐帘,脚步忽然顿住。 小姐说过,任何时候都不能急。 要冷静,要用脑子去想,不能自乱阵脚。 她强按下心中慌张,回到帐内,细细打量每一处痕迹。 外裳还整整齐齐叠在榻边,鞋袜分毫未动,显然不是自行离开。 昨晚回来已是二更天,不过几个时辰,就算被带走也跑不了多远,人必定还在这片山间。 此刻天还没完全亮,若此时声张,只会打草惊蛇。 心里敲定主意,她先寻了值守侍卫,只说自家小姐身子不适,劳烦通传宋大人前来探望。 待见到宋思稷,才压低声音,将前后原由快速禀明。 宋思稷吓得脸色发白,良久才缓过劲,但也根本无暇多作惊惶,回过神便立刻匆匆下去布置。 待他离去后,霜降掀开帐帘,孤身一人朝着晨雾弥漫的山林深处寻去。 18. 自古薄情帝王心 眼下一分一秒都关乎生死,容不得半刻耽误。 天边将亮未亮,浓雾茫茫迷得人看不清前路。宋思稷心焦如焚,一路直朝主帐走去。 “微臣有急事禀奏,劳烦公公速速通报。” 守门太监面露为难,压低了声劝:“宋大人,此刻尚是五更,陛下才刚起身梳洗,您有何事不妨稍等片刻。” 帐下人却不肯离去,已是双膝一屈,直直跪下。 见他这般失态,太监也左右为难。 恰逢永宁前来问安,远远便开口道:“宋大人这是作甚?” “微臣有急事需要禀奏陛下。”他顿了顿,隐忍不言。 瞧着他急切模样,永宁语带薄嗔:“既是急事,公公怎能不通传一声?大人便随我一道进来吧。” “臣谢过公主殿下!” 他重重叩首谢恩,起身紧随永宁进了主帐。 天子端坐其上,见永宁身旁跟着宋思稷,眉头一蹙:“何事?” 身后人忙下跪行礼,调子凑不成拍:“陛下,小女在围场走失,此刻生死未卜。臣斗胆恳请陛下,派心腹侍卫入山搜寻。” 天子面色不露情绪,望向一旁永宁:“公主刚至,可曾在外瞧见什么动静?” 永宁会意上前一步,语气沉稳得体:“回皇兄,臣妹来时只见雾重林深,并未瞧见任何异常。” 她看了眼伏跪之人,又继续说:“如今祭祀大典在即,仪仗、侍卫皆已整肃,只待时辰一到便可启程回京。此刻骤然调兵入山,非但惊扰军心,更恐耽误吉时,于大典不利。” 天子点点头,看向宋思稷,语气听不出喜怒:“宋卿,朕知你为人父心切。但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今日吉时已定,万不能乱了章法。” 稍顿,他缓了半分,却依旧没有松口:“围场本就有守卫,朕令留守之人继续巡查便是。你先退下,待大典礼毕,回京之后再作处置。” 闻听此言,宋思稷急声喊道:“陛下!” 他还想再劝,却被永宁截下:“宋大人,此事皇兄已有安排。吉时不等人,若因你一己之私误了祭天大礼,后果不是你宋家所能承担的。大人还是先回营等候消息吧。” 天子挥了挥手,顺势沉声道:“退下。” 短短二字,再无任何商量余地。 —— 五更天,宋杳终于从土堆里挣扎着爬出来。 天边擦亮,夜色将褪未褪,远处山峰还埋没在黑影中。 浓雾化作湿凉水汽覆在她的身上,冷汗混着泥土,不重却也压得她微微佝偻。 肺里火辣辣地疼,胸口像压着块巨石,拼命喘气也吸不饱,越喘越慌。 虽有衣裳护面,仍免不了部分泥土落入口鼻。她很想拭去这些泥,但也只是想着,在棺里挣扎耗光了她所有力气,此刻连抬手都费劲。 她半眯着眼,任由那点子微弱的光线刺着她,恍惚间好像有什么冲净了那些泥,是泪。 夹着雾气的风是寒的,不似方才那一点暖意,一阵阵刮来,吹得她直恶心想吐。 指头微微发麻,麻意先是在指尖,然后到指节,最后通过掌心蹿向四肢。 “她”感觉自己还在往前走,可回过头,身子却牢牢扎在身后泥地里。 “砰——” “她”看着自己轰然倒下。 原来毒性开始侵蚀意识了。 怎么回事?快起来,还有人在等你回去。 ——宋杳... 谁?谁在唤她? ——你要去哪? 要去哪... ——你本就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是啊,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她该去哪?还能去哪? “北疆。” 不知从哪里跳出来两个字,突兀地砸进“她”浑噩的意识里。 北疆… “她”从未去过,心底像是被什么尖锐东西狠狠扎了一下,痛得倒吸一口冷气。 毒性还在反复拉扯着她的意识,可那两个字却愈发清晰,紧紧扣在脑海深处,挥之不去。 那就往北走吧。 “她”麻木地往北飘着,地上的人却哭得撕心裂肺,瞧着实在不忍,“她”停下脚步劝:“别再往前爬了,你这样会没命的!” 可地上人置若罔闻,只固执地朝着那个方向爬。 她一丝力气也没有了,只能借指甲抠进地里带起的一点力量,缓慢往前蠕动。 北疆,想来就是那背阴的方向,她没弄错,看,她还是清醒的。 她已经分不清脸上究竟是血是泪还是汗。 如果是泪,这些泪够不够渗进这土里,汇入江河,化作云雨。 周而复始。 会不会也在某个雨天,淋湿那人的眼睛? 那人? 是谁。 她开始有些吃力地阖上眼皮,太重了,闭上就再也不想睁开。 耳畔有风声有鸟鸣,还有日出东方淋下的一点暖意,可她处在背阴的地方,无法体会了。 霜降,发现她不在了吗? 爹爹,来找她了吗? 槐安,回来了吗? 媚堂姐姐还没教她招式,裴公子有为江南那些农户鸣不平吗? 她还想着,可再也想不动了,像生了锈的钝刀,怎么劈也下不去力。 她累了。 —— 宋思稷回到营帐时,天色刚蒙蒙亮,营中灯火连绵,大军早已整装待发。 经过一夜休整,围场大营再无昨日狩猎时的喧嚣沸腾,只处处透着归朝前的肃穆。 人人都在等着圣驾起行,等着拔营回京的那一声旨令,仿佛多停留一刻,都是对天地宗庙的怠慢。 只有一人,孤寂地走在这浩荡人流之外。 康靖已历五十五载,宋思稷为朝堂奔走,已是整整三十年。 皇商名头听着光鲜,实则半生都在夹缝里行走,步步如履薄冰。 朝廷缺粮草,他连夜辗转调度。边关缺军需布匹,他不惜押上全部家产。宫中之采买、宗庙之祭品、围场之供给,桩桩件件,皆是他呕心沥血兜底办妥。 这些世家勋贵,面上对他客气,不过是忌惮他握着皇家采买的命脉,可眼里那点轻贱,从来都藏不住。 重农抑商的规矩刻在骨血里,商贾出身,便是原罪。 他再银钱通天,落在世家眼里,也不过是个满身铜臭的下人。明里碍于权势不敢动他,暗地里,就总把算计落在他唯一的女儿身上。 心头泛起无尽自嘲。 他算什么称职父亲?连女 儿安稳都护不住,如今更是眼睁睁看着她失踪山林,生死未卜。 半生忠心奉上,原以为总能换几分情面庇佑。 到头来,不过一句大典为重、吉时不可误,便轻飘飘抹掉他女儿的性命安危。 御帐方向隐隐传来礼乐前奏,文武百官皆身着朝服,簇拥向前,唯有他逆着人流,独自往后走去。 —— 林间晨雾散尽,天地间一片清明。 视线越是透亮,霜降心底反倒越慌。山野辽阔,四下一览无余,若是小姐安然无恙,早该现身了。 山脚隐约传来车马隆隆,浩荡大军正拔营启程,预备班师回京。 她心里没底,不知老爷有没有求动人手入山搜寻,只能咬着牙,抱着树干往高处艰难攀爬。这是最后的地方,再不见小姐,就只能往外围寻去。 雾是散了,可山林泡一夜潮气,泥土湿滑。那些青石上又裹满苔藓,霜降一心寻人,一手没抓稳,踩着石块就摔下去,手肘磕得生疼。 她咬着牙,再往上攀,也不知道摔多少回,才登上那处小高坡。 这高坡地势隐晦,可爬上去后才发现一片宽阔,若不是特意寻到此处,想来一般人发现不了。 霜降撑着膝大口换气,视线在平地上慌乱扫动着,忽然,有什么东西一下跳进她眼底。 坡下背阴处的草丛里,蜷着一道单薄的身影,衣裳污得模糊,一动不动地伏在地上,像截被风雨打落的枯枝。 是宋杳。 “小姐!” 霜降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指尖发抖地拨开覆在她脸上的乱发与草屑,眼泪成串成串地掉下来。 宋杳趴在地上狼狈不堪,手还半维持着朝前的动作,像是在抓什么。 整个人从头到脚都被泥血覆盖,浑身没一处完整的地方。 衣领歪斜地挂着,半边浸成泥黄色,另外半边是大片洇开的暗红。衣袖被撕开道口子,露出一截小臂,上面血痕还没干,混着泥就往下淌。 霜降骨颤肉惊地将她翻过身,生怕碰疼她。 她哽咽地扯开自己里衣,用仅剩的干净布料替小姐擦拭满脸泥泞。可陈旧血渍早已凝成硬痂,死死黏在皮肉上,怎么也拭不干净。 迟迟等不到老爷带人来寻,她不敢再耗下去,咬牙扶起宋杳,费力架到自己背上。 宋杳双手无力耷拉垂下,十根指甲几乎全数劈裂,指尖的肉翻着白边,缝里嵌满黑泥和暗红色的木屑。 霜降忍着心痛将她的手臂往肩上拢了拢,弯下腰,稳稳将她背起。 泪水模糊视线,顺着脸颊一滴滴砸在脚下的山路上,她顾不上去擦,只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走去。 上山已是不易,下山更是步步煎熬。 往日虽跟着姑娘习练筋骨,心底却总存着几分偷懒懈怠。此刻她双腿打着颤往坡下去,泥地湿,摔着她没事,可身后人再经不起折腾。 这坡滑,上山时便领教过,眼下更不敢站直,只能躬起身子,勉强腾出一只手拽住一旁的荆条,死死不放。 每走几步便要滑一下,每滑一下手中握力便要加三分,荆条锋利划开她的皮肉,也不敢松手。 有时实在稳不住,她索性侧过身子脸贴着地面滑下去,哪怕磨得身上发烫也不敢停。 19. 我要她活 就这样,一路咬牙煎熬,总算下了山。 裴蘅赶到时,霜降已经累得嘴唇泛白,头发早被汗浸得黏腻打结,一绺一绺乱糟糟地贴着脸。 瞧见是裴蘅,她才放下心来,有气无力喊: “裴公子,快...快救救我家小姐。” 说完便双膝一软跪下去,只有一双手还硬护着身后,不让宋杳摔下。 裴蘅忙快步上前,命侍卫小心将二人抬起,就近套上马车,快马加鞭往广陵赶去。 今日本不需要他当值,是清晨宋大人辗转寻到他,说女儿昨夜在围场失了踪迹,恐遭歹人掳掠。 一则不敢惊扰圣驾、耽误郊祀吉时,二则深知他手底下人精干,只求能悄悄遣人入山搜寻。 刑部本就掌刑狱治安,更何况失踪之人是宋杳。 他一刻不敢耽搁,接连调遣数批差役入山,却始终杳无音信,心下正焦灼,就在山道上撞见这主仆二人。 饶是他这样见惯刑狱惨案的人,此刻望见二人一身泥污血痕、奄奄一息的模样,也不由得心头一震。 更不敢想,若是让槐安看到这一幕该有多心痛。 回到广陵时,郊祀大典已礼毕。 即便一早托刑部暗中寻人,宋思稷依旧坐立难安。大典时辰每过一分一秒,于他而言,都如凌迟般痛苦。 祭礼一结束,他便匆匆赶回府调集护卫,正要出门,就见门口侍卫自马车上抬下一道熟悉身影。 他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一天积攒的担忧与隐忍,在望见那身血痕斑驳模样后彻底崩碎。 心口一阵剧痛袭来,连声“杳杳”都没能喊出口,便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管家吓得忙上前搀扶住他,院内瞬间乱作一团,还是裴蘅呵斥一声,才稳住: “慌什么慌,还不去速请大夫过来!” 下人这才如梦初醒,踉跄着奔出府去。 —— 夕阳斜斜掉下山头,将漫天云霞晕成一片阴郁的暗红,余晖懒散地伏在房梁上,照得满地狼藉。 府中大夫走马灯似的换了一拨又一拨,下人端着热水进进出出。方换过的干净帕子转瞬便染得猩红,叠了一案又一案,整个府邸都浸在难言的焦灼中。 榻前为首的老大夫面色凝重,施完最后一针,终是无奈摇头。 “大夫,小女究竟如何?” 宋思稷一醒便直奔宋杳院中,片刻不曾歇息。眼瞧大夫换一批又一批,却始终没有半分准话,实在按捺不住,哑着声问。 老大夫收敛神色,语气凝重:“令千金外伤虽重,倒还在情理之中,开几服药稍加调养倒也能回转。” 他话锋一顿,面露难色:“只是...只是从这脉象来看,倒有中毒迹象。” 沉默片刻,他继续叹道:“此毒极为霸道,寻常药方不仅无用,反倒可能激得毒性扩散,加速伤情。恕在下医术浅薄,实在无能为力,还请老爷速速另寻高人,再迟,怕是来不及。” 裴蘅上前一步,沉声追问:“大夫可知这是何毒?” 老大夫摇头长叹:“老朽行医数十载,从未见过这般诡异脉象,实在无从辨认。或许,或许太医还能辨此毒吧。” 说罢匆匆收拾药箱告退,半句多余安慰也不敢留。 室内只剩宋思稷、裴蘅二人,以及榻上昏迷不醒的宋杳。满屋寂若死灰,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沉重。 半晌,宋思稷缓缓垂下头,声音轻得像叹息:“天子素来重礼,不会肯为一个商贾之女,遣太医出宫的。” 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眼前人听。 他护得宋家一时风光,却偏偏在女儿性命面前束手无策,原来这世间,也有他倾尽家财办不到的事。 裴蘅来回踱步,忽而眸光一定:“大人也莫慌,下官尚有一法。” “此毒来历诡异,宋小姐又是在皇家围场失踪受伤,本就牵涉刑案。下官可借刑部查案之名入宫面圣,奏请太医前来验毒勘案。围场禁地出此异事,事关皇家安稳,陛下未必会驳回。” 他略一沉吟,继续补充道: “只是以刑案名义请太医,人便不宜再留宋府,免得生出闲言是非。” 宋思稷心里蓦地一恸,他怎舍得重伤垂危的女儿离开身侧? 可眼下唯有这一条路可走,只能咬着牙,重重点头:“全凭侍郎大人安排,只要能救小女,怎样都好!” 稍缓,他又急切追问:“只是不知大人准备将小女安顿在哪?” 裴蘅驻足,望着榻上人,久久未曾开口。 “挪去我院子吧。” 一道熟悉的声音自门外传来,是姜媚堂。她跨进门,神色凝重,眼底却藏着真切关心。 “宋大人,把小丫头移去我院里便是。地方僻静稳妥,不会有人来打扰,也方便照料。”她对着宋思稷微微颔首,礼数周全。 姜媚堂刚得到消息便急匆匆赶来,路上撞见数名告辞离去的大夫,一番追问下才知宋杳遭遇横祸。刚至门口,恰好听见屋内二人商议。 宋思稷悬着的心稍稍放下,若有所思点头:“原来是姜姑娘。也好,杳杳往日就常去你处小住,挪去你那里,我倒也放心。” 说罢他望向裴蘅,眼里带着几分征询。 裴蘅应了一声,也没多迟疑:“我即刻入宫面圣,大人也请速安排人,小心将人移去姜姑娘府中,切勿耽搁。” 言罢转身迈步出门,目光不经意掠过一旁的媚堂,又迅速收回,大步流星离去。 府中人不敢延误,当即命稳妥的婆子与侍女抬着软榻,小心翼翼将宋杳移往姜媚堂院落。 —— 太医赶到时,榻上人早已浑身冰冷,只剩颈间微弱的脉搏证明人还活着。 他刚一搭上腕脉,脸色一变,不自觉连退半步: “此毒...” 宋思稷急忙上前,慌张扶住桌沿才稳住身形,声音哑得不成调:“太医可能化解?” 太医眉头拧成一股结,连连摇头:“老夫只能暂且用药稳住毒性蔓延,拖得数日时光,却无法根除。此毒来历诡异,除非知晓下毒之人与原方,否则...” “否则如何?”见他半晌不答,媚堂心头一紧,失声问。 太医闭了闭眼,一字一句重如千钧: “否则,无力回天 。” 一语落地,整个屋子的人,心都凉了半截。 案上烛火明明煌煌,却照不亮室内半分,只将众人身影投在墙上。 那些影子被光拉得摇摇欲坠,一沉一晃,掉不下去也扬不起来。 “哐——” 一声清锐巨响,是佩剑脱手砸在青石板上发出的声音,震得墙上影子晃得更厉害。 孟槐安回来了。 他一路快马加鞭,连换数骑,才堪堪赶在暮色沉底前奔回广陵。 还没跨进门,便看见院里人头攒拥,气氛诡异的凝重。他不安地拨开人群朝里走去,还没来得及发问,目光就先落在榻上那道熟悉身影上。 昔日鲜活明媚的人,此刻奄奄一息,憔悴孱弱得不成模样。 “槐安,你总算回来了!”裴蘅率先起身,急声唤他。 孟槐安仿若未闻,只木讷地问太医:“拖得几日?” 声音涩然,像盖了层灰,目光还死死钉在塌上人身上。 “至多…半月吧。”老太医语气微虚,末了看向宋思稷,“宋大人,且随老夫去抓药吧,令千金外伤深重,也需及时调理。” 屋内渐静,只剩自己人。 裴蘅望着他紧绷的侧脸,低声开口:“你准备如何?” 孟槐安喉间滚了滚,沉声道: “我要她活。” 他抬手想去碰一碰她的眉眼,指尖悬在半空,又生生顿住。 怕太重,怕太凉,怕一碰,这最后一点气息就散了。 目光所至之处竟无一片完好。 这还是仔细包扎过的模样,白布层层裹缠,却仍有淡淡的血痕渗出。那双往日灵动的手,如今伤痕交错,不忍细看。 他感觉心口像被利刃反复剜着,一下接一下,痛得他发抖,心一提,呼吸也跟着乱了一拍。 甚至不敢细想,不敢去猜,出事的那刻,她承受了怎样钻心的疼,又是怎样在绝望里,一点点失去意识的。 那份疼,顺着她不安的气息缠进他骨血里,比自身所受的刀伤、箭伤,还要痛上百倍千倍。 眼底升腾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慌、痛、悔、怒,搅成一团,都被他生生按在眼底,只余下一片渗人的红。 半晌,他才从喉咙里逼出几个字:“谁干的?” 话轻得像自言自语,却乱得每个字都碎了一地。 —— 蒋为醒来时,烧整整发了一夜,最后急火攻心才给自己憋醒。 人是蒋冉找到的。 醒来就要开口,被蒋冉截了去: “找着了。” 她兀自起身,走到桌旁倒了杯清茶,递到床榻人身旁,语气不咸不淡:“无人能医。” 短短两句,切断榻上之人所有奢望。 蒋为接过茶一饮而尽,热茶灌过喉间,却寒得他打了个激灵。 是啊,那可是宫中秘药,公主怎会放她活。 他很想去看看她,可他以什么身份去? 杀人犯还是倾慕者。 他哪也没去,只把身子重新缩回被褥里,让烛火再照不到他身上,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些刺眼的现实。 20. 攻心 三更,仍有一屋灯火通明。 孟槐安还在守着她。 他将草药轻轻吹凉,又以指腹试过温度,才小心谨慎敷在宋杳伤口上。 太医说寻常药物会激发毒性扩散,抑毒只能依靠针灸,皮肉之伤还得慢慢自愈,他放心不下旁人经手,便事事亲力亲为。 听裴蘅说,是她的丫鬟拼死将她背下山。 后来派去探子回报,说人被活埋进棺材,自己硬生生打烂棺材板爬出来的。血迹顺着土堆流了一地,只是不往山下去,反而一路向北。 听到这儿,孟槐安感觉整颗心都被狠狠揪起,拧成一团。 一路向北… “槐安,带我一起走,好不好?” 脑中话还浮着,人却命在旦夕。 他原以为将她留在广陵是护她周全,此刻望着榻上面无生气的人,只有彻骨的悔意,一时间心绪难言,只余酸涩堵在心头,久久化不开。 天未亮,宫漏已催着上朝。 为她换过最后一副药后,他才不舍起身,放霜降进去。 一想到要踏入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面对冷漠的帝王、伪善的权贵,想到她所受的苦皆来自那深宫高墙,胸腔里的怒火便翻涌不止。 可他不能不走,网撒得久,是时候该收线了。 此刻每多留一刻,便少一分筹谋的时间,少一分救她的希望。 —— 朝堂上,孟槐安手捧边务清单出列,语气沉稳: “臣,孟槐安,有本启奏。” 天子懒懒抬眼:“讲。” “陛下,臣自北疆巡边归来,得知数月来,朝廷拨发军粮屡屡不至,士兵断粮少甲,怨声载道,再拖下去,恐生兵变。” 闻言“兵变”二字,天子才彻底睁开眼睛,眉头一蹙: “兵部与司农司不是一向按期发粮?” 李烈与刘敬之闻此,慌忙跪下大喊冤枉。 孟槐安却没停,继续开口道: “臣开始亦是不解,于是暗查之下才得知,粮队半路被改道至东侧山道。臣不敢擅动朝中重臣,只好将线索一并移交刑部彻查。” 裴蘅见状还未反应过来,但还是接着他的话继续开口:“回陛下,臣已查获实证,兵部侍郎私印账册、亲笔改道调令,司农司私卖军粮凭证,一应俱全,人证物证俱在。” 殿内一片哗然。 天子脸色微怒,却仍有袒护之意:“许是底下人办事差池,未必是两位主官之过。” 裴蘅不退半步,直击要害:“不止于此,臣还发现此二人在江南苛待农户,强抢粮草,毁田夺粮,致使民怨鼎沸,流民渐多。” 孟槐安接着说:“陛下,军粮动,则军心乱;民粮夺,则民心散。军心乱则边患起,民心散则社稷摇,此等隐患,万不可留。” 天子脸色彻底沉下来,他怕的不是别的,而是乱。 一边是边关将士,一边是江南百姓,两边若都乱,他这江山根基便要动摇。 见他迟迟不发话,孟槐安躬身上前,语句恳切:“此二人身居要职,却上欺下虐,若陛下仍留其在位,只怕人心不服。” 天子不在乎别的,只在乎这位置坐的稳不稳,兵变、民变刚好戳中他的软肋。 良久,他才开口:“兵部侍郎、司农司主事,即刻革职,交三法司彻查。” 顿了顿,续说道:“空缺人选,朕会另行安排。” 殿下群臣见状,俯身叩首,皆道陛下圣明。 下朝后,孟槐安便急着往回赶,裴蘅跑得气喘吁吁才追上,他一把拽住孟槐安衣袖。 宫前人来人往,这般亲近难免惹人侧目,他又立刻松开手,扬声正色道:“北疆还有些事需要同将军商量下。” 等周遭官员渐渐散去,他才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急色:“这么大的事情,你也不同我商量下,今日在朝堂我险些措手不及。” 说着清了清嗓子,面上堆起笑意,对路过的同僚颔首示意,转瞬又用气声低语:“如今时机未到,你这样贸然行事将我们的人安插上去,那老东西势必对你心生忌惮。” “我等不了了。” “你冷静点行不行?”裴蘅不敢对他动怒,只憋得心头火起,一脚狠狠踹飞路边一块碎石。 孟槐安这才停下,抬眼看向他,认真答:“此事若发生在我五姐身上,只怕那疯子的头都被你提回来悬梁上,我,已经够冷静了。” 他抬手随意理了理微乱的朝服,翻身上马,头也不回:“我告假数日,明日你一人上朝吧。” “去哪?” “换药。” —— 媚堂府邸本就空落,自宋杳重伤昏迷后,孟槐安索性直接搬去隔壁院落住下,就近照料,半步也不肯远离。 时节虽快入秋,可热气却不减,这样闷热的天气,伤口最是容易溃脓发炎。 孟槐安便亲自守着,每隔两个时辰起身换一次药,又怕热气灼得她难受,拿起蒲扇为她扇风,彻夜不歇。 毒是宫里才有的,那下毒之人倒有恃无恐,日日遣人递帖子要来看望,回回都被孟槐安打出去。 一想到碍于局势不能立刻将那女人手刃,还要强压着戾气与她虚与委蛇,他就恨得不能自抑。 不过也快了,他不会让她等太久。 宋思稷来时,屋内只有霜降一人。 中毒一事孟槐安交代所有人不可说出去,他自有办法医治,对外只称宋杳是在围场受了惊悸。 因此知道真相的除了当时在场的几个人,连刚醒来的霜降都未曾告知。 “老爷。”霜降起身行礼,却被宋思稷按住,示意她坐下。 “霜降,你跟着杳杳多少年了?”他望着眼前跟自己女儿差不多大的孩子,心里不免泛过一阵唏嘘。 “回老爷,奴婢五岁便由夫人指给小姐,至今已是十二年。” 宋思稷点点头,重复道:“十二年了。” 他移步到桌前,案上摆满纸张,有的记的是宋杳敷药时间,有的记她几时几刻会醒来,有的记进食时辰,有的又是昏迷时间跟清醒时间... 厚厚一沓全部理齐码在书案上,字如松枝凝霜,骨力遒劲,显然不是霜降所书。 “为何窗上都覆着薄纱?”进门时他便发现,每扇窗户上都有用纱布遮挡。 “是…是孟将军吩咐的,小姐昏沉间易被强光惊扰,这般遮着,既不昏暗,也不刺目。” “这几日,一直是他在照料?” “是,将军不肯假手旁人,凡事都得亲自盯着。” 他接过霜降手中熏香,是安神的,倒是事事周全。 “霜降,杳杳可欢喜孟槐安?” 猛地被这么一问,霜降不知该答“有”还是“没有”,扭捏半天只吐出一个“啊”字。 “罢了,都是你们年轻人的小心思,我不懂。”他轻轻拨开女儿额前被风吹乱的发丝,声音苦涩: “如画,我们的女儿也有人护着了,瞧着,倒比我强些。” 喉间一哽,他身为夫君,未能护得住妻子;身为父亲,如今亦要别离。 “杳杳喜欢便好。” 他为宋杳掖紧被角,头也不抬地说:“明日我要南下,我不在府中这段日子,往后,你要好生照看小姐。” “是,老爷。” 今日散朝,陛下独独将他留下。朝廷要大兴水利,江南开凿运河需重臣监工。他以女儿病重为由恳请暂缓,却被陛下一口回绝。 “爱卿,朕知你爱女心切,会时时派人通报令千金情况。” “陛下!” “好了,此事无需多议,你速回准备吧。” 走出房间时,天色阴沉如墨,与他离开内殿时一般无二。 他仰头望着压城乌云,轻声自语: “要变天了。” —— 五更,风携着雨丝直直扑来,密得像张网,把皇城的人都紧紧箍在里头。 这天既不晴也不往狠了下,就这么似有若无地刮着,吹得叫人心痒。 大殿之上香烟袅袅,文武百官分立两侧,肃穆行礼。 少顷,鸿胪寺官员高声唱喏:“邻国使臣觐见——” 便见引礼官带着几人入大殿中间行礼,领头使臣手捧国书,不卑不亢: “臣奉国君之命前来,敬献方物,愿两国重修邦交,边境安宁,互不滋扰。” 天子大笑,却不赐座,殿内氛围便这么搁置着。 良久,御座上才传来淡漠声响:“无相国素来礼重,朕心甚慰。” 随即挥挥手,示意平身:“来人,赐座。” 一番官样寒暄过后,天子瞥了眼阶下,漫不经心开口:“使者远来是客,按例本应安置在鸿胪寺国宾馆。” 随后又将目光扫过殿中空缺的一席武将朝位,语气略有惋惜:“只是近日鸿胪寺修缮,馆驿狭小,不便待客。” 他收回视线,一手搭在椅身上,一下两下敲着。 “可使者千里迢迢来访,一路辛苦,朕也不能寒了无相国交好之心,索性便委屈使者暂居将军府吧。” “将军府虽不比宫禁华贵,却胜在安稳。使臣只管安心住下,有什么需求,尽可与孟将军开口。”说罢又是几声淡笑。 殿内谁人不知无相国邻近匈奴,曾被大将军打得节节败退,眼下这般安置,倒更像是摆明的羞辱。 使者也不恼,起身叩谢:“谢陛下体恤。” 天子略点头:“退下吧。” 内侍高声传旨,百官依次退朝。 一旁首领太监这才上前,抬手恭敬道:“孟将军告假数日,使臣大人且随杂家前往安置便是。” 21. 无相国 傍晚雨势渐起,雨点排着队一个接一个跳到地面,溅出细碎水花。这雨不似早上柔,落在身上只让人觉着疼。 被溅起的水汽在空中漫开一层白雾,蒙得人瞧不清真切。 雨声越大屋内回传的声音就越小,后来彻底没有,像是被这急雨生生吃了。 祁靖安就是在这一片寂静中走进来的。 门半掩着,他站在门口,影子先探进去,照在所立三人身上,风一吹,影子散了散,又重新站好。 被合上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震得三人都颤了颤。 他视三人如无物,径直走向主座。 桌上还摆着刚沏好的白露秋寿眉,冒着丝丝热气,他端起茶盏浅啜一口,入口甜润绵糯,回味间还有些许清甜。 “腻。” 又将茶盏重新搁回桌前,杯子碰到桌面,瓷面相擦,撞出一声脆响。 三人当即齐齐跪地:“老师。” 祁靖安抬手掸了掸衣袍褶皱,双手负于身后,先客气地上下打量三人一眼,点点头。 一脚。 两脚。 三, “媚堂起来吧。” 说完抄起手来,对着跪地二人又是两下。 “千里加急唤我来,就为这么个姑娘?还敢擅自将计划提前!”他望着孟槐安,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指着脑袋就骂,“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 “老师,她对我很重要。”孟槐安语气沉稳。 话音刚落,又是一脚。 “她可是昱朝人!” “五姐也是。”他小声嘀咕道。 “你!”祁靖安气得扬手便要落下,强忍怒意,重重一掌拍在桌案上。 他压下火气,无奈妥协:“都筹划妥当了?”语气辨不出喜怒。 “是。” 祁靖安重新落座,望向另外二人:“媚堂也想救这丫头?” 姜媚堂跪下,语气恳切:“老师,她对我也很重要。” 祁靖安颔首,又用下巴指指另外一个,没出声。 裴蘅嘿嘿一笑:“她对我倒没那么重要。” 祁靖安上前就又是一脚,裴蘅忙缩到孟槐安身后,急声道:“我还没说完呢!” 祁靖安冷哼一声,示意他继续。 “她是槐安的人,于我自然不算重要。可既为朋友,学生也恳请老师出手相救。” 座上人并未急着应下,只再度端起茶盏: “毒,倒不难解。” 雨不知何时停下片刻,屋里飘来雨后那股被冲刷过的草香,闻着让人心安。 可也没歇多久,雨点又齐刷刷砸下来,声音先是在远处轰隆作响,接着铺天盖地卷来。 “今日我可救她一命。可来日,若她知晓你的身份,你以为你口中‘重要之人’,还会站在你这边?”他没低头,只仰着脖子瞧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点。 “她会的。” 孟槐安低声自语:“心若跑了,我便亲手抢回来。” “槐安,那我等你回来。” 昔日话语还存在脑海里,思绪却早已飘到另一间屋去了。 祁靖安看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样,低声啐一口:“哼,那我可等着哟。” 他眼语颐指孟槐安、姜媚堂二人:“你们俩先出去,裴蘅留下。” 房门再度被拉开,又是一声老旧木扉的“吱呀”轻响。 待二人离去,屋内只剩师徒相对。 “行了,收起你那副吊儿郎当样,一把屎一把尿都是我拉扯大的,还装什么?”祁靖安白他一眼,没好气道。 裴蘅却并不接话,只躬身跪着。 “心里,可是怨我?” “学生不敢。” “哼,你不敢?三个人里,我瞧你是最敢的!”祁靖安端起手,好整以暇地望着他,“你是疯了不成?那兵部侍郎府,也是说闯便闯的?” 他气得无奈,直接用手敲着面前人脑袋骂。 裴蘅把头低得更下些,始终缄口不言。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害死媚堂!” “让她涉险才是害死她!”裴蘅攥紧袖子,咬着牙硬气回应。 祁靖安气得连连点头:“好好好,好得很。你们三个都大了,翅膀硬了,我管不住了。” 他愤然起身作势要走,想想又折回来,指着裴蘅,语气深沉怒吼:“如今倒是这般有能耐,当初干什么去了?” 余下的话未再说出口,只抚着胸口愤然离去,房门被重重一带,门扇懒散地前后晃动,发出刺耳异响。 这声听着烦,闹得人乱想,裴蘅想去将门合严。 刚一回头,就看到立在门口的媚堂。 原来她一直没走。 门还吱呀叫着,心也扑腾扑腾跳着。 一声赛过一声,反倒分不清,到底是谁的。 媚堂轻轻掩上门,摊开掌心,是药,瓷瓶被她握久有些发烫。 裴蘅没接,只一把拽过眼前人,语气又凶又厉:“这么大雨,站外面干什么!” 媚堂将药又往裴蘅身前递递,头埋进胸口,声音轻得要断了: “擦了...不疼。” —— 光透过窗棂投在青石板上,雨后浮尘顺着这缕光打着旋,悠悠荡荡往上飘。 天子美其名曰安置使臣,实则随手将人撂在将军府,便再无半点传召过问。 明着是折辱敲打,这般下马威,倒也恰好遂了这边的心思。 “老师,这丫头现下情形如何?” 瞧出孟槐安满脸焦灼,姜媚堂主动替他开口询问。 祁靖安闭着眼去探宋杳脉搏,努努嘴像是认可:“嗯,还攒着口气,没咽。” 他松开手腕,扫了眼身后三人,又转过头吩咐:“来个人,将她扶起身。” 孟槐安一个箭步上前,手还没搭上,就被祁靖安一针扎回去: “谁准你来了?男女授受不亲,这点礼数,还要为师一遍遍教你?” 裴蘅立刻背过身,暗暗幸灾乐祸:“让你急,我早说有诈,偏不信,该!” 孟槐安嫌他聒噪,抬手便将人一把推开,安分退到姜媚堂身后,低声追问:“老师,她中的什么毒?” “月下枯。” “月下枯?”三人异口同声。 见三人沉不住气的样子,祁靖安耐着性子 解释:“月下枯,毒如其名。此毒性子霸道阴寒,入体先蚀四肢,令手脚麻木,而后攻其神识,令其涣散,最终毒聚五脏,直攻心脉。” 这宫廷密毒之前倒是在书信中有提过,否则孟槐安也不会如此笃定是永宁所为。 “此毒本无解,可惜这下毒人恐怕也未料到,这毒是玉儿所创。”谈及此处,祁靖安眼底掠过几分自得,语调也不自觉抬高。 不等三人松气,他话锋一转,再度沉下:“玉儿当年虽创过换血解毒法,可如今耽搁时日太久,毒素早已侵入脑络。即便尽数放出毒血,体内淤血也极易滞留经络,难以散尽。” 榻上宋杳面色青灰,唇色泛紫,显然毒早已渗入血脉。 孟槐安望着她憔悴模样,心底忧绪翻涌,不安追问:“那后果会如何?” 祁靖安取出银针,在火上略作燎烤,随意答道: “蒙眼则失明,蔽耳则失聪。” 三人呆滞片刻。 昨夜老师言语间尚胸有成竹,怎奈不过一日,情势就陡转直下。 祁靖安举起银针,透过微光睨他们一眼,絮絮教训:“慌什么慌,又不是死了,往日教你们的稳重都哪去了?” 媚堂上前扶起宋杳,借力让她靠在自己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虽已结痂,凑近看仍叫人心头发酸。 裴蘅按捺不住,一屁股落坐在椅上,小声反抗:“不能听不能看,同死了又有什么分别。” 瞧他这副样,祁靖安就来气,又想起昨夜争执,索性将针一收:“既如此,便让这姑娘死得痛快些。” 孟槐安当即上前一步,望着榻上人,笃定道:“救。看不见,有看不见的活法;听不见,有听不见的活法。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她还是她。” 祁靖安虽恼他为一介女子失了分寸,却也赞许这份忠贞。 他满意地点点头,权当是替昏迷人验回真心。一边挽起宋杳衣袖,一边说:“罢了,算我对得起你那死老爹,没白教。” “淤血阻滞造成的耳目闭塞,并非全然无解。待时日长久,淤堵自会慢慢消散,只是耗时越久,潜藏凶险便越大。” “眼下最好的法子,便是寻机以外物惊扰,借骤然惊悸之力冲散经络淤滞,再将她带回无相国,交由玉儿潜心调理,方能稳妥除根。” 众人这才稍稍松口气,能让玉儿出手,便算有一线生机。 —— 祁靖安伸手在宋杳曲泽穴处反复拍打,待皮下青筋浮起,一手绷紧肌肤,一手持针,快准狠地一刺而入。 针尖不过入肉三分,拔出刹那,一股黑紫粘稠的污血当即涌出来,伴着一缕异样腥味,熏得人作呕。 “愣着做什么,挤!” 孟槐安依言轻压宋杳臂膀,让污血流出。那血起初是混着些紫,又越流越黑,直到变暗再转为鲜红,祁靖安见状,喝止道:“够了。” 随后取来软布按住针口,又撒上止血生肌的药粉,细细裹好。 “稍后将药灌下,清余毒。”他拿过帕子,擦去溅在手心的毒血才起身。 窗棂漏下的光影不知何时挪动方位,落在床榻之人手背上,她的指尖轻轻弹了弹,像是回应那点微光。 22. 我要她死 宋杳彻底醒转,已是次日后半夜。 眼皮上隐约被什么蒙着,她想抬手扯去,可卧床太久让她连提臂的力气都没有。 看不见的感觉,仿佛又回到从棺材板中醒来的时刻。 她是死了吗? 可她分明逃出来了,还是说那只是濒死前的幻觉? 恐惧如蚁噬骨,一点点蚕食掉她本就悸动的心。梦里尚有挥拳反抗的勇气,此刻只剩被撕碎后的惶然无措。 她哭了。 泪顺着眼角一路向下滑去,堵得耳中发闷,溢出的便挂在发丝上。 直到这时,她才骇然发觉,她甚至听不见自己传来的哭声。 满心不安催着她勉强撑起身子,没有那股熟悉的碰撞感。 的确逃出来了,不是梦。 宋杳下意识咬紧下唇,触感像火星子,瞬间引燃她全身,锥心刺骨的痛这才从四面八方袭来。 她疼得冷汗直冒,衣衫尽湿,捂着胸口控制不住大口换气。 迷离惝恍间,有什么味道钻进鼻间,是寒柏的清冽,混着一点似有若无的沉水香。 香气一点点逼近,一点点抚平那狂跳不安的心,和肝肠寸断的痛。 “是...是槐安吗?”宋杳声音哑得像是被火烤过,又干又燥。 她伸出手想去抓那点香,可却扑了个空。 “是,阿杳。” 孟槐安接住她垂落的手,用衣袖帮她拭去脸上汗与泪,心口狠狠拧了一把,说不上的滋味。 寒柏的香气比方才更浓郁,也更令人慰藉。 宋杳扯着嗓子低笑:“怎么不说话?” 这声比刚刚更有力气。 她自己听不见,只当他沉默。 孟槐安抬起她的手往脸庞轻轻贴去,呼吸间气息传来,是热的。 暖意顺着伤口麻丝丝地传遍全身,让宋杳不由得缩了一缩。 她羞红着脸埋下头,身上疼也跟着淡了几分。 瞧她这般模样,孟槐安又将手揣进怀里焐着,是烫的。似觉不妥,干脆两手捧起,将整只手护在掌心,这次是温的。 她头越埋越低,想起方才哭得涕泗横流,一时没忍住,鼻尖鼓起一个小小的鼻涕泡。 孟槐安看着,忍不住低头闷笑出声。 风一吹,泡泡破了,微凉的黏腻落在脸上,宋杳这才发觉哪里不对。 这次不是羞,是臊得整个耳根能滴出血。 她胡乱地去寻帕子,手在黑暗中乱摸,想起孟槐安还坐在跟前,像被电了般猛地收回。 孟槐安被她这样弄得有些不明白,但还是将帕子塞进她手心。 宋杳别过身子,随意擦了擦,又伸手摸了摸,确定干净才回头。 “槐安,我是不是…听不见,也看不见了?”她试探地丢下一句,等待眼前人回应。 随后又自嘲地笑起来:“我真傻,都听不见,还等你答。” 看她这样故作镇定,孟槐安心里对永宁的恨便又加上十分,他只恼自己身被牵绊,不能即刻替她报仇。 从前总觉着裴蘅行事偏执疯癫,如今反观自身,竟还不如他洒脱。 “这样好不好,若我说得对,你便在我掌心敲三下,若不对,便两下。” 一下。 两下。 三下。 每一声轻叩,都落在他心上,疼得发紧。 —— 烛火燃得只剩半截,灯芯结了朵暗红色灯花,火光浑浑沌沌,只在榻前圈出一小片暖光,笼着二人。 靠着这一问一敲,宋杳渐渐理清前因后果。 她确实逃了出来,却因体力不支昏死过去,是霜降先寻到她,背下山时遇上前来寻人的裴蘅,才得以脱险。 “那霜降可有事?我醒来到现在,都没见着她。”她续问道。 孟槐安在她手心轻叩两下,示意无碍。 宋杳这才松了点头,将被他握得微潮的手收回,蜷着指尖,不住地摩擦被褥,有些艰涩开口: “槐安,有件事,我得同你说。” 她抓紧被褥,揉出一片褶皱,又慢慢抚平,如此反复。 片刻后,才抬首,一字一句清晰: “这些日子我接连遇害,都是拜永宁所赐。想来这一次,也是她的手笔。” 孟槐安以为她是要诉冤求助,刚要开口,就被宋杳截去话头。 “我知接下来的话,不该出自一个闺阁女子口中。若...若你因这些话,对我有了别的看法...” 她顿了顿,没停:“我也认。” “可我不愿做任人欺凌的弱者。旁人予我十倍痛楚,我必千倍百倍奉还。” “所以,我也要她死。” 语气平静却坚定不移,她心下早已做好系统扣分的准备。纵使这是任务,她也绝不会窝囊忍受,咽下这口恶气。 “我也是。” 孟槐安执起她的手,俯身凑近,在掌心处低头连吻三下。 烙印的吻,烫得她整条手臂都泛起热意,一路烧至心口。 手腕不由自主地躲闪,她想收回那点不经意的乱,可都被另一人稳稳接在怀里,不放。 “叮——” 【孟槐安好感度+100】 这声她听见。 在心里。 —— 湖面偶有飞鸟掠过,惊起层层涟漪,涟漪顺着水纹往外荡去,将亭上人影越拉越长。 永宁端坐席上,左右两侧各立蒋氏兄妹。 她将下巴搁在手背,手肘撑于桌前,歪头看向蒋为:“蒋公子的伤,可痊愈了?” 蒋为双手握拳,跪地而言:“回殿下,已无大碍。” 永宁意味深长地应过一声,而后身子疏懒往后靠去,语气略带迟疑: “既无碍,怎的还要我三催四请才肯来?” 见状,蒋冉急得替他辩解:“殿下莫怪,是民女放心不下哥哥身子,执意让他多休养几日。” 蒋为侧目狠狠剜她一眼,叩首继续答: “冉儿口不择言,望殿下恕罪。” “哦?”永宁皱起眉,饶有兴致地望着二人。 她起身在两人中间打了个转,扬声道:“那蒋公子说说,最近都在忙些什么?” 地上之人依旧将头贴紧地面,他吞了吞口水,对答如流: “属下派去的探子来报,宋家那个,还未死全。” 永宁没理,只探出指尖,左右端详片刻,随后轻叹口气:“这次的凤仙花,染得不够艳呢。” 地上人立刻接道:“臣愿为公主再效犬马之劳。” 她提起步子往后迈,抬手拍了拍蒋为的肩,示意起身。 “那便去看看吧,耽搁久了,可显得不诚心。” 话音遥遥落定,轻悠悠搭在两人身上,重得抬不起。 —— 今日孟槐安不在,是姜媚堂跟霜降来照料宋杳。 她虽不能视听,但还算上苍公正,给了她极灵敏的鼻子。 宋杳便凭着这点天赋,辨人识物,分毫不差。 譬如她现在已能分出霜降身上带着清浅草木香,媚堂姐姐是温软脂粉香,裴蘅是冷冽书卷气。 还有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药草气息,想来是替她诊治的大夫身上沾染的。 午时日头正好,堂下有风徐来,二人便推着她到廊下赏菊。 正值秋日,菊花开得热烈夺目,她虽看不见,闻着倒也开怀。 “霜降,爹爹可有说何时回来?” 霜降依着孟槐安的交代,在她手心敲击两下。 宋杳会意地点点头,又借着风去捉那些被吹散在她身前的残菊,馥郁香气袭来,撞她个恍惚。 媚堂也不刻意去搀,只盯着她脚下动作,见要踉跄时便上前扶稳。 这也是孟槐安的交代。 “霜降,你说我六弟,这是什么意思?” 霜降忙着拾那些被吹散在宋杳发间的落菊,头也不抬:“不知道。不过公子这法子施行下来,小姐倒也渐渐能自己照料自己。” 府邸本就空落,没安排下人,因挨着将军府,旁人也不敢擅闯,是以蒋为得以径直闯入。 直到他走近,姜媚堂才察觉,当即冷下脸: “小公子真是好生无礼,酒楼那日抢我人,如今又擅闯府邸,是为何?” 蒋为拱手致歉,语气平缓:“姜姑娘勿怪,我听闻宋姑娘围场受惊,伤势久久未愈,特来探望。” 那日围场一别,宋杳同霜降提过一嘴,说蒋为是会武功的,可江南一行他分明就柔弱不堪。 虽然围场救过小姐一命,但心里的芥蒂还是让霜降无法正视眼前这个模棱两可的人。 媚堂对他本就无感,如今不递拜帖便径直闯入,更是鄙夷。 她上前一步,挡在宋杳身前: “这丫头不想见你,公子请回吧。” 蒋为却不退让,直言道:“宋姑娘尚未开口,姑娘拒得怕是有些快。” 媚堂点点头觉得他说的也有两分道理,索性摊开手,指了指宋杳:“那公子可管喊,瞧人家应不应你。” 宋杳背对着众人,正专心沉浸在满院菊香之中,似是嫌香气不够浓烈,又抬手将风里的花香往自己身上拢了又拢。 “宋姑娘?”蒋为看着她背影,轻声唤道。 “你们快来闻,这捧菊,比旁的更香!”宋杳兴奋地喊。 霜降回过头,用衣袖掩住手上动作,笑着应和:“是啊小姐,这捧,确实更香。” 宋杳连连点头,拉起霜降的手,兴致盎然:“是吧,只是这菊谢了也怪可惜,不若待会儿我们摘些做香囊。媚堂姐姐,你说可好?” 姜媚堂也转过身,挡住身后视线,在她掌心敲了三下:“好。” 无人理会身后蒋为。 23. 推计 蒋为又唤两声,可前方欢笑声太大,轻易就淹没了他的呼喊,无奈之下,他只好悻悻离去。 探子分明来报,说宋杳只剩一口气,堪堪吊着命。 可方才亲眼瞧着,她非但没死,反倒安然无恙,心境开阔。 是谁救了她? 孟槐安吗? 疑问在脑中盘根错节,扰得他阵阵头疼。 而在这些算计与疑虑之外,还有一样东西横亘在胸口,多到再也塞不下。 那点连他自己都鄙夷,却又压不住的庆幸。 幸好,她还活着。 他摊开掌心,是干净的。 可掌心越空,心口就越堵。 —— 秋老虎一过,暑气彻底散尽,才算正式入秋。眼下枫叶初染浅红,正是登高散心的好时节。 孟槐安近日朝堂事务繁忙,日日早出晚归。姜媚堂、霜降陪着宋杳难得清闲,连日里不是点茶便是插花。好不容易放出去一回,更是闹得不亦乐乎。 姜媚堂提着衣摆,对着宋杳晃了晃,语气轻快:“小丫头们快看,我穿这身出去好不好看?” “好看好看!可媚堂姐姐,小姐又看不见,你穿给她瞧什么?”霜降笑着回话,目光不经意扫过宋杳,见她端坐安稳,便轻轻替她理了理衣袖。 姜媚堂一怔,后知后觉莞尔,转身把衣摆对着霜降晃了晃:“哦,倒也是这个理。” 霜降扎着脑袋,一顿打包:“这回东西可得带齐全,我备了三把短刀,护甲也贴身穿好了。”她说着,俯身轻轻拍了拍宋杳的手背,“小姐,你都收拾妥当了吗?” 媚堂推了推她脑门,无奈道:“傻丫头,她也听不见,你喊她作甚?” —— 整整一月,永宁几乎被逼得发疯。 自从那日蒋为去过姜府之后,孟槐安便将宅院四周防得密不透风,里外皆有暗卫巡守。永宁派去的探子换了一批又一批,每回只能带些不痛不痒的消息,半点实料都探不出来。 因此永乐宫的气氛也格外压抑,积压的烦躁与猜忌日日叠加,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啪——” 她随手抓起案上瓷瓶,狠狠朝地面砸落。瓷瓶碎裂四溅,碎片恰好溅在堪堪入殿的蒋为脚边。 见来人是他,永宁稍敛了脾气,但依旧冷嘲热讽:“哟,蒋公子这回,又打算拿什么空话搪塞我?” “微臣不敢。” 这一个月来,蒋为次次回禀,都说宋杳身子日渐安稳,起居如常。一次两次尚可忍,可日日听这话便像猫爪挠心,刺挠的感觉令她恨得发狂。 那毒是宫中独有,不可能有人能医活她! 永宁不信,却又不能明目张胆闯入孟府。 每日如笼中走兽般靠这点传来的无用消息进食,噎得一肚子火气。听她过得越好,这火就越大,烧得她整个人心急如焚。她甚至开始隐隐怀疑,是不是当日下手时出了纰漏,又或是,有人在暗中帮她。 见她怔然出神,蒋为低声补了一句:“臣听闻,三人今日要出城登山。” “登山?” 永宁回过头,细嚼这两个字。 是局吗? 还是,那女人真的已经康健到可以随意出门? 她坐下又站起,步子不自觉地来回踱着,裙摆扫过那些破碎的瓷片,发出刺耳的锐响。 “何时动身?” “约莫半个时辰前。” 她挥了挥手,示意蒋为退下。 不行,她不能再等了,必须亲眼瞧瞧人是否真的安然无恙,还是在装神弄鬼。 既是去瞧,便不能打草惊蛇。她只择了几个精卫贴身跟着,一身便装出宫,为避人耳目特意弃了轿撵,只乘一辆寻常马车,一路往城郊行去。 数刻后,见还未抵达,永宁不耐烦地掀开车帘,探出脑袋四下张望: “怎么还没到?” 车夫低声回话:“殿下,前面便是了。” 这地偏僻得很,说是登高,倒不如说是来上坟。永宁哪走过这样的道,一路颠簸,心头已是积了火气,嘴里咒个不停:“什么腌臜地,一群穷酸货上这登山。” 入眼便是大片荒凉,也不知是不是入秋的原因,落叶飞散铺在泥地上,光秃的枝丫歪曲地扭着身子,更添几分诡谲。永宁轻跺脚,想抖掉皮靴上沾的泥土还有心下那点不安。 她并未急着上山,出发前特意留了个心眼,先遣手下快马去探探虚实。若是为她精设的局,自然不能像那个蠢货似的一头撞进去。 不多时,护卫从远处小跑而来,躬身禀道:“殿下,三人确在山顶。” 永宁没理会他,径直跨过,兀自往前走去,她用团扇挡住日光,仰头朝山顶望了一眼,林木茂密,只能隐约看见高处一片枫红。 “去看看。” 这样崎岖难行的山路,饶是便装的她走起来也十分费劲,碎石硌着鞋底,几次都让她生出折返的念头。 可一想到侍卫带回的消息,想到那个本该在土中腐烂的人如今却自在登高,那点对未知的掌控欲还是驱使她继续迈步前行。 “等一下。”她忽地抬手顿住,蹲下身仔细察看地上痕迹。 左侧大路脚印清晰深重,一排过去,整齐得过分,不似自然行走,倒像刻意踩深留下的。她本就多疑,心头当即掠过一丝不妥:“你去探查时,她们可是走的这条路?” “正是。” 再看右侧,杂草丛生,只有几片蹭掉的枫叶散落在泥地上,若不细瞧,根本看不出异样。她伸手拨开几株枯草,才发现一处草坡被人踩扁,痕迹浅淡,似是有意遮掩。 太刻意了。 刻意得像在告诉她:我就在这里。 永宁冷笑一声,擦净手站起身,指向左侧大路:“你们往这边搜,仔细搜,不必声张。” 而后,她偏过头,对身边仅剩的两名亲卫开口:“余下的,跟我走右侧小路。” 她倒要看看,这人究竟在玩什么把戏。 —— 日头往下坠,卷着凉风就扑来,吹得满山枫叶沙沙作响。 这山顶的风光远比山脚壮丽,她们登的又是最高的一座,依势俯瞰格外宏伟,足以将整个广陵都尽收眼底。 霜降取出披风,小心裹在宋杳身上,又细心替她抚平被风吹乱的衣褶。 那些曾经血淋淋的伤口,如今已大半结痂。疤痕之下有新的血肉长出,一到夜里,便痒得钻心,她手心这点就够受得了,小姐 这样怕是更难捱。 媚堂倚在老枫树上,望着这片生养她的土地,久久没有说话。 原来广陵,这般大。 大到这片地,少了谁,天地依旧运转。 原来无相国,那样小。 小到只容得下她一个流落在外、无处可去的昱朝人。 媚堂闭上眼,学着宋杳的模样用心去感受风,秋风擦过她的脸庞,脑中无端浮现的却是裴蘅的身影。 她吓得又睁开眼,想起那夜种种纠葛,连忙将一点不该有的思绪压了下去。 宋杳独自静坐石上,身姿挺直,面朝远山,纹丝不动。 她在等。 —— 永宁沿着隐秘小路一路登顶,枫林间石上孤坐一道人影,远远瞧着像是宋杳的背影,看起来的确与手下来报的消息一般无二。 怎会? 这毒不可能有人会解! 可眼前这人,安安静静坐在石上,没有摸索茫然,更没有半分中毒之人该有的狼狈瑟缩。 她心底的笃定,第一次生出动摇。 石上人影似全然未曾察觉她的到来,依旧维持原本姿态,一动不动。永宁放轻脚步缓缓靠近,想侧身看清她的面容,却恰好被一片浓密树荫遮挡,只余下一截模糊侧脸,辨不真切。 她心头疑云更重。 太安静了,静得不像一个活人,更像一尊塑像。 她心生警觉,止住脚步,回头抬抬下巴,示意侍卫上前:“去,将人带过来。动作轻些,我有话要问。” 侍卫应声上前。 永宁则站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那道背影,脑中飞速复盘一路行来的种种疑点。她这一路太想抓住她的把柄,过于着急,眼下细想却是哪里都不对。 既是登山为何要选两条路,像是特意等人来。更何况,侍卫已近在咫尺,那人却始终没有回头之意,她惊觉不妙,厉声呵斥道: “回来!” 可已经晚了。 侍卫走到石边,伸手就要扣住她的肩头将人带起,刚一触碰,那看似安稳的“人”,竟轰然塌下。 草屑纷飞,哪里是什么宋杳,不过是三具草扎的假人。 草架一倒,原本覆在阴燃火炭上的薄灰被秋风一卷,火星骤然四起,随即疯狂蔓延。混在干草之中的硝石与铁精粉遇火即燃,轰然一声,赤红火浪迎面喷涌而出。 侍卫首当其冲,瞬间被烈火卷中,发出一声惨叫。 永宁大惊失色,转身便要奔逃。 可东风起,那火舌借着风与干草翻了个卷,直往前扑去。 她避无可避。 烈火瞬间吞噬她的袖袍,一阵剧痛袭来,紧接着,火舌猛地蹿上面颊。高温几乎将皮肉烧穿,痛得她眼前发黑,凄厉的痛呼冲破喉咙,响彻这座萧瑟山野。 —— 远处长风呼啸,吹得披风猎猎作响,宋杳低下头会心一笑。 成了。 “风大了,该回去了。”媚堂走上前扶着她的手臂,朝山下走去。 行走间,宋杳忽然开口,声音平静: “你们可知,这世间什么最可怖?” 长风掠过,拂起她鬓边发丝。 “是心。人心。” 24. 凿运河,损民心 今日茶馆格外热闹,人群熙熙攘攘却不吃茶,只围在一处,听人说些山野奇闻。 “哎,可听说了?栖霞岭烧死了个人!” “谁啊?” 那老妇砸了咂舌,连连摆手,四下张望才捂着嘴低声说道:“围的死死的,不让瞧!” 人群里又钻出个挎着菜篮的妇人,搭着那老妇的腔:“我当家的正巧上山,撞上了那场面。” 众人登时齐刷刷扭过脖子,盯着她瞧。 “官兵都来了好几拨,抬下来的有两个。”她伸出两根手指,在身前一比。 “两个?”一群人也勾起了兴趣,追着她问。 她点点头没答,又握紧手中菜篮,声音压得更低:“一个当场没了,另个烧的浑身溃烂,剩一口气。那火势大的哟,半边山坡都给燎平了。” 唏嘘声此起彼伏,有几个没忍住叹:“烧成这样还能留口气,也算个硬命。” 那妇人急忙挥挥手,一掌拍在大腿上,急言:“哎哟,哪能咧!” “官兵层层把守,一看便知是大人物。我当家的好打听,你们猜,烧着的是谁?” 众人面面相觑,皆是茫然。 料他们也猜不到,那妇人瞧够神色,煞有介事道:“可别乱传,听说是永宁公主殿下。” 最后几个字压在喉间,只动了动唇没敢出声,众人吓得脸色发白,纷纷一哄而散。 这要命的热闹,谁敢多凑?真被告到府衙,是要下大牢的。 那日风大,几句疯言疯语也被吹得七零八碎。 落在旁人耳里,越传越变味,竟编出闲话:说公主爱慕旁人不得,纵火想烧死情郎,反倒不慎误伤自身。 这话荒唐得很,可茶余饭后闲谈听着也是下饭。 官府想控住流言,动静闹越大就越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百姓心照不宣,嘴上闭得严实,私下却更把这段艳情韵事传得有鼻子有眼,皇室颜面,扫地殆尽。 流言最终飘进宫中,落于天子耳中,甚至被搬上朝堂,当众对峙。 “陛下,公主一事闹得沸沸扬扬,官府勒令息事宁人,可百姓却惶惶不可终日。” “陛下,江南运河大肆开凿,赋税层层加征,民间积怨日深。” “陛下,近日北疆急报,匈奴屡次犯边,恐有大战之兆。” 谏言一道接一道,天子却始终未曾抬头,许久他才伸出手,指了指孟槐安。 “爱卿,可有良策?” 孟槐安躬身出列,语气稳重道: “陛下,匈奴来犯不得不防,只是眼下不宜猛攻,易成两败俱伤。” 他停了话头往天子方向看去,又将身子低了低,继续道:“再者,近日市井流言日增,公主乃天家骨肉,这般被市井轻贱蹉跎,有损皇室威严。” “你意如何?” “拘民而不能束民,杀鸡儆猴之法固然可以稳一时之乱,却会损害皇室在百姓心中的形象。臣有一法,可一举两得,既全天家颜面,又止四方蜚语。” “何法?” “和亲。” 一语落,满堂顿时一片哗然,群臣纷纷出言劝阻,皆言和亲不妥,唯有天子垂眸不语。 孟槐安也不顾旁人何言,只徐徐道:“和亲最是两宜法,外可安匈奴之心,内可定百姓之口。届时公主出嫁日,臣愿亲自领兵,先行镇抚边塞,扬我国威。” 殿内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纷纷附和。 此法,确是两全其美。 天子也点点头认可:“既如此,便依卿所奏。” —— 永乐宫太医进进出出,一连数日才总算将永宁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她吊着一口气,嗓子呜咽出声,全身面目全非,看得人触目惊心。 今日一早,便有太监奉旨而来,宣读圣旨: 边塞匈奴屡犯,念公主素来温婉贤良、体恤万民,遣往和亲,以安北疆。 什么狗屁圣旨,她气得发抖,抄起圣旨就往地上一砸,吓的宣读公公连忙下跪,大气不敢出。 “蒋为呢!去把蒋为兄妹给本宫拖过来!” 重伤人难免情绪暴躁,她本就心有怨气,又经此死里逃生、颜面尽毁之事,对下人格外苛责,动不动便是打骂杀伐。 所幸并非盛夏,伤口不至于迅速溃烂流脓,否则更是求生不得。 “这个下贱坯子,敢算计到本宫头上!” 她醒后便命官府追查,可得到的只是: 林间常有猎户捕飞禽走兽,农户时常将草人做得逼真为了诱其上钩,秋后荒凉,寻常人不会登此偏僻山坡望远,况且大火一去痕迹全无,就算是有人设计也无凭无证。 “借口,都是借口!” “你们一个个,都串通一气!”想到这,她怒不可遏,抬手便将案上药碗狠狠扫落在地。 好一场精密的局。 网织得密不透风,将她从头到脚,死死罩在其中,半分挣扎不得。 还有那些流言,她人尚未下山,蜚语已传遍全城,分明是一早便安排好的。 是宋杳。 全都是她。 一步步引她入局,毁她容貌,污她声名,最后再将她一脚踹去蛮荒边塞,永世不得翻身。 她伏在软榻之上,笑出声,又自言自语道: “匈奴...和亲。” 蒋为又是在一片狼藉中入殿的,他跪在瓷片上,恭敬道: “殿下。” “今日朝堂之事,可有听闻?”永宁哑着嗓子问道。 声音不像从喉间发出,倒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晦涩难懂。 也没等他接话,又粗着音喊道:“他孟槐安不是想送我去和亲吗?那我也送他一计。” 瓷片硌得两人膝盖生疼,蒋冉也听了城外的一些言语,透过瓷片釉面才看清榻上之人多惨不忍睹。 好一阵恶心上头,被她硬生生压下,没吐出来。 是那个人干的吗? 她竟有这么大的胆子? 若一个不小心抓到把柄,那便是滔天的死罪,一股凉意直窜脊背,让她吓出了一身冷汗。 —— 再踏足江南,河运工程已到收尾阶段。 车驾行至河堤时,江面卷着湿腻的腥气往嘴里钻。 那是一股混着淤泥、血汗还有浓烈腐气的味道,纵使宋思稷见惯官场风云,这样的场景也还是让他心头一沉。 放眼望去,绵延八百里江南河堤之上,无一人敢歇工。满堤全是佝偻着身躯的民夫,衣衫早被泥水浸透,破烂的遮不住皮肉。 男女老少都 赤着脚陷在齐膝的泥地里,肩上背着石筐,双手麻木地挖着土,每挪动一步都显得格外吃力。 江南本是湿润地,可这些土生土长的江南百姓却个个面黄肌瘦,颧骨高高突起,眼眶深陷。他们木然地重复着手上动作,连抬眼看官驾到来的力气都分不出来。 因为稍一迟缓,监工的鞭子便会狠狠落下,一鞭足以让他们趴在泥地爬不起身。 随行的地方官躬身陪在宋思稷身旁,战战兢兢禀告工期。 繁杂冗长的数字穿过他的耳朵没停留,宋思稷的目光,反倒落在不远处的一位妇人身上。 那妇人不过三十余岁,同其他农夫一般背着石筐,可不同的是,她胸前还抱着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孩。 孩童似乎饿急了,连溅落到唇角的泥水也咂吮起来,哭得嗓子都哑了,只剩微弱的气息撑着。 石矿的重量早就将妇人肩胛勒出血条,她借挖土跪下,将石框撑在泥地上松了松,将绳索换了个位置,那些被勒久的地方透出深紫色的痕迹。 泥水混着泪水往下淌去,落在婴孩嘴里,反倒成了补给。 宋思稷看得揪心,厉声问向随行地方官员:“朝廷征调河工,为何连妇人稚子都驱遣至此?” 