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她争权又夺利》 1. 罗盘 “大白天撞鬼了?” “这是给我干哪儿来啦?” 余停山站在静波河畔,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罗盘。 罗盘指针狂转不休。 余停山:“啧。花大价钱买的玩意儿,一到关键时刻给我卡成这样?” 这七天无理由退换期过了没有? 她再度抬头。 上千个人围着静波河河畔,面朝河面,齐刷刷跪了一圈。 老人、青壮、妇人、小孩……所有人都跪得笔挺,身体硬邦邦的,跟戳了上千个墓碑在那似的。 没人说话。 没人动。 连呼吸声都没有。 这些人不需要呼吸,活人才需要。 他们是死人。 上千具走尸。 死了也不放过,这么有惩戒意味的动作,看来仁德县有故事。 呸,事故。 余停山:“……” 她一死宅女,难得下山一次,还能撞上这种冤案呢? 罗盘指针终于刹停,指向一个方向。 · 某一进四合院。 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 大门紧闭。 余停山踩着墙头翻进去,特地挑了耳房和厢房中间的那块树荫区。 刚落地,差点踩到一只白狗。 这狗油光水滑,品相极好。 小白狗抬头瞪她,张嘴吸入满腔空气,正要中气十足地发挥出他护卫犬的功能,发出惊天动地的警示声。 余停山眼疾手快,一个术法丢过去,小狗嘴被缠上了。 小狗:“……” 一人一狗对视片刻。 余停山掏出一块肉干:“狗兄,打个商量,我给你松开,你吃你的,咱别叫。同意你就眨眨眼?” 狗眼睁得老大,亮晶晶地盯着那块香气扑鼻的肉干。 余停山:“……我就当你同意了。” 术法解开,小白狗欢欣雀跃地叼走肉干,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余停山,扭着小羊尾油一样的屁股墩墩墩跑远了。 生怕余停山跟他抢似的。 很好。 收买成功。 余停山满意地拍拍手,轻巧翻上屋檐,滑入正房横梁。 收获不赖,正房里有两个活人。 余停山决定不把这个罗盘退货。 一抬头,猝不及防,和藏在对面的人面面相觑。 屁大点儿的民居正房还能藏这么多人? 那少年身穿绛色锻袍,衣服上的刺绣在日光下金光流转,乃是最上等的敛气符咒。 余停山买罗盘的时候见过这身衣服,灵虚宝阁当季最新款,贵得离谱。 少年睁大眼睛看向来人,眼中警戒万分,手已经摸向腰间的武器。 然后他看见了余停山手中的罗盘! ——连续三年被灵虚宝阁顾客评选为最鸡肋的配货! 少年眼中警戒瞬间融化。 要不是买这身衣服需要配一堆的货,裴景云也不会选择这个罗盘,更不会心血来潮问卦,然后被它指到这里来! 同是天涯沦落人啊! 缘分呐! 命运啊! 余停山被少年突如其来的热情视线看得一怔,默默反省:难道认出我了? 人怕出名猪怕壮。 太红了,也是一种负担。 余停山做出一个捏嘴的手势。 少年挤眉弄眼,连连摆出“我明白”的表情,然后撅着屁股想往这边挪,被余停山一掌止住。 太热情,有负担。 · 余停山趴在横梁上往下看。 一老妇,一书生。 两人手脚都被五花大绑在梨花木椅上。 两张椅子被人刻意面对面放在房间正中央,中间只隔了一尺半。 看着像是正在被刑讯的罪犯。 老妇头发花白,估摸有六十岁。只见她瘦骨嶙峋,脸皮干得像树皮,皱皱巴巴地挂在骨骼上。 书生和她眉眼相似,年约三十。瘦得眼窝都凹了进去。 看精神状态,像是挨了不少酷刑。 两人都气若游丝地歪着头靠在椅背上,出气比进气多,看着快死了。 “咳咳……” 书生的咳嗽声吵醒了老妇,老妇撩起眼皮扫他一眼。 “呸——” 老妇一口口水吐在书生脸上。 书生不甘示弱,被五花大绑也阻拦不住他像条蛆虫一样蠕动起来,直起身子,运起全身力气,朝老妇面上也吐了一口口水回去。 余停山:“……” 还能互相吐口水,看来死不了。 · “吧嗒”、“吧嗒”。 小狗肉爪子拍地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椅子上的两个人听到这个声音,同时身体巨颤,顾不上去给对方找麻烦,齐刷刷把头扭向大门方向。 老妇瘫软的身体崩得笔直,脸上惊骇万分,灰紫的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这狗兄牌面这么大呢? 那一小块肉干岂不是折辱了人家? 不,不对。 他们的视线落点比狗高。 一道身影跟在狗后面,慢腾腾地跨过了门槛。 从横梁上的视角,只能看到一节水绿色的裙角,裙尾上的水草纹绣随着她的步伐游弋舒展,活物一般。 空气的温度在一瞬间都低了不少。 余停山微微皱眉。 好浓重的妖气。 ——正角儿登场了。 · 秦素衣气色极好,她笑吟吟地在屋内正中间的太师椅上落座,颇有县官升堂的气势。 她的手上也当真握着一块惊堂木。 余停山适才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这对母子身上,这个时候才看到那绿衣女子身后左右竖着两块木牌,一曰“回避”、一曰“肃静”。 看形制,估计是从县里衙门直接搬过来的。 好家伙。 外面那么多死人,他们还有心思在这里玩过家家。 这心理素质。 真像凶手。 只是一则这“县官”不穿朝服,二则没有六房三班吏役,这算是哪门子升堂? “邦——” 惊堂木落下。 秦素衣施施然道:“今天开始吧。” 方才还奄奄一息的李孝臣瞬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却囿于绳索不能挣脱。 “我先说,我先说,!素衣!素衣我爱你!我真的爱你啊!” 余停山差点从梁上掉下去。 不是。 哥们儿。 这么热烈? 李孝臣挣扎着嘶吼,脖子上青筋暴起:“一夜夫妻百日恩,我是你的夫君啊!” “我怎么会想要害你呢?我那么爱你啊!” “可是我能怎么办?” “我是个读过圣贤书的人,我最讲究的就是孝道!” “是娘逼我的呀!” “我怎能忤逆长辈?” “哪怕长辈再不对,我也不能忤逆她啊。” “我,我只是太过老实而已呀。” “求求你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好好待你的,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李孝臣声泪俱下,活像受了多大的委屈。 余停山:“……” 好冲的味儿啊! 好烂大街的话术啊。 跟赌鬼发誓戒赌似的。 余停山仔细打量起了秦素衣,只见她面色红润,浑身上下并无半分鬼气,并不是沉河而死的水鬼。 “所以,你把我沉河,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太孝顺了?”秦素衣娇滴滴的,似有埋怨地扫了张兰心一眼,“娘啊,您怎么能这样呢?” 张兰心浑身一震,眼皮簌簌发抖。 李孝臣脸上露出狂喜,嘴角还没完全扬起,秦素衣又把目光转回了他身上,语气软乎乎地道:“还嫁你啊?难道女人只要嫁过人,身上就被狗尿标记了?” 李孝臣嗫喏着,不敢接话了。 “呵呵……呵呵。” 一旁的张兰心笑出了声,笑声像个破风箱一样喑哑。 她说话很艰难,每次说话都连带着胸腔不断地高高低低起伏,似乎下一秒就要喘不上来气。 “孝顺?” “为了少割一片肉,什么脏水都往亲娘身上泼。” “可真孝顺!” 李孝臣尖声锐鸣:“你闭嘴——” 张兰心没有理会他,她抬起浑浊的眼睛盯着秦素衣:“秦素衣,你用所有嫁妆换了一张和离书,可这些嫁妆难道是我输光了的?” “将你沉河那天,他多高兴啊!” “饭都比平时多吃了两碗。” 空气骤然一静,李孝臣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似的,脸涨得通红。 余停山眉梢一挑,这出戏码,她好像看懂了。 恶婆婆。 窝囊废。 受气媳妇儿。 人间话本经典配置。 不过一般这种故事结尾都是包饺子大团圆,儿媳妇奋起反抗成这样式儿的,可不多见。 不过外头那上千具走尸是怎么回事呢? 秦素衣装模作样地用手捂住张大的嘴,似嗔怒,似埋怨地刮了李孝臣一眼:“孝臣,你好狠的心啊~” 李孝臣眼仁都在震颤:“不不不,你别听她的,她胡说八道,不是真的!全部都不是真的!” “是她,是她看不惯你……她说你天天抛头露面做生意,不守妇道!” “是她——” 张兰心阴森森打断:“亲手把她按进河里的,可是你。” 李孝臣再一次哑了。 张兰心越说越起劲:“本来他就是看上了你新开的铺子,就想把你再娶回来,谁知道你不肯,只能让你死了。” “你父母兄弟都没了,财产最后还得落在他头上。” “老实人?”张兰心呵呵了,“不过是个想吃绝户的畜生。” 李孝臣尖叫:“你闭嘴!!!” “闭什么嘴?”张兰心猛地抬头,直视李孝臣,目光如炬:“我说错了吗?” “哪个老实人会叫自己亲娘去给儿媳妇磕头?当着满街人的面儿,她就是再有理,也变没理。” 李孝臣尖叫道:“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吗?是你天天说她是不下蛋的母鸡,是你大夏天让她站在日头下立规矩,是你让她寒冬腊月亲手浆洗衣服——” “那你呢?”张兰心冷笑,“那个时候你在哪?” 李孝臣喉咙哽住。 秦素衣气定神闲地托着腮帮子,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人。 张兰心头抵着椅背,艰难地把自己的头转向秦素衣。 “你嫁入我家四年,我和你就斗了四年。一开始你怕他为难,处处让着我,可是你以为他希望婆媳和睦吗?” “你错了。” “只有我们斗起来,他才能坐在中间当判官,享受我们都得讨好他的感觉。” “今日判你对。” “明日判我对。” “谁都摸不准他的脉,就只能加倍揣摩,卯着劲讨好他。” “男人啊,在外面没用,就只能在家里,在女人身上,享受大权在握的那点隐秘的快感。” “你死了一遭了,还看不明白吗?” 张兰心浑浊的眼珠闪烁着精光,她死死盯着秦素衣,皱巴巴的脸上扬起嘲笑,花白的碎发散落在她的脸颊,把这个笑容衬得异常诡异。 她言语间带着刻骨的恶意:“如今你是判官了,我们两个人狗咬狗地讨好着你,这感觉——” “不赖吧?” 房内忽然安静。 就连余停山也对张兰心有些另眼相看了。 秦素衣的目光慢悠悠转到李孝臣的身上,笑容可掬,语气堪称温柔。 “今天这场官司,看来是你输了,孝臣!” 李孝臣挣扎起来,哭喊道:“不不不,还没结束,是她,是这毒妇——” 可是秦素衣已经不想听他说了,一片苍绿的水草从秦素衣的裙底飞射而出。 水草划破空气,撩起李孝臣的棉袍下摆,余停山不禁瞳孔缩小。 