地方官见他脸色严峻,忙跪地磕头道: “大人明鉴,陛下严令年内通渠,青年壮丁早已征尽,田间劳力无一幸免。” 他哽咽地抽了抽声,“若延误工期,我等皆是死罪,只能…只能征调妇孺,还望大人恕罪。” 这声还未落地,那边鞭声已入耳。 另一处泥地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喊,声还没来得及发出,就被鞭子的一声脆响狠狠打断。 宋思稷顺着声抬眼望去,只见一个年老的民夫瘫倒在地,气息奄奄,想来是连日劳作,油尽灯枯。 监工见他懈怠不起,抽起鞭子便是反复两下,地上之人也不躲,只闭着眼受着。 “起来,老货!敢在这里怠工,待会便拖你去填了堤基!” 老者只咿呀张口,似乎是想说什么,断断续续吐出几个字:“粮…粮,家里孙儿…快饿死了…” 监工哪管他说了什么,只一脚踹在他心口,那老者一口气没上来,闷哼一声,头一歪,再也没动静。 随后便有兵卒将他拖走,老者瞪大双眼往运河绵延方向望去,身体绷得直。 周遭民夫皆是一震,却无人敢抬头,更无人敢出声。 他们埋下头,加快手上动作,生怕下一个轮到自己。 恐惧顺着运河滋灌在每个人心底,像那些泥浆,一旦染上,干了便擦不净。 宋思稷站在河堤高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五味杂陈。 陛下开凿运河,贯通南北本是伟业,可急功近利,苛政催收,全然不顾百姓死活。 江南本是鱼米之乡,如今因征调民夫,田间稻禾无人收割,尽数荒芜。百姓离家赴工,食不果腹,每日都有人饿死在工地上,尸体要么沉入江底,要么直接垫进河堤,与这运河化作同一抔黄土。 随行官员见他久未作答,才低声劝道:“大人,工期要紧,这些贱民命如草芥不必在意,只需按时完成工期,便可回京复命。” 宋思稷望着这条用血肉铸就的运河还有心怀怨气却麻木不仁的百姓,久久未语。 25. 和亲 宋思稷又去到工棚看口粮,不过是些掺了沙石的糟糠饼,连果腹都做不到。民夫渴了便饮江中水,病了无药可医,就听天由命。 运河收尾尚未完工,朝廷征调民夫的文书又接踵而至。 边塞匈奴来犯,朝廷要求十五至五十岁男子,全部充军。 宋思稷抚过身旁河堤,那点刺骨的寒传遍全身,不光是泥地的冰凉,还有百姓彻骨的寒心。 天子只知河运贯通的伟业,却不知千里江堤之下,埋藏的是万千百姓的枯骨。 那压抑在无声劳作下的怨气,犹如江河暗流,湍急涌动,只需一点星火,便可燎原而起。 宋思稷深知这即将竣工的江南运河,不光是联通南北水运,也是压垮昱朝的一根重担。 或许有一天这滔天的恨意与苦难,终会化作急浪,吞没这个看似繁盛的王朝。 江南河堤的悲苦还在泥水中沉淀,千里之外的无相王城,一纸密信,正缓缓揭开昱朝深宫一场精心布下的局。 祁靖安是半月前回的无相国。 刚安顿妥当,安插在昱朝的探子便连夜奏报,说昱朝公主永宁在栖霞岭被大火烧伤,重伤垂危,宫中太医进进出出,几乎要将永乐宫的门槛踏平。 彼时他只当意外并未深究,是几日后槐安飞书辗转送到他手中,才将此事的来龙去脉一一说清。 从布局到谋定都严丝合缝,他心底也不自觉漫开几分赞叹。 大战在前,最忌轻敌,而宋杳正是抓住了永宁这一点。 围猎场一行,她便有留意永宁,公主骄奢成性,最喜焚夜酣香。 后来蒋为在猎场落马,她将他背起时,隐约有闻到此香,为了确认心中的猜想,那日夜里,特意寻了由头去探望他。 只是营帐中血腥味过重,盖过了那丝淡香,她也不能太确定,只能将这份疑虑悄悄记在心底。 待到后来她中毒失聪失明,反而暗中让孟槐安对外放出消息,称自己不仅能正常起居,甚至能自由出行。 祁靖安看到此处,不由得轻笑一声,若永宁心急必定会派心腹前来细瞧。 那日赏菊,是那股熟悉的香气才让她彻底确定公主心腹之人一直就是蒋为。 既要放长线钓大鱼,便不可心急。 所以探望后,她便让孟槐安将府内前后围死,对外只称她日渐康复。 一个盼着你殒命的人,日日听闻你安好无事,除却好奇,还有对未知的掌控欲。 任何一样都足以令她失了分寸,骄兵必败,一旦冲动,又怎会去细想这背后是否有诈。 计谋的铺垫,从来都藏在细节里。 硝石,是日日入药所需之物,她借着调理身体的由头,一点点积攒,积少成多,无人起疑;而铁精粉,孟槐安本就是武将,平日里接触铁器、筹备军械,要取一些铁精粉,更是顺理成章,半点不会引人侧目。 这两样东西,单独看来,皆是寻常之物,可宋杳却将它们巧妙结合,成了引火的关键。 铺垫就绪,剩下便是引君入瓮。 而蒋为,便是那个最恰到好处的引子。 她若有意出门露面,蒋为必定第一时间传信回宫,禀报永宁。在此之前,她早已暗中散播流言,谎称蒋为围猎场舍身相救过后,便对她情根深种。 永宁本就多疑,这般流言入耳,她必定不肯放过这个亲眼确认的好机会。 但对付多疑之人,唯有以身入局,才能让对方彻底放下戒心。 于是宋杳提前带着姜媚堂、霜降二人去往山头,故意让永宁派来探路的侍卫远远望见,坐实三人同在山顶的假象。 待侍卫转身疾驰回禀,她们便悄然转移至另一处山头,只留下早已备好的草人以假乱真,布下最后一重死局。 至此,戏台尽数搭好,只待戏子自投罗网。 祁靖安将信纸缓缓折起,放在案上,赞许道:“槐安这孩子,倒是好福气。” —— 十一月的夜,寒风吹得宫墙呜呜作响,地上结起一层薄冰白霜,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被格外放大。 孟槐安是被连夜急召入宫的,霜花落在肩头的衣襟上,被体温融尽,晕开一缕寒意黏在衣料上。 原本按定例,他该在公主和亲仪仗启程当日,再领兵奔赴边塞。 可北疆八百里加急急报入京:匈奴迟迟不见和亲队伍踪影,已然心生猜忌,更遣使者放下狠话,若半月之内见不到公主銮驾,便即刻兴兵南下,直犯北疆边境。 事态紧迫,出征计划只能提前。 穿堂风卷得殿内烛火摇曳不定,屏风上二人身影被拉得忽长忽短,天子取出半枚兵符,递到他手中,郑重道:“愿卿凯旋,护我昱朝山河安宁。” 孟槐安双手恭谨接过兵符,额头重重抵上冰冷金砖,伏地叩首:“臣定不辱君命,不破匈奴,誓不还朝。” 大军于后半夜悄然开拔。 号角声划破夜空寂静,浩浩荡荡兵马披着夜色奔袭北疆,马蹄踏碎满地薄霜,只留下一路扬起的霜尘。 大军既已开拔,和亲仪仗自然再无耽搁余地。 此刻永乐宫内,永宁虽已勉强能下床缓步,烧伤创口却迟迟未愈,稍一动便忍不住剧烈咳嗽,整副模样病弱恹恹,毫无往日骄盛气焰。 和亲仪仗依既定路线出城,日夜兼程,终于在第三日傍晚抵达归鸿驿暂且驻歇,待翌日天未破晓,便继续往边塞赶路。 —— “和亲仪仗,如今到了何处?” 榻上,永宁懒散撑起身子,倚在床头,任由侍女上前为她梳发理鬓。 “回...回公主殿下,已往边塞而去。” 瞧她回话支支吾吾,永宁这才抬眼,烧伤的眼睑微微耷拉,目光落在她身上:“你怕本宫?” 蒋冉吓得连忙摆头,掐着嗓音说:“民女不敢!” 额头磕在青石砖上渗出血来,永宁也没喊停,只冷着声音继续:“那你抖什么?” 蒋冉颤巍巍抬头,额角的血糊得满脸都是,她没敢擦:“民女...民女只是担心兄长 。” 永宁这才提唇一笑,她当然知道蒋冉在怕什么。 那日唤他们兄妹二人入宫,她便是倚在这张软榻上,语气慢条斯理: “陛下命本宫和亲,远赴漠北。此去九死一生,本宫不愿。” 她停了停,看向蒋为:“不过本宫倒觉着,另有更合适之人可替本宫前去。蒋公子不妨说说,这人选,交由谁去最为妥当?” 蒋为并非愚钝,瞬间听出弦外之音,脸色黑沉:“殿下,此事乃是诛九族的重罪。” 永宁也不恼,只半睁开烧伤的眼皮望向眼前人,用着气音嘲笑:“九族?” 一阵沙哑的笑声从喉间溢出,带着病态的阴恻。她不便起身,抬手拔下枕边步摇狠狠掷过去,玉簪打歪蒋为束发,横插在发髻间,模样不伦不类。 “你所谓的九族可保过你?没本宫赏条命,你早死在街头烂泥里,你那在户部当官的爹,连给你收尸都不会。” 蒋冉慌忙拽住蒋为衣摆,拉着他低下头,连带拉下那点强硬的态度。 头顶嗓音再度落下:“本宫听闻边塞近日蠢蠢欲动,想来就是这几日的事,届时引开孟槐安,再动手。” 她原还需费心谋划,没料到匈奴这般心急,天子连夜调兵遣将,不费她分毫力气,便将孟槐安这尊最大阻碍调离京城,倒是省了许多周折。 孟槐安不在,许多事情动起手来,便再无掣肘。 她早已盘算妥当:先谎称宋思稷在江南遭遇流民暴乱,身陷险境,再下一道恩旨,宣宋杳即刻入宫觐见。 届时和亲仪仗早已整装齐备,对外只宣称公主旧伤未愈,需要帷帽遮面,不与人见。 再命蒋为寻机将宋杳迷晕,换上和亲礼服送入銮驾。等宋杳悠悠转醒,仪仗早已驶出广陵,直奔塞外而去。 待到木已成舟,她再亲自面见皇兄。就算日后察觉端倪,天子也绝不敢声张,毕竟走漏风声,那可相当于昭告天下和亲是假。 为了皇位能安稳高坐,皇兄也绝不会铤而走险,反而要为了圆谎,想方设法抚慰另一边,帮她抹平一切。 最后再派蒋为暗中尾随仪仗,寻机刺杀宋杳。 一位远嫁塞外的和亲公主,“病逝”途中,谁会怀疑?谁又敢怀疑? 思绪收回,永宁望着眼前瑟瑟发抖,满脸血污的蒋冉,伸出手轻轻招了招。 蒋冉迟疑着往前匍匐几步。永宁接过侍女递来的丝帕,为她擦去血痕,附在她耳边悄声问:“忧心兄长?” 蒋冉将恐惧往下吞了吞,她吓得说不出话,只点点头回应。 永宁用长甲挑起她滴血的下巴,温柔地安慰: “放心,只要他听话,你们都能活。他若有异心…” 她捏住蒋冉的下巴,将人往前拽了拽,恶狠狠低语:“你就替他死。” 烛火燃尽发出噼啪一声,殿内静得只剩下蒋冉压抑的抽泣。 永宁收回手,重新靠回软枕,闭上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梳洗吧。本宫还要等着听,边塞传来的好消息。” 26. 败边塞,散军心 数日长途跋涉,和亲仪仗早已出塞,却并未一路向北去往匈奴王庭,反而悄然调转方向,往更荒僻无人的深处行去。 车檐珠络随风轻响,是整只仪仗里最尊的一辆,仪仗队伍浩浩荡荡,倒真有几分和亲的意味。 “已经出塞外了?”宋杳掀了点车帘,看向身旁的霜降。 霜降探头望了一眼,点点头:“嗯,已经出塞了。” 她这才松口气,一把扯下头帘:“哎呀,闷死我了。” “哎小姐,这个不能扯!还没到时候呢。” 霜降忙拾起丢在一旁的红绸,又重新盖在她头上。 “哎呀我不盖,又不是真的嫁人!”她别扭地甩开那块布。 霜降一脸认真拍净那粘了灰的红布,笑得促狭:“别呀,万一来接你的是孟公子呢?” 宋杳瞬间脸热,吓得忙捂住霜降的嘴:“嘘!别乱说!” 霜降被她捂着咯咯笑起来,她伸出手点了点宋杳发烫的脸蛋:“哟,我们的小新娘子害羞啦!” 被她这样逗,宋杳又羞又窘,一把扯过红盖头,往脑袋上一闷,也不管她再说什么。 入夜不赶路,营帐扎在背风处,四周只点着几堆暗火,火苗压得极低。 主帐厚重,不透半点光,帐内悬着一盏羊角灯,昏黄的光柔柔铺开,思绪也顺着光线往那晚延去。 彼时她耳目俱废,满心只剩报仇的念头,可仅凭她一人,根本动不了根基深厚的永宁。 她势单力薄,必须找人借力。 偌大广陵城,唯一能借、也敢借的人,只有孟槐安。 如今回想,那时太孤注一掷,冲动得有些鲁莽。 可万幸,孟槐安也没有推开她。 或许因为她是所谓的主角,或许因为这副本天生便定了男主对女主的偏向。 当一个人失去视听时,不光会放大嗅觉,还有触觉。 “所以,我要她死。” 宋杳记得,那天她说完这句后,等了许久系统播报,却只等到孟槐安握住她的手,在掌心一笔一划,慢慢写下三个字—— “我也是。” 被吻过的掌心泛起麻意,良久她才抬起头,想睁眼看着眼前人,看看这个总是无条件站在她身后的人,究竟是为了什么。 可她看不见,空洞的眼神最后能回馈的,只有止不住的泪水。 若她的脸是一片安静的湖面,那些泪,或许便是为孟槐安一人激起的涟漪。 她絮絮叨叨说完自己的筹划,每停顿一刻,孟槐安便要低头复吻三下,是在应她,也是牢牢刻下自己的立场。 说到最后,她已记不清什么布局谋算,只记得那唇,软的、温的,荡的她声音越来越低。 “还有吗?” 面前人又工整地在她手心写下。 她摇摇头,将脑袋悬得更低,手不自觉收紧了些,连带着他的。 孟槐安轻轻掰开她的指,这次写的很慢,慢到每一笔都反复撞着她的心。 撇点、撇、横,横钩、竖钩、横。 是“好”。 帐帘被掀开一道缝,那些思绪也被钻进的冷风打了个圈,卷没影了。 进来的是“蒋为”,也不,准确来说是披着蒋为面具的姜媚堂。 “两位姑娘,夜露深重,需不需要在下护送一程?”媚堂学着他的样子,粗着嗓子,故意装出一副正经模样。 霜降笑得人仰马翻,又扯扯自家小姐衣袖,指指媚堂。 “哎呀,你们别闹了,知不知道把我都吓死了。”宋杳推推左右两个人,往后一躺,索性不看了。 媚堂这才撕下面具,得意洋洋说:“不吓你,能好这么快吗?” 霜降也用力点点头附和:“就是啊小姐,多亏孟公子这手将计就计,借和亲一事顺水推舟,不然也不能这般快脱身。” 三人挤在一处软榻上,媚堂支着肘,随手拨了拨宋杳发间的坠子,又神神秘秘问道:“说真的,我一直想不通,你那时候听不见又看不见,槐安是怎么把这么大一盘计划跟你说清的?” 听她这样问,霜降也翻了个身,双手托着脑袋:“是啊是啊,我跟媚堂姐姐猜了好久都想不明白,这么多弯弯绕绕,我听着都要愣神,小姐,孟公子究竟是怎么告诉你的。” 宋杳扯过一旁红头帘往脸上一盖,盖下脸颊红意,还有心口乱跳的热意:“不告诉你们。” “啧啧,”姜媚堂轻笑一声,“看来是有些不能入耳的贴心话了。” 霜降跟着起哄:“小姐,你就告诉告诉我们嘛,顺便教教媚堂姐姐,她可比你慢多了。” “胡说什么,臭丫头。”媚堂翻过宋杳,就要去捉霜降。 霜降朝她做个鬼脸,吐吐舌:“我又没说是裴大人。” 两个人绕着她追来跑去,榻身闹得微微晃动。 隔着盖头,她小叹了口气。 其实那晚,孟槐安并未与她说全盘计划。 他只在她掌心慢慢写: “阿杳,我有一个秘密要告诉你。” 她还没从刚刚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就被一句“我不是昱朝人”砸懵了。 他不是昱朝人? 苍天,真是个要命的消息。 刚死里逃生,她哪能接收这么重磅的消息,急急抽回手心,下意识捂住孟槐安的嘴。 “我还没这么好奇!” 话出口又觉生分,她顿了顿,轻声补了一句: “槐安,等我痊愈,再听你亲口告诉我,你的秘密。” 可不是嘛。 开什么玩笑,他不是昱朝人。 她如今是会骑马了,但也不能这么玩她啊。 万一他要做什么大事,万一他要走,她一个瞎子聋子,怎么追得上,再说哪有瞎子骑马的,聋子也不行啊! 知道越多死得越快,她索性选择暂时不听。 “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她当时小声说,“但如果你有什么安排与我相关,提前告诉霜降一声。那孩子胆子小,不提前说,会吓坏的。” 现在回想,她真是悔不当初。 霜降是没吓坏,把她吓个半死。 先是宫里传信,说爹爹在江南遇上流寇,情势危急。她心急如焚,匆匆入宫,还没靠近宫门,便被一群人强行绑走。 她想护着霜降,可身边空无一人,听不见也看不见,只闻到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她拼命呼喊,却连一丝回应都捕捉不到,心焦又恐惧,一口气没上来,直直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视听竟都回来了。 后来媚堂姐姐才告诉她,是她的 毒淤存在脑部,需要刺激冲散,再配合特制汤药,才能勉强恢复几分视听。 只是至今,她仍不能直面强光,白日见光,必要撑伞或蒙纱。 —— 蒋为醒在一片荒郊野岭,是被人打晕随手丢在这的。 那日他奉永宁之命劫人,行至半途,却突然杀出另一伙人。 最恐怖的是,为首之人与他长得一模一样。 拔剑相向,不过片刻,他便因寡不敌众落败。 再睁眼,就是这荒无人烟的山野。 他撑着佩剑起身,想往广陵方向赶,可迎面而来的人流,一股脑往北涌,生生将他冲得倒地。 他伸手拦下一位老伯,疑惑地问道:“老伯,你们这是往何处去?” 那老伯看他一身泥污,面色惨白,好心劝告道: “小伙子,别往广陵去了,快往北跑吧。” “为何?” “你还没听说?大将军已经血洒北疆,大军压境,眼看就要打进广陵了,皇宫都烧起来了!逃命要紧啊!” 他却未松手,只凝着眉追问:“为何一定要往北?” “无相国下令,只抗不赦,降者可活!广陵也就那几个要钱的死官还在守,老百姓不跑,等着送死吗!” 蒋为这才松开他衣袖,脑子里反复回荡那几句话。 孟槐安死了? 皇宫烧起来了… “蒋公子,只要安心替本宫办事,少不了你的好。” “你一人前去,独留胞妹也是危险。本宫瞧着她甚是温良,不如便放在我身边,乏味时说说体己话也是解闷。” 冉儿还在宫里。 再也顾不得其他,他爬起身,逆着人群往那火光处狂奔去。 —— 边塞传回广陵的消息,是匈奴来犯,可真到了北疆,打起来的,却是不久前刚朝贡过的无相国。 昱朝这仗打得窝囊极了,大军一路节节败退,士气早就散得没影。 无相国主帅奸滑狡诈,既不猛攻也不退避,像是做好了持久战的准备。 白日便退回边境线,按兵不动,到了夜半时分便开始暗戳戳骚扰,放几只冷箭,喊几声口号,三番四次,搅得昱朝士兵夜不能寐。 士兵们白天要打起精神防匈奴,晚上还要吊着一口气抗无相国。 就这样坚持了半个月,士兵彻底泄了气。 打仗说到底,打到最后,拼的是谁存粮多,谁士气足。 可眼下兵卒们提心吊胆,别说士气,连觉都睡不够,一个二个都耷着眼皮,精神萎靡。 好习惯养成需要数以千计天的坚持,而坏习惯快得很,半个月就足够让几万的边军,变得松松垮垮。 当所有人都放下戒心,以为无相国就这点手段时,他们却在一个风沙狂得能把人吹走的日子,发起了猛攻。 主帅尚无衍领着八千骑兵就杀了过来。 骑兵浩浩荡荡踏马而来,马蹄一跃而过,激得地上尘土飞扬,混着风沙,铺天盖地朝着昱朝的士兵围来。 孟槐安亲率轻骑诱敌,冲入对面包围圈内。 风沙越卷越大,像是要把战场硝烟吞并,连带士兵的视线也一同吃下去,让其敌我不分。 混乱中,不知道谁扯着嗓子喊:“快来人!将军中箭了!” 27. 诉衷肠 可那时,士兵们早被连日的疲惫熬垮,没人有力气冲上去。所有人眼睁睁看着主帅中箭坠马,看着无相国骑兵策马从孟槐安身上践踏过去。 尚无衍还在阵前喊:“无相国大好儿郎,昱朝大势已去,今日破城,就是我们定鼎天下的日子!跟着我冲!” 大军被逼得一路退至城门,尚无衍又喊:“我无相国向来仁慈,不似你们昱朝心狠手辣,开城归降,可保全家性命。” 一开始士兵们还在犹豫,可等他们看见主帅脑袋被挑起,高高挂在旗杆上时,最后一点军心也彻底散了。 先是几个人嚷嚷着要开城门,后来越来越多的人附和。江南余粮早就供不上,他们在边塞一直是苟延残喘,苦撑下去,也只是等死。 这一仗打得简单,无相国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拿下北疆,连一兵一卒都没损耗。 可没人知道这轻易胜利背后,付出的代价,却是用无数个无相国子民血肉堆砌起来的。 北疆如此,西境更不必说,守兵皆是老弱病残,甚至不用攻,便已降伏。 东境兵力早已北调,只余一千五百人守城,这是裴蘅之前传来的消息,所以也是这场大战选在北疆的原因。 下一步便是入广陵。 昱朝早成了外强中干的空壳子,夺权只如探囊取物,非要说难攻的地方,怕只有南下一带。 地偏,没安插什么人,不过拿下广陵,江南也不过指日可待。 这仗,打得又急又快,就是免去百姓颠沛流离之苦。对于苦不堪言的昱朝百姓而言,无谓皇权谁手,反正这个王朝,也从未在意过下方人的死活。 统一才是和平,明君就是正主。 它今日可叫昱朝,明日也可叫做丽朝、盛朝,他们需要的从来只是一位明君,一位能护得下一方百姓安宁的明君。 而昱朝显然做不到,所以新朝替换,被淘汰只是必然。 天下更迭,从来如此。 —— 入冬的风是冷的,喝进一口气往外吐,还冒着形,但皇宫里不是。 火舌绕着弯舔舐房檐,围成个圈,像是护着这摇摇欲坠的皇权。这浪围的越紧,这权散的越快,红光之中,还有一道惨白的身影奔来跑去——是蒋为。 “冉儿!”浓烟呛得他开不了口,这公主殿是他日日来的,此刻却找不着北。 “蒋冉!蒋冉!” 回应他的只有被烧的噼啪作响的木块,还有一阵一阵滚到脸上的热浪。 蒋为扯下衣袍掩面,往那更深的火光冲去。 “永乐宫” 昔日朱红牌匾上雕刻的三个大字,此刻半吊在门框上,一摇一晃,坠不下来。 殿中端坐的正是蒋冉,她身着石青蹙金绣鸾凤袍,一对金镶玉凤钗刺的格外晃眼。 “冉儿!快出来!” 蒋为扯着嗓子喊,浓烟被吸进几口,呛得他咳嗽不止,殿内人却纹丝不动,仿佛根本没听见他的呼唤。 火焰砰的一声往天边窜去,护着皇城的火舌收的更紧了些。 见她一动不动,蒋为只好朝着殿内冲进去,他一把拽起蒋冉的手,往回走去。 可身后人却被他扯的踉跄倒地,蒋为这才回过头去。 他的身上还有那夜打斗留下的血迹,手上也是,血染得他整只手鲜红,还往下滴着。 是新鲜的。 顺着血渍往下望去,妹妹倒在血泊中,身前晕开一片红。 “砰——” 房梁断了,倒在地上,激的热浪回流。 蒋冉这才艰难地睁开眼,每用力睁开一寸,就要痛苦地合上两寸: “哥...哥哥来了吗?” 蒋为半跪抱起她,鲜血顺着蒋冉嘴角往外涌出,他又将妹妹身子抬高点放在膝上,伸手擦去她嘴角鲜血。 “冉儿不怕,哥哥带你出去。” 可越一用力,怀里刀口的位置血就涌得越快,蒋冉吃力地抬起胳膊,按住他的手,闭上眼摇摇头。 她推了推蒋为,示意他快些走。 可坠下的木块越来越多,一道横着一道,隔开了所有生路。 热浪熏的脸上发烫,当然还有一点冰的、凉的,那是哥哥的泪。 一滴接着一滴落在她脸上,她把脖子仰了仰,想把干的发裂的脸泡在这点泪里化开。 蒋冉笑了笑,摊开手心,将掌中之物往哥哥身前递了递,那是一支寻常的白玉簪,通体光润,无纹无饰。 “你说下次替我簪上...”血从嗓子眼呛出,堵得她说不完整。 蒋为把头低了低,将耳朵往口边凑近了些,那声音弱不禁风,一吹就能散了: “我...我一直在...在等你。” “砰——” 朱红的牌匾,终于撑不住,被最后一丝火浪扯下,砸在地板上,再也起不来了。 —— “月儿明,风儿静,窗儿外,灯影轻。 小妹闭眼好好睡,哥哥守到天大明。” “我不睡!” “不是给你唱儿歌了吗?” 榻上小孩嘟着嘴,撇过头不说话,气鼓鼓道:“我不要,我不要啊啊啊啊!” 她捂着眼就哭了起来,鼻涕一把泪一把糊在脸上,突然手心被塞进了一个冰冷的东西。 是她下午看上的玉簪,豆大点人又哼哧哼哧笑起来:“哥哥,我好不好看?” “好看,好看。” “那你别走哦,冉儿要乖乖闭眼睡觉了。” —— “好,哥哥…不走。” ———— 既已出塞,马车自然被换作驼车。 宋杳坐的是一架青幰辎车,车厢小巧却封闭严实,朱红栏杆,顶上覆着青色锦帐,四周帘幕深垂。 她还盖着盖头,身子随着车身一前一后颠簸着,没一会便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车还未停,她这才半梦半醒开口:“霜降,还有多久才到?” 无人回应。 又是这样死寂的时刻,她慌里慌张扯下红布就要去看,却被另一只手提前拦了下来。 “还没拜堂,红布揭早,可不作数。” 那声音低沉,勾的人忍不住想去看,心里那点慌也像被抛在空中的棉絮,一摇一晃着被人稳稳接住。 是孟槐安。 这驼车真小,闷得她脸都红了。 她往前吹了吹风,想散掉那点热,红盖头也配合地轻轻往上抬起,连带着她的视线。 盖头下的衣角混着沙尘,黄扑扑的,是连日赶路来的吗? 目光再抬起一点,是她绣的灯笼,丝线被磨得有些毛躁,斜歪的朝着她晃,他还戴着,没扔。 盖头被他慢慢挑开。 他瘦了许多,像是没睡好, 眼下青的厉害,嘴角还有些新生的胡茬没来得及剃,带着几分倦意。 “赶路是不是太累了?”孟槐安望着她的眸子,浅声问道,“怎么清瘦了?” 说着,将盖头小心半放在她发后,又替她别过带起的碎发到耳边。 “你不是说…” 说还没拜堂吗?后半句咽进肚里,没给放出去。 孟槐安愣住,看着她红透的耳根,才明白地笑了笑。 宋杳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又羞又恼地就要站起身,头顶却“嘭”地一下,撞在了他提前挡过来的手背上。 无奈,只好又坐下,但头却撇向另边,把话丢出去砸他:“你,怎么来了?” “顺路就过来看看你。”见她背着身不瞧他,扯了扯嗓子回味道:“何况某人临走前特意交代说…” 听到这,宋杳忙回头去捂他的嘴,可那声却从她指缝溜出来,直往耳朵里钻,温热又黏人: “说,这次别让她等太久。” 是那晚出兵前,她对他说的。 从前说这种撩拨的话都脸不红心不跳的,现在反倒不好意思起来,尤其是从他嘴里复述出来,格外臊得慌。 孟槐安轻轻拉下她的手,握在掌心,神色慢慢沉下来,去掉方才那点散漫,反倒添了几分郑重。 两人都未再开口,车厢内静得只剩下两道心跳声,混在车轱辘声里,一点点往前压去。 “阿杳,现在,你愿意听我的秘密了吗?” 他望着眼前低着头,两颊烧得通红的宋杳。 自北疆那场战事脱身后,他便马不停蹄的往她方向赶,所幸不算迟。 刚一抵达,就听闻宋杳视听恢复的消息。悄悄溜进车厢却见她睡得正香,没忍心喊,就这样守着看了一个时辰。 有些事瞒得越久,越难开口,可他不想再瞒她。 宋杳咬着唇点点头,其实她心里也隐约有些猜测,只是许多地方串不起来,也不敢深想。 换了口气,她抬起发烫的脸问:“那,你们都不是昱朝人?” “五姐是。我与裴蘅,不是。” 她微微一怔,静等着他说下去。 “真正的槐安十二年前就没了。”他停了一瞬,压下一口气,才继续道,“是老师救了五姐,拉扯我们三人长大。后来,由我顶替他的位置,回到昱朝。” “那你的真实身份是?” “无相国怀王。”他抬眼看向她,目光坦荡,“我们要去的地方,便是那里。” 宋杳心头一震,并非不能接受,而是这落差实在太大,大得她张开的嘴半天没合拢。 她先前只隐约觉得他身份不简单,却也没料到是异国宗室,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将手心攥得更紧些。 顿了顿,终究还是小心问出那句:“那你来昱朝这么多年,是早就打算好的吗?” 孟槐安没有回避这个问题,反而说得极认真: “昱朝君昏臣庸,赋税繁重,灾年不赈,边关也不安稳。百姓早已苦不堪言。” 像是怕吓到她,他刻意放缓了语气:“这天下,不是谁家私产。谁能护得住百姓,谁才有资格坐那个位置。” “我要的是拨乱反正,不是滥杀无辜。能不流血,便不流血。” 说完,他静静看着她,等待她的反应。 怕她觉得他狠,怕她觉得他反贼,怕她怕他。 28. 血债血偿 宋杳沉默片刻,最先想到的还是家人:“那我爹爹,他还在昱朝。” “他很安全。”孟槐安声音柔下几分,“江南一行是我安排人护送的,无人会为难他。” “你,你连他都说服了?” 说到这,孟槐安难得露出一点浅淡的自得,像得了嘉奖般:“不征得他同意,我怎敢放心带你走。” 这话一跳进心口,宋杳就暗自咂舌,这人可真是算计得周全。 从前瞧着闷葫芦一个,话都少得很,如今倒好,不仅要谋天下,连爹爹都被他拿捏住了。 这哪是什么将军,分明是个扮猪吃老虎的狐狸。更过分的是,近来越来越没正形,哄人撩拨一套接一套,究竟从哪儿学的这些招数,关键系统也没给她加分啊! 她撑起脑袋,侧头歪眼看他。 被她这样盯着,孟槐安有些不自在地问:“怎么了?” “那我以后喊你什么?怀王殿下?” 他以为多大点事,弹了弹她脑门:“我本名就叫孟槐安。” 瞧出她的吃惊,又开口:“大抵这世间,就是有如此多机缘巧合之事吧。” 他目光飘远,像是想起什么,声音放得更慢: —— 康靖四十四年,匈奴犯境,北疆战事吃紧,朝廷大举调兵北上。 媚堂牵着尚且年幼的“孟槐安”,混在随军杂役与家眷中,一路往边关而去。 “阿姐,阿娘真的在北疆吗?” 小槐安抬起眼睛,望着面前这个比他高不过半个头的姐姐,怯生生地问。 姜媚堂蹲下身,仔细替他拢了拢身上那件不合身的旧衣,温声安慰:“在的。阿娘不会丢下我们,等找到她,我们就不用再回广陵了。” “那阿娘为何要去这么远的地方?” 她喉间一哽,勉强扯出一个笑:“因为阿娘,是守着北疆的人。” 小槐安眼睛亮了亮,挺起胸膛:“那槐安以后也要跟阿娘一样,保家卫国!” 媚堂欣慰地笑笑,揉了把他的脸:“好啊,我们槐安最厉害了。” 天色沉暗,姐弟二人手牵手,一步步融进远行的人流里。 一路昼行夜宿,跟随大军缓缓推进,白日听着号角声起伏,夜里便在营地旁找个角落歇息。姜媚堂紧紧看着弟弟,生怕他在人多杂乱的军营里走失。 一连走了数月,遥遥望见连绵山脉与戍边烽燧,两人才总算踏入北疆地界。 可还未等她们寻到阿娘的踪迹,两军便已接战。 喊杀震天,箭矢如雨。几处军帐被火箭引燃,浓烟滚滚卷上天际。 长□□中媚堂,她痛得应声倒地,慌得将弟弟按在怀里,转身往低洼处躲,用自己的后背挡住烟火与热浪。 媚堂紧捂着他的口鼻,自己却被浓烟呛得嘶咳不止。 小槐安本就一路奔波体虚,肺腑哪受得住这样烟熏火燎,不过片刻,挣扎便弱了下去。 硝烟稍散时,怀中人早已没了气息。 他终究没能找到阿娘。 媚堂抱起弟弟,将小小的、再也不会睁眼的他,埋在了北疆焦黑的土坡下。 这世间从今往后只剩她一人。 战场的余烟还在弥漫,远处匈奴的骑兵还在游荡。她抱着膝缩在土坡后,悲恸得几乎晕厥,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也不知过多久,一阵轻微的马蹄声传来,她吓得就往土坡后躲。 为首那人见她浑身血痕,被熏得发黑,又瞧见不远处新堆的小土堆,眼底掠过一丝恻隐,翻身下马:“小姑娘,此处危险,随我们走吧。” —— 孟槐安掌心忽然收紧,将她的神思拽回来:“后来的事,便是你见到的这样。” 听到这,宋杳鼻尖一酸,又开口问:“那媚堂姐姐,便跟去了?” 孟槐安摇摇头,继续道:“她不肯走,抱着坟头,怎么都不肯动。” “老师见她这样也不强拉,只让人在一旁守着,递水递干粮,温声劝。直到她彻底撑不住晕过去,才让人抱上车,带回了无相国。” “那她醒来后该有多绝望?”宋杳叹口气,心口也莫名跟着一抽。 孟槐安侧头看她,点点头:“醒来后,五姐便不吃不喝,一直哭,老师也没辙,就让我跟裴蘅去哄。” “结果刚进去,就听见她一遍遍喊‘槐安’。我起初还以为是唤我,后来才知道,她的弟弟,也叫孟槐安。” 说到这,他没再继续下去。 “那你顶替‘孟槐安’的身份回昱朝,也是你老师的主意?” “不。”他轻轻握了握她的手,“这是五姐的意思。老师起初有这个想法,只是我没同意。” “那媚堂姐姐…她一个人,一定很孤独。” 不知怎的,每每听及这些过往,宋杳心口就疼得直抽,仿佛失去至亲至爱之人是她一般。 “嗯。”他低声应着,“只要五姐愿意,无相国永远是她家。我也一直把她当作姐姐。” “那孟府那个呢?”她咬着牙,气得打抱不平,“这一切,归根结底都是拜他所赐!” 见她气得发抖,孟槐安安抚地拍过她的肩:“自会有人去收拾他。” —— 昔日繁盛的都城,如今人走茶凉,一场大火烧毁了皇宫,也烧散了广陵最后一点信仰。 街巷上空荡荡的,往日车水马龙的集市,如今只剩散落的杂物,偶有几个流民匆匆跑过,衣衫褴褛。 府邸内,更是一片狼藉。 孟松年看着案上燃烧的书信成灰,才抬手示意:“家眷走水路,扮作客商,今夜开船。” 旁支子弟还想再说什么,都被孟松年打断: “城门一闭,再想走,就来不及了。” 不多时,几道黑影悄无声息从后院角门溜出,融入在这浓稠的夜色中。 深宅大院灯火渐熄,只留几个老仆守着空宅,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船离江岸,在乌黑的江面划开几道口子,一路南下去了。 这夜寂得可怕,压得船只行得缓慢,孟松年看着广陵由面缩成一个点,最后化开在这抹黑里,才放心地唤来管家:“阿全,茶凉了。” 见没人回应,他又唤了几遍:“阿全?” 才见檐下匆匆赶来一个人影,佝着身子,端着热茶进来。 孟松年也不等他伺候,接过茶壶径自倒:“干什么去了?喊你半天。” 阿全未吭声,只躬身接过他用的茶盏,那双手骨节分明,分明不是一个老翁该有的细腻。< /p>孟松年这才抬起头:“你不是阿全!你是谁?” 面前佝偻的身子这才挺直开来,影子先是聚在一处,随着他站直,被越拉越长,直到彻底裹住面前整个人。 孟松年拔出佩剑就要刺,却浑身一软,顺着木板往下滑去。 “定远侯想去哪?”身影弯下腰,凑在他耳畔低语。 孟松年吓得往后缩了缩,肩胛抵住木板,倒扣回几分清醒,只见嘴一张一和,却听不出声。 身影再低了低,配合他开口:“想来定远侯是认出我了?” 孟松年手攥进木板缝,想借力站起来,可手指却软绵绵使不上一点力气。 他见过这个人,当年大战审囚犯时,这人雷厉风行的手段,他是瞧见的——三法司刑部裴蘅! 但他与裴蘅无冤无仇,怎会… “大人是在想,你我素未结仇,我今日怎会对你如此?”裴蘅点破他的心思,开口道。 孟松年眯着眼细瞧他的模样,喉腔发出一声气音:“你!” 身影又站直了些,扭过脖子自怀中掏出一把匕首,借着烛火熨烤。 “我?” 裴蘅抽开熨出热丝的刀刃,在孟松年衣领处来回擦拭,似是想磨得更利些。 抬起细瞧了瞧,将刀尖竖插在孟松年耳旁的茶盏中,握紧刀柄,慢慢向下拉去。刀尖隔着瓷片,发出尖锐声响,刺得孟松年去捉,手抬起半截又无力摔下。 “定远侯想说的不是我?” 他拔起刀身,手起刀落,刺向孟松年大腿处,又开口:“是媚堂?” 身下人痛得满头大汗,却发不出一声嚎叫,只反复吞吐着气。 “不是?”裴蘅再次抽出刀思考,快速落在小腿处,“那是槐安?” 这迟来的痛感,令孟松年咬破舌头吐出血丝,扭过肩膀将麻木的手臂甩过来,抱着受伤的口子哀嚎。 “也不是?”裴蘅将刀尖对准他颤抖的左肩,用力穿破,直至尖头入木三分,“那便是昱朝枉死的将士们!” 孟松年因失血过多,面色惨白,汗如雨下,他闭上眼垂过头,嘴里呜咽着。 裴蘅歪过头,刀身刺得太深,拽出时将他都往后带了带,又冷冷笑出声,烛火配合地抖动,映得他更像阎罗索命。 裴蘅声音往下压,滴血的刀柄在孟松年脸上来回擦净:“大人的嘴,还真是硬。” 裴蘅取来烛火,火舌舔舐刀刃,那些未擦净的血迹,先是烫得跳起,然后滋滋冒着腥气。 他反手刺向孟松年最后一处完好的右臂,手借势向下滑去,同时收力握紧刀刃,左右转动。 冒热气的刃处碰到新鲜血肉,发出滋哇怪叫,还有筋膜被反复挑烂的闷声。 裴蘅凑近到孟松年眼前,红着眼吼:“是姜饶!” 身下人听到这个名字,合紧的眼皮这才微微松动,大口喘气,发出诡异声响,一阵腥骚味袭来。 裴蘅起身回头,将划伤的手心拧了一把,没再看身后人一眼,只对外喊:“汪信!” 汪信飞速现身,单膝扣地。 裴蘅用眼神指了指地上奄奄待毙的孟松年:“留口气,我有用。” 船舱拥挤,血腥混杂臊臭,汪信咽下反胃的恶心,低头抱拳:“是!” 29. 夺权 寒夜霜重,青瓦上积了层薄雪,顺着瓦檐往下坠。 还有几处檐口瓦当,凝出长条冰锥,日光照着,寒气脱了层外衣化作水,滴答滴答往下落。 冬在悄悄融化。 江北局势已定,眼下只剩江南这块硬骨头咬不下来。 门被推开,光顺着缝往屋里钻,照出一小片亮后又被推出去。 “你还有心思喝茶!”来人一把夺过裴蘅手中杯盏,往桌上一掷。 那泛着热气的茶水被他一旋,扭了个弯,又齐整地落回杯中。 尚无衍将怀中之物取出,往案上狠狠拍去:“就只发现了这些。” 一根素白玉簪,细纹密密麻麻绕在裂开的几道口子上,收紧不让它碎去。 还有一对金镶玉凤钗,烧得有些变形,但依稀能分辨出身份。 裴蘅再度端起那杯茶,吹开凑上来的嫩叶,抿下一小口:“槐安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呵,他倒是会安排,人没有尸也没有!灰倒是有两把,他要不要,我揣点带回无相国。” 裴蘅拍拍他的肩,挤出半个笑:“不怕死,你可以试试。” 尚无衍甩开他的手,没好气道:“派人去追了,天涯海角也不放过。” “还得是我们尚将军有手段。”裴蘅一边鼓掌一边夸他。 被吹到心坎的尚无衍这才扭过脖子,抿着下唇,压下那点子得意,问道:“真的?” 也不等裴蘅应,干脆转过身将大刀往桌上一搁,抱着胳膊说:“我就说老师偏心,否则昱朝一行派我来,早该结束了!” 搭他的腔,裴蘅也配合地点点头。 “槐安可有说何时启程南下?” 裴蘅拂开衣袖,拭了点茶水,在案上缓缓写下一个字——等。 “等等等,都等这么久了,我们有兵有权,为何不一举拿下?” 他在广陵已待半月有余,却迟迟收不到孟槐安南下的命令。 裴蘅双手撑头往后倚去,目光落在窗棂小格间的小片光影中,淡淡开口: “昱朝大兴水利,层层贪腐克扣,百姓只恨朝廷,不辨忠奸,若此时强夺,不顺民心。” 听他这样文绉绉,尚无衍翻了个白眼:“你就说吃软不吃硬呗。” “哎呀,还是我们尚大将军聪明呢,一句话就总结明白了。” 刚刚那句没听出来,这句阴阳怪气,他可算听明白了:“去你的吧。” “就算顺了民心如何?钱袋子可都握在那些士绅、盐商手里。现在外面可都传新朝入江南,就是为了抢粮抢钱填京中亏空。” 裴蘅没接这话,其实他也不明白槐安这步棋究竟要怎么下。 见他出神,尚无衍又岔开话题:“上次大战一结束,槐安就跟丢了魂似的往回赶,马跟着他都受罪。我当他是急着回来料理广陵,结果到现在连他人影子都没捞着。” “人家横扫千军后还能醉倒温柔乡,你有吗?” “什么香?”他皱着眉问。 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好哇,你俩从小玩就不带我,现在有这种大事还不跟我说。” 他指着裴蘅一个劲抱怨,裴蘅也不惯他,一把打下他的手:“现在不是告诉你了吗?” “凭什么他能去抱美人,我们却要守在这鬼地方。” “你也去找一个呀。” 听他这么说,尚无衍这才来了兴趣。 他趴在桌上,将头往前递了递,没忍住笑: “你的意思,我可以追媚堂啦?” 裴蘅丢了个眼神过来,将他全身上下刮了一遍。 尚无衍往后一躲,双手护在胸前,小声嘀咕:“怂包,吃不着锅里的,还死盯着锅里的!” —— 江南粮价早被本地士绅富商炒上天。 前段日子水利苛政,逼得无数农户抛田流亡,米铺前日日挤满流民,掌柜却只挂出“粮罄”木牌,背地里一车车粮食往私仓囤着,等着更天价的日子。 江南几大富商团团围坐,为首的张姓盐商拍着桌案,语气咄咄逼人:“思稷老哥,别怪做弟弟的说话难听,如今新朝入京,摆明了要减免商税,断咱们的财路!” 他气得鼻孔冒烟,正眼都没瞧对方一下,接着说:“你若敢跟京城通气,整个江南商行,都容不下你宋家!” 宋思稷面上不动声色,平淡开口:“张兄说笑了,经商之人只懂得做生意,不懂朝堂纷争。” “懂不懂都一样!”另一布商厉声接话,“要么跟我们一起保住生计,要么,你宋家往后就别想在这江南分上一杯羹。” 等人尽数散去,管家才捧着账册上前,压低声音:“老爷,咱们囤在城郊的粮仓,已经备好,今日夜里就可以开仓放粮。只是再这么放,咱们这个月的利钱至少折三成,况且那些大商户又放话...” “折三成总比看着江南饿殍遍野强,做生意也别昧了良心。况且我也不是为了做善事,我也有我所求。” 经商者,皆以利为纲,哪有做亏本买卖的道理? 他望着窗外沉沉天色,又想起远在故土、卧在床榻上气息微弱的女儿。 那日大雨,孟槐安留住他,年轻人一身锋芒,谈及夺权大业眼底是藏不住的野心,可谈及杳杳毒伤,那些失态也绝非伪装。 作为商客,他看得明白,夺权是他的本心;但作为男人,他也看得明白,对女儿的情意,也是真的。 天子无情,家国无望,若再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他死守这份愚忠,又有何用? 与其寄望于凉薄帝王,不如赌一把眼前这个肯为女儿露怯的人。 只是不知杳杳到无相国了吗?毒性发作的疼痛可还能忍?孟槐安有没有兑现承诺,毒有没有解? 离别之际连一句道别都没能好好说,杳杳醒来会不会怨他这个狠心将她推入风波中的父亲? 为了女儿,别说是涉险夺权,便是赔上这条性命,他也甘之如饴。 管家迟疑,又接着他的话道:“那些士绅私吞赈银、哄抬粮价的账册,小的都整理好了,随时能送出去。” 宋思稷收回所有目光,语气沉缓:“不急,先放粮,百姓吃饱肚子,才听得进道理。账册先收好,等那边有了动静,再一并送出去。” 第二日起,不知哪里传出的话,说街巷口粮行、布行齐齐开门。 同样的米,别家卖百文,朝廷只卖三十文,还对流离失所的流民施粥发粮。 百姓起初不敢信,缩在街角观望,直到真有人捧着热粥、拎着糙米回去,人才渐渐涌了过来。 有人手足无措问:“这真是朝廷给的?” 为首人接过他的碗,又扯着嗓子对躲在暗处的百姓喊:“正是朝廷开仓济民,平价售粮,赈济流民,诸位尽管放心取用。”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江南百姓心里那根对“朝廷”抵触的弦,慢慢松了。 百姓只知是朝廷放粮、平价售米,却没人晓得,真正从私仓里一车车往外运粮、顶着巨利亏损撑着这局面的,是宋家。 那些常年被大户压着抬不起头、连铺面都快保不住的小商贩们,在市井里摸爬滚打多年,门路比寻常百姓通透得多,自然看得清这背后真正放粮的另有其人。 他们悄摸到宋思稷门前,有人一进门就跪下:“宋老板,我们实在撑不下去了,您说新朝能给我们一条活路,我们信您!” 宋思稷扶起众人,只一句话: “新朝要的是江南安定,不是几家独大。你们肯跟着安稳做生意,江南就乱不起来。” 民心好聚却不好笼。 宋思稷毕竟还只是个生意人,威望有限,事做得再有分量,不敌话说得漂亮。 因此江南这块硬骨头,才只算堪堪咬进,想要彻底吞下,还需一位能镇住局面的人。 —— 润州的风,连日都带着湿冷,又值寒冬,那凉意不浮在表面,而是冷得刺骨。 府衙案上堆满了流民诉状,字字都是血泪。江南百姓流离失所,士绅大户却趁机囤积居奇,煽动民心对抗新朝。他看得通透,却迟迟不肯开口。 他不是愚忠。 先帝昏聩,吏治腐败,昱朝早就烂入骨髓,他心里半点留恋也无。 可新朝虽定广陵,却从未真正踏入江南一步,政令善恶,只在传闻之中。 他不怕站队,不怕骂名,只怕自己一腔为民之心,最后反倒引狼入室,把江南百姓推入另一场兵火浩劫。 万一新帝口中的安民,只是夺权的说辞呢? 万一江南一开城门,迎来的不是赈济,是屠戮与搜刮呢? 他赌不起,也不敢赌。 “大人,城外流民棚又饿倒了十几个,百姓都说江南迟迟攻不下来,新帝要派兵屠城,都吓得往山里逃去了。”幕僚匆匆进来,声音满是急切。 邵广放下那些血状,握紧拳头起身:“备车,去流民棚。” —— 城郊流民棚,草席搭的棚子穿风灌雨,老人孩子蜷缩在一处,冻得发抖都无力,几捆干草铺地便算个休憩地。 见邵广走来,躺倒的流民连起身行礼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强撑开疲惫的眼,望着眼前人。 也有妇孺撑着虚弱的身子,抱着孩子想要起来,都被邵广一一拦下。 “大人,您来了。”老者声音沙哑,“我们知道您心善,可我们实在熬不下去了,求您救救我们吧。” “邵大人,我们信您,您说句话,我们就听您的,可您倒是说啊!” “大人,孩子快饿死了,求您想想办法吧。” 一声声恳求,一句句“大人”,砸得邵广进退两难。 他唤来幕僚:“将余粮熬作粥,分出去吧。” “可是大人...” 邵广摇摇头示意他不必再说,声音里满是挫败:“回去吧。” 30. 重逢 回到府衙,天已全黑,府中余粮这几日散出,早已寥寥无几,今日他也滴水未进。 邵广扶着案沿坐下,目光又落在那些堆积如山的诉状上,他借着烛光再摊开看去,却只在眼前浮现流民棚哀嚎的惨状。 就在这时,幕僚携一布衣小厮入内,那小厮双手奉上一方素帕,礼数恭敬: “小人奉家主之命送物,不敢多扰大人,只请大人细看,心中自有答案。” 邵广接过帕子缓缓展开。 第一层,是一捧晒干的江南淤泥土,混着枯稻根,带着久被水淹的冷腥气。 这正是江南水利荒废的淤田土,他日日牵挂,却无力整治。 第二层,是一张泛黄的诗笺,字迹清劲,上面是他冤案平反出狱时,一时感慨所题的话: 但求天下无饥馑,不负平生不负民。 当时听闻此句的不过两人,邵广合上帕子,只抬眼问:“你奉谁之命?” 小厮依旧垂首,声音平静:“家主料到大人会如此问,只说这世间事,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他稍停片刻,抬头瞥了眼案上的流民诉状,又笑着开口: “大人只需记得,若将来主天下者,是当年那个心里装着百姓之人,必不会负江南。” 话说到这里,便彻底停了,不再多吐一字。 邵广握着那捧凉土,心头疑云渐渐散去,沉默良久,将泥土与诗笺收好: “我知道了。” 接下来几日,邵广不再犹豫,立刻着手安排。 先是遣门生、幕僚,分别赶赴江南十三县,联络各地百姓代表、正直乡绅与书院学子,收集签名与指印。 每到一处,邵广都亲自到场,诉说新政的承诺,拆解士绅的谎言,百姓本就信他,越来越多的人,主动加入到联名的行列中。 有人连夜写下自己的苦难,有人咬破手指按上手印,有人主动奔走联络邻里乡亲。 短短十日,一封厚厚的联名请愿书,便摆在邵广的案前。 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与指印,与前些日子呈上的诉状不同,这既是期盼,更是对新朝的欢迎。 他亲手将请愿书封缄,又在封皮上郑重写下“江南百姓联名请命,恳请新朝南下安民”十六字,随后召来最亲信的门生,再三嘱托将请愿书送至广陵。 —— 宋家粮商行遍江南六城,饥民有粥、流民有衣,中小商户纷纷倒向新朝,本土大贾联盟一夜分崩离析。 邵广又以清誉撬开民声,联名请愿书从乡野递到书院,字字皆是民心所向。 裴蘅手握两封密信,一封是宋思稷送来的士绅贪腐实据,一封是江南百姓联名请愿的血指印。 槐安南下的命令堪堪下达,未动重兵,只率轻骑南下。 沿江士绅本还想闭门顽抗,可百姓不再受他们煽动,商户也不听他们调遣,眼见大势已去,为首几人只得出降,捧着户籍账册俯首听命,将江南治理权尽数交出。 入城当日,朝廷便连下数令: 叫停所有烂尾水利工程,归还被占民田; 免除江南近年全部苛捐杂税,开官仓赈济流民; 彻查囤积居奇、贪墨克扣的士绅商贾,抄没私仓以充公济民。 自此,江南已平,大权统一。 —— 北方冬天一到,天总是亮的晚、黑得早。 路边枯草被冻得硬邦邦,偶尔下一场雪,天地一片白茫茫,雪粒干硬松散,落在地上不化,踩上去咯吱作响。 离抵达无相国只剩半日,这趟行程走得并不急,她们一路歇歇停停,是在等人。 眼瞅着日子,今日该到了。 前几日,孟槐安递来一封家书,说是宋思稷写的,定要女儿亲启。 洋洋洒洒几千字,宋杳读着,心头也酸着。 爹爹问她余毒还疼吗?问她孟槐安待她可好?问她到无相国了吗?可还住得习惯? 她目光落一行答一行,想告诉爹爹,可写信的人却远在天涯,不在眼前。 “杳杳,将你卷入这场风波,又没能护你周全,是爹爹的错。 爹爹老了,你们儿女情长之事,我不甚明白。只是瞧那小子待你一片真心,看霜降支支吾吾,想来你亦是对他有意。 可我的杳杳,从来都是最好的。情爱这条路,终究要看你自己心意,若有一日你倦了、厌了、不想再坚持了,便凭此令传信,爹爹立刻派人接你回家。 你永远是爹最宝贝的女儿,如今我在江南掌理盐商诸事,你若在无相国受了半分委屈,只管拿着这令牌回来,爹爹永远在这儿等你。纵是一辈子,爹爹也养得起你。” 宋杳撑开信封,倒出那枚玄铁令牌,指腹一触,又摸到夹层里藏着的钱庄契票,她将两样东西一并握在手心,冰冷的硬物被掌心暖意慢慢焐热。 原来爹爹什么都为她想到了。 —— 裴蘅与尚无衍是下午到的。 五人都是旧相识,自是没什么好多介绍,余下一个外人,无人理会。 尚无衍不知,还坐在马上等,一睁眼发现五人已经走远了,翻身下马将佩刀往地里一插,冲上前。 他双手撑开挡在几人面前:“我真的生气了,你们什么意思!” 姜媚堂撇过头偷笑,敛了敛神色,低声冲孟槐安喊道:“好了,别逗他了。” 接着裴蘅上前,一把搂住尚无衍:“哎呀呀,竟是无衍兄,我们不是一同到的吗?怎么刚刚一直不见呢,我还正跟人家介绍我们尚大将军呢。” 他抬起右手对着抱拳的尚无衍一指:“来,宋小姐,霜降姑娘,郑重介绍一下...” 听裴蘅这样认真,尚无衍也抖抖肩,将背挺得更直了些,昂起脖子。 他今日身披玄色战甲,身姿挺拔如松,往那一站便是久经沙场的大将军模样,利落又飒爽。 裴蘅则散漫地倚着尚无衍,领口微敞,一手插在腰间,一手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穗子。 他眉眼生得风流,又浑身透着慵懒不羁,与身侧那股凛然正气,恰好形成鲜明对比。 而人群中立着的少年将军,气质又与前两人截然不同,方是最惹眼的一个。 孟槐安今日穿的玄色织金暗纹札甲,札甲收得利落,衬得他肩宽腰窄。外罩一件朱红镶边的暗云纹战袍,风掀披风一角,愈显英气逼 人。 他抱着剑,站在宋杳身侧,望着面前两人,剑穗随动作轻晃,更添几分少年灵动。 裴蘅对着孟槐安抛个媚眼,又轻咳两声,继续介绍:“这位是我们无相国的大将军,上屋檐!” 一群人没忍住,哄堂大笑。 尚无衍气得转身就去追早已跑得没影的裴蘅:“裴蘅,你给我站住!” 六人一通打打闹闹才算彻底相熟。 尚无衍还是觉着新鲜,围着宋杳左看看,又绕着霜降右瞧瞧。 孟槐安用手背叩了叩桌面,又扯了他一把:“你做什么?” 尚无衍这才发觉失礼,挠挠头在桌边坐下,笑着说:“两位姑娘别介意,我这也是第一次结交新朋友,图个新鲜。” 他端起饭碗,看着宋杳眼上还蒙着面纱,又放下: “宋姑娘,你这毒放心,待回了无相国让玉儿瞧瞧便好,那孩子医术高超,又喜欢槐安,定会好好为你医治。” 媚堂为宋杳夹了点远处够不着的素菜,又接着尚无衍话开口:“说起来,我们三个也好几年未见了,想当初槐安走的时候,玉儿还哭闹了好一阵呢。” 尚无衍本就是个话痨,平日除了媚堂根本没人搭理,这下更是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 “是啊是啊,我记得小时候槐安上哪,玉儿就屁颠屁颠跟到哪,每回都闹着要吃甜,都是槐安给买。” “我这几年一直驻外,也没跟那孩子见过,想来现在已经出落成大人了。” “叮——” 是熟悉的系统播报声。 这么久系统终于出现了,是要加分了吗,200还是300,算了她也不贪心,100也可以。 宋杳低着头,面上不显山不漏水,心里却激动个不停。 【警告!情敌出现,请用户及时防备解决!否则极易拉低男主好感。】 什么?!0分都没达到,还要拉低? 好哇,这个孟槐安,她才刚到无相国,不对,她都没到无相国,情敌都整出来了。 三心二意! 水性杨花!! 花心大萝卜!!! 孟槐安见她迟迟不动筷,又替她夹了块肉。 宋杳本就来气,看见那点好意瞬间被点燃,将肉甩回他碗里:“五-花-肉,不爱吃。” 这个“花”字咬得格外重,又端起碗,狠狠扒拉几口,反正吃的孟槐安大米,花的他的钱。 裴蘅见她这样,笑着打趣:“霜降,你家小姐这么饿,看来派槐安来,也没照顾好嘛。” 霜降赔个笑脸,回头看着自家小姐,不对啊,小姐胃口没这么大。 哦,想来今天人多热闹,小姐高兴。 小姐高兴,她也高兴,两个人便一通猛吃起来。 用完晚饭,天色渐暗,赶路已不方便,众人便决定宿营一晚,明日一早出发。 席间孟槐安早瞧出宋杳不对劲,也没点破。 待到散席,他本想寻个时机问她缘由,可宋杳偏刻意避着他,连眼神都不分一个。 急的无奈,只能耐着性子等到夜深,终于在僻静处截住了她,不由分说,就将人往河畔拉。 31. 百花争奇斗艳 宋杳也不反抗,本就是故意诱他出来的。 来之前,她特意询问霜降,这男人若是要变心该如何? 霜降被她这话惊得差点一口水呛过去,缓半晌才顺过气:“那绝对不能晾着,必须乘胜追击,先别人一步表明心意。” 自从之前按霜降的话做都加了分,现在霜降说什么她都照做。 夜间风大,吹得她收了收思绪,没忍住打个寒颤。她急着出来,只披了件薄衫。 孟槐安卸下狐氅大袄,伸手一拢,将她整个人裹严实,又收力将人往前带了带。 宋杳一个没站稳,扑到孟槐安怀里去,热气袭来,把身上那点寒气往外赶,麻酥酥的舒适。 想起还在闹别扭,她赌气地往后站,又被身前人牢牢拉住,维持着一个不越界又不疏远的距离。 “好了,是我惹你不高兴了,是不是?”他搓搓手掌,擦得发热才张开,覆在宋杳冻得发紫的耳间。 宋杳气得攥着拳头就要挥出,又想起他来寻她那日,身上还有旧伤。 只能埋着脑袋去撞他,孟槐安配合地往后虚晃一倒,惨叫一声:“可疼呢。” 她也没搭理,只嘀咕:“反正有人给你看病。” “什么?” 宋杳这才抬头,对上他那双含情的眸子,月光洒在两人侧脸,描眉成黛,点唇成砂,勾出深浅弧度。 真好看。 二人心照不宣想着。 “我…”宋杳说。 “你…”孟槐安应。 “你别学我!” “好,不学,你说我听。”他安分闭上嘴,静待下文。 “你对每个人都这么温声细语是不是?” 孟槐安没答,只耐心听她说完。 宋杳定定神,出门前她跟霜降对过好几遍词,现在全忘了,该死,后面该说什么。 “你坏,你,你…” 你后面是什么来着,她想破脑袋也想不起来。 实在不怨她,她天生对情爱一事不通窍,背这些肉麻话,更是要她命。本来席散就该去找孟槐安,可背词就背到深夜,怕他来捉时词还没背熟,特意避着。 没想到还是忘了。 她深吸口气,又继续开口: “我这个人的手段,你是知道的,说一不二,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 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这都什么跟什么,她是来表心意的,又不是来宣战的。 宋杳又清清嗓子,这次郑重其事讲:“你日后是要做天子的,皇位之上必定左拥右抱。我…我真佩服日后你身旁皇后格局,若换作我,定不肯将自己夫婿分出去半分,与旁人共享!” 她一口气说完,也不管孟槐安听懂没。羞意比怒意更早到来,她挣脱开就往回跑。 不管了,扣分就扣分吧,大不了这个奖金不要了,只是一个副本而已,又不是真的。 孟槐安愣在原地,好半天回味,才快步追上,他将宋杳抵靠在树前,不放她走。 又轻轻捧起她的脸,没忍住低笑出声,弯腰贴耳说: “闹半天原是醋这个,想当皇后了?” 这人还真是会捡自己爱听的说。 “我此生,惟愿心系一人,白首不相负。”他答得认真,心无旁骛,“除此之外,再无他想。” “叮——” 【孟槐安好感度+200,现在好感度0】 风还吹着,热的,燥的。 她想洗把脸让自己凉快点,好在夜够黑,彼此都瞧不太清。 可夜也够静,“咚咚”的心跳声砸在这黑夜中,响彻无比。 —— 卯时二刻,天色依旧暗沉如死。 霜降起身拖起宋杳,将她放个半直,窝里迷糊的人顺势抱着被褥卧在膝上。 不过出门打盆水的功夫,就见自家小姐又直溜溜地滑下去:“小姐!真不能再睡了!” 霜降拧了帕子,敷在宋杳脸上,好让她清醒一点,便拾掇起旁的去了。 那帕子先是一股热气贴着脑门,搁得久了,又冰成一条冷蛇,缠着她的脑袋,冻得宋杳打了个激灵。 她揉揉惺忪的眼,伸了个懒腰,哈欠连天地问:“霜降,要出发了吗?” 霜降忙的脚不沾地,接道:“还早。” “那我们起这么早干嘛?”她翻了个身,将被子扯过压在身下,好让风钻不进来。 霜降这才停下手里的活,抬眼瞧她:“你忘了昨晚我同你说的?” 宋杳把脸埋进枕头,声音从棉絮里挤出来,闷闷的:“衣裳不是早备好了?待会儿我穿上便是。” 昨夜霜降硬要她去同孟槐安约好,今日一同穿鹅黄外裳,说什么这样旁人一眼就瞧出她两人是一对,闲杂人等自然知难而退。 她琢磨半天觉得太荒唐,没好意思开口,只含糊丢了句“我明日穿黄的”,剩下的让孟槐安自己猜去。 “那你到底同孟公子说清楚了没?” “说...说清楚了吧。” 至于他听没听懂,那可就不关她的事了。 宋杳吐了吐舌,掀开被子慢吞吞起身。 今日霜降给她挑了一身鹅黄绫锦小袄,领口镶一圈素白狐绒,下配月白绫裙,襟边只绣几枝浅黄疏梅,温婉清雅。 发间松松编了两股垂鬟分梢辫,霜降帮她绕至脑后挽成半盘髻,只簪一支素银缠枝梅小簪,鬓边垂两缕碎发。 她本就生得媚,清水芙蓉的打扮更衬韵味。 霜降自己则着一身暗红绫罗长袄,无绣无饰,仅裙边滚一圈墨色细边,素净低调。 营帐外,两人早已等得百无聊赖,索性拔剑对拆起来。 “大将军今日怎的不披战甲?”裴蘅轻巧挡开他劈来的大刀,调侃道。 尚无衍今日特意挑了件嫩绿锦缎褙子,想着回无相国不必整日一身死气沉沉的甲胄,偏裴蘅也跟他穿一个颜色。 更气人的是,裴蘅身形挺拔,那身淡绿暗纹直裰配着素色薄锦大氅,穿在他身上风流倜傥,竟比自己还要好看上几分。 “我穿绿,你偏也穿绿!” 