嚯,还能这样? 只见那棉袍之下本该是小腿的地方如今却只剩下两根一大一小的腿骨。 腿骨上只剩零星几处不规则地挂着几块肉,相比较于小腿,大腿上的肉还多一点,但多得也有限。 几十块明显是被刀削过的痕迹下,露出森然白骨。 水草锋利如刀,瞬间便又在他的大腿上刮下一块手掌大小的肉。 余停山不由得龇牙咧嘴,低头看看自己的大腿。 还好她挑食,肉不多。 李孝臣全身痉挛抽搐,方才所有的剖白示爱全部消失。 “八十四天了,秦素衣,你玩够了没有?” “你给我个痛快!” “你杀了我啊——” 肉“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那小白狗顿时欢欣雀跃地摇着尾巴,“墩墩墩”小跑过来,埋头吃得津津有味。 余停山细看之下,发现这秦素衣割肉还挺讲究的,避开了大血管。 被水草割过的地方血还来不及流,水草吐出一种透明的黏液,将血瞬间止住。 李孝臣的腿上还有许多黏液凝成的透明膜,也是亏得这些薄膜封着,不然他早该鲜血流尽死了。 止血效果这么好? 抓完妖之后,要不砍一半留着自家研究研究? 余停山下意识地摩挲着自己握刀的右手小臂。 秦素衣挨了骂了,也不恼怒。 她摇曳着长裙走到李孝臣的身边,拿手指捧起李孝臣的下巴:“害怕吗?” 李孝臣的下巴在她的指尖发着抖。 秦素衣的语气很温柔,还带着几分娇嗔:“可是你把我沉河那天,我也很害怕啊。” 李孝臣阴狠地瞪着他,绷紧的四肢冲撞着绳子,他猛地抬起头来,把自己的下巴从秦素衣的手指里拔出来。 “呸——” 李孝臣朝秦素衣的脸吐了一口口水! 水草片速度很快,立在秦素衣的面前,将口水挡住。 秦素衣啧啧摇了摇头,把触碰过李孝臣皮肤的手指在他的衣服上蹭了蹭。 她声音软绵绵地道:“可惜了,现在我是判官,你是堂下贱民,言行无状,冲撞堂官,今日你得罪加一等喔。” 李孝臣大骂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脸上露出了如见恶鬼般惊骇的神色。 只见那一片水草已经立了起来,直竖着立在他的面前一掌之外的地方,与他面对面的对峙着。 下一秒,水草身形一转,生生在他的脸上剜下来一块脸颊肉。 李孝臣:“啊——啊啊啊啊啊!” 黏液很快再度附着到伤口上。 看来秦素衣真的很舍不得他死。 “哈哈哈,哈哈哈。” 张兰心畅快地指着李孝臣笑了起来。 余停山都怕她一口气提不上来,把自己呛死了,那这三角戏可就少了一个角儿了。 挣扎间,她的袖子被绳索按着往上蹭,露出手臂七八道斜长的刀口。 显然这样的“升堂”已经持续了不知多少次。 李孝臣痛急了,连生母也骂:“你这老毒妇,虎毒尚且有爱子之心,你却只想置我于死地!你活那么久了还没够本吗?” 张兰心大笑:“你不是想举孝廉的大孝子吗?这就是你的孝?哈哈!只有符合你的利益的时候,才有孝道!” 秦素衣厌倦了,摆摆手,两片水草瞬间飞出去将他们两人的嘴巴都封了起来。 她嫌恶道:“什么三纲五常,伦理道德,在生死面前,屁都不是。” 她仰头,嘴角弯弯:“不知道这场戏,梁上君子可看得尽兴?” 2. 刀名,草木青—— 余停山:“啧——” 看戏是很爽,但亲自上场演戏可是个力气活。 裴景云给她抛了一个“万事有我”的靠谱表情,纵身身一跃。马尾上系着的红绸荡出漂亮的弧度。 余停山一愣。 长剑铿锵拔出,灵光四溢。 裴景云落地时,还颇为潇洒地挽了个剑花。 余停山对着那柄剑啧啧称奇。 寻常小宗门怕是把整个藏宝阁典当了,都换不了这等级别的宝剑。 只见剑柄处,赫然刻着“烈阳”二字。 余停山视线下移:腰间空空如也。 储物袋呢? 裴景云豪气干云:“妖女!” 余停山牙一酸:“……”什么老掉牙的开场白。 裴景云一指秦素衣:“看你如此行径,这一县的走尸可是你的手笔?” 秦素衣莞尔一笑:“是又如何?” 这样轻慢的语气让裴景云蹙起了眉心:“你杀戮无辜,戕害生灵,今日我定当为他们讨回公道!” 秦素衣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样“咯咯”娇声笑了起来。 “公道?” 秦素衣将笑一收,裙下顿时炸开十几道水草。 水草长约数十尺,像是章鱼的八爪缠向裴景云。 每道水草破空而出,将空气都切割出尖利的啸鸣,竟比凡间的箭矢还要快上几分。 裴景云闪身一避,烈阳剑火光暴涨,一剑斩断迎面而来的草刃。 “铛——!” 火星四溅。 裴景云整条手臂都被震得发麻。 他脸上不由露出了惊诧的神色。 余停山面色也凝重了起来。 只看这几招,这至少是只六阶大妖,堪比人类金丹修士巅峰。 这样的大妖,根本不是仁德县这块无主之地能长出来的妖物。 莫说这初出茅庐的裴景云了,就是现在的余停山也并无必胜的把握。 秦素衣的声音紧随水草之后,铺天盖地,从各个方向朝裴景云涌去。 “他们骂我□□,压我沉河,手却在趁乱捏我的胸。” “有人往我身上砸石头,有人拿麻绳绑我的脚。” “他们都是凶手,必须一人陪我一条命!” “公道?” “哈哈哈哈,当时我漫天神佛,三清祖师都求遍了。” “公道呢?” 秦素衣眼色一沉,脸上的笑意森冷如恶鬼。 她憎恶地看着裴景云,冷声道:“没有公道。这世上,只有强弱。” 无数道绿色光影直取裴景云的心口。 · 裴景云冷哼一声,剑光划破空气,迎着那疾射而来的水草,剑与水草相击。 他的身形在水草的攻势中一闪,长腿一踹,把张兰心连人带椅子踹出了房间。 张兰心“哎哟”一声,椅背砸在院子里的树干处,堪堪停住。 长剑剑身横拍,把李孝臣也拍出了房门。 椅子横飞出去,斜倒在地,擦着地上的杂草滑了七八尺,撞到了张兰心的椅子停下。 张兰心一低头看见他,觉得晦气,又一口唾沫吐了上去。 房间顿时宽敞了不少。 裴景云才终于放开了手脚,脚下一踏,瞬间冲出,剑气如虹,一道道银光斩袭向迎面而来的水草,那十几道水草被瞬间撕裂。 “低头。” 一道声音突然传入裴景云的耳朵,裴景云一愣,他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反应。 刚低下头,身后一片水草化成的剑就擦着他的后脑勺削了过去。 裴景云脖子后面寒毛顿时竖起。 差一点让人枭首了! 那道声音又再次响起:“左脚。” 卧槽! 裴景云猜出应该是梁上那位朋友出声相助! 他立即抬起左脚,又一道草剑削了过去,将裴景云的裤腿都划破一道口子,裴景云单脚朝旁跳去,踉踉跄跄地差点一头栽倒! 好,好险! 差点变成金鸡独立了! 梁上那位,是个高高手啊! 秦素衣冷眼看着他的狼狈,调笑道:“刚刚不是还挺义正言辞的吗?” “怎么现在就开始狼狈了?” “刀子不插到你自己身上,你不知道痛,那我就让你痛——” 水草翻涌,如波涛一般猛然间席卷而来,几乎要将裴景云彻底吞没。 秦素衣的声音从水草后方传来。 “这里没有需要你主持公道的受害者,这整座县城,都是一群有罪的该死之人。” 裴景云被打麻了,一边跳脚躲过攻击,一边怒骂:“你也有罪!” 秦素衣冷笑:“哼!看清楚了,这里,我是唯一的判官,只有我能定别人的罪!” 裴景云听出了她话里的杀气,一咬牙,豁了出去。 只见他口念秘诀,左手两指合拢在剑上一划,剑身瞬间爆发出至阳罡气,本就灵光四射的烈阳剑刹那暴烈无比。 余停山一眼认出这是赤阳宗的至阳罡气剑诀。 当年诛魔之战中,赤阳宗的宗主裴常阳曾于一夜之间,一剑杀尽明月宗分坛上下五百修士,凭的就是这霸道至极的至阳罡气剑诀。 余停山没想到这少年年纪轻轻,就已经在这至阳罡气剑诀上有所造诣,赤阳宗也算是后继有人。 折在这里,可惜了。 余停山左手食指在小手臂上微微一划,一道精纯的灵力透过衣物渗了下去,裹在小手臂上。 伤口那股钻心的疼痛登时减轻了几分,刚好足够她拿得动刀。 水草碰到烈阳剑的暴烈罡气迅速枯黄卷边,然后变成薄脆的枯草掉到地上。 烈阳剑冲破桎梏,直直冲向秦素衣! 几百道水草从地下射出,刺穿地板,朝上疯长,瞬间在秦素衣的身前结成了一面巨盾。 烈阳剑刚刚刺在上面,巨盾变成一道漩涡,高速旋转着把整把烈阳剑都吞了进去。 裴景云大骇,却舍不得自己的这柄宝剑,不肯松手。 他使尽全身力气,试图将烈阳剑拔出,却被这股巨力带着,连人都要马上被绞进去。 裴景云急得大吼:“前辈救我——” 余停山:“来了。” 一张霹雳符后发先至,贴上了草盾。 一声巨响,那草盾在空中被炸成了数百块碎片,火光四射,水草疯狂燃烧起来。 裴景云只见一道挺拔如竹的身影从天而降,如一只轻飘的蝴蝶翩跹飘下,稳稳地落在了他面前,挡在了他和秦素衣之间。 来人一身利落的黑白文武袍,背脊挺立,如一把斩刀。 余停山持刀笑得痞气:“妹妹,想做这屋里唯一的判官,这点修为可不够看呢!” “……”裴景云嘴角微微抽搐:“前辈,这么装的吗?” “啊?这个叫装吗?” 余停山表情古怪 地朝后瞥了他一眼,很无所谓地翻了个白眼。 “可是这样很爽啊。” 裴景云:“……” · 秦素衣没想到屋里还有第二个人,一时间顿住了,沉着脸打量余停山。 “看来今天横梁上藏的老鼠不少。” 她的语气漫不经心,两人却能从中听出芒针一般细密的杀意。 “这位姑娘,同为女子,你也觉得我做错了?” 余停山有些意外:“站在道德制高点审判他人,这种事,现在的我做起来有点心虚。” 秦素衣静静看她,“现在”的我? 余停山:“不过你说得对,他们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 裴景云:“?道,道友?” 余停山:“你也确实非常值得同情。” 裴景云心肝微微颤:“您哪边儿的?” 秦素衣也愣了一下,满屋的攻势都停顿住了。 余停山没理会裴景云,抬起眼看向秦素衣:“但你真的认为,他们每一个都该死吗?” 秦素衣脸上的笑淡了七八分。 秦素衣语气凉凉,有些失望:“看来,姑娘也想当判官。” 余停山一笑:“判官哪那么好当?活罪死罪,判一年还是判十年,其间学问大着呢。” “外头那俩,你可以杀,我没意见。” “摸了你的,把他手砍掉。” “看热闹的,有罪,但还罪不至死。” “我不相信整座县城所有的人会全部聚齐,看一场沉河,那些忙于生计完全不知此事的人,无罪。” 余停山一撩眼皮,眼里没有笑意:“得好好分一分。” 秦素衣静了一会儿,再笑时比先前都阴冷了几分:“你们都是一样的。只要刀子不落在自己身上,都能当理中客。” 余停山叹了口气:“你看看你,你让我说的,说了你又不高兴。” 秦素衣白眼一翻,脚下的水草瞬间翻涌而起,那面漩涡墙体再度立起,此时却不再只有一面,七八道墙体同时刺破地板立起。 层层叠叠,朝余停山拍去。 余停山叹气:“这一言不合就开打的,就没有更文明的方式了吗?” · 余停山抽出腰后的长刀,长刀没有泄出一丝金属光泽。 裴景云从未见过这样的用法,惊奇地打量起这柄长刀:“这是什么刀?” 只见刀身上密密麻麻缠绕着无数张黄纸符咒,符咒上猩红的字体上微微发亮,像活水一样流转,散发出一股精纯的灵力。 余停山整个人宛若一道迅疾的风冲了出去。 “刀名,草木青——” 裴景云:“额……” 这名字,更像和他们一伙儿的了。 刀锋触及这些漩涡墙体,竟如利刃划破寻常草纸。 草木青一往无前,漩涡墙体分海一般落地,迅速无火自焚起来。 灰烬中,水草爆发出一阵凄厉的嚎叫,指甲一样刮过耳膜。 余停山微微皱眉,目光落在秦素衣的脸上。 秦素衣虽然脸色苍白,眉头紧锁,但是她的喉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这人是真能忍痛还是演技太好? 这些墙体都是水草妖的分身,分身受损,本体必遭反噬。 若是秦素衣被水草妖夺舍,此时她断不可能如此轻松。 可若是她没有被夺舍,这水草妖为何却像是长在她的身体里似的? 3. 男主出场 余停山打量秦素衣的时候,秦素衣也在打量她……手里的刀。 裴景云的目光也随之落回余停山的那柄长刀上,脸上的喜色收敛了一半。 不好! 那黄纸符咒上的红色符文正在黯淡。 裴景云不由得望向余停山,愣住了。 不过就是数十招的功夫,余停山却出了许多汗,涟涟汗水糊了满脸,模样看上去异常憔悴。 她先前躲在上面不下来,不是为了装帅,而是不宜出手! 余停山在来这里之前受了重伤! 她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烈阳剑火光一闪,裴景云立刻冲上去支援,一口粘稠的透明黏膜朝他当面吐来。 裴景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太不讲卫生吧!” 他当即持剑劈去,将那口黏膜劈得四散开来。 裴景云正待往前冲,右脚却像陷在泥泞中,怎么拔也拔不动。 他一低头,刚刚被劈散的透明黏膜落地之后居然还有黏性。 透明的薄膜正牢牢将他的脚黏在地板上,竟然比胶水还要牢固,死活撕不开。 这么一耽搁的功夫,秦素衣已经再次出击。 她的裙摆翻涌,如湖面翻起惊涛骇浪,数条墨绿的水草犹如毒蛇怒舞,以更快的速度暴射而出,朝余停山的四肢缠绕而去! 余停山刀势一转,反手急斩! 铛!铛!铛! 水草被寸寸斩断,断裂的草条在空中翻飞,腐败的绿色汁液溅满地面,冒出丝丝黑烟! 草木青劈开重重水草,直取秦素衣本体! 然而,就在她即将逼近的瞬间,秦素衣却猛然一笑,手掌轻轻一翻,水草化作剑影暴刺而出! 余停山瞬间变招,刀光骤转,砰然劈开所有草剑! 草木青上的符咒顿时黯淡了八分。 “快到极限了吧?”秦素衣幽幽道。 无数水草从地面破土而出,裹挟着惊人的速度缠住了余停山的脚踝! “可惜了。”秦素衣叹息般地笑了笑,五指猛然一握—— 水草陡然收紧,余停山的身体被猛地往下拽去! 余停山的手指狠狠一扣,草木青上裹着的灵符燃起爆闪的灵光,刀气破体而出! 轰—— 烈焰般的刀芒瞬间炸裂,将水草绞碎,余停山借力跃起,在半空中翻身而下,刀锋当头劈落! 秦素衣抬手,水草交织成盾,然而这一刀势如雷霆,竟然生生将盾墙撕裂! 刀刃直逼秦素衣的面门。 “啊——” 水草盾体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整座房屋都在震颤。 无数触角顷刻间回拢,层层叠叠的漩涡墙体密集,厚度堪比城墙,全部挡在了秦素衣的面前。 饶是草木青再锋利,也无法一次性砍开数十张排列如此密集的漩涡墙体。 凄厉的嘶鸣在她的刀下炸响,水草妖的灵力在短时间内迅速下降四溢。 即便如此,依旧有源源不断的水草在向此处汇集。 余停山轻笑一声:“原来软肋在这儿啊。” 秦素衣的面色猛地刷白! 与此同时,草木青上的符咒已经全然黯淡。 余停山手一挥,十数道黄色灵符从储物袋中飞出,在原先的黄色符咒剥落的同时迅速缠了上去。 两符交叠只有不到一秒的功夫,裴景云却看清了这柄刀的面目。 那竟是一柄横亘了至少七八道裂缝的断刀! 秦素衣原先以为等这柄刀上的灵符完全黯淡,这个女子就没有了倚仗,谁知这灵符还有备份的! 她心下摸不准余停山的储物袋中到底还有多少备份,脸色骤然变得极为难看。 就在这时,一道剑光自侧方暴刺而出! 炽热的火焰如流星般划破黑暗,一剑横空,直逼秦素衣! 正是那裴景云! 适才他眼见不对,直接用剑将长靴上的绑带挑断,脚下猛然用力,从长靴中拔出,光着一只脚丫,就冲了过来。 余停山噗嗤一笑:“你们家除了剑术超然,脚法也还不赖。这一招‘金鸡独立式’真是颇具风采。” 说话间,她暗暗吞下咽喉血腥味。 裴景云好歹出身名门大宗,对修士的气息要比常人敏锐许多。 余停山的气息很不稳定。 不管她的符咒还有多少,没有了人去使用又有个屁用? 裴景云一口气将至阳罡气提升到了三重,这已经是他能够操纵的极限,但是这样的极限操作他也撑不住多久。 烈阳剑燃烧着罡正剑气,以惊雷之势斩向秦素衣的背后! 水草见余停山和裴景云已经发现了端倪,三番两次只朝秦素衣的本体攻击,瞬间也放弃了之前的打法。 水草从上下四周铺天盖地而来,数百面漩涡墙体从六个方向快速朝中间汇聚,它想形成一个囚笼,将两人瓮中捉鳖。 两人的活动空间被迫越缩越紧,直到两人背靠着背。 裴景云感知到身后之人猛地咳嗽了两声,急问:“你还好吗?” 他这一偏头,才发现余停山的脸上不知何时已经有几分潮红,身上散着滚烫的气息。 余停山吸了吸鼻子,“只是风寒。” “?”裴景云差点咬着自己的舌头,“风……风寒?” 修士从炼气入门开始就必须进行炼体,到了筑基,不说身体堪比铜墙铁壁,但也早已经超凡脱俗。 从不曾听说哪个筑基修士会得风寒的! 这算什么病症?这也太寒碜了吧? 裴景云:“你……你还是个修士吗?” 就是全修仙界最精贵的那位青花瓷公子,也没有这么弱吧? 余停山不以为意:“现在不是流行细胳膊细腿儿的病弱女娇娥吗?我这叫赶风尚。” 裴景云:“……”我看起来很像傻子吗? 两人如今背靠着背,近得裴景云可以听见她沉重绵长的呼吸声。 适才她躲在横梁上的时候必定使用了什么敛气法术,倒是反而加重了她的症状! 裴景云实在想不通一个筑基修士的身体怎么能差成这样,一脸痛心疾首:“我刚刚居然还以为你是一个高手!” 余停山挑眉:“看来大侠另有脱身妙计,那我先告辞?” 裴景云识时务者为俊杰:“我瞎说的,前辈,请一定不要丢下我!” 他环顾四周,六面通天墙体越靠越近,眼见就要把他们困死在正中,裴景云吞咽了一口口水,“那现在怎么办?” 余停山从袖中抽出六张符咒:“打不过,当然是——跑!” 符咒丢出,贴在六面墙体上,瞬间被漩涡猛地吸入进去。 随之六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在两人的耳边炸开。 裴景云被炸得耳朵轰鸣,一阵天旋地转,一时失神,整个人险些一头栽倒,剑都脱手“铛”一下掉到地上。 混乱中,他只感觉到有一只手一把薅住他的后衣领把他往外拽。 “等等等等,我的剑——” 一柄剑被拍到他的怀里,余停山凉凉道:“挺好看的剑,下次栓根绳吧。” 裴景云弱弱顶嘴:“……这是本命剑。”才不是摆设。 余停山:“那更该栓了。” 余停山提着裴景云,跟提一只小鸡仔一样。 她踩着草木青一阵疾驰,草木青从静波河上空掠过。 仁德县是一个水镇,静波河如蛛网遍布,河岸边上那一群走尸还未散去,密密麻麻跪了一地。 裴景云:“呕——” 余停山:“……” 赤阳宗还能出这种废物呢? 余停山不太确定地问:“第一次见死人?” 裴景云两嘴鼓成鼹鼠,把涌上喉咙的呕吐感硬压了回去。 “我第一次下山。” 余停山默默把手伸远一些:“别吐我身上。” · 草木青带着她一路狂飞,感觉身后的追逐渐远,余停山却不敢放松警惕。 她们到底是外来人口,对此地的地貌并不熟悉。 而这水镇对于水草妖来说,却占了地利之便。 如果此时水草妖从任何一处水源中突然钻出来,余停山也不会感到意外。 她从储物袋中甩出罗盘,罗盘漂浮在两人前方,随着她的速度也在不停向前疾飞。 裴景云抓住时机,道:“我,我也买了这个!它把我指到了八聂城。” 八聂城离此地只有七八十里。 余停山好奇道:“你问他什么了?” 裴景云道:“我第一次下山,我想名扬天下。” 余停山一想刚才水草妖几次三番差点把他枭首的场面,乐了。 赤阳宗嫡系弟子第一次下山就死在无主之地,怎么不算一种名扬天下呢? 这罗盘倒是很擅长调剂愿望。 裴景云壮志满酬,一拍胸脯:“我一定可以破获这起案子!名扬天下!” 指针迅速在三百六十度的范围内飞速旋转,最后急刹在他们右前方的位置。 余停山问得很实在,她现在只求一线生机。 草木青立即调转方向,朝指针的方向一路加速,疾飞过半个仁德县,才在一处四面不靠水的屋舍院落中停下。 那妖是水草妖,远离水域是否妖力就会下降? 罗盘的一线生机是指的这个吗? · 余停山推门而入。 “先给自己找双鞋吧。” 裴景云低头看着自己光了一只的脚丫,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我储物袋被人偷了。我就是追贼才从八聂城出来的!” 余停山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但现在情况紧急,不是听故事的时候,她虽然心中有疑影,却也只能按下。 余停山从自己的储物袋里掏出一双男靴。 那男靴上绣着暗金色的符咒,是一双可增进速度的灵靴,裴景云瞬间认出这是灵虚宝阁的商品。 裴景云一把踹开还剩一只的鞋,那灵靴落在他的脚上自动幻化成他的码数。 “多谢!”他四下张望,道:“倒是一处干净地方,我们可以在此好好休整。” 余停山下了刀之后,并没有把刀入鞘,而是握在手里。 她迅速从储物袋中抽出十七八张灵符把刀身围得严严实实,一副随时可以重新投入战斗的防备姿态。 她说:“太干净了,反而不对。” 李孝臣和张兰心已经被割肉八十四天了,也就是说这个惨案应该也已经发生至少八十四天了。 那么,八十四天没人居住的屋子就算是门窗紧闭,也不该一点灰尘都没有。 裴景云见余停山面色沉重,也收起了轻松神态,从身上拔出了剑,与余停山背 靠着背,逡巡着这间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屋舍。 他们进的这间屋舍中间是正堂,两侧一边是卧房,一边是书房,三间房子中间打通,只用轻纱和两个多宝阁置物架隔着。 两人逡巡到书桌前,余停山指尖拂过桌面,没有尘土,却有一片叶子落在笔架旁。 叶子不大,却青翠欲滴,显然从树上飘下来不到三日,更可能是一日。 她抬头望向紧闭的窗户,心中警铃已是大响。 也许罗盘所指的生门另有缘故。 此处有人。 余停山当即放出元神,向四周弥漫开来。 