尚无衍越看越不顺眼,干脆抡起大刀一通乱砍。 裴蘅只避让不还击,隔着刀锋还不忘气他:“怎么,大将军穿得不敌我好看,就把 气撒在切磋上?” 真是脸皮厚吃得够。尚无衍被噎得没话说,将长刀一甩,愤愤道:“这姑娘家梳妆打扮慢些也就罢了,槐安又不擦脂抹粉,怎的也磨磨蹭蹭不出来!” 裴蘅双臂环胸,斜倚在树干上,只笑着摇头,并不接话。 话音刚落,营帐方向便有一行人说说笑笑走了出来。 宋杳与孟槐安并肩先行,鹅黄明媚,两人衣料又异纹同色,冬日并立,显得格外登对。 尚无衍眯着眼打量片刻,越瞧越起劲,干脆挤到两人中间,啧啧称奇: “啧啧啧,当真是郎才女貌,佳偶天成!” 宋杳被他盯得有些发毛,干笑两声:“大将军,你也不赖。” 一听有人夸自己,尚无衍立刻得意地往后退了半步,没留神一头撞上刚探出头的姜媚堂。 他索性一把拉住人,兴冲冲朝身后几人挥手: “你们快看,我与媚堂穿的也是同色!我俩这样瞧着,是不是也称得上一对璧人!” 姜媚堂一身浅绿交领夹棉短袄,下着绣兰褶裙,腰间系浅碧宫绦,一双杏眼圆溜溜的,甜美又可人。 霜降紧随其后走出,她今日打扮得虽然低调,奈何眉眼生得俏,往那一站,也十分惹眼。 尚无衍拉着姜媚堂不肯放,一会儿让宋杳和孟槐安看,一会儿又叫霜降点评,最后干脆耀武扬威地晃到裴蘅面前。 裴蘅扭过脸没搭理,往人后走去。 尚无衍也不在意,又美滋滋地往前走,只是脚还没迈出两步远,头顶树上忽然一阵扑棱声响,群鸟像被什么击中,受了惊四散飞逃,几坨鸟屎刚好全挂在他胸口处,不偏不倚。 裴蘅这才慢悠悠走过他身侧,故作惊讶地叹道: “哎呀,天授‘殊荣’啊,大将军这璧人,这下是真‘做成’了。” 说罢,扬长而去。 尚无衍低头一看,脸瞬间绿得比身上衣裳还甚:“裴蘅!你故意的是不是!” —— 抵达无相国时,日头渐盛,宋杳眼睛现在还未好全,日光强的时候还是要带头纱避一避。 路上便听尚无衍介绍,原先几人各自落有府邸,因孟槐安的府邸最大,老师时常凑不齐人,干脆让他们五个住到一起去了。 东住孟槐安与玉儿,西有媚堂跟裴蘅,尚无衍闹腾,老师便挪他一人安顿南边,‘上屋檐’这个绰号便是这么得来的。 宋杳这么想着,马车便已到了怀王府,她现在才反应过来哪里不对。 既然孟槐安是皇子,不是应该住皇宫吗? 异国蛰伏一待便是四年,这做帝王的也着实狠心,那可是亲儿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况且好像也没听孟槐安提起有其他兄弟。 宋杳开始后悔那天在马车里,没多问两嘴,孟槐安对她知根知底,可自己好像不曾主动了解过他。 只是凭着系统的安排,去接近眼前这个人,也从未怀疑过他的动机,甚至可以说从未对这个人关注过半分。 霜降扯了扯她的衣袖,宋杳才回过神抬起眼往前望去。 面前人背对着众人,是祁玉。 32. 相玉 听孟槐安说玉儿医术与旁人不同,以毒为医。因长年与毒物泡在一块,身子骨弱,连发丝都褪得只透银灰。 又因体弱,所以祁靖安总要玉儿穿得鲜艳些,好压压那点病气。 今日玉儿着的便是一身鲜红圆领袍,衣身绣有暗红如意云纹暗格,纹样对称,在光线下若隐若现,外罩白色宽袖长袍,更添飘逸感。 左耳悬半月耳饰,右耳垂银链长坠,耳坠是银托嵌石、环心镶玉的样式,细链垂珠,一动便有清响。 与面前三人相比,格外精致,大抵女孩子总格外爱美些。 由于背着光,瞧不大真切,银灰长发松松束在脑后,发梢垂到腰窝,几缕碎发贴在颈后,衬得那截脖颈细白如瓷。 发间用一根羊脂玉簪挽着,从后看去,腰肢盈盈一握。 真是个身段窈窕的少女,宋杳从前只觉得霜降手巧,现在看来还是人外有人。 “玉儿!”尚无衍冲着背影喊道。 祁玉这才转过身,银灰发下是一张雌雄莫辨的脸,细看却是骨相分明的少年郎。 什么?不是女孩子? 刚宋杳没瞧清,此刻转身那看似披散的头发才露了真容,他额前编了两股极细的鱼骨辫,顺着太阳穴缠向脑后,与主发束成马尾。 祁玉唇色浅淡,大抵是常年用毒的原因,一双瞳色冰蓝,格外引人注目。 他放下药罐,躬身行礼:“大哥。” 又抬起身子一一喊去:“老师、殿下、五姐。” 不光外在看着阴柔之美,连说话也是慢悠悠、不急不缓。 孟槐安刚想开口,就被尚无衍抢了去:“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宋杳姑娘,这是霜降…霜降比你小,便叫妹妹吧。” 祁玉刚张开嘴,裴蘅又插了一句:“没眼力劲,叫嫂嫂!” 孟槐安一脚踩过去,可挨痛的却是一早被推上前的尚无衍。 两人追追闹闹又打了起来。 祁玉也不恼,望着身前两人:“嫂嫂好。” 可那眼睛却是挂在宋杳身后的霜降身上。顿了片刻,又勾勾唇,笑着低声道:“霜降…妹妹,好。” 霜降侧身往宋杳后面躲了躲,这祁玉的眼神像把她剥开了看似的。她隔着宋杳轻应了一声,算作回应。 眼见气氛奇怪,媚堂以为是初来乍到,几人不熟悉,于是开口打断对话:“玉儿,你爹爹呢?” “父亲说,陛下设了晚宴,在内殿等着大家。”他目不斜视作答。 媚堂拉过霜降跟宋杳:“既如此,那便先安顿下来吧,晚些再出发,她们俩也累了。” 东房是主卧,够大,宋杳跟霜降都被安排去了东边。 宋杳被惊得还没反应过来,裴蘅是祁玉老师?祁玉是男的,情敌? 难道这副本还有断袖之癖不成? 这信息量太大,她一时消化不过来。 偏她昨夜还这么说,真是丢死人了。 “叮——” 正想着呢,系统播报便又来了。 【人物识别错误,请忽略】 一句识别错误就轻飘飘揭过去,那她昨晚忙活一晚上算什么? 这个破系统,等她出去了,必须投诉。 霜降更是回到房间便脱下那身暗红长袄,还好没人关注到她与祁玉撞色。又想起那人眼神,干脆将袄子塞进了衣柜最深处,压得死死的,合上柜门再也不看。 她吐了吐气,平复心情后,又出门找小姐去了。 —— 晚宴设在福宁殿。 入殿便见梁柱刷着一层褪得发淡的清漆,边角磨得温润,不见半点彩绘。四壁空旷,悬着的几幅旧箴言,绢色隐约有些泛黄。 地上铺着深色旧毯,两侧桌椅俱是素面硬木,漆面多有磨损,就连刚刚一路过来的廊下宫灯也是旧式素纱。 整座殿宇陈设简旧,只因格局端正、气息肃穆,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帝王气度。 宋杳不曾到过昱朝宫禁,往日只听闻帝王之家多喜奢靡,就算是自己家中陈设,也比此处要阔绰几分。 这些摆设一看便是沿用多年,未曾换新。与其说是天子勤俭,倒不如说朴素得太过出人意料。 落座不过须臾,廊下宫人便轻声传报: “陛下到。” 众人正要起身行礼,远处已先传来一句语调:“家宴而已,不必多礼,都坐吧。” 那声线老成,像是刻意压住,往低了念,可还是能依稀分辨出,是个女声。 无相国的君主,竟是一位女帝? 天子一身玄色织银常服,乌发高绾,面容沉静端严,一举一动皆有帝王威仪。可细瞧过去,脸颊尚带未褪的圆润,分明只是半大孩子。 她抬手一挥,殿外侍从尽数退去,只留殿内八人。 待殿门合上、人声远去,那一身端严才敢卸下,重回孩童模样,她对着几人眨了眨眼,藏着几分雀跃。 孟槐安坐在席间,目光落在槐柔身上,昔日不及他膝头高的丫头,如今已能独撑一国。他心中欣慰,也有酸涩,愧疚自己没能护好妹妹,让她小小年纪,就要扛起家国重担。 祁靖安轻咳一声,正要出言提点,就被尚无衍抢先: “老师,这里又没外人了,就让槐柔松口气吧。” 隔得远,祁靖安踹不了他,只沉声呵斥:“天子名讳,也是你能直呼的?” 他面上依旧严肃,哪怕是家宴,也盖不住多年养成的严谨,可看向槐柔的眼神,还是带着些许柔和的。 高座上小女帝忙笑着打圆场:“大哥哥也是心疼我,今日就我们九人,老师便别拘这些规矩了。” 她说着径直起身,朝宋杳走来。 两人年纪相仿,可对面毕竟是九五之尊,宋杳连忙起身行礼,手腕却被槐柔按住:“嫂嫂不必多礼。” 一句“嫂嫂”,让宋杳一惊。 祁玉喊她权当玩笑,可天子开口就不一样了,她赶忙慌张解释:“不,不是的...” 不是什么?照副本要求,这样喊完全有利无弊,还能快点完成任务,她没理由拒绝。 那话卡在嗓子眼儿,半天挤不出去。 槐柔见她这样,捂着嘴转向孟槐安笑道:“想来哥哥还没在姐姐这得到名分呢,看来还要多努力咯。” 她拉起宋杳手,将人带到霜降与姜媚堂身旁:“人前我们为君臣,人后为姐妹便好。”顿了顿,她又小声补充:“我自小与五姐一处长大,那些俗礼,都是做与大臣瞧的,不必拘泥。” “槐柔,今日卖你好大面子,我们这一路可都没吭声。”孟槐安望着妹妹,笑着打趣开口。 槐柔鼻尖一酸,强忍着泪意点点头,举起酒杯:“这杯酒,本应先敬宋大人,可惜他今日未到,便由宋姐姐代父受之。” 她豪爽地一饮而尽,又继续开口:“姐姐放心,令尊统管江南盐商事务,事事尽心,朕心甚慰。” 许是朝堂话说得久了,哪怕换作孩童模样,也压不下那点帝王习性。 “若是哥哥欺负你,待你不好,只管来找朕,朕替你做主。” 裴蘅在旁轻笑,抛了句:“欺负我们的时候,怎么不见槐柔替我们做主?” 尚无衍立刻跟着起哄:“就是就是!玉儿,你也说句话啊!” 祁玉闻言笑着摇摇头,并未多言。 宋杳被裴蘅逗得没忍住笑出声,槐柔故作恼意地指了指他,又重新握紧宋杳的手:“常听老师与哥哥提起姐姐,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酒席之上,槐柔拉着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无非是让她不要害怕,只把无相国当家即可,偶尔还会小声抱怨几句朝堂上的烦累。 宋杳静静听着,心中也对这个女帝生出几分疼惜。可与此同时,疑惑也越来越重,孟槐安到底还有多少秘密没说? 酒过数巡,槐柔已有几分醉意,她红着脸附在宋杳耳边悄咪咪讲:“我知嫂嫂现在心中满是疑虑,莫恼,哥哥自会一一告知你。” 她的气息带着酒香,可这句含糊的安抚,非但没解开宋杳的疑惑,反而更加挑动她心底不安。 还有什么事,是不能现在说的? 一场家宴吃的热闹,直至天黑,祁靖安开口:“你们几人一别数年,槐柔时时挂念,今夜就住宫内吧,不必回府了。” 他召来内侍,简单吩咐几句,便让人领着众人各自下去歇息。 —— 宋杳被安置在宝瑰堂。 宫人刚退下,她屁股还没粘凳就遛了出去,家宴上的轻松惬意,在独处时瞬间烟消云散。她等不到孟槐安来找她了,心底的疑虑与不甘越积越浓,只想现在就去问个清楚。 这一路走得急,还带着几分蒙在鼓里的火气。 说实话,为了完成任务,她的确从未真正想要去了解过孟槐安。可现下想来,孟槐安对她,也未必真诚相待。 否则,他为何从不提及自己的过往?为何对无相国的旧事,始终讳莫如深? 孟槐安住在景和殿,许是早有吩咐,沿途宫人并未阻拦,宋杳一路畅通无阻,径直走入主卧。 只是殿内却空无一人,四下连个侍奉的宫人都没有。她来回寻了一圈,不见人影,干等无益,正准备转身离去,宽大衣袖扫过书架,带落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册子陈旧,封皮已微微泛黄,边角卷翘,却干净平整,看得出来被人妥善保管了许多年。 她半蹲下身捡起,想塞回架内,目光却被册面文字定住。 那字迹稚嫩,带着孩童的笨拙,却一笔一划写得认真,落款处,是小小的“槐安”二字。 33. 难言之隐 宋杳展开册子,抖去页面余灰,细细看去,上面写道: “明徽三十二年六月三日,今日父皇母后带我与妹妹去放风筝。槐柔真笨,风筝撑不开,便坐在地上哭,我把我的风筝给她,她就笑了。” “明徽三十二年十月,父皇召我入内殿,命老师打了我板子。他怒斥,我日后要担家国重任,不可整日嬉闹,要护着妹妹、护着无相国。板子很疼,疼得我直发抖,可我听懂了,却不敢告诉父皇。” 字迹一行行映入眼底,从纸间漫出来,在她眼前化作鲜活画面,一幕幕铺展开来,将她死死拽进那段遥远而惨烈的记忆里。 “叮——” — 明徽三十三年一月。 昱朝大军压境,兵锋直指无相国,金戈铁马的嘶吼声响彻云霄。浓烟滚滚,抹去半边天,欲夺其政权、毁其宗庙。 “靖安,槐安、槐柔,便托付给你了!快走!”先皇浑身是血,猛地将兄妹二人推向祁靖安,不舍地开口,“护好他们,护好无相国!” “父皇!母后!” 孟槐安与孟槐柔声嘶力竭,哭喊被漫天厮杀声吞没,只余下小小的身子挣扎着想要扑回去。祁靖安咬牙含泪,却不敢作半分停留,一手抱一个,转身冲入密道。 身后,昱朝兵卒狠戾决绝,夺权不成,便纵火焚宫。 烈焰席卷殿宇,木质的梁柱烧得劈啪作响,火光映红整个天空,昔日庄严肃穆的宫殿,瞬间化作一片火海。兵卒们又分头扑向无相国重臣府邸,烧杀抢掠,哭声、惨叫声此起彼伏,鲜血染红宫墙,只为搜捕先皇遗脉。 七日连烧,七日屠戮。 密道深处,孟槐安抱着瑟瑟发抖的槐柔,听着外面的惨叫声,整整熬了七天七夜,恨意从眼底升起,一路烫进肺腑。 无相国虽未彻底覆灭,却已被生生打垮,满目疮痍。 — 明徽三十三年六月。 “老师,放我出去!我要去找妹妹,我要报仇!” 孟槐安双拳狠狠砸在暗无天日的黑壁上,拳头捶得血肉模糊,鲜血顺着墙壁缓缓流下,他哭得嗓音嘶哑,几乎发不出声音。 黑暗、饥饿、孤独包裹着他,无光无音,只有无尽的煎熬、凌迟的恨意,支撑他熬过每一分每一秒。 门外,祁靖安抬手,那双手悬在半空,还是狠心落下,将门锁死。他背过身,无声落泪,他何尝不心疼这些孩子,可他别无选择,唯有狠下心来,才能让他们活下去。 尚无衍、裴蘅、姜媚堂也与他一同被囚禁在不同暗室,他们同样是半大的孩子,却要在黑暗中承受常人无法想象的磨炼。 这一关,是练听。 听黑暗中的细碎声响,听远处的厮杀声,听自己的心跳声,练到哪怕一丝风吹草动,都能瞬间警觉。 往后,还有视、触、味、嗅。 在黑暗中辨物,在强光中睁眼;摸滚烫的烙铁,抚冰冷的刀刃;尝毒物与良药,嗅不同人的气息。 练到过目不忘,过鼻不丢。 “欲成大事,必先砺其心,苦其骨。” 这是祁靖安对他们说的,唯一一句话。 — 明徽三十七年六月。 “去吧。该教的,为师都已教完。” 祁靖安背对着他们,挥了挥手,再不回头:“槐安,你要带着媚堂与裴蘅活着回来。槐柔,还在等你们。” 国破家亡,六个孩子,各自抗起一块碎掉的江山。 玉儿学医,护众人安危。 槐柔登基,守一国风雨。 无衍为将,掌兵戈杀伐。 槐安蛰伏,隐于暗处布局。 裴蘅策应,媚堂探取密情。 六个本该在阳光下嬉笑奔跑的少年少女,就这样,硬生生撑起了一个破碎的小国。 “叮——” 画面消散远去,册子从宋杳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她还僵在原地,眼泪早已不受控夺眶而出,她任由那些泪一遍遍划过脸庞,久久不能平复。 —— 孟槐安抱着食盒刚到景和殿,就听下人通传宋杳来了。他吩咐众人退下,又小心理理衣袍,迈着小步子推门而入。 殿内静的反常。他目光扫过一圈,不见人影,再往角落望去,才看到宋杳缩成一团,抱膝坐在那,哭得浑身发抖。 心下猛地一落。 他快步上前,放下食盒,蹲在她面前,声音急得发紧:“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宋杳只是哭得更凶,喉间堵着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孟槐安一时无措,只当她是身子不适,忙道:“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去叫玉儿过来。” 他刚要起身,衣摆却被宋杳拉住,力道大得不像她平日的模样。 回过头时,才注意到一旁散落摊开的册子,纸页凌乱,上面的字迹刺得人眼疼。 孟槐安捡起册子,将散开的纸页一一拢好,也拢上那些沉在心底的旧伤与往事。 他伸手摸了摸宋杳的额头,轻声安慰:“吓到你了,是不是?” 宋杳收起泪摇摇头,只是哭太久,一口气顺不上来,结结巴巴开不了口。 孟槐安索性也跪下身,刻意放低姿态,与她平视,一下下轻拍她的后背,替她顺气,语气里满是愧疚:“是我的错,是我一直没敢告诉你。” 这话他在昱朝想说,在烽火连天的战场上想说,在一路颠簸的马车上也想说,可终究都咽了回去。 有些事,太早坦白,从来不是坦诚,而是枷锁。是压力、是亏欠、是他不敢轻易交付的期望。他怕她难以承受,更怕她最后选择留在他身边,只是出于怜悯与不忍。 如今总算安定下来,他本想慢慢说与她听,可偏又让她先一步撞破,还害她伤心成这样。 宋杳好不容易止住哽咽,抬眼望着他,声音发哑:“那…那时候,还疼吗?” 孟槐安摇摇头,身上的伤早已愈合,心里的疤,在与她相伴的日子里,也渐渐淡了,只是那些恨还没忘。 他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尖,勉强挤出一点笑意,岔开了话题:“不哭了,我给你带了东西。” 他打开食盒 ,将一碟还带着余温的糕点取出来放在地上,捻起一块软糯的枣泥糕,递到她唇边。 枣泥的香甜从嘴角漫到心底,心头那点涩也被这香味压下去。 “你做的?”宋杳怔怔看他。 “嗯。”孟槐安应声,依旧乖乖跪在她面前,看着她一口口吃着。 方才席间瞧她一直夹这盘点心,想是喜欢,便学着去做了一道,拎到宝瑰堂时没见她人,又怕糕点凉了失了风味,便一路抱回景和殿。 “好吃。”宋杳终于破涕为笑,也拿起一块,递到他嘴边。 空碟收妥,孟槐安面上的温和渐渐敛去,语气沉了几分:“阿杳,既然你也已经看见,有些话,我便不再瞒你。” “无相国经那一役,父皇旧部离散大半。如今槐柔虽已登基,朝中除了老师,再无可用之人。老师给了我一份名单,皆是前朝旧臣,我想亲自前去,将他们请回朝中辅佐槐柔。” 他合上食盒,攥紧手心,内心挣扎片刻又开口:“这次我想带你一起去,你...” “我跟你一起去。” 宋杳答得干脆,反倒让孟槐安一愣,下意识轻咦一声:“啊?” “嗯,我说这次别丢下我。” 他挪着身子坐回宋杳身旁,继续开口:“无相国那一战并非意外,而是有人告密。此去不光是请重臣出山,还要查出背后泄密之人究竟是谁。我的身份如今已然暴露,前路怕是凶险。” 他絮絮叨叨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宋杳拍过他的肩头,坚定说:“我都说了与你一起,便不会因为凶险而退缩。再说,你若走了,万一又像之前那样,怎么办?” 就算她不去,系统也会让她去,况且,她也不忍抛下他。 想起祭祀大典,她转而又问:“对了,永宁抓到了吗?” 此去一行,唯一让她放不下的,就是这件事。 昱朝那场大火后,众人清点,唯有永宁的宫殿搜出两具焦尸,依稀能分辨出一男一女,凤钗配饰也在,可她同孟槐安一样,都不信永宁会就这么轻易死去。 “无衍还在派人搜捕,只可惜那场大火,没当场要了她的性命。” 宋杳在心底暗暗吐了口气。 这系统塞过来的反派,还真是命硬得很。 她收回心绪,又看向他,质问道:“还有没有?” “什么?”孟槐安一时没反应过来。 “还有没有事瞒着我!”她现在才想起秋后算账,既真心为他的遭遇心疼,也生气他长久以来的闭口不谈。 孟槐安连忙竖起三根手指,贴近她的耳旁,声音轻得像呢喃:“我发誓,再没有了。” 这人总是这样,人前正经,人后没个正形。 温热的气息顺着耳眶往里钻,痒得她直往后躲,孟槐安怕摔着她,下意识伸手去护。 “叮——” 【好感度+1】 暧昧的气氛还没升起,就被这一声播报打断了。 什么?加多少? 系统以为她没听清,又贴心地重复了一遍:【好感度+1】 34. 旧事重提 宋杳心头一噎,差点没忍住翻个白眼,就加一点? 这下,她是真气了,反手就推开孟槐安,站起身便往殿外走去。 她越发看不懂了,明明行为爱得死去活来,怎么好感度就是不加呢? 到底是他装的,还是这破系统出了问题,连真心都识别不出来? 孟槐安被她这么一推,一时也没反应过来,以为她还在气他没有和盘托出,连忙起身追上,伸手拉住她的衣袖,不肯松开。 宋杳不理不睬,只顾着拽起袖子往前扯。 见拗不过她,孟槐安干脆上前一步,拦腰将她一转,让她靠在殿内柱子上:“好阿杳,我的错,别气了,明日再做枣泥糕给你吃,好不好?” 宋杳依旧不理,转头别过脸去,心底的埋怨就没停过。 见她不为所动,孟槐安又凑近了些,戏谑地哄:“皇后之位,怕是暂时做不成了,太后,要不考虑一下?” 这人真是给点颜色就开染坊,给根杆子就往上爬,越来越无礼了。先前只是牵手,如今便敢搂腰,那以后岂不是... 她抬起一脚狠踩在孟槐安鞋上,愤愤离去。 该说不说,休息这么久,力气还是有的,等身子再好点,还得继续练起来。 不然,怕是连霜降都要赶到她前头去了,那丫头自从她中毒后,便日日缠着媚堂姐姐习武,进步快得很。 她一边想着,一边快步走出景和殿,全然没回头看一眼,身后那个抱着脚,疼得龇牙咧嘴却又不敢出声的孟槐安。 —— 地牢昏暗,由于常年不见光线,潮湿深重,连空气都是死的,浮在表面,吸不进也吐不出。 媚堂紧跟在裴蘅身后,踩着他的影子往前走着。 裴蘅迈左脚,媚堂也学着迈左脚,裴蘅换右脚,媚堂又急急忙忙换右脚。 砂石被踩得咯吱作响,陷出只属于他二人的痕迹。残烛被衣袖拂过时,带得忽明忽灭,身影先在石壁交叠成团,最后沉在一片黑里。 原来地牢也可以走这么久。 她这么想着出了神,不知面前人已经转身停下,鞋尖亲上裴蘅的鞋尖,才顿的媚堂抬起头。 裴蘅还是那么凶,一脸严肃:“认真点。” 那话立在耳边,没进去。 媚堂干嚼了嚼嘴里湿气,低下头,闷闷不乐回道:“哦。” 见裴蘅不吭声,她把身子微微往后缩,脚尖勾起,想脱离那点足头,不跟裴蘅靠近!但奈何动作太小,两双鞋子没有任何变化。 “去吧,我就在这等你。” 媚堂继续往前走,这次只有她一人,砂石被踩出刺耳声音,她加快了步伐。 原来地牢那么小,小到一抬头就看见那个令她深恶痛绝的人。 刑柱被绑的人似是察觉到有人靠近,他没力气抬头,只吃力撑开半张眼皮去瞧。 头发乌糟地打着结散在脸前,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孟松年吓得拼命往后靠,却被刑柱拦得退不动一步,锁链在挣扎间碰撞,发出清脆声音,比刚刚砂石刺耳声音更甚。 “你...你是来索命了!”他的嗓子已恢复,但连日滴水未进,也粗得不成调,“姜饶,你来索命来了,是不是!” 原来他还是没认出她。 姜媚堂往前走了两步,想让他看得更清楚一点,她背着光,烛火映在身后,却令孟松年更加害怕。 “我没有害你!”他扯着嗓子喊,“要怪就怪你不争气,没用的...” 媚堂取过短刃,一把插进他掌心,那半句脏话停在嘴里,半天吐不出来。 她没有再扎第二刀,因为孟松年身上已没有一块完整的地方供她下手。 杀了他吗?她想做很久了。 可是杀了他,槐安就能回来吗?阿娘就会活过来吗? 死,太便宜他了。 孟松年疼得冷汗直流,意识开始模糊地喃喃自语: 美人怕迟暮,将军怕白头。 孟松年也不例外。 彼时的他尚未立下什么显赫战功,远没到能凭着军功安度晚年的地步,可日渐衰老的身体,已经渐渐让他力不从心。 寻常将士上阵,多是一腔热血,只求沙场建功,哪怕马革裹尸也在所不惜。可他不同,他这将军位,本就是被家族推着坐上的虚名,自然比谁都更惜命。 只是孟家门户太大,仅凭一个空有其名的将军头衔,根本撑不起一大家人的生计。 有些东西,既不能求,便只能靠偷,只能靠抢。 他听手下说,北疆新出一位女将军,骁勇善战,遇敌杀敌,从无败绩。 那点对权力的渴望,燃得他一路从西境策马到北疆。 此女却如传闻所料,勇武过人。再派人细细打探,才知她出身微末,无依无靠,全凭一身战功,从一介小兵一步步拼杀上来。 孟松年当即动了心思。先向陛下请旨,移镇戍守北疆,再暗中买通军中上下,将姜饶所有功绩,尽数挪到自己名下。 起初姜饶也察觉不对,数次写了诉状遣人送回广陵,却皆石沉大海。 她对权位虚名本就不甚在意,心中牵挂北疆一方百姓,又放不下军务,几番权衡下,终究是默许了孟松年的窃取。 人心的贪念,本就是一道裂了口的伤疤,你越是不去缝合,它便越是撕扯得血肉狼藉。 起初,孟松年不过贪些小功小利,见姜饶始终沉默退让,胆子便愈发大了。 到后来,直接将她满身战绩尽数揽去,带回广陵邀功请赏。 对于孟松年这种无赖行径,姜饶不是没反抗过。可她无权无势,军中对女将本就看轻,纵有满腹委屈,也无人肯为她说一句公道话。 她越是战功彪炳,孟松年就越是妒火中烧。 她对权位越是淡泊,孟松年就越是恼羞成怒。 心底关于欲望的口子越撕越大,他不光要她的功劳,还要她对他俯首贴耳,要那位深受百姓爱戴的女将军,沦为他孟松年掌中之物,入他后房,做他侍妾。 孟松年先是故作姿态,几番示好,却被姜饶冷冷拒之门外,半分情面不留。 他一生风流,何曾受过这种折辱。 脑中想要占有的微薄心思,渐渐扭曲成狠戾,他不光要得到她,还要亲手毁了她。 手下本就与他沆瀣一气。那晚,他屏退左右,暗中令人下药,迷晕了姜饶。 毁掉一个女子,实在简单。 那点被人高举过头,捧在手心的自尊碎了,就够众人唾弃一生。 姜饶醒转时,提剑便要去杀孟松年,可比恨意更快的是流言。 四下皆传,是她主动攀附不成,便以身相就,不知廉耻。她可以不在乎旁人口舌,可麾下士兵看她的眼神,却渐渐变了。 一个失了军 心、没了号召力的将军,同丧家之犬,又有何异? 更可怖的是,两个月,她的月信都没有来。 她有了身孕。 茫然、无措、恐惧,没有哪一样不能压垮她。 她还是妥协了。 成婚。 她还不能死。 腹中胎儿是无辜的,她还要护这一方百姓,她还没亲手杀了孟松年。 十月怀胎,她却比寻常女子辛苦数倍,月份快到的时候,她的肚子鼓得甚至不能下床。 一朝分娩,龙凤二胎。 她望着襁褓里咿咿呀呀的小小婴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那趟月子没坐好,北疆就出事了。 陛下命孟松年领兵前往,可他本就无甚将才,几曾打过像样的胜仗?思来想去,他竟将刚生产完、身子虚弱至极的姜饶一同带上。 他料定她狠不下心,弃北疆百姓于不顾。 而事实也正如他所料。 姜饶白日领兵厮杀,晚上还要巡查布防,战事吃紧,必须时时紧盯,片刻不得松懈。本就亏损的身子,一日日垮了下去。 那场大战,大获全胜,她也彻底倒下。 弥留之际,她还没来得及见上槐安与媚堂最后一面。 姜饶忽然有些后悔自己太过自私,若早知一死,当初更应该不将她们姐弟二人生下受苦。 她还是没有杀了孟松年,只盼他尚存一丝良知,好好将两个孩子抚养成人。 狭窄的空间里,来回重复着孟松年的自语。 伤口明明在他身上,可话却像刀子反复刮着姜媚堂,痛得她不能自抑。 她的眼像决了堤的渠,框不住的泪一滴接着一滴往外涌。 媚堂往前凑得更近了些,她一把扯下孟松年的头发,让孟松年不得不仰头看她。 太近,近到一呼吸就能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近到孟松年一睁眼,她就能在他眼中看见自己狰狞的脸。 “是你害死了阿娘!是你害死了弟弟!”她颤抖地死死往下拽他的头发,恨不得将孟松年整个脖子都拧过去。 这声怒吼让被绑之人终于回过神,他清了清嗓,咬着舌头把话往外丢:“媚...媚堂,我没有害你母亲,我没有!你救我,我可是你父亲!” 这话烫嘴,可他急着丢出去,想让眼前人捡起来。 他盼媚堂还有一丝良知,就像当年姜饶盼他一样。 脖子被弯曲的不成形,连带那些求饶的话也含糊不清,媚堂又伸手死死掐住他的喉咙,血混着汗黏得她撒不开一点。 “现在知道害怕了?”她收紧掌心,将每个字掰碎吐出,“我恨不能将你千刀万剐,食肉寝皮。” 窒息感让孟松年全身绷紧,连挣扎都是奢望,血丝沿着他的眼角迅速爬满整个眼球,他合上眼接受死亡的来临。 可下一瞬,腐气又顺着鼻子,往他肺里钻,是媚堂松手了。 她痛苦地闭上眼,想让泪不再往下落,咬牙切齿道:“想死?你做梦!” “放你死了,再下去害阿娘跟弟弟吗?我不会让你死的,孟松年,我要你这后半生都活着,永远永远为阿娘跟弟弟忏悔!” 地牢太小,她吼得胸腔拧作一团,把肺里空气拼命往外挤,缺氧地往后一踉跄,却被裴蘅接住。 “汪信!”裴蘅厉声唤人,抱起媚堂往外走去,只留下一句,“照她说的做。” 35. 怕我 出了地牢,虽是深夜,宫里依旧有巡逻侍卫来回查探。 媚堂抖抖脚想下去,却被裴蘅牢牢箍在怀里,怎么扑腾都挣不开。 侍卫见是裴蘅,纷纷绕道,不敢正眼细瞧二人。 可越是刻意回避,周遭目光反而越炽烈。灼得媚堂还想挣扎,头顶终于落下他低沉的声音:“别动了。” 她停下,干脆把脸埋进裴蘅怀中,彻底避开四周视线。 鼻涕混着泪擦得裴蘅身前全是,他也不嫌,手上收力,抱得更紧了些,往殿内走去。 入了殿,他将媚堂放下,转身正要出去,推门瞬间想到什么,交代道:“哪也不准去。” 不多时,裴蘅取来一盆清水,瞧着她还在,才安下心来朝她招招手。 媚堂抽噎地走过去,想洗,却被裴蘅拉住转了个身。 他抬手替她理好凌乱的袖口,再将她转回来,从背后握住她的双手。 媚堂惊得下意识往后缩,手却被裴蘅握着,撒不开,身子也抵在裴蘅胸膛前,退不下。 “别乱动。” 裴蘅一手扣着她,另一手则掬起水,顺着她的腕间淋下,一下、又一下。 水不凉,是热的,还有气息,也是。 那双手骨节分明,修长白皙,握着她,一遍遍摩挲。 血渍早被洗净,但裴蘅的动作却没停,他拢得更紧了些,手下动作也更用力了些。 “好…好了。”媚堂咽了口气,咬着唇低声提醒。 “没有。” 声音凑在她耳畔,先是站在耳边,被风一吹就往心里飘去,来来回回砸着。 直到盆里冰凉刺骨的寒意传来,那句执拗的“没有”才被冲得散开。 裴蘅松开身,将她转过来,拿过帕子俯身,细细替她擦干指尖与腕间。 “谢谢。” 谢谢他为阿娘,为弟弟,为她自己,还记得这份仇。 “他本就该死。” 平定匈奴一战,不是孟松年打胜了,而是昱朝士兵死完了,那场战是拿众将士的命换来的。 擦干净手,裴蘅替她拢好袖子,再次将她抱起。 媚堂吓得抓紧他的衣口,不知道他要干嘛。 “我送你回去。” “我可以自己走…” 他用目光堵回后半句,抱起人没入夜色中。另一头长廊下,霜降正捧着册子往外走。 冬的夜,寒得厉害,四下不见春,只留些枯枝罩着长廊。 风过,枝条迎得舞起,月光把影子投在廊下,粗看倒与那春日柳条不相上下。 这本图谱是她今日刚从媚堂姐姐那讨来的,都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力气她倒是练了很长一段时间。 但光有实践也不成,还是得先看看理论,索性就先从肌理穴位开始了解吧。 这怎能不算知彼呢? 夜更寒了,风从脖口灌进去,冻得她打了个喷嚏。霜降合上书,想抱紧自己走快些。 可书尚未合紧,就见廊下迎面走来另一人——祁玉。 这下不光是寒还有种阴凄凄的感觉。 祁玉站得远,可那眼神却离得近,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个光,霜降慌忙把书高举过头,她想隔开那道眼神,装作没看见。 可长廊狭窄,根本容不下二人并行。 她低着头从书下瞧路,刻意跟他错步,面前那双脚像是连她这点心思都发现了,她走右,祁玉右,她换左,祁玉左。 他的耳饰随着步调叮叮当当作响,离她越来越近。 风势更大,吹得枯枝耀武扬威,映在祁玉衣摆上,他带着那些影子逼近,丢给霜降。 “啪——” 册子跟帕子都被撞落在地上,霜降想去捡,却被祁玉抢了个先。风替他掀开册子,从封面的明堂图一路吹到穴位图。 祁玉低下身,耳饰又叮叮当当发出乐声,衬在这样的深夜,显得格外瘆人。 他一手拾起帕子,一手托起册子,起身抬眼盯着她:“霜降妹妹,你的东西掉了。” 也不知那册子被翻到了第几页,上面还有她标的疑问,本来想着明日去问媚堂姐姐的。 霜降伸手去接帕子,指尖刚碰到布料,就被祁玉隔着帕子轻轻按住。 他捏住霜降指节,顺势拉近半步,将她的手抬至自己肩头:“这是中府穴。”指尖微滑,移至颈间,“这是天突穴。”再往下,按在胸口,“这,是膻中穴。” 指尖落在膻中时,他稍用力,将霜降整个手心摊平,叩在心口处。 霜降吓得把手往后一收。 夜风卷来,将隔开二人的帕子吹远了些,落在后头枝条上,不再动。 霜降抓起册子转身就跑,连帕子也顾不上捡。 祁玉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笑着转身往后走去,拾起帕子,是香的,还带着她的味道,又塞进胸口,抚平衣襟,继续往前走去。 枝条还晃着,这次是得意的晃,像是要把整条廊吞下。 —— 数日后,年关将至,风雪微歇。 帝后陵前松柏肃立,香炉静候,一派清寂。 世人眼里的年,是团圆,是阖家灯火,笑语满堂。 可落在孟槐安与孟槐柔心头,年却裹着化不开的孤寂。 那是父皇母后相继离去的日子,越是热闹,越显冷清。 孟槐安先行上前,取了三支线香,在烛火上引燃。他双手执香,对着陵前郑重躬身三拜,再将线香缓缓插入香炉。 青烟袅袅,随风轻散,他屈膝跪下,重重叩首,声音沉哑,压着多年迟来的愧疚: “儿臣不孝,一别数年,未能好好守着妹妹,有负父皇母后临终所托。所幸得父皇母后在天之灵庇佑,槐柔如今坐稳帝位,把这天下打理得稳稳当当,总算没有辜负您当年的期望。” 槐柔含泪上前,依礼祭拜,垂眸轻声祈愿,愿父母安歇,愿家国安稳,愿兄长岁岁平安。 礼毕起身,她望着陵碑,眉眼间泛起柔和笑意,像同亲人闲谈一般,轻声续道: “父皇母后不必挂心,江山有儿臣守着。只是哥哥这些年孤身一人,如今心上总算有了牵挂,有了想护着的人,儿臣看着,也替哥哥欢喜。” 天地静穆,唯有风声掠过林间,像是在听这对兄妹,在岁末之时,对父母诉一句平安。 明日众人便要离宫了。 昔日情谊再深,如今身居帝位,也不能 由着性子破例留人。 宫闱有制,上下有别,有些身不由己,从来都不是一句情分便能逾越。 祁靖安单独召来七人,遣退所有下人。席位上,他先是叹了口气,接着开口:“都去祭拜过了吗?” 四人依次点过头,算是回应。 这场交心话,谈的压抑。 “宋姑娘,想来槐安已经告诉过你,此去一行危险重重,你可考虑清楚?”祁靖安望着宋杳,语气夹杂几分严肃。 宋杳迎着他的目光,一丝不苟点头。 祁靖安颔首,又转向霜降:“那霜降呢,可也愿意?” 霜降急声应道:“小姐去哪,我便去哪!”似觉声音太大,又不好意思地缩回宋杳身后。 被她这样一逗,紧张的氛围破了点口子,涌进一点欢笑。 “那就过完年再动身吧。”祁靖安也跟着笑了笑。 孩子们大了,他也确实老了。当年狠下心送槐安参军,现在安定下来,不过短短别离,也心生不舍。 殿内沉默数刻,祁靖安看向祁玉:“玉儿,宋姑娘的毒,何时能彻底痊愈?” 祁玉未抬头,声音从桌缝往空中钻:“余毒易散,但入肺腑,需长期细心调理。” 孟槐安追问:“怎么个调理法?” “需日日服药,不可间断。” “那便让人随时传药吧,我会修书给宋大人,让他调人。” 祁玉这才抬眼:“昨夜诊脉,毒素扎根较深,寻常医者拿捏不准。为求稳妥,我亲自随行配药最为妥当。” 孟槐安皱眉,试探地望向祁靖安:“这不妥吧?你的身子本弱...” “殿下放心,无碍。” 祁靖安轻咳两声,瞧了瞧右边一排又看了看左边一排,刚准备应下,媚堂就开口了。 “老师,槐安一人分身乏术,玉儿又不会武功。我一同前去。” 这几个人里,媚堂最懂事,可也最让祁靖安心疼。 这场纷争本就无关于她。当年媚堂偷偷来找他,主动提出让槐安顶替弟弟的头衔回昱朝,又恳求他将她一视同仁训练送往昱朝,他已经心有亏欠。 如今大局初定,她还请愿随行,祁靖安一时难言。 媚堂看出老师的不忍,轻声笑道:“老师,我这些年也想出去走走,权当散心。况且我年纪最长,日日听他们喊我五姐,危难之时,我理应护着弟妹。” 祁靖安红了眼,点过头,又攥起拳头瞪着另一人。 “裴蘅去不去!” “不去。” 裴蘅答得干脆,一句话丢在地上,掉成两半。 “不去,那无衍一块去。”他懒得看裴蘅,干脆背对他,“媚堂终究是女子,前路生死难料,你年纪最大,路上护住弟弟妹妹。” 尚无衍本就想去,只是老师一直不同意,眼下安排到他头上,他自然一百个愿意:“是,老师!我一定护好媚堂!” 瞧了眼裴蘅黑着的脸,尚无衍又加了句:“当然还有弟弟妹妹们。” 安排妥当,祁靖安正色道:“明日破晓离宫前,你们六人再来此处集合。此行另有要事,我当面交代。” 他挥挥手示意七人退下。 36. 小树不修不直溜 天初亮,霜薄薄一层覆满窗沿,手心一按,就化成水了。 尚无衍两手揣进袖口,不停跺脚发问:“老师,诓裴蘅为何要我们六个起这么早!” 祁靖安挖他一眼,转手伸向炭火烘烤,余光顺带瞥向一旁的媚堂:“你懂什么。” 尚无衍也凑到火炉边,笑得一脸狡黠:“那他万一不去怎么办?” 媚堂烤的手一抖,找补道:“太烫了。” 祁靖安沉着眼,看着炉内炭火越烧越旺,安抚地回:“他会去的。” 炭添了一块又一块,屋里热到不再需要炉子升温,祁靖安这才收回烤热的手,望向门外等候。 久到他都要怀疑自己时,暗卫终于小跑过来。 座上五人都急不可耐上前等消息,只有媚堂还围着炉子烤火。 炉中炭火只剩零星一点红,火温烤得她整双手泛红,像把皮掀开了似的热,她满头大汗,但一步也没挪。 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浇熄最后一点火星,炭灭了。她手还举着,眼还低着,可耳朵却凑在了五人前面。 暗卫朝众人躬身,回禀道:“裴大人,没去大殿。” 七个字,好重,把媚堂的手压了下去。 麻意顺着指尖传遍全身,她想擦擦汗,可举起来的是手,丢了的是魂。 那双手笨拙麻木地替她擦,像是刚接上去,一点不灵活,汗越来越多,多到袖子都湿了大片,还往下流着,她怎么擦也擦不完。 真笨,手是,人也是。 她这样自嘲着。 暗卫欲言又止,又难为情道:“裴…裴大人,没去殿内。他爬到宫殿上去了,禁军以为是刺客,直接抓走了。” “大人死也不肯说原因,所以还扣在殿内没让走。”暗卫想想又添了一句,“裴大人一心为公,自是无反心,这个大家都知道。只是宫内行事,都讲究个交代。” 暗卫没再说下去。 五人又是一阵聒噪,当即七嘴八舌议论起来。先是尚无衍:“这裴蘅有病吧,有门不走!” 接着宋杳:“或许是有苦衷。” 然后孟槐安:“我早说他是疯子。” 霜降:“裴大人怎么爬上去的?” 最后祁玉收尾:“老师真厉害!” 话一遍遍过,媚堂一句句接,绷紧的唇,往上抬了抬,冲着余炭悄声对自己说:“裴蘅真笨。” 祁靖安满意点头,起身往外走,末了停在门口,望着院外头光秃秃的枯枝高声道:“来年春天就要发芽了。这树若是不听话,该修理的就要修理,否则由着它长,只会养坏。” 做人也是,他在心里说。 这是临行前,他教的最后一课了,希望媚堂能记得。 —— 祭祖一过,年味便一日浓过一日。 大红灯笼高高挂起,风一吹,流苏晃动,映得整个府邸暖融融的。 窗棂上贴着新剪的窗花,红得鲜亮,日光升起,透过窗花,在地上画起一个歪扭的“福”字,人一过,“福”便接到身上了。 自上次踩了孟槐安一脚,这人便再也不来找她,只日日差人送现做的枣泥糕来。 糕点香甜,可吃在嘴里就是没味。 她想找霜降出主意,可这丫头日日往西院钻,说什么马上远行,要赶紧操练起来。 知道的是请人出山,不知道的还当是要去参军打仗。 宋杳歪着脑袋往秋千的绳索里蹭,想让自己出个主意。 可磨了半天,只得到一脑袋立起的碎发。她抚平,碎发又作怪地站起。再抚平,可这头发像是跟她撒了气对着干,越抚越多。 她索性不管了,展开书往脸上一盖,将身子松松折在秋千板上,由着头脚垂着,浑身像没了骨头,弯成一道弧。 衣衫顺势滑落,姿态慵懒柔媚。 远处脚步踩在石板上,传来几声响,不急不缓。 她也不起身,继续迎着日光晒,晃着身子懒散开口:“放那吧,以后不用送了。” 脚步声却没停,继续朝前走着,声音越来越近,空中带着糕点的甜腻还夹着几缕… 宋杳嗅出不对,慌忙起身,秋千没稳住她,一个颠簸,眼瞅着人就要栽下去。 下一刻,另一条有力的臂膀稳稳接住她。孟槐安搂紧她,又侧个身,直直坐在秋千上,将怀里人使个力,往腿上一放。 秋千仿佛会意般继续晃起,木板晃得人发飘,宋杳无处借力,只能顺着秋千的幅度下意识抱紧孟槐安。 这一抱,秋千晃得更厉害,整个人颠颠荡荡,她根本没法撑着起身。 孟槐安也不搂她,只把两手摊开,拉住牵绳,好几下晃动后才不舍地收了力,让秋千慢下来。 宋杳下巴搭在孟槐安肩上,手环在孟槐安腰间,寒柏的香气更浓,从她的鼻尖往全身四处乱钻。 她烫手似的松开,又推了眼前人一把,往秋千另侧坐去。 眼前人被这一推弄得委屈极了。 孟槐安垂着头,低着嗓音,好半天才开口:“我不来找你,你便不来看我。” 宋杳踩他一脚本就愧疚不已,又晾他多日,这下被戳破,心也软了下来。 她扯扯孟槐安袖口,打量着眼前人,小声试探:“生气了?” 面前人头悬得更低,可那手却快速探出袖口,指尖打圈地在宋杳腕上来回划,落寞地问:“可以吗?” 瞧他这样,宋杳觉得自己更过分了。 她摊开手心,轻应一声,许了。 那得了令的指尖,狡猾地绕过腕,爬到手背,从她指间缝隙一个个塞满,撑的她手微微张开。 孟槐安借势不经意抬起,把手往脸庞上送,轻轻贴了上去。 手先是在耳边,接着滑到脸颊,再往下移。 宋杳急忙开口:“这个不…” 话还没说完,他的吻就猝不及防追了上去,落在手心。 面前人这才抬起头,得意地眨眨眼。 看见宋杳怒气,又重新低回头,继续委屈:“原来不行吗?” 宋杳气得把手抽回,偏过脸去不看他,又往旁边挪了挪,刻意不贴着他。 挪一寸,孟槐安便挤一寸,手还半维持着抱她的姿势,怕她摔下去。 宋杳想去打那双狡诈的手,但又没真 碰上,便没理他。 “今日不是枣泥糕哦。”孟槐安凑近,热气吹在她脖子上。 又悄摸抬起手,在背后戳了戳宋杳立起的碎发。碎发被他戳得往下倒又怒冲冲地站起,孟槐安笑出声,玩得起劲。 跟你一样犟。 他这样想着又收回手,起身拎过雕花食盒掀开盖子,里面摆满各式造型糕点,兔子、老虎、蝴蝶样样都有,表面还细细描了蜜色纹路。 宋杳眼前一亮,心里的闷气消了大半,拿起一个圆滚滚的兔子糕点忍不住笑:“这也叫兔子?看着跟肥母鸡似的。”说完自己先笑得直不起腰。 孟槐安也觉得这兔子着实胖了些,便跟着她笑出声。 “叮——” 【好感度2】 系统提示音混在风声里响起,两人只顾着说笑,谁都没在意。 —— 祁玉这些天日日都会过来给宋杳诊脉,那晚长廊一事过后,霜降处处躲着他,干脆每天一早跑去媚堂院里待着。 一两天还好,天天早起熬着,媚堂也吃不消,索性安排她跟着汪信练功。 汪信跟着裴蘅,做的都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活,哪里带过姑娘。 他借着树枝,调整霜降的动作,可到底是个新手,动作怎么调都不规整。 汪信性子急,干脆轻轻提起她衣袖,认真提点:“霜降姑娘,这手臂的位置要摆正了。” 霜降瞧着手的高度,记在眼里,又默在口中:“好!我记住了,汪大哥。” 接着汪信又踢踢霜降下盘,不厌其烦叮嘱:“这腿也不对,动作太僵硬,旁人一眼便能看出你的破绽。” 一个上午练得满头大汗,霜降连呼吸都匀着气,不敢往大了喘,生怕变了型。 日头越升越高,一开始晒得浑身燥热,额间汗珠不停往下滚。可一阵穿堂风扫过,又莫名一阵发冷,寒意顺着袖口往里钻,刺得霜降直打哆嗦,手上招式瞬间全乱了。 动作一乱,汪信又上前,帮她扶正,可这次怎么扶都变不回原位。 霜降似乎冷极了,身体微微发抖。 汪信疑惑地问:“霜降姑娘,你没事吧?” 霜降也没应声,一双眼胡乱寻去,她放下手,急声解释:“汪大哥,今日就这样吧,我…我想回去了。” 汪信见她还有力气,声色严厉批评:“霜降姑娘,练武可不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事。” 说完又抬起她的手,摆弄起招式来。 霜降任他拨动,余光四处找,她刚刚好像看见祁玉了。 可眼下院子里四处扫一圈,只有她跟汪信两个人,哪里有祁玉的影子。 难道是练太久,看花眼了? 她一颗心紧张地跳着,这祁玉阴森森的,每次她瞧见比见了鬼还可怕。 尤其那晚,祁玉抓着她的手… 她握紧拳头,咬着牙,连带那晚记忆一起握碎,又换了好几口气,才平静下来。 祁玉怎么会来这,她找媚堂姐姐练武的事只告诉了小姐,就连安排汪信指导,也是媚堂姐姐吩咐屏退了下人练的。 他,不可能知道。 37. 安宁 今日这雨来得急,昨个还艳阳高照,这会滴滴答答下个没完。 雨大风也不小,两个闹起来没完,非要争出个输赢。 悬在檐角的红灯笼被推得来回摆,雨来往后,风来往前,停不下来。 穗子湿答答地贴着柱子,想攀附停下,可灯笼忘了,连这点能搭上的力,都是雨给的。 宋杳窝在被里,霜降照例一早来到她房中,提前替她备好今日衣裳,打点妥当才准备合门离开。 今日雨大,武是练不成了,但她不能直接不去,招呼还是要打一个的。 宋杳半支起身冲霜降交代:“霜降,你若晚些回来经过祁玉那,帮我把药带回来吧。” “啊?”霜降一惊。 宋杳含糊地扭了扭脖子:“嗯?怎么了?” 她只当霜降没听明白,又挑细了解释:“祁玉昨个来说,药已准备妥当。他亲自煎熬的,需趁热每日服下。” 霜降点过头,半晌才接话:“好…我晓得了。” 宋杳重新窝回去,有一搭没一搭说:“嗯,乖。回来我给你留你最爱吃的糕点。” 霜降合紧门退出去。 没事,只是去拿药,为了小姐,没事的。 她一路走得忐忑,像是飘去西院。还没跨进院子就被人拽了一把,霜降吓坏了往后一退,瞧见是媚堂,又松了口气。 “霜降,想什么呢?喊你半天也不回头。”媚堂弹了弹她脑门。 “雨太大了,没听见。”她回着,五官拧成一团,瞧不出情绪。 媚堂也不疑,又继续:“你是来找汪信的吧?” 霜降没否认,掂起脚朝西院里头望去。 “你日后习武还是来寻我吧。” “啊?” 媚堂无奈叹口气,接着道:“汪信不知中了何毒,呕吐不止,眼下连榻都下不来,日后你要练武还是来找我吧。” 霜降两手抓紧袖口,后怕地打听:“中毒?可他昨日还好好的。” “许是吃坏什么了吧,昨晚的事。” 她见霜降面色苍白,以为是被吓得,忙安慰:“没事的,别怕。玉儿来看过了,无碍,只是这段时间要静养而已。” 后面说什么,霜降一句也没听进去,只虚迈着步子往回走去。 风停了,但得了势的雨更大,斜斜扑来,湿了她半边衣。 这场纷争,到底还是雨赢了。 回程路走得慢,到底还是到了,她敛紧神色,迈过槛子,朝里走去。 屋内草药味浓,却不呛人,但死死围着她,也缠得无法呼吸。 祁玉背对着她,握着杵臼的手一下两下往药罐里砸,动作大,他的耳饰也跟着叮当响。 这声混在雨声里,听着倒也渐渐小了。 祁玉慢悠悠转身,目光从霜降的脚尖一路往上,看到头顶发丝,一寸也不拉下。 霜降不敢抬眼跟他对视,只无意识地垫起一只脚,在另一只旁摩挲着。两手攥了把空气,又撒开清过嗓子,弱弱说:“我来取药。” 没人应。 霜降抬起手摸了把脖子,扬起调:“我来取药!” 这声大,雨声也盖不住。 祁玉这才松过身,一步步往前靠。两人之间像是拉了根线,祁玉是这拉线人,可往前拽去的却是霜降。 线越来越近,距离越缩越短,短到祁玉一抬手就能把霜降整个人扣住。 耳饰声音扰得霜降烦闷,她往后退,身子抵在背后桌腿上,脚却还在往后退:“祁…祁玉。” 祁玉也不说话,继续俯身往下压。 “祁玉!”霜降想一把推开他,手却落在半空没使出劲。 祁玉从她身后取出药盅,侧过头后退回去,不解的开口:“怎么了?霜降妹妹。” 原来是她挡住药盅了,霜降挥挥手放下心来,觉着自己太大惊小怪,挤出半个笑赔不是。 “没事,我…我怕你摔了。” 祁玉挑起抹笑,银灰发丝衬得他整个人像瓷做的,一碰就能碎了。 他拎着药盅往前递。 霜降伸出手去接,药盅没往她手心落,反而擦过去,被地接住。 “啪——” 药盅触地,碎片四散,药汤泼了一地,热气往上钻。这药刺鼻得很,逼得霜降流出泪。 药没了,那小姐今日服什么?她急忙上前,想捧起残存的药汤,可地吃得快,残渣也没剩。 她两手胡乱摸着湿透的地,抬头追问:“祁玉,这药还能熬吗?” 祁玉摇摇头。 “那怎么办?小姐还等着药呢,都怪我没接稳。”挥发的药汽往上灼得她泪直往下坠,她也顾不得擦。 祁玉在心底冷冷数着那些泪,一滴、两滴,混在药里,入了土。 他不紧不慢蹲下身,目光却还黏在霜降身上:“原来妹妹是替嫂嫂拿药。” 霜降闻言抬起脸,望着他。 “这。”他目不转睛,用下巴点了点地,“是汪信的药,我还当妹妹是替他取药。” “那小姐的药?” “还在熬。” 霜降这才破涕为笑,又习惯性收起地上陶片来。 祁玉也伸出手,跟她一同收,只是霜降手跟着碎片,祁玉的手却是跟着霜降。 那双手像是长了眼,故意贴着她的手背擦过,指腹不轻不重的蹭过她的指缝,指尖还故意勾了勾她的掌心。 祁玉的手冰凉刺骨,霜降冷得一缩,他的指尖却搭在她手腕上不肯放,看似帮忙扶着,实则一寸寸贴上她的肌肤。 祁玉温和的笑,可那笑是阴的、湿的,越是和善,越令人头皮发麻。 霜降飞快拢起地上陶片,站起身时,刻意错开目光,强装轻松地扯了个话头:“祁玉,旁人都说你医术高明,想来这天下疑难杂症就没有你不能解的吧?” 霜降夸完就后悔了,过头了,哪有人这么厉害的。 祁玉紧接着起身,回头走到药罐前,背对她,沉默数刻才说:“以前是,不过现在却有一苦,我怎么也解不开。” 难得见他说这么多话,霜降赶忙搭腔:“什么苦?竟还有你不能解的?” 祁玉停下手中动作,回过身,盯着她的眼,边笑边上前开口:“比方嘛,这相思之苦,我…就无法解。” 霜降手撑在药材架上,她想转头,可祁玉的眼神像是把她钉死在那,她一动也不能动,只能迎上去。 冰蓝眸子勾人摄魄,人更娇得像从话本子里走出来一般,眼下她却没心思欣赏。药罐里的药汤滚得正沸,罐盖被蒸汽掀得一弹一弹,猛地跳了起来,又重重落回罐口,震得药汤溅出。 “药…药好了。” 霜降越过祁玉,往前走去。 雨不知何时彻底停下了。 —— 左期右盼,年总算来了。 堂屋里暖灯初上,年菜的香气漫了满室。 媚堂捏着细银匙,贴近桌案,将盘中菜一一归置端正。油亮的红焖肘子、浇汁匀净的鳜鱼次第落位。她又抬手,将两碟冷盘轻轻挪至桌侧,连带拂过碟沿浮尘,摆得疏密有致。 霜降在桌前端正摆好碗筷,青瓷碗碟、乌木筷子依次排开,规矩妥帖。 宋杳则手持火折子,将屋中六角素纱灯点亮,又拨亮桌角烛台,暖黄灯光漫满全屋。 不多时,热气蒸腾的什锦暖锅、炸藕合、桂花糖年糕陆续上桌,菜肴丰美,阖家团圆的年意,就在这烟火温情里缓缓散开。 院外亦是一派忙碌。裴衡按着朱红联纸,祁玉轻抹浆糊,将“迎喜纳福”的横批先端正粘好,再左右对齐,把上下联稳稳贴上门框。 门口,不远处两个少年郎捧着一挂红鞭炮,小心翼翼引到空地上,尚无衍扶着引线,孟槐安持着燃着的线香,屏息凑近一点,火星倏地亮起,两人连忙笑着退开几步。 噼啪声响炸开,红纸碎屑纷飞,硝烟混着年香钻进院中。 年开始了。 七人落座,尚无衍坐首席,两边依次男女对开。 毕竟是大哥,他先开了口,嘴张开半天,却没发出声音。 见他半天不说话,裴衡歪过身子:“看来大将军备了不少压岁钱,重的都开不了口。” 众人一片哄笑。 尚无衍也跟着笑,今个高兴,裴衡闹他,他也不恼,从怀里掏掏摸摸,大气地挥手: “来,媚堂、宋杳、霜降的。” “喏,裴蘅、槐安、玉儿的。” 每个都包得鼓鼓囊囊的,他又端起酒,感慨地开口:“那便祝愿我们此行,一路顺风!” 年夜饭吃的尽兴,府内热闹完,七人还要往城楼赶。槐柔特意遣人来接,邀大家一同赏烟花。 七人最后齐齐举杯庆贺,彼此在心底珍惜这短暂的片刻安宁,腕间轻扬,七只酒杯凌空相碰。 “叮——” 清响撞开,众人抬眼望着杯中溅起细碎酒花,酒花先在空中凝作银珠,而后炸开化作漫天烟火散开。 余烟载着各自的美好祝愿,洒落在故国的土地上。城楼上,七人接下祝愿,站在祁靖安身后,左推推右攮攮,还是裴蘅开口:“老师!” 祁靖安也不理她。 裴蘅又喊过两遍。 祁靖安这才轻哼一声:“做什么?” “压-岁-钱。”裴蘅压着音把话往他身上丢,故意似的偏不把字咬清楚。 “什么?”祁靖安疑惑回头,“你舌头捋直了说。” “压-岁-钱。”裴蘅依然模模糊糊喊。 祁靖安从怀里掏出一大红封,每份都用红绳串好,一一递到几人手中。 “我的呢!”裴蘅大喊。 “原来你要,我当你不要呢。”祁靖安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拍到他怀里。 38. 酒不醉人 远处轰然一声,火树升空,先是点,随即漫成面。 金光四射化作漫天流霞,赤、澄、蓝、紫纷纭错落。五色光华点缀,如千簇繁花盛开,又似星光点点洒落人间。 花团一朵接一朵开,描在夜空,绘在眼底。 孟槐安站在宋杳身后,眼看着云火漫天,手却隔着硕大的袖子往前探去。 他将三份压岁钱在手心叠好,一并塞进她掌内。 宋杳心一噔,余光往右瞥去,好在大家都沉浸在热闹里,无人留意到她这边。 她微微侧过头看孟槐安,只瞧他嘴一张一合,声都淹没在万簇流光里。 宋杳拟着唇问:“什么?” 孟槐安没再开口,只低过头偷偷将宋杳左手翻开,掌心朝上。 他抵着她的掌心,一笔一划,写下一个字。 手心被指腹暖意划过,寒意追着字迹抹去痕,宋杳愣愣盯着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字”。 等她认出时,孟槐安已经收回手,退回原来的位置。 她彻底抬起头看他,身后人目光却早落在远处霞光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宋杳不自觉把手握起,将残存的字压进掌纹,烫的。 “砰——” 最大一束烟花炸开,光屑拖着长尾缓缓飘散,将满城照得一时明如白昼,转瞬又淡作轻烟。 “叮——” 【好感度10】 听清却分不清烟火声、心跳声,耳边没头没尾的播报声,哪声最重。 她两手抓得鼓鼓囊囊,暖意未散,就被尚无衍一嗓子拉回神: “媚堂呢?” 槐柔眼底黯了黯,五味杂陈接过他的话:“五姐应是想…” 她没往下说。 “让她去吧。”祁靖安开口。 “老师,太晚,要不要派侍卫去看着点?” 祁靖安摇摇头,一时说不出的怅然:“派什么,没发现还丢了一个吗?” 众人数去,九人只剩七人。 —— 花火绚烂,照得这夜都只能黑透半边天。 裴蘅快步穿过林间,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闭眼都能摸到。 她一定也在。 他眼比腿还快,四下寻了圈,却什么都没有。 裴蘅手暗自握成拳,指节微微一挫,发出轻脆声响。 快步变成小跑。 他想喊她。 那声“媚堂”在胸腔里急得快炸开,可升到嘴边只剩一句轻声自语“媚堂”。 夜色深处滚出一截碧色瓷瓶,咕噜咕噜扭着腰朝他脚来,撞了撞鞋边,像是喊他。 裴蘅捡起瓷瓶,风一推,酒香往他脸上扑,再一收,酒气又往远了去,勾着他的心走。 低矮的土坡旁,缩着一小节人,旁边排排站着大小不一的瓷瓶,错落有致。 “喝这么多酒干什么!”他蹙起眉喊,声音厉色,却没带着气。 缩成一团的人被这声吓醒,掉个身子,慢腾腾挪过来,看他。 裙摆扫过瓶身,瓷瓶也醉悠悠晃着,你挤我我碰你,纷纷朝裴蘅脚边砸去,像要替眼前人出这口气。 媚堂两手抱膝,头倚在膝上,歪眼瞧裴蘅。 面前这人可真奇怪,怎么是倒着长的,她松开手,跪在泥地往前爬,随手扯了把裴蘅的衣摆。 到底是习武的,喝醉了,力大如牛,裴蘅被她拽得单膝跪地。 媚堂松开手仰起头,两手环在裴蘅脖间,这下终于是正着长的了。 这人可真好看,两个鼻子两张嘴。 她伸出指尖,细致描摹着他的轮廓,从额角勾勒至眉眼,落至鼻尖,最后点在唇上。那还搭在脖子上的手使了点巧力,让裴蘅的脸与她的脸凑得更近了些。 她收回指尖,重新搭回原位,歪过头,将唇仰得更高。 酒气浓郁,从她的唇攀上他的唇,绕过齿间,摇进心里。 裴蘅配合地接过她的后背,越收越紧,将自己的身子迎得更低。 烟火迸射,碎光四溅,倒像天地在一旁无声喝彩。 身下那双眸子,恍若受惊小鹿,泪光盈盈里,映着漫天星火。 “要你管!”她凶巴巴吼,一手推开裴蘅。 面前人摔了个趔趄,屁股坐在泥地上。 媚堂看着他忍俊不禁,哼哧笑起来,笑着笑着她就哭了。 “你也是来看阿娘跟弟弟的吗?”她把脑袋重新扣回膝上,眼神涣散,简单吸着鼻子抽气,“才不是,我不认识你。” 裴蘅伸出手想扶她,却被媚堂一掌拍下,像是受了什么刺激,她吓得直往后缩:“走开!你别碰我!” “别碰我…” 媚堂斜过身子,无力反驳,只会傻傻重复这句作为反抗。 裴蘅听得心被揪扯成一团。他两膝朝前用力划去,安抚地摸过媚堂头顶,哄孩子似的说:“那些人都死了。” “真的?”她抬起眼,怯声怯气地问。 裴蘅笑着点过头。 “可是他们还摸了我的手。”她瘪起嘴,摊开手心,红着眼小声控诉。 裴蘅跪得更低,他扯过袖口,握起媚堂手心,认真擦去:“没事,擦擦就好了,媚堂不怕。” “擦擦就好了,媚堂不怕…”她也学着裴蘅的话,对自己安慰。 说一句,裴蘅答一句。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她侧过头,望着无边宵光。 