元神探明一个活物,几乎是瞬间,对方悍然出手。 余停山的元神迅速回拢,草木青劈出,挡在自己散出的元神前,以攻代守。 窗户轰地一声被这一刀劈散,室外夹杂着青草芬芳的空气涌入。 这一刀虽刀势凶猛迅疾,但却并无必杀之意,对方显然也并没有鱼死网破的决心。 第一道剑气被消融,那人就从卧室内藏身之处现身。 陋室顿生华光。 裴景云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这个男子的脸。 我的个乖乖! 他活了一十八年,第一次知道,男人还能长成这样! 余停山见过的美男子奇多,但也少见他这样的,一时也有些溜神。 时下的审美是君子温润如玉,讲究的是“内敛”二字,但这个人的长相却跟这个词半点也沾不上边,甚至可以说是完全相反。 一张脸明艳张扬到了极致。所谓倾国倾城的狐狸大妖也不过就是如此了吧。 在这样的绝对美貌面前,“俊雅”二字都显得不合时宜。 男子箭袖轻袍,一尘不染,唇角未曾扬起,眼中先含了三分笑意,令人不禁心生亲近。 手中剑却还握在手里,随时可以博命。 余停山不动声色地打量。 这样一个美人,会是她的生门吗? 只是这人先前既然刻意避而不见,显然并不愿意插手旁人的生死,又如何会为她们破例? 男子似乎很习惯于旁人这样的眼神,并不为所动。 余停山将手中长刀背到身后,率先摆出友善姿态。 裴景云见对方风度翩翩,连忙双手相叠行了个礼:“前辈,我们二人被一只水草妖追杀至此,还请前辈出手相助。” 这人笑得人畜无害,妥妥一副极好相与的模样。 “道友看我这细胳膊细腿儿的,哪里能是个大妖的对手。我就是个路过的,还请诸位莫将我拖入这摊浑水之中,枉送了性命才好。” 他嘴上说得柔弱,脸上却挂着气定神闲的笑。 这这这,要不是亲眼见他适才出过一剑,倒还真的要让他这副娇柔矜贵的形象给蒙了过去。 裴景云哪见过这阵仗,一时有点傻了。 过了半晌才讷讷道:“我辈修士,斩妖除魔,天经地义。前辈怎可袖手旁观?” 那人嗤笑一声,摇摇头。 偏生他做这个动作做得十分自然,像是自家未成年子侄做了什么好玩的事情惹得他无奈而包容地摇头,让人观之并不觉得被冒犯。 “口号倒是喊得震天响。” 裴景云仍不死心,既然大义无法说服男子,马上换成重利:“刚才见前辈剑气醇厚方正,非我等可比,若能助我二人脱困,必有重谢!” 男子水光潋滟的眸一扫,便是裴景云也不太自在地垂下眼眸,不敢和他对视。 男子轻笑,瞥向裴景云空荡荡的腰间,道:“连储物袋都丢了,能谢我什么?” 裴景云顿时一窒,摸摸后脑勺,有些没招了。 男子转头瞥了余停山一眼,这位倒是身家厚实得很。 黑色紧身内袍外罩月白长袍,左手宽袖右手软甲护臂,五指粗的深色腰带绣着一朵掐金姚黄牡丹。 乍看只是一身中规中矩的文武袍,细看不管是衣服还是鞋子都绣了上等的符箓,可保寒暑不侵,轻便异常,价格更是不菲。 更为难以看破的是她左耳处坠着的珍珠。 珠子上隐隐可见祥云图案,散发出的气息极为周正,却让人看不出品阶,价格定远在这身衣袍之上。 身形纤弱,却正气凛然,像是那些天天喊着仁义礼智信的老古板塞到模子里刻出来的小古板。 不知又是出自哪家豪门大宗? 只是……脸色有些潮红,鬓发间湿漉漉的,虚汗?病了?伤了? 仅靠外表,男子无法下定判断。 罗盘突然从余停山的储物袋中跳出,剧烈震动,散发出危险靠近的灵气波动。 指针疯狂旋转,指向了院落门口。 三人顿时同时握紧武器,面朝正门。 余停山许诺:“定有千金之数。” 她说这话自然比裴景云要有说服力得多,可惜男子只是清浅一笑,“倒怪让人动心的,可惜我怕没命花。” 此时,屋外逐渐逼近的气息已经不需要罗盘示警都可以被他们感知到了。 男子闲闲道:“二位道友,自求多福吧。” 他如此说,自然证明他有全身而退的把握,并且打算立刻抛下他们走人。 可无论是余停山还是裴景云内心其实都没有什么厌恶的情绪。 能够把这么惹人嫌的话说得这么如沐春风,真是个奇怪的人。 4. 影符 此刻余停山没有心情去探究他是怎么做到的。 她的右手又开始钻心疼痛起来,握刀的手无法自抑地微微颤抖起来。 余停山强行按住自己发颤的右手,一股灵力再次输入,那颤抖的手停了下来。 男子眼神余光将这一幕囊括在内,下定判断:伤了。 可惜了。 他打量余停山的时候,余停山也在打量他。 那男子看来是铁了心不想多管闲事,若是平时,余停山也不会强人所难。 可是如今她与裴景云,一个有伤在身,一个年轻道行浅,若当真被这水草妖缠上,只怕今日真是走不出这座县城了。 生死关头,容不得温良谦恭让! 余停山悄悄往后退了几步,垂在袖子中的左手手指轻轻一转,一张黄色符纸滑到了食指与中指的指缝间。 此时男子的注意力正在屋外,盘算着逃离路线。 余停山趁其不备,翻转手腕,骤然出手! 男子反应极快,黄符破风之声那么细微,依旧被他捕捉到。 几乎是余停山出手的瞬间,男子侧身闪过。 偏偏就在这时,门外“轰”的一声巨响,院墙被水草妖的剑气炸裂。 妖气铺天盖地而来。 一声冰冷的轻笑像是当空罩下,是秦素衣到了! 男子瞳孔微缩,只这一瞬的分神,黄符如游鱼般在空中绕过一个圈,牢牢贴在男子的背心。 空气温度顿时下跌了好几度,男子那双桃花眼里已经没有了任何笑意。 方才他见裴景云义正言辞,并不认为他会做这些偷鸡摸狗之事。 他的判断很准确,裴景云确实不会——但不意味着裴景云身边的余停山不会! 男子起手想要脱身,身体却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 余停山转头就跑:“得罪了!” 草木青轰然冲出。 而男子的右手竟也莫名其妙随着余停山的动作抬了起来。 长剑擦出白光,带动男子的身体朝外冲去。 男子一挑眉:“影符?” 余停山笑道:“道友好眼力。” 男子从裴景云的身边极速掠过,裴景云终于看清了他背后贴着的黄符。 只见黄符上只有一个字:影! 影符,顾名思义,受符者会变成施符者的影子,复制施符者的行动。 裴景云眼睛一亮,只要这个人也朝水草妖动手,水草妖就会自动把他跟自己归成一伙,这绝色男子也就无法置身事外了! 裴景云:“哇,好无耻啊!” 余停山回身扫了他一眼。 裴景云面色一正,竖起大拇指:“运筹帷幄,足智多谋。” 男子的身体受到符咒牵引,冲到了余停山身边:“正派人士也搞背后偷袭这一套?” 余停山这一刀使出了自己的全力,一刀劈下,犹如泰山压顶,雷霆万钧。 男子的这一剑也被迫随之使出全力,剑气浑厚凛冽地劈向秦素衣的面门。 秦素衣冷笑:“又来一只老鼠?真是没完没了!” 水草妖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逼得连连后退,不得不使尽浑身解数连续结出十几面漩涡墙体,明明只是水草织成的墙体却堪比铜墙铁壁,可惜他这次遇到的是两人同时使出的全力一击。 只见这刀剑之势锐不可挡,势如破竹,像切金断玉一般接连破壁,逼得水草妖不得不疯狂催动妖力结出新的漩涡墙体。 漩涡墙体一层刚落,又起一层。 永无止尽。 余停山虎口崩裂。 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流。 男子的呼吸也终于乱了一瞬。 可那妖墙竟还在升起。 刀剑一直砍到第二十七面墙体,才被漩涡之力堪堪抵挡住。 水草妖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暴喝,显然元气大伤! 余停山眼神一凝。 如此一刀一剑,竟还不能将它立斩当场!? 这水草妖到底什么来路? 越是紧要关头,越是不能心浮气躁。 余停山回眸,对上男子阴沉的脸,扬起一个和适才的他有几分相似的迷之微笑:“正派人士路见不平,怎能不拔刀相助?” 男子那一双笑眼弯弯,却分明没有了半分笑意:“谁跟你说我是正派人士?” 余停山:“巧了,我也没说我是。” 男子盯着余停山的脸:“你今天最好别死。” 那道眼神在余停山的脸上逡巡,刮过她的眉眼,好似要把这张脸刮下来刻入脑海。 余停山瞬间有些毛骨悚然,像是被一条毒蛇给盯上了。 他在记自己的脸。 这个人带给她的恐怖程度比那只水草妖要大得多。 余停山冷哼:“不然呢?” 男子一笑:“不然我只能挖坟泄愤了。那可没意思得很。” 余停山:“……” 余停山露出一个明媚刺眼的笑,“求生之举,无可奈何,还请道友担待。千金报酬,绝对一两也不少。” “好个清新脱俗的耍无赖!”裴景云朝余停山伸出拇指,先挖坑,再补钱,反正帮都帮了,挥一剑和挥十剑也没啥区别了,倒不如趁机挣点钱,还是挺大一笔钱。 果然行走江湖能学到一些宗门里面学不到的东西。 啧啧。 秦素衣口中吐出鲜血,脸色狰狞:“你们,都该死!” 这下,男子真的是想走都走不得了。 情况既然已是如此,男子也不愿再多费口舌,浪费精力:“道友这下不必担心我临阵脱逃了,不过,既然要合作,道友也得拿出合作的态度来。” “多有得罪。”余停山手掌翻转,黄符从男子的背心急退回来,被她两指夹住。 余停山正欲将它塞回袖中,男子甩手射来一道攻击,影符瞬间碎成几十片比指甲盖还小的碎片。 “真是锱铢必较。”余停山小声嘟囔,同时心中暗暗升起不安:此人看着确实不像名门大宗子弟,连表面功夫都不怎么爱装,若是此番得罪了他,只怕此间事了之后,会遭到报复。 空气中弥漫起一股阴冷的气息,水草妖的气息扑面而来,余停山有些挫败——显然他的妖力并没有因为远离水源而有所下降! 院子里石墙上的观景窗被一股强大的妖气震碎,连墙体也开始龟裂,露出手臂宽的裂缝,水草如瀑布般汹涌而入,四处蔓延,瞬间将整个院落包围。 裴景云从两人身后跳出,强行用剑气舞出一个圆圈,将三人护卫在中间,他面色发白:“我撑不了多久。怎样?还跑吗?” 男子冷眼瞥了这个剑圈一眼,似是没瞧上,一跃而起,飞出这个保护圈。 他手腕翻转,长剑在他的手里舞出千万朵银白剑花,那千万片和弩箭无异的草片就这么在剑花中消解断裂,秦素衣气急败坏,双目血红,水草卷动如巨蟒般在空气中飞舞。 无尽锋利剑意从男子身上涌现,剑锋一闪而出,瞬间,剑气如同雷霆,直击那漫无边际的水草。 那道剑气极为凌厉,将四面八方的妖草尽数斩断,逼得秦素衣不得不退后几步。 显然适才余停山和男子合力一击已经让水草妖失了元气。 秦素衣猩红着眼,重新又飞扑上去。 那在半空中已经滞涩的水草顿了一下,随着她飞射向男子。 余停山那一刀已经用尽了力气,她乖乖待在保护圈里,一边紧盯战局,一边紧皱着眉,道:“有个好消息,有个坏消息。” 裴景云紧张地握紧手中的剑,道:“都这关头了,您怎么痛快怎么说吧。” 余停山眸中映出场内蓬勃的剑光:“好消息是,这真是个高手。” 裴景云眼前一亮:“那就好!现在最重要的就是 需要个高手!” “坏消息是——我不知道他本身带伤,刚刚又被我坑了一顿,现在至多撑半炷香的时间。” “!!!” “什么?” 