这话让裴蘅心像被按在刀上剜,他想换个话题,又冲她笑着答:“是年。” “她们说,年,都要跟至亲至爱的人一起守,才叫圆满。”她收回目光,泪眼婆娑地问,“那你怎么不去?” 裴蘅抬手,拂开媚堂颊边被泪打湿的碎发,擦过她泛红的眼角,温柔地说: “因为我…已经找到她了。” 他的身下,晕开一小片花,那花起初只开一瓣,后来越来越多,从朵变成簇,沉得衣角都抬不起。 媚堂哭得更大声,泪像断了线的珍珠,往外涌个没完。 裴蘅垂下手,去接那些泪,太多、太重、太痛。 “可是阿娘死了,弟弟也死了。”她抱紧自己,无声抽噎,“只…只剩我一个人。” 又摇摇头,无力地自责:“都怪我,我不该…不该带着槐安去北疆。是我害死了槐安,是我害死了弟弟!” “应该让我去死,为什么要留我一人痛苦地活在这世上,为什么!” 裴蘅上前抱住她,护住那截瘦小的身子,任由那些拳头打在身上,他轻拍着媚堂的背,哽咽得半晌发不出声。 “怪我,是我来太晚了。” 媚堂推开他,哭得久,喉头堵得厉害,张了嘴,却半个字也吐不出,只有胸腔剧烈起伏,上气不接下气。 两个人就这样跪坐到后半夜,谁都没再说话。 绵长的哭嚎耗光了她浑身力气,烈酒的劲一阵阵翻上来,脑袋昏沉沉的,悲伤被慢慢磨成浑噩,只剩一点孩童般的痴气浮着。 媚堂终于稍稍收住了悲泣的情绪,可酒劲反倒涌得更浓。 她 戳了戳裴蘅的脸蛋,裴蘅被她闹得往后躲,她往前追,见裴蘅不许,干脆生气地往后一仰。 “脏!” 媚堂翻了个身,装作听不见,手扣在泥地里,打着圈。 裴蘅只好匍到她身前,把脸凑了过去,让她捏。 得逞的媚堂,捧起裴蘅的脸揉,可也没敢太使力。 她有些羡慕地开口:“你觉得我好看还是你好看?” “你。” “真的?” “嗯。” 他看得入迷,唇不由自主地又挨近了些,狠掐自己一把,正襟坐起身。 “该回去了。”裴蘅抹了把眼,轻咳两声。 媚堂也起身,左望望,右瞧瞧。 “你找什么?” “我在等人。” “谁?” “来…来接我的人。”她有些忸忸怩怩开口,两指绞着衣裙。 “你怎么知道他一定来?” 媚堂皱起眉,随后舒展开:“我也不知道。但他每次都会来,一次也没拉下。” 说着伸出手,掰起数来。 裴蘅哑然失笑,替她拢好衣衫,又调侃地问:“若他今晚没来怎么办?” 像是被问住,媚堂手中动作一顿,憋了半天,才愤愤讲:“那我就不跟他说话了!” “也就这点能耐?”裴蘅一挑眉,歪过唇笑她,顺势用干净手腕替她拂去粘在脸旁的碎泥。 媚堂耸耸肩,眨巴着眼,悄咪咪说:“我不跟他说,我跟别人说呀。” 想到那个人生气的模样,她指着裴蘅,笑得眼歪嘴斜:“就是这个样子,他生起气来也是这样。” “你是他吗?”她突然撤回手,不安地问。 裴蘅摇摇头。 媚堂松了口气,抚着心口,开怀道:“那就好。” “为何?” “他对我很凶的,若是让他知道我哭了…” 他会…她也不知道了。 她哭的时候,裴蘅都在做什么? 她拼命去想,可越是追索,脑海里越是一片混沌,到最后,半点回忆都记不起。 “走吧。”裴蘅走近,下意识想抱她。 媚堂往后退一步,一跺脚,高声喊:“我要你背我!” 没办法,裴蘅蹲下,妥协开口:“好,背你。” 她伏在他背上,脸颊贴着衣料,双臂自然环住他。 裴蘅脊背宽阔温暖,媚堂把头埋在他颈窝,故意朝他耳边吹着热气。 身下人臂膀托着她膝弯,步子迈得浅,不舍得往大了跨。 远处星灯明明灭灭,照得二人身影晃晃悠悠,像回到昱朝撑船同渡那夜。 裴蘅鼓起勇气,开口问: “那你讨厌他吗?” “不,我喜欢他!” 这句几乎是不假思索接下,她腼腆地把脸往裴蘅脖子里躲,两臂环得更紧。 “你骗人。”裴蘅越说越害怕,但还是想借着这酒意问清楚,“你…喜欢他,还让我背你?” 媚堂一怔,蠕了蠕身子把脸往前靠靠,细瞧好久才安心说:“因为我觉得你就是他。” 身下人唇角压不住往上翘,又故作严肃起来:“以后,不准随便让人背你!” “你也不行?” “不行!” “那谁行?” “等你能喊出裴蘅时才行。” 媚堂细嚼这句话,回回味往肚里咽,把嘴贴上裴蘅的耳啄了啄,刻意压着嗓音喊: “裴—蘅。” 39. 闹贼 那夜,媚堂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梦里,回到祁靖安将她领回的日子。 她还在诧异竟有人与弟弟同名同姓时,有个人一把顶开槐安,朝她递来手。指尖修长莹白,跟从地里刚拔出的葱根一样水灵,她下意识抬手搭上,裴蘅掌心温软,一握,心都酥了。 他说: “媚堂,别怕,以后都由我来保护你。” 她笑了。 可这手握着握着,血就渗出来,她吓得撒开。再望向他,面前人脸变了,不是裴蘅,是昱朝一众官员狰狞可怖的脸,齐齐伸手朝她脖颈掐来。 “别…别碰我!” 她吓得大喊,猛地惊醒坐起身,心口突突狂跳,一身冷汗浸透里衣,忍不住大口呼吸,直到胸腔彻底被冷意填满才停下。 摊开掌心,一枚玄色臂章静静躺着,金线绣一个“饶”字,被她揉搡的有些发皱,是阿娘的东西! 臂章下还有一沓叠的厚厚的荷包,里面塞满银票,荷包上绣一个歪扭的“媚”字。 谁放在这儿的? 她只记得自己昨夜提前离了场,后头的事半点记不清,怎么稀里糊涂躺回自己房里,这些东西又是谁悄悄送来的? 媚堂敲敲头,想倒出点记忆,可传出的只剩宿醉的痛。 她知道自己又喝多了,从前在昱朝周旋应酬,全靠玉儿配的醒酒药撑着,否则两杯下肚就能让她现原形。 她捧起阿娘的肩章,抱在怀里,又举起来亲了亲,像个孩子腻在母亲身边撒娇。 另一边厢房,宋杳同样醒得早。昨夜孟槐安一番举动扰得她彻夜辗转,眼下顶着两团淤青,裹着薄被,任由霜降替她梳理鬓发。 她拢了拢被褥,从怀中摸出一只红封,轻轻晃了晃递过去:“霜降,昨夜我忙忘了,这是我给你的压岁钱,快收着。” “啊?”霜降一脸错愕。 宋杳见她怔愣,只当是自己送晚惹她失落,连忙软声解释:“好霜降,都怪我昨夜昏头昏脑,我下回一定记牢。” 霜降来不及感动,顺势坐在她身旁,从袖口掏出来另一红封,难以置信地问:“小姐,你不是给过我了吗?” 今晨她一睁眼,枕边便摆着这封,只当是宋杳提前放下的,欢喜地揣在袖中舍不得拆开。 可眼下小姐又递来一封,那这封是谁的? 而且更诡异的是,临睡前她依循旧俗把两封压岁钱分置枕头两侧,今早醒来,原本的两封凭空消失,只剩这陌生一封孤零零留在枕下。 她以为是小姐拿去,也没多想,现在却是后怕极了。 宋杳见她出神,抬手在她眼前晃晃,疑云满腹地喊:“霜降?” 霜降吓得握紧宋杳手臂,急得吞吞吐吐,半天才说明白。 宋杳接过她手中红封,拆开清点,内里银票数额,竟比自己给霜降准备的还要丰厚不少。 “小姐,不会有鬼吧?” 宋杳噗嗤一笑,掏出银票来回抖抖:“谁家鬼还给你送钱来了?” “那就是有贼!” 宋杳沉吟片刻,摇摇头:“这贼也太亏了,给的比偷的还多。” “那是什么?小姐我怕。”霜降把红封往前推推,不敢碰。她又将小姐给自己的塞进怀里护好,说什么也不收那封多出来的。 两人僵持不下,恰好媚堂推门进来,她也是来补压岁钱的,掏出两个荷包往二人手心里塞,又捏起各自脸颊一把。 余光瞥到床角银票时,惊得合不拢嘴:“槐安给你的?这么多!” 宋杳竖出一根手指,故作神秘地摆摆,又眼神暗示着指指霜降,嘴抿不住的乐。 “哇,霜降,谁给的?”媚堂好奇地倚在霜降身旁,跟宋杳对视一眼,会心一笑。 “不会是心上人吧?” “才没有!”霜降往后一躲,指了指那堆钱,“是贼,一定是闹贼了。” “贼?”媚堂忽然想起今早自己手心莫名其妙多出来的荷包银票,也开始思忖起来。 宋杳抓起一把银票朝空中一洒,钱纷纷扬扬飘落,她抽了抽嘴:“谁做贼到这地步,家底都掏空了,你说是不是媚堂姐姐?” 见媚堂没反应,宋杳又摇了摇她,好一会媚堂才“啊”一声,点点头,心不在焉的说是。 媚堂心里还在犯嘀咕,贼,不会真的有贼吧? 不然她早上那两个怎么说? 那这贼也太好了吧?不,是太蠢了。 宋杳又替霜降梳理起来,她虽对情爱一事不开窍,但这八卦的心思,那是一点不输旁人。 “出手这么大方,一看就是对你情根深种。能悄无声息放入你枕下,绝对是武力高强,在府里出入自由的。” “我们才刚来无相国,能对你情根深种,肯定不是这里的人。” 两人听着她一通分析,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你想想这段日子跟谁接触的最多,那准是他了!” “这段日子接触最多?”霜降轻声重复。 眼前两人一起回忆起来,最多…接触最多。 霜降跟媚堂一对视,忐忑开口:“汪…汪信?” 汪信竟然这么有钱? 宋杳一惊,果然这副本任何一个小角色都不能小瞧。 汪信竟然能找到阿娘的遗物? 媚堂一骇,果然裴蘅身边的人都不简单。 汪信大费周章就为拿走她收到的红封? 霜降一吓,果然拜师学艺还是得先交钱。 宋杳啧啧两声,接着摸起下巴推理:“也不对啊,这汪信不是下不了榻吗?” 她一拳敲定在手心,恍然大悟,急忙摇醒二人:“我知道了!” 媚堂挠挠头:“什么?” 宋杳捂着嘴笑,伸长脖子往前去,悄摸提醒:“装病!” “装病?”霜降不解地问。 宋杳戳戳霜降脑门:“你平日话本都白看了,我看这汪信就是提前称病让别人怀疑不到他头上,再默默付出行动。” 她一拍掌摊开手,往两人眼前打去:“你就说,没有我分析,你俩能猜到是他吗?” 两个人互相看看,摇摇头。 “那不就对了吗?是他,准没错!” 宋杳收起那沓钱,塞回去,抚平折角递给霜降。 霜降接过握得发烫的钱,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她把钱往前一丢:“我晚上还给他。” 宋杳点点头,拍过霜降:“好丫头有志气,霜降你若是对他无意,就还给他,少的我补给你,咱们不差钱。” 霜降被这乌龙事件抽空了力气,她倒在宋杳脚旁,倒吸一口凉气:“男人真可怕。” 媚堂也靠在宋杳身旁,学着霜降语气:“男人真可怕。” —— 年一过,离出发 的日子愈近。 此行不宜张扬,因此满打满算也就他们七人。 汪信是裴蘅贴身手下,临走前裴蘅放心不下,特意过来看看他。 “玉儿,他身上剩下的毒,快清干净了吧?”裴蘅坐在一旁,瞅着祁玉诊脉。 祁玉收回手,淡淡瞥了眼床上的汪信,他语气平平:“老师,快了。” 裴蘅点过头,刚准备宽慰两句,就见汪信一副有口难张的模样,抬抬手: “玉儿不是外人,有什么事直说吧。” 汪信这才从枕下掏出一个荷包,双手奉上,脖子贴的恨不得跟肚齐平,他把自己折成一个角,不敢抬头看大人脸色。 方才还如沐春风的人,此刻脸阴的比地还沉,裴蘅面色铁青,一把夺过荷包,牙关咬的嘣嘣作响。 “汪信!” 汪信腿一软,吓得直接滑榻跪下,战战兢兢回:“大…大人,不关我的事啊。” 他倒苦水似的吐舌:“是昨夜媚堂小姐送来的,想来她是误会了什么。” 见大人不吭声,汪信抹了把额,又继续解释:“媚堂小姐说多谢我的…呃你的好意,说肩章她收下了,让你…呃我把心思放在正道上,留下这个就走了。” 这话听着不是滋味,可入耳后,心下反而不气了,不仅不气,还有点骄傲起来。 裴蘅孔雀开屏般抖了抖衣领,重新坐回椅上,他摩挲着荷包,把绣得歪扭的“媚”字摸了又摸,才清嗓说: “地上凉,起来说话。” 祁玉收好医箱,对裴蘅鞠个身:“老师,那我先回去收拾东西了。” 裴蘅挥挥手示意他先走,指了指汪信枕下另一个粉嫩的红封,半信半疑问:“那这是哪来的?” “大人,这不是媚堂小姐的。” 被戳破,裴蘅觉得有些挂不住,板起脸来:“我没问她!” 汪信无措地擦把脸,羞臊地笑:“是,是霜降那丫头给的,撂下就跑了,我都没来得及问。” 这话让祁玉定在门槛,半天跨不出,他转过身,大步朝床榻走去,一把抢过汪信手里的红封。 指甲嵌进封纸,划出一道横,皮笑肉不笑地夸:“汪信大哥,可…真是好福气呢。” 一听这话,汪信忙谦虚地半推半就摆手:“哪的话,我怎好意思接小姑娘的压岁钱,还是要还回去的。” 祁玉面颊肌肉发紧,笑起来僵硬牵强,但他还是卖力地扯大嘴角:“既然要还,汪信大哥需要静养,此事便由我代劳吧。” 还没等汪信答应,那塞满的红封已经被放进怀里了。 汪信手愣在原地呆住,好半天“啊”了一声。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是收不回来了。 汪信目光复杂地往祁玉怀里探,又悻悻收回手,在被里死掐了自己一把,悔得不行:“那…那就辛苦玉公子了。” “无妨。” 祁玉眼神扫过汪信全身,医者眼里与旁人总是不一样的,恰如现在,他从汪信的头盖骨数到远节趾骨,一共二百零六块。 裴蘅还有别的事交代,这么点子琐事打发完便让祁玉先走了。 屋外缸内,一夜霜寒,结了层厚冰。 冰下鱼儿嬉戏,摆着尾来回蹿,鱼影透过冰面被拉得变形,日光下,冰开始融化,最后与水合为一体,没了冰的陪护,鱼也失了兴趣,缩在叶角,一动不动。 40. 西域 七人次日辰时从宫内动身,槐柔同祁靖安前来送行,随行宫人不多。几人客套叮嘱半天,才依依不舍松开手。 祁靖安三步跟随,此行虽险,到底比昱朝一行安稳。可他一颗心就是放不下,到底是老了,见不得分离。 他转过头,像当年一样只留下一句:“槐安,照顾好大家,无相国还在等你们。” 末了,又添一句:“记得时常书信。” 便头也不回地往城内走去。 车夫扬声轻喝,车轮轱辘转了转,往前去。 槐柔跟着走两步,她想喊哥哥,想说许多,可站在那个位置的,不仅是孟槐柔,更是一个威仪天下的帝王。 她连多余的表情都不能分出去,只端肃的望着两辆马车消失在人海茫茫中,搭着内侍官的手,疲惫开口:“回去吧。” 马车上,宋杳捧着脸愁眉不展,她望着眼前两个玩得不亦乐乎的人,一拍大腿,赌气喊:“你们到底听没听我说话?” 媚堂收回神色,朝霜降努努嘴,霜降一脸无奈推开车窗,二人顺势往后一躲,只留下窗外骑马随行的孟槐安。 见是宋杳开的窗,他忙凑上前来:“怎么了?可是不舒服?” 宋杳一把打下霜降的手,吃力提起嘴角:“车里闷,透气,好多了。” 那笑还挂着,直到手慢慢放下窗,才褪去。 霜降靠在媚堂肩上,媚堂头抵在霜降脑袋上,两个人忍不住感慨:“瞧瞧,这才真是用情至深啊。” 宋杳手往后一撑,望着车顶发呆,重复道:“你们不懂。” “小姐,这孟公子对你多好啊,这都不是喜欢,那什么是?” “就是,槐安可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就没瞧他对谁这样上心过。” 宋杳举起手,在空中牵线比划,她在想该怎么跟眼前这两个人解释系统呢? “你们不懂,人心就像大水缸,你看着沉甸甸,以为爱意满得快要溢出来,可凑近细看,缸里也就浅浅一口水。”她放下手,撇过头去问,“我这么说,你们两个明白没?” “孟公子是缸?” 宋杳点点头,又摆摆手:“这不是关键。” “那连抱起来都不沉的是什么?”媚堂开口问。 宋杳哪有心思跟她俩探讨缸不缸的,她随意扭了个身,把脸朝着车架闷闷不乐:“反正,他就是还没真正喜欢上我。” 不然系统好感度怎么可能才10分?算法可不会骗人。 “小姐你既然不信,那便去问他。”霜降是个急性子,直来直去惯了,哪弄得明白她们这样反复拉扯的性子。 媚堂撞撞霜降脑袋,耸耸肩不认可:“哪有这么容易,人心隔肚皮,尤其是男人,嘴上说的未必是真心话。” 霜降一听这话来劲了,她取来自己包袱,边翻边说:“这简单,咱们把孟公子灌醉!老话都说酒后吐真言,我前两天看的话本刚好写过这个桥段,我找找。” “灌醉?”宋杳猛然直坐起身,眼睛一亮。 她一拍霜降,醍醐灌顶地说:“是啊,喝醉了谁还记得,到时候还不是我问什么他答什么。” “媚堂姐姐,你觉得这个法子可行吗?” 媚堂缩起身子往后靠,手扶着额角,故作思考道:“是…是蛮不错的。” 媚堂突然也有点好奇,那话本子是如何写的酒后吐真言的了,瞧霜降还没翻出,干脆帮她一块找。 手还没挨上包袱边,霜降失手将布包扫落在地,一只鼓鼓的红封滚了出来,正是之前她还给汪信的那只。 霜降吓得连忙缩到媚堂怀里,不敢多看一眼:“这东西怎么还在我包里?我明明亲手还给汪大哥了!” 宋杳捡起那袋子钱,数了数,份额对得上,她也有些后怕的捏起红封一角:“想不到,这汪信如此执着,就是这送钱的方式,怪…怪瘆得慌。” 媚堂轻拍霜降后背,安慰道:“别怕别怕,昨日听玉儿说汪信毒症加重,别说下榻,人都昏死过去了,哪还有力气给你送钱。这红封应该是他遣人还回来,你没瞧见,不小心被收在包袱里了。” “昏死?他没事吧?”霜降听完更怕了。 “没事的,玉儿说已经留好药方,照服下就可痊愈,只是人要遭点罪了。”媚堂叹了口气。 宋杳把那晦气的东西往角落塞去,掏出话本,安慰霜降:“别怕霜降,等汪信醒过来我们都到了,他骑两匹马也追不上的,来来来我们还是看话本。” 她刻意将册子摊开,隔开角落那抹刺眼的粉色,转移霜降注意力。 角落的红封,被马车颠得一上一下,掉到地上,静静躺着。 —— 马车连赶数日路程,窗外景致彻底变换,城外高地,戈壁上残雪斑驳,黄沙白雪交错,汇成一处景。 远处草原枯黄,还未开春,不见新绿,河流半冻,冰面被撕开,扯出口,那是冬在为春让位。 偶有胡杨红柳枝干扫过眼前,也挡不住山脉积雪横亘天际,白的刺眼。 这,便是西域。 临近上元,城邦内张灯结彩,商队往来不断,驼铃不绝。 得知女儿要途径西域,宋思稷早早就置好宅子,供她们一行人休憩。 “宋姑娘,你爹出手也太大方了吧!” 尚无衍只听宋杳说宅子已安排妥当,初到时只觉夯土高墙粗朴厚重,不甚起眼,可进去却是截然不同的气派。 与无相国不同,这地平顶连屋,中庭敞亮。 粗木梁柱遍刻缠枝雕花,描金敷彩,四壁石膏壁龛错落排布,藏满琉璃银器、和田美玉。 满地厚绒锦毯覆裹,彩绸帐幔垂地,不设桌椅,只沿墙铺些宽塌软垫,尽显富商奢气。 “果然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尚无衍绕院子转了一圈,又凑到宋杳身前,欲言又止,“弟妹,宋大人这般疼你,那我们后面…” 宋杳捧腹笑个不停,还是霜降接话:“无衍大哥放心,一路所有歇脚的宅子,老爷全都提前安排妥当了。” 尚无衍一拍手掌,四处打量屋内陈设。裴蘅上前撞了撞他的肩膀,打趣道:“早知经商这般挣钱,当年何必死守军营,大将军是吧?” 尚无衍一屁股撞回去,憋着笑喊:“去你的。” “槐安,接下来我们干嘛?”媚堂还是牵挂任务,调了话题 问去。 “先找陆无壬。”孟槐安盘腿端坐在软塌上,铺开名单,“前大理寺少卿,父皇在位时最为器重他,后来一战后,他便退隐来这西域行商。” 媚堂理好包袱起身:“可这地鱼龙混杂,我们无头无绪,怕不是件易事。” 孟槐安点过头继续答:“五姐说得对,不过入城时我已打听清楚,西域虽不过上元节,可为赶个喜气,城外也会燃起篝火夜会,专供往来行商落脚集散、摆摊交易。” “那岂不是就在今夜?”尚无衍道。 孟槐安收好名单,目光扫过六人:“是,所以今夜我们也要去。但七人共行太过惹眼,我们最好兵分两路。” 这下六个人面面相觑,谁都不说话了。 “我要跟小姐一块。”瞧他们都不吭声,霜降先站出来,挨在宋杳身旁。 “我保护她俩。”媚堂也凑过去。 尚无衍见媚堂选了,急忙开口:“媚堂一个人太危险,老师临行前,可是特意交代我要照顾好她,我也一块。” 接着祁玉:“嫂嫂伤势未愈,我要时刻看着。” 不用讲,这也是要跟着的。 七个人,只剩下裴蘅一个人。 孟槐安起身,拽过尚无衍:“上那边去。” 眼瞅着裴蘅黑脸,他左右为难扭回头。 “霜降?” 霜降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挨得宋杳更近一些:“孟公子,我可是第一个选的。” “玉儿?玉儿不妥呀,还是得跟着我,阿杳我不放心呢。” 孟槐安故意一个个点过,最后才面露无奈的落回媚堂身上:“唉,五姐…” 媚堂最是心软,又见槐安为难,只好硬着头皮接:“好我去,只是你们四个千万要小心。” 四人乖巧的一齐点过头,目送她走回裴蘅身旁。 方才满面阴郁的脸,这才松了松,又变成一副无所谓模样。 孟槐安开口安排:“宋大人有心,置办的宅院和我从前府邸格局相近,大家一路奔波,先回厢房休整。” 吩咐完毕,众人跟着引路下人各自回房。 返程路上,宋杳心里百思不得其解。 其实自打祁玉给她开第一副药时,她就已好得七七八八,出门也不用蒙眼避光。之前在无相国忙着操心孟槐安的事,她没细想,此刻才察觉不对劲。 这些日子祁玉也极少给她开药,偶尔送来滋补汤药,她都是和霜降分着喝。 既然她伤势无碍,祁玉一路执意跟随,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想得入神,没留意台阶,脚下一绊险些摔倒。霜降连忙扶住她,抬脚踢了踢身前木板:“这底下是什么?” 侍女双手交叠,贴着额头弯下身子说:“回姐姐,此处是酒窖。” “酒窖?”宋杳蹲下身敲了敲木板,“够烈吗?” “葡萄美酒,寻常人一杯美、二杯醉、三杯倒的不知味。”侍女笑着应,“主子可要小酌一杯?” 宋杳一喜,扶起侍女,跟霜降对视一眼,悄悄点头。 “要!你先帮我备着,我用时会让霜降来取。” “喏。” 41. 篝火会(上) 边城,篝火会。 天黑的早,离集会开始还有段时候,七人按原计划分散打探消息。 首当其冲便是这篝火会必经之路的花街,此处往来客商云集,若是寻人,最是妥帖。 小摊间以彩灯相连,与中原不同,西域的彩灯,多是以羊皮灯与铜灯为主,再缀以铃铛点饰,入夜灯影连绵,风过奏曲,比过年还要热闹几分。 只是这人要怎么寻,也是个头疼的问题。 媚堂跟裴蘅先到,却不见一道下车的尚无衍,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混进人流里。 远处有打火花,街头孩童追逐,手里拿着酥油灯跑来涌去,人挤人,撞得二人都走不动,只能在一处小摊前停留片刻。 摊主是个会做生意的,见二人一时也没要走的意思,赶忙上前拢客。 “两位客官留步,瞧一瞧我们西域古法绳结吧,双人共编同心结,可是漠北草原传下来的老法子呢!” 会做生意的人惯是眼尖,瞧娘子不说话只盯着公子,赶忙调了话头:“老身摆摊多年,少见这般气度匹配的二位,眉眼相宜,气韵相和,一看便是要并肩同行、岁岁相守的人。” 这一大段说完,饶是摊主也噎了噎嗓子,又陪笑继续:“编一枚西域同心结,衬二位的缘分,那是再好不过了。” 岁岁相守的人… 裴蘅这才抬眼扫了扫摊位,迟疑片刻,张嘴问:“怎么编?” 见有戏,摊主撂下碗,水都不喝了,搬来两张椅子,按住二人坐下:“既是特色,自然不同于中原巧结,咱们这需要二位指尖相触,亲手互缠而成。” 岂不是要十指相扣,媚堂惊得站起,摆摆手拒绝:“那怎么行?” “那怎么不行。”裴蘅将椅子挪得更近,一把扯下她,“坐好,我们编。” “哎,得嘞!”摊主取来两股丝线,刚想递过去,又笑得合不拢嘴,“瞧姑娘紧张的,是两手贴合即可,无需紧扣郎君。” 原来是她听错了。 媚堂指头羞得弹了弹,想撤回去,裴蘅看着她落寞垂下的眼,倒扣住退回半截的手:“不必,我们就是要这样编。” 摊主一愣,会意地点过头:“哦哦哦原是这样,怪老身多嘴问了,明白、明白的!” 裴蘅先取自己那根苍蓝素绳,绕过两人交叠的手腕外侧,缠一圈箍住彼此腕骨。媚堂再接过绳头,将自己的青红彩绳,从指缝之间穿插而过,一上一下互相压绕。 绳线顺着指根,化作一条小蛇,灵巧地来回游行,蓝线吻过她的食指,红线再迎上贴合他的无名指,两股绳子互相交错、勾连、锁紧。 摊主鼓鼓掌,祝贺道:“双环互锁,象征你中有我。” 媚堂抿抿唇,强压下燥热的烫意,左右来回互绕三圈。 绳身在十指交握的手间层层叠住,围得密不可分。 摊主转了头,逗起裴蘅:“回环无终,寓意岁岁相拥。” 裴蘅倒是泰然自若,面上并未太多显露。 最后两边绳头在手背正中合力打了一个游牧扣结,余下的短绳尾系成小坠,串上一颗青金石坠子垂在腕间。她站起身来,宝石珠坠轻晃,像胡风里的铃铛似的响。 “指尖相绕,代表初心永照!”这是最后一句祝福了。 裴蘅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朝她手心放去。 摊主何曾收过如此重的回礼,赶忙清清嗓: “寻常人勉强凑在一起,绳线必乱。唯有天赐良缘,才可一环扣一环,难解难分。老身瞧二位编的平顺妥帖,不必说明心意,已是默许往后万里同行,风雨不分呐!” 媚堂紧张地冒了一手心汗,小声道:“别说...” 可话还没冒头,就被身旁人又是一锭银子压下去:“多谢。” 人群早散,裴蘅往篝火会处走去,两手相连,媚堂也被他带着,左肩贴着他的右臂。 — 此时,尚无衍正在打探消息的途中。 — 另一边四人,也凑在处摊前。 “你们快看,这个兔儿灯好逼真啊!”宋杳指着悬在最上面的灯笼,不住赞口。 孟槐安边掏钱边问:“店家,这盏怎么卖?” 摊贩打了个哈欠,摆摆手,眼皮都不抬:“客官,我们家灯不卖,都是靠换来的。” “换?怎么换。”霜降挨在宋杳身旁追问。 瞧这四位都是外地来的,老板起了兴头,撑起身子,点了点旁边一面的彩绳:“编发。” “编发?” 宋杳走到彩绳旁,弯了腰细瞧。 “正是,若编得好,这灯便任姑娘挑。” “那还不简单,霜降来。”宋杳往凳上一坐,论编发谁手巧得过霜降。 孟槐安见状收好钱袋子拢入袖口,立在一旁等候。 摊贩不耐地直起身子,走近摆摆手,用关节敲了敲一旁木牌:仅限男女。 “仅限男女?”宋杳这下可头大了,孟槐安怎么可能会编这么复杂的东西。 她抬头望了望那盏灯,收起喜爱,站起身,走回三人身边。 “算了,那走吧。” 孟槐安拉住她,打量彩绳片刻后说:“我可以试试。” 见生意要黄,摊贩顺势开口:“姑娘既想要,这不是还有两位公子吗?给男子编发也一样。” 一听这话,宋杳又心动了,腿提起来,怎么也放不下去,可她也手笨啊。 瞧出小姐喜爱,霜降上前,指了指最上面的兔儿灯:“编的好便能得到,可是?” 摊贩点点头,不置可否。 “好,我来编。” 只是一共就四个人,她总不能给孟公子编,那就剩一个祁玉了。 这祁玉的华丽甚至不输小姐,真可谓比女儿家还爱美,编发自然要松发。 让祁玉松发?她不敢想。 这边正愣神,那边祁玉已经卸了玉冠,端坐在凳上。 摊贩见她迟迟不动,挥手在她眼前一亮:“姑娘?您可还编呐?” 霜降回了思绪,点点头:“啊…编,编的。” 她抬手拢起祁玉后颈的碎发,手背贴着他的肌肤,顺着发尾梳开。 那些不合时宜的回忆又涌了上来,在廊下、在药房。 好在她立在他身后,看不见祁玉的眼神,倒也没这么紧张了。 耳后温热,霜降呼吸吹在祁玉脖间,气息缱绻,泛起浅浅一层痒意,让他不受控制地想往一旁侧头。 霜降给宋杳梳洗习惯了,下意识接手扶稳祁玉,身子绕了个弯,站在他面前。 她编的认真,目不转睛。 离得近,热气不再贴着耳后,而是扑面袭来,两人呼吸交缠。连带她被风吹起的发丝,也擦过他的下巴,落入衣口,勾起他的银发,调皮的不放。 祁玉抬起手,把玩起霜降的头发,他往前倾身,歪过头,目光如丝:“霜降妹妹,你的发丝赖在我怀里,不肯走呢。” 霜降被他这一声吓到,宝蓝色的眸子再次映入眼帘,她往后退半步,别开眼,不再看他。 可被惊起涟漪的心湖,岂能说静就静。 祁玉眼含笑意,目光调情似的从她眉眼扫至唇间,再不挪动。 霜降被他盯得双颊酡红,她取过提前备好的彩绳,青、蓝、浅赤、月白几色捻在掌心。 拇指与食指捏住最贴近后颈的一小束银发,细细分出匀整一股,不粗不细,刚好能缠绕绳线,不会累赘显眼。 刚准备入发,摊贩又开口了:“姑娘,结彩绳要念下这段祝福。” 她抬眼望去,哪里是什么祝福,明明就是一大串情话。 霜降脸绷得更红,像喝醉了般,支支吾吾就是不说。 摊贩见她羞涩难当,索性单枪直入道:“都给心上人编发了,几句心里话,有什么不好意思念的?” 霜降慌忙辩驳:“什么心上人,你别乱说!” 摊贩又将木牌举得更近了些,笑得了然:“罢了罢了,不必狡辩。” “我们西域规矩向来直白,”他语声坦荡,半点不绕弯,“发丝本是贴身私密之物,寻常男女向来避嫌,怎会轻易近身,亲手为男子编发?这便是心悦之人,才有的私情默许。” 霜降耳尖发烫,急急反驳:“我没有!” 摊贩哼笑一声,目光掠过身侧那人,意有所指:“姑娘嘴硬不愿认也就罢了,可这位公子安然受你亲近,默许越界,他不可能不懂这份深意。” “好了好了,快些念吧,兔儿灯可还想要?”摊贩无奈摇摇木牌,不愿再与这些初入爱河的小姑娘争些事实。 兔儿灯,小姐想要的。 霜降挣扎片刻,咬着牙边绾边读出来: “青绳系风霜,护你岁岁安; 蓝绳揽远山,盼你早复还; 红绳绾情长,心事皆予君; 白绳隔尘烦,予你一世宽; 彩丝缠鬓发,一念系君郎。” 摊贩收了木牌,肯定地点点头:“哎,这就对了嘛!” 他取下顶端的兔儿灯,递到霜降手中:“你们年轻人嘴硬无妨,心意自有天知。以发为契,以绳为缘,在下先祝二位安稳相伴,白首不离。” 霜降早气得提灯走到一旁,不看身后动静。 祁玉低声道谢,放好银票,回身走近:“妹妹,走吧。” “小姐还没来,我要等她!”她这才发现刚刚一直都没听到宋杳的声音。 祁玉低下头,看着她的眼提醒道:“她们二人一早便走了。” 霜降愣愣迎着他炽热的目光开口:“那小姐怎么没知会我?” 祁玉背过手,离她的脸更近一步:“嫂嫂唤了好几遍,可妹妹一心,全扑在我身上,没应呢。” 霜降握紧兔儿灯,手心掐出痕,扭了脸往人群走:“那…那我们也快去寻她们吧。” 瞧她羞逃掉,祁玉这才不紧不慢跟在她身后,他伸出手摸了摸发丝,满意地轻笑出声。 — 此时,尚无衍还在打探消息的途中。 42. 篝火会(下) 穿来这么久,宋杳还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享受一番,心下自然新鲜。 灯谜要猜、对歌要参与、打火花的热闹也不能错过,徒留一个孟槐安跟在身后,前前后后护着她不被人流冲散。 “慢点,阿杳。” “槐安,你快来!” “好。” 二人最后停在一处投壶摊前,孟槐安将她转过身,替她捋好跑得打结的发饰,眼也不斜地问:“想玩这个吗?” 宋杳抿唇点头,早已按捺不住想去玩,急得蹦蹦跳跳却不敢有大动作,只好忍着性子问:“好了吗?” “嗯,好了。”孟槐安摸摸她的脑袋,“去吧。” 她急忙冲到摊前,一挤一闹,流苏又缠成结,看得孟槐安扶额无奈。 此摊与旁的不同,围着都是看热闹的,真玩却没几个。 “大伯,这个怎么玩?”宋杳指着面前的胡瓶,收回手等摊贩回应。 投壶她倒也懂些许,只是寻常投壶皆用铜制圆口,而面前这个瓶口窄小,且轻微偏斜,容错率已很低,瓶身整体又圆润光滑,更是难上加难。 店家也瞧出她的困惑,爽朗大笑:“姑娘,你是外地来的吧,这是我们西域特有的兽首胡瓶。” 胡瓶置于高台边缘,下方便是悬空空地,瓶身本就不稳,投矢力道稍重就会撞歪翻倒。 “瓶倒,则本轮投算直接作废,姑娘可要投?五箭一轮。” 宋杳伸手接,还没摸到箭矢,店家又开口:“姑娘,赢有奖,可若败,那要愿赌服输,受惩罚哦。” “什么惩罚?”宋杳手还举着,扫了眼孟槐安,扭过头续问。 “呵呵,先卖你个关子,你若挑战便来。” 店家卡着话不说明白,倒让宋杳进退两难。 “去吧,没事有我。”孟槐安挪到她身后咬耳朵。 宋杳叉起腰,用手点点胡瓶:“我挑战,取箭来!” 店家敬她两分勇气,大笑:“好好好,我这摊子也是许久没瞧见有姑娘愿意玩的了。” 围着瞧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摊子由面围成圈。 有为宋杳打气加油的,也有看她出糗的,还有指导她的,前边声音还没停,后边就盖了过去。 她本没这么紧张,可瞧的人多,心里胜负欲上来,索性撸袖子认起真来。 第一箭,她站得笔直,像一颗被钉死在土里的钉子,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两下,她举着箭矢前后瞄着,就是不抛。 急的看客纷纷喊出声: “这丫头真是要把人急死。” “抛呀!” “喔唷,朋友,你的箭矢,进不进胡瓶的呢?” “干撒呢嘛!这是。” 终于她瞄准目标,一鼓作气丢出去,一击即中。 台下爆发出热烈的祝贺,一扫刚刚的不耐,全是对她能力的肯定。 第二箭,她松了松身子,像一株从土里拔地而起的树苗,只是这树没人刻意管着,长着长着也就不直了。 有了第一次经验,第二箭倒没这么犹豫,瞄都没瞄就扔出去,箭矢擦过瓶身而去,没做任何停顿。 箭落,台下一片唏嘘。 “喔唷,我就说这姑娘不行的撒!” “儿戏,儿戏。” 宋杳不耐甩手示意看客闭嘴,眨眨眼取出第三箭。 第三箭,她抖抖肩,抻长脖子绷得端正,像苍鹤敛翅静力,双腿修长笔直稳稳扎地,不垂不偃。 一箭飞出,稳当而落,她惊得跳起,忙扭过头冲孟槐安笑,招手示意他快瞧,孟槐安立刻配合她鼓掌表示肯定。 不作停留,她又取过第四支。 第四箭,她叉开两腿扎作马步,稳如泰山,放匀呼吸,任凭周遭风扰人乱,分毫不动。 胡瓶被氛围带动,也朝她得意的摆起尾来。 “哼,调皮。”她微微闭紧左眼,凭右眼去追随瓶身摆动的幅度,“左”箭矢朝后退,“右”箭矢朝前进。 “咚——” 又中了。 台下发出尖锐欢呼声,众人纷纷鼓掌,夸赞不绝于耳。 “公子来一个!” “公子来一个!” 人群不知谁冒了句这话,紧接着起哄的人越来越多,大家都看热闹不嫌事大。 “来一个,来一个!” 孟槐安应声上前,将手心最后一箭,搁在宋杳手心,他左手扶住她腰身,右手举起她手腕。 什么箭、什么瓶、什么人,通通化成一摊泡影。宋杳什么也瞧不真,只有一颗“砰砰”的心,快跳到嗓子眼,冲出去。 好似投的不是箭,而是她一颗赤热的心。 久违的寒柏香从她的肩臂打圈缠到箭头,见箭矢迟迟不发,干脆扭了个向,往宋杳怀里扑去。 她恍惚地后退,孟槐安胸膛宽阔,手下用力,扶得更稳些。 “阿杳,你来投吧。”他侧过头,贴着她的左耳温声开口。 第五箭,她硬得化作一块冰攀在枝上,可枝烫得厉害,把她都融化,硬冰化软水,滴答滴答打回在枝身上。 孟槐安扶稳她发颤的指尖,香气氤氲,宋杳烧手地扔出最后一箭。 “啪嗒——” 胡瓶整个被箭矢带落,砸出好一声响。 “哦吼!” “上达瓦孜!” “达瓦孜!” 孟槐安垂下眼睫,低头在她耳旁一笑:“怪我。” 店家捡起胡瓶,乐呵呵上前劝解:“娘子郎君虽未投中寓意欠佳,可愿赌服输同上达瓦孜,一道相携而过,风雨共赴,反倒更见恩爱两不疑。” “达瓦孜是什么?” 众人举手往头顶指去,生怕二人看不清。 走钢丝?! 走钢丝你叫达瓦孜,宋杳血气涌上脑门,怪不得围这一圈人,敢情就是来专看她出丑的。 两人被人群推拥上悬索楼,立刻有专人替她二人系好绳结,只是这姿势实在尴尬,这人非要她踩在孟槐安脚上,面对着他。 好在不是真钢丝,只是两道细木条,横亘在两端。 “可站稳了?” 宋杳别扭地站在孟槐安脚背,头顶刚好擦过孟槐安下巴,几根不听话的碎发探出头来,直往他下巴蹭。 “站稳…” 话还没说完,身后人一动就让她摇晃得不行,明明是木条,就算站在他脚上,也不至于抖成这样吧。 宋杳本垂着手隔开身子,晃得厉害只好拉 住孟槐安衣摆。 可即便这样,孟槐安右脚迈出后,还是抖得歪扭,她甚至感觉整个木索都在震动。 还没等她做下一步反应,他左脚又跟上去,这次宋杳直接不受控的往前一倒,栽在孟槐安怀里。 身后人这才得逞的腾出一只手搂紧她,这下木索不晃了,每一步都如履平地,只是步子却迈得龟速。 区区达瓦孜,不过一丈之隔,孟槐安却抱着她走了足足大半盏茶的功夫。 到了对面,两个人还搂得紧不撒手,一旁牵绳人羞笑个不停:“哎哟哟,小两口恩爱的咧。” 宋杳这才回神,烫手地缩回去,埋头提起裙角往下跑,也不等孟槐安了。 孟槐安望着她一路仓皇而逃,拱手一礼,也浅笑出声: “家妻面皮浅,受不得打趣,勿怪。” “叮——” 【好感度15】 — 此时,尚无衍仍在打探消息的途中。 — 夜被笼在一小方天地,旷野上篝火熊熊燃起,烧得半边天像刚出炉的赤红烙铁。 众人围火环坐,木笛与冬不拉琴声悠扬,混在风里,夹着烤肉焦香与瓜果清甜。 曲风一转,轻快热烈,族长回望一圈在场的年少男女,含笑默许。 这是部族默许的风月时刻。 西域民风坦荡,不拘泥中原礼教,少年郎若有心仪之人,便可敛袖上前,抬手做出共舞的邀约姿态。 火光晃漾,男女两两入阵。 西域儿郎见惯大漠野性的异域风骨,初见内敛娴静的中原姑娘,难免动情。 霜降胆子大,不懂其中含义,搭着胳膊便起身,她不会跳,只勾着汉子臂膀,前后配合着晃动。 “姑娘,中原来的?” 霜降玩的尽兴,点点头,又胡扯惯了,张口就来:“大哥,我是来西域寻亲的。” “寻亲?寻什么亲。” 话都在嘴边排好了,那就干脆一咕噜全倒出来: “俺爹死了,娘也跑了,留一个叔父在西域做生意,俺是来投奔他的。” 说完还抹把眼角,配合的嚎两嗓子。 话本子都这么写,她看得多,学起来有模有样。 汉子一瞅她落泪,也不舞了:“那你可找着你叔父了?” 霜降晃晃脑袋,干脆捂起脸装哭:“西域太大,往来客商又多,我找不到。” “妹子你别哭,你告诉我,我说不定能帮你找找。” “真的吗?”霜降分开一根指,漏出半只眼瞧。 汉子信誓旦旦拍过胸脯,让她放心。 “我只知叔父叫陆无壬,在这片行商,旁的便不知道了。” 见汉子挠头为难,她又把袖子擦着脸,嚎得更大声:“不为难大哥,都怨俺命苦,贱命一条冻死也无妨,大哥千万别!在俺身上费心思啊…” 女人流泪,男人心碎。 冲那抹不开的面子,汉子咬牙拍过她的肩:“妹子,你说这是什么话,放心交给我,我…” “那多谢大哥!俺家住城东老巷往里走,拐个弯,巷口大树旁那栋进门靠右,过道尽头那家,绕来绕去挺好找。阿姐喊我,我先走了,等你好消息!” 43. 过分 汉子还没琢磨明白这话的来头,眼前人影一晃,霜降早已一溜烟躲回原处。 宋杳两手一揽圈住她,哄小猫似的拍拍头:“我们霜降太厉害了。” “小姐,这样能行吗?”霜降抱紧偎在她怀里,张嘴咬住宋杳递来的烤肉。 “应当没问题,我跟槐安特意打听的,那小子可是这片出名的热心肠,惯是怜香惜玉,这忙我瞧他是帮定了。” 霜降烫得直招手吐气,含糊点点头,心下对小姐的敬佩又加两分。 “姑娘,可愿共舞?” 邀宋杳同舞的排成长队,刚霜降走,她好不容易打发掉六七个,眼下头也不回摆摆手。 手还没收回来,眼却先转过去,是孟槐安。 她下意识抬手,轻轻搭上臂弯。 霜降识趣地退到一旁,赶忙推着自家小姐站起,看着两人靠近,捂着嘴偷笑,丝毫没留意身旁多了个人,伸手去摸案上紫葡干,指尖一触,落在一只冰凉的掌心里。 她吓得往回丢,恰好对上祁玉凑上的脸,只好两手往后撑着喊:“祁…祁玉?” “霜降妹妹,方才一舞,可还跳得惬意?”慢悠悠的调子,却冷得发指。 霜降没答,别过脸,还是能感受到祁玉的眼神在自己身上来回剐蹭,像把刀,把她往尖了削。 软垫被她硬生生揪出角,她空出一只手去抓桌上果盘,捧到祁玉脸前,挡住身前人视野:“祁玉,这个紫葡干甜,你…尝尝吧。” “哦,是吗?”祁玉抬指微微隔开果盘,一手撑在霜降腰后,继续把脸往她眼前送。 霜降服侍惯了,以为他是要自己喂,赶忙挑了颗最饱满的,往他嘴里塞去。 “是啊。”她缩回手,讪笑道。 火舌窜个高,往天口喷去,热浪回流拂起两人发丝缠在一块,这浪熨着,她感觉没这么寒,也没这么怕了。 祁玉被她一弄,鼓着腮帮子傻撑在原地,半天没动作。 漫天跳动火光落进另一侧席间,映着媚堂的身影。 来找她共舞的人也不在少数,都被裴蘅一个眼神给刀回去。 只是没料到,媚堂不仅在儿郎堆里吃香,在姑娘场里也是稀罕物。 “姐姐,我可以邀你跳支舞吗?” 来的是个姑娘,伸出手去请媚堂。 “当然可以啦。” 媚堂起身就要牵她,可手还跟裴蘅绑在一处。 那双手像是长在那,死也不动,媚堂被他带得跌坐,只好无奈拒绝: “但是可惜姐姐今天身子不大舒服,只能下次了小妹妹。” 裴蘅听着她一个个拒绝,也不吭声,只管一个劲喝闷酒,手收力,握得更紧,像要把媚堂捏碎。 “疼!” “起来。”他豁然起身。 “去哪?” “跳…舞。”裴蘅侧开身,歪过头不看她,只余光探探她动作。 媚堂也跟着他起身,左右望望,一脸不解:“可现在没人来邀请我了。” 一听这话,裴蘅猛地提起手,连带将人往前拉,低声怒气吼:“姜媚堂?你就非得跟那些人跳!” 酒意浓,烧得半边脸都红了,只是不知是气的还是醉的。 —— 西域不同中原湿冷,空气枯涩干燥,白日十有九晴,黄沙卷着,倒也能让人迷了眼。 小院内六人排排站好,个个缩着脖子听训。 “你们太过分了!”尚无衍挨个数落过去,气不过又挨个数落回来。 “编发!” 手发着抖点祁玉跟霜降。 “投壶!!” 跺着脚斥槐安跟宋杳。 “缠结!!!!!!” 叉着腰吼裴蘅跟媚堂。 他两眼一黑背过身去扶桌沿,一手捂着头,叫的凄厉:“你们…你们太过分了,我现在就要写信告诉老师,你们、你们…” 他拼死累活打听消息,这六个倒好,赶上去谈情说爱了。 “我要回无相国!” 什么家国大义、弟弟妹妹,上边去吧,这活他撂挑子不干了,甩了袖子就要回去收拾包袱。 裴蘅急忙上前拉住他,不让走。 见还有人来拦,尚无衍心一软停了步子,回过头瞧见来的是裴蘅,更气了,一把甩开对方:“起开。” 结果向前没走两步袖口又被拽住,这次尚无衍头都懒得回,死拽起袖口,结果扯都扯不动。 这裴蘅一股死牛劲,上他这使上了,气上加气,刚准备用力,身后人开口: “无衍大哥,您消消气。” 是宋杳。 “哎呀,没有您,我们可怎么办啊,您是主心骨,是领头羊,是我们的顶梁柱啊。大将都走了,小兵可不是一盘散沙了吗?” 尚无衍被她说得动情,没再迈步子。 “我昨夜就反省,心下悔得发苦呢。”宋杳往前走两步,“槐安还斥责我,说不能光仗着大哥厉害,就什么都不干!” 她摇摇尚无衍衣摆,认错道:“无衍大哥,我知道您是嘴硬心软,其实最舍不得我们这些弟弟妹妹了。” 台阶给到这份上,断没有不上的道理,马屁都把马全身拍遍,管你骡子还是驴,都该动容了。 尚无衍回过头,瞧着宋杳泪盈盈,也不忍再发怒:“槐安,你太过分了!你凶弟妹做什么?仗着我怎么了,我是大哥,你们就算一辈子靠我,哥哥也有办法保护你们!” 孟槐安憋着笑垂下头,生怕露馅:“是,是我不对。” 宋杳配合地抽泣两声,抽出一只手,朝身后五人比了个耶。 “大哥,我们错了,你不要走。”五人齐声附和。 见大家这么舍不得他,尚无衍背过身感慨一番,偷偷抹了把泪,想不到这些孩子们,这么喜欢他。 他简直太不是人了! 竟然对她们发这么大脾气! “好了好了,我不走就是了。” 见宋杳这招这么好使,裴蘅也上前,扯过尚无衍袖子来回摆:“无衍大哥,您刚刚也凶我了。” “上一边去,你该。” “哎!怎么搞区别对待呢?你这人!”裴蘅一拳锤在他胸口,力道收得轻。 “你也就比我小一岁。”尚无衍也没反抗,让他出气,接着招呼六人坐下,继续开口, “既如此,想来你们也没打探到什么,我把我这边消息说一下。” 六人排排坐好,乖乖等着尚无衍发话。 他这会儿倒也端起大哥架子,抻长脖子,清清嗓,半天不讲。 裴蘅赶紧拍拍祁玉: “玉儿,快去给你大哥瞧瞧,嗓子眼儿卡痰了是怎么着。” 一群人笑得东倒西歪,这场别扭才算彻底结束。 尚无衍懒得搭理他:“昨夜,我打听到陆无壬的宅子就在城西,只是他好像并未行商。” “可是老师给的线索不是说他在西域行商吗?”媚堂放下半撑脑袋的手,两手相抱问。 孟槐安重新摊开羊皮卷,上面清晰记录:陆无壬,西域客商。 霜降凑上来,指着人名接媚堂话:“昨夜我也问了几嘴,当地人都说没听过陆无壬,若说这位大人真在此地行商,想来不应该名号全无。” 宋杳皱着眉,良久还是坦言:“我们倒也派人去寻了,只是一时半刻恐怕没结果,若大哥说得对,不妨先去探探他的虚实。” 尚无衍没再吭声,他虽最大,但发号施令一类还是要听槐安的。 孟槐安目光落在“西域客商”四个字上,未再挪开:“不能坐以待毙,按阿杳说的,先去看看城西那位,再等消息。” 他收回眼,漫不经心折起羊皮卷:“老师也有暗卫分在西域,只是一时调令起来较难。” 裴蘅顺着他的话,斜倚在软垫上,仰天长叹:“我按你给的暗令安排下去了,不过应该要费些日子才有回信。” 尚无衍会意点过头:“那就明日去城西。” 想起什么他又补充道:“不过…还有个事。” 六人齐齐抬眼,异口同声:“什么?” “我听说,这陆无壬吧,有些怪癖。”他掏掏耳朵,弹出灰。 这话当着弟弟妹妹面说,怪难为情的。 “怪癖?”霜降吓得一捂嘴,“不会是天寒不添衣,天热不摇扇吧。” 六人一阵摆手,只道没劲。 她又上下挥手,像个长舌妇:“我知道了!” 几人被她勾起了好奇心,都有些按捺不住,虽不信,还是把耳朵凑了上来。 “暗藏青丝缕,私存旧帕香!”她指着一个二个不信的眼神,“你们别不信啊,圣人都这样。” “霜降,少看点话本子吧,现实哪有人这样。”媚堂最先反驳。 紧跟着宋杳哆嗦着擦了擦两臂,挨紧媚堂:“就是啊,多瘆人。” 霜降叹口气,指尖拭起茶水点在脸颊,故作惋惜:“你们根本不懂,戏文里都管这叫痴情。” “哎行了行了,明天去就知道了。”尚无衍抬抬手,示意霜降别说了。 别说宋杳觉得瘆人,他都起一身鸡皮疙瘩。 什么藏青丝、存绣帕,这不是变态吗? —— 次日,一行人稀稀拉拉绕城好半圈,才在城西一僻静拐角寻到处宅子,上面落着两个大字——陆府。 “难怪打听不到,这地儿也太偏了。”宋杳没忍住,牢骚一句。 府外未设小厮,唯有两尊镇宅石狮子踞在阶前,含着石球怒目圆睁。 不像迎人,倒像吃人,落在西域显得几分格格不入。 孟槐安上前扣门,木门被打开,管家探出半个脑袋左右望望,上下扫视几人:“怎的现在才来?” 管家勉强侧身,露出半条门缝,挥挥手示意四人进去。 “你们不行!”管家推上门拦住宋杳、媚堂跟霜降。 “为何?” 44. 怪癖 管家打量孟槐安许久,瞧他姿色端正,咽下嘴里不耐,开口解释:“这是老爷的规矩。” 媚堂见两下为难,打圆场冲四人喊:“不妨事,不妨事,我们...” 厚重朱门“啪”的一声扣合,锁芯落栓的闷响刺耳无比,徒留一阵西北风招呼三人,卷作一团灌过来,打在脸上生疼。 媚堂半边手僵在原地,肩线垮得彻底,半晌才找回自己声音,麻木接上后半句:“我们...在外头等着就好了。” “媚堂姐姐,你没事吧?” 宋杳眼睛一瞪,拉着霜降立刻冲上前,一左一右把人护在中间。 媚堂能忍,宋杳可不能忍。 此事若发生在自己身上,咬着牙日后找机会报复回去便也能作罢。可若是朋友身上,那半分商量余地也没有。 方才温顺随和的神色瞬间褪得干净,眼底覆上一层冷冽戾气。 她二话不说,脚步一踏,一脚踹开陆府大门。 “哐咚”一声门扉大震,扬起风沙蒙在前行几人脸上,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宋杳早已径直闯进,抄起管家的衣襟就是一顿骂: “我竟不知西域还有如此行事的大人?他们敬你,我可不怕!少给我在这摆什么规矩架子,今日这门,我们姐妹三个是进也得进,不进也得进!” 霜降急忙摊开手挡在宋杳身前,扯着嗓子附和。 不就是看人下菜碟,谁还不会?这种仗势欺人的狗东西,必须当场拿出点态度吓吓他,才知道厉害。 管家似乎也未料到宋杳一介女子如此强硬,随即招手就示意护卫上前。 身后四人见状也不管什么老臣不老臣,各自抽刀拔剑护着,挡在三人面前。 剑拔弩张时,廊下匆匆跑来一人打着笑脸赔不是,旋即命护卫退下,指着管家冲七人道歉道:“对不住各位,人老糊涂不懂变通,几位且随我来,老爷已等候多时。” 宋杳扫过管家全身,收紧掌心,拽着他的领口鄙夷地往门口一甩,拍净手拉起媚堂跟霜降冲在最前。 尚无衍特意放慢步子,挪到孟槐安身旁,眼睛放光地夸:“槐安,我瞧弟妹可有大将风范!” 打从宋杳一脚踹开门,孟槐安的得意就要飘上天了,他昂着脖子,紧跟在宋杳身后,面上还故作矜持:“嗯,确实。” 尚无衍见他开口不咸不淡,自讨没趣,缩到裴蘅和祁玉身旁去。 裴蘅今日也不同他闹,板着脸推开他的手跟在媚堂身后。 “玉儿,你老师吃炸药了?” 祁玉不作声,他倒也是昂首挺胸,挑着下巴跟着身后。 尚无衍落在队伍最后,打量着这一个二个:“这群孩子,真是不让人省心。” 七人入了厅堂,依次坐开。 媚堂凑在槐安耳边,压着嗓提醒:“槐安,我怎么瞧着不大对。” 宋杳也在孟槐安旁边,两手并拢端坐在椅上,一副大家闺秀做派。她的心气倒是来得快去得也快,跟刚刚简直判若两人,唇还勾着笑,话从齿缝往外钻: “不是,这府里怎的全是男子?” 她们刚一路过来,无论洒扫的下人还是奉茶的小厮,一院全是男子,不见半分女色,可府内陈设却像极女子所喜。 男子多爱淡香,偏这府邸熏的不知何种异香,闻得让人心神发虚。 玉儿坐的远,没赶上问,陆大人就发话了。 “几位舟车劳顿辛苦,今夜不妨就在我府中歇息。” 他这话是冲着尚无衍说的,眼神也直勾勾挂在他身上,仿佛厅里除了他二人,旁的都是摆设。 求人办事就要有求人的态度,七人里有两个唱红脸就够了,尚无衍恭敬行了一礼: “多谢大人关怀,我们此次前来,主要是为了...” 瞧他弯下身子,陆大人赶忙上前扶起他,黏腻的掌心反复摸.抚尚无衍手背。 “什么谢谢不谢谢的,来了就是我陆府的人。” 尚无衍别扭地抽回手,背在身后擦了擦,边说边往后退:“那大人是同意了?” “同意,怎么不同意。”尚无衍退一步,陆大人追一步,把他逼得背靠门才停下。 他强行捧起尚无衍的手,歪着头嗫嚅:“你说什么,我都同意。” 椅上六人看得目瞪口呆,各自心下觉得哪里怪怪的,像嚼了块生肉在嘴里,恶心反胃。 孟槐安半直起身想喊,无奈陆大人撅个大腚,把尚无衍遮得严严实实的,他根本没法同尚无衍对视,只能冲着背影喊:“那大人可有什么东西给我们?” 无人应。 孟槐安又喊两遍,还是尚无衍指了指他的方向,陆大人才顺着看去。 “什么?” “我说,大人难道没什么东西给我们?” 陆大人皱眉凝神,随后舒展开,回过头搂着尚无衍肩膀,笑得谄媚:“有的,当然有的。” 尚无衍像去了骨的泥塑,塌成一团往下滑,顺着点缝就直向外淌。 他溜回槐安身侧,握起随身带的大刀,一身正气地说:“那大人快些取来给我们吧。” 真想像弟妹那样,飒爽地活一次,他恨不能急头白脸拿刀劈死这鬼地方! 陆大人摸着胡须,走回位上,一双眼直溜溜地盯着尚无衍,从下到下。 片刻才开口:“明晚你来,我给你。” “好!”尚无衍拉着弟弟妹妹就往外赶,他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哎!”陆大人又追上他,从背后搂住尚无衍,贴着他的耳悄声说,“就你来,他们…可不许再带了。” 话是悄悄话,这声却像条泥鳅,从左耳黏糊糊地划过右耳,连着七人的耳朵,来回响个遍。 “都是为了家国大义。” 每个人都这样安慰自己,七人还笑着,互相对视一眼,举着张面具脸出了府。 “哐咚”一声,朱门再次合上,她们却恨西北风这次来的不能更猛烈些。 七人一同要死不活的开口:“原来怪癖说的是断袖之癖。” “我好想打他。” “我也是。” “真想毒死他。” “我也是。” “我要吐了。” “我也是。” 孟槐安拍尚无衍左肩,宋杳拍右肩,此时无声胜有声,二人皱着眉头一道走了。 接着是祁玉跟霜降,眼神复杂地离开。 最后是裴蘅跟媚堂,两人脸拧成麻花,只留下一句:“珍重!” 尚无衍笑还生硬地挂在脸上,只是拨了个方向,倒过来了。 —— 城东老巷口,裹着头巾跟挎着布包的老嬷嬷靠墙根蹲坐着,压低嗓子咬耳朵唠闲话。 “哎阿达西,隔壁那家,是新搬来的不是? ”裹头巾那个指了指院口,没明说。 挎布包的半起身,朝里探了探,蹲回去闭着眼点过头:“看着像嘛,生面孔得很。” “哎哟!”她把头巾取下,拍拍肩上黄灰,神神秘秘讲,“我听着院里哭天抢地的,莫不是家里殁了人?” 另个也把布包卸下,垫在屁股下,直接坐倒:“可不是咋的。” “唉?咋回事撒,咋一来就摊上这晦气事?” 另一个拢着左手,慢悠悠敲着右手指骨,低声嘀咕起来:“谁晓得呢,从早嚎到晚,哭了整整一天,还能有啥别的事,铁定是走了人咯。” “莫不是得啥急病,一下子就没了?”老妇把头巾盖回去,后悸地问。 跨布包的抹了把嘴,摆摆手:“不好说撒,咱们外人哪晓得里头的弯弯绕绕,啧啧,可怜见的,也是命苦的很呐。” “悄悄说着行,别叫人听见了,免得惹上是非。”另一个人起了身,慌张地拂拂手。 老妇扯过布包也起身:“晓得晓得,我就随口唠两句,不外传。” 两人甩甩一背灰,散了开。 被议论的院内,尚无衍捂着脸嚎:“我不去——” 裴蘅被他吵得头疼,干脆两指塞进耳朵缝:“指名道姓就要你去,我们倒是想去,人不要啊。” “槐安,你说句话啊!”他哭哭啼啼得跟个受了训的小娘子似的。 孟槐安打量一圈,看来看去也看不出点名堂:“大哥,到时候拿了就跑。” “我不去!” 一世大哥名,一生大哥情。 他不去也得去。 “玉儿,昱朝你送我用的秘药可还有?”媚堂还是心细些。 秘药? 尚无衍眼见有希望,撤了手,也等着祁玉回答。 “药需提前制,今晚大哥就要去,来不及。”祁玉轻咳两声,继续开口,“不过毒,我这倒是很多。” 宋杳背靠在霜降身后,远远看着他们五人讨论,回想陆府一遭,心口疑问像捆成团的线,打好几个死结,解不开。 到底是哪里不对呢?她拍拍脑袋恨不得把思绪倒在地上捋清。 霜降见宋杳这样,揪心地握紧她的手,只怨自己不能替小姐分忧,今日合该是她先去踢开那大门,却还要小姐亲自出马。 下一次,她一定要护在小姐前面。 媚堂见没更好办法,干脆退出去让他们四个争。 调个身往宋杳那走,她拉起两人手,揉了揉:“今日谢谢小丫头们,是姐姐没用…” 宋杳一把抱住媚堂,轻拍她的后背,慌张看向霜降:“媚堂姐姐,你说这什么话,要是没有你,我跟霜降早在林间就没命了。” 霜降也上前拍着她肩头,连连点头,生怕慢了媚堂瞧不见:“是啊,媚堂姐姐,在我心里你跟小姐一样重要。你护我们,我们也不可能让你受委屈。” 宋杳松开媚堂,端起她的手耐心解释: “这不叫没用,你这叫收放自如。我们是好姐妹嘛,总有人要唱红脸有人唱白脸,你说话好听,那就由你打圆场,我跟霜降一身牛劲,那就我们做先锋。” 媚堂被她逗得泪珠在眼眶里打转,愣是掉不出来。 “这都什么比方啊?” 霜降也听得满头雾水:“小姐,我哪有一身牛劲。” “哎呀,你当夸你就是了。” 45. 舍身 西域昼夜分明,天色刚擦黑,寒气就直往人怀里钻,像也是怕冷,四下乱窜,躲进去就出不来,激得人忍不住哆嗦。 六人喷嚏打得停不下来,全围在陆大人卧房顶上。屋顶被掀开半扇瓦,漏出一个半拳头大小的洞口,供他们查看。 尚无衍一入府,就被府里的下人径直引到这间卧房。 屋内陈设艳俗靡丽,正中置一张铺着艳红软缎的圆床,烟罗纱帐层层从梁顶垂落,朦胧笼住床榻,光影缠绵,透着一股子古怪的暧昧。 屋角的多宝木架上头摆着各式打磨得油光溜滑、长短粗细不一的木棍玉杖,形制古怪,绝非寻常摆件。 旁侧香格上熏香炉次第排开,各色异香袅袅缭绕,甜得发齁,让人闻之欲吐。 尚无衍二话不说,一砍刀劈开艳丽纱帐,提溜着盖在木架上。再端起桌边凉茶浇熄所有熏香,推开全屋的木窗,将屋里烛火尽数点亮,这才松了口气,自言自语道: “好多了。”说着抬手,朝着屋顶的方向比了个手势。 瓦片的小口里头,齐刷刷伸出来六只竖起的大拇指。 坐等许久,陆大人迟迟不曾露面,尚无衍便打算四下摸索一番。这地虽杂物多,倒也都是些一眼望到头的东西,并无奇特。 他抬眼望向屋顶的方向,孟槐安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示意床榻后方。 方才他一刀劈得仓促,不曾留意此处,此刻掀开被褥细看,才发现另有玄机。撤去纱帐,房梁垂下来好几幅挂画,背对着床的方向。 他将大刀抛起调转刀柄,远远用木柄侧挑开画卷一角,墙面并无余灰带落,想来是日日欣赏之作。只是隔着床榻,又背光,只能模糊看见边角。 屋顶瓦片起初是半扇,后来直接掀得能探出个人头,六人你挤我我挤你,都好奇字画上是什么。 宣纸被他粗暴扯过歪歪斜斜,闹别扭似的冲着他。画上图景毫无遮掩地袒露出来,画中人上半身还背着,下半身却直直投进他眼眸。 “啊!” 他甩开宣纸,两腿吓得往前使劲蹬,身子拼命往后滑,闭眼都赶不上龌龊内容往眼里描摹。 画景不仅往他眼里钻,更是猖狂地跳进屋顶六人的眼中。 孟槐安、裴蘅、祁玉在看清内容后,立刻自觉地死死捂住身旁三人眼睛。 “不要看这个…” “不准看这个!” “不许看这个。” 宋杳三人还没开口说话,屋内紧跟着传来声响。 尚无衍退到一半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形就被人一把搂住。 “就这么等不及?” 一道黏腻沙哑的声音贴着耳畔响起,声音拉丝,将他浑身上下缠个遍,他感觉自己被什么生吞下去,而后活生生反刍出来。 整个人挣脱开就拔腿往前窜,行动间不慎拽下露骨字画,图纹仿的栩栩如生,手蹭过的地方甚至不亚于摸了把真人。 尚无衍被骇得不轻,惊魂未定强行转过身,就见陆大人披头散发朝他扑来。 饿狼夺食… “啊啊啊!!!” 眼前人满脸横肉,臃肿堆成一片,像凹凸崎岖的山沟壑,好几处还溃烂淌着脓血,滋滋往外冒。 陆大人双眼猩红咧开嘴,口水顺着嘴角一路流到敞开的胸.间,连成条长白线,下边缩回上边赶忙滴下来续上。 字画被慌乱带下,屋顶三人手上力道不自觉松开,这场景,比字画还恶心。 