裴景云像是被一头驴照着面门撅了一脚,满脸的兴奋表情顿时凝固住,本来以为有高手带飞可以苟赢的美梦瞬间被击碎。 他露出一张比哭还难看的笑脸,讷讷道:“那,那咋办?” 余停山咬着牙,扭了扭已经颤抖得快要握不住刀的右手,再一次封了一道灵力进去。脸上神色毅然:“只能硬来了!” 人是被他们强行拖入战局的,又怎能眼睁睁看着他出事? 即使他要事后报复,那也得有事后才行! 裴景云眼中豁然燃烧起汹涌的战意,“小爷我也不是吃素的!” 那男子已被水草妖逼得连连后退,他也看出余停山已然力竭,并不指望她出手相助,但目光余光却见她从储物袋中掏出一粒丹药塞进嘴里,随着丹药入体,不过三四个呼吸的功夫,她那萎靡的气息顿时攀升。 如此短期内强行压制伤势的药物副作用都极强。 这人前脚刚坑完人,后脚就无私奉献起来了? 余停山服药之后,再次抽出四五张黄符贴在刀上,打补丁似的把露出来的刀身重新裹住。 汹涌的灵力瞬间凝聚在刀柄上,余停山和裴景云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扑了出去。 汹涌的罡气炸起,包裹住了烈阳剑,刀剑联手,两人从房屋内暴起,跳到秦素衣的身后,刀气与剑气交织在一起,灵气澎湃。 秦素衣大惊,水草猛地从前方挪到后方,挡住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一击。 可是她面前的男子怎么可能放过这么好的机会,一剑挟着风霜落下,饶是马上有新生的水草炸起挡在身前,男子还是在秦素衣的身上斩出一道纤长的血痕。 那道伤口从左肩直拉到腹部,鲜血顿时如泉涌。 水草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叫,竟比刚刚被两人全力一击时的惨叫还要痛苦万分。 三四根水草瞬间冲了上去覆盖住了伤口,透明的黏液蔓延开敷住了出血口。 与此同时,四面八方的所有水草瞬间回拢,将秦素衣包成一个茧子,遁入地下,瞬间消失。 余停山望着水草妖遁入的青石地板,若有所思。 “走,走了?”裴景云不敢松懈,提着剑四处张望,生怕是阴谋诡计。 余停山松了口气,一泄劲就再也压不住体内的灵力暴乱,猛地吐出一口浊血,从空中栽了下来,半跪在地上。 她一口气从储物袋中掏出了十七八颗药丸,看也不看就全部塞到嘴里。 药效极快见效,眨眼间就在她的身体外部凝聚出一团芬芳药香,将她面上的潮红全部压下。 男子从虚空落了下来,手中提着剑。 一步一步,朝余停山走来。 长剑在地上划出一道冷光。 余停山头皮发麻。 完了。 这是……秋后算账来了? 她打不动了啊喂…… 她左手下意识张开,回护住了身后的裴景云。 余停山咬牙,撑着刀想要站起来。 她的右手已经抖得几乎握不住刀,男子停在她面前,覆下一道长长的阴影。 男子居高临下,好整以暇地看着余停山发抖的右手。 忽而剑锋一横,直接压住了刀背。 余停山挣扎几下,没有办法抽出刀,便也放弃,皮笑肉不笑地盯着男子。 “欺负病患,可不算英雄好汉。” “谁要当英雄好汉?” 男子蹲了下来。 他忽然伸手,抓住了余停山发颤的右手。 余停山瞳孔一缩,脸上警备之色炸起,整个人像只炸毛的狮子一样,猛地将手抽了回来。 男子轻轻笑了:“原来如此。” 5. 中药三人组 余停山收手很快,男子没有看到伤口本身,却从扑鼻而来的血腥味判断出了出血量。 按照这个出血量,余停山这只手再不得到治疗,只怕以后也别想拿刀了。 那道影符品阶极高,不是余停山目前展现出的实力能驱使得了的,余停山的实际境界应该比她现在表现出来的要高得多。 但看这个伤势,能不能回到原先境界,可真不好说。 余停山拿不准男子是个什么章程。 她一翻手,千两黄金悬浮于手掌心之上,随着一掌推出,金子整整齐齐地落在男子面前。 男子从中掏出一块,凑到嘴边,张口咬了一口。 余停山:“……” 裴景云:“……” 余停山翻白眼:“都并肩作战了,不至于这点信任都没有吧?” 金块保真,男子这才拿着金块随意地在自己衣服上蹭了蹭,懒洋洋地一撩眼皮道:“我一开始就是因为给了你俩信任,才会被影符贴到背上去。” 余停山:“……” 裴景云:“……” 这事儿咱理亏,咱闭嘴。 男子把面前的金块全部收入储物袋,才把慢腾腾站了起来:“一个灵力匮乏到需要依靠外物的废物,到底为什么这么爱逞强称能?” 余停山:“积德行善懂不懂?哎,算了,你是不会理解我们这种扶危济困,古道热肠的侠义之士的高尚情操的。” 男子:“我从未见过如此……” “侠肝义胆之人?”余停山眨巴着眼,迅速接道。 男子:“……” 余停山继续眨巴眼睛:“冰雪聪明之人?” 男子:“……呕” 余停山望向裴景云,一脸忧愁:“他好像怀了。我就说长这么漂亮不能是个男的,咱们今天救了人家两~条命呢~” 裴景云生怕那美人被余停山气死,赶紧转移话题:“我们还没有互通姓名吧?两位怎么称呼呢?” 说完,率先望向余停山。 余停山现在的身体,也就嘴皮子还利索,自然也不敢真的和人家打,立刻顺坡下驴。 她一眼扫到不远处的影壁,顺口道:“在下山栀子。散修。” 咦?裴景云将目光往院落处的影壁上扫了一眼,那处受打斗波及已经裂了几块,但石壁上的浮雕还清晰可见是一株枝繁叶茂的落叶乔木,白色油漆点点落在枝头,绽放出朵朵脂玉般的花。 这花,好像就叫山栀子。 哪家散修这么有钱? 男子上下扫了扫她那身绣满符咒的文武袍,撇撇嘴。 行走江湖谁没点小秘密? 懒得拆穿。 翻个白眼算了。 然后他从善如流,笑得一派温和:“在下叶冬青。散修。” 裴景云:“……” 余停山吞了一只苍蝇似的望向叶冬青:“起名可以,能不能不碰瓷?” 叶冬青见到这个表情,心情更为舒畅,非但不躲闪她的眼神,反而用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盯回去,一脸挑衅。 山栀子,主治痢疾,润肺生津。 冬青叶,清热解毒,可凉血止血。 这个假名字,真是一个比一个敷衍。 裴景云一脸无语地腹诽,要编也稍微编得认真一点吧。 他嘴上好脾气地道:“……也行吧。” 叶冬青一点没有不好意思:“那公子尊姓大名?” “本公子乃是,咳咳,”裴景云眼珠子鼓溜溜地一通乱转。 叶冬青翻了个白眼,得,又一个现想的。 裴景云终于想到一个,一拳锤在自己掌心,铿锵有力地道,“板蓝根,散修!” 板蓝根,清热解毒,凉血利咽。 叶冬青:“……”还能更敷衍一点吗? 余停山抚掌惊叹:“我们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坦诚了。” 全体光明正大地使用假名字,假身份。 余停山问:“叶道友是为何来此?” 叶冬青眨巴着他那双水光潋滟的眸:“藏头露尾连个真名都不敢透露的人,问这些好像有些越界了吧?” 几人都不是黏糊的人,名字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板蓝根的身份最好猜,他的功法已经暴露了他来自赤阳宗,赤阳宗乃是当今仙盟五大首领门派之一,而他这个年纪拿着这样的灵剑,就算是财大气粗的赤阳宗也不可能如此供应外门弟子,所以他的身份无非是内门那几个金疙瘩之一。 至于叶冬青,他虽然受伤,但是在战斗中却还是有意隐藏了自己的宗门身法,余停山反而没什么头绪。 她也不纠结,没有人愿意别人深挖自己的过去,更何况她自己本来也没讲实话。 今日先是余停山和叶冬青全力一击劈碎那么多面漩涡墙体,后是叶冬青一剑重伤秦素衣本体,她既仓皇逃跑,短期内应当不会再来。 余停山道:“有件事情很奇怪,秦素衣跟水草妖的五感好似并不相通。” 裴景云也看出来了,他只是年纪轻没有阅历,并不代表着他于修仙一道没有见识:“若是秦素衣本身就是妖,绝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若说她是人,偏生又是一身妖气。哪怕说她本来是人,后来被水草妖夺舍,但夺舍也不能解释为何两人五感不通。” “唯一的解释就是——她是人。如果她本身气息比较弱的话,水草一直盘桓在她身上,是有可能掩盖住她的生气的。” “这样倒也解释了为什么李孝臣可以把她沉河了!如果她本身就是妖的话,那沉河不跟回家似的?又怎能激起她那么多的怨恨?只有可能她当时还是人,然后被沉河。” 裴景云一拳锤在掌心:“很可能就是沉河的时候和水草妖搭上了线。她亲身经历了蒙冤枉死的过程,才会行事如此偏激!可若是如此,她跟水草妖缔结了什么契约,为何水草妖拼着自己受损,也要护住秦素衣的肉身呢?” 裴景云见叶冬青沉默不语,又七嘴八舌地把堂屋内秦素衣升堂那一段讲了一遍。 裴景云道:“罢了,左右这屋子是歇不得了,天色也不早了,我们得赶紧找一间像样的屋子休息一下,明日说不定我们还有一场恶战。”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叶冬青终于有了反应。 他伸出了一根修长如玉葱的手指,气定神闲地摇了摇:“是你们,不是我们。” 场间一静,余停山和裴景云双双看向叶冬青。 裴景云按捺不住:“什么意思?” 叶冬青懒洋洋抬眸:“意思就是,我不掺和。” 裴景云皱眉:“现在这个局面,如果我们不联手——” “联手做什么?” 叶冬青轻飘飘打断。 “替那一县的人主持公道?他们有什么公道值得主持的?” 裴景云一滞:“哈?” 叶冬青语气称得上温和:“按你们的说法,张兰心和李孝臣谋财害命,把无辜之人沉河。” “县中百姓是非不分,帮着他把人沉河。” “如今秦素衣不管是个什么章程,总归她还是秦素衣,那她所做的一切就只是有仇报仇而已。” “其间因果自了,我又何必插手?” 裴景云像颗皮球一样弹射起来,怒吼:“那可是一县的凡人!” “喔。”叶冬青漫不经心地瞥他一眼,似乎对他的气恼很是不解。 “所以凡人人数一多,他们就忽然变无辜了?” 裴景云被噎了一下。 叶冬青垂眸,漫不经心拨着袖口。 “她被沉河的时候。” “怎么没人因为她是凡人,就替她主持公道?” 叶冬青似笑非笑:“如今她自己拿回公道了……你们一个个的倒是冒出来了。” 裴景云脸色刷白。 裴景云想起了秦素衣凄厉的控诉,她受难时无人为她主持公道,如今她靠自己的力量为自己找回公道之时,却有人来为她的仇人主持公道。 那他们现在这样又算什么? 架着正义的大旗助纣为虐吗? 裴景云总觉得叶冬青这话不对,但是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不由得垂头耷脑,生起了闷气。 叶冬青慢条斯理道:“报仇的尺度应该由被害者来决定。我们毕竟不知全貌,不知道秦素衣到底经历了什么苦难,导致她如此报仇心切。但那是他们自己的因果,我不想沾染。” 