六人不约而同偏过头,忍不住捂着胸口干呕起来。 陆大人弓着身子再度扑来。 “滚啊!” 尚无衍一脚将陆大人踹飞出去,参军打仗都没使上这么大劲。 对方在空中抛出一个弧度,稳当得落在门外,趴在地上半天起不了身。 尚无衍抓起混乱中被踢落床角的大刀,握起刀柄追上去要砍,眼角瞥见屋顶六人比口型。 “为。” “了。” “家。” “国。” “大。” “义。” 他强行按下火气,两排牙咬得能崩碎,贴着床沿重新坐下。 可他已经把人踢飞出去了,还怎么收场? 门口那团黑漆漆的老头,抽了抽身子,好半天才撑着地面起身,面露淫.荡地回头:“有劲。” 陆大人鼻子径直流下两行血,血丝跟口水丝杂在一处,一上一下。 “我喜欢!” 他急不可耐合上门,两手张开更大,像要一次性把尚无衍箍在怀里,一口吃下。 “为了家国大义,为了弟弟妹妹,为了家国大义,为了弟弟妹妹…” 床榻之人念经似得闭紧双眼,死活不睁开,仿佛看不见这糟心场景,就没参与其中。 隐约间热气扑在他脸上,是一股浓浓的恶臭。他的胸腔一阵翻滚,有什么东西急冲冲地往嗓子眼冒,他强行按下,就是不让那东西喷出来。 数到第六遍时,尚无衍眼尾分出一条缝朝门外望。对方却早已伸出湿热双手,三两下解开尚无衍的上衫,手心还没抚上,屋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他没理,那敲门声却越来越重,像是要把门砸烂。 “谁啊?”他没耐心地开口问。 屋外没答,只重复敲门,陆大人没由来地一股怒气,随意拢了外衫大步朝门外去。 门扇刚拉开,裴蘅一脚精准踢在他的下半身,将他整个人踹得贴在墙上,半晌下不来。接着祁玉上前,从怀中掏出毒药,自他口中灌下。 尚无衍还没从惊吓里缓过神,眼神惶恐地看着两人。二人朝身后的宋杳、孟槐安指了指。 早先入府之时,宋杳便察觉到不对劲,她们一行并未提前告知,而管家那天却像做好了迎他们入府的准备,连问都不问。 她咽不下疑问去找孟槐安商议,二人想法不谋而合,孟槐安早早就让裴蘅递密信给了暗卫去查这陆大人。 寻人虽要费些时间,查人却没这么难,探子回报此人不仅不是陆无壬,还是当地一个十足的比顽童,罪行罄竹难书。 所以七人将计就计,由尚无衍出面牵制,暗卫在外搜集罪证,等候官府前来拿人。 “我劈得死他!” 狠话刚放出声,胸腹里翻涌的恶心再也克制不住,弯腰趴 在床边吐了起来。 身后六人扶额退出卧房。 官府人适时前来,暗卫上前亮出令牌。此行不宜暴露身份,所以差役也只当他们几人是朝堂有头有脸的人物,不敢怠慢。 匆匆挥手让手下押了人下去,差役恭敬弯腰:“几位大人辛劳。” 孟槐安点过头,不作多答,七人站成两排打算离去时,巷道拐角处忽然抬出一具残破的尸身。正是昨日开门的管家,他手脚筋尽数被挑断,咽喉处尤为血肉模糊,脖子折得竖平,死相极为诡异。 几人身子顿了顿,还未开口,差役就接上:“几位大人莫怕,此人素来横行霸道死有余辜。只是不知谁下此狠手,我们找到尸首时也吓了一跳。” 尸身淤紫,显然不是刚暴毙。 “既知死有余辜,就赶紧抬下去!”裴蘅少见地拉下脸色,冲差役吼道。 差役也是好性情,拱手致歉:“是是是。”侧身朝手下喊,“还不快抬下去!污了贵人眼,你们有几个脑袋?” 一行人沿着来路往回走,往日都是裴蘅说笑活跃氛围,眼下缄口不言,倒显得些许尴尬。 尚无衍看不下去,出口打破沉寂:“接下来我们往何处去?” “等。”孟槐安想也不想开口接话。 “槐安,这次修书,必须在老师面前好好夸我一番!”喉间一股冲劲还在,咽下去,返上来的是更难闻的气味。 见孟槐安不作声,尚无衍干脆挤开宋杳,贴着他的脸说,满嘴酸味呛得孟槐安直皱眉。 “知道了。”孟槐安憋气攮开他,不经意越过他挨回宋杳。 才回到宅院,下人便迈着小步子凑到宋杳身旁窃窃私语。 “果真?”宋杳喜上眉梢,张口问。 侍女闻言点头,识趣地退下去。 她眼中瞬间亮起笑意,转头告知众人:“有陆无壬的消息了!” “无壬”两字刻意咬得重。 “弟妹,真无壬,不是五仁吧?”尚无衍后怕地开口。 谁知这西域有口音,他四处打听陆无壬,结果当地人以为他找陆五仁,一个二个肯定的不行,恨不能给他带路。 怪不得他报名字的时候,几个老婶婶对他面露不忍。 宋杳失笑,点过头:“不会错,是篝火会那晚,安排霜降去接近的人回传的消息。” 霜降一听是那汉子,也欣喜开口:“没想到他倒是上心,小姐,他怎么说?” 宋杳喜色刚跃起,转瞬淡下去:“他说此事必须当面告知,等半天不见你便先回去了,说改日再上门。” “他家住何方,明日派人去打探一下?”媚堂提议。 宋杳为难笑笑,摸摸鼻尖:“这人惯是热心肠,寻常行踪恐怕连他家里也未可知。” 瞧几人失望神色,她挥挥手安慰:“没事,想来也是这两日的事。” 孟槐安上前续上她的话:“老师临行告知此行不必太拘谨。正事自然要紧,可既然出来了,领略一番当地人情风物也是好的。” “消息不急于一时,这几日便安心歇一歇吧。” 众人这才回了神,各自往回处去。 46. 一杯美,二杯醉 黄沙漫过墙根,土坯为墙、红柳为梁,将宅院深锁在西域边缘。 屋舍平顶外挑一圈深褐木栏杆,几只角百灵抓着杆,撑开翅,借着避风的暖阳烘干羽翼,偶尔歪过脑袋,用尖喙细细梳理胸腹绒羽。 屋内七嘴八舌声音打在角百灵身上,惊得鸟儿啁啾两声振翅而逃,空余几道清细鸣声飘在庭院里。 “这个不行,我做不来。” “那这本,小姐。” 霜降不厌其烦摊开所有话本,只寻那“酒醉探真心”篇。 霜降递一本,宋杳丢一本,媚堂看一本。 一屋子地上全是纸张,天是冷的,霜降却热得不像话。她撂起袖子就势盘腿坐在地上:“小姐,随便挑个学学吧。” 媚堂也看不下去,两手捧起六本话本,眼睛瞪得溜圆:“是啊,我看这本就不错,‘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 宋杳听得脸红一阵白一阵,起身推开窗,朝自己扇把无形风:“好好好,我自己发挥就是。” 媚堂将话本拉下半截,单漏出两双眼同霜降视线交接,眨巴两下。 霜降会意点点头,口型比划:害羞上了。 窗旁人不知身后动静,一双手还前后扇着,心思却早挂到夜里去了。 黄沙拍在木窗上的沙沙声渐渐消弭,尽数被窗外寒气浸人的夜风吞下,吐出呜呜低吼。 宋杳裹紧狐裘倚在木栏边,手捧暖炉拢在袖里。 窗沿那只角百灵也蜷紧绒毛,缩在檐下避风的角落,同她一起躲着寒夜,静看星河。 孟槐安来时,她冻得蜷成一团,把脖子埋在怀里喃喃:“真是遭罪。” 直到身前传来暖意,宋杳扭着腰不自觉往前沾,狐裘的细毛扫过她的脖颈,痒得她仰起脸,对上孟槐安的眸。 寸许之隔,夜风都能把彼此的衣香吹来,心底烧起干柴,烈火卷得噼啪作响,太热。 风推二人脊背,一心想让干柴燎得更旺,残月下,她望着他的眼,他看着她的脸,太近。 寒柏香懂事地缠上脖颈牢牢箍紧,将两瓣红润微抿的唇,越拉越近,彼此吞吐的气息交织一片,再也不愿分开。 窗沿角百灵不配合地啼鸣两声,声音长而响,两人将触未触的距离也被拉得更远。 宋杳慌回神,迅速拍拍衣尾站起,左脚踩右脚溜到屋顶倒起酒来,她背对孟槐安,拼命换气,想抑制耳下不受控爬上来那抹红。 孟槐安半跪在梯楼,他一手抵着膝撑起身子,嘴角笑意还悬着,坦然自若地踏着宋杳步子往屋顶走去。 浓郁的寒柏香得意地倚在原地,久久不散。 “阿杳,你唤我来,何事?” 这话贴着宋杳的耳来回蹭,她回了身,腿抵着桌沿,身前人却挨得更近。 她真怀疑霜降是不是从孟槐安这买的话本,不然他都哪学来的这些。 她伸出手,点了点地上的软塌:“你坐下。” 孟槐安听话地席地而坐,复看向她,等她说下一句。 宋杳拎起酒壶也跟他坐在一处,她将酒杯搁在孟槐安手心:“喝酒。” “嗯?”孟槐安被这冷不丁两个字,砸得半晌没反应。 宋杳见他一脸不解,干脆取回酒杯,兀自倒满,捧到他眼前: “喝。” 太干巴。 “你喝!” 太强势。 “你喝吧~” 可以。 孟槐安不疑有他,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转而发问:“然后呢?” 宋杳接下杯子凑到他脸庞,左瞧瞧右望望,小声嘟囔道:“没红啊。” 她赶忙倒下第二杯,这次略带急色,不待眼前人接便递到他嘴旁。 孟槐安云里雾里地望着她,嘴配合张开,就着她的姿势,喝下第二杯。 宋杳这次扶稳他的两肩,伸手比了个二:“这是几?” “二。” “你怎么能说二呢?”宋杳生气地萎下身。 瞧她不高兴,孟槐安也急:“那你说是几便是几。” 宋杳噗嗤一声,她摆过头,让夜风替她捋好乱发,紧跟着倒下第三杯、第四杯、第五杯… 连喝七杯,孟槐安也不戳破,只垂着脑袋将计就计,醉醺醺扯过宋杳衣摆撒娇:“喝不下了。” 宋杳伸出手,还是二:“这是几?” “手。” 她一拍掌,成了! 人醉,话反而不急着问了。 她指尖挑起孟槐安下巴,调戏地凑近,却也只敢抚一抚眼前人面庞,怕他醒来较真,连忙慌慌张张把手撤了回去。 怕什么?他醉了,往日都是他占你便宜,今日占占他的怎么了? 不妥的,你这是趁人之危,是要负责的! 负什么责?他醒来也不记得。 心底两个小人来回打架,宋杳甩甩头,视线不经意落在孟槐安耷拉的手上。 不动脸,动手总可以了吧。她勾勾孟槐安掌心,也学着他的样子,笨拙地举起,将左脸往手心送。 那双手躺在她手心,重得一直往下掉,宋杳用脸去追,可怎么也贴不上。 最后干脆整个人跌倒在孟槐安怀里,被自己蠢到,她靠在他怀里咯吱笑出声,似觉姿态不适又往上挪挪,让身子整个被他包住。 面前人垂首闭眼睡得安稳,宋杳伸出手偷偷掐了他一把,仍觉不解气,干脆抽出两只手揉搡。 她玩得忘情只顾着胡闹,全然不知身下人左腿抬起将她往上送。等反应过来后,孟槐安早已睁开眼,一手托住她的后脑,一手揽紧她的腰身。 他目挑心招地俯身,带着醉意低语: “阿杳,若你实在不会,不如…换我来?” 怀中人想挣扎,却被收得更紧,热语低沉在这片天地,被怀里小片黑暗围住,跑不掉。 她两只手像断了节的藕,无力搭在孟槐安身前。宋杳想看他,可视线都被眼前黑强占了去,不给瞧。 孟槐安却哪肯放过她,薄唇附上她的耳,温热气息乱窜,她不受控地颤,可每动一下,孟槐安便要收得更紧两分,可劲使坏。 “毕竟,我可不是什么…坐怀不乱之人。” 手臂最后一下紧紧抱住她,贪恋她的气息,却又不舍地乍然松开,放她自由。 他没醉? 那刚刚自己? 夜风拂上她面,宋杳狼狈起身,狐裘还半维持着姿势,卧在孟槐安怀里,管不得许多,她拔腿就跑。< /p>“叮——” 【好感度30】 系统悄声播报,可她一心顾着逃,未曾留意。 残冬春寒,西域夜风依旧在城外呼啸奔走,同一夜另间屋内却是一派静谧温沉。 赭色墙面悬着几幅西域织金挂毯,晕开浓浓的异域风情。屋舍开拱形穹窗,垂鸦青绒帘,挡住外头的寒风与飞沙,只留室内光线柔暖偏暗。 屋内黑檀木床,深灰绵幔垂在床檐,半拢半掩。墙角银丝炭静静燃着,暖意漫溢全屋。 裴蘅松下外袍,正欲熄灯就寝,门外却传来断断续续敲门声。 他踌躇片刻,胡乱半拢起外衫,推开门扇。 门口立着道单薄身影,一身烟青素面长袄,布料洗得发软,像层雾贴着她不大合适的身子。 侍女捧起酒盘,低着眼不敢瞧他,怯声怯气道:“公子,府中备了西域本地佳酿,特送来请公子小酌慢用。” 裴蘅并未急着接话,一手别开酒盘,目光灼灼打量起眼前侍女。片刻后,笑意浮在脸上,转瞬又被他塞进心里。 侍女强行扯回酒盘,继续挡住脸:“公子?你可…” 裴蘅利落地空开半身,盯着她的动作:“进来吧。” “好。”侍女伏伏身,刚跨进门不由得低呼一声,“啊?” 他支起手肘轻抵额间,身形慵懒地靠在门框上:“怎么,府里连这点规矩都没教?” 他合上门,轻推侍女一把,自己则走到拱形穹窗下,半边身子斜倚在罗汉软塌的绒垫里,长躯微侧,姿态松垮又冶艳。 裴蘅一手随意搭在腿间,一手虚抵眉心,只丢了个眼神给侍女体会。 侍女气得像炸了毛的猫,她狠掐酒盘,震得杯身发抖:“公子身份尊贵,奴婢虽是下人,却也有几分做人的骨气,并非任人随意轻慢拿捏的。” 闻听此言,裴蘅若有所思点过头,拂起手:“慢走,不送。” 走? 好不容易来,还没问到答案,她不能走。 见她僵在原地不动,裴蘅阔气地抛个台阶:“不走?” “公子,想怎样?”这话已是带气。 “喂、我。” 侍女耐着性子上前,一杯接一杯送,心底暗自憋气:喝不死你。 整瓶美酒很快见底,裴蘅神色依旧从容淡然,半分醉意也无。 他打趣地笑:“这酒味淡如水,怕不是假的?” 说着径自取过瓶身,晃出最后一杯,递到侍女面前:“不信,你尝尝。” 一瓶下肚,他都没醉,难道真的拿错了? 侍女犹豫接过杯盏,望着杯中清冽酒液,凑近闻了闻,是葡萄清甜。她不敢贸然入口,只伸出舌尖,舔了舔酒面,却被裴蘅抬起杯角,一把强灌下。 辛辣酒液顺着喉间粗鲁地滑入腹内,瞬间冲垮她刻意端着的拘谨与伪装。 褪去侍女温顺恭谨的外壳,心底那份藏得极深的羞恼、慌乱与悸动,尽数显露无遗。 裴蘅将酒杯往后扔,恢复佯怒姿态,呵斥道:“面具给我取了!” 媚堂也不怕他,端着脸送到他身前,扯过他手:“你帮我。” “你把我的话都忘了!”裴蘅别过脸不理,将她推得更远。 47. 三杯倒得不知味 媚堂被推得愣在原地回忆半天,伸出手捂起嘴笑。 酒意上头,心下一热,也顾不上尊卑礼法。她主动上前,径直面对面跨坐在他腿上,打了个酒嗝:“我记得。” 瞧裴蘅还不理,干脆拽过他松垮的衣领,咬着声在他耳边喊:“裴—蘅。” 他这才傲气转头,替她撕下那层面具:“说,深更半夜跑来干嘛?” “就来,就来。” 媚堂一个劲往裴蘅肩窝埋,像小猫一样蹭。 裴蘅皱眉:“坐好,不要往我身上贴。” 身前的人哼唧一声,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继续往他怀里倒。 裴蘅叹口气捏住媚堂肩膀让她好好坐着,可一放手,她又倒怀里了。 “别闹了!” 她这才离开身,可抬起的脸,泪涟涟一片:“你老是凶我。” 裴蘅直起身,急得替她擦干泪:“我没有。” 可泪一串接一串,根本拭不完。 他的手下意识自她腰间拦住,来回拍着哄:“怪我怪我,媚堂不哭,好不好?” 媚堂哽咽得搂过他脖子,拼命抻长往前探,不把脸分给他,赌气喊:“现在够远了吧!” 裴蘅被她闹的没辙,脑袋埋进她发间,酒劲上来,两手环得更紧:“嗯。” “够了。”藏匿心底深处的笑意借着这酒意悠悠然往面上攀。 他也醉了。 媚堂伏在他肩头,一双手不听话的在他散开的领口往里探,摸摸又戳戳。 裴蘅撑起右腿,令她整个人往前滑,一手撑在身后榻上倒下,一手借力把她往自己身上放,再抱紧她。 屋内光线暗柔昏沉,仅吝啬分出几缕洒在两人侧脸。 银炭煨着暖香,薄烟裹着温热气息,不疾不徐绕在周身,呼吸间全是缱绻暖意,连空气都黏吝缴绕在人身上。 裴蘅下巴抵在媚堂头上,衣领半散,哑着嗓子问:“哪学的?” 媚堂将头抵得更紧,来回擦着下巴:“不告诉你。” 他翻了个身将媚堂半放在榻上,红着脸低下头追问:“说,想知道。” “谁想?” “我。” “你是谁?” “裴蘅。” 媚堂轻轻招手,裴蘅便立刻将耳朵伸过去: “话本子教的,上面说把人灌醉,就能问到想问的答案。” “裴蘅喜欢媚堂。”他转过头直截了当地答。 “谁说我要问这个?”媚堂两手随意搭上裴蘅肩膀,调戏地开口。 他醋得瘪嘴:“你还想问别人不成!” 榻小,早容不下两人,软垫往下滑,裴蘅抱起她,往四柱架子床走去。 绵幔被他猛地一把扯落,刹那间微光尽敛,满屋沉入暗夜里。 世间万物都失去形色,余下的便只有耳尖的敏锐,和肌肤一寸寸放大的触感。 她听见,裴蘅急促的心跳、二人氤氲的气息。 他感觉,媚堂软绵的腰肢、二人暧昧的关系。 他的鼻尖先一步吻上她的鼻尖。 “裴蘅…” “嗯,媚堂。” 裴蘅从媚堂身下抽出手,托起她的脑袋,床垫榻软,她陷一寸,裴蘅追一寸。 架子床轻发出一声吱呀异响,霍然拉回他的神智。裴蘅猛地反应过来,硬生生松开手,离开那还未来得及含上的唇。 他反手抽过塌旁短刃,咬牙狠狠朝大腿刺去,痛感驱散酒意。 他清醒了。 —— 晚风从破旧窗棂缝里钻进,呜呜咽咽像低低的鬼语。天边蒙着层灰雾,昏淡的月光斜漏进屋内,把桌角、烛影都染得发沉发暗。 案上燃着半支蜡烛,映得四壁暗影憧憧,屋内炭火熄灭,也没人去添,失了热气,室内温度骤降。 霜降摊开泛黄的话本,纸页带着旧年霉湿的凉意。 手边温着壶烈酒,瓷酒盏倒满琥珀色酒液,酒香混着窗外吹来的荒风、淡淡的香烛余味,缠在一起。 四下静得吓人,唯有烛火噼啪轻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孤雁哀鸣,更衬得周遭死寂。 霜降自斟自饮,一口烈酒入喉,暖意在胸腔漫开,却压不住周身浸来的阴寒。 窗外风影婆娑,仿佛真有痴魂野鬼,立在檐下,也陪着偷听纸上诡事。 她今日看的是恐怖本: 乡有夫妇相诟,夫怒而出。 妇夜独寝,门未全掩。烛灭,有人入室就寝,妇以为夫归,侧身避之。 她咽下口水,啪地合上书,大声安慰自己:“这酒真好喝。” 只是不知是说与鬼听,还是说与人听。 两杯下肚醉意已上头,烛火燃尽,只剩袅袅余烟未散。 霜降揉揉眼,靠着记忆摸索回床榻,今日这被子倒是重,扯半天盖不过来,她只当自己醉了使不上力气,随意掩了掩就歪着身睡去。 西域夜冷得厉害,她冻得僵硬,还是忍着困意起身添了把炭。 搓搓手哈着气往榻上躺,暖意来,困意倒淡不少,霜降在枕下翻翻,重新摊开话本子,借着月光看去。 话本第二页写道: 其人寂无声息,妇诘之,不应。扪其臂,冷冰软絮,知为鬼,惊呼。 邻人持灯至,见一物色黑形肥,滚下床而没。 时夫宿于外,归而释然,自此夫妇和睦。 她再次啪地合上书,抚着心口坐起身,在心底发狠: 再也不看恐怖本了。 今日这被子怎么也盖不满全身,她一恼伸出手去掏。 冰的。 软的。 “啊啊啊啊!!!”霜降吓得往地上爬,“鬼啊!” 被里人起身,慢条斯理地走到霜降跟前半跪下,银灰发丝散在肩前:“霜降妹妹。” “祁…祁玉?”霜降往后缩,结巴问。 祁玉换过另条腿往前跪,目光死死锁在她唇间,应道:“霜降妹妹。” 霜降吓得不轻,酒上头昏意又重:“你怎么在我房里?” 她瘫倒在地,两手撑着椅身,右腿勉强收起,左腿麻得动弹不得。 祁玉跨过她的左腿,一步步往前跪,身影压得霜降直往下倒,椅身被推得咯吱作响,擦在地面,尖细磨耳。 最终失去依托,霜降身子往后一栽,祁玉接手一把扶稳。那手先是在腰下探,接着游到她腰窝,最后滑上肩胛。 祁玉没维持这个姿势,而是将霜降平放在地上,自己则顺势伏在她身上:“因为这是我的卧房。” 他的发丝再次落在霜降脖颈,缠成一道,让她呼吸不过来。 他的房间,什么意思? 霜降四下张望,地面干净整洁,白日摊开的话本她还没来得及收,可眼下空空如 也。 这真的不是她的房间! 她推开祁玉,拖着麻木的左腿,坐起身:“抱歉抱歉,我喝多昏头走错了,我现在走。” 揉搡间,一方素帕自祁玉怀间落下。 是她丢的那块,怎么会在他怀里? 霜降吓得半死,想去捡,被祁玉眼疾手快抢了个先。 “这是我的帕子!”霜降手悬在半空收不回。 “妹妹那日不取,我还以为是特意留给我珍藏的。” 他强硬地拉平两人距离,话朝霜降耳边送:“毕竟,戏文里都管这…叫痴情呢?” 最后四个字故意拉长调,从容不迫地说。 霜降瞪大双眼,眼珠都要掉到地上,此刻她宁愿遇见的是鬼。她用力搡开祁玉,跳着站起身就要往外跑。 身后人被她一推,倒在地上咳嗽不止,声音一下比一下重,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霜降看着自己双手,叨咕道:“我也没用这么大力吧。” 到底是自己的错,于心不忍,只好回头。 没有茶,倒了杯葡萄酒递过去:“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你没事吧,祁玉?” 身下人咳得根本无暇作答。 霜降看得揪心,想起小姐病中也是这般难受,下意识将酒杯搁在一旁,两膝朝前滑,扶起祁玉,帮他顺气。 被她一顿安抚,祁玉总算静下。 他得逞地攥住霜降手腕,猛然往怀里拉:“妹妹之前问我,天下可有我不能解之症?我答相思之苦难平。” 霜降抬眼望向祁玉眸底,想挣开,可又被祁玉锁在怀里跑不掉。 “不过眼下,我倒有了新的答案。”他笑得冷然,眼神却又专情。 “什…什么?”霜降一身冷汗,醉意全无,麻木地接话。 “唯卿…能解半分忧。” 这话聊得暧昧,可眼下霜降却根本感动不起来。 她猛不丁想起那包鼓囊的红封,之前没往心里去,现在才明白,红封壳子用的是她帕子的色调,连纹路都仿得一致。 她的帕子只有祁玉见过。 那… “红封…”她哆嗦着吐出两个字。 祁玉松开手没再箍着她,兔子既已吓破胆,便跳不出手掌心了: “是我送给妹妹的。” 霜降张开嘴,半天合不拢。 祁玉又往前压,只有那双眼从始至终没挪过地方:“我特意仿着帕子做,不知妹妹可还喜欢?” 帕子… 红封… 中毒… 夜半… 霜降指甲嵌进掌心,掐出痕也不觉疼,她惊撼得回不过神。 “妹妹可还有不解?我都可为你,一一作答。”祁玉垂下眼,将唇送上她的唇。 霜降像被吸在地面,瘫成一团烂泥,跑不掉,可眼见对方的唇就要覆上来了。 余光瞥见那盏葡萄酒,她一把夺来,死命灌下。 三杯倒,名副其实。 祁玉接过她软下的身子,笑出声:“蠢丫头。” 可惜那唇还是贴了上去,冰的、软的,带着惩戒与占有的在她唇上小啄了一下。 “下次,可逃不掉。” 她抱起霜降放回榻上,自怀里取过醒酒药,贴心替她服下。 临走前散开那些被收到角落的话本,让一切如常。 48. 情 屋外角百灵一声长鸣,将黑夜拉作白昼。 宋杳倒是镇定自若,她惯是把情绪抛在脑后的人,来日方长,有的是机会问出口。 可霜降今日却心不在焉,唤几遍都不见她应:“霜降?” 霜降两手按着帕子浸入水中,水没过指尖爬上她的骨节,最后沁透整个小臂。她感觉自己被人掐住脖颈,也死死按在这盆水里,窒息感令她无法呼吸。 昨夜,究竟是梦?还是她真的见到祁玉? 若是真的,可她醒来明明在自己房中。 若是假的,那也太真实了。 水漫过小臂,吃透半边衣袖。风一吹,热气化凉意,激得她上半身起了层疙瘩。想起昨夜触感,她吓得甩开帕子往后退。 宋杳没见霜降这么慌过神,顾虑上前,搀扶霜降:“你没事吧,霜降?” 你没事吧,祁玉? 霜降被这句关怀彻底点燃,不由自主地猛推开宋杳,而后回过神发现是小姐,愧疚上前扶起宋杳:“对不起,小姐。” 宋杳摇摇头抱紧她,轻抚着背:“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瞧她浑身冰冷又脸色苍白,也不免为她捏把汗:“回去歇着吧,你这样我放心不下。” 霜降拾起帕子,按着宋杳坐下,也按下心底乱七八糟的情绪:“没事,我去换盆水,小姐你等我。” 宋杳还想说什么,霜降已经端起水盆跨出门去。 她走到老石井旁,摇起一桶凉水,将脸整个埋进去,水被推得往下落,再软的自四面八方弹回裹住她。 洗去热意,浑身褪得仅剩一片寒。 霜降在心底数着数,数她跟祁玉的过往,数自己不知天高地厚的妄想,数到濒死感锁住喉,她睁开眼、抬起脸,跪在地上咳嗽。 过往留在水里,余下的还是她自己。 她自嘲冷笑,不假思索擦干脸,蹦蹦跳跳捧着水盆去小姐房中。 媚堂来时,两人刚梳洗好。 “霜降,门口好像有人寻你?”媚堂没进门,倚在门扇上喊,眼神朝宋杳抛。 “寻我?”霜降看看宋杳又看看媚堂,手指着自己,半信半疑出门。 宋杳也起身,凑到媚堂旁边,两人拉起手就蹑手蹑脚跟在霜降身后。 —— 葡萄架下,站着一人,是那日共舞的汉子。 他消瘦不少,几日未见两颊深陷,衣袍松垮挂着,笼不住孱弱的身形,像木架子上盖了层破布。 霜降远远瞧见不免心惊,脚在原地磨半天才上前。 她走在前,宋杳跟媚堂跟在后,更远的楼角还矗立一团红影。 “我们…”媚堂开口。 宋杳接下:“我们走吧。” 两人认可地点过头,悻悻离开,听墙根到底不道德。 只剩黄雀在后。 见她来,汉子迎上去,礼貌点过头:“妹子。” 霜降扯起嘴角,像提线木偶,被人拉着动:“大哥,是俺叔有消息了吗?” 汉子拍拍胸脯,这次倒没篝火会时力大:“你的事我一直记在心上。” “你叔父我找着了,在城北,不过没行商,如今是个教书先生。” “教书?”霜降面上泛起活气,一脸不解。 他从怀里掏了掏,取出一张字条,上面写了三个大字“陆无壬”,底下一排小字是城北地址。 汉子不避嫌地拉过霜降的手,将字条稳当放在她掌心,又卷起手让她握牢:“不会错的。” 字条黏腻,想来是被他一路揣在怀里,没拿出过。 千言万谢聚在嘴里,被齿磨成粉,嘴一张,就散没了。 霜降从袖口掏出银子,想递给他,汉子连连摆手:“妹子,你把我当啥了?” “大哥,谢谢你,为了我的事奔波劳碌,把自己都熬瘦了。”霜降于心不忍,内疚的低头。 汉子搓了把脸挠挠头,似是第一次被姑娘关心,他用力一跺脚往回走,激动回头。 霜降本于心有愧,见他这样直接骇得皱起眉。 他两手举起来回摆,急声解释:“妹子你别自责,我这瘦是吃坏肚子导致的,不怨你。” “吃坏?” 汉子羞赧摸过头:“许是篝火会太高兴,吃杂了,回去后就上吐下泻。” 霜降嘴抽了抽,好半天挤出一句:“大哥,你这是中毒了吧。” 汉子眼神一亮,两手一拍:“哎,妹子你咋知道,郎中也是这么说的。” “那你现在毒可解了?” “解了,解了,现在吃嘛嘛香。” 霜降将字条放进袖口点过头,不愿细究。 汉子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坐在石凳上,一会起身抖擞衣领,一会扯过葡萄藤架。 霜降是个急性子,看他欲言又止,直言:“大哥,你可是还有话交代?” 汉子被她这么一点,拉了石凳要坐,发现拉不动,掩口而笑坐回去。 “妹子,还是你聪明。”那凳子像是磨屁股,他来回扭个不停,“是,我是还有话想跟你交代。” 霜降看着他眼睛,耐心等他开口。 都说西域人性情坦荡直爽,霜降暗自哂然,这人还没她直呢。 “妹子,我…我欢喜你!”汉子不敢跟霜降对视,急头白脸一顿宣情,“若你看得上我,往后我的帐房、牛羊、家产,都归你管。” 四下静谧,唯有远处传来叮当铃声,想是驼铃发出。 只是这声原先藏得紧,不细探听不清,眼下却怒得嘈杂,叮叮当当响个不停,惹人烦。 汉子见霜降出神,伸出手在她眼前晃晃,想拉回她的魂:“妹子?” 霜降眼还望着他,须臾间干脆利落道:“大哥,我不喜欢你。” 汉子一早料到是这个结果,也不恼,他起身:“妹子,我就喜欢你这份坦荡直爽。既得了你的答复,我心里也落了踏实,这就告辞了。” 他抬脚走了两步,忽又顿住脚步,回过头遥遥望着她:“妹子,那日篝火会,挨着你坐的小伙子,可是你的心上人?” 霜降两手慌得不知该往哪放,急得站起辩解,被汉子摆手打断: “他对你和我对你是一样的心思。你既性子直,心里若是也有他,就别藏着掖着,莫辜负这段缘分。” 说罢,他洒脱转身离去。 四下落针可闻,再无叮当之声。 —— 七人 ,城北。 今日这队形站得,倒是颇有几分意思。 原本宋杳位于中间,左立霜降右站孟槐安,祁玉贴霜降,媚堂贴槐安,裴蘅跟媚堂,尚无衍跟祁玉。 走着走着,媚堂拉过槐安挨宋杳,霜降拉过宋杳,贴媚堂。 霜降是畏畏缩缩地躲,媚堂是怒气冲冲地避。两人挽得越走越快,把身后五人落下一大截。 “玉儿,你若是得空,帮我去看看霜降吧,她早起脸色就不大好。”宋杳焦心地抬头,冲左旁祁玉交代道。 “是,嫂嫂。” “你又惹五姐不高兴了?”孟槐安朝右狠瞪裴蘅一眼,低声骂。 裴蘅一瘸一拐地扶着他,委屈地指自己,靠口型反驳:我都这样,欺负谁去! —— 城北,书塾。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 书塾内稚童朗朗齐声。 “夫子,何为治国安天下?”一孩童站起,捧书仰首问。 陆无壬捋须正色道:“做人先正心修身,再齐家守礼,长大了便要心系社稷、报效家国。” 孩童一脸认真,朗声接:“那我长大必当守好山河,护好百姓,绝不负朝廷,不负天下!” 陆无壬大笑,点头以示赞许。 一门之隔,七人也听在心里,孟槐安收回叩门的手,耐心一道听完这堂课。 课业结束,孩子们收起笔墨书卷,挎起布囊,叽叽喳喳走出书塾。 陆无壬立在廊下,一一收好被风卷落纸笔,他拾得认真,是以七人到来都并未察觉。 一身粗布长衫,领口磨得有些塌软,料子轻薄,却洗得洁净平整,盖在他清癯的身形上,倒也应景。 七人礼貌拱手,客气喊:“陆大人。” 陆无壬这才回过头,眯眼打量身后七人,似是许多年没人这样喊过他,他一时还未反应过来。 “几位想是找错了人,老夫一介乡野先生,哪担得起大人二字。”他回过头,继续收拾纸卷。 几人看向孟槐安,不知该如何接话。 孟槐安继续上前一步,言语从容诚恳: “先生教书育人,心怀天下苍生,隐于乡野却自有庙堂襟怀。这一声大人,先生受之无愧。” 宋杳在心底默默鼓掌,怪不得祁靖安让孟槐安领头,原先只当他仗有皇亲身份,如今想想,啧啧,非也非也。 陆无壬手中动作一滞,随即起身掸掸衣袖,依旧背对众人: “公子过誉。老夫终日与稚童书卷为伴,无经天纬地之才,亦无济世安邦之志,当不起诸位这般抬爱。” 陆无壬收拾妥帖案上纸卷,纳入随身竹书箧中,提着木柄,就要离去。 见他要走,孟槐安神色恳切,上前一步直言来意:“如今天下初定,四海归心,新朝肇建百废待兴。” “晚辈久闻先生胸藏丘壑、心怀社稷,特来登门恳请先生出山,辅佐新朝安定朝局,安抚黎民百姓。” 这番话说得字字恳切,是把一捧真心摆在了明面上瞧,让陆无壬看,还是热的、活的。 49. 请 陆无壬垂眸捋了捋衣袖,语气谦和却态度坚决: “多谢公子厚爱。只是老夫年岁渐衰,早已过惯乡野闲散日子,无心涉足官场纷争。 话头一停,他继续:“此生只愿坐守书塾,守一方安稳便足矣,出山之事,恕老夫难以应承。” 孟槐安见他心意笃定,并不强逼,只敛袖拱手: “先生心志高洁,晚辈不敢强求。那晚辈改日再来拜访,静候先生三思。” 陆无壬未再应答,独自推开木门离去。 墨壁上还有炭笔留下的四个大字“家国天下”,风一吹,扬起粉屑乱飞,倒分不清是国是家。 “槐安,他不会真的不是陆无壬吧?”有上次的教训,这次尚无衍多了好几个心眼。 裴蘅跳到他眼前,拍了拍尚无衍的肩膀,一脸认真地招手。 尚无衍以为他是有什么大秘密要跟他讲,舔个脸就凑过去。 裴蘅揪起他耳朵一角,朝里大喊:“你以为谁都是你啊?人槐安拿到霜降跟暗卫两重消息对照才来的!” “你个死瘸子。”尚无衍拍净脑中回音,一脚踩上裴蘅好的那只脚,痛得裴蘅抱着孟槐安乱跳。 “别闹了!”孟槐安冷脸推开打闹的两人。 这俩哪是一句别闹了就能安分的主,一个一步三回头挑衅,一个跛腿跳过去追。 “裴公子腿怎么了?”宋杳望向裴蘅,“昨个还好好的。” “他是疯子,别管他。”孟槐安柔声应。 媚堂微微侧身,余光落在裴蘅蹦跶的半条腿上,心下也泛起疑惑:她只记得那日裴蘅调戏侍女,后面如何再也想不起来。 第二日一早她就醒在自己房中,面具依旧附在脸上。她究竟有没有问到那句话?后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媚堂姐姐,媚堂姐姐?” 媚堂这才回神:“啊?” “媚堂姐姐,你跟霜降今天怎么了?是不是哪不舒服?”宋杳握起霜降冰凉的手心,来来回回观察两人。 “没有,我没有啊,倒是霜降今日瞧着确实不大对。”媚堂换回神色,一把搂过霜降。 “玉儿,现下无事,你替霜降…” 媚堂话还没说完,吓得霜降慌忙摆手:“不…不必,我…我…” “我好得很!”她大声一喊,把远处打闹的两人都惊得停下。 “霜降妹妹,若是不适,可不能强撑。”祁玉少见的开口。 他虽站得远,可话却贴得近,擦过霜降脸,惹得她面上红一阵白一阵。 霜降咬唇别过眼,不敢跟他对视,想起汉子最后交代,脸色愈加苍白。 宋杳将她手塞进袖口,贴着小臂捂,开口安慰:“那就不看,我让人给你备了最爱吃的糕点,回去就能尝。” 霜降这才勉强抬眼,松开被咬得泛白的唇,血色浮现,点点头:“好。” 媚堂顺势拍过她背,朝孟槐安递了个眼色。 孟槐安扭头,冲身后两人喊:“回去了!” 尚无衍凑到他跟前:“槐安,接下来干嘛?” “明日继续来。” —— 寒退,春来。 迎面飘来零星雪沫子,拍在脸上,来不及擦便润成水。雪点子压着风沙,天地缩得只剩一棵胡杨大小。 七人挨作一团,拢在陆无壬私宅下,还没来得及敲门,便见一稚童上前。 “你们也是夫子救回来的?” “我们是来求你夫子救的!”裴蘅瘸着腿倒在孟槐安怀里,哆嗦个不行。 孟槐安将他丢去尚无衍怀里,朝稚童拱手:“烦劳通传。” 只瞧那孩子颔首,礼数尽全。他绷着脸,若不是因着身高压制,活脱小大人一个: “无妨,你们随我来吧。” 院墙土砖粗糙,墙根泛着浅白碱痕,是长年日晒风蚀的印记。 七人站定好,脚下青石板边角干裂,豁出一道口子,风过,又被沙填满。 胡杨树下土色苍黄,不见杂草,三三两两孩童挨边挤在一旁,倒也是片新绿。 陆无壬背对七人,身旁矮几上摞起一座小山,全是新衣。他伸出手比量高度,又从那堆衣山中翻找。 “这是?”宋杳歪过身问向引路大童。 “是战乱无处可归的难童,夫子心善收留他们,给口饭吃、给份书念。” 他收回神朝七人开口:“我带你们去后院等吧。” 小院不大,一路走到底全是各式各样孩子,学文或习武,还有些生下便被夺去能力却靠着意志做些粗使活计的,大大小小,散坐各处。 七人相顾无言,围在一张小桌旁。 “小舍清寒,只能留几盏淡茶招待诸位。”陆无壬走近躬身添茶。 七人纷忙站起,孟槐安开口:“大人…” 陆无壬抬起手打断:“我知你想说什么,可方才一路过来你们也瞧见,这些孩子离不开我,我也一样。” 媚堂接过热茶盏,回望一圈孩童:“大人守得住一方小院,守不住天下流离。唯有出山定乱,方能给这些孩童一个长治久安的容身之地,而非只苟安一时。” 陆无壬抬手按住茶盏边沿,边口瓷面掉了几块,指腹擦过磨得生疼,他自笑两声:“诸位不必再劝,我意已决。” 媚堂瞧着众人一圈落寞神情,堵在嗓子眼儿的话还是忍不住往外倒: “如今烽烟散尽,乱世终平。可前朝战乱遗祸未除,朝堂积弊丛生,边陲隐患暗伏,百姓仍未得真正安稳。大人既身负大才,若肯出山整肃朝纲、抚平遗乱,方能让天下再无流离孩童。” “战乱既歇,便自有朝堂官吏、沙场将士各司其职。” 陆无壬抬眼,目光扫过院外嬉笑打闹的难童,语气温和却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我本山野闲人,当年避世离尘已无意涉足朝堂纷争,如今更不会踏出院门半步。” 孟槐安眉心微紧,低声续言:“可这些孩子,皆是战乱遗孤,他们失去至亲、无依无靠。若朝堂能彻底肃清乱象,完善抚恤,让天下所有孤童都能有归处、有依靠,远比大人一人独守小院周全千万倍。” “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走!”陆无壬语气微沉,话语泛起几分执拗,“朝堂更迭、权谋倾轧,从来 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 我若离去,这院里几十个孩子,便会再次沦为无依之人。他们刚从战乱的苦难里爬出来,我不能再弃他们于不顾。” 宋杳在心底翻了个白眼,平生最烦跟文绉绉的人说话,一肚子死道理,脾性上来,十头驴也拉不动。 她索性闭嘴,把头转去一旁不看。 裴蘅靠着尚无衍,忍着腿上伤痛劝:“大人若肯出山,便可借力朝堂,为这些孤童谋长远之策,建学堂、设居所,护更多像他们一样的孩子。” “一己之力,足矣。”陆无壬缓缓摇头,起身拂了拂衣摆,目光坚定,“我不求功名利禄,不求济世扬名。只守着这方小院,守着这群孩子,给他们一口热饭、一间学堂,让他们平安长大,便足够了。” 孟槐安上前一步,还欲再言,却被陆无壬抬手拦下。 “诸位一路奔波而来,心意我领了。”他躬身一礼,态度疏离决绝,“至于出山之事,休要再提,我绝不会应允。小院简陋,留不住诸位,还请自便。” 说罢,他转身便朝院外难童所在的方向走去,背影决绝。 任凭身后众人再如何劝说,也没有回头半步,只留满院风沙,裹着几分无奈的沉寂。 “槐安…”媚堂望向孟槐安,满脸无措。 “明日再来呗。”尚无衍拍拍屁股,起身就要走。 “不,今晚再来。”孟槐安眸光一冷,喝光茶将小盏重重搁回木桌。 “今晚?” 今晚。 仍是白日那个孩子引路,已是深夜,院内孩童尽数睡下。 陆无壬站在后院一片空地,背对星月,朝着西北方向,念些晦涩难懂字句。 “他在做什么?”宋杳指着陆无壬问。 “祭拜。”引路稚童小声应道。 “祭拜怎么连香烛供牌都没有?” 眼前人站姿笔直不跪不拜,仅双手背立,空对月色诉苦。 稚童望着陆无壬清瘦背影,无奈轻声解释: “夫子说西北多战乱,世间太多孤魂无家可归,没人为他们立碑设祠。便只好以天地为案,以夜风为香,空身遥拜,不必拘那些世俗繁文缛节。” 几人听得惭愧,也仰头寄明月以表相思。 待他祭拜完毕回身,孟槐安上前:“大人既怜西北孤魂,何不悯天下苍生?” 陆无壬未答,只扬起手示意送客。 宋杳憋了一天脾性,径直拉回孟槐安,跑上前拦步。没了之前的恳切客气,只剩几分压着火气的直斥: “大人倒是好雅兴。深夜对着西北遥拜亡魂,嘴上怜孤惜苦,眼里装着天下流离,转头就把自己缩在小院里,装清高、做隐士!” 六人听得一愣,却没人敢打断她。 陆无壬攥起拳,语气冷淡:“姑娘何故强人所难?我只想守着院里孩子,不问世事,安分度日。” “安分度日?”宋杳嗤笑一声,半点不留情面。 “你道理讲得比谁都通透,善心装得比谁都慈悲。可轮到要你伸手扛事,你就缩起身子,拿‘守孩子’当借口,躲得干干净净。” 50. 心药 话一出口,便没有往回收的余地。她索性敞怀直言,厉声斥道: “倘若真有心怜孤魂、恤苍生,便不会只顾自己安逸。若人人都像你这般,稍有风雨就闭门躲世,那世间永远战乱不休,孤魂永远无处安身!” “一边悲悯,一边袖手,大人心里,当真能安?” 陆无壬松开拳抬头,认真打量起宋杳,他的目光没有温度,仅是平淡地瞧着。不曾为她这番诘责动气,亦不作半句辩解。 宋杳也不惧他看,昂着脖子,只管让这所谓的陆大人瞧个够。 “倒是一块好苗子。”陆无壬浅笑,收回目光继续往屋内走去,“只是许多事,你眼下尚看不透彻。回去吧。” “大人?”孟槐安扶过宋杳肩,忧心忡忡望向眼前人。 “改日再来吧。日日来,我这小院的门槛,都快要被你们踏平了。” —— 月光透过几缕残枝照进屋内,在地面上铺出斑驳影画。 霜降伏在榻上瞧得出神,人影过,画被吃干抹净,空余叮当轻响,霜降抬眸。 咚咚咚—— 三声叩门,不急不缓。 榻上人尚未来得及起身,祁玉已然推门而入。 “出去!”霜降埋下头,把身子挤在床脚,满是抗拒地低声呵斥。 门口身影顿住,月光将他的影子扯得晃动,进退两难。祁玉哼笑一声:“出息了?” 他放下药箱,步子跨得更大,临近床榻时却不上前,刻意逼得霜降不得不抬头与他对视。 “你想做什么!”她后背紧抵住墙壁,整个人裹在被褥之中,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望着他。 祁玉斜倚在榻边,后背靠着木架,抚平衣摆徐徐转头:“伸手。” “手?”被褥失力滑落,露出她小巧的鼻尖。 他凑近,远远贴上鼻尖,气息遥遥相抵:“我奉嫂嫂之命,前来替妹妹把脉。想来妹妹不欢迎,那便作罢。” 听闻是小姐吩咐,霜降心头一松,连忙伸手拽住祁玉的外袍:“你...你别走。” 像是终于寻到一条能站稳脚跟的理由,她在心里反复默念这个借口,生怕连这唯一的依托都跑了。 祁玉不作回应,拂袖起身。 被褥彻底脱手从她肩头掉下,大半身子暴露在外。她急忙往前挪动,半跪于榻上,一手抓紧他的衣料不肯松开:“别走。” 祁玉就势重新坐下,二人离得近,他生得高挑,纵然坐着也高出半跪的霜降一个头。 见他不再吭声,那手烫手地撒开,霜降撩起衣袖,将腕子送到他跟前:“祁玉。” 面前人不为所动,霜降这才意识到自己过分了些,不该将一场梦的情绪全撒在他身上。身子跪得更低,两膝挨着祁玉更近:“祁玉?” 面前人却使了性子故意扭头不肯看。霜降只得抬起左手,衣袖顺势滑下,露出一截莹白小臂,像邀功般往他侧脸递去。 两手一搭,腕臂主动送到跟前,想不看都不行。 “祁玉?”霜降屏息试探开口,侧过脑袋偷看祁玉侧脸。 在霜降心里,若论娇艳,小姐第一,若论甜美,媚堂姐姐第一。 可若论这诱人,当属祁玉第一。 掐出型的点心,纵是不让人尝,瞧着也是赏心悦目的,祁玉便是这点心。 她心神一弛,脱口唤道:“玉儿…” 祁玉一把拽过她的右臂,灵巧地转了个圈,反手将人压在怀中,吻上她的耳:“谁给的胆?” 霜降也像话本写的那样,羞得玉面飞霞,螓首低垂,半句也不敢多应声。 可温存贪恋片刻足矣,再多,便是逾矩。 “不要乱动。” 他掌心沁着凉意,右手十指与她交扣锁紧,将人抱在怀里。左手指尖搭在霜降耳下,顺着玉颈正中慢慢往下抚。 手虽凉,心却滚烫沸热。 “妹妹脉跳得怎这般快?”他故意凑至霜降耳边,热气冲散寒意,再强硬的态度也被撕开一道口。 祁玉却没停手,指腹顺着耳后脉搏继续下移,力道沉重,直抵咽喉穴位处。 没了呼吸,霜降涨红眼,呛出泪。他松了力道,任凭怀中人呼吸。连泪也要攥进手心,不放过,毕竟那是她为他流的。 他要,全要,不止这点泪! 祁玉将下巴抵在霜降颈窝,两手左右收力,像条毒蛇攀在枝上。 “我轻些,好不好?” “祁…祁玉。” “嗯?先前教你的穴位,可还记得?”这话说的柔,霜降应得轻。 “嗯。” 他松开交扣的手,捏住她的指节,一如初见授课那般,引着抬至自己左肩:“那告诉我,这,叫什么?” “中府穴。” 再往右滑:“这儿呢?” “天突穴。” 最后指尖落向膻中穴时,祁玉已然将霜降转过身,直面自己。 他松开手,身子往前倾,霜降的掌心被他推平扣在正中,感受胸腔带来的起伏震颤。 “从前,名为膻中。”他接过霜降的手,贴着她的身子,原本一掌的距离被推得缩至寸许,“以后,不若就叫…” 余下二字尚未出口,霜降猛然抽回手,翻过身背朝他。面上再镇定冷静,躁动的心跳却无法掩饰内心的情感。 半晌,她勉强寻到话头,随口问道:“我这是什么病?”丢出去也不管身后人作答。 祁玉扑了个空,这狡猾的兔子,他在心底暗笑。扶稳身形坐直后,他伸手揽住霜降的腰,将人往后一带:“妹妹这是心病,心病自然…还需心药医了。” “妹妹觉着,我这味药,下得如何?” “可曾药到病除?” “我没病,我没有。” 霜降吓得一肘往后,这下是真没留意,又练过拳脚,一肘击得祁玉捂起胸口咳。 她慌张上前,替他抚气,泪比心碎得还快:“对不起。” 祁玉一把扯过她的手腕,阴沉嘶喊:“还敢说你对我无意?” 霜降歪过身,只敢留双手撑着与他对视。 “难道你喜欢那个臭侍卫不成!” “我没有!”她猛地回头辩解,泪大把大把掉。 祁玉撒开她的手,转过身冷漠问:“明日,还要不要我,来替你瞧脉?” 身后一片沉默,只剩无声哽咽。 他垂下眸想盖住眼底抑郁,心底那点不甘缩在牙关,却倔强地钻出齿间:“若是嫂嫂要我来呢?” 少年心性本难自持,理智徒撑着一副空壳,内里终究败给本能的冲动。 许久,霜降拉住祁玉悬起的手,两手握紧,跪在榻旁: “嗯。” 一字重如泰山,压在心间,可沿着缝隙长出的是朵小花。 “是为了嫂嫂,还是为了…” “别再问了。” 祁玉坐下,抬手替她拂开耳畔散乱的发丝:“好,我不问。” 兔子逼急,是会咬人 的。 没事,他可以等,就像从无相国等到她说出“嗯”一样。 等到那个答案,等到她肯面对他,她还是他的。 她只能也只会是他的。 残枝挪了影,落在霜降清瘦的脊背上,萧条落寞。 枝影上下浮动抖个不停,祁玉心痛地接过“影子”,抱在怀里轻拍安抚。他的衣领晕开一片痕,浓得半边袖子都由鲜红褪为暗红。 枝影自霜降脊背,缓缓挪到祁玉身上。他埋首在她颈间,回应的只有两行无声清泪。 直到影停稳不再晃动,他才安心放下怀里人,护着霜降脑袋放平。怀里人早已熟睡,只嘴边犹在含糊轻唤:“祁…祁玉…” 祁玉替她掖好被角,俯身吻去她脸上道道泪痕,苦的、涩的,含在嘴里咽进心里。 最后一吻落在额间,不舍地收回。 四更,屋内一片昏黑。他拿起药箱,踌躇片刻重新放回桌案,小心推开木门,仔细掩紧后才放心离去。 —— 午后日头炽盛,枯败的葡萄架下,三人倚在石凳上,叽叽喳喳吵得没完。 霜降挑挑拣拣,寻到最饱满两块葡萄干,一手往小姐嘴里送,一手往媚堂嘴里送。 祁玉明明跟她说霜降身子欠佳需得日日调理,可她怎么瞧着,这病好得不能再好? 宋杳想得愣神,身旁人摇她也没感觉。 “霜降,你看看你家小姐,跟我们一块,还能出神成这样。”媚堂挪到霜降旁边,用骨节扣石桌,发出异响。 霜降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哽着脖子咽下:“小姐定然是想孟公子了!” “啧啧,这坠入爱河的人啊,可真可怕。”媚堂咂吧嘴,摇着头感慨。 “什么呀,你俩别乱说。”宋杳收回神,拉回果盘,漫不经心地拈起果干送入口中。 “哎,上次问到没有?” “对呀小姐,上次你究竟问到没有?” 宋杳取出绢帕,借着擦嘴覆上整张面:“问什么呀?” 身前两人对视一眼,又是啧啧两声。 “还能问什么呀,那日你在车里好奇的呀?”媚堂拉下她的帕子,嗔怪地问。 “我现下不好奇了。”她两指绞着帕子,转圈地玩。 两人同时一掌拍在石桌上:“可我们好奇!” 她甩开绢帕,双手揣起,伏在石桌上:“哎呀,我也不知道。” “听我的,把心踏踏实实放肚子里。”媚堂点点她的头,羡慕地开口,“槐安心里可就只装得下你一个。” “那裴公子不也一样,对你用情至深,半点不差。” 霜降听得一愣一愣。 “他才不!”媚堂想起那夜裴蘅调戏侍女,顿时火从心来。他心里,有家国有天下有所有人,就是没有她。 霜降看着这两个人,头都大了大半圈:“要我说,这郎有情妾有意,直说不就好了。” “小孩子懂什么,等你遇上心上人,怕是连跟情郎对视的胆都没有。”媚堂支着头,斜睨霜降。 “说起来,我们霜降,不会已经有了吧?” 宋杳歪过头也跟着媚堂笑:“有了可不能瞒着哦,瞧我跟媚堂姐姐向来直言不讳。” 两人一齐点头,只留下局促不安的霜降,一会摸摸手一会擦擦桌。 “小姐不是要丝线?那便快缝吧。”她找了半天从身后取出一箩筐丝线,借机岔开话题。 宋杳也不打趣她,接过丝线认真梳理起来。 51. 定情 “有人吗?” 声音自门缝悠悠然钻入屋内。宋杳推开半扇门,猫着腰探头张望。左边空无一人,右边视野也被挡住。她竭力伸长脖颈,门槛颇高,风一推,摔了个趔趄。 顾不得身上酸痛,她慌忙抬手摸向袖口:“还好没摔坏。” 刚站稳,打算往床榻走去,腰间忽然横来一条手臂,拦腰将她往回拉:“摔疼没有?” 不等她答话,孟槐安直接将她打横抱起,安放于茶桌之上。先看她脸颊,又翻看她手掌,再用掌心替她揉着磕到的膝头。 宋杳一掌拍回他的手:“都怪你!” 孟槐安低低一笑,扶着她的腰微微拉近:“嗯,怪我。” “怪你什么?”宋杳撇过脸,故作矜持。 孟槐安就势双臂轻轻环住她,配合着闭眼思考:“那我倒要好好想想。” “是怪我方才故意不出声?” “还是怪我没能及时扶住你?” 见她不语,他弯腰贴近,故意放慢调子自责上:“那便依阿杳。你说怪什么,我便怪什么。” 宋杳被他逗得垂眸,唇角抑制不住上扬,正要转头呛他,却见身前人顺势往前凑近。 她立刻伸出一根手指抵在他胸前:“不——许。” 孟槐安眼底热度被迫收敛,目光沉沉落在她泛红的面上,语气带着几分无辜:“只是靠近一点。” “也——不——许。” “哦。” 他听话点过头往后退半步,手却依旧虚扶着她腰侧。指节故意一引,推得宋杳重心失衡,直撞进他怀中。 孟槐安则稳步将人接住,侧脸埋进她颈间,嗓音闷沉:“既然都撞过来了,就勉为其难,让我抱一会儿,好不好?” 这人实在奸诈! 宋杳心底暗自气闷,可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浅的冷香,手臂抬了数次,终究没有使劲推开,只低声催促道:“好了。” “没有。”他搂得更紧,低低幽幽答。 宋杳轻咳一声,眉梢微挑,借机转移话题:“你就不好奇,我今日为何过来?” 她轻轻挣开怀抱,手探入袖口摸索许久,方才小心翼翼拎出那件物件。怕被他一把抢去,身子稍稍后仰,举在他眼前晃了晃。 孟槐安眼前一亮,伸手想去拿,宋杳抬手举高避开:“叫你刚刚耍小心思。” 孟槐安轻叹一声:“原是不喜欢这些小心思。”他缓缓俯身逼近,一手轻托住她后脑,将她圈在茶桌之间。 “那只好动大心思了。”面前人睫羽垂落,声线放软,眸光缠人。 宋杳不愿听他继续贫嘴,转过头把小灯笼递到他面前:“拿去、拿去。” 孟槐安却没有起身,耍赖一般:“替我戴上。” 她只得环住他的腰,脸颊发烫,将香囊别在他腰间,顺手取下那只被磨得破旧不堪的旧灯笼。 “你就这么珍惜?”她将发毛的旧灯笼送到他眼前,质问道。 孟槐安垂首吻上摇晃的小香囊,又抬眼,语气缱绻:“自是珍惜。” 他倾身,气息拂过她耳畔,眼底漾着暧昧笑意:“见不到人的时候,也就只剩这点念想。” 宋杳抿着唇,把旧灯笼收在掌心,瞪了他一眼,语气软绵绵带点恼: “往后不许再把东西磨成这样,想要新的,同我说便是。” 孟槐安抬手拢住她的肩,温顺道:“遵命。” “油嘴滑舌。” “唉,真心实意讨人嫌,那往后我憋着。”他扶起宋杳,转过身,果真不再搭话。 “生气了?” 任由她在身后偷笑,孟槐安只默默往前走,唇角却忍不住勾起,只是硬憋着不肯转头搭话。 “真生气了?”宋杳下了桌,往前追,“那我走了。” 步子还没跨出,腰间忽的一紧,被孟槐安牢牢圈进怀里。 他脑袋埋在她肩头,嗓音黏人:“再陪我一会儿。” “叮——” 【好感度40】 —— 戈壁狂风卷着粗粝沙砾,掠过城郊这片倚着浅坡搭建的木屋。檐角还挂着未融的残冰,风一吹,便簌簌落着碎冰碴。 地上刚冒出头的浅草,被冷风拂得微微蜷起,透着早春独有的清寒。 陆无壬坐在木屋窗前,一身素色厚棉袍裹身。手边放着一卷翻旧的札记,窗台几株耐旱的西域绿植,算是这荒寒景致里唯一的生机。 一行七人第四次登门,围坐于他身侧,屋内气氛凝重。 陆无壬指尖拂过札记泛黄的书页,抬眸时,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动容。沉默良久,他叹了口气,将薄卷推到桌中:“这便是当年的卷宗初稿。” 孟槐安上前接过卷宗,逐字细读,尘封旧事顺着纸面缓缓铺展: 本年秋,朝廷为稳固边防,特敕令户部调拨军粮三万石。由户部度支司出具正式调拨文书,加盖户部官印,发往边关,悉数交由镇边将军沈卫山全权接收,再分拨至边防各营,供给驻防将士。 “户部?”尚无衍盯着卷宗上“度支司”三字,眉头微蹙,脱口而出满心疑惑。 陆无壬摇头,抬手斟上一杯清茶,语气平淡:“做事最忌先入为主。” “大人此言,可是另有深意?”裴蘅接过卷宗,追问道。 陆无壬却未直接作答,只将晾至温热的茶水推到孟槐安面前:“初入口苦涩的茶,细品方能回甘。” 孟槐安眸光一沉,瞬间会意:“户部,不过是个幌子。” “幌子?”媚堂满脸不解,续问,“可粮草调拨文书,本就归户部掌管啊。” 屋内一时陷入沉默,风沙呜呜拍打窗棂。陆无壬转头看向宋杳,眼底带着几分赏识,温声问道:“这位姑娘,可有不同见解?”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宋杳身上,静待她的想法。 “我?”宋杳愣了愣,指着自己鼻尖讪讪一笑。 她硬着头皮接过裴蘅递来的卷宗,装着郑重其事的模样细细翻看,可眼睛快速扫过两三遍,依旧没看懂其中玄机。 她轻咳两声稳住心神,反复梳理卷宗记载,回味起几人刚刚对话,略带迟疑开口: “边关粮草,从出仓押运到入营核验,向来都是边关主将一手把控。沿途关防放行、粮草签收备案,全都要主将印信,旁人 根本无从插手。” 孟槐安目光微亮,不动声色看向宋杳。 陆无壬眼中赏识更甚,微微颔首肯定:“账册单据可伪造,可实地押运的痕迹、边关关防的记录、军中留存的底册,皆是做不了假的铁证。” “小姐,你真聪明!”霜降悄悄往宋杳身侧靠紧,眼底满是崇拜,偷摸扯了把她衣袖。 宋杳握住她挽过来的手,护在掌心,侧头轻声打趣:“回去就带你吃烤羊肉,管够。” 两人黏在一块,分也分不开。 孟槐安将卷宗合紧,小心收入怀中,朝着陆无壬拱手行礼:“此番多谢大人点拨。” 陆无壬抬手虚扶,示意他不必多礼:“令师早前已派人寻过我,殿下更是三次登门,顶风冒雪心系边关安危,我若再执意推脱,倒也枉顾了当年为官的初心。” “恕媚堂冒犯,家师信中提及,大人一直在西域行商,可如今…” 陆无壬望着远方嬉闹的孩童,朗声一笑,眼底漾着几分世事淡然的暖意: “早年读书入仕,也做过些许行商营生,后来定居此处,便以教书度日。 只是教书俸禄微薄,难以养活这一院孩子,前些年靠着往来商旅做些买卖补贴生计,这两年才彻底歇了经商的心思。” 孟槐安颔首,沉声承诺:“大人放心,我已修书禀明家师,朝廷不日便会遣人前来相迎。此地孩童,自有专人妥善照料,大人无需忧心。” 院墙外断断续续传来孩童清脆的笑闹声,与屋内沉重的旧案格格不入。陆无壬望着远方嬉闹的孩童,良久沉默,再未言语。 七人躬身辞别,陆无壬一路送至木门外。漫天风沙卷上来,他立在原地,目送一行人身影彻底消融在黄沙里,才转身踱步回屋落座。 —— 城东别院。 “槐安,老师那边如何安排?”裴蘅揣着手,快步上前问。 孟槐安取出怀中卷宗,递到他面前:“派暗卫将这份原稿加急送至老师手中。” 尚无衍揉了把被风沙吹得发僵的脸,咂巴两下嘴吐出沙砾:“我们接下来如何行动?” “顺着陆无壬给出的线索,往下追查。” “目标是沈卫山?” 孟槐安眯起双眼,理清思绪:“此人,本就在名单之上。” 裴蘅将卷宗收好,转头看向一旁的祁玉:“玉儿,一路奔波,身子可还吃得消?” 祁玉向来罕言寡语,加之身体孱弱,同行众人对他也多有照拂。 “老师,我没事。” 几人收了思绪,看向这个最小的弟弟。 尚无衍绕着祁玉走了一圈,笑着打趣:“瞧着气色,反倒比在无相国时好了不少,看来是该多出来走动走动。” “是,大哥。” “当初就该让玉儿拜我为师,槐安,你说对不对?”尚无衍回头喊了两声,却见身后早已没了人影,指着空荡的院落一脸错愕,“他们人呢?” 祁玉起身,轻声答:“嫂嫂在后院备了烤羊肉,许是尝去了。” 说罢,便迈步往后院走去。 “哎,你们这群人,倒是等等我!” 52. 终南山(前) 后院炭火噼啪燃着,铁架上羊肉烤得油光发亮,滋滋往下淌油。 裴蘅率先落座,随手捡了根枯枝拨弄炭火:“还是宋小姐会享口福。” 宋杳头也不抬,笑盈盈回道:“一路奔波,总得吃口热的垫垫肚子先。” 尚无衍咬着肉串大快朵颐,恬不为意看向孟槐安:“槐安,陆大人既给了追查思路,我们接下来便去寻沈卫山,彻查当年大战前粮草押运一事?” 孟槐安接过宋杳手中的物件,拉着她到一旁避风处坐下,补充道:“循着他指的方向走便是,只是查案一事不能尽听旁人之言。” “你的意思是?”媚堂打断问。 “信一半,查一半。”孟槐安缓缓答,“陆大人深谙刑狱旧案,给出的思路合乎情理,可作参照。但粮草事关边防安危,牵扯甚广,当年的事终究要我们亲自找寻实证,不能全然依赖他人点拨。” 尚无衍大口嚼着羊肉,含糊附和:“没错没错,人家愿意出山指路已是情分,我们照着路子走,自己再仔细核对一遍,总归稳妥些。” 宋杳抬手替孟槐安挽起散落的袖口:“可沈卫山如今身在何处?” “终南山。西域之事已了,我们在此休整几日,即刻启程。” 六人纷纷点头,各自埋头吃肉,不再多议案情。 休整三日后众人辞别西域属地,七人一路往东南行,越陇山,渡渭水。 一路晓行夜宿,踏过戈壁荒原,西域风沙光景散去,草木绿意日渐新增。 与西域不同,长安遍地垂柳依依,山野间桃花灼灼,缀上粉白,比女子敷香粉还惹人怜。 阳春三月天,清风拂柳烟。 千山万壑尽数染遍浓绿,此时关中时节,恰好合上农历三月三“上巳节”,沿路游人渐多,车水马龙,皆赶赴一场春日盛会。 “去西域赶上上元节,来这又赶上上巳节。”尚无衍踮着脚,新鲜劲冒不完。 媚堂一手护一个,挤得头都抬不起来:“槐安,可需同上次一样分头打探?” “不必,临行前我已经让裴蘅调暗卫去寻过。” 入城他们便一路步行,行李宋思稷早已安排管家去取。只是这地方跟下饺子似的,别说接头,抬头都得费半天劲。 孟槐安牵住宋杳将人护在怀里,又朝身后五人吩咐:“我跟阿杳去城东,你们各自去找接头人。” 瞧四个人不吭声,尚无衍被挤得气音都飙出来:“我去城北,谁跟我一起?” 媚堂刚想过去,可人多眼杂不知谁拽她一把,逼得她步子一个劲往后闪,直到抵上去城西的裴蘅。 另两个早顺着人流往城南方向寻去,连吭气都没有。 “都不跟我,行!”他怄气扛起大刀就往城北奔,吓得沿路行人纷纷为他让路,只当他是犯了牛疯。 —— 城北灞桥,尚无衍缩在桥头拐弯处,四下确认无人留意后才将刀横抱在怀里,小心摸出袖中字条: 灞桥折柳候伊人,春风携影待卿归。 “有病吧,找人还是相人。”他将字体撕碎,抛进河内,重新握刀上桥。 灞桥有了,折柳两岸皆是,伊人更数不胜数。 “这怎么找啊?” 尚无衍一刀劈断柳条,斜插在腰间,往前寻去。 七尺儿郎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关中民风质朴,过日子都讲究个务实靠谱,大将军的威态一摆,谁不多瞧两眼。 尚无衍被扫得原地打转,他不自在地缩起脖子,抖掉一身泛起的鸡皮疙瘩。 怀内搂紧的大刀却像磁石一般将四下目光全吸住,重得他只能贴着桥畔扶着望柱走。 “这些娘们,难道看出来我了?”他将刀举得更高,抖擞精神装作若无其事。任他故作姿态,周遭已围成一圈相看的嫠妇。 他感觉自己像砧板上的一条活鱼,被人翻来覆去的挑拣,周围炽热的目光如刀,反复剐蹭他的逆鳞。 尚无衍随手指向其中一位,冲她招手,妇人一惊,乐得半天没回过神,欢天喜地地奔过去:“郎君唤我?” “郎君可是寻人?”妇人面上云霞乱飞,只拿帕子招揽他,“奴年纪大,怕受不住呀。” 尚无衍两眉锁紧,绕妇人三圈:“此地难不成不是灞桥?” 她活了快四十年,守寡十来年,早把“羞”字从骨头里剔干净。 “郎君,是灞桥呀。” “那就对了,我就是特意寻灞桥来的。” 妇人先是一愣,接着被这句轻巧话热得欢快,泼辣的热意,烫烘烘的,压都压不住。 “郎君,奴家这岁数…”妇人扭捏作态,掐着帕子悄声应答。 四下见状纷纷附和她年纪大,个个毛遂自荐,人声鼎沸。妇人急忙撕下小娘子作派,扭过头扯起嗓子骂。 争不过她,人群闹哄一阵便散尽,她又做回小娘子:“郎君,我们去哪?” “寻人。” “我明白,你们这般清贵的人儿,认死理得很。寻不到便不肯罢休,总觉得往后还有更好的。殊不知,最好的,早就落在眼前了。” 尚无衍左耳进右耳出,这群娘们吵得他实在头痛,再不把人散尽,整条灞桥都能看出来他是去寻人。 “亏得你寻的是我,我守寡这些年,心早磨软,容得下你。换做那些不谙世事的闺阁小姐,定然要骂你三心二意,不肯依你的。”妇人扶稳发髻,捏起裙脚跟在尚无衍身后。 灞桥折柳候伊人,他已折柳,怎的无人来寻呢? 妇人围在他身侧,一会替他拭汗一会替他理衣,逼得尚无衍拎起大刀左隔右挡,腰间柳条推搡间落地。 两人刚想去捡,枝条却像寻到方向一路往前滚去,倚在一糙汉脚旁不再动。 糙汉立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下,老态龙钟,他弯腰拾起柳条插进怀中,柳影抽在他身上,却将身影越打越直。 “柳归。” “柳归?”尚无衍收回手,“春风携影…” “人到。”糙汉接下他的话。 尚无衍先是一怔,随即盯着那糙汉,乐得眉眼都弯了,半晌竟说不出一句话。 他大步上前,毫不顾忌旁人目光,一把就将人紧紧搂住,满是失而复得的狂喜。 尚无衍个高,下巴抵在糙汉肩头,语气热亮,带着压不住的激动:“可算找着你了!” 妇人见尚无衍跟捡着宝贝似的,一把将糙汉搂得死紧,脸都快埋人肩窝里了,那亲热劲儿,比小两口还黏糊。 “你…你们?哎咦…” 她脑子“嗡”一声,全乱了,只当撞见了天大的稀罕事。又臊又慌,脚底下跟踩了棉花似的,踉跄着往后退,一边退一边捂眼。 发髻都跑散了,裙摆甩得飞快,生怕慢一步被沾染上,嘴里还嘟嘟囔囔:“我这是造什么孽!” 尚无衍还扬起嗓子喊:“嫂嫂刚不还说心思磨得软,容得下我?” 妇人听完更是如临大敌,恨不能遁地逃,偏尚无衍还不死心追在后头喊。 见妇人跑没影,他这才收敛神情,待四下目光尽散,朝汉子点头示意。 “大人,沈卫山现居南山脚。” “南山脚,其他消息可知?” 汉子摆头,压着嗓子答:“消息分拆散放,我们各执一截,不知全貌。” 尚无衍点点头。暗卫规矩,凡事不托一人,消息绝不集于一处。 人人只掌碎片,唯有全员齐聚,方能拼出全貌。防的就是一人叛逃,全盘泄露;一人折损,满盘皆输。 “你回去吧,我知道了。”尚无衍搂紧他,亲昵地说着话。 这灞桥向来是男女折柳相会之地,几时见过这般奔放场面?众人个个捂起眼不敢看。 两人融进熙熙攘攘人流中,化作不起眼的影。 —— 城西巷陌是关中老样式,地踩实了的黄土,嵌着碎砖瓦屑,辙印深深。 两侧土墙厚敦敦的,泛着干黄,墙皮剥落处露着麦筋,风一过,浮土轻扬。 巷子窄,媚堂贴着墙根走,没几步肩头便沾了层薄黄,只得稍稍侧身,离墙远了些。 裴蘅跟在她身后,他也走,只是边走边掐墙,陈年老黄土被他活生生一路扣出好几个洞。 巷子越走越宽,裴蘅却容不下半分空隙。他往媚堂那边挪了挪,肩头刚要贴上,身前人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道弹开,像磁极相斥,怎么凑都不近,永远差那半分贴合。 目光落在她怀中芍药,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干脆夺了往地上一扔。 “你做什么,这是别人送我的!”这是媚堂自打那晚后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第一句就将他气得半死。 他拦腰切断她俯身去捡的动作,将芍药踢得更远:“姜媚堂!” 话出口裴蘅自己也愣住,有什么东西落在他手心,啃噬过掌纹的生命线,只留下一道湿濡的痕迹。 他总这样,害她难过。 眼眶血丝收回在喉间化作一缕腥甜,他只冷冷抛下一句:“哭什么?” 手却已不受控伸过去,粗鲁又轻柔地擦去她的泪。 “在这等我。”他扶稳媚堂双肩,想说些软话安慰,到嘴又变成,“听到没有!” 媚堂泣不可仰地点过头,她背过身面朝高墙不再看裴蘅。 裴蘅一步三回头,瞧她没动才小跑离开巷口。 长街两岸尽是踏青人,人手一枝芍药,或红或白。一枝芍药递过,便是半分心意相托。 他走走寻寻,才在一处小贩跟前停下,入目芍药五彩缤纷,裴蘅伸出手指了指几株。 小贩会意取过素娟,挑了几束鲜艳欲滴的粉红芍药刚准备包起。 “不,不要芍药。” “要海棠。” 53. 终南山(中) 竹篮边几株海棠,被芍药挤得弯了枝,蔫蔫倚在角落,是小贩随手折来凑数的陪衬。 “公子可是送心上人?这海棠寓意不好,姑娘们多不爱要,不如换枝芍药…” “不必。就要海棠,她喜欢。” 小贩见他执拗,也不强劝,只将篮内一众海棠尽数包紧递去。 裴蘅接过,将凋零的几瓣扶起,搂在怀内,生怕被撞歪。 他脚下生风的往回赶,风擦脸庞,拂去面上笑意,又恢复那副矜持不苟模样,随手将花自媚堂身侧往前甩:“补给你了。” 媚堂一怔,接下裴蘅这份难为情的歉意,海棠无香,但她还是抱在怀里闻了又闻。 二人贴着墙根继续往前走去,跟随换作并肩。裴蘅一脚无意踩过芍药,撒气地往后一踹,身子打着轻快拍子用手一路抚摸土墙。 身旁人对他的小动作毫无察觉,这次再没无形力道推开她,两人像磁归铁、榫入卯,越贴越紧。 城西接头在巷尾,二人左绕右转才到,成摞干柴与旧木板垒在土坯墙角,将狭窄的巷道缩得只剩半边空隙。 习武之人素来脚步轻盈、耳聪目锐,可眼前这名接头人,竟丝毫未曾察觉二人走近,只顾着拨弄身前的干柴。 不知是心神太过专注,还是压根没将周遭动静放在心上。裴蘅上前握紧媚堂手,将人拽到身后,他故意放重脚步引面前人注意。 女子手中动作顿住一刻,继续若无其事理柴垛,她未曾搭理裴蘅,直到二人身影先一步立在眼前,这才停下转身。 媚堂刚想开口,就见面前人在耳旁比划手势,指向自己喉间摆摆手,嗓子呜咽着发出气音,却无法出声。 “原来她是不能听说。”媚堂撒开裴蘅,抬起右手指向自己耳后。 女子转过身露出耳后莲纹,莲瓣晕成一片,纹路早顺着皮肤肌理撑开,想是入行已久的老人。 “你,转过去。”她轻咳两声,不做过多解释。 裴蘅少见地听话,乖乖扭过头不看。 莲纹印在耳后是为了方便相认,印在锁骨下却是为了方便确认。此刻,媚堂要查的便是她的锁骨纹。 女子指了指柴垛后,看向裴蘅。 “你再站远点。” “不行。”他的耐心对旁的女子分不出半分,“验个莲纹哪来这么多事!” 见裴蘅不让步,媚堂只好自己凑上前,借柴垛阴影查看。 女子拉过媚堂,羞赧地摆过头,媚堂望着裴蘅,同为女子难免心软,刚想顺着她的方向往里走去,裴蘅的声音又响起:“我说了,不准!” 见行不通,女子只好别过身,缓缓拉下领口。锁骨下确有花纹,只是花瓣尖削扭曲、如刃如爪,花心呈现倒十字。 媚堂发觉不对时,面前女子已拔簪直朝她颈间插去,她眼疾手快反手攥紧簪柄,可也抵不过簪锋死死抵住颈窝软肉,力道渐沉,簪尖已陷进皮肉,渗出血珠。 她刚想反击,裴蘅就像一道闪电冲上前,一脚踹在女子腹部,锁住女子喉间反压在柴垛上。 但他也没占上风,事发突然,冲过来时也被这女子划伤上臂。 媚堂顾不上疼,迅速扯下衣料缠住她双手双脚,眼前人突然一阵抽搐,口吐白沫。 “她要服毒!” 裴蘅拦住她动作,无奈摇头:“死了。” 女子死相诡异,只面上还捎着笑,整个人如抽筋剔骨般缩成一团,像一瓣孤零又诡艳的墨莲。 人死,身却依旧颤抖。她的手死死抓在一根木柴处,晃动间木柴被抽出,整个柴垛像失去依托的塔底,轰然塌落,层层压覆在她蜷缩如莲的尸身之上,扬起的尘土里,那抹诡异的笑,愈发森然。 柴垛之下堆垒的是一具新鲜尸身,四肢被扭压聚拢在一处不成形,细瞧与她的姿势别无两样。 裴蘅踢开那具尸身,锁骨下赫然露出宝相花纹,是他们的暗卫。 “她的也是莲,只是不是缠枝,是噬血莲。”媚堂想搜身,裴蘅拉住她,他用干净的那只手替她擦去脖间涓涓鲜血,细细查看伤口深浅。 “没有毒。”媚堂摆摆头,将没来得及用上的衣料替裴蘅包扎,“疼不疼?” 他想问她的,却被她抢了先。 “为什么不听话!”他后怕不已地望向她,话却长满倒刺扎人,“拿自己的命当儿戏?” 媚堂抿着唇垂下头听训,徒留一双手还惨兮兮僵在半空替裴蘅包扎。她空撑着两臂不敢动,两根手指在掌心下悄摸系一个花结。 —— 城东。 宋杳头上戴着孟槐安一路给她编的芍药花环,怀里捧着他一路买给她的花束,就连臂弯还挂着芍药的花篮。 孟槐安更甚,直接自己买了束芍药别在腰间。 起初孟槐安只买了一束别在她发间,可仍有不识趣的男子上前相赠,他干脆沿路买到底,凡是芍药通通拿下,苦得宋杳倒像人身上长了片芍药。 四下投来的目光,将她浑身看个精光,她赌气地赖在原地不走,孟槐安停了脚步回头看她:“阿杳,不想拿芍药,还有另一个办法。” “那就另一个。” “你都不问一下是什么?” 她别过脸,把满满一堆芍药全都推到孟槐安怀中,浑身轻松拍了拍手,正要大步往前走,腕间却被他一带,给拽了回来。手臂顺势环住宋杳的腰,将她拢在怀里,没有松开。 “你!” “谁让总有些没眼力见的臭小子凑上来?”他歪过头语气恳切,认认真真答。 说罢,目光淡薄掠过周遭来往行人,眼底带着几分得色,朝前走去。 城东接头的地点选在了街边面摊。二人寻了处僻静角落坐下,刚落定,搭着白巾的卖面郎便快步上前,一边擦着桌案一边笑问:“二位客官,想吃点什么?” “两碗素面。” “好嘞,两碗素面!”面郎将肩头布巾顺势一甩,脚步轻快地转身离去,洪亮的吆喝声飘在风里。 虽是上巳节,可半上午来吃面的却只有他二人。孟槐安手掌还虚拢在她腰侧,并未完全撤开,却也不再紧搂着。 “哎呀好啦,你去那边坐。”宋杳略带嗔意,抬下巴指向左侧长凳。 孟槐安神色微黯,脚下依旧不动。她只得略微倾身,用着只二人听得见的声音,带着几分恼意:“你给我过去!” 四下一时并无旁人。见他还是不为所动,宋杳只好将左手轻摊开放在桌案上。 孟槐安眼中倏地一亮,依言落座对面,顺势微微侧首,半边面颊轻靠在她手心,片 刻才不舍地挪开。 手安分了,脚却又开始不安分,足尖似有若无地勾着她的脚踝。宋杳没忍住轻斥:“孟槐安!” 孟槐安却破天荒红着脸,羞意从脖梗烧至面颊:“阿杳,你…你不要勾我的…脚了。” 这人还倒打一耙? 宋杳气急,弯腰徒手去捉那双足,却只抓到一只肥胖的木块,侧下身抬眼一瞧是条木雕鲤鱼,鱼嘴被她抓得死,鱼尾系着双小手跟她争。 小丫头不过四五岁,圆眼团脸,乌溜溜的眼珠一转,煞是可爱。她头顶分作两处,各挽一团小巧圆髻,两手各执条胖鲤鱼,左手跟她争,右手还不忘继续拿鱼嘴亲孟槐安的脚尖。 宋杳怒气被她萌得一散,捂起嘴乐,孟槐安后知后觉提溜起小女童,将她放在长凳旁。 女童撑着双手,甩着腿挨到宋杳身旁,嗲声嗲气地喊:“漂亮姐姐。” 宋杳捂起嘴被她喊得心都要化了,她也捏起嗓子小声问:“你叫什么呀?” “粟儿!不要皮,过来。”面郎四下找了一圈才瞧见,压了声斥。 宋杳眼都不移,朝身后挥挥手:“不妨事不妨事,就让她坐这吧。” 粟儿将木鱼挡住半边脸,扭捏地低声道:“阿粟。” “阿粟?” 她腾出一只手蘸了点茶水,在桌上一笔一划写下“粟”字,又将木鱼抬高,只露出一双明晃晃的眼睛瞧着两人。 面郎端着两碗素面搁在桌案上,刻意没压到字,难为情地笑道:“就消摆弄肚子里这点墨。” “掌柜的好福气,得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孟槐安伸出手,捏住阿粟肉嘟嘟的脸颊往两边轻轻一扯,又松开,替她揉了一下。 阿粟小脚一蹬跳下长凳,哒哒跑到面郎面前,伸着胳膊求抱。 面郎弯腰将她搂进怀里,眼底满是怜惜,叹道:“是我苦命妹子的孩儿,她还添了个男娃,只是生产过后,人就没了。” 宋杳回过头四下寻:“可怎么只瞧着她一人?” 他屈膝蹲下,任由扑腾的阿粟落地,粗厚的手掌摩挲着她的发顶,低声骂道:“那挨千刀的汉子,把孩子领走,一路往北边去了。” “阿叔,我跟漂亮姐姐玩可以吗?”阿粟开口截断面郎的回忆,似也是不想再提。 宋杳拍拍身旁空位,柔声应:“当然可以,来阿粟,挨着姐姐坐。” “掌柜的,来碗面!” “哎,来了!”面郎瞧着二人也是面善,放下心迎客,抽下白巾擦去眼眶热泪冲阿粟交代,“别搅人,省得不?” 阿粟把额角埋进宋杳袖旁,上下蹭着回:“省得了。”余光瞥见阿叔走远,又拉过宋杳袖口,悄咪咪地说,“漂亮姐姐,我跟你说…” 宋杳迁就她的姿势,歪过头去听,孟槐安把一只耳凑过去,阿粟将木鱼捂在嘴上却不说了。 “你过去,不准听。” “为什么。” 她朝孟槐安挤眉弄眼,一边要安慰大的,一边还要安抚小的,自己这漂亮姐姐当得也是属实不易。 阿粟搂紧她的脖子,贴着宋杳耳旁说,字没吐清几个,热气倒是闹腾地在周遭转来转去,痒得宋杳往一旁躲。 她用三个人都听得见的大嗓门,却神神秘秘地说:“漂亮姐姐…” 54. 终南山(后) “这个大哥哥喜欢你!” 宋杳惊得捂住阿粟的嘴,阿粟这嗓门倒是随了面郎,响亮清楚。 适才还绷紧的身子忽地松下来。孟槐安伸手取过茶盏,一杯接一杯地喝,嘴角忍不住往上挑,怎么都敛不住。 “阿粟,若是说这种话,不必避人。”他顺手拿起桌上胖鲤鱼,用鱼嘴戳戳小阿粟的脑门。 宋杳一掌拍在他手背,夺过鲤鱼,眉眼挤作一团怪他教坏小孩。 “阿粟,别听他胡说,小心学坏。”宋杳把胖鲤鱼塞回阿粟怀里,瞪孟槐安一眼,用力把翘起的嘴角压平。 孟槐安则无赖地抓过宋杳的手,低笑一声:“哦,小孩子随口说的,怎的你反倒急了?” 阿粟缩起脖子咯咯笑出声,她举起两只木鱼,一左一右挡在眼前。余光看看宋杳,又看看孟槐安,小眉头一皱,一本正经补刀: “阿粟没说错,阿叔喜欢阿嫂的时候,也跟大哥哥一样,总爱偷偷瞟!” 这话一出,宋杳脸颊像滚得冒泡的沸水,烫得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用力挣开手,声音细若蚊吟:“你…你放手!当面教坏孩子还不够,还…还由着她胡说!” 孟槐安一摊手,转向阿粟,语气竟带了点委屈:“阿粟,你杳姐姐怎么倒说我教坏你?” 阿粟立刻配合地梗着脖子摇头,奶声奶气地帮腔:“才不是咧。大哥哥一直盯着杳姐姐看,就是比阿叔看阿嫂还黏呢!” 孟槐安反手捏了捏宋杳发烫的手腕,眼神无辜又坦荡:“我可没教,是她自己眼尖看明白的。” 宋杳又羞又气,脸颊红得快要滴血,抬脚就往他鞋面上一踩:“孟槐安,你还要不要脸了?” 他非但不躲,反而低笑出声俯身凑近,目光落在她耳根红透的那小片上,没接话,只眼底的得意快要溢出来。 阿粟歪着脑袋,笑得见牙不见眼,小手拍得啪啪响。 宋杳轻咳两声,含糊其辞道:“阿粟,我们来之前可还有其他人来吃面呀?” 这话题切得硬,像是嚼了口发死的面在嘴里,软乎却没味。 偏阿粟被她问倒,真皱起眉回忆来:“今个是上巳节,大家都踏青去了,只有一个叔叔来吃面。” 两人都当她是胡扯没放心上。 “那个叔叔说,面要趁热吃,不能久留。碗里别净,沉底的别捞。” 话音落下,将才还留在两人脸上的嬉闹笑意,转瞬从宋杳与孟槐安的眉眼间褪得干净。 “他去哪了?”孟槐安搁下茶盏,想起对面只是个孩童,收敛起那股肃然,“阿粟,那个叔叔后来去哪了?” 阿粟见他神情庄重,便端坐直身子:“他不跟阿粟玩,只丢下莫名其妙这句话就往城外跑了。” 宋杳闻言心头一沉,下意识侧头望向孟槐安。二人目光相撞,只短短一瞬,各自都在脑中飞快对上口讯。 她跟着孟槐安起身就要走,阿粟小手一拽,拉住她衣摆一角:“杳姐姐,你不陪阿粟玩了吗?” 宋杳收回步子半跪下去,裙角蹭上尘土,她伸手抚平阿粟歪扭的衣领,同时压下心底刚升起的寒意,语气软得像春风: “阿粟乖,姐姐今日有事,改日一定来看你,好不好?” 阿粟抿了抿唇,脑袋垂下去,把怀里两只胖鲤鱼分出一只,沉甸甸塞进宋杳怀里,鱼身还带着点余温。 她仰起小脸,眼尾有点红:“那姐姐说住哪儿?阿粟得空,就去找你玩。” 宋杳怀里一沉,低头看着那只圆滚滚的胖鲤鱼,木雕鱼鳞在日下泛着浅金,心头忽然软得发酸。 她们都是居无定所之人,眼下更是步步惊心,哪敢给孩子留去处。 宋杳喉间发涩,正要含糊过去,腕上忽然多了一只温热的手。 孟槐安不知何时蹲了下来,姿态放得低,他替宋杳拢了拢鲤鱼,字字稳妥: “阿粟乖,杳姐姐住得偏,路不好走。你若想她,便去城东街口那家糕点铺,留句话,我们自会来寻你。” 阿粟眨眨眼,似懂非懂地点头,小手却依旧攥着宋杳的衣摆不肯松。 宋杳心头一松,顺着他的话道:“是啊,路远又难走,阿粟年纪小,别乱跑。想姐姐了,就去铺子留话,姐姐会来。” 阿粟乖乖点头,小手终于松开,踮脚抱了抱她的胳膊:“那杳姐姐要说话算话!” “嗯,说话算话。”宋杳摸摸她的头顶,起身时把鲤鱼抱稳,眼底掠过一丝不舍,也藏着几分凝重。 孟槐安扶她一把,自然接过那只胖鲤鱼:“走吧。” 两人转身往街口走,步子不快,眼底却藏着急切。走出几步,身后传来阿粟清脆的喊声: “杳姐姐!大哥哥!下次来,我给你们留最好吃的面!” 宋杳脚步微顿,亲切挥了挥手,再回头眼底已敛去温柔,仅剩满心警惕。 —— 酒楼居南巷,立闹市,纵是白日,来此潇洒取乐的人也不在少数。 连廊末尾雅间,帷幔低垂,丝竹悦耳余音绕梁,榻座之上三人相立。身份已验,旁的话也无甚可说,接头的是位与祁玉年纪相仿的少年。 屋外一曲《绿腰》正弹得婉转,声调迂回跌宕。酒客闲谈助兴,桌边杯盏轻碰,旋律跟着人声起伏。 “大人,沈卫山现做的武馆营生。” “武馆?” 琵琶节奏陡然转急,繁音累累,珠落玉盘一般滚落。 “这终南山习武者众多,可知哪家武馆?”霜降抢在祁玉前头接话。 少年摇摇头,补充道:“我只收到这一处消息。” 霜降还想问,却被祁玉按下,他抬手推开上扇窗,窗外人影憧憧,祁玉放空目光应道:“知道了,你先回去。” 少年弯身一礼,踏着琵琶余韵跨出雅间。酒楼外沿街摊贩叫卖此起彼伏,不远处城郊空地上,武馆擂台正围满闲人,拳脚呼喝阵阵,和楼里婉转的《绿腰》一柔一烈,遥遥相和。 “为何不问他?”霜降不解,看向一旁倚窗不答的人。 祁玉合上窗,并不急着回应,狭长眼眸半敛,在眼下遮出小片阴影。琵琶软曲绕在屋中,衬得他语 气轻淡,半点明火不露。 “暗卫间各司其职,一人只携一桩线索,再多盘问也捞不出别的实情,留他回去即可。” 淡淡解惑后,他慢悠悠抬手将桌边一盏新斟的酒推到她面前,笑意浅淡阴冷。 “刚刚倒是踊跃。”祁玉声音压得低,黏在乐曲缝隙里,“霜降妹妹,旁人的琐事、陌生的下人,怎得样样都能勾着你关怀?” 霜降还剩半句话卡在喉咙上不去下不来,她拿起酒盏一口灌下,辛辣液体将话逼得节节败退,连带爬起的胡思乱想一起散开。 “走吧。”霜降利落起身,小跑至雅间门口不看身后。 祁玉握紧霜降喝过的酒盏,自斟一杯饮下,杯中酒液被他晃得乱转,而后通通涌入喉间。 祁玉未等霜降,越过她朝连廊而去。这段日子他第一次没黏上来,她与祁玉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忽然在这空荡荡的长廊里变得无处可藏。 霜降喉间泛起一阵酸,噎得她难受,门扉重影叠叠瞧不真切,像心底那些想法,分不清真假。 “就这样,不好吗?”她喃喃低语,踌躇不决踏出雅间。 连廊的拐角忽然传来一声男子的喝斥:“我今日偏不让你过,能怎样?” 霜降被这声拉回思绪,赶去拐角。刚那声响就在此处,可此刻长廊空荡荡,却不见祁玉身影。 隔间藏在雅间暖阁帘后,厚幔遮得严实,楼下婉转曲声隔帘漫入,阁内若有动静半点传不出去。 她拔起步子去寻,婉转动听的琵琶乐曲此刻却成了掩人耳目的杂音,她的呼喊声混在调子里愈显嘈杂。 几番寻探不见回应,霜降心底不由泛起新的念头: 难道祁玉只是没等她先走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她压下。祁玉本就不善武艺、身子单薄,此地又是鱼龙混杂的酒楼… 宋杳从前告诫她凡事莫急,可此刻,霜降脚步已不受控地往前迈。 来不及多思,她快步奔下楼,拦下小二:“小哥,我同友人走散在酒楼,劳烦帮忙四下找寻。” 店小二慌忙稳住手里杯盘,面露为难:“姑娘,楼里雅间满堂,客人大多闭门宴饮,小人不便贸然叩门叨扰。” 小二将臂弯从霜降手中挣回,安慰道:“这客来客往,姑娘不如就在此地等着,兴许您同伴一会便寻回来了,也好叫您二人别再走散。” 那人说完便匆匆离去,霜降只好奔回顶层长廊。 方才那声争执尚在耳边回响,可长廊空空,一扇扇雅间木门依次排开,分不清声响究竟出自哪一间。 霜降强行压下内心狂奔的冲动,脚步急促却尽力克制。她侧起耳朵,贴向门缝细听,想捕捉里面是否有祁玉的动静。 楼内丝竹、笑闹声隔着门板一阵阵透出来,各个房间尽是旁人饮酒嬉闹声,没有一丝属于她想要的声响。 耳朵寻不到半点讯息,心底不安像泉眼一般,汩汩往上冒。 她不敢贸然拍门惊动旁人,只得垂下目光,仔细扫过一道又一道门槛与地面,寻找一丝异样痕迹。 55. 变故 灯火摇颤不休,满廊光影破碎参差,地上满是尘土灰屑。霜降目光来回扫视两遍,几度险些掠过那处缝隙。 待到第三遍掠过去,才瞥见门槛的裂缝之中,有一点银白微光露出来,大半都埋在灰土里面。 她快步奔上前蹲下身,半边身子贴着地面,指尖用力把那物件抠出来,是枚半月状耳饰,她夜夜瞧得仔细,断不会出错。 霜降起身一脚踢开木门,撩开帘帐往里冲。 屋内酒气熏天,席榻壮汉喝得倒地不起,被霜降这样贸然打断,内心不免烦躁:“哪来的毛丫头,滚出去!” 屋内不见祁玉,可霜降不死心又往内阁跑去,身后壮汉醉得撑不起身子,只能用骂声去赶她:“死丫头,给我回来!” 内阁中,祁玉被人强按着半跪于地,如同暴雨压弯的枝桠,纵然曲折,不肯崩断。 “小子,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伺候好了,什么荣华富贵没有?” 那老者抬脚狠狠踩在他脚背,身子向前俯,一双浑浊眼珠满是不堪的意欲,伸手便要去扯他衣襟。 迟迟未闻门外动静,祁玉只好自袖口掐出三根毒针捏在指尖。 他冷冷抬眼一扫,方才的卑微荡然无存,若对方正面迎上则刺人迎,背对则扎天柱。 三根毒针自他指缝分立开来,他垂下头,只消半张侧脸落在光影下,一明一暗,祁玉闭上眼,最后在心里默数挣扎。 三。 二。 “祁玉——” 霜降一脚踹在老者心口,将人踢得晕在地上翻不开身,接着毫不犹豫跪到祁玉身前:“他们欺负你了没?” 她慌里慌神扯出帕子想替祁玉擦手,结果手抖得厉害没拿稳,帕子落在木板上。一角粘了些灰,不算得脏,可她记得他素来爱洁,便没去拾,直接抬臂扯过自己衣袖帮他擦。 祁玉循着霜降动作抬眼,方还濒死对峙的冷定,在看见霜降的慌乱焦灼后,悄然瓦解。 一旁琵琶弦音闹人,满场靡乐喧嚷,可全被霜降起伏不稳的喘气声还有一路跑来安定不下的心跳声隔开,震得层层后退。 祁玉握住霜降的掌心,十指交扣,面上不见半分笑意,唯有瞳底漾开一缕异样快感。他低腰敛手将脚旁丝帕抓牢,抚平褶皱,爱之若宝地纳入怀中。 两人互相搀扶站起,刚欲出门,就被内阁外刚才的壮汉拦住去路:“小贱人,老子的话都不听。” 寒芒一闪,细如发丝的毒针再现,直探出袖口一寸,祁玉眸色骤冷,抬眼间戾气乍现:“找死。” 他侧身半步,不假思索地将霜降拢至身后,单薄的身躯直面步步逼近的壮汉,硬替她隔开凶险。 壮汉上下扫过他看似羸弱的身形,唇角扯出一抹鄙夷的嗤笑,粗声嘲弄:“就你这弱不禁风的样子,也配逞英雄护美人?” “一副娇弱模样,老子一拳下去,便能打得你呕血倒地。” 霜降被这句激得火烧心口,怒意烫得她胸腔剧烈起伏,她沉下脸,压着一腔怒气低声警告:“给我滚。” 壮汉打量着身前一男一女,只当二人是空有脾气的软柿子。 他被逗得再次嗤笑出声,抱臂吊儿郎当地打量:“就凭你们两个?也敢在爷面前放狠话?”说着便宽身甩手抓祁玉。 “我让你滚开,别碰他!” 霜降迅速拔下发簪,不闪不避,错身欺近。右手快如寒刺,将被磨成利刃的发簪直插壮汉肩颈要脉,左腕顺势缠扣他小臂,借着壮汉前冲的惯性猛然翻拧下压。 壮汉半边臂膀经脉骤麻,气力顷刻溃散,肩骨受制剧痛钻骨,庞大身躯稳不住重心,膝盖闷声砸在木面上。 整条胳膊被反拧在后背,浑身僵滞紧绷,任凭浑身蛮力翻滚挣扎,分毫抬不起身子,一招便被死死按伏在地。 簪是媚堂让她磨的,招是汪信指她练的,脉是祁玉教她辨的。她练这些本是为了护住小姐,没想到兜转一圈,先护在了祁玉身上。 霜降眼底掠过一丝怅然,转瞬又凝起冷光。无论护的是谁,皆是她搁在心尖上的人,守谁,原也就没有分别。怒意冲散理智,她拔出银簪,簪尖直奔天柱。 可手却顿在半空落不下去,祁玉抓住她的腕安抚道: “好丫头,可以了。” 他一脚踩实在壮汉脸上,拔下自己发簪,曲膝弯腰替她绾紧纷飞的乱发。 看,他赌赢了。 他的兔子会咬人了,还是替他咬的。 祁玉心底笑的张狂,可面上仍是那副阴涔涔的样。霜降的怒,恰似专为他燃尽的迷迭香,缕缕香气缠上肺腑,勾得他心神沉溺。 他心底本盼着亲眼瞧着自己养的小兔子展露獠牙,擒住猎物,毫不留情撕咬制敌。偏生脑海里总有一道微弱声响频频掣肘,同心底的嗜血念想针锋相对。 自初见她那日起,这道声音便悄然扎根,潜移默化,一点点掰正他素来乖戾的行事。 恰如今日伸手拦下,因为那道声音告诉自己,他的兔子会不开心。 二人并肩离开酒楼,未再言语。 霜降站在祁玉右侧,走一步忆一步,那份明晃晃滚烫的情意近在咫尺,她始终躲闪回避,不敢抬眼去承接。只因着心底反反复复盘旋着三个字: 她不配。 从前总以为横亘在两人中间的是世事隔阂、身世悬殊,似一层拂不开的薄纱。 直到此刻方才恍然,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她心结缠丝,亲手作茧把自己困在方寸牢笼里。 霜降停下脚步,望着他的背影,终于不再往后退避。喉间发紧,方才一路攒起来的勇气几乎要泄掉,她急忙开口:“祁玉,那沓红封是你送的吗?” 祁玉停下步子回身,被她莽撞的一问勾起抹笑。他难得放缓语调,不直接作答,反倒耐着性子温声提点:“蠢丫头,话得拐着弯问。” 这句轻巧的搪塞,非但没把话说开,反倒把那层薄纱又往两人中间隔了一层。 霜降胸口起伏,被他这句逼得破釜沉舟。她深吸一口气,抬眼望进那抹日思夜想的冰蓝眸底,不再迂回: “祁玉,你是不是喜欢我!” 周遭晚风轻拂,吹散了酒楼捎来的喧嚣沸腾,天地间静得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那双素来藏尽冷漠与疯批的眼眸,此刻盛满了翻涌暗流,似要将眼前姑娘寸寸刻进瞳仁。 他,等到了。 祁玉一步逼近,锁紧霜降脖颈,不容半份退让地将人往怀中拉。 微凉的唇瓣覆落而下,这吻强制又沉戾,不带丝毫试探温存,积压日久的隐忍与偏执尽数轰然倾泻。 祁玉力道收得紧,连霜降喘息的空余都要掌控,逼得怀里人只能全然依附于他。 过往的所有迂回试探,都化作此刻缱绻的掠夺,汹涌滚烫,将霜降整个人彻底裹挟沦陷。 片刻后,祁玉松开她,一掌护在脑后,一掌环在发尾间,他鼻尖蹭过她温热耳廓,嗓音低哑漫开: “有时候…我真恨不得将你死死拴在身边,日日看着…” “寸、步、不、离。” 霜降睫毛颤了颤,唇瓣微张,讷讷刚要出声:“那…” 他收紧 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气息缠在她耳畔: “可我舍不得。” —— 整院正南正北、中轴对称,青砖围起的高墙,黑瓦覆顶,是典型的关中四合院。 后院引山泉围造的临水小亭,石桌环七石墩,四周兰草杏树环绕,旁侧便是曲水流觞石渠。 “玉儿,裴…你老师的伤如何?”媚堂看着一旁山泉,手打着拍子敲桌问。 细棉帛在祁玉手里灵活来回绕圈,他头不抬眼不低答:“毒…” “毒?怎么会有毒,我查了不会有毒的!”媚堂手中动作都忘了掩,转过身直奔祁玉身旁。 “五姐莫急,我是说毒倒没有。” “哦,我有什么好急的。”她背过身隔开另外四人目光,抹了把额,“我就说我怎么可能看岔。” “不过伤口深,还是静养为宜。”祁玉将桑皮纸隔在药粉与布条中间,包扎完毕坐回霜降身旁。 “如今西侧暗卫被杀,还出现同纹不同型的死士,槐安,往后该如何处置?”尚无衍两手交扣,担忧地望向裴蘅与媚堂的伤势。 孟槐安缄默片刻,暗卫遇袭便是讯号,他们行踪已然暴露,暗处之人沉不住气要动手了。 “暗卫的人已不可再用,但敌暗我明,想抓到人。”他目光落向院外漫山春色,“就要把这盘水搅得更浑。” “怎么个浑法?”裴蘅侧倚在石凳旁,姿态潇洒。 孟槐安目光微偏,入眼春色变作窈窕美人,宋杳一掌送回他的脸,接话:“我们赶去城外时,东侧暗卫早已不知所踪。现下唯一的线索,便是查到沈卫在南山山脚,做武馆营生。我们便顺着这条线索往下走。” “万一这武馆本就是陷阱,我们贸然前去岂不是正中圈套?”尚无衍蹙眉发问,越想越不对,“嗜血莲那帮人跟当年告密的,不会是同一拨吧?” 宋杳缓缓颔首,并无否认:“我们要的便是主动入局。如今线索真假难辨,我们索性全当作实情,大张旗鼓前去追查。” 裴蘅恍然:“宋小姐是说,线索属实便顺藤摸瓜找人,若是圈套,也能顺势引出藏在暗处的爪牙?” 孟槐安敛回笑意,神色凝重:“此法可行,只是太过凶险。幕后主使现在底细不明,我们受制昱朝时他未出手,现在四海初定却开始有所动作,想来也是布了盘大局等我们。” 媚堂靠着亭柱,肩头缠着敷药麻布,轻声接话:“可偏偏那人将我们的一举一动摸得通透。” “说明暗卫早就漏成筛子,往后和老师往来书信,尽数改用宋大人举荐的人手递送。暗卫照常往各处传报讯息,只是内容需掺假,半真半假。” 他指腹擦过一圈青瓷杯沿,石桌上落下的杏瓣被气流吹动:“唯有这般,方能试探出幕后这人的脾性。沈卫山依旧要寻,槐柔根基不稳,眼下能用的人太少,我们行事还要再提速。对方越是焦灼,便越能印证,沈卫山手中攥着一桩对当年举足轻重的把柄。” 宋杳捻起身旁一片新生兰叶,将叶身抛入曲水溪流,任其顺着山泉漂远:“拔其爪牙,再损其利爪,没了利器,这老虎也只能做丧家之犬。” 先前以为永宁已算台前跳梁的反派,现下想来这个藏在所有死士与阴谋背后的人,才是真正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 她以为自己一路走来已经看清了“救世”是什么,可到了这一步才发现,她原先的理解又窄了。这个任务对当下这个局面的她来说,还任重道远。 他们七人如今明棋尽露、处处受制,无路可退,只能以身入局,用命去赌一次掀翻全盘的机会。 56. 比擂台(上) 东南暖风携柳絮擦肩,推桃杏入河,曲江池水涨满,水边青草铺地,兰芷丛生。 上巳节虽过,热闹却不减,长街一带依旧车马如龙,如此舒爽宜人的气候,恰是漫步散心的好时候。 唯有一行人热得大汗淋漓,仿佛这春独独没落到她们头上。 沈卫山在终南山脚下做武馆营生,可任谁也想不到这终南山武馆比长安柳絮还杂。 西有民间武馆一排,镖行、护卫行、胡商护院数不胜数。城北芳林门、光化门外,禁军附带教习武场,专攻长枪、马战、硬功。城南曲江附近又设有中小型武馆… 七人挤在一处茶摊前,两腿扎进地里拔不出来,小二上茶速度敌不过茶汤见底速度。 “我累死了,我不找了。”尚无衍将长刀往泥里一插,转过身子贴着桌沿闭目养神。 剩下六人纷纷效仿。 南风再起,虽暖,可吹在沸如烫水的面上,倒也添上些许凉,乏意卷上困意直将七人眼皮往下拉。 “小二,今个怎么没见你弟兄?”浑厚男声粗砺地磨过七人昏昏沉沉的脑袋。 茶汤撞上瓷底,发出闷厚隆隆声,小二声起,打断干茶遇热水发出的窸窣噼剥:“哎,上曲江池南畔去啦。” 杯内液面抬升收窄,音调泠泠沥沥如雨打青瓦,男子扬声:“原是赶去拜师。” “哪里是稳当拜师,不过让他去碰一碰运气。今年改了规矩,须擂台拔得头筹,方能入馆学艺,难着呢。” 盏内空气仅剩窄窄一圈,音色拔至尖细清亮:“何须过谦,你家那小子我瞧着长大,身手扎实,未必不能胜出。” 快溢时汤水沿口漫流,声响骤然变轻绵,最后满盏落定,余音倏然收寂。 “我自然盼他得胜,能在馆主手下习得真功夫。可这一届是近些年最盛大的甄选,四方好手齐聚。”小二擦净溢出茶汤,又长叹一声, “说到底哪里是寻常较技,人人都冲着馆师亲传的名额而来,仅此一席,免不了争个头破血流。” 男子吹净浮叶,浅嘬两口热茶细品:“也难怪,这位馆主平素甚少露面、名头不显,偏偏掌着关中数一数二的大武馆,众人自然千里慕名,一窝蜂赶来争抢名额。” 此话一出,七人立刻直起身。 孟槐安将一锭碎银妥帖搁进茶博士掌心,语气温和有礼:“方才听二位闲谈,颇觉新奇,只是不知此番比武擂台设于何处?我们一行人恰好闲来无事,想去开开眼界凑个热闹。” 茶博士掂了掂掌中银两,眉眼堆起笑意:“客官走运,擂台就扎在曲江池南杏园外侧空场,顺着大路往东南直行便可。” 孟槐安颔首道谢,回身拦停路旁候着的马车,七人陆续登车,往曲江杏园方向而去。 沈卫山不好找,可这管着大武馆的馆师却是近在眼前,若借他力去寻,未尝不可。 —— 东南角杏园外侧空场,看台依山抬作三层,背靠松林,前临溪涧。正中设一方形木擂台,北侧廊下置刀枪木架,供参赛者取用。 七人登记后随意寻了处低台就坐。 “我说,待会谁先上去?”尚无衍清清嗓,故作担忧地望向裴蘅。 裴蘅毫不客气拎起他搭上来的臂弯甩向一旁,掸净肩袖沾惹的黄灰:“大将军还是先关心关心自己。” 尚无衍一听这话来劲了,两手一摊,又点点裴蘅怪他不识趣:“啧,行。”他咂巴两下嘴,嘀嘀咕咕,“反正又不是我第一个上去。” “第一个写的谁的名?”孟槐安一字一板问,目光紧追擂台赤拳相搏壮汉不作停歇。 “尚无衍” “裴蘅” 孟槐安攥紧拳,压下胸腔腾起的怒意:“到底是谁?” “裴蘅” “尚无衍” 争执声未停便被三通牛皮战鼓声打断,廊下传事扬声高喝:“鄠县王二郎胜!下一个,华原姜媚堂速上擂台!” 姜媚堂起身冷眼扫过身侧两人,跟随传事脚步离台,刚还争得面红脖子粗的两人此刻像霜打的茄子,蔫作一团。 宋杳冲霜降递了个眼色,又半起身寻媚堂身影,好半晌才在一众赤膊汉子堆里寻见位女娘:“媚堂姐姐不是第三个登台吗?” 孟槐安斜眼狠剜身旁两节冻茄子,拳头在袖内绷得挥之欲出。 裴蘅挡住左脸,将头偏向一旁:“反正我写的是尚无衍。” 眼见四人目光聚在自己身上,尚无衍急忙辩解:“我是改了,可我改的是裴蘅啊!” 裴蘅又抽出右手挡住另半边脸,含糊其词:“我划掉又改成尚无衍了。” 霜降一路小跑回来,顾不上接祁玉递来的帕子拭汗,喘过两口气开口:“传事说原‘裴蘅’一名排第一,可字迹潦草不堪,实在难以辨认,且与‘尚无衍’一名来回修改,故排最后去了。” “你听到没,都怪你起的名字,人家都没认出来。” “还不是你跑去画蛇添足。” “我不添,我等着你坑我!” “你个笨蛋,字都不会写,就坑你。” “我要不是最后着急怕被你发现,现在上场的就是你。” 袖口绷了许久的拳头终于忍不住砸在两人头顶。 尚无衍捂着头,委屈地指指裴蘅:“槐安,都怪他。” “明明怪他字都不会写。”裴蘅气得抱头,生怕下一拳再砸下来。 “都给我闭嘴!” 咚、咚、咚又是三通鼓落,传事擂前扯开嗓子立规矩:“比试只较技,不阴毒伤人,点到为止,摔落台下即为败,双方各守分寸!” 媚堂左拳右掌微微躬身示礼,王二郎已欺身直逼眼前,她右脚后踏一步侧身躲过一拳。 拳打风起,吹得鬓发四散,媚堂眼疾手快弯身扭过,绕至王二郎身后,一掌推在王二郎后背,台下为这灵巧一击发出爆鸣。 可还没来得及欢愉片刻,王二郎便迅速调回方向,猛攻变严防,将二人距离拉远。 “媚堂姐姐怎么不上去打他了?”霜降两手抓紧衣褶,左探右望。 “她在等。”裴蘅手替台上人数着拍子,眼替台上人盯着步子。 媚堂试探出 掌,勾得王二郎回击时就立刻收力,让对方一拳打在空中,使不出劲。如此反复后,饶是魁梧健硕的王二郎也免不了额角流出细汗。 “等致命一击的时候。”裴蘅收拍,目光沉沉锁在擂台上。 擂台四角旌旗招展如浪,王二郎被缠斗半柱香,出拳渐渐软绵,躲闪跟不上节奏。 媚堂迅速换了策略,踩着旌旗鼓涌节奏,频频突进,王二郎抬手格挡,又劈出一肘,小臂迅速青紫,下意识收臂露出肋下空档,又挨上一脚。 媚堂几乎不留他思考的机会,脚踏如飞云,手击如雷电。面前人被逼得退至擂台边缘无路可走,只能缩身防守,多处要害接连被击中。 眼见她喘息空隙,王二郎刚想反击,却不想媚堂迅速擒住他单臂,一肘顶在其毫无防备的腹部,将其撞下台。 台下看客目不转睛,被三声鼓音拉回神,纷纷站立喝彩。 六人更是喜不自胜,孟槐安拉住蹦跶不停的宋杳:“慢点,摔着了。” “媚堂姐姐,你太厉害了!”宋杳拉着霜降,两人扯着嗓子冲擂台喊。 传事高举媚堂左手:“华原姜媚堂,胜!” 媚堂目光穿过层层攒动的人群,精准撞进一道安静的视线里。 台下人静静立在看台边角,没有欢呼喝彩,只望着台上她刚挡开一脚而被踢出淤青的手背。 接下来连对三局,媚堂稳坐擂台,毫无败绩。第四局稍显特殊,上台者手提长杆,按规矩对阵者也需选一兵器。 “媚堂姐姐擅用什么兵器?”宋杳扯扯孟槐安袖口问。 “鞭。”可接话的却是身后一直闭口不言的裴蘅,“她会用鞭。” 正如所言,鞭链“哗啦”一声收在掌心,媚堂选的兵器便是九节鞭。 “可长枪不是软鞭克星吗?”霜降不解开口。 祁玉赶在裴蘅前答:“五姐的鞭可不是一般人能敌的。” 擂台上,媚堂利用远近切换的优势,瓦解长杆距离,不直扑人身,鞭梢低空扫脚踝、斜撩小臂、绕侧抽肩。 但对方也不是善茬,双手握棍中段,横举于身前,保持半步距离,不硬挡鞭头,用棍身中段迎撞鞭链。 钢节撞在粗木杆上被猛地弹回,鞭势一滞。长杆立刻横拦在前,木杆封住整片正面,步步向前逼得她连连后撤。 无转圈空间,九节鞭发挥不出优势只能缩成短鞭勉强格挡。想反力必须旋身,可持杆人已提前横杆卡在她侧身路线,不让其转身蓄力。 “怎么办?”霜降急得一口气提在嗓子眼半天下不去。 宋杳握紧她掌心,安抚拍过她后肩,可掌心力道却拍得虚而不实,她也担心。 媚堂踢开横杆,勉强拉出半分距离,火速抽鞭,九节鞭在她手上化作一条巨蟒,血口直奔长杆,自杆尾缠上杆头。 看客早已唱衰,擂台优劣显而易见,眼见九节鞭绕上杆身,更觉她是自寻死路。 鞭链绕杆一两圈瞬间,持杆人顺势手腕一转,拧杆绞紧鞭身,死死锁住兵器。 千钧一发之际,媚堂却反其道而行。 57. 比擂台(下) 长杆下压直挑脚下,媚堂松开鞭柄,稳住身形踩杆借力而起。 对手显然没料到她这般险招,仓促挑杆,想借着升力将人直接甩落擂台。 长风呼啸,自她肩袖拢入衣内,热意驱散胆怯,媚堂轻得像片羽毛,被狠狠打起却又轻轻落下。 她借势凌空旋身,纵使天旋地转,落姿依旧轻盈定在汉子身后。腕间一收,九节鞭心有灵犀回笼,利落归掌。 不待对方回身,她手腕轻抖,鞭影划出一道凌厉斜弧,不奔心口,反倒扫向对方下盘。 那人下意识横棍下挡,杆身横架半空的刹那,媚堂脚下滑步贴上前,鞭链顺势缠上棍身绕了两圈。 壮汉急忙回扯长棍,蛮力虽震得媚堂手腕发麻,他却也重心猝不及防前倾,胸腹空出大片毫无遮拦的破绽。 媚堂当即收短鞭身,握着鞭柄狠狠砸在他虎口。壮汉吃痛,五指松开,长棍脱手滚落台面。她腕间利索一转,九节鞭哗啦归位,人稳立在台上。 西山日薄,光影毫不吝啬地投在她发间,将她身形勾勒得更加清晰,深浅光影交织。 台下喝彩尚在喉间,场上局势陡然骤变。方才落败在即的壮汉双目赤红,竟全然不顾擂台规矩,猛地疯冲上前。 他一把握住横抽来的鞭身,不顾力道将她连人带鞭往后拽,力道之大甚至能将媚堂整个人抛出去。 宋杳指着擂台抓紧身前的栏杆,话都急碎了:“他疯了?” “要不要上去,帮帮媚堂姐姐…”霜降别过脸,捂着眼不敢再看,声音闷在掌心。 孟槐安锁眉盯着台上,没有动:“怎么办?” “不怎么办。”裴蘅两手撑着膝头,攥紧衣袖,轻飘飘地答道。 “你还是人吗?”尚无衍坐在最前瞪着裴蘅,站起身就要往台下冲,“槐安,我去帮媚堂!” 孟槐安按住他,思索片刻:“你还要上场,我去。” 拉扯未休时,一语打断了争论。 “你们以为上去是帮她?”裴蘅出口刺破身前人一腔热血,“这是擂台,不是戏场!先不说私闯坏了规矩,她还没喊停,你们倒先替她认输了?” 几人动作一僵,瞬间哑然。 满腔急火被他一盆冷水彻底浇灭。他们一心为媚堂着想,的确从未想过这是否真是她所愿。 裴蘅不再多言,只两手抓得更紧,目光死钉在台上,分不出神多辩驳。 擂台缠斗愈发凶险,蛇打七寸,鞭抽九成。壮汉小臂速转,直奔鞭柄,与媚堂争夺九节鞭使用权。 为防摔落下台,媚堂只好松开鞭柄,任由壮汉将兵器甩出赛场。她自己受重力影响被带得往前一踉跄,那壮汉却杀红了眼,长杆直奔命穴。 台下几人脸色煞白,方才被点醒的愧疚未散,惊惧已催使几人下意识起身,转头欲寻裴蘅,身侧却早已空无一人。 “老师在那。”祁玉正襟危坐,伸指点了点擂台。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裴蘅身形转瞬登台,长臂一伸,两步上前接住媚堂。 他抬臂替她硬挡下一记狠杆,随后双锏十字架开,瓦面凹槽死死扣住枪杆,向下一压,长枪登时动弹不得。 孟槐安心口一松,眉宇却沉敛着,低声道:“没事了,都坐下吧。” 周遭余悸未消,台上凶险虽止,台下众人仍旧心口发紧。 霜降盯着台上那对人影,压着后悸,小声嗫嚅:“裴大人向来不是用剑?这是什么兵器,怎从未见他使过?” 祁玉声线温和解答:“五姐用十三蛇骨鞭,老师用八棱瓦锏。” “这是什么寓意?”宋杳挑眉疑惑开口。 尚无衍一语点透,直吐不快:“还能有什么寓意,蛇鞭缠械,瓦锏破锋,天生一对儿。” 说到兴头,尚无衍干脆感慨起来:“当初为学瓦锏,裴蘅可没少挨打。” “挨打?”宋杳被勾起兴致,继续追问。 孟槐安点头补叙:“要他习剑,他偏练锏。老师日日罚他顶着烈日跪地挨打,抽得裴蘅卧床三月,也没抽烂他那个倔性子。最后无奈只好紧抓他剑功,旁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停下话头,想起什么低笑出声:“谁知真给这疯子练成了。软鞭近身乏力,锏则贴身兜底。” 正如此言,此刻被媚堂顺势拾起的九节鞭在她手中发挥不出优势。但双锏在手却刚好弥补这一劣势,裴蘅压肘截腕,为媚堂拉开重新挥鞭的空间。 “把他勾过来。”裴蘅退至媚堂身后,教她出气,“抽上臂、甩肩背、打大腿。” 壮汉被旋得如陀螺乱转,媚堂力道一下比一下重,只恨不能将刚刚一杆重击偿还回去。 传事目瞪口呆,好半天才抬手示意鼓手:“击鼓,击鼓啊!看傻了不成!” 咚咚三声鼓响,强行终结这场失控的切磋。最终裁定:裴蘅违规登台,取消参赛资格。 裴蘅只拉起媚堂手腕,抬眼冷扫台下倒地的壮汉,声线沉冷含锋:“切磋不过点到即止,他招招夺命本不配登台。今日我姑且留手警示,他日便不会手下留情。” “儿戏擂台,此赛不赢也罢!”他牵着媚堂转身下台,步履挺拔,再不回头。 台下看客哗然,尽数为两人抱不平。喧嚣人群深处,一道沉静目光静落在此处,将整场风波尽收眼底。 传事本想息事宁人,架不住台下舆论哗然,声浪一阵盖过一阵,愈发衬得鼓音雷声大雨点小。 万般无奈,他只好亲登擂台,扬声开口:“诸位稍安勿躁!两日后赛事重启,今日风波,我正心馆必定给大家一个交代!” 几句虚飘飘的安抚在春风里化开,吹得零碎不全,落在七人耳内,却成了定心丸。 “走慢点,有人来寻。”孟槐安目视前方,低声提醒众人。 话音未落,身后急促脚步声追来:“几位留步!留步!” 七人拿翘,默契一致扭头,步子非但不停,反倒迈得更大。 传事一路狂奔,刚想扶一把几人赔个不是,谁知抬头扑了个空。地下泥似是烫他脚,他连连跺,脚踩风火轮往前跟。 “哎呦喂,几位祖宗,慢些慢些!”传事追得气喘吁吁,拎起衣襟口随意抹了把汗,头顶却像是泄洪的渠,止不住地流。 顾不上关闸,传事左脚踩右脚往前赶:“今日这事是我馆疏漏,在下特来致歉!” 左边公子不搭理,传事小跑绕过一圈又贴上右侧娘子吹耳旁风:“娘子今日舞 得一袭好鞭,我怎敢埋没人才,只是擂台规矩在此,实在…” 左铜墙右铁壁,传事两边夹击不成,落了下风,扫兴一挥手,跟在屁股后不再强求:“唉,本特奉馆主之命邀各位一叙,如此便只好…” “馆主”二字一出,孟槐安登时止住步伐,不再向前。这话没说出口,身后六人不知情,还闷头往前冲,一个接一个撞在他身上。 孟槐安抬手护住宋杳,侧身若无其事将几人一一拨开,转头客气颔首:“既是馆主亲请,怎能不卖薄面,那就劳烦传事带路。” “嗯?”传事鼻腔一哼,脸拧作一团,还没愣回神七人已自他两侧往回走去。 “怎么,要我给传事带路?” “哎哎哎,来了!”传事暗自晒然,真是一群祖宗。 几番辗转,七人绕过长廊被带到大厅。传事微微躬身,阖门退下。 窗棂小片光在屏风上映出深浅变化,影子先是聚在一处,随后被越拉越长,走出一人。 “听闻几位今日在我擂台闹得风生水起,甚是威风。”馆主迈着四方步落座主位。 孟槐安强按下裴蘅身子行礼:“馆主说笑。今日风波妥善处置,只会令正心馆更显胸襟。” 馆主握着茶盏的手一顿,笑意隐晦,他托起盏碟细细品鉴:“那小公子不妨说说,怎么个处置法?” 孟槐安目光落在他托起碗盏的虎口处,陈年旧疤早已愈合,寻常教拳脚的武人虎口不会磨出这种长刀疤。 没等他细想,尚无衍便沉不住气插话:“处理?他将我弟弟妹妹伤成这样,怎么,武馆还想包庇一个杀人犯不成?” 馆主吹茶动作一滞,隔着盏片睨眼瞧了面色红润的二人一眼:“的确,不过方才诸位来,想必都经过长廊,被抬走的便是那所谓的杀人犯。” “那…那也是我妹妹被逼的,她那是自保!”尚无衍两手一叉腰,把声调拔高,将市井长妇姿态摆得有模有样。 此话一出,别说其他人,连向来寡言少语的祁玉都没忍住笑了出来。 馆主颔首,舒展肩头,两手搭在椅身上:“如此,老夫将这偌大武馆赔给你,可好?” 尚无衍一愣,摆手道:“这也不必…” 孟槐安及时拦下他的话头,顺势切入正题,不绕半分弯子:“我等今日登擂,本就是为求见馆主。想借您人脉,寻一位故人。” 太师椅上的人并未吭声,而是起身摆弄一旁花几上的瓷瓶。 座下人被晾在一旁,气氛凝滞。 宋杳自踏入厅堂便未再开口。眼前这位馆主分明是头一回见,可那眉眼的轮廓、端盏的姿态,竟透着一股说不清的熟稔,像是从前在哪见过,可她怎么也想不起来。 暗自思忖间,孟槐安趁着这份静默继续开口: “不知大人…可认识,沈卫山?” 听到这个名字,馆主手中瓷瓶擦过花几边缘险些滑下,而后被他缓缓推回中心放稳。 孟槐安不等他接话,只自顾自一次□□代全:“他在此处做武馆营生,我们此行有要事寻他。可终南山武馆繁杂,深知大人手下办事得力,若愿意遣人相寻,怕不是难事。” 话毕,他浅浅抬眼观察眼前人动作。 58. 吻 馆主自取过矮几旁帕子,斜放瓶身,沿着纹理揩拭,似仍觉不净。他举瓶细望片刻,才徐徐开口:“我正心馆,从不沾杀人放火的勾当。” “馆主无需多虑。此人乃家师旧交,此番寻来只为叙旧续缘,绝非寻仇滋事。”孟槐安边答话,目光边扫过武馆梁柱廊道,将馆内布局脉络一一记在心底。 “诸位怕不是狮子大张口,莫说得我亲传,便是放上门槛让求武者踏一踏,那也是踩得烂的。”他未回身,只侧头扫视几人,“更不必说借我武馆名号,替各位四处寻人。” 孟槐安未露急色,仅从容开口:“馆主顾虑是非,情理之中。只是我们多方寻访无果,眼下唯有正心馆深耕本地,才有机会寻到人。” “武馆只论武学,不谈旁人恩怨。” 孟槐安心中了然,抬手理平袖摆:“既然道理行不通,那便论拳脚。擂台夺魁,且算我们下次登门的筹码。” 馆主偏过头,余光打量孟槐安一行人:“丑话说在前头,即便你们取胜,我也未必相助。” “无妨。”孟槐安深深一礼,“只是届时还望馆主莫要推诿上门。” 七人不再多言,相继起身离开大厅。只余下一道孤寂长影投在空荡荡的太师椅上,虚坐着。 风软花香,日头暖意落在归途一行人身上。尚无衍抓了抓头发,语气闷闷:“我们绕了这么一大圈,到头来什么消息都没摸到。” “谁说没得到。”裴蘅抬手拍拍他肩头,“这不为你争取了两日后登台夺擂的机会。” “什么意思?” 孟槐安脚下步伐加快,低声解释:“意思就是你抓紧休整,两日后上擂台夺魁。” 尚无衍落在队伍末尾,望着众人背影即将拐进巷口,终于忍不住出声:“哎不是,怎么就我?” 裴蘅不知何时停步折返,径直凑到他眼前,食指抵在唇边比出噤声的手势,朝巷子深处偏头:“嘘,听。” 尚无衍一怔,凝神侧耳。巷底隐约传来一阵沉闷鼓点。 “大将军,准备好。两日后擂台上,便是这般声响啦!”裴蘅收回手,转身小跑追上前方众人,再没回头。 尚无衍独自立在巷中,耳边萦绕着断续鼓声。他蹙起眉,闭目再多聆听了一息。 “咚——” 微弱声响遽然放大,鼓声由远及近,直到震得他耳膜发颤。周遭鼎沸人声如滚汤沸水,从头至脚浇下,烫得他顿然睁开眼。 眼前看台层叠,擂台四面八方皆是视线,正午烈日倾洒高台。 尚无衍双手握紧腰间大刀,上前一步。刀刃尚未出鞘,对手棍风已然直逼眉骨。 他神色不乱,拧腰侧身避开,横起刀背向外格挡,“铛”的一声震开长棍。借着卸力之势手腕翻转,大刀自下而上一记撩斩,刃尖擦过对方肋侧。 对手慌忙后撤半步,尚无衍抓住对方旧力耗尽、新力未生的空隙跨步跟进,举刀过肩重重下劈。 若说媚堂以柔克刚,尚无衍打法便是刚猛霸道。 看台上,宋杳起初也像喝彩媚堂那般心绪激荡。可当正午烈日乍然收束散光,一道亮白光圈聚拢直罩在场中时,四下喧嚣瞬息静得失真。 半空天际浮起一面透亮光镜,镜中端坐一道人影,背影陌生。 宋杳看得怔忡,半句叫好卡在喉间,压根没心思丢出去。直至镜中人徐缓侧首,目光同她相撞,熟悉眉眼这才让宋杳吓出点零碎模糊记忆。 她跌坐在石凳,任凭心口跳得七上八下,呢喃出声:“槐安,我…我总觉得,我也曾握过这柄大刀。” 心底那股按捺不住的躁动挠得她手心发烫,几乎要不管不顾冲上台,从尚无衍手里夺过刀亲自上场。 孟槐安起初只当她随口感慨,偏过头却见宋杳抖得厉害,他情急之下顾不上观赛:“玉儿!” 众人闻声齐齐回头,祁玉大步上前,伸手撩开宋杳衣袖搭脉。 “玉儿,怎么回事?”孟槐安侧过身,让宋杳倚在自己肩头,一手稳托住她肩背,一手握紧她冷汗浸湿的掌心。 祁玉眉头一皱,又借指背轻搭上人迎脉,片刻后低声轻咦:“怎会?脉象并无异常。” 霜降半跪在前,瞧着半张脸褪去血色的宋杳,一时忘了分寸拉住祁玉手追问:“既无异常,小姐为何如此痛苦?” “玉儿,小丫头可是暑热的原因?”媚堂接过裴蘅从传事那抢来的温水,小心凑到宋杳唇边,慢慢喂入几口。 动静闹得大,看台上大半目光被吸引过去,鲜有人再专心留意擂台比试。 孟槐安无暇顾及旁人视线,干脆偏过半张身子让宋杳彻底靠在怀中。 温水入喉,勉强让怀里人恢复活意,宋杳咳出灌进的大半口水,贴紧的眉头略微舒展。 “玉儿带她回去,随我一道。”心一急,话也乱了半拍,孟槐安一双手胡乱替她擦拭,又怕弄疼她,只敢在脸颊表面轻拭。 宋杳费力架起沉重眼皮,虚扯了把身侧衣襟,用气音坚持:“不...不要走,擂台。” 这话夹在看台喧腾人声里,半点波澜掀不起。宋杳心底火烧似的焦灼,浑身皮肉像扔进油锅里滚过一遍,连重复一句的气力都榨不出来。 孟槐安接过她微翘的指尖,直至抵上他咽喉垂落,他当即转头沉声吩咐裴蘅:“去擂台,提防那人暗地使招。” 短暂停顿,他加重一句:“尤其脖子。” 众人心神大半落在不适的宋杳身上,擂台上的争斗少有人细看。 尚无衍最后一轮比试看似占尽上风,实则体力消耗严重,打得疲软乏力。对方一味防守,刻意将战局拖至两柱香之久,不断引诱尚无衍持续强攻,等候时机。 裴蘅快步走下看台时,尚无衍大刀已然逼近对方面门。 热汗蛰得尚无衍眼神涣散,他下意识快速合眼,想靠眼睫甩掉碍事的汗珠,可就是这刹那间空隙,对方弹射起身甩出袖口早已藏久的金钱镖。 圆形薄铜片外圈磨得雪亮锋利,破空直取尚无衍颈侧。所幸孟槐安提前预警,裴蘅虽来不及冲上擂台,手中石子已然疾射而出,撞上镖身,强行改变了轨迹。 看台轰然哗然,场面瞬间大乱。裴蘅急声大喊:“无衍,快点他穴道!” 场上宽肩蜂腰的人像是被扎实在了擂台,身形纹丝不动。 裴蘅足尖一点,跃上台面,视线先锁死地上刺客。只见对方唇角溢出黑血,牙关紧咬,已然提前服毒,气息断绝。 他伸手一把拽住尚无衍衣袖,语气带着急恼的责备:“我不是让你点他穴吗?现在好了…” 可衣袖入手瞬间,他才惊觉触感不对。身前人全无平日硬朗力道,浑身轻飘飘的,仿佛筋骨瞬间抽空。 尚无衍被这一扯,身躯一歪,像扎破的糖人碎成块块倒下。 裴蘅赶忙伸手扣住他衣领,而他耳下脖颈处正竖插着一枚小巧流星镖。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顺着指缝疯狂渗透衣袖,烫得他指骨发麻。 裴蘅脑中一片空白,方还并肩说笑的人,此刻满身血色垂在他手心。他僵在原地,适才还疾言厉色的神态被眼前场景撕得只剩不安。 “无…无衍?”鲜血溅满裴蘅双手,他仓促托住尚无衍软倒的身子,愣愣喊着眼前人。 怀中人体重一沉,最后一口热血喷洒而出,眼帘彻底合拢,再无声息。 裴蘅想擦去血痕却不知该从何下手,他声音陡然发颤:“无衍!无衍!” 孟槐安快步登台,迅速封住尚无衍几处关键命门,俯身将人背起,直奔马车方向。看见裴蘅还僵立台上,厉声喝道:“把那人尸身一并带回。” 孟槐安一手扶稳背上人身形,一手奋力推开熙熙攘攘围拢看热闹的百姓,素来克制的嗓音带着怒意炸开:“都滚开!” 肩胛处贴紧的心跳越来越弱,而他的心跳却越来越重,像是承载两份活着的重量颤动。 马车明明近在眼前,脚下步伐再快,依旧追不上流逝的生机。 媚堂快步抢到车夫身侧,一把夺过缰绳,迅速解开套索:“槐安上马,我带她们走近道追上。” 马匹顺势转到孟槐安面前,他将尚无衍稳妥地扶上马背,来不及多说,扬鞭疾驰赶回住处。 血迹吃透他半边衣,三月已无风沙,却还是迷得他眼前一片模糊。屋舍瓦檐被晕成一片,孟槐安凭着记忆往回赶,狼狈狂喊:“滚开,都给我让开!” 身前是生死未卜的兄弟,身后是神魂wen?luan的爱人。 人群纷纷避让,指责、谩骂、唾弃 声都被耳边风声揉成团往后抛去,而横亘在这些喧嚣之上的,是脑海深处响彻的悔。 原来运筹帷幄如他孟槐安,也会有行差踏错的时候。 马匹刚在府邸门前刹定,下人蜂拥上前,接住昏死的尚无衍与宋杳。 片刻后,媚堂几人匆匆赶到,人人惊魂未定,几人话音交错,满是惶急: “槐安,接下来怎么办?” “孟公子,小姐身子不适,该如何安置?” “槐安,镖上有毒,下毒人和先前一波人是同党!” “殿下,大哥、嫂嫂现下都不稳…” 众人目光尽数压在孟槐安身上。 孟槐安下意识张开嘴,却不敢再作任何承诺,只强撑着最后的冷静快速分派: “毒入血,我封了他命门续命。玉儿,你全力施救。” “裴蘅立刻调宋大人的人去找传事,今日一事不能让大哥白挨,馆长那边还要见,且要加快速度。” “阿杳这边,让下人去请郎中,霜降先陪在旁边看着。” 说完,孟槐安浑身气力被抽干,像具丢了魂的躯壳。望着众人离去背影,他僵滞片刻,拖着沉重麻木的双腿,艰难挪向卧房。 屋门被他反手阖上,妄图隔绝外头刺目的天光。白昼漫长,碎渣似的日光不留情面钻过老旧窗棂,无孔不入,一道道横切屋内。 孟槐安手脚并用爬到墙角蜷下身,脊背抵在微凉的墙砖,双膝蜷缩收拢至胸前。他紧闭上眼,偏执地想要捂住所有光亮,妄图寻得片刻安宁。 可这一闭非但没带来抚慰,反倒扯开许多封藏多年的裂口。 那些长久被他强行压下,不敢正视的惨痛旧事,现下伴着擂台上无衍喷血倒下的模样,全部活生生倒映在眼底。 窗棂间日光游移,寸寸挪开好几处位置才愿意彻底放过他,屋中留下一片混乱的黑。 血迹晾透,挥散出风干后的铁锈味,他向来是闻惯了的,两样合在一起,反倒给惶惶不安的心寻到点虚妄的着落。 