修仙者最忌讳因果,天道昭昭在上,人间的所有罪恶都无处遁形,不管造下多少杀孽,即使没有仇家来报仇,因果也会体现在修士破境之时 的障碍上。 对于修仙者来说,阻人破境,比杀人父母还要不共戴天。 因此叶冬青搬出“因果”二字,裴景云就无法再劝了。 余停山道:“若世间人人以因果作为借口,对不平之事袖手旁观,只知自扫门前雪,那也有可能默许了强者欺凌弱小,与我们的道心背道而驰。” 叶冬青道:“喔?仁德县的人将秦素衣沉塘,不算恃强凌弱?” 余停山道:“照你这么说,今日秦素衣蒙冤受难,便可以屠一个县泄愤。” “那么明天就会有人为了替县报仇,去屠一座城。” “后天又有人为了替城报仇,去灭一个国家。” “世世代代杀下去。” “直到人间死绝。” “也都是合理的?” 叶冬青轻笑:“至少痛快!仇恨本来就不会自己消失,它只会转移。” “你强行把刀按回鞘里,刀也不会凭空消失。它只会在某一天,以更狠的方式捅出来。” 余停山道:“所以才需要律法。” 叶冬青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律法?十二法典?华玄写下的那些漂亮的字眼,又蒙了一群蠢货。” 十二法典是当今修仙界的通行法律,由当今仙盟盟主华玄仙尊撰写并颁布。 身为名门正派嫡系弟子,裴景云怒吼:“不许你玷污华玄仙尊!” 叶冬青没想到这里还真有一个信徒,冷嗤一声:“白痴!” 余停山道:“不管刀会不会在未来捅出来,都需要有人站出来,把刀收回去。” “律法从来不只是为了让受害者满意,而是维护社会秩序。” “这世上必须有人站出来,告诉受害者们——” “你的痛苦是真的。” “但你的刀,只能停在这里。” “这就是律法存在于世间的意义。” “你可以看不上律法,每一个复仇者都有理有据,有情有义。但世上总要有人来当这个恶人。” 叶冬青微微眯眼,饶有兴致地盯着余停山,他忽然笑了:“有意思。第一次见有人把多管闲事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余停山挑眉:“我也第一次见有人把见死不救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叶冬青懒洋洋地打量余停山。 这些话若从裴景云嘴里说出来还有几分可信,可这个人,下黑手的时候没有半分迟疑。 明明可以躲在裴景云的保护圈里调息恢复,却在看出自己受伤之后强行来救,以至于此时气息还紊乱不堪。 现在又说出这样大义凛然的话来,真是有趣又矛盾。 不过这样热血中二的人一般都死得很快,所以并不足以说服叶冬青留下来陪他们冒险。 一番谈话下来,他已经调息了几个小周天,气息已然稳定。 他站起身,双手敛进袖子里,老大爷似的优哉游哉地转身就走。 “重要的不是你的道理对不对,而是你有没有能力去捍卫你的道理。没有能力还硬要管闲事,这种送死的活动不要拉上我。” 余停山和裴景云对视一眼,余停山看懂了裴景云眼神里的含义,于是开口挽留道:“总归是明日再走,不如今夜还是一起歇着吧。若是出了什么事,至少彼此之间还有个照应。天明后,你如果还是要走,我们二人绝不强留。” 说到最后一句,本来还在极力点头的裴景云脖子一梗,不大赞同地朝余停山挤眉弄眼,拼命打眉眼官司。 余停山却没有再改口。 难得的是叶冬青居然也没反对,几人在附近不远处找了一家还算宽敞的屋舍,先安顿下来。 此时已经日薄西山,叶冬青进门施了个净尘术,屋内顿时窗明几净,一豆烛火从灯笼薄纱里透出来,暖融融洒在叶冬青的面上,有他站在那里,将这一座普通民宅都衬得像皇宫般金碧辉煌。 裴景云干咳了一声,压低声音提醒余停山:“就算他生得好看,这么盯着也孟浪了。” 余停山面不改色地收回目光:“挺像一位故人。” 叶冬青扶在门框上的手一顿,没有回头,眼角余光却朝他们这一处瞥了一眼。 探究的目光在余停山的脸上转了又转。 终究是没有什么话,反手扣上了房门。 6. 赤霞醉香芝 余停山和裴景云各自回房运功疗伤。 余停山给自己吃了两片药,才把体温降了下去。 她将右手黑色臂铠上的绑带解下,臂铠一松,鲜血顺着内壁小水柱般流下。 因为绑的时间太长,臂铠下的黑色窄袖已经和重新崩裂的伤口血肉粘结在了一起,强行剥离必然会把还未完全成型的血痂一道撕裂。 余停山叹了口气,只能耐下性子,小心翼翼地慢慢剥离。 等到完全把布料拆解下来,已是满身大汗。 寂静的屋舍内再次吹起轰隆隆的穿山风。 耳边再次传来喧嚣的人声嘈杂。 无数记忆中的画面刺破时空的间隙,随着风声呼啸而来。 夜晚的山谷被燃灯符照得亮如白昼。无数脚步声交叠着从四面八方朝她汇聚。 “往那边走了!” “在那里!” “快快!” “来了,到我们这边来了,快鸣笛——” 粗壮的玄铁链条捆绑在余停山的身上,延伸出四条铁链分别被不同弟子牢牢握住。 余停山猛地用刀砍去,草木青削铁如泥,方一脱困,响亮的长鞭划破空气,火辣辣地鞭挞在她的小手臂上,从手腕到肘部关节,皮开肉绽。 余停山的元神像被一道闪电劈开,巨大的痛苦将眼前的混沌撕开,无数鸭卵绿的色块霎那间变得清晰无比。 血珠顺着余停山的眼睛滑落,草木青刀尖上淌下了成串的血珠。 · 剧痛再次袭来,坐在仁德县屋舍内的余停山浑身一颤。 她猛地抓住桌子的边缘,指甲尖端因为太过用力而泛白,右手的伤痕因为手部的用力而再次泵出几滴鲜艳的血滴。 她这才回神,屋内哪有什么人声,黑夜中只有一豆烛火还在静静燃烧。 她盯着窗纸半晌,直到确认外面没有鸣笛声,才终于慢慢松开桌沿。 余停山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 她像是劫后余生,长长地舒出一口浊气。 门外响起三声敲门声,是裴景云。 这么会儿功夫,他已经调息完毕,进门后一屁股坐下,单刀直入:“他真要走,明天你可有主意?” 屋内早已被余停山收拾妥当,余停山来不及重新将臂铠绑上去,干脆把袖子拉低。 她闻言摇头:“第一次用影符算计他,是因为他轻敌。我们绝无可能用同样的方法算计他第二次。更何况,他确实受伤了,我们强留他在此,反而可能害了他。” 虽是临时找的屋舍,好在修士的储物袋里一应俱全。 夜已深,她只给裴景云倒了一盏百花水。 “赤阳宗的弟子历练从来是三人起步,你为何单独去八聂城?” 这个问题她白天就想问,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契机。 裴景云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被人摸了底,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 裴景云的眼睛往外瞟了几眼,缩着脖子朝余停山靠近,鬼鬼祟祟地压低声音说道:“七日前深夜,清风谷发生了一场大爆炸,随即,有人见丹峰之上冲天而起一道流光。” 裴景云掷地有声:“是华玄仙尊出手了——” 余停山端着茶盏的左手轻轻顿了一下。 茶水晃出一圈细纹。 她垂着眼。 “哦?” 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半点异常。 裴景云露出神往的表情:“道仙之力,摧枯拉朽,天地变色。三千里外都被灵力湍流扫到了风暴尾,所有修士的灵息都被搅乱,闭关的修士也不得不提前出关,不敢和道仙争夺这天地灵气的使用权,纷纷元神归壳,护住本源,谨守道心,以避免被暴乱的灵气湍流撕成碎片。” “华玄仙尊上次出手还是我出生以前的事情了,我要去看,掌门不同意。” “但发生这么大的事情,各宗自然要派出使者探询,赤阳宗自然不例外。全宗上下人人都有事情忙,一时也顾不上我,我这才溜了出来。” “可谁知,清风谷立刻颁布了八百里禁令,我根本也不敢进去。但是下山都下来了,现在掉头回去太亏了!于是我就起卦问罗盘,想找一个惊天大案来破,它就指着我去了八聂城。” 余停山放下茶盏:“八百里禁令?” 她像是有些意外。 “这么严重?” 仙盟三十六宗已经多年不见八百里禁令,一旦下禁,任何修士逾越边境的行为都被视为宣战。 以清风谷本峰为圆心的八百里境内都被视为战时,满宗修士倾巢而出拱卫宗门,此时修士撞进去,死在人家手里都没处说理去。 裴景云也只敢在晏山城等外围边境地带打擦边球。 华玄仙尊乃是当今仙盟三十六宗的盟主,上一个敢在他面前放肆的还是那个修仙界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夜千寒。 裴景云道:“是啊!完全没必要嘛!那一记道仙之力轰下去,不管来犯的是什么人,肯定死绝了啊!” 余停山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你对华玄仙尊倒是很有信心。” 裴景云一拍桌子,激动得快要站起来:“你不可以用这么轻慢的语气!那可是华玄仙尊!史上最年轻的道仙境强者!十二法典的奠基者!修仙者的长明灯!” 声音之大,估计连隔壁屋的叶冬青都很难听不见。 余停山盖住自己的耳朵,白眼翻上天:“听到了,听到了!你冷静点!” 茶水洒了一桌,裴景云不好意思,想从储物袋拿手帕,发现自己没有储物袋,只能讪笑着拿袖子擦桌。 余停山丢给他一块布,裴景云赶紧接过擦水。 余停山:“八聂城离此地有七八十里,你又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裴景云眼神一凝。 “那还得从三天前晚上说起。” 屁股慢慢坐了回去。 “那夜我走在路上,一团黑雾迎面袭来,因为是晚上,那黑雾本就不太明显。所以我一时不备,竟然就被偷袭中了。” “那黑雾漫到我的身前,从雾中伸出一只手,一把揪走了我的储物袋。” “我自然当场拔剑,但黑雾撤得更快,我马上追了上去。” “从黑夜追到了黎明,那黑雾说来也怪,随着天光渐亮,黑雾的颜色也跟着环境在变,变色龙一样,我因此着了好几次道。” 会随环境变色? 裴景云见余停山脸色慢慢凝重起来,他正要问,余停山却用眼神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于是裴景云按住心中的疑问,继续说道,“我虽然轻功比不上他快,但我的储物袋是灵虚宝阁定制的,上面标记了我的元神,因此虽然中途跟丢了很多次,但凭借着对元神印记的追踪,我都能重新定位他的位置。” “不过到了今天早上,他估计自己也反应了过来,强行抹除了我的那道印记,所以我就再也感应不到我的储物袋了。” “我只能无头苍蝇一样乱转,就撞进了仁德县。” “如今想来,他到底是有意引我来,还是真的只是凑巧,我其实也不敢百分百确定。”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余停山也可以猜到。 不说他衣着华贵,仅就凭着他手里的这柄宝剑,也可以推断出来他的储物袋中值钱的法宝应当是不少,就算招贼惦记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余停山等他说完,才道:“会随着环境变色的雾类遁逃术,我只知道一种——径山派的雾遁术。” 径山派是个小门派,裴景云没听说过,因此站了起来,一拍桌子,豪气干云地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这就去他宗门找他掌门说理去!你给我指指路!” 有了前车之鉴,这次在裴景云拍桌子前,余停山就已经把水杯提了起来。 余停山一指头戳向地板。 裴景云又坐了回去,脸上讪讪:“……”这可不兴去啊! 余停山道:“径山派早年归顺了明月宗,百年前诛魔之战时,就已经全员伏诛。” 裴景云听她这么一说,自己也有了点印象。 好像是几年前,他上现当代宗门兴亡史课的时候,教习长老提过一嘴来着。 一整个门派数百人好像还是被同一个人灭的。 大战之中,一 人灭一派,多彪悍的战绩! 但也正因为如此,若是有一两条漏网之鱼,也不是不可能。 余停山没有理会傻眼的裴景云,继续道,“重点不在这。” “重点在于,雾遁术是遁地术的一种,所以他在抢完你的储物袋之后,本可以瞬间遁入地下,消弭无踪的,却吊着你跑了三天,所以没错,可以得出结论,人家是故意引你来仁德县的!” “可,可……”裴景云脸色唰白,这个时候才知道后怕了。 “可为了什么呀?我这辈子没得罪过什么人啊!” 今日若不是余停山出现,白天在宅子里的时候,他大概率就会死在那里。 那个人为何要引他来受死? 单纯为了借刀杀人,谋财害命? 这也没必要啊。 余停山只是沉吟,“那我们就倒着推一下,如果你死在仁德县,那会发生什么?” 裴景云道:“我们家长辈会把仁德县掀开,里里外外查一遍,然后把那只水草妖千刀万剐。可能连带着会把走尸案也查一查。” 嚯,这么受宠呢! 说着说着,裴景云精神了过来,两眼放光道:“有人想让仁德县的事情大白于天下!” 可仁德县还有什么事情呢? 从今天来看,这个故事其实很简单。 李孝臣母子杀秦素衣,没杀成,秦素衣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水草妖的力量,总之她变强了,就回来报仇,一边把这母子拴起来折磨,一边把全县一起灭了泄愤! 虽然这事儿乍一听挺大,但绝对没有大到需要填进来一个赤阳宗金疙瘩。 余停山直觉这案子背后定然还有更深的谜团,可惜现下他们得到的线索太少,根本不足以拼凑起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余停山道:“只是单靠你我二人,莫说背后有没有更大的对手,单说现在摆在明面上的水草妖,我们都未必拿得下来。这样,我们明日先把走尸超度了,然后想办法撤吧,到时候上报给附近门派,此地虽是无主之地,但是边境接壤处东有清风谷,北有万象宗,不管哪一宗都是高手如云,由他们率众来查,总比我们两个靠谱。” 裴景云虽然不甘心,但是也深知并无更好的办法,谁让自己太弱了打不过呢! 他当下只能垂下头来,有些丧气地道:“但愿我们真能顺利脱身吧。” 余停山将他送到门口,临开门前,问:“你那储物袋中可有什么珍稀药材?” “让我想想。”裴景云喃喃,“好像也都是些平常东西。” 修仙界中,珍稀药材比金银灵石都要更具标识。 这裴景云年不过十八,余停山只是随口一问,并不寄希望于此。 裴景云沉吟半晌,报菜名一样开始了:“一百年的东海灵珊,两百年的赤霞醉香芝,两百年的琅琊云茸,还有一株一百年的九转琉璃果……” 余停山:“……” 她缓缓抬头,第一次认真打量裴景云。 这一瞬间,连白日里送给叶冬青的金子都和路边的野草没有区别了。 这哪是一块金疙瘩,这是一座行走的藏宝阁啊! 裴景云犹自不觉,托着腮一路口若悬河说了十数种丹药名字,饶是余停山见多识广,也不由得咂舌。 光是这赤霞醉香芝,即便是赤阳宗掌门裴常阳的私库里想必也不会超过三株,竟然就舍得给这傻小子? 难道是她的人缘不好了? 裴常阳大婚摆喜酒没给她送帖子?孩子满月酒舍得不从她这剐一份大礼走? 余停山不由得在裴景云那张清秀的脸上流连,这长得也不像啊。 赤霞醉香芝此物,对修仙者来说乃是救命之物,可帮助修仙者在重伤或大透支灵力和生命力之后,迅速保住修士的本源,不至于因为没有得到及时治疗而伤重堕境,影响日后修行。 这赤霞醉香芝生于清风谷境内,她手中的赤霞蜘蛛恰好是这赤霞醉香芝的伴生灵物。 莫说是区区一个筑基修士的储物袋,即便是天丹境的大能,若没有特殊的法宝掩盖气息,也能被赤霞蜘蛛轻易锁定位置。 7. 美人计 月光隔着窗纱,在地板上描绘出了一副水墨树影图。 淡黄色的油灯光晕洒在地面上,鎏金纸一般。 忽而那整幅画面微微晃动,像微风吹过涟漪,不是外面的树动了,是窗户微微启了一条缝。一股极淡的青草芳香缓缓地飘了进来。 叶冬青盘腿在床上打坐,没有睁开过双眼,也无心欣赏这夜半树影图。 灵力在他的奇经八脉流转。 白日余停山断言他受过重伤并不假,这也是他为何愿意保守一些多留一夜的原因。 叶冬青打坐的身形微微一晃,很快被他稳住,继续坐正。 窗户的角落缝隙里,一根线香插在那处,这根线香烟丝极淡,还未飘出一寸的距离便消散在月色里。 线香的另一头,握在一只洁白如玉的手上。 余停山有一双极为瘦削的手,手背上的青筋走向极为明显,早些年上医修人体课的时候,师弟师妹们都爱抓她做壮丁,美其名曰为医学做奉献。 烟丝看着淡,药力却极为霸道。寻常金丹修士,不到十息就能陷入昏迷。 余停山其实并不能确定叶冬青的境界,但她是个极有耐心的猎人,并不急于一时片刻。 弯月渐渐从树梢顶部挪到了枝丫处,叶冬青的头微微低垂,下巴点着喉结。 一只拇指指甲盖大小的血红色蜘蛛顺着缝隙缓慢爬入,然后沿着墙根的圆木柱子落地,借着夜色的掩护,几乎和地板融为一体。从窗台到床榻不过一丈的距离,赤霞蜘蛛却走了许久。 窗外树影下,余停山背贴着墙站立。那双白日里墨黑如点漆的眼珠此时灰白一片,映出的是室内叶冬青打坐的身形。 这是赤霞蜘蛛的特殊异能,与契主共享视觉。 不得不说,这真的是一个极为美艳的男子,若非她目标明确,如今的所作所为倒像是在窃玉偷香。 床榻之上的人像是对这样的窥视无知无觉,依旧美目紧闭,气息均匀绵长。 梨花木的榻腿有一个红点慢慢向上移动,越靠近目标动作越是轻缓,在抵达榻沿的时刻,赤霞蜘蛛试探性地伸出一根细长的腿,朝着叶冬青的方向探了探,迟疑地停下了脚步。 余停山也皱了皱眉,并没有探测到赤霞醉香芝的气味。 难道真的是她多疑? 还是叶冬青这个储物袋空间壁有隔绝气息的功能? 她低头思索,假定那株赤霞醉香芝当真在叶冬青的储物袋中,要如何破解这个隔绝了气息的法宝? 就当此时,一道破空之声瞬间掠过这一丈的距离,比任何弩箭都要迅捷,窗纱“噗”一声被撕裂。 余停山反应极为敏捷,身形鱼一般翻转跃起,长靴在微湿的草地上蹬出无数草屑泥土,整个人腾空飞起,瞳孔微缩,这下看清了那破空而来的物什竟只是一枚玉簪。 那玉簪在空中生生停住,瞬间拐了一个弯儿,朝着飞跃至半空的余停山猛射而来,速度居然一点也不比适才慢上半分。 余停山被逼得连连后退,眼看就要撞上窗户,她一抬手,那只开了一条小缝的窗户大开。 床榻之上一直闭目的叶冬青这时才张开他那双水光潋滟的眸,清明无比,哪有半分受到迷香影响的痕迹。 他纵身跃起,衣衫如一条斗鱼散开,兰芷剑的清光将那双秋水眸映得更加潋滟生波,眼神却是冰冷的。 草木青瞬间脱鞘而出,“炕铛”一声撞上兰芷剑,余停山右手执刀,左手的宽袖如云翻飞,将那邪门至极的玉簪绕在衣袖之间。 剑光清冷,将叶冬青那张脸映照得艳丽无双。 他唇角微勾,是个不含任何温度的笑:“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刀剑相接,却不见任何刀光,草木青裹满了黄色符纸,倒像是根枯黄草片。 白日里叶冬青就已经见识到了这柄刀的威力,可直到他当真刀剑相触之时,那股坚硬的力道顺着剑身传递到他的虎口之时,他才感知到这柄刀的霸道。 一柄断刀而已,即便裹上了灵力,也不过就是柄堪堪能用的刀,怎会坚固至此? 握剑的虎口处传来的压迫让叶冬青肃然了几分,他道:“是把好刀,有名字吗?” 余停山道:“草木青。” 叶冬青嗤笑一声:“草木黄还差不多。” 兰芷剑和草木青错身而过,喘息间两人已经过了数十招。 觅着一个空隙,余停山有些尴尬地笑笑:“我说这是误会,你信吗?” “喔?现下这个场景,好像也只有你承认自己是个采花大盗才能解释得通。不过,”叶冬青笑意盈盈,“在那之前,让我们先来清算一下白天的账。” 剑光裹挟夜风倏忽而至,朝着余停山的面门刺来。 寒意瞬间侵袭,余停山偏头躲过,兰芷剑的剑气铿锵击打在余停山的左耳珍珠上,珍珠被这道劲风击打得朝后飞起,刮过耳垂后梢,剑气竟如实体锋利。 叶冬青眼睛不由得一眯,心道这颗白珠子到底是什么材质,竟连他的剑气都不可破。 又是刀又是珠子的,这女修一身法宝,不知是什么来头。 余停山单手一翻,草木青从下方朝上挑起,伴随着一道令人牙酸的尖锐摩擦声,她进前隔住兰芷剑的攻势。 她本可借势再进,劈向叶冬青的面门,但她没有。 草木青自己停在了离他面门还有五六寸的地方。 余停山道:“我今日也算救了你。扯平了。” 叶冬青轻哼了一声,道:“你扇我一巴掌,又自扇一巴掌,这不叫扯平。” 玉簪倏忽突破衣袖,余停山腰腹骤然发力,在空中扭转出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 眼看余停山就要躲开这道偷袭,叶冬青一撩长袍,飞起一脚直接踹在余停山的腹部,玉簪同时再进,空中扬起四五段手指长短的锻袍碎片,隐有血腥之味在空气中弥散。 “咚”的一声闷响,余停山背砸在床榻之上柔软的垫子上。 叶冬青笑意加深,此时的笑终于多了几分真情实感,“现在,才叫扯平。” 一道血痕绽放在余停山那只左手手背,从食指指根斜着直拉到手腕处,皮开肉绽,鲜血奔涌而出,迅速糊满了整个手背。 若非余停山及时在手掌处裹了一道灵力,此时只怕半个手掌已经被人切了下来。 她的目光变冷,原想着千两黄金已经将此事抹平,没想到这人还挺记仇。 刺完这一势,叶冬青像是心满意足,兰芷剑收回,他巧笑嫣 然,翻脸比翻书还快,几步走到了床边。 “现在,再算算你这深夜采花的账。” 他摊手扬袖,将自己的身段从上到下展示了一遍,“不知你打算从何处采起?” 像只骄傲的开屏孔雀。 他好像也很是知道自己的美貌。 