吱呀一声轻响,紧闭的房门被悠悠推开,带着些许入夜的寒,刺得他蜷得更紧。 孟槐安握紧身下香囊,躯体向内收拢,复刻出当年奋力护住槐柔的姿态。 宋杳将烛火轻搁在旁,火光映得一室阴影晃动。她咽下喉头酸涩,缓步走近,学着往日他安抚自己的模样,放轻声音柔声唤:“槐安。” 孟槐安发抖的身子这才微微松动,却依旧没起身,仿佛听不见外界声响,就可继续沉陷在自己无边的苦痛中忏悔。 宋杳没再急着出声,静立在原地,任由烛火静静燃烧,耐心等他从缠绕的梦魇里慢慢挣出来。 许久,孟槐安才缓慢地抬头,跳动的火光落在他淌满泪水的面颊。残影贴上泪痕蜿蜒,赐下一点暖意,将迟了许久才触碰到的冰封心绪慢慢捂热。 他再也撑不住所有自持与冷静,手足无措地往前一倾,扑入宋杳张开的怀抱,伏在她膝头泣不成声:“阿杳,我是不是…做错了?” 压抑许久的哭声冲破桎梏,在爱人怀中,他终于能卸下所有伪装,任由情绪宣泄做回自己。 宋杳俯身,手臂环紧他颤抖的脊背,一遍一遍轻拢着:“没错,你没做错。” 她的泪急急越过脸颊,吻上孟槐安的面,想告诉他不要自责,手臂拼命收紧,想靠这点体温熨平他满身伤痕。怀里冰凉身子被抱出热意,两人谁也不愿率先松开。 她想将孟槐安心里孩童般的脆弱一一拾起,从前以为自己做到了,现下才明白还差得远。 微薄的热泪,并不足以支撑崩塌的信念,几句破碎安抚更是杯水车薪,填不满他心底裂开的沟壑。 宋杳学着他从前的样子缓缓捧起孟槐安泪痕斑驳的脸。四目相对,两人一片汪洋的眼底绘满对方孱弱身影。 她发颤的指尖轻抚过孟槐安耳后,泪合泪,唇贴唇,抛去一切顾虑,她就这么毫无保留地吻了上去。 干涩的唇瓣第一次因她的泪润成一片海,孟槐安克制地想推开她,却被宋杳十指反扣握紧,无声驳回。 这一吻辗转厮磨,不带半分旖旎,只剩她极尽恳切的疼惜。 良久,她移下控不住发抖的身子,红着脸小声解释:“这…不是可怜。” 59. 局痴人 烛火将两人身影混在一处,狭小屋内悄然滋生出几分暧昧,泪湿相拥的温热气息依旧在空气里交叠缠绕。 孟槐安心绪震荡,仓促别开脸颊,声音沙哑局促:“我…我知道。” 宋杳双手愣在半空,还维持着方才环住他的姿势,怔怔望着红晕从脖子漫上他的脸颊,视线不受控落在他微微发肿的唇瓣。 “哦…好…好。” 她悻悻收回手,十指攥紧掌心,靠片刻刺痛换取内心平静。 两人双双失语。 宋杳咬牙侧身,刻意错开与他贴近的距离,背光处的脚尖扣紧鞋面拼命往后滑,整个人却僵着不敢再动分毫。 孟槐安则瘫在她身下,垂在身侧的手抬起,像是想整理衣袂,又像是想碰一碰近在咫尺的人。 他低头,视线落向地面,不敢看她。 宋杳也偏过脸,盯着墙面斑驳的暗影,拼命放空眼神。 气氛彻底卡死,暧昧褪尽,只剩实打实无处安放的尴尬。两人都不敢大口呼吸,只能默默憋着气,由着急促心跳与混乱喘息在这小片空间乱撞,以及 【好感度50】 【好感度60】 【好感度70】 【好感度…】 “闭嘴!”宋杳本就心烦意乱,一时没忍住吼出声。 孟槐安刚小心撑着地面直起些许身子,被这声训诫斥得乖乖点点头。 末了噙住泪,委屈地小声控诉道:“可我还没说。” 意识到自己迁怒于人,宋杳压下喉间窘迫,生硬移开视线,不敢再对上他湿漉漉的眼眸。 她没法同他解释脑海里不断跳动的好感度提示,只能含糊搪塞:“没什么,你别多想。” 这句安抚结束,气氛反而更加凝重,宋杳生硬地挪了挪身子,这才想起此行正事: “槐安。” “阿杳。” 两人异口同声,见孟槐安也没再答的意思,宋杳干坐了会儿,觉得不说话也不是个事。 她目光四下乱转,顺手捡起地上被带落的几页信纸,手指在纸边上压了又压,然后没话找话似的开口:“大哥无碍了,玉儿说毒没入肺腑…” 她边说边把散乱的纸页摞齐,眼睛始终没抬起来:“就是醒了直喊疼,闹了半下午,后来裴蘅嫌吵,一掌给他敲晕了。” 说到这儿宋杳没忍住笑了一下,手里那摞纸被折出个角又展开:“武馆那边也派人回了话,说终南山自有我们想要的答案。” “还有擂台下毒手的人,他尸首已被官府领回。裴蘅说跟上次是一伙,想来他背后势力已经按捺不住要动手了。” “你都不知道,我们这一路策马回来,沿途有多少人家到府衙告我们的状。” 末了,她把摞好的纸放在膝头,浅叹口气:“不过好在,大家都好好的没事。” 她说得轻描淡写,桩桩件件全是今日风波的收尾与着落。 宋杳望着那沓纸,抬眼飞快掠了孟槐安一下,收回视线后她弯弯眼睫,勉强扯出笑意:“所以你看,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故意说得轻巧,只想摘去他心头沉甸甸的自责,替他松口气。 喉间一顿,她将冠冕堂皇的安抚在嘴里磨成粉,留下字字斟酌后的心里话: “我…我说这么多,就是想告诉你,你孟槐安也可以累。哪怕歇一日,一切还是好好的,没有人会怪你,也没有事因为你停下就变坏。你不用…” “那你呢?” 孟槐安伸手拉住她来回不安摩挲的指尖,陡然打断絮叨。 “你呢?” 后半句被堵回去,宋杳木讷地半张开唇,顺着他的手抬眼望去,烛火轻轻跳动,映得他未干的泪痕湿润发亮。 “你好不好?” 孟槐安替她扶起今日醒后奔波一天顾不及打理的钗镮。钗尾松了大半,几缕碎发黏在颈侧,是被汗浸过的痕迹。 她又垂着眼,没看他。袖口边缘沾着小块干透的泥,大约是今日打听消息路上溅到的,一日劳碌,早被蹭成了浅褐色的一道,浑身上下满是藏不住的狼狈。 她好不好… 宋杳在心底将这话读过一遍又一遍,酸胀的滞涩感从心口堵到喉间,千言万语像是找不到出口,急得通通化作两行清泪流下。 她忙翻遍脑海中过往的所有任务记忆,有教她受了欺辱便要狠下心还击的,有教她置身事外切莫多管闲事的,也有教她明辨善恶、真心待人的。 可就是没有教她,面对这个问题,该回答好还是不好的。 孟槐安接过她的身子,收力将人拥入怀里不放。从前的所有计较得失、筹谋成败,都比不上怀里这个人还活着。 他下巴轻抵在她的耳畔,带着满身疲惫,低声恳求祈愿: “等这一切了结,远离这些是非,寻处安稳地方…” “我们成亲,好不好?” 烛火燃尽,四周霎时暗下来,光影被掐灭连带着暖意也被寒意吞噬。 攥着孟槐安衣襟的手松了松,宋杳僵在温暖的怀中,只是哭得更凶。 两颗脆弱的心紧紧依偎在一处,换取片刻温情。 —— 终南山脚晨雾裹在屋檐角,太阳升起才徐徐散开。山风顺着谷口吹来,潮气携凉意,一下子就浸进屋里。 偶尔飘一阵细密小雨,屋檐垂着水线,将院里的青石地面润得发亮。 “啊——” “疼——死——我——了——” 裴蘅被吵得气不过,一拳闷在尚无衍胸口:“你还是不是男的?” “我女的!你满意了!”尚无衍两腿蹬在床榻借力,忍痛也要梗起脖子怼回去。 起伏间牵扯到伤口,他生怕影响愈合,赶紧重新躺好拉住祁玉。 “玉儿,多亏你把大哥从鬼门关拉回来。”尚无衍五官拧作一团,直龇牙,“就是这毒,影不影响大哥寿命?” “少活几年,死不了你的。” 孟槐安一脚踢在裴蘅凳旁,裴蘅搓了把脸,嘴别过去小声蛐蛐:“阎王才不稀罕收你这种最惜命的。” 祁玉抖着手倒出瓷瓶,先抹了层琼酥膏麻住皮肉,再撒上定痛散,方才刺痛感顿时消去大半。 “大哥,你该谢嫂嫂,是她知会及时。”祁玉拧紧瓶塞,胳膊重重垂落在药箱沿边,眼下青黑浓重,一整夜不眠不休,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玉儿,你快回去休息吧。”媚堂替他拢齐药瓶,合紧药箱,刚准备递给裴蘅,霜降便一把上前接过。 “我刚好也要回厢房一趟,我送他回去吧。” 两人走后,尚无衍细琢磨起最后那句话:“弟妹,玉儿说多亏你是什么意思?” 宋杳两手背在身后,擦过桌沿将手心汗抹匀,舌尖在口腔打转,那些话被打乱顺序,她一时不知该放谁先出来。 孟槐安掰开她弯曲的指节,握紧掌心平静接过话来:“阿杳离得近,看见他袖子动了 一下,感觉不对就同我说了。宋大人早年行镖,她跟着看过一些,所以我让裴蘅留意脖子。” 这话说得顺,像是早就想好的,尚无衍“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宋杳站在一旁低着头始终没吭声,她感觉到裴蘅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了一瞬。 昨夜在一片黑暗中,她跟孟槐安并不是这样说的。 他问:“你怎么知道的?”她实在答不上来。 以往出任务,系统绝不会帮这种忙,是以她自己也不清楚为何会在瞬间冒出那句话、那个镜像,以及那股莫名的熟悉感究竟从何而来。 孟槐安也并未追问她,只是交代她忘记这件事,还千叮咛万嘱咐:“在其他人面前,就说你看见了。别让他们知道连你自己也解释不了。” “弟妹、弟妹?” “啊?”宋杳恍惚回过神,踉跄两步跌坐到榻前,“怎么了,大哥。” “谢谢你。” 她心口一滞,脱口而出的“没什么”下意识变作“应该的”,宋杳垂下眼睫,目光扫过案上乱糟糟一堆废纸。 昨夜众人在此守着尚无衍,各式记事便条随意摊放。山风穿窗而入,吹起一张边角起皱的,悠悠飘落到她脚边。 纸上潦草写道: 宁做局中人,勿做局痴人。 十个大字烙在眼底刻骨铭心,烫得宋杳终于想起被遗忘许久的任务。 奖金、退休,这两样第一天就被挂在嘴边的东西,不知从哪刻起消失了。 但她立刻在心底反驳,昨夜好感度不是还在跳吗?至于救世,现下四海太平,找到幕后凶手就是她的任务。 她没忘!她没有来当这个时代的人,她只是进度慢了些罢了。 可惜就连这片刻自欺欺人的反驳,宋杳满脑子想得还是“他们”,不是“任务”。 念头还未生根,就被更棘手的问题连根拔起。 “槐安,馆主说山顶一事何时动身?”媚堂扫了众人一眼,纠结片刻直言,“背后人俨然按捺不住,我们如若再不找到沈卫山…” 屋内死寂片刻,只剩细雨绵绵之声,孟槐安伸手接下雨雾在手心磨成水:“今日就上山。” “无衍伤重未愈,不便奔波,玉儿得留下来照看他。府里不能没人守着,我留在宅中护住他们。” 媚堂上前拉住宋杳,斟酌后坦言:“小丫头们你一并带上,如今这宅子成了风口,人聚在这里反倒惹眼,真要是遇上变故,我一个人分身乏术。” 孟槐安点过头,回望裴蘅:“老师那怎么说?” “嗜血莲一事必须找前暗卫首领了解,老师说我们眼下内部人心涣散,得尽快物色人手,重新培植新的暗卫打探消息。”裴蘅端坐直身,长吁口气。 “无妨,先暂且借宋大人的人手互通消息。等终南山这边的事尘埃落定,立刻着手查办嗜血莲一案,大家都在一根绳上拴着,跑不远。” 外头雨丝斜扫拍打屋檐,水珠顺着青瓦连成细线,屋内几人全都面色凝重,眉头紧锁。 躺在床上的尚无衍瞧着这般光景,费力抬了抬手: “好了好了,别个个哭丧着脸,我们现在局势也没紧张到这个地步。难道你们就没想过,馆主为什么要说去山顶?” 孟槐安用鞋尖踢踢门槛,顺着尚无衍的话低声细语:“恐怕那位馆主,就是沈卫山本人。” 此话一出,屋内顿时一片沸腾,几人齐齐开口: “什么?” 60. 上山 云层在天边豁开道口子,撕出瓢泼大雨,砸在举步维艰的四人脚前,逼得几人连连后退。 宋杳接过伞搂紧霜降,往阶下马车赶去。顾不上避让积水,靴底一路踩过坑洼,水花四溅。 油纸伞被雨点打得噼啪作响,雨水顺着伞檐垂落,织成一圈雨帘,将相依的二人罩在其中。 斗笠随意掩在车夫头顶,自上而下将他整张脸切割成明暗两面,他抖了抖不大合身的蓑衣,利落俯身搬出踏凳摆稳,顺势掀开车帘。 霜降先行,宋杳紧跟其后,末了顿在帘幔前,她迟疑片刻开口:“这雨不巧来得急,你方才怎不寻个地方避避?” 车夫垂立踏凳旁,布满厚茧的手抹了把脸颊雨水,客气回话:“不敢,老朽一直在车边守着,就怕误了小娘子的事。” 宋杳视线扫过掌心,那是常年握缰绳磨出的痕,她静看了瞬息,不再多言,矮身钻入车厢。 “小姐,怎么了?” 宋杳接过霜降递来的早已叠成豆腐块的干帕,沿着额角拭去薄汗:“没什么。” 不多时孟槐安、裴蘅二人上车,车夫适时干笑两声:“几位稳坐,咱们这就出发了。” 山雨来得凶,去得快,徒留山路泥泞陡峭。 马车堪堪将四人送至山脚停下,未等孟槐安交代,车夫早已审时度势弯腰:“几位放心,老朽就在此处等候,哪也不去。” 孟槐安颔首,领着三人往高处坡顶走去。 虽是大道,可逼近山顶处免不得有几处泥地被雨水冲刷干净,露出里头的石块,上面覆着薄薄一层黄泥,难以分辨。 不巧宋杳刚好两脚踩上,身子不受控猛然向后滑,慌乱间她想抓住什么,这次没有蹭飞的石子,只被孟槐安一把接住。 “后头的路,我扶你。”他自然搭上宋杳左肩,扶稳她的身形继续向前。 霜降识趣地退到一边,拄着木棍爬得乐呵,扬言:“此情此景倒像我们四人初见那会?” 裴蘅报剑独自走在最前,轻哼一声:“霜降,这你可就错了。” “为何?” 裴蘅悠哉回身溜步折回,吊儿郎当晃到几人跟前:“为何?” 他挑眉啧啧两声,眼神故意在眼前两人相贴的肩头来回扫:“当初上山同行,某人可是半点不近人情,哪有如今这寸步不离的样?” 霜降木讷片刻,回头遥遥望向两人,忍不住捂嘴偷笑。 孟槐安暗自揪住裴蘅发尾往后一扯,待他踉跄半步后冷冷抛下一句:“裴大人路都走不稳,还有力气多嘴。” 裴蘅利落拔剑竖插进泥地,立稳身形后瘪嘴连连点头:“是是是,小的这就替二位大人扫清障碍。” 说完他提起佩剑,倏忽冲向队前。 几人说笑间继续往山腰攀,越往上,林间寒气越重。谷底开阔的风被密林阻隔,空气闷沉沉透着腐叶的湿冷。 “这地人迹罕至,既是碰面为何要选在此处?”宋杳循着孟槐安步伐拐进更深僻小道。 山腰已不似山脚湿滑,雨水皆被灌木叶接住,撒落极少,是以他们四人步行并未多艰难。 行至最后一段小道时几人才觉出不对,孟槐安驻足,目光缓缓扫过两侧灌木丛。 雨后枝桠挂着水珠,大部分枝叶完好,唯有高处几处细枝,似被人为轻拨开过,水渍排布和平常山风拂动的痕迹截然不同。 “有人上来过。”他声音压得很低。 裴蘅脸上的戏谑须臾间褪尽,握紧剑柄环视山道。他拨开高处干透枝丫,树根下被撒落的水珠淋得黏湿。 “会不会是武馆那边派的人?”他甩甩手上黄泥,随意擦在落叶上。 孟槐安屏息凝神,敛去闲散神色,目光沉向幽深前路:“不,你闻。” 山脚一路只有雨水冲刷泥土的腥气,可此地雾气里,隐约缠了一丝陌生锈气,浅得几乎要和草木潮气融为一体,稍纵即逝。 “这群人藏得倒是干净。” 孟槐安细嗅,那缕浅淡的血腥锈气并非山道残留,是风从山顶顺谷吹落的。 “不好,是山顶!” 孟槐安脑中念头一闪,刚欲提步起身,身形忽而顿住。 他立在原地踌躇片刻,一时进退两难。 宋杳伸手拉过孟槐安手腕,抢先半步挡在身前嘱托:“不用管我,我带霜降下山去正心馆喊人。” 话音未落,她双臂收紧环住他,热气盘亘在颈侧,语气认真:“我在山下等你,你…不要受伤。” 裴蘅冲到半道发现人还没跟上来,搔首挠头绕着两人瞧瞧,轻咳两声:“宋小姐,槐安能不能受伤不好说,这山上的人怕是活到头了。” 孟槐安一肘抵在裴蘅胸口,不作多答。 宋杳憋笑别开身,拉起霜降往山下去,不再分出多余目光给身后人。 裴蘅挥挥手告别,抽泣两声摇头长叹口气:“唉,孟槐安这小子,被女人给所迷惑了。” 他分出一只手往身旁人肩侧拍去,却只抓到把空气:“哎,人呢,你等等我啊!” —— 山腰台地,小院被一圈毛石矮垣围合,垣下丛生翠竹与野兰,院中摆着石桌石凳,边角辟有一方小菜畦,柴棚靠在西侧背风处。 “沈将军,何必负隅顽抗?”领头壮汉睥睨扫过小院,颠步靠坐在石桌,手中大刀脱手往前甩去,“令千金虽不能言语,可辨人识物,倒也分毫不差吧?” 长刀不偏不倚直直插在沈卫山妻女眼前,刀根被反力抖落方才沾染的热血,斜溅在二人眼前。 刀尖磨得利,反光处投射出沈卫山桀骜不屈的身躯,他双目赤红: “你们穷追不舍究竟想怎样?” 壮汉摊手鼓掌,如闻天大趣事:“将军真是会说笑,”他招呼弟兄几个,抖腕指着沈卫山,“您当比我们更清楚,这一路穷追不舍是为何才对。” 众人一阵哄笑,壮汉刚欲跨步上前,却被一双细皮嫩肉小手拦住去路。 小姑娘惊颤地撒开手伏跪在地,瘦小的身子不住磕头求饶。 额角鲜血顺着黄泥一路淌至壮汉皂靴底,沿着花纹爬上鞋沿,似也在颤颤巍巍为眼前人求情。 “梦儿,莫跪他!”沈卫山四肢被架死,半分动弹不得,只能拼命拱起身子制止。 沈梦瞧着双亲受制于人,喉间却发不出半句哽咽呐喊,只能加快磕头速度。 双垂鬟是昨日她求阿娘梳的,睡前也不舍得拆,如今无力垂在肩侧,起伏间带动坑洼泥水打在两颊,她却不敢停下动作。 “你放开我女儿!”沈妇毫无矜持之态,只恨不能将壮汉生吞活吃。 “夫人此言差矣,我何曾为难令千金?”壮汉半蹲下身桀然一笑,他一掌攥住沈梦半张脸,“不过你爹有句话说得倒也对。” “跪我可没用,”他提溜起沈梦柴干的身子,任凭掌中人如何挣扎,“你当跪你爹才是。” 说罢他不做思考地将沈梦狠狠甩在沈卫山眼前 ,抓起她早已不成形的双垂鬟,强按住沈梦脑袋朝沈卫山磕头。 力道一下比一下重,像要把沈梦整个脑袋磕开。 “你这个畜生,你住手!” “沈将军想要我住手,便不要同我们弟兄几个兜圈子,把东西交出来都好说。” 他停下手中动作,抓紧沈梦发尾往后一扯,抬手粗鲁擦净她面颊的泥血污痕:“好歹这么多年,这丫头也是我看着长大的,真杀了,我这做叔叔的也下不去手。” 他言语间尽是挑衅,余光斜望向沈卫山:“沈将军?” 见沈卫山依旧不应,壮汉也失去耐心,扔开沈梦,抬起一脚直奔她脸上踩去。 屋顶瓦面发出异响,一道寒光自暗处掠出,细针精准刺入壮汉后颈穴位,壮汉抬起的右腿刹那被定在原地无法动弹。 孟槐安与裴蘅借着屋瓦之势纵身跃落,抬脚将挟持沈氏夫妇的几人踹翻。 裴蘅善后,孟槐安断前。 “槐安,接剑!”裴蘅一手抱起沈梦一手扔出佩剑。 孟槐安抽出剑身,拦腰下滑,眼疾手快用剑鞘架开横劈而来的斧头。 趁对方分神之际,他反手握剑穿喉刺骨,招式狠辣老练,全然不似过往柔情。 身后二人来不及合眼便已双双错身倒地。 他刀背再侧撩接下一记横斩,对方仗着一身膘气压迫着他连连后退。孟槐安顺势而为让至毛石矮垣,左脚踏石、右手压剑翻身背对壮汉,只留长剑横亘在喉。 他眸中微定,冷眼转动刀柄,连人带剑拖向另一奔来汉子眼前,刀刃所及处深可见骨。孟槐安利索拔剑,将剑身在手心周旋一圈,而后抬脚将尸身踹向刺来的剑头。 最后一击,他将人头提到刚刚放狠话的壮汉面前,反手割破手中人的大动脉,血花瞬间四溅,在壮汉眼前留下一道长疤。 他眼底覆上层薄冷煞气,神色漠然无波,将尸身往前抛,剑柄侧挑起壮汉颤巍的下巴,轻喘口气安抚:“放心,我不杀你。” 壮汉被点住穴,只能咿呀发出气音。孟槐安绕他一圈细细打量,而后立在他身后往前望去。 沈卫山一家早被裴蘅扶进屋内,是以屋外光景并无人知晓。 “可我猜,此刻你心里,早已盼着跪地乞命。”孟槐安嗓音浅淡,毫无波澜,“既如此,我遂你的愿。” 刀刃冷光一转,飞速挑破壮汉跟腱。两声筋膜撕裂的闷响同时崩开,壮汉双腿失力,膝盖磕在泥地石砖上,整个人重心一歪扑跪下去。 孟槐安抬脚踩实他后脑,硬生生将人脸按进冰冷泥水里,看着他挣扎得口鼻呛泥,眼底只有一片漠然的寒凉: “求人,自要有求人的样子。” 孟槐安将壮汉踢得脸朝地背朝天,逼迫他磕头求饶:“不过求我可没用,你得求沈、将、军。” 他略微抬脚,松开壮汉半张脸,徒留下一张嘴冲着屋内。孟槐安轻转动针尖后拔出,借着肉身擦去血痕。 “沈…沈将军,我错了,我错了!求…求您饶我一条狗命!沈将军!求求您!求求…” 针尖重新扎回穴位,孟槐安将佩剑竖插在壮汉眼前,好让他看清自己卑微求饶的模样。 “放心,我诺了的事,不会变。”他将鞋头微微沾染的血渍在壮汉脸上擦净,掸净衣上尘秽,从容起身,“不过我说不杀你,可没说饶过你。” 雨气穿过垣墙竹丛吹入院中,满地血污混着泥水,一股浓重腥甜在小院四下弥漫开来。 61. 忠义难全 小院屋内,木桌椅被推翻在地对折踩断,衣衫被褥尽数剌破混着杂物散落一地。 就连四壁砖墙都被刀锋践踏,戳得破烂不成型,凡可储物避光之地皆被掠夺扫荡一空。 沈卫山端坐在一片废墟中,身旁沈氏倚在沈梦榻前,半抱起女儿垂泪不愿多言。 屋内陷入僵持,偶尔几阵山风从墙壁漏洞内扫进,声音被挤得尖细,呜呜咽咽伴着沈氏哭声叫人难免伤怀。 裴蘅袖内扬起的手腕被这声打弯垂下,他回身空扶了把半吊在旁的门扉,于事无补。 远远瞧见孟槐安上前,裴蘅按住他左臂,眼神往屋内使了使,不欲多言。 孟槐安却并未先向沈卫山行礼,他将带血的鞋尖缩回宽大衣袍后藏住,确保身上并无污秽失礼,敛袖拱手向沈氏弯腰行礼。 “沈夫人…” 沈氏察觉身后人靠近,下意识捂紧怀中迷糊酣睡女儿双耳,止住悲泣开口:“论君臣,我尊您一声殿下。可我也是个母亲!沈家恪守信义,最后落得人残家破…” 她身虽弯姿态却不屈,不卑不亢质问:“殿下不妨评评,这样的忠义,值得吗?” 孟槐安喉间一顿,正要出言解释。 沈卫山快步上前,抬手一揖,出声缓和局面:“内子一时心绪激荡,妇人之语,殿下不必放在心上。沈家既踏上这条路,便早已下定决心,誓死为无相国、为先皇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沈氏强拽回沈卫山,眼语颐指,让他睁大眼好好看清女儿发肿的额间。 沈卫山手掌径直向前一挡,重重顿住,随后指尖用力点向自己心口,示意他清楚,让沈氏不要再说了。 “沈夫人这是?”裴蘅这才察觉方才并未听见沈氏同沈卫山说话,起初只当是她悲愤交加不愿多言,现下才觉出端倪。 沈卫山独自承下二人疑虑,无奈跌坐榻旁,一声重叹闷在胸腔:“十年前遭那伙人药毒,伤了耳窍,再也听不清人声。” 纵使沙场出生入死、流血不曾眨眼的人,此刻话音也打着颤。沈卫山抬起刀疤厚茧交错的手掌,轻抚过女儿梦中锁紧的眉心。 “梦儿也没能幸免,两年前被那群畜生毒哑。从前这丫头,日日缠在我身侧,一声声阿爹叫得热闹。可如今…” 念起前尘往事,沈卫山一拳锤在墙面,骨节捏得直作响。 末了他撒开手抛去尊严体面,双膝一屈跪地恳言: “承蒙殿下今日搭救。武馆那日实在虚假难辨,我不敢主动表露身份,不能与殿下相认。沈家身上担着先皇嘱托,一步也不敢行差踏错,还请殿下恕罪!” 孟槐安急忙上前扶起他,心中筹备已久的宽慰说词被眼前场景活生生打回,半句也吐不出。 满目皆是残破屋舍,耳边是沈氏压抑的泣声,沈家两代人的苦难摆在眼前,任何言语都显得轻飘飘。 他同裴蘅对视一眼,齐齐往后退了半步,衣摆扫过遍地狼藉时,二人一言不发,身子下沉单膝落在满地碎木瓦砾上,深深俯首。 “皇家亏欠,无可辩驳。” 沈卫山瞳孔一缩,慌忙手足并用地撑地伏身,脸色煞白,连连摆手急声:“殿下,万万不可!我们怎敢受此大礼!”他心绪激荡难平,满身愧惶正要再言,就在此时, “咳咳——” 榻上一声轻咳打破屋内沉寂,尚未定论的前恩旧怨被顷刻间尽数搁置。 沈氏急忙俯身照看女儿,余下几人见状,也纷纷起身围了上来。 沈梦羽睫微颤,唇边漾起抹笑意,眼帘费力掀开,待望见沈氏满面愁云后,笑意倏然褪去,只剩满心急切。 她从怀中抽出一只手,掌心手背来回交替地为沈氏擦去热泪,另一只则虚虚抚过自己红肿的额角,朝外慢慢摆开,示意自己并不疼。指尖点一点眼尾,随即掌心覆住双眼向下轻压,劝慰她不要难过。 女儿无声的温柔,像缕细风压下了沈氏满腔悲恸。 “殿下一跪,岂非折煞我沈家。”沈氏最终软下语气,而后长叹口气,“殿下既有心,不妨说说接下来的谋划。只是眼下,我先要照看梦儿。” 沈梦冲沈氏眨巴眼扬起笑,良久,眉心郁结的人这才舒展开,回了抹笑。 孟槐安收回视线望向沈卫山,沉思后坦言:“此地危险,诸位先随我一同下山。他们能寻到这里,意味着武馆的藏身之处已然败露。下山暂且与我们同住,彼此有个依仗。” 他复看向沈梦:“舍弟医术精湛,梦儿正好交由他看护医治。我只猜到风波将至,形势凶险,却没料到幕后之人执念如此之深,追杀你们长达数十年。待到安顿稳妥,一切再从长计议。” 话音落定,沈卫山对着沈氏比划手势,将孟槐安的提议一一说明。待得到妻子应允,他方才躬身,向孟槐安道谢。 事态紧迫,来不及细整理行囊。沈卫山匆匆寻来粗布包裹,只拣取贴身要紧物件。 沈氏抱着沈梦,一刻不肯松手。几人不再停留,踏着山间湿冷雾气,从后门动身下山。 孟槐安落在队尾远远跟着三人,裴蘅上前抬下巴指了指后边随行壮汉,低声开口:“你给他下咒了?就这么跟着我们一路,不会跑了吧?” “跟腱不过挑断两处,能走。况且我告诉他,若敢跑,我不介意将他浑身筋脉逐一挑断,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想起前院血流成河,裴蘅打了个寒噤,抱紧胳膊啧啧道:“还是你够狠,真该叫宋小姐见识下你这幅面孔。” 孟槐安淡淡瞥他一眼,不紧不慢接话:“如此甚好。我自也不介意让五姐见识一下,西域裴大人杀管家时的面孔。” 裴蘅嗓间一噎,半晌找不着调子呛他。 瞧裴蘅吃瘪,孟槐安难得松快,提唇一笑:“哦,差点忘了,五姐前些日子还问我…” “问你什么?”谈及媚堂,裴蘅一吊就上钩,急声追问。 见他闭嘴不吭气,裴蘅只好咬牙切齿赔不是:“是是是,我不该拿宋小姐开玩笑,现在可以说了吧!” “我、忘、了。” “孟槐安!”裴蘅气得一脚踢在黄泥深埋的石块上,痛得抱脚指责,“你… 你就醉死温柔乡里吧,我看你被女人迷昏了。” “裴大人既如此有耐力,回去别偷摸瞧五姐。” “谁偷摸瞧她了!” —— 城东露天竹篾凉棚搭着,几根粗木撑起棚顶,隔开雨水。棚下摆四五张老旧木桌,长凳磨得光滑,边角粘着面汤油渍。 灶台支在棚外,一口巨大铁锅终日滚着骨汤,水汽腾腾往上涌。灶下柴火噼啪燃着,火苗舔着锅底。掌勺面郎系着粗布围裙,长竹筷在锅里翻搅,面条下入沸汤,转瞬浮起。 食客大多是赶路脚夫、行商,三三两两坐着,捧着大碗埋头吃面,吸面声响此起彼伏,偶尔夹杂交谈声。 汤面煮好,凭空冒出一双小手抓起把葱花撒上。 “阿粟不要皮!”面郎没舍得用力,温柔拍了拍阿粟手背警告,舀一勺热汤,将粗瓷碗沿递到桌边。 阿粟气鼓鼓抓起木鱼蹲在道旁,不再搭理面郎。 面郎见唤不动她,擦净桌面摆好椅身,远远开口喊:“你就是把这天望出个洞,你想见的人也不会立刻出现。” 阿粟歪过脑袋,嘴里叽里咕噜嘟囔着,倒竖著双眼从腋下往上看面郎,瞧面郎“倒立行走”,心下气一散,忍不住捂起嘴偷乐:“阿叔长反了。” 后觉无趣,她叉开腿任由两手耷拉在地上摩擦,像戏文写的吊死鬼一般,将头卖力往下悬,吐出长舌。无奈年纪过小,只能吐出短短一节。 雨点子打下来,她半张开嘴去接,拍拍木鱼嘴,也想让它尝尝味,可偏接不准。 余光瞅见道旁水洼,阿粟挪着步子往前扭扭,刚想将木鱼嘴对准水洼喝个够,街角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让开,谁家小孩!” 面郎见状慌张上前拉回阿粟,马车堪堪擦身疾驰而过。车轮嵌进水洼带起一阵颠簸,颠得车帘掀起半角,露出里头光景。 面郎牵起阿粟手,刚想抱起,二人在望见车内人影后双双僵住身子。 马车一掠而过,徒留阿粟一声呼喊跟在车后喊:“漂亮姐姐!” “阿叔,阿叔,你看到了吗?”阿粟急得摇起面郎的手。 面郎醒过神,一手抱起要往前追的阿粟,赶忙回去收拾面摊:“我没看见。阿粟,雨大,我们该回去了。” “杳姐姐为什么跟身旁那个姐姐拿绳子把手缠住,为什么睡着要把嘴巴塞住?”阿粟绕在面郎身侧,来回追问个不停。 面郎加快手中动作,顾不及身侧人的疑问,只含糊过去:“许是你杳姐姐同人游戏。” “阿叔你骗人!你刚还说没看见。”阿粟捡起水洼木鱼,穿过街面往东边巷口跑去。 “阿粟,你去哪?回来——” 长街车水马龙,面郎抛下面摊行李,转身去追早跑得没影的阿粟。 “阿粟乖,杳姐姐住得偏,路不好走。你若想她,便去城东街口那家糕点铺,留句话,我们自会来寻你。” “城东、街口、糕点铺…” 阿粟抱起木鱼跑得飞快,嘴里反复背着孟槐安那句交代。 62. 计中计 山雨刚歇,白雾自谷底升腾,将山腰峰峦遮得半隐半现。湿气扫过青石砖,地面微薄苔藓润得郁郁葱葱。 车轱辘不留情面辗过,带起残余湿气,转了个圈,顺着车辙一路寻进车内,落进人怀里。 寒气在人心口狠狠拧了一把,车内被绑的人遭这突如其来一激,终于猝然睁开眼。 雨汽冲散街巷烟火气,空中只弥漫着浓郁的青草枝干香气,裹着些被冲刷烂的黄泥的土腥,宋杳没忍住皱眉排斥。 粗麻绳自她的腕骨绕至小臂,双臂反绑在背后勒出一圈红痕,指节处因缠得过久,已有肿胀发紫的情况。 手部余绳往下牵到脚踝绑绳处固定系死。她一旦扭动,手臂被拉扯、腿脚被拽住,完全没法弯腰够到绳结,很难自行解绑。 车身在一阵急促马蹄声中平稳停下,车外传来窃窃私语,调子轻快,尾音短促往下压,想是当地官话含糊不清。 “…放行…” 依稀两个字远远钻入耳中,接着细鞭抽打声传来,伴随车轮滚滚声往远处而去。 方才含糊不清的官话再次响起,却不如刚刚爽快,略带迟疑停顿。 宋杳被束在原地动弹不得,棺内活埋记忆再现,体内深处迸发的求生欲让她本能地借着白布勒嘴气力,咬紧牙关拿脑袋狠狠往后撞。 可惜以卵击石之力并不足以撼动车身,异响埋没在一顿嘈杂争论中,很快消散而去。 口中白布绞成花结横压在舌床,系死在脑后。马车外嘈杂声不减,宋杳挣扎挪动,想靠嗓间气音唤醒霜降,喉间传来一阵苦涩,莫名草药味将唇齿求生欲强行压下,连咿呀都是奢求。 后背热意熨得半边身子如沸水滚过,她的额间已有细汗留下,厚重喘息令她不得不整个人贴着车身保持余力思考。 “轰隆——” 天边像塌下半块,砸出巨响,紧接着车顶传来滴答声响。宋杳为免分心紧闭双眼匀着呼吸,可雨势愈增,雨点打着拍子,将她的思绪一同打乱,她无奈睁眼。 山风剐蹭,撩起半侧帘布,目光所至是一片狭隘树林背阴处,只闻人声鼎沸却不见人影相争。 雨水连成线,顺着风斜扑而来,溅在窗沿碎成零星半点,弹回的便落在宋杳脸侧。 丝丝凉意让她眸子一凝,余光落在卡在左侧缝隙的帘身,宋杳争分夺秒仰起脑袋往后敲,借风雨之势令左侧帘布微微松动。 最后一击,她两膝贴紧憋气用力朝后一撞。 “轰隆——” 一道刺眼白光顺着扬起的帘布直投在霜降身侧,面前人惊得抖索,雨丝覆上面颊浇熄她的慌乱,徒留下无措的挣扎与无声的呼喊。 撞击造成的痛感还未散尽,宋杳顶着眼前一片昏黑点过头,安抚霜降不要怕。 她眼神意有所指地望向车外,摇摇头,再浅浅垂眸,目光落在嘴角系着的白布。 霜降噙住泪,她面上艰难堆起笑意,听话点点头。像是想起什么,她将头抵在厢壁来回蹭,发髻被磨得凌乱半散在两肩,直至发尾彻底揉作一团摊开,刀刃般锋利的发簪这才滚落下来。 宋杳心头微跳,尚存一丝微弱的希冀。 可还没来得及接稳,伴着马身焦躁喷鼻,车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车夫探进半侧身子,目光迟疑停在霜降身侧,刚想上前一步查看,宋杳眼疾手快用脑袋撞击车厢壁发出异响。 怕引起车外注意,车夫回过身一掌甩在宋杳脸侧,半弯下身阴沉恶语: “给我老实点!怪不得家主交代必得除了你。” 他冷笑一声,扳起宋杳下巴,语气略带惋惜:“今早便瞧出你有鬼主意,可惜太过聪明的人,是活不久的。” 马车外传来官兵催促,车夫将斗笠拉低遮住额角刀疤,换了副面孔合紧帘缝退出去。 车轮压过泥泞山道,越往前走,周遭人声、关口的动静渐渐彻底淡去,四周只剩密林风声。 宋杳根本无暇顾及疼痛,她略抬起下巴指了指簪子,怕霜降不明白,又歪着头摇摇补充。 霜降含泪倒下身,她用两唇含住簪身,将簪尖卡进木板缝内嵌死。薄簪灵巧挤过面颊缝隙,泪影婆娑间泛起的都是宋杳为她挡下的那一记耳光。 喉间一阵酸涩哽咽,她蓄尽全身力气往绳结狠狠划去。 绸缎滑腻,顷刻间被划开道裂痕,不消数刻,捆在霜降口上的白布便被割断。 她僵硬地活动发麻的下颌,齿间死死咬住簪身,借着马车颠簸一晃的力道,从座椅上滚落下去,将簪子竖直楔进宋杳脚前车厢木板的地缝之中。 宋杳则顺着车身摇晃跌坐在簪前,被麻绳捆死的手腕徒劳地向后挣了挣。 她没法直接伸手,只能迁就俯下身子,尝试用被反缚的双手去够那截露出来的簪柄。 车身不住晃荡,身子跟着来回磕碰厢板。借车体颠簸的力道,她双手蹭上锋利簪刃,拼命来回摩擦。 粗麻绳与刀刃来回剐,发出细若蚊蚋的“咝咝”响动,被车轮滚动的轱辘声勉强盖住。 簪刃锋利,一边割绳,一边噬她的皮肉。掌心、腕侧早磨破皮的口子再度裂开,温热鲜血顺着绳纹一路慢慢渗开,黏住粗糙的绳股。 每一次晃动,力道都不受控制。时而磨在绳上,时而刃口不留余力地割过皮肉,钻心刺骨感窜上臂膀。 汗水早将堵嘴的白布浸透,宋杳被勒得下颌发酸,连痛哼都吐不出半分,只能被迫咽回去。 霜降眼眶通红伏在一旁不敢碰她,一双眼死盯着那痛得发颤的腕骨。她想帮忙,可双手依旧被捆着,只能眼睁睁看着捆束宋杳的麻绳从粗黄慢慢染成暗红。 绳股起了毛边,几缕麻丝断裂飘落在地。 可马车突然猛地剧烈颠簸,车身狠狠一倾。宋杳身子一滑,手腕不受控错开,簪刃陡然在她手心划开道更深的口子。 一股热流顿时涌出来,痛得她浑身发抖,脊背弓起。宋杳没松劲,趁着这情势,再度把麻绳重新压回簪刃之上。 车身摇晃不已,将她二人甩得东倒西歪,她觉出不对可眼下也无心分出神在意,只得加快手中动作,换取求生的希望。 几番往复磋磨,粗麻绳大半股缕已经扯断,只剩下细细两三缕麻丝 勉强兜住她的手腕。 只要再稍稍用力,便可挣开。 可残存的几缕绳韧得出奇。 车身摇晃力度加剧,早远远超出正常幅度。腕间伤口再次被撑开,痛感化作痒意惹得她全身泛起一层疙瘩。 鲜血还在汩汩往外淌,顺着胳膊肘滴滴答答落在车厢木板上,溅上腥红斑点。 宋杳被堵嘴的白布吸进不少空中飘着的汗味与血腥味,呛得作呕,好几次险些脱力歪倒。 霜降的肩膀不住发抖,饶是她也觉出不对劲,可视线被桎梏在这一小方天地,外面情形如何,她无从查探。 宋杳咬紧牙关,趁着车体又是一阵剧烈摇晃,拼尽残余力气,将手腕重重往簪刃上一挫。 “啵——” 细韧的麻丝尽数崩断。 贴合许久的双臂猝然脱开,失去绳索拉扯的惯性,两只手重重砸落在地。 长久反绑带来的麻痹也如细韧麻丝尽数崩断,整条手臂像万千银针在扎,一时半刻竟抬不起来。 —— 黑云压城的吞并势焰熊熊燃起,雨后天边烧出一片红霞,云层被这场“烈火”席卷后呈现出嶙峋模样,煞是绮丽巍峨。 余晖飞快消退,短短片刻,暮色便开始吞噬山林各处。 残影投映在返程几人眼底,漫天云霞浓缩作一朵火花,在众人眼底燃尽余焰,而后被一片暗黑强夺去位置。 “这天怎么说黑就黑了。”裴蘅见干等无望,索性跑去车行自租了辆马车来,“话说我们都下山了,怎么还不见宋小姐带人寻来?” “我去趟武馆。” 裴蘅快步上前一把拉住他的衣袂,拦停即将踏上马镫的脚,压低嗓音皱着眉劝:“你做什么?那壮汉还拴在后头,难不成要让沈家老小,陪着挤在囚车一般的车子里返程?” 眼前沈卫山一家亟待安顿,眼后随行壮汉更要即刻收押。天色愈沉,宋杳迟迟没有半点音讯传来。 孟槐安掌心无意识来回擦过马鞍侧边纹路,目光先望向武馆所在的山道方向,又转头看向通往自家宅院的平缓官道,两处道路一南一北,截然相悖。 他立在官道中央,一时进退两难。 马缰握在手心,他仍坚持本心,快步走向沈卫山:“武馆我必须走一趟,大人且随裴蘅先行回去安顿。” 沈卫山撩帘望向渐浓暮色,稍作沉吟:“殿下若放心的下,武馆这一趟,老臣愿替您前去。武馆本是我的地界,我独自前去打探寻人,不算难事。” 裴蘅连忙上前从中斡旋打圆场:“是啊槐安,沈将军本就是武馆主事,由他前去打探,远比你折返绕路事半功倍。” 话头一顿,他背过身在孟槐安耳畔叮嘱:“我知你心急,我也急,可眼下大局要紧,分头行事才是上策。” 气氛正僵持之际,一阵急促马蹄踏来踩碎周遭静意。 马车尚未停稳,媚堂远远望见众人,直接纵身跃下,脚踝险些崴在湿滑泥地里。 她两步稳住身形,连裙摆都来不及掸去泥水,快步冲到孟槐安跟前。 “槐安,出事了!” 63. 同生 “阿杳怎么了?” “小丫头?她们不是跟你一道上山了吗?”媚堂扫视一圈,不见二人身影,连忙递过信纸,往前凑了半步,语气急促,“是宫里出事了!” 素纸未有任何处理,仅潦草写下两行: 槐柔遇刺,陆无壬为救重伤。 笔锋转折间依稀能辨出是祁靖安所写,方才盘旋心底对宋杳的那层不安,顷刻间又叠上宫中惊变。 孟槐安指尖划过“遇刺”二字,不觉嵌出了痕。 他顺着折痕飞快叠好,收入袖口,转头沉声吩咐:“那就劳烦沈将军跑一趟。” 言毕翻身上马,目光最后往武馆方向落定,再不回顾:“五姐、裴蘅,随我回府。” 沈卫山颔首领命,调转马头直奔武馆。裴蘅押下被俘的壮汉,媚堂低声安顿沈卫山妻女,众人即刻分头行事。 待孟槐安一行人赶回府门前,天色已经完全沉落,夜幕四合。 媚堂带着沈家女眷去往祁玉的卧房,孟槐安正要与裴蘅商议宫中变故,门房突然提着一盏灯笼匆匆迎上,手中还攥着张折得歪扭的纸。 “公子,城东糕点铺子递来信。” 这话入耳,孟槐安心底擂鼓般的不安,几乎要冲破胸腔。耳中粗重呼吸声几乎盖过周遭杂音,他麻木地抬起左手,接过那张皱巴巴的纸。 灯笼昏黄的火光摇晃不定,率先落在纸面,勾勒出第一个字: 杳。 右手见他迟迟未作回应,快速替他展开后半段内容,是幅画。 一辆马车,两个圈,一个箭头。 马车画得硕大,车帘掀开,露出两个圈打着叉。箭头往城东外指,线条断断续续,像是指尖蘸墨仓促按上去的。 他尚想自欺,只当是孩童的恶作剧。可视线落向纸页右下角,一只胖乎乎的鲤鱼映入眼帘,旁侧工整落着二字:阿粟。 心里仅存的侥幸,即刻消散得一干二净。 裴蘅见他脸色苍白,凑上前接过信纸,画上符号他看不透彻,可那个“杳”字摆在前头,一切已然不言而喻。 “宋小姐出事了?”裴蘅声调一沉,“槐安,宫里的事你稳住,我这就带人出城去寻。” 裴蘅不假思索转身便要奔向马匹,手腕却被孟槐安一把拉住。 “来不及了。”孟槐安攥紧拳,强行让痛感挡在慌乱前撑起自己残弱的意志,“拿我的令牌,封城。” “你疯了。”闻听此言,裴蘅一把甩开他的手,压着火气示意门房退下,“现在亮身份,后面的路你是打算去送死吗?” “昱朝赌过一遍,我赌不起第二遍。”孟槐安夺过马缰,利落翻身上马。 “封城令一下,明天御史台的折子就能递到陛下案头!‘怀王殿下擅调官兵、封锁城门’,到时候你怎么说?你说你在找人?找谁?你亮得出来吗?” 数连逼问,裴蘅气得锤了自己一拳,声音往下压: “你明知道朝里多少人等着抓你错处。暗卫出事、宫中出事,背后的人还没抓到,这么多双眼睛虎视眈眈,你一旦被盯上,前面用‘隐’换来的所有时间,全砸在这一晚上!” “可我不想再等了!”孟槐安的声音微微发颤,“我不想再眼睁睁看着别人一道接一道密信递到我手中,我不想再去做最后一个知道这些血淋淋真相的人!” 月光落在孟槐安侧脸,淌过两道浅水痕,他偏过头,嗓音带着哽咽,“你知道的裴蘅,你知道的。若是五姐,你也会这么做的…” 骏马一声长嘶,争执戛然而止。 破碎的话语借着月色一路漫开,穿过窗棂,落在屋内悬而未落的银针之上。 —— 雨后山间道路泥泞湿滑,马车一路颠簸出城,几乎快要散架。此刻车轮陷进软泥,任凭车夫扬鞭抽打,行程依旧迟缓。 车厢之内,宋杳转动手腕,驱散手臂的麻意。顾不上手上流血,她摸出发簪,飞快替霜降解开绳索。 动作间,掌心伤口再度崩裂,鲜血汩汩涌出。车厢霎时间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和山林雨后清湿的气息隔着木板对峙。 厚重腥气顺着缝隙飘出,车夫立时察觉异样,急急勒停车身。 宋杳满头汗水蜇得双眼发涩,口中塞着布团,咸味混着铁锈气灌满喉咙,适才被迫压下的求生欲此刻被这两味重新拉回。 可也没冒出头多久,便被车夫猝不及防推木扇的动作掐断。 宋杳双脚仍被绳索捆牢,死死蹬住门板徒劳抵抗,牙关咬紧布团,额角青筋根根暴起,拼命加快手中动作。 霜降配合着她,将绳结抵在簪刃上来回磨割。二人甚至分不出心为当下情境产生情绪,只靠着喉间止不住的抽噎,在齿间的摩擦声中告知彼此内心感受。 “砰——” 木扇门被一脚踹开。 情急之下,霜降手腕反向弯折,几乎贴住小臂,靠着这股剧痛蛮力强挣断残存的几缕麻线。 她眼尖手快拽回宋杳,连滚带爬向外扑去。突如其来的冲撞将车夫撞得向后踉跄,长刀挥出,擦过马身。坐骑受惊,扬蹄向着山顶方向狂奔。 车夫不慌不乱稳住身形,抬脚狠狠将霜降踹回车厢,挺身坐回御座。 霜降跌撞着摔回宋杳身前,那一脚震得她脑中昏黑,她用力甩头,勉强稳住神志,横身挡在宋杳身前,左手在木板上慌乱摸索着簪柄。 指尖扫过木板,冰冷的簪柄早被热血捂得滚烫,霜降像抓到救命稻草般握牢那抹烫意。 半跪的身躯只够让她触到车夫胸膛,但咫尺距离对她来说已然足够。 她握紧簪子直刺对方膻中,对方即刻扬起的冷冽刀光闪过眼眸,刺得她不得不闭紧双目接受死亡。 浑身惊颤通通化作一个念头: 就算是死,她也要为小姐先除了这个祸害! 簪身先一步刺进肉身,她早已做好同归于尽的准备,却迟迟不见刀身落下。 抬眸刹那,刃身借着月色投射出一双血手,是宋杳活生生徒手为她接下了这一刀。 刀刃向下重压,割开皮肉,迫使血手下坠,宋杳以十指纤纤硬作磐石抵抗,强行调转刀刃方向,将局面由死化生。 刃口处淌出一片血河,蜿蜒曲折爬向霜降脖颈。 霜降蓄力咬破舌尖,借着马匹转弯、车 身晃动的力道,将簪身用力向前推,几乎没入,只剩一点簪头露在外头。 骏马还在疯跑,车夫受创,重心一歪,手中长刀脱手。霜降抢先捞起落刀,不顾一切向着对方身上乱刺。 宋杳在车厢里流的血,她要这人加倍偿还。刀锋反复起落,在身前疯划,直到车夫被颠簸的马车甩落出去,霜降的手臂筋膜才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 她后怕地丢下染血的刀,泪水夺眶而出,淌过脸颊,洗刷掉溅得满脸的血点,却洗不净已经干结的血痂。 宋杳怔然片刻,迅速伸手将霜降揽入怀中,安抚地拍过。后背蹭到的掌心,新伤旧疤,皮肉被翻开好几道口,映出内里红白。 猛然想起什么,霜降止住泪,重新捡起刀身,自割下一片衣袖,颤抖着手要给宋杳包扎。 二人喉间药性未过,谁都说不出一句完整话,连呜呜咽咽低语都是天大难事。 两人费力望向彼此,想扯出一点笑意,可唇齿上下打架,哆嗦得甚至难以合拢。 泪一道接一道流不尽,麻木滑过彼此双颊。 布料刚在掌心系牢,转瞬又被不断渗出的鲜血浸透。霜降疯了般想要再割衣料,宋杳颤巍巍抬手按住她的肩膀,勉强让她冷静下来。 她拿过刀,割断霜降脚踝绳索,末了替她揉揉被勒得乌紫的脚踝。 双脚捆缚太久,血脉不通,脚掌冰得刺骨,宋杳便用手背贴着,替她焐温度。 霜降摇了摇头,心疼地握住宋杳满是伤口的手,反过来替她解开绳结。绳索早已被血浸得湿滑,车厢内狼藉一片。 二人拼尽全力爬到车头,伸手去抓缰绳想控住方向。可受惊奔马势如离弦,哪怕她与霜降一同用力,也根本拦不住。 痛意沿着掌纹在心口间来回蹂躏,宋杳任由痛感麻痹自己。手腕绕绳一圈拽稳,双膝跪地借力将自己撑起,两腿微微发颤勉强支起半侧身子。 她合霜降之力将马缰横戴在腰身,两脚抵在车内收力想强夺回马车控制权。 “小姐!” 肺腑反复熨烫着的二字总算冲破喉咙呼喊出来,带着久未出声的破碎,音调扭曲。 麻绳勒紧腰腹,浑身筋骨被硬生生向前箍起,宋杳身子剧痛难忍,脊背绷成一张蓄势待发的弯弓。 若这一箭能为她二人射出“生”,也未尝不可发,可惜四下昏黑、崖前无路,此局终归是死。 千钧一刻,骏马踏空,猛地向前一跃。 缰绳脱力,巨大的惯性把宋杳与霜降向后一甩。 车架经受不住这最后一击,轰然四分五裂,宋杳下意识抱紧霜降,伸手胡乱想抓住任意一物寻个依托,却发现孤立无援。 车身歪斜,二人顺着陡峭坡壁翻滚坠落。 灌木枝条抽打在脊背,湿泥土不断呛入口鼻,两侧路面在眼前不断坍塌,疯狂切换成新的光景。 碎石块硌得二人连泪都流不出,痛感倒成了彼此的唯一奢求。 宋杳在心底默默祈愿,只盼能有一块岩石、一截树根,拦住她们无处遁形的去路。 可惜,就连这样微薄的运气,也求佛佛不渡,拜神神不答。 64. 共死 夜色漆黑如墨,山雨刚歇,山路湿滑难行。 远处东山方向,黑云沉沉压着山脊,死寂一片,无半点灯火人烟。弯月埋没在簇簇黑云中,零星散出几缕光投在孟槐安脚下,寥寥月色映着前路未知坎坷。 他俯身夹紧马腹,骏马扬蹄狂奔,凌厉风声灌满口鼻。 孟槐安一路从城内追至城外,仍寻不见半点异样踪迹,不安和着风声填满他整个虚空的身体。 两袖鹅黄嫩色被泥浆溅染得辨不出原貌,月光下,山腰自他眼前横切两路,一左一右。 他勒停马缰立在风口,衣袂飘飘,浑身却恍若泥塑,唯有心口蹿动的脉搏证明他还活着。 左侧大道绵延天际,若是出城,此乃唯一路线。右侧山道曲折难行,因它连通城内,鲜有人大费周章绕一圈自此处登山。 孟槐安抬目遥遥望向山脚城楼,城内一派安谧,半点不见封城的动静。 裴蘅终究没照他的吩咐行事。 马蹄来回踏着脚下车痕斑驳的泥地,不住喷鼻刨蹄,焦躁等待蓄势待发的指令。 缰绳被他握得汗津津冒着热,足尖在马镫上反复磨蹭,想寻个方向,却只无奈蹭下些碎泥。 孟槐安嘴角泛起一阵难抑的腥味,他松开下唇,不再犹豫,紧跨马腹朝左侧大道而去。 可马匹方冲出数丈远,前蹄猝然陷进被山雨泡塌的旧车辙凹坑,湿泥向下一滑,骏马痛得扬颈长嘶,前膝猛地打弯。 孟槐安一心寻人,心神涣散,根本来不及稳住身形。巨大颠簸直接将他掀离马鞍,重重摔回右侧山道泥地上,唇齿磕碰,那股铁锈腥味瞬间占据整个口中。 所幸马儿并未受惊奔逃,只是立在几步开外,刨着泥浆,不住打响鼻,鬃毛被风吹得乱飞。 他闷哼一声,屈臂撑向地面想要起身,掌心按在一层滑溜溜的烂泥中,跟着底下触到一片粘稠温热的液体。 孟槐安起初只当是雨水搅浑的泥浆,未曾在意,可掌心一捻,液体却黏糊糊缠在指缝之间。 淡淡的铁腥味冲破泥土腥气,直钻鼻腔,与他口中那股味道不谋而合。 他心头一紧,抬手,借着几缕稀薄月色低头看去。 掌心黄泥斑驳,其间泛开暗艳的红,泥水延着腕骨往下淌,血色却凝在手心,不肯随泥水流散。 云层被吹散,白昼的微光先在天角撕开一道裂口,光影倾斜,自他膝头一路铺向山顶。 孟槐安颤巍巍撑开五指,大片殷红血色撞进眼底,避无可避。 方还昏黑一片的小道深处,在月色底下,显露出车轮碾过的深沟壑。 血迹被泥水冲下,一路朝孟槐安身下爬去。 不是他的血。 那… —— 树林阴翳处,坡顶因挨着天际,传来声轰隆巨响,震得磐石崖口像塌下半截。 电闪雷鸣之势,将二人滚坡动静全数盖去。 轰鸣沿着山体土层滚滚而下,落至宋杳耳中,反成了耳膜鼓点般的轻颤。 浑身五感放大,喘息声就着风声起伏,身下树根被雨水蚕食。宋杳整个胸腔压覆在仅剩的根茎上,每次呼吸都是一次搏斗。 震感透过地面敲打宋杳全身上下每处骨头,泥浆强推着她的身子往前缓慢蠕动,深不见底的崖口还倒挂着一人。 霜降整个身子半吊在空中,四肢像踩在云间使不上半分力。她猛吸进一口气,扯破喉咙将话往上送:“小姐,松手!不要管我了!” 崖底湿冷水汽借着这些呼喊返上来,透过肌肤钻入宋杳体内每寸,她寒得一哆嗦,手中握力更甚。 这丫头这时候演什么苦大仇深戏码,要活当然一起活。 要死…她休想。 宋杳喉间药味被重力带得直往前冲,心里那些没说出口的打趣,也被口中还未来得及卸下的白布挡下,她用力摇头以示反抗。 掌心皮肉翻出,还没愈合的伤口,活生生撕扯得更大,整个手掌一分为二。 滚烫鲜血从中涓涓渗出,顺着她的指骨一路搭上霜降的生命线。 红线依照掌纹拼命缝合交缠,一头系着生、一头望着死,只求将咫尺二人牢牢绑在一起。 宋杳两肩扣紧崖边峭石,借力想提臂,却只带动崖下人晃动幅度更大。 深渊巨口吸得她目眦欲裂,半边身子失去知觉,臂弯像从怀中根茎长出的分支,麻木裹挟着霜降。 “宋杳——” 霜降恨铁不成钢,直呼出宋杳大名。天际劈下道惨白电光,崖底刹那间恍若白昼。冷光映在她痛愤交加的脸上,衬得那声斥责愈发突兀。 “松手!我让你松手,你听到没有!” “咔嚓——” 又是一道白练劈破夜幕,将霜降的面庞清清楚楚托出来,她唇齿不住打颤,泪水顺着下颌往下淌。 电光一熄,整个人复又吞没在漆黑之中,黑暗里传来她哽咽发抖的声音,伴着隆隆余雷: “走…走啊,不要管我了,我…我求你了,快走。” 宋杳胸腔榨得与地面严丝合缝,□□更像是要融进这片地,化作一抔黄泥。浑身筋膜架不住持久重压,她上半身抖成糠筛,宋杳咬紧牙关,生吞下齿间难抑的腥甜。 她,偏、不! 钗鬟、珠翠、耳坠纷纷散落,狂风一卷,坠向深崖,连声响都不给。 就连捆死在她口中的白布条,也经不住这番折腾,边角绳结渐渐松垮,从唇角滑脱开来。 通体失去束缚,乌发缠颈,拂过青筋贲张的肌肤,喉间药过的麻意裂开一道狭缝,她只能泄出几声模糊闷哼。 宋杳挣开左肩的压制,于身下撑出巴掌大的空隙,堪堪将那摇摇欲坠的人往上拽起小半寸。 生,便在这一念间,破土而出、生根发芽。 她喜不自胜,脑中念头被“活”字强占,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庆贺,只能似哭又似笑望向霜降。 宋杳迅速掸开右手污泥,胡乱在脸侧蹭净,刚欲接下这天赐的生。 “轰——” 地崩山摇的轰鸣如五指巨山,硬生生将她倔起的脊背压垮。 宋杳“砰”的一声狠摔回去,下巴磕进碎石块,适才吞下的甜意顷刻间涌上来,沿着嘴角滴答滴 答流出。 半边身子不受控往前扑去,左手掌心痛得失力,被迫松开半截小臂距离,滑至霜降腕间。 她赶忙弓起腰,想重新蓄力,可四肢百骸像被钉死,越是用力,钉子敲得越深。 宋杳趴在地上,酸胀让挣扎都显得多余,左臂如拖千斤重物,撕扯感仿佛势要将她身子掰折。 身后淅淅沥沥之声,如千军万马过境般传来,抖得枝叶沙沙作响,阵阵凉意抚过,带来莫名的宽慰。 是不是… 满嘴血丝挠得嗓子眼发痒,她心下一激动,咳出血痰,刚想扭过脖子朝后看。 头顶突然落下一滴凉意,她僵在原地,被定得连呼吸都忘了匀。 凉意从头顶缓缓往下爬,越脊背、渡小腹,将满心欢喜磨得粉碎,带着吞天并海之势的力量即刻从四面八方朝她袭来。 宋杳瞳孔倏忽放大,顾不上皮肉抻长的剧痛,双脚拼命勾起地面往后蹭。 衣衫磨得面目全非,碎石硌进体内,身下热得能搓出火星子,宋杳却不停,反而加快速度。 她竟妄想同天争生死、抢时间。 手臂早被拽得失血失去知觉,半边臂弯凉作冰尸,她一心往后退,未曾留意攀上的一抹烫意。 而后惊觉抬头,身下那双日日挂在嘴边的巧手正强撬开她掌心,硬掰离她指节。 宋杳神色慌乱,上前一把扯开霜降右掌,牢牢抓稳不放。方才的努力全然作废,半截身子滑出更多。 “我不要你救!”霜降摆出一副拒之千里模样,抽泣声把话语挤得不在调上,“你走,走啊——” 浑身绷紧的那根弦在此刻彻底崩断,宋杳终于开始为自己的无能为力痛哭流涕。 喉间蠢蠢欲动的感觉,似乎在等一个契机爆发。 求的念头第一次在心底疯长。 她这一生倒也曾跪过庙堂、拜过菩萨,祈求老天赏她三分薄面,赐她片刻安宁。 可菩萨低眉,老天闭眼,她终究还是靠自己踏血河、上刀山。 走到如今,练就的一身铜墙铁壁,却在此刻被内心小人疯狂拆卸。她抛下一切自尊与倨傲,在心底朝着从前那个方向,疯狂道歉叩拜。 瓢泼大雨斜扫过身躯,天地为二人哭嚎奏上乐、排起曲,水滴擦过面庞,一时分不清是泪是雨。 山间蒙起一层薄雾,雨水冲净血水、泥浆,止住悲怆、哀求,连带宋杳的灵魂一同往崖下冲去。 沉眠良久的喉间颤巍巍发出不属于她的声音,她麻木摇头,吞吞吐吐甩出那些话: “不…不要,霜降,我…我不要你死。” “小姐。” 霜降一怔,脱口唤出。 宋杳两臂使力,脑中走马观花般忆起她同霜降的过往。她感觉有什么东西生挤进体内,强夺去她的意识,与她负担着更大苦痛。 呢喃滚过喉咙一路烧到五脏庙,而后带着破顶气势冲出去: “如果你死了,那我回来还有什么意义!” 一线松,万线崩。 雨水托起她的身躯,以一派温柔意,将这盘死局推向终局。 65. 涅槃 崖边风雨凄凄,最后一声怒吼带着耗尽气力的悲咽,在空荡山谷间久久回荡不绝。 雨丝将二人眼睑略微缝合,宋杳配合地紧闭双目,向这份即将到来的死亡妥协。 痛感洗净后,浑身只剩难捱的酥麻借着山风阵阵袭来。 就连那些久被黄泥掩埋的花草枝干,都借大雨之势,迸发出独有的馨香,当中竟还夹着一丝寒柏的清冽。 宋杳不禁自嘲:想来神佛到底还是为她汲汲忙忙的一生,添了笔浓墨重彩。 至少离开,可以不必如此痛苦。 她贪婪地大口呼吸,想将这缕熟悉的淡香一同带走。 可脖子长久倒悬,内脏受重力往上挤,压得她只能在夹缝中感受。 寒柏抚过她充血发红的面颊,托起她的身子轻悠悠往上送。料想中的死局被人先一步截下,她的后背贴上一副滚烫颤抖的胸膛。 “小…小姐…”霜降伏在宋杳膝头哽噎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左臂无力垂在身侧,右手费力抬起替宋杳抹去泥痕。 “霜降。” 宋杳本能应承下一句,全身重量的压迫感还未来得及从她头皮散去,她眼眶发胀,眼球后知后觉传来四分五裂的崩碎感。 控不住的痛感让她皱紧眉心,全身皱缩作一团,耳膜鼓胀得发热,身下碎石的异物变作泥地的柔软,这样的感觉… 是回去了吗? 宋杳迫使自己撑起身子,眼皮灼得厉害,脑子昏沉一片。 她以为二人已然殒命,来不及细想,便脱口而出:“没…没事的,人都要走这一遭。霜降,别怕。” 神志浑浑噩噩让她意识还困在旧年的记忆里,宋杳轻声重复哄道:“我从前接任务攒下不少银钱,到了这里,有钱便没事了。” 接着佝偻下腰,哆嗦着用两膝朝着传来霜降啜泣声的方向挪去。宋杳搓空理线般抬起手,想搂搂霜降又怕吓坏她,只能借控不住抖擞的指节虚空蹭过霜降眼角。 “不哭,我会保护你的。” “阿杳…” 宋杳隔空胡乱掏钱的动作被这句轻唤打断。 她不可置信地循声往回望去,被雨丝缝合的眼睑吃力抬起半条缝,哪怕四下昏黑还是刺得她留下两行血泪。 一片红痕中,她率先瞧见一张模糊斑驳的侧脸轮廓。 孟槐安浑身被泥浆覆盖,整个人黯淡无光,若非他厚重的喘息声入耳,怕是融进这黑夜也无人知晓。 血泪冲净眼底重影霏霏,宋杳方才看清眼前人: 耳鼻灌满浆泥沿着下颌往下淌,想是被他随意擦过,部分早已干成一层面具覆在他脸上。 衣衫破得不成型,半挂在身上,中间几处还有没来得及扯下的枝干,斜插在腰侧旁。 往日那矜贵高洁的模样,在此情此景下 已然荡然无存。两臂不知被什么割成数不尽的小口,咧开嘴吃满泥水,叠在从前的刀疤上触目惊心。 孟槐安狼狈得像是从泥地里爬出来的另一个将死之人,他屏住喉咙频频泛起的痒意,轻咳两声上前: “对不…” 那双赤红破败的眼愣愣望着眼前满目疮痍的少年郎。 宋杳哆嗦着手接过孟槐安,将他的手护在怀里,万语千言堵在心口,可最后,什么都不必问出口。 她笨拙垂首,干唇落在他腕间纵横交错的疤痕上,像只惶然小兽,轻轻吻舐着伤痕,热泪踩着吻痕轻抚而过。 血影重重的掌心上安稳护着另一双血手,她哭得胸腔肋骨往里折,伛偻着身子将额角抵在孟槐安手背,抽泣责备: “傻子,你这个傻子。” 孟槐安则屏声息气,如截枯木断在土里,一动不动,像是早不觉得疼了。 一路折腾,宋杳身上大大小小的创口原本早已麻木,只剩浑身僵冷。可看见他遍体鳞伤的这一刻,所有后怕濒死的寒凉又悄然滋生开来,全数反扑在心口处隐隐作痛。 孟槐安抬手替她拂开散乱沾泥的鬓发,这点温存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临界点。 强压的情绪爆发,死里逃生的庆幸化作细雨,无声濡湿两人衣衫。 一场交心袒露后,树荫深处突然发出异样响动,像从高处抛下了一记重物。 66. 进退 通宵点烛,案上素烛燃尽大半,桌沿落层细黑烟灰,残烛只剩短短小截,烛台堆满凝固的蜡泪。 媚堂隔半刻便上前,用烛剪剪去烧得焦黑的灯芯,火光才重新稳下来。 宋杳平躺在软榻,伤口重新包扎过,浑身不见丁点泥污。 药效发作,痛意也只是变作加深的几分倦意。唯有腕骨被勒出的红痕像烙实在两臂,证明今日一场惊心动魄不是虚妄幻梦。 她眼皮合着,但睫毛一直在颤,没睡。 眼眶惹起酸涩,宋杳偏了个身,好叫身后守着她的众人瞧不见她这副失态模样。 身子稍一翻动,包扎处的血痕隐约透出,被泪一晕,渲成瓣浅色血花。 她将自己那颗沉眠不休、热血滚烫的心,血淋淋摘下,少顷放在眼前摊开看。 从前尚可欺人自欺的话,在早已缠满牵绊的心房前,击得面目全非,上边一刀一痕,全刻着身旁这些人。 宋杳极力敛住眼底湿意,把这颗心重新收回胸腔。痛还在,却不再是独属于她一人的煎熬。 “振作”二字在脑海一笔一画描摹,可她只想安安静静地歇一歇,抛开所有谋划。 霜降靠在另侧榻角,左臂用木板固定着,祁玉半跪在她身旁,专心致志检查余下伤口。 两人挨得近,往日绫罗加身的贵公子,此刻袖口银线磨得能瞅见内里布料。连日劳碌,他脸色青黄,血色全无,被衣料一衬,愈显病气。 霜降没忍心续看下去,目光落至残破袖口,她右手悄悄捏住祁玉垂落的衣摆一角,痛心片刻后,又仓促松开。 孟槐安立在窗下,背对所有人。 那件带血的外衫已然脱下,他没叫人去上药,只自己拿湿帕粗粗揩擦过肩背横竖交错的划伤,随意扯了件深色外衫罩上,便守在宋杳屋内一宿。 屋内未遣下人随侍,是以七人各怀心事,气氛一时陷入难言的焦灼。 “狗屁地方官有什么了不起的!”