若是旁人也就罢了,偏生余停山也是个厚脸皮的,根本不为所动。 承认好色总比承认心怀鬼胎要容易得多。 她轻笑,也收回了刀,不再计较手背上的那一道鲜血淋漓的伤疤,扬眉道:“你想从哪个地方开始?” 她从软垫之中缓缓坐直,余光一瞥床榻。 赤霞蜘蛛极有眼力见,早在二人争斗之初就躲在了软垫与硬榻之间的缝隙里。 余停山两指一错,馥郁芳香弥散开,叶冬青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不动声色地屏蔽了嗅觉,不知道余停山这是什么招式。 床榻之上,余停山自下而上地撩起长睫,眼里含着笑意道:“你这般绝色,吃亏的也不是我。” 与叶冬青的美不同,余停山是完全可以塞进时下审美的模板。 三庭五眼,哪怕是最刁钻的画师前来,也无一处能挑出毛病。 再论气质,最酸腐的文人来了,也得说一句挺秀如青竹,内敛如温玉。 她一身打扮粗看不打眼,靠近了才能从面料质感上看出细节的内秀,特别符合那些士族大宗装模作样的低调奢华之风。 只有那一双眼睛,亮得灼人,尤其是对敌之时,野兽一般,突破了那些士族大宗的条条框框,显露出一种野性的攻击力。 而她此刻,就用这样一双眼睛盯着叶冬青。 奇怪的是,一向对攻击最为敏感的叶冬青,此时却并不厌恶这双眼。 世人皆说人有可能不爱财,却不可能不爱美。以往他嗤之以鼻,现在却好像有些感悟。 明知她来意不善,看在这张莹润如玉的脸的份上,好像事情也可以有转圜的余地。 他在心中揣度她的来意,说是猎艳,谁都不信。 叶冬青看得出来她在来仁德县之前必然是受了重伤,兴许是惹了仇敌,才会躲到这无主之地来避风头。 偏偏爱管闲事,却又不见得是那水草妖的对手。 夜半前来,却不进门,反而鬼鬼祟祟地用迷香来暗算他,是想再贴一次影符逼他出手相助? 很好。 他也想看看到了眼下这副场景,她打算怎么再把影符贴到他的身上。就靠这些不入流的小香料? 他冷笑一声,几步上前也坐在了榻沿,“难道吃亏的会是我?” 烛火摇曳,映在她耳畔珍珠之上,在她的侧脸上拉出一道柔和的流光。 凑近了他才看见那颗珠子上还雕刻了纹样。粗看似山河,细看又像祥云。 一时看不出来也无妨,收归己用,慢慢研究就行。 这么想着,他又往余停山的方向挪近了几寸,巧笑嫣然。 余停山可太知道他现在正在做什么了。 美人计从来都是阳谋,三岁小儿都能看破,可是古来多少英雄豪杰该沉沦的照样沉沦。 一个男人,顶着这样一双麋鹿般清亮无辜的眼睛,怎能艳丽到如此地步? 8. 鲛人 风在暗夜潜入,将昏黄烛火散出的光晕吹得左右摇摆。 叶冬青那黑沉沉的眼眸里水波潋滟,浮光跃金,真是华美风流到极致。 他知道自己长得好看,更知道余停山的眼神中流淌着的是怎样的赞赏,却好似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不值一提。 叶冬青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余停山,像只勾魂夺魄的鲛人,可以用一个笑容勾到船上旅客的一条性命。 余停山想用美人计拿住他,可是她的长相实在太过正派,不如叶冬青这张脸明艳张扬,眨眼之间形势就已经颠倒。 这场游戏似乎到这个时候才开始变得有趣了起来。 余停山不太喜欢如此不受控的局面,因而微微低垂下巴,是个有些微羞的姿态,轻声道:“你靠得这样近,让我的心跳很快。” 叶冬青轻轻一笑,倒是好手段,好演技。 她好像是个缴械投降的乖巧俘虏,可是长睫之下的眼睛没有动。 从头到尾,都没有动。 在叶冬青注视她的每一个时刻,她都这样安静而笃定地回望着他,没有羞赧,与她的姿态截然相反。 移开视线就落了下乘。 在这样的游戏里,她从未输过。 黑夜好像泛起了浓雾,鲛人唱着动听的歌谣浮出水面,等着船上的人儿露出迷茫空洞的眼神就将人勾下水来。 可船上的人目光清明,却笑着说我可以下来。 小船在水面摇摇晃晃,船上的人静默地等待,用眼神在纵容鲛人再往前一步,靠近,再靠近。 她在蛊惑他:我可任你为所欲为。 她的腰微微下塌,上半身猫一样往前探,白皙的手掌落在软绵的床褥上,将织锦团纹按得下压半寸。 若叶冬青此时没有屏蔽嗅觉,就会被她满身的馥郁芳香扑了满怀。 但即便没有感受到那股芳香,余停山的眼睛也足够动人。 叶冬青知道余停山在试探自己,所以他偏偏不退。 他一挑眉,好似在说,你就这点本事? 他往前探,近到可以感知到她口鼻呼出的潮湿热浪扑在他的面庞上。 余停山却也没有躲。 就着如此近的距离,他才发觉她的虹膜其实并非纯粹的黑色,而是深褐色,像一种猫眼宝石,明明是暖系的色彩,视线落下的时候触感却是冷的。 这样一双眼睛,若非满腹算计增了冷色,大概真的会让人心软。 余停山唇角微勾,那张莹润的脸上竟也多了几分艳色。 叶冬青的腰部系着储物袋,上面满绣着极为雅致的垂鳞纹图案。 只是此刻,其中一块鳞片的边缘像是被某种极酸的东西腐蚀,布料越来越薄,隐隐透出其中小空间的空间壁金纹。 那处很小,比针尖还要更小,肉眼几乎不可察。 可在赤霞蜘蛛的视角里,却又足够大,足够它透过这个洞孔窥伺小空间内的储藏。 叶冬青自以为屏蔽了嗅觉就可躲过这一招,却不想正中了余停山下怀。 这根本不是迷香,而是祈厸酸雾。 无色无形却偏生酸味,可以溶解世间大多数储物袋空间壁。 只是余停山用了大量香料掩盖了这股酸味。 远方的蜡烛光焰爆了一下,“哔啵”一声,无人回头去看。 窗外的树叶沙沙齐鸣,支撑着窗扇的木撑子在摇曳的风里咿呀作响。 余停山微微抬眼,屋内并无镜子。 今日一场恶斗之后,叶冬青绸缎一般的墨发也起了毛边,他自己却未发现。 余停山的手停在离发半寸的位置。 叶冬青本能地想躲。 可那念头刚起,就被他自己生生压了下去。 此时他若是退了,岂不是显得他先乱了阵脚? 于是他不仅没退,反而微微前倾。 任由那只手落下来。 叶冬青下颌微绷。 余停山忽然便笑了。 她本只想试探他的底线。 可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强压下去的警惕与僵硬,偏偏引发她内心最恶劣的那一点趣味。 于是余停山手腕一翻。 她的掌心落在叶冬青的头上,故意将那一头墨发揉得凌乱。 叶冬青似是没料到她当真会动手,那双清朗透亮的眼睛受惊后猛地在碎发后抬起,水洗过一般。 倒扑了余停山一个意料之外。 余停山喉咙一滚。 美色误人啊。 一个她起头的恶作剧,却差点蛊到了自己。 昏黄的灯火在叶冬青的面庞上渡上一层金光,这张脸真是平滑到了极致,隔着这么近的距离都无法看到一块瑕疵,一个毛孔,完美到了极致。 纵使寻遍世间所有的脂粉都无法敷出这般质感的妆面,浑不似凡间之物。 可那乱糟糟的碎发将这份过于完美的美丽打得破碎,将他拽入凡尘,变得近在咫尺,变得可以任人欺凌。 越糜乱,越艳丽。 怎会有男人能漂亮到这种程度? 不是英俊,是漂亮。 漂亮到要激起人心深处最见不得光的破坏欲,恨不得将他揉碎在掌心。 余停山的手从他的发间滑落,自眉骨而下慢慢抚在他的脸颊上,滑嫩如凝膏。 浓重的雾气自下而上蔓延。 让人的呼吸也变成沉重而绵长。 这场试探好像在不知不觉间有些变了味道。 红潮顺着叶冬青那白玉瓷一般的脖颈慢慢往上蔓延,然后淹过那礁石般瘦骨嶙峋地凸起的喉结,颈间一跳一跳搏动的大动脉。 那骨瓷一般晶莹的耳朵熟透如一颗饱满莹润的剥壳荔枝,散着近乎糜烂的果香,一口下去,定然汁水喷溅,香甜无比。 余停山像是个老道的猎艳花客,用眼神一寸一寸地划过他的每一处。 小船在摇摇晃晃,晃得人头晕目眩。 那道来自余停山的眼神太过滚烫,烙铁一般在他的脸上燎了个遍。 心脏在一下一下地敲击胸骨,战鼓一般。 这本也是一场战局。 叶冬青凝脂一般的皮肤上有细碎的珠光在闪烁,如宝石的火彩。 余停山听闻凡间有些女子会将珍珠细细磨成粉末敷在脸上,在烛光之下皮肤粼粼生光,珠光宝气,华美无比。 余停山的手指在他的脸 上蹭了半天,指腹却依旧黯淡。 没有任何珠粉能如此持妆,那只能说明叶冬青脸上的不是珠粉。 余停山认出了那是什么。 是幻术。 这张惊为天人的脸,是假的。 余停山屏住自己将要倒吸的那一口气,与此同时,叶冬青的耳朵一动。 他垂眸望去,余停山暗叫不好,没想到叶冬青此人与储物袋之间的元神关联如此紧密,从腐蚀出针尖大的孔到现在也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功夫,他竟已经感知到了不对劲。 她与赤霞蜘蛛的感应不需言语,赤霞蜘蛛接到她的指令狂退,可是来不及了,叶冬青比她想象的要快得多,他头上那柄玉簪在他垂眸的同时如箭离弦,猛地朝赤霞蜘蛛的所在地刺去。 余停山不得不暴起出手,草木青斜掠而过,击打在玉簪之上。 明明是青白的玉块,却在刀刃的撞击下发出了金属的轰鸣。 只是这一个短促的交锋,赤霞蜘蛛逃命似的飞奔入余停山的灵宠袋,却已经足够让叶冬青把它的身形看清。 在那一个瞬间,余停山感知到了叶冬青的杀意。 这是她踏入这间屋子以来,第一次感知到叶冬青的杀意。 所有的旖旎瞬间消散,叶冬青在瞬息之间就想明白了自己是如何陷局,他重新开放嗅觉,在那股馥郁芳香中终于辨认出了那股特定的酸味。 在看到赤霞蜘蛛的时候,他就想通了余停山的来意。 如今闻到这个味道也只不过就是确认而已。 迷香是饵,先入为主让他对嗅觉产生警惕,而后再祭出祈厸酸雾,当真是步步为营,甚至不惜出卖色相。 余停山一个滚身,像只敏捷的松鼠,瞬间从叶冬青的臂膀下钻出。 原木地板上响起几声轻咚,鞋子擦出叠影,余停山已经和叶冬青拉开了距离。 她自下而上对上叶冬青那双山雨欲来的冷峻眼眸,草木青横挡在身前。 若赤霞醉香芝不在他的身上,赤霞蜘蛛无非就是一只眼睛罢了,何以就此激发起他的杀意? 叶冬青也从床上落地,兰芷剑在地上擦出一道清光。 他待要出手,忽而耳朵一动,凝神细听,面上又绽放出古怪的微笑。 此时已经临近子时,阴风阵阵,像小儿夜啼,凄厉非常。 风声中,还有许多零乱的细微响声,嘎吱嘎吱。 如同干枯的木头在夜风中摩擦,在寂静的黑夜中显得格外刺耳。 森然寒气爬上余停山的脖颈后侧,她往左看去,无数个大大小小的物什影影绰绰地出现在纱窗上。 余停山朝右侧她刚破开的窗户走了几步。 院子里昏暗无比,月光被乌云遮挡,四周仅有几盏微弱的灯火在风中摇曳。 此时四边墙外的动静越来越清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宅院的门外徘徊。 刺耳的指甲划过木板的声音在夜间显得格外抓心。 然后是两道,三道。 无数道。 有无数人在抓挠他们的大门。 叶冬青收起兰芷剑:“看来这笔账,不需要我亲自来讨要了。现在你还有几张影符逼我出手呢?” 9. 晏山城 两天前。