尚无衍一掌拍在桌案打破宁静,抽刀起身,“就那个姓朱的是吧,我来当这个恶人,让他有本事递折子谏死我!” 裴蘅今日少见地没唱反调,挨着尚无衍一道起身。 “回来。” “槐安!” 晨光熹微,昧爽光线从窗缝渗进,铺在榻边。 孟槐安吹熄就近的一盏灯,青烟袅袅升向屋外,他转过身语重心长:“雍州乃西北锁钥之地,历任长史都是朝廷特简的重臣,品级虽在从三品,实际权柄不输六部。” 他看了一眼尚无衍横在腰间的刀。 “你现在去跟他硬碰硬,以什么名义?” 尚无衍迅速瞅了眼裴蘅,瞧他不吭声,显然被孟槐安说动,更怄气地偏过头坚持:“重臣便可随意派人监视当今殿下吗?” “你怎知他就是监视?”孟槐安目光扫过远处长廊投射来的徐徐人影,未再应答。 尚无衍将大刀往桌案一搁,指着窗外直言不讳:“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不是监视是什么!” 裴蘅无奈抹了把脸,拽住尚无衍衣角示意他先坐下。 尚无衍却压根不领情,抬起胳膊甩开裴蘅好意:“封城我劝你的时候,你不也同意这么干了?还替槐安把后果都担了!这会一个长史,裴蘅你倒退缩上了。” 这句恰好激起裴蘅窝在心口的怒火,他气得背过身扬起手朝门外挥:“行,你去,我们都是缩头乌龟,你去把他杀了。 明天折子上就写‘怀王雍州治下遇险,朱长史闻讯遣人照料,昼夜不敢懈怠。不意殿下随行护卫擅杀朝廷命官,致使雍州震动,军民惶惶!’” 尚无衍显然没料到这层,急得一跺脚,抱起头伏回桌案,闷闷不乐委屈道:“那你们又不说怎么办!” “槐安,我们真要这样等下去吗?”媚堂替宋杳换下染红的布料,重新给她裹缠系紧问道。 “就算想,怕有的人也等不住。” 话音未落,屋外传来一阵匆匆脚步声,紧接着几声扣门声响,门房压低声音解释:“殿下,朱长史又差人来问您身体安否,这…这次还将城内一众名医‘请’来,全在门外候着。” 孟槐安没应,先环视屋内一圈,缄默片刻后交代:“五姐留下照料,玉儿也一道过来。” 三人一头雾水跟在孟槐安身后,辗转长廊几圈,始终猜不透他意欲何为,只得噤声跟上,不敢多言。 朱长史没想到孟槐安真会亲自过来,热茶盏在手心烫得滚过一圈,连忙起身行礼:“殿下怎的亲自来了?您身子未愈,该好生歇着才是。” 孟槐安假意扶了他一把:“长史特意将全城大夫‘请’来,我若不过来道声谢,倒显得不识好歹。” “殿下说的哪里话,这是臣分内之事。”朱长史深深一揖,面上笑意滴水不漏,“医者已候在此,劳殿下容他们搭脉一看,也好叫阖城官吏放下心来。” “我知长史一片苦心,只是玉儿已替我瞧过,如此,”他微微一顿,目光从朱长史脸上缓移到他身后一排官吏身上,“可还用再诊?” 周遭侍立的官吏闻言,心里各有盘算,众人皆知祁玉是祁靖安之子,既要刻意巴结,又深知他医术卓绝,谁也不敢贸然上前,只互相递着眼色。 朱长史面色一沉,勉强稳住脸上的客套笑意,心底快速权衡利弊。 僵持片刻,正要示意一众大夫退下。 孟槐安抬手拦住,语声从容:“不过长史费心张罗,若是就此遣回,未免拂了你的一片好意。巧了,玉儿正为我调理伤势,寻几味药材未果,今日正好劳烦各位大夫帮忙寻来。” 末了,他语气一顿,故作为难:“只是我们仓促出行,随身资财不足,这笔开销…” “记我名下,记我名下。”朱长史连连弯腰,遣手下拿纸笔,“怎好让殿下破费。” 孟槐安递了个眼色,轻轻扬手,祁玉领会上前一步。 他甚至没鄙夷瞧随行官吏正脸一眼,只背过身清嗓:“诸位记好: 百年紫芝两株、高丽老参三枝,南疆上等鸡血藤十两,九节菖蒲、木蝴蝶上品五两,天山雪莲花五朵,琥珀末、云木香上品五两。尽数要市面上品相最好的。” 纸笔落在随从手里,逐项誊录,只粗略一算,便已是一笔骇人开销。 尚无衍没忍住 ,转身挠了把头,侧倒在裴蘅肩后笑出声。 朱长史脸上血色褪下,方还抢着包揽账目的豪言,此刻堵在喉间,进退不得。 孟槐安坐在一旁,指尖捻住茶盖,沿盏口把浮起的茶叶拨至一边,就着茶盖与杯身留出的缝隙,漫不经心呷下一口。 “如此,多谢长史。” 未等朱长史接话,孟槐安又搁下茶盏,浅笑一声:“长史关怀备至。放心,我已提笔,快马飞书奏报陛下,封城救我一事,自会替长史美言,不叫长史受累。” “啊,封城?这这这,这不是…”朱长史身子仍对着孟槐安,眼珠却悄悄瞟向裴蘅,神色慌乱。 “怎么,长史原本,并不打算救我?”孟槐安语调平和,听不出喜怒。 朱长史脊背一紧,被孟槐安这句话架得进退两难,仓促垂首:“微臣不敢。” 一早备好的粮田、账册此刻却成了烫手的山芋,丢不出去。 孟槐安若无其事捋了捋衣袖,掌心冷汗沾在紧握的椅手上。他半侧过身,借宽大袖袍掩住这只手,带着几分倦意撑着头。 裴蘅目光没离过孟槐安半分,早瞧出他是强撑,上前一步,出声代为逐客:“殿下这段日子需静养,你们无事便退下!” 朱长史尚还陷在方才一番交锋里心神不定,魂不守舍地行完礼,领着一众属官退去。途经长廊,恰好听见门房训斥侍卫: “小姐说了,宋府可不养闲人,全杵这做什么?多个人便多张嘴,都滚去伙房劈柴!” 闻此言,朱长史愤懑甩袖,鼻腔一哼,将宅子上下牢牢记在心里,扬长而去。 —— 回到书房,孟槐安当即取来纸笔回信。言已收到来信,知晓遇刺一事。 他告知妹妹,宫中暗卫勿用勿动,自己不日将动身前往青城山寻访旧暗卫,同时叙明雍州情势,朱某不宜在此刻处置,留待定夺。 末尾还叮嘱她好生养伤,静观其变。 裴蘅接过信,封口,收进袖中,推门出去了。 尚无衍被安排去照看沈卫山一家,屋内仅剩祁玉一人。 “愣那做什么?坐去吧,桌上有饴糖。”孟槐安余光掠他一眼,又提笔蘸饱墨汁,埋首疾书,未觉后半段话有何不妥。 祁玉随手捻起其中一块,三两下剥开薄油纸,糖纸摩擦的轻响落在寂静屋里。 少时熟悉的甜香漫开,可他不再是当年那个追在人身后、吵着要糖的孩童。 他没立刻送入口中,只捏着那块糖,忆起儿时一些过往。 孟槐安余光瞥见这一幕,执笔的手一顿,抬眼望向他,崖边弟弟临危自持的模样浮上心头。 稍作停顿的间隙,孟槐安犹豫之下,低声开口: “我知这些年你对老师多有芥蒂,当年师母的事,成了你心中郁结。是哥哥的疏忽,多年在外不曾护你。” “岭南那边…花姨在,你若想,可一道见见她。” 掌心分明只有一块糖,视线一重,便看作两块,再凝眸,又叠出三块虚影。 祁玉垂了垂眼,长睫颤了两下,一滴泪珠落在手心里,混着饴糖淡淡的甜。 67. 抉择 午后日头渐盛,宋杳独自绕过长廊,穿过竹径,抬手推开后院那扇木栅小门。入目是一方单独辟开的山斋小院,青石板覆着薄苔,一隅小池淌着山泉。 她无心赏景,撑着身子踱步走到池旁。脚踝虽敷了乳香,皮肉底下,仍阵阵泛着痒意。 泉水映出宋杳侧脸,风掠水面,倒影晃了两晃,才慢慢定住。 她望着池中影子瞧得出神,一时竟没认出是自己。泪点了点水面,荡起圈圈波纹,水里人即刻碎成虚影往外漾去。 远处山坡梨花被风卷落,盖在宋杳身上,像天上人撒的纸钱。 她放任自己片刻的软弱,指腹轻抚过池中人的眼角。 掌心包扎的伤口浸了凉水,白布边缘晕开淡红水痕。刺骨的凉意一激,收束她翻涌的情绪,只剩实打实的痛感,清清楚楚落在感知里。 无声哭过一场后,宋杳飞快拭去脸上泪痕,抖落满身零落梨花,挺直身子站起。 她抬手,吃力试着攥起拳头,白布当即被鲜血浸透。 宋杳倒吸一口凉气,低声闷哼两句,正要转身回房,一扭头,猝不及防和不知何时立在身后的孟槐安四目相对。 那双带有疼惜与不忍的眼,她没勇气停留,只将余光徐徐扫在孟槐安紧握食盒的指间。 宋杳下意识缩回手,慌忙将渗血的手心往身后藏,勉强扯出一声干笑:“槐…槐安,这么巧,你也来散步?” “我来看你。”孟槐安将食盒搁在桌上,向她走近,他接过宋杳身子搂在怀中,声音带着浓重的愧意,“阿杳,对不起,我…” 山崖口没说出的歉意,此刻重新落回耳畔。 宋杳鼻尖一酸,慌里慌神别开脸,直朝青石台面走去,扯开话题:“是,你怎么知道我饿了?”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她甩甩两只捆得跟萝卜似的胳膊,眼神点点桌面,“只是要辛苦槐安亲自喂我了。” 孟槐安心事重重转身,看着宋杳一副急不可耐样,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 他端起还冒着蒸蒸热气的碗盏,把晾温的饭菜小心送进宋杳口中。 “是你做的吗?” 孟槐安边点过头,边抬起手背替宋杳擦下嘴角饭粒,老气横秋叮嘱:“玉儿说皮肉伤,稍加调养无大碍,可若不肯好好吃饭…” 说到此,孟槐安竟蹙眉严肃起来:“那便想好也不能好。” “这不是在吃吗?”宋杳嗔怪一句,一口接一口将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含糊其辞道,“殿下亲手做的,果然好吃!” 孟槐安被哄得嘴角上翘,复又想起宋杳坠崖惊险遭遇,眼神转瞬晦暗下去。 “明日,我送你回江南。” 宋杳囫囵咽下饭菜,哽得呛出泪,借咳嗽间隙若无其事插了一句:“什么,岭南?啊,那是得快些喊霜降收拾行李,不过那孩子手给拽脱臼了,我还是…” “不是岭南,江南。” 宋杳就势喝下孟槐安扇凉的茶水,瞪大双眼举起两臂,敲着脑袋恍然大悟: “也对也对,封城没抓着嗜血莲背后的人,还闹得声势浩大。眼下你一举一动都被盯着,好不容易把朱长史打发掉,我们是该走远点。” 她歪过头真思量起来:“只是走之前我还想见见阿粟,这次多亏了她。唉,下回留个心眼,可不能再被迷晕。我特意寻玉儿要了许多药备身上,好在霜降那丫头有先见之明,武没白练。” 孟槐安截断她的絮叨,坦白直言:“我已修书宋大人。” 宋杳仍揣着明白装糊涂,若有所思道:“听媚堂姐姐说宫里出了事?还好陛下与陆大人有惊无险,眼下借爹爹人手补暗卫的缺也是好的。对了,沈将军那边怎么说?” “阿杳,听话,回江南。” 宋杳嘴里含着的半句没说完的话,像是被人硬生生掐断,她唇齿紧咬,磨得咯吱作响。 这种沉默让她装不下去了。 嗓间一噎,怎么也吞不下那口气,她佯怒丢下两字: “不回。” 空气静置,宋杳偏过身,不再搭理眼前人,唯有耐不住的肩膀不争气抖动起来。 孟槐安一早料到她会如此回答,没注意她的神色,态度依旧坚定:“这是最好的…” “我是你的累赘吗?孟槐安。” 此话出,孟槐安心一揪,眼瞅着宋杳垂下的脑袋,他迫切撕掉那些刻意冷漠的伪装,半跪下身环住她急言: “当然不是!” 宋杳咬死下唇,可憋不住的泪还是滴滴砸在孟槐安手背。 一路走来,她从没像现在这样失态过。 还没来得及说出下半句质问,孟槐安整个身子已然贴上,搂紧她。 他用侧脸轻蹭过宋杳滚烫的热泪,视如珍宝地吻入唇间,而后托住宋杳脑袋,腰身收力,将她整个人紧紧拢在怀里不放。 待她止住抽噎后,才忏悔地频频絮语:“对不起,都怪我,我只是太害怕再失去你。” 宋杳缩在孟槐安怀中,将头悬得更低,吸着鼻子,嗓音模糊地说:“那…” “不走,哪也不去。” “爹爹…” “我再写信。” 宋杳红着的眼这才抬起,她费力从裹牢的白布中挣出几根手指,擦过孟槐安面颊的细痕。 指尖磕到疤痕浅浅的棱,昨晚崖上的绝境,仿佛就抵在指下。她指尖微颤,只虚贴着,不敢稍用力。 最终,宋杳问出心里最在意的那句: “很疼,是不是?” 孟槐安接过她同样疤痕交加的手,爱惜地护在掌心。他眼神探进她泛红湿润的眼底,小院落梨簌簌,世间仿佛只剩眼前人。 他没答,只俯身先碰了碰她还带着伤的手背,再抬眼,不见宋杳抗拒后,视线落向她的唇。 寒柏香带着劫后余生的克制,寸寸靠近。 “砰——” 竹林假山深处不合时宜地摔出五人。 “罪过罪过,我都说了让你们别挤我!”尚无衍揉着腰冲身后四人责备。 宋杳又惊又吓,羞得躲在孟槐安身后,不知做何言语。 孟槐安起身挡住怀里人,脸阴得能吃了地上五人。 “我们,其实,什么都没看到。”裴蘅后怕地搓搓手,顺道推了尚无衍一把。 尚无衍赶忙接话:“对对对,我们根本没看到你俩在亲嘴。” 四人登时呆若木鸡,僵硬转过脖子,齐刷刷扭过头看向尚无衍。 裴蘅气得咬牙切齿拧在尚无衍大腿根,讪笑几声:“哎呀,玉儿,是玉儿这孩子寻不到宋小姐,医者关心病人嘛,在所难免、在所难免。” 眼见孟槐安脸色愈发难看,裴蘅赶忙起身, 边解释边后退:“当然我们也实在关心宋小姐的身体状况,所以…所以告辞,先走一步了。” 五人一同转身,刚抬脚。 “过来。” “我看就没有这个必要了吧。” “五姐…” 裴蘅一个箭步回头,端坐在石凳上,寒暄招呼几人:“不过话说回来,我们是该好好坐下聊聊接下来的打算,来来来,上哪去你们!一点眼力劲没有!” “沈将军那边如何?”孟槐安懒得斜眼看他,自然牵过宋杳冰凉的手,两手在桌下偷偷贴近捂热,而桌上人仍面不改色问话。 谈及正事,几人着忙抿回唇敛容。 祁玉端坐一旁,把玩手中杯盏,神色不苟言笑:“沈氏多年积劳成疾,已然落下顽疾,回天乏术。沈梦我倒可一试,不算难事。 他沉默思索良久,陶瓷茶盏在掌心来回摩擦,指腹蹭过冰凉盏壁,才缓慢补上一句:“药材姓朱的已派人送来,只是还缺几味药引。” “缺什么记下,我让人替你寻来。”孟槐安并未听出祁玉的言外之意,只当他是真诊治遇上阻滞。 祁玉抬眼望他,语气平静,不带半分推诿:“旁人去我放心不下。我素来通毒理,药引自然也得去那毒瘴地取。” 孟槐安正吩咐裴蘅记药材,话音卡在喉间,略一沉吟,方才幡然醒悟,沉默着看向祁玉。 “毒瘴地,莫非岭南?”宋杳惊诧之余忙扭头看向孟槐安,刚不过是随口岔开话题胡诌的去处,此刻竟被实打实摆到台面上。 祁玉颔首,看向孟槐安,笑意浅淡,藏着几分怅然:“只是不知姨母,还能否认得我。” 桌旁众人尽面露难色,就连不甚知晓内里纠葛的宋杳,也嗅出这其中的重重牵绊。 “好。”孟槐安沉重应下一字,眼睫微垂,语气略带艰涩,“这本也是我正要交代的大事。” “过了终南山,我们便要兵分两路。”孟槐安将周遭一张张落寞神色尽收眼底,硬下心肠,“一队赴岭南,一队往青城山。” 此话出,桌上顿时陷入僵局,谁也不愿先开口抉择,去选那条离别之路。 祁玉率先打破这份沉滞,神色泰然,坦然开口道:“那便由我送沈将军一家前往岭南,请姨母出山。只是还有一件事,霜降妹妹左臂伤势沉重脱臼未愈,我想将她一并带去岭南,交由姨母诊治。” 他看向宋杳,语气带着歉意:“抱歉,要让嫂嫂忍痛,暂时同妹妹分别了。” 霜降显然不知这临时安排,她急得脸色通红,挽起宋杳却盯着祁玉不肯眨眼,焦灼又无措。 宋杳接不上话,心里泛起一阵苦直往嘴里溢。 她目光先落向身侧的霜降,看到她与祁玉之间无声胶着的对视后,昨夜崖口绝境,祁玉不顾一切奔来的模样猝然浮上脑海。 回想这一路行来二人悄然靠近的种种瞬间,许多事霎时在心底豁然明了。 她竟傻得一直没发觉,心尖剌破点口,酸溜溜的疼。 “去吧。”这话她是朝霜降说的。 明知这丫头为了她还是会不管不顾留下,倒不如由她亲手斩断不舍,替她做了这个残忍却稳妥的决定,免她两难。 队伍划分明显,以祁玉与孟槐安为首,抉择丢给剩下三人,沉甸甸的离绪又重了几分。 谁也不肯吭声。 68. 复盘 尚无衍伸手拎起茶壶,微微倾斜,沸水滚落在瓷杯里发出轻响。 氤氲热气扑在面上,他自斟自饮,慢慢喝了口。 “那就我去岭南吧。” 正经不过一刻,舌尖猛不丁灼痛,他烫得掐住脖子,一口热茶尽数吐出,捂起喉咙嘶嘶抽气:“正好让花姨给我瞧瞧这身旧伤!” 他故意闹出不小动静,好引裴蘅看过来。 等对上裴蘅视线,尚无衍才从容地眯起眼,悄悄朝对方递了个眼色,示意他接话。 裴蘅白了他一眼,强装矜贵抬眼,望向远处山坡梨花。桌下,足尖来回蹭着青石板,身子不自觉朝身旁媚堂斜过去。 “我…” “我也去岭南。” 媚堂快他一步开口。 五个字直接将裴蘅动作打回原形,方才面有赧色的脸颊霎时盖了层厚灰。 他夺过尚无衍茶盏,仰头一饮而尽,用力将杯顿回桌面,无所谓地愤愤喊:“我自己去青城山!” “自己”二字咬得重,是从唇齿硬挤出来的。 尚无衍接住他无处安放的脾气,身子往后靠,两手一摊,神态明写着:我帮你了啊,是你不争气,可别怪我。 裴蘅心头堵着口气,视线落向孟槐安,想寻句帮腔。 孟槐安睇了他一眼,垂眸不语,无意插手。 裴蘅立刻挺直脊背,别开脸,从鼻腔轻嗤一声,胡言乱语重复:“青城山就青城山,我就青城山,自己。” 眼瞧气氛异常,宋杳暗地戳了戳霜降。 霜降眨眨眼,愣了一瞬,连忙轻扯过媚堂衣袖,欢喜邀约似的开口:“太好了媚堂姐姐,我们一路同行,有你、无衍大哥、沈将军在,祁玉又擅长用毒,岭南一行也不惧再有人加害了。” 媚堂沉吟不语,继而恍然抬头,目光同宋杳、霜降交接:“两个小丫头片子。” 她莞尔一笑,从容扬声改了话:“我去青城山。” 身侧闷着气的人本憋得脸色薄红,一听此话,眼底闪过亮色。裴蘅摸摸鼻子,面上仍绷紧,郁气已散去大半。 他急忙岔开话,不愿众人再讨论这个:“封城也非一无所获。绑架宋小姐的主犯虽死,他的同伙还留在城里,已捉拿归案。” 裴蘅皱眉,认真补充:“此人与我们当日在山上截杀的壮汉乃是同党,隶属嗜血莲。” “幕后之人一直驱使嗜血莲制造危机。我们兵分两路,意在抢占先机。宫中医官难以托付,老师独木难支。 去岭南请花姨,一防对方提前痛下杀手,二免我们两头分心、自乱阵脚。至于青城山…” 孟槐安没再说下去,而是调转话头:“沈将军告知我,当年朝廷的确调拨军粮三万石,可实际送到边关,只有一万石。因补粮不及时,最终导致军力不敌。” “那粮食去哪了?”媚堂抱臂一问。 宋杳点破迷云,指向远处水池:“问题出在漕运。” “怎么绕来绕去,还是户部的问题?”尚无衍撑起脑袋,不解看向孟槐安。 孟槐安摇摇头,指尖点了点桌面,泄了口气,说出最沉重的问题:“你们还记不记得陆无壬说的第一句话。” “做事切忌先入为主?”裴蘅即刻接话。 “名单…”孟槐安还没说完。 裴蘅脑中思考一番,脸色骤变,后怕地接上:“我们从一开始就在先入为主?” 尚无衍拍桌而起,情绪激动,断然不接受这波探讨:“什么意思?名单可是老师…” “没人说老师有问题。”裴蘅打断他,“但暗卫给老师情报,老师排查名单。暗卫如果那时候就有鬼,老师拿到的东西就是被人筛过的。” 尚无衍噎住,半天憋出一句:“那老师不就被骗了?” 孟槐安眉心挤作一团,闭眼直言:“老师也许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把饵送到了我们面前。” 桌上静得只剩几人呼吸声。 他用指尖沾了点茶水,在桌上一一写下: 永宁、 泄密人、 嗜血莲、 陆无壬、 沈卫山… 孟槐安圈出嗜血莲,回望众人一眼,“我们信老师,所以信名单上的人。可名单究竟是暗卫出事前得到的,还是出事之后?” 众人手心齐齐沁出一层冷汗。 “去青城山,查暗卫真正异样的时间。”孟槐安收回手,眼睫微垂,“若在后,一切好说。若是出事前,谁都值得被怀疑。” 宋杳伸手擦去所有人名,跳出几人思考范围:“若青城山与岭南都只是障眼法,我们不是在用假线索验证假结论?” 孟槐安无力点点头。 “槐安是在赌,赌背后人还没厉害到能统一所有人口径。”裴蘅攥紧杯盏,在手心搓了一圈, “我们抢先一步验证,赌赢,揪出幕后主使。赌输,此人势力如此大,我们从拿到名单那一刻起,就早已落入他的棋局,无处可逃。” “既然现在谁都不能信,可陆无壬还在宫里,沈卫山还要与我们一道结伴而行啊。”尚无衍坐回去,等个回应。 小院一片安逸,唯有清风扫过带来的轻响。 孟槐安目光灼灼,望着远处终南山顶的虚影,语气放松:“最危险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地方。老师眼皮底下,陆无壬一旦有所动作,第一个就会被怀疑。” “同理,沈卫山在岭南为了清者自清,反而要保护你们。” “难怪陆无壬命都不要,也要护住槐柔。” 裴蘅说完,孟槐安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陆无壬在宫里,沈卫山去岭南,暂且都动不了,但还有一个人。” 他看向尚无衍:“永宁有没有踪迹?” 尚无衍摆摆头:“要说也奇怪,竟没有一处关口登记过她的文牒,她会不会已经死了?” “她若活,必会再次报复回来。” 对这种危机,许是经历得多,宋杳一向看得开:“其实我们也不必如此忧心,与其挂怀后续,不如顾好当下。” 尚无衍歪头看她:“弟妹,那你的当下是什么?” 宋杳抬起手,白布裹得痕都看不见,她把手心翻来覆去掂量,思量须臾后郑重说出二字:“练武。” 她甩甩胳膊,语气忽然轻快起来,想把隔在几人心间的那点沉压下去,笑眯眯重复一遍: “我的当下便是习武,保护自己!” 此话落,众人眼底沉郁稍稍化开。 一路请重臣出山、追查旧案的疲惫与沉重,被宋杳这份蓬勃的意气驱散,桌上气氛重新活泛起来。 “好!弟妹有志气,槐安不教你,我教你!”尚无衍拍拍胸脯,斗志昂扬。 孟槐安伸手直接将他搡开,语气带着几分嫌弃:“我几时说不教她了?有力使不完,便同裴蘅 去武馆把当年物证取了。” “什么物证?”媚堂捋清思绪,插了一句。 “沈卫山只是口头告知了我当年之事,关防记录、军中底册还在武馆藏着。” “在哪?”裴蘅在桌下偷偷踢了尚无衍一脚。 “正心馆大门牌匾后。”孟槐安淡然品茶,不咸不淡回话。 “什么?”两人齐齐瞪眼,下巴往下一坠。 “你不是最会爬楼,你去!” “你还最会上屋檐呢,你咋不去!” “哎,那出行前,谁爬屋顶上偷听我们计划,被禁军抓了个正着。” “现在就过去!” 孟槐安牵起宋杳,回身走到木门旁停下,侧首看向两人:“不是最爱偷听、偷看,偷个东西想必对二位而言,手拿把掐。” “槐安,现在青天白日,若被人瞧见,多不雅。况且是裴蘅拉我们来的,我们真的没看见你俩亲嘴。” 孟槐安脸色更黑,他哼笑一声,赔不是:“大哥说得对,是我思虑不周了。眼下日头正好,那便绕城跑至天黑再去!” 几人纷纷扬长而去,徒留两张嘴,一边斗一边往城外奔去。 —— 府门口。 孟槐安替宋杳戴好幂?,乌黑纱帘自笠檐垂落,将整张面容尽数隐在纱后,只余下模糊轮廓。 宋杳任他拨弄,二人独处的时光让刚被迫打断的暧昧再次浮现,她轻咳一声,打破氛围:“我们去哪?” 孟槐安确保她全身伤口无碍后,才温声坦言:“不是说想去见见阿粟?今夜便要动身,眼下还有功夫,我陪你一道。” 孟槐安撩开车帘,见宋杳迟迟不动,他慌忙下车上前:“怎么了?哪不舒服吗?” 宋杳怔愣片刻,隔着纱帘探出两指勾住孟槐安掌心,她将那些琐碎的心事塞回心底,又变成从前那个活泼乱跳的人。 “走去,好吗?” 孟槐安并不反驳,反而担忧地垂目,刚欲开口,宋杳立马接了句:“有玉儿的药,早就不疼了,况且伤在手,腿有力气。” 说完,拿脚翘起踢了踢身前乌纱。 孟槐安愁眉松开,握紧她的指尖,二人亦步亦趋,踏着彼此身影朝城东而去。 日头拨了个方向,暮色四合,赶至城东时,天色渐暗。 长街空荡,空留夜风扫过地面枯叶,连支在角落的凉棚竹篾都不复存在。 旁支小贩眼瞅二人愣在原地,主动上前招揽生意:“二位可是饿了?我这做的也是面摊生意,不比这位差,不如尝个鲜。” 孟槐安掏出银子,隔着袖袍塞进小贩手中:“那多谢,不过一日不见,不知这家遇了何事,搬的竟这样匆忙?” 小贩掂量掌心银子,笑着回身擦桌椅,头也不抬回话:“害,寻亲去了。” 说着下巴扬起,朝从前摊位点点:“带小侄女往北边走了,昨个回来就急哄哄收摊。” 宋杳怀紧木鲤鱼,抬眼对上孟槐安的目光,声音沉沉:“是我们连累了这一家。” 孟槐安伸手接过鱼身,指腹蹭过鳞片纹路,字字稳妥:“我会着手派人沿北境追查,若寻得踪迹,保他们后半生平安无虞。” 宋杳没有应声,只是静静望着空荡荡的摊位。 二人不再多言,悄然退入巷影之中。 小贩端着两碗热腾腾的面出来,抬眼,巷口早已不见人影。 69. 脱身 林深雾重,偶有惊鸟掠过,传来几声不干不脆鸣啼,昏黑阴翳下停着两驾马车。 车身不远处,灌木丛旁,悄摸蹲着一人。 她抻长脖子,探起脑袋留意四下动静,确认无碍后,声音往尖了削: “好感度还剩多少?” “叮——” 系统久违地被唤醒,紧跟着在她脑中闪过几段抽搐的电流声,震得宋杳头胀得厉害,像有粘稠的东西在颅腔里搅弄。 她捂住心口,猛地敲头想打断这番提问。 电流声瞬时骤断,宋杳跼蹐在地,大口喘气。 “主线当前好感度99.999,副线救世进度0。由于耗时过久,请用户尽快完成最后一个副本任务,否则…” “滋滋滋——” 又是一段电流闪过。 “否则什么?99.999是几个意思?”宋杳拍拍耳朵,抬脚往压实了的黄泥处费劲蹬,“还有救世怎么会是0呢?怎么着也该有个4、50啊!” 久待在这古言位面,她连神态举止都本土化,险些分不清自己是谁。此刻系统一响,刚踏进来时那副外来者的模样,一下活了过来。 “说话呀!” 一拳打在棉花上,宋杳愤慨地捶胸顿足,视线落到一旁灌木叶,逮着就是一顿揪。 动静闹得大,灌木丛带着影子一阵晃。 从一簇变两簇,最后落至眼前,足有三簇之多。 茂密灌叶被她薅得徒剩光溜溜枝干,想是察觉什么,宋杳手中动作一滞,缓缓仰头。 霜降左,媚堂右。 两双眼安静瞅着她。 宋杳手里光秃秃的枝桠“啪嗒”掉落在地,方才的愤懑一下子卡进喉咙。 天老爷,为什么每次她都能被人撞个正着。 宋杳慌忙抬手理了理乱掉的鬓发,强行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我看这灌木长得碍眼,顺手清理一下。你们、你们什么时候过来的?” 两人不接话,只围着宋杳左三圈、右三圈。 “做什么?”宋杳下意识摸摸嘴,以为自己方才嘴快说漏了,不咸不淡丢了句,“刚逃出城,不是要看着沈卫山一家吗?你们把玉儿一个人丢那行吗?” 两人依旧不吭声,摸着下巴倒在一处窃窃私语,目光从上到下扫遍宋杳全身。 宋杳被盯得不自在,无所谓地挥挥手,背过身,抖掉一身疙瘩。 正愁怎么敷衍时,媚堂冷不丁探出半个头在她左肩:“亲上没?” “什么?” 霜降耐不住性子,右手拉起宋杳衣裙一阵摇:“小姐,你跟孟公子究竟到哪步了?” “我们根本没有的事。”此话出,宋杳都忍不住咂舌,脸上忽热一阵冷一阵,她垂下眼睫盖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欢喜。 媚堂指着地上一团落叶,唏嘘道:“都想得来拔草了,还嘴硬。” “我…”宋杳被这莫名借口一时烫住了嘴,只得硬着头皮认了。 “小姐,孟公子只是回去接应裴大人跟无衍大哥了,很快就回来陪你。” 说罢,二人一同弯腰仰头,凑到宋杳跟前,狡黠笑着问:“那究竟亲上没?” 宋杳耳尖微微烧起来,伸手一左一右把两人推开,转身快步往前走,声音绷得故作平静:“亲没亲,你们不是都瞧见了?” 两人对视一眼,赶忙上前拦住去路,陪着笑,一个劲道昨日不是。 宋杳被哄得无奈,唇角压着点笑意,偏过头:“嗯。” 媚堂跟霜降夸张地捂住嘴,故作深沉往后退半步。 宋杳只当自己行为逾矩,吓坏了二人,刚要转身解释。 “啊!”两人当即搂作一团,激动得上蹿下跳,“亲上了亲上了,我就说亲上了!” 稍稍平复下来,媚堂伸手轻轻戳了戳宋杳已经发烫熟透的脸蛋,意有所指地问:“现在不怀疑槐安心思了?” “还差一点。”宋杳垂着眼,指尖轻捻着衣角,声音低低的。 媚堂微微歪头,眼里带着笑意追问:“差什么?” “还差0.001。”宋杳轻声呢喃,目光飘远,心思全落在那串系统数字上。 “什么点零一?”两人一脸茫然,压根听不懂这古怪说辞。 宋杳豁然抬眼,心头暗暗盘算起那串数字。 99.999,只差这微乎其微的一小截。 莫非,再亲他一次,就能把这缺口填满? 媚堂与霜降揣着一肚子未解的疑惑,压根顾不上深究,叽叽喳喳碎嘴追问:“亲嘴到底是什么感觉啊?” 此起彼伏的追问闹得宋杳脑仁发疼。 她猛地止住脚步,两臂随手揽住身侧两人的脖子,微微俯身,声音柔酥酥地勾人:“想知道?” 她故意拖长语调,模糊朦胧语气,吊足两人胃口,惹得二人铆足劲往她跟前凑,巴巴等着答案。 “就是…” 下一瞬,清风拂过,浓郁的脂粉馨香落下,宋杳在两人脸颊上各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就是这种感觉!” 突如其来的亲昵,瞬间让媚堂、霜降耳根红得彻底,直愣愣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宋杳得逞偷笑,转身快步跑开,站在不远处叉着腰,烟波留情地故意打趣:“噢,这是亲脸的感觉。” 她咳嗽两下,真锁眉深思上,不一会扯开嗓子坏坏地喊: “至于亲嘴的滋味嘛,那就只能等裴大人跟祁玉来,你们亲自体会咯!” 话还没丢地上砸出个响,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孟槐安带着裴蘅、尚无衍从林子另一头策马而出,身后还押着一名壮汉。 宋杳逞口舌之快耍威风,万万没料到,恰好撞在当事人面前。 马上三人勒住缰绳,骏马蹄底踩过满地落叶,鬃毛拂得翻飞。 孟槐安眉目沉敛,鞍上身姿挺拔如松,墨发束于冠中,歪头望向宋杳时,眼底带着似笑非笑的玩味。 身侧裴蘅一袭青衫,发尾轻扬,本抱剑懒散倚着马鞍没个正形,瞥见媚堂几人后,眉梢轻佻,悠悠直起身端坐。 尚无衍倒显得从容得多,眼底藏着锋芒,骑在马上一派老成,时刻打量身后跟随的壮汉。 三人同立马上,暮色雾霭笼在他们周身,鲜衣少年的烈、风流公子的俏、沙场大将的锐,无不落在宋杳眼里。 刚还嬉闹的气焰,一下子散得干净。 宋杳脸上腾地烧起,正想转身溜走,孟槐安已经勒马停在她面前。 “聊什么呢?” “没什么。” 孟槐安瞧她一眼,没再追问,只把马缰递给尚无衍,转身往壮汉那边走 。 宋杳心里焦灼,正掂量玩笑话究竟被听去多少,霜降已经快步冲到尚无衍马前,抬手指向马后押着的壮汉,失声问道:“原来是他?” 几人思绪被她这举动牵动,一时凝住。 “你认识?”孟槐安下颌微翘,侧首顺着方向望向黑暗中的壮汉。 霜降收回手,空留双眼恶狠狠锚着壮汉,像要把他根根毛发都刻进脑袋:“化成灰我都认识,初来终南山那日,就是这人挟持的祁玉!” 眼底燃起团烈火,烧得霜降双目干涩,想起那日,她惊觉抬头:“不,他还有个年长的头目!” “嘴巴竟硬得这样撬不开,一丝消息也没泄出,倒是你家主子养得条好狗。”裴蘅利落下马,目光灼灼盯着眼前人。 壮汉被尚无衍踢得双膝下跪,他咯出大口血,面上虽摆出副求饶姿态,可骨子里透着的依旧是股悍然不屈戾气。 “即便现在回去捉,只怕他同伙也早逃了。”尚无衍顿足,好一阵悔。 孟槐安眸光渐暗,他轻扯马缰,借高大马身恰好遮住身后宋杳的视线。 宽大袖摆掩住手下青筋梗起的拳头,他踏着沉稳四方步,安然走向跪地壮汉。 褪去温润如玉皮囊,孟槐安淡漠垂眼,自上而下睨视,在眼中将壮汉剔骨剥皮。 月色穿透枝叶缝隙,碎落的疏影覆在他弯曲扣脖的骨节。 孟槐安偏身,不动声色挡住手上动作,嗓音清和温润,听来竟有几分柔和: “在哪?” 壮汉怒目圆睁,血水糊满眼眶,死咬着牙不肯吐一字。 身后背光处,宋杳只看见他背影,还有壮汉半跪的轮廓,瞧不清他手上动作。全当他是在盘问内里纠葛,便没多想,站在原地等着。 孟槐安挑眉,略显不耐,他极目远眺,目光落在远处深林间。手爪用力,将壮汉身子虚提起,离地几寸。 壮汉的脚在半空乱蹬,脸色从红涨到青紫。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眼珠开始往上翻。 孟槐安仍未松手。 又过几息,见壮汉的腿不动弹,他才稍松了半分力道。 “人,在哪?” 壮汉吸进一口气,咳得浑身发抖,眼泪从他烂掉了睫毛的血红眼圈一滴滴淌落下来。他张了张嘴,挣扎逼出: “青…” 只消一个字,孟槐安当即松了手,将人一把丢开。 他把手在袖内擦了两下,回过头含情脉脉地回应宋杳的热络,快步朝她走去。 路过裴蘅身侧时,不冷不热抛下一句:“人往青城山去了,把他交给宋大人的人,押回无相国审。” 裴蘅暗自哆嗦了下,甩去浑身凛然肃杀,眼底恢复戏谑,对着孟槐安的背影悄咪咪抬手,无声鼓了两下掌。 “槐安,我们今夜可要动身?”媚堂主动上前牵住几人马匹,栓牢在树干旁。 孟槐安瞧着夜色渐沉,摇摇头:“刚偷出城,姓朱的必定察觉。连夜赶路太过惹眼,林中雾重,行路也险。就在此地暂且歇上半宿,等天微亮再启程。” 媚堂点点头,回身时偷瞄一眼身侧立着的裴蘅,对方正漫不经心擦拭佩剑,眉眼风流恣意。 那句“亲嘴滋味要等裴大人来体会”的玩笑,忽地萦绕耳畔。媚堂耳根发烫,连忙收回目光,不敢再乱看。 70. 习武 翌日,天际刚泛起抹鱼肚白,众人收拾妥当,沿子午道向着汉中方向启程。 白日山路人眼杂,他们寻了处山间客栈歇脚。 出行仓促,宋杳未来得及去柜坊兑飞钱,正思忖间,孟槐安上前,自袖口掏出半片漆印牒券,递到她面前。 扫一眼券面所载数额,宋杳心头便是一震。 桑皮纸上鲜红的骑缝朱印,煞是醒目,这笔数目,别说抵消一路食宿、雇车与几人开销,还能富余许多。 孟槐安半分不留,全数交到她手里。 新朝初定,宋杳心里清楚孟槐安手头拮据,往日开销还要由她拿爹爹钱垫付。 宋杳抬眸看向他,眉梢微蹙:“全给我?” 孟槐安将钱塞进她手心不以为意,语气清淡:“路上用钱的地方多。” “会不会太多了?”宋杳十分两难,看向休憩的几人。 裴蘅倚着桌沿,慢悠悠揭开他的底细:“能不多吗?毕竟是陆五仁攒了半辈子的家当。” 宋杳目光落回朱印上,两指夹住牒券轻晃了晃:“不是说他死后都充公了吗?” “弟妹,你糊涂啊,充哪不是充。”尚无衍靠在裴蘅肩头,学着他那股嘚瑟劲,扬了扬下巴,“更何况,公不就在我们身旁。” 孟槐安斜眼剐过二人,言语还夹着昨日没发完的气:“不说话,没人把你们当哑巴。” 意识到说错话,两人噤声,看看房梁、摸摸桌凳。 宋杳耸耸肩,没再掺和几人的打趣,收起心底诧异,转手将那枚贵重的飞钱牒券递向身侧霜降。 霜降前去打点客栈食宿,屋内一时清闲,余下几人各自歇息等候。 宋杳低头看向自己手心,白布早被祁玉换作新的纱布,也不知是用了何种奇药,不过两日光景,此前裂得惊心的伤口已然渐渐结痂。 眼下身份暴露,处处危险。 系统那半截没说完的警告还悬在心头,崖口之上自己脱口而出的那句“回来”,还有这些时日反反复复的奇异感应,桩桩件件,全都没有答案。 从前局势推着她走,她只盯着任务,被动应对接踵而至的风波。可到如今,众人安危压在心头,再一味退让,只会任人摆布。 她必须同那只躲在暗处的手,争抢回属于自己的控制权。 宋杳微微蜷缩掌心,试了试力道,指尖活动自如,勉强能屈伸,够到腕骨。 闲坐无事,她索性抬手蓄力,松筋活络。 刚使出点力道,宋杳一掌轻拍落在孟槐安身前,掌风撞在他衣襟,将人打得往后踉跄半步。 “槐安,你瞧!”宋杳眼睛亮起,收回手掌,活动着腕间纱布。 孟槐安稳住身形,望着她:“想练武,先在院中试试基本功。” “好。”宋杳应声,起身便往外走。 几人又移步到客栈小院,院墙低矮,院内生着几株老槐,僻静无人。 宋杳扎下马步,沉腰敛气,认认真真站起桩来。纱布裹着的手心发紧,可下盘稳当,劲力隐隐自丹田往上提。 媚堂凑上前,替她调整姿态,额角不一会冒出热汗,媚堂不嫌弃地抬手擦过,扭头打量三人问道:“不如我亲自教她?” “这习武的事,我们怎好意思在大哥面前,班、门、弄、斧。”孟槐安立在一侧静看着,面上温和模样,话锋转向一旁尚无衍。 尚无衍正抱臂靠着廊柱看热闹,闻言抬眼:“嗯?” “大哥久在沙场,最懂发力卸力,就连老师都夸他临阵的招式简洁狠厉。”孟槐安说着替尚无衍理平衣袖,用力拍在他肩侧。 明明是一番夸赞,进耳朵里,却不甚有滋味。 宋杳听见这话,兴奋抬眼:“无衍大哥,那你教我?” 尚无衍最是拍不得马屁之人,眼下被捧上天,抽起大刀往院子一站,得意道:“弟妹,不是我吹,我教你,保你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媚堂见他胸有成竹,识趣地退到一旁。 尚无衍上前一把按下宋杳胳膊,将怀中大刀抛给她:“来,弟妹,让我探探你的底。” 孟槐安坐在亭角,一派闲适,撩起袖子自顾自品起茶来。 眼见宋杳正要发力,他不疾不徐远远喊:“既是探底,便不能留情,阿杳,用上你全部力气。” 话头一停,他轻转腕间,抖散杯中浮叶,隔着茶盏挡住嘴角上扬的笑意:“反正大哥,最受力了。” “啪——” 话音刚落,砍刀径直横劈开尚无衍的半截刀片,刀身带来的反力,震得尚无衍眼前一黑。 “弟妹…有劲。” 不待尚无衍指教,宋杳凭着一股蛮力,又是一记反撩。力道之大,全然不似个身负重伤刚经历坠崖凶险的女子。 尚无衍随手拿来陪练的长剑,被她削得只剩剑柄握在手里。 见尚无衍鼻子径自流下两行血,宋杳手脚并用收力,将大刀偏了个方向,朝泥地猛挥去。 眼瞅地上散落刀片,宋杳起身甩了把汗,两手搓摩,话音越落越低:“大哥,你还好吗?” 她这股牛劲是与生俱来的,刚穿来那会因着这副弱不禁风身子使不上力,后来日日锻炼才拿回手感。 尚无衍摊倒在地,撑起身子好一阵晃才站直。 孟槐安声音又从远处传来:“阿杳,这是大哥让你。” 尚无衍扶着头想嚎,被孟槐安这句“这是大哥让你”架得下不来台,咬牙甩甩手:“这算什么。” 他蹒跚两步上前,把住宋杳即将挥出的下一刀,出言解释:“弟妹,你先别急。” “练武不是一朝一夕能登顶的。”尚无衍咽了口气,琢磨好半晌寻到个借口,“先要寻个好兵器。” “兵器?”宋杳拔出插地大刀,沉甸甸的刀身坠得腕间纱布绷紧。 她把砍刀举到尚无衍眼前一亮,侧脸贴着冰冷锋刃,刀面映出她一双亮闪闪的眼,眼底满是跃跃欲试。 “我瞧这把就不错!” “这不行。”尚无衍护宝贝似的一把抱住砍刀,冲亭里喝茶的三人喊,“这是我的!” 宋杳一把将刀塞回尚无衍怀中,拍净身上泥灰,重新扎起马步。 “此刀虽衬手,短了些,拿着使不出全力。”她握个半拳,脚下用力,稳稳当当蹲下,“我不稀罕。” “那你要什么样的?” 脑中鞭、剑、刀、枪一一浮现,宋杳下意识脱口而出: “我要□□。” —— 连廊处,霜降刚安顿好沈卫山一家,收拾好卧房,正打算寻宋杳。 暗角飞出抹红影,咻地将她拽进屋内。 祁玉一脚将门扉蹬严实,门闩都顾不上反扣。 他方才藏在廊柱阴影里,一身红衣衬得面色如土,眼底压着几分急色。 一手自背后环紧霜降腹部,一手锁紧她的脖子,压着脾气质问: “为何躲我?” 手上力道箍得紧, 霜降却不挣扎,由着他闹,憋得眼角红透挤出泪。 祁玉看着她流泪,力道不减,见她顽固不化,倏地撒手,将怀里人不舍地转了个圈,抵靠在墙,直面自己。 窗外风鸣鸟啼,祁玉粗重喘息落在霜降耳畔,她脸侧被迫攀上抹红,无奈偏过脸,贴紧凉壁,求几分冷静。 祁玉两手拢住她,垂下脑袋,将额角附上霜降额角,像个孩子寻求依偎,苦苦哀泣诉求: “理我!” 霜降抿着唇,闭眼,就是不答。 祁玉望着她脖颈还未褪去的红痕,抬起的手硬生生放下,视线落在她紧锁的唇。 他弯下腰,竭力放低姿态,企图借一个卑微的吻,撬开那颗避而不答的心。 冰凉的唇瓣落在脖侧,沿着红痕一路安抚地向上,他两手上移,托住霜降软塌的腰肢,恨不得将怀里整个人融进自己身体,烙上印。 最后小有惩诫地在她衣口锁骨处留下独属于他的标记,罚她的冷漠无情。 两人贴得紧,祁玉到底是男子,全身心压在霜降身上,温存间一时没留意她受伤的左臂。 霜降眉头拧起,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渗。他这才连忙退开,抬手擦去嘴角被霜降咬破涓涓外冒的鲜血。 “我说与不说重要吗?”霜降冷言冷语隔开他,任祁玉满眼受伤神情,扭过脸,字字如刀剜在他心口,“反正你做决定,也从未过问我!” “你,不愿和我去岭南?” 霜降不知他怎会理解成这层意思,心底又酸又涩,被他箍住的左臂还阵阵抽痛。她垂着眼,语音发抖: “我愿意!” 抽泣之余还要理清思绪说明白缘由:“可你为什么不先问问我愿不愿意丢下小姐,一走了之。我若就这样跟着你走,小姐该多伤心。” “那我呢?”祁玉往前半步,红衣的下摆扫过地面,声线发哑,带着孤注一掷的委屈。 冰蓝的眼牢牢锁着她,像是被人抛下一般:“在你心里,嫂嫂是要紧人,事事都要顾全。那我呢?谁来顾我?” 祁玉手腕发颤,想去碰她的脸,又怕惹她抗拒,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霜降抬眸望他,泪水终于滚落:“我没有不顾你。可小姐如今身陷险境,我不能弃她于不顾。” “难道我就想你身陷险境?”祁玉突然出声,双瞳汹涌着惶急。 悬在半空的手终是收了回去,攥成拳抵在身侧,红衣下的肩背跟着发抖。 “嫂嫂有哥哥护,我走了,你一个人留在这,风波层叠,刀剑无眼。”他往前靠近半步,气息不稳,语气里藏着层不安的恳求,“我只想护你周全,难道这也错了?” 霜降心口一阵堵,不再争辩那些大道理,身子一沉,埋进祁玉怀里。 脸颊贴着他红衣料子,鼻尖漫开淡淡药香,声音闷闷的,带着未散尽的湿意: “我知道,可我不能就这么丢下小姐。” “你去吧。” 祁玉松开手,退后一步,像在跟她划清界限。 “嫂嫂要紧,你自然该跟着她。” 他偏过头,不再看她,自怨自艾道: “我算什么。” 霜降立在原地,哭声都憋着气,左手随着身子抖,痛感蔓延全身。 狠话还没在人身上留下道疤,祁玉攥紧的拳头忽然松开,转过身,迟疑着,慢慢环住她的后背: “我还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到刀架到你脖子上,才算够吗?” 71. 索吻(上) 三月底已是暮春,她们一行人夜行昼停,翻过秦岭大梁。北麓尚干爽,可越往南走,雨水渐多。 晨间山雾湿冷,正午日头灼人,一场山雨下来,半日之内冷暖反复,衣衫忽干忽湿。 系统没说完的警告成了宋杳心口一块疙瘩。 这段日子她主动也好、被动也罢,孟槐安仿佛吃透了她的心思,竟同她摆起正人君子的谱。 恰如此刻,孟槐安正站在客栈檐下,指尖钳着半片晒干的柏叶,目光落在她肩头那片洇开的湿痕上。 方才山雨来得急,宋杳顾着扎马步,躲闪不及,半边衣袖浸得透凉。 他四平八稳走来,用柏叶轻搭上宋杳肩头,身子隔得开,还能塞进半个人,规矩开口:“先进屋把湿衣换了,山风一吹容易染寒。我叫霜降把干布取来。” 几句无可指摘的关怀,她这些日子听得太多,翻来覆去几乎倒背如流,像根根肉刺,一下下往心口楔。 密得快扎破她乔装温顺的面皮。 宋杳两手攥拳,指甲嵌进已去掉白布的掌心。 皮肉下新生的痒意,顺着血脉爬上来,挠在嗓子眼,脱口便是一句:“我不去!” 怒火直顶上来,一双眼快陷在孟槐安身上,追着他的动作,锁死眼前人。 瞧他这副滴水不漏、恪守分寸的模样,心口火气更盛。 可念头兀地一转,前两日翻话本,偷学的字句浮上心头:世上男子,大多不爱粗枝大叶的女子,偏爱温顺黏人、楚楚软和的水灵人。 为了尽快弄清系统警告,她硬生生把满腔火气咽回腹中。学着孟槐安端方自持的架势,敛去锋芒,装成一个楚楚依人的小娘子: 腰酸了便要倒,头晕了更要扶。 孟槐安眉梢微耸,眼底温和的薄光下,似藏了点了然。 他脚步分毫未动,依旧隔着稳妥的距离,伸出两指,接她虚晃过来的身子,声音平稳如故: “既头晕,不必硬撑,雨风冷,我让霜降过来扶你进屋即可。” 宋杳那点刻意做出来的姿态,一下子落在空处。方才强压下的火气,又悄悄往上冒了点头。 “孟槐安!”她收回马步站直身,两手忘了使力,松垮坠垂在身侧。 孟槐安转身的动作一顿,被她这句呵斥定在原地片刻。他噙着抹笑回头,温声细语:“怎么了,阿杳?” 他一手捋起宋杳汗津津的碎发,熨帖得到地问:“这也不行、那也不愿,你究竟…想干嘛?” 宋杳在心底将“孟槐安”三个字反复鞭笞,急得一口气在肺腑四肢乱窜,痒得挠不着。 还没得逞,忍。 她蝴蝶翅子似的睫毛眨眨,琥珀蜜的眼珠转转,像泄了气的皮球,软下身子连同态度: “我嗓子眼干得紧,想喝水了。” 孟槐安收回手,再近一步,嘴唇俯向她的耳廓,贴得太近,宋杳的汗毛似乎已经触到他微微发润的唇。 “好。”他吝啬地在她耳畔留下一字,还有片片冒不完的热气,麻酥酥传遍宋杳全身。 雨后凉风习习,刮在贴着皮肉的里衣间,好一阵寒,同那股热气打架。 趁他晾茶间隙,宋杳背过身,强行令眼中眉如墨画、唇若涂脂的俊年郎换作满地烂草。 手背搓着脸来回捂,只想将满脸通红速速匀下点,放在手心瞧不见的地方,捂紧才好。 两颊顷刻间烧成红霞,倒省却擦脂抹粉的麻烦。宋杳迈着虚步,双脚踩云地飞回孟槐安身侧。 小娘子的娇俏不必刻意比着学,已然浑然天成。 正暗恼自己今日怎会这样没出息、把持不住时,耳边隐约再响起孟槐安的耳旁风。 这次面露腓色都顾不上,宋杳夺过凉茶一把灌下,想讨个清醒。 凉茶寒起激灵,将她一身燥意全发出来。 眼皮热得胀,架起都费劲,孟槐安分明就站在眼前,可一眨眼又好像隔了几丈远。 宋杳甩甩沉重的脑袋,心里还惦记着0.001的任务,刚想出声,嗓子眼像被话塞实了心,哽得难受。 左不过是为卖孟槐安一个态度,瞎诌的话,可手摸在喉间,真火烤般的干。 “还渴。”宋杳索性趁这机会,顺杆上爬,朝两人无形的距离跨一大步,“我…我还想喝…” “不…” 不如槐安喂我吧。 心里小人猛推着自己往前冲,逼迫那张嘴快说些没羞没臊的虎狼之词,完成任务。 西风再起,从脚脖往上钻,挤得她半边身子使不上力。 宋杳两手软绵绵撑在桌后,没本事地把话拐个大弯:“不如槐安再替我吹凉些。” 孟槐安晾一杯、两杯、三杯… 壶底见空,可宋杳却越喝越热、越喝越干,分明是茶,怎么比酒还晕。 “这茶好像不能解阿杳的渴。” “是啊,不解渴,怎么办呢?”她觉天也转、地也转,只想倒回厢房睡个昏天黑地,急急接住孟槐安递的台阶。 孟槐安逼近俯身,掌心抵在宋杳冰凉手背上,撑在她身前,歪过头将唇送上: “那究竟是嘴渴还是心渴?” 宋杳吞了吞口水,额头烫得厉害,烧得意识模糊,她点点头不知所云:“唇比较渴。” 孟槐安声线深沉,踩进她浑噩的脑袋里,跟那些浆糊搅弄在一处,听不清。 “可该如何是好?” 宋杳鼻子一哼,心底也有些不耐起来,内里急得直打转: 如何是好…如何是好,亲我啊! 还听不出来吗?笨死了这人! 眼皮烘得潮热,她目光往下滑,落在孟槐安水亮的唇上,唇角不受控弯起一丝笑意。 脑子一昏,心里盘旋的话竟不经思量,脱口便说了出来: “我看你的唇就挺润的,不如帮我解解渴。” 孟槐安听话地弯下腰,一寸、两寸,贴上那瓣唇,隔着寸许,勾她心似的许诺:“好。” 宋杳心头一松,如释重负闭眼,微微仰脸迎上去。 可等了半晌,预想之中系统的提示播报迟迟没有响起。 这唇,怎么… 她疑心作祟,张嘴试探着咬下去,一口磕上去,硬实硌得牙尖发疼。 猛地掀开眼皮,只隔咫尺,撞进 眼底的哪里是什么唇,竟是孟槐安横在二人之间的两根修长手指。 孟槐安眼底藏着一点浅淡戏谑,呼吸拂过宋杳的鼻尖,并未退开,就这么维持着俯身的姿态。 “渴成这样?” 宋杳火上眉梢,心里又气又窘,正要蹙起眉发作,可半句嗔怪的话都没来得及出口。 本就低烧的脑袋一阵发沉,天旋地转间,她瞧着孟槐安一分为四的身影,眼睛一合,终于撑不住,直直朝地面晕了过去。 孟槐安凑上前将人接住,拢实在身侧,隔着薄薄衣料,宋杳浑身灼人的温度清晰传来。 怀里人长睫轻颤、脸颊染着病态酡红,静得没了刚才张扬撩人的鲜活。 空余的左手迟钝数刻抬起,指节微曲,那两根方才隔开彼此、挡下她亲近的手指,静静停在半空。 指尖上,还沾染着贴近时,独属于她余温的气息。 孟槐安垂首,薄唇轻抿,唇峰轻浅地蹭过那两节指骨。 无可察觉的隐忍下,他悄悄贪吻了一场落空的亲昵。 —— 从窗里往外看,西边天际那抹暗红正往灰里沉。就在那线红里,一个影子从西门方向直插过来。 乌泱泱一团,缩头缩脑,走几步往身后扫两眼。 矮座榻上人把茶盏倒扣回桌面,抬手落下窗子。 屋里只燃了盏小灯,照亮中间空荡荡一圈。榻上人起身,在光亮之外的椅子上坐了片刻,楼下木梯吱呀吱呀响上来。 门被推开,一个影子自顾自挤进来,反手就把门闩插上。 咔哒一声。 和那道声音同时响起来的,是道又粗又哑的声音: “东西呢?” 椅上人将盏下两张薄纸抽出,轻轻一捻,纸张错开,踌躇一息后收拢放回桌上。 黑暗中慢腾腾探出双手。 手背处覆满鱼鳞般脆硬翻翘的硬壳,壳片开裂处,嶙峋指骨隐隐显露。 黑影不作犹豫地将薄纸从亮光中拽入黑暗。 似是察觉到对方异样眼神,那双手的方向飘来一阵“呜呜”的嗤笑。 嗓音像被什么粗糙物反复搓磨过,黏涩扭曲,辨不出男女,只觉难听。 “我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说到底,全是拜那贱人所赐。” 说到兴头上,那双手五指大张猝地往前抓来,表层沙沙抖落碎屑。扭曲笑声在黑暗里来回荡,满是怨毒: “凭什么她能安稳度日!” “我要她死,不!”声音愈发亢奋,夹杂着压抑的恨意,从喉管一字一字费力往上挤,“不止她,他们,我都要!折磨他们,叫他们尝一尝我受过的苦。” 黑暗里的语调忽而拔高,又陡然沉下去,添上几分刺骨的阴恻: “我要亲眼看着,这个王朝,他们每个人,全部毁在我手里。” 椅上人一言不发,只背光下的身影,微微起伏两下。 明暗交错间,椅上人影好似渐渐拔高,轮廓被火光拉扯得又细又长。 而落在暗处的另道身形却不住往下坍伏,越压越低,几乎要消融进浓稠的夜色里,与黑暗合二为一。 72. 索吻(下) 夜风把暮色往屋里吹,宋杳醒来时,月亮已正正挂在高处的天上,把空荡的长廊照成一条银灰色的河。 烛火应点在屋里,眼底偏像有明火烧,热浪架在眼眶之下,炙着眼皮。 宋杳似是睁了眼,眼前浮起一片亮光的红,实则眼皮还老实盖着。 稍翻身,一股热气便扑上脸颊,后背发出汗,衣裳湿湿黏着身子,重得像裹了沾水的棉絮。 宋杳皱起眉,吃力地拿脚一蹬,被子顺着床榻滑溜溜滚下。热气蒸腾腾从体内往上冒,冷气就直往骨头缝里钻。 她想抬手拉回被褥,胳膊沉得如同灌了铅,翘翘指尖都费力。 正焦躁间,一粒圆润药丸送抵唇边。 一双手托住宋杳后颈,将药丸送入她口中,随后水杯凑近,滴了两口清水送服。 药丸贴着舌根滚下去,留下绵长清苦的余味,一点点漫开。宋杳唇瓣轻轻翕动,浑身烧得虚软,睫毛簌簌颤动,朦胧望向俯身的人影,鼻音沉沉:“谁?” 那双手覆上她额角探了探热度,又替她擦去面上细密的汗,重新将被褥盖回她身上,掖紧被角。 冰凉的掌心无意擦过她滚烫的脸颊,宋杳本能往那片凉意上蹭了蹭,浑身的燥热烧得人昏沉,脑子转不动,就贪恋这点冷。 那掌也不避,虚托起她脸蛋,供她埋在脸下安睡。 不远处拂来清风,一阵一阵扫过她烧得酸痛的身子,和着药香压住几分燥热。 不知昏沉多久,宋杳才真正醒转。 托着她的掌心早已移开,脸颊下空了,微凉已经散去。宋杳掀开沉重的眼皮,月色淡了不少,廊下银河褪成浅灰。 浑身依旧发酸,只是那股忽冷忽热的折磨轻了许多。 她冉冉偏头,看见孟槐安坐在床沿,手肘支在膝上,指尖抵着眉心,看样子是守了她大半宿。 心口一空,瞧着他的倦态,怜惜先一步堵上。 本要伸出去、带着几分安抚的手心扬在半空,顿了顿,宋杳倏忽想起白日他戏耍自己的模样,转而用力砸回床榻。 床幔被带着晃,孟槐安闻声抬眼,带着一夜未歇的疲乏,撞上宋杳愠恼的目光。 “醒了?”他隔着衣袖试她体温,目光落在她仍略显苍白的面上,“烧退下去不少,感觉怎么样,头还痛吗?” 宋杳抿紧唇,心头寒热交杂,夜里记忆还清晰,可白日被他捉弄的画面又翻上来,一时说不清是气多,还是别的情绪更重。 “渴了!”像是好不容易找着个宣泄口,她猛地坐起身,直盯着孟槐安的脸。 孟槐安嘴角翘起抹弧度,很快又被他压下去。 他拂开衣袖,拎起矮几上的茶壶,倒了杯凉茶递来,指尖只碰着瓷盏边沿一点缝,刻意避开,像是生怕挨上宋杳。 瞅他这副装腔作势样,宋杳满心憋闷,鼻腔里都是气。她抬起头,怨怼地望着眼前人,一把夺过茶盏,喝个精光。 孟槐安微挑眉毛,刚欲再斟第二杯,宋杳索性跪起身,直接抢过茶壶,对着壶口吨吨往肚里灌。 喝完,她两手一撇,将茶盏同茶壶一并往地上掼去。抬臂擦去嘴角淌下的茶汤,带着赌气似的张扬,咬文嚼字道: “我、还、渴。” 孟槐安取过帕子,安放在宋杳枕侧,有意拉开些许距离,眼神平静落在她面上。 “壶里空了,我让小二重新送来。” “我现在就要喝,立刻、马上!”宋杳身子往前倾,撑在床沿,眼底一股子蛮劲。 烧刚退,嗓音还带着哑意,偏要同他较劲。 她视线锁着孟槐安,不肯松口:“等小二得多久,我等不及。” 孟槐安欠了欠身,目光落至宋杳肩头,并不与她视线长久相撞,轻叹口气无奈道:“那怎么办才好?” 那可该如何是好… 白日装傻充愣的话叠在此刻的礼数周全上,宋杳憋在心口火苗,终于燎起把大火。 她整个人往前扑,撞在孟槐安身前,双手一把揪起他衣襟,膝头跪上孟槐安的腿,仰面咬他的唇:“无妨,亲一亲就好了。” 柔软的唇贴上来,孟槐安身子分毫不挪,嘴上却一个劲推拒:“不行的,这样不合…” 宋杳不听,两臂环得更紧,啃他的嘴巴,亲得孟槐安气喘,叫他说话都支支吾吾。 身下人不经意捏住她的腰肢,往怀里捞,轻喘了几声:“好…好阿杳,就…就放过我吧。” 孟槐安说得煞是可怜,可仔细一看,眼波间流转的,却是挑逗下的欲拒还迎。 宋杳听他这么说,嘴上动作一滞,身子往后倾,脑中响起后知后觉的荒唐,她觉得自己该尊重他才是。 可不知为何,瞧着那张眼底藏笑的脸,心里的欲却烧得更盛了。 她痴痴看着他,伸手去触那被自己粗鲁咬红的唇:“槐安,你真好看。” 孟槐安听她这话,微微垂首,在眼底遮起小片暗,拈唇一笑。 宋杳眼间浮起层水雾,这一笑,彻底勾得她心神动荡。 未待孟槐安应声,她再度主动贴上那片含笑的唇。 这次身下人不再迟疑,抬手扣住宋杳后颈,俯首迎下去。 他稳当地捞起被里人,扶稳她的腰身,侧揽进怀中,让她完完全全依偎在自己身上。 那唇点在额间、眉眼、唇角、脖颈…像在她身上作幅只有他能读懂的画。 每每当她想垂首喘息时,孟槐安便使坏般吻在喉间,让宋杳不得不仰起脸,在他眼中看清自己意乱情迷的模样。 孟槐安的眼睛静得像一潭湖水,宋杳偎在他怀里微微弓起的身影倒映在里面,仿佛一粒小小的尘。 可就是这样一粒尘,搅得那片湖,不得安宁。 孟槐安迁就着她,任她侧倚窝在自己怀中。他伏下胸膛,好似早将自己包装妥当,静待她亲手拆解,连松启的分寸都留好,绝不叫她为难半分。 而宋杳只消贴着他,感受胸腔每一次起伏漾开的震颤,以及二人情到浓时,不经意溢出口中的轻吟。 那吻最后才安分地滑落在唇,抵回她喉间隐隐约约传来的模糊嘤咛,把她的欲言又止全数咽下。 < p>宋杳脸下已染指鲜艳欲滴的潮红,两颊水光发亮,她从这温柔乡里强抽出一只手,一只要将孟槐安推开分毫,换片刻呼吸的手。 孟槐安指腹擦过她纤细的腕骨,一路上移,落进交错的指缝间,轻轻发力,撑开她不住颤栗的五指。 十指交握,虎口挨着虎口,孟槐安青筋横亘的手握成一个小小的、温暖的茧,一下一下慢绞着宋杳还带着薄疤的掌心。 他把宋杳的手扣得更紧了些,别在她背后的腰窝处。 单臂发力一提,怀里人妥帖地扶靠在床头,身下软枕承托住她卸了力气的腰肢,宋杳陷进去,四肢虚软散开,一时间呼吸都忘了调。 彼此滚烫的喘息交织,先前故作矜持的薄纱早吹得不见影。 孟槐安并未急着逼近,只是手肘撑在枕畔两侧,掌心兜住她的后腰,将人圈在方寸。 继而抬眸,视线自下而上,仰首凝望着她。神色温柔郑重,好似掌心托举着一块精雕细琢的美玉,半点不敢用力,唯恐湮没了她身上分毫光华。 长睫垂落又掀起,眸间闪过一丝幽光,藏着份早有预谋的从容,孟槐安语声清醇,话语轻飘飘蹭过宋杳耳廓,留下一阵暖意。 “阿杳,这是你想要的滋味吗?” 宋杳双眼朦胧,神识被这句提问当头一棒敲醒。 原来他全听见了。 羞臊瞬间爬上脸颊,挤开满心悸动,在她无处遁形的脸上留下几分窘迫。 宋杳忽而绷紧脊背,望着近在眼前的人,品出这句话里暗藏的深意。 “你故意的!” “是。”孟槐安坦荡承认。 宋杳话停在嘴边,没料到他承认得如此干脆。 孟槐安慢条斯理梳理起被他揉得凌乱的碎发,沉吟片刻后开口: “你可喜欢我那副样?” 宋杳没答。 可沉默不语已是最好的回应。 孟槐安点点头,语气放缓,继续娓娓道来:“你不喜欢。同样,我也不喜欢你刻意学着旁人小女子模样,一味委屈迁就。” 他起身小啄了啄宋杳的唇,略施小诫地轻咬了一下,宋杳痛得“嘶”一声,肩膀往里折。 “我要你做自己便好,不必迎合任何人。我爱的是你,不是这副躯壳,更不是你佯装的温顺。”他说得认真,是剖开真心的诚挚。 宋杳愣在原地,眼底漫开一阵热,针扎似的疼。 她想从迷蒙里看清眼前人,看清这张日日瞧、刻刻见的脸,内里究竟藏了多少她不曾知晓的心事。 “明白了吗?”孟槐安圈在她腰侧的手臂松了松,给她进退自如的余地。 那片眼湖依旧映着她萧条的身影,可她不再觉得自己是沧海一粟里的浮尘。 是月。 明月高悬,独照他孟槐安一人。 湖面激起圈圈涟漪,携着月影,越荡越远。 孟槐安贴上她的侧脸,吻在眼角,小心翼翼含住悬在睫边、那滴欲坠未坠的湿意,像疼惜一件易碎的珍宝。 “我们阿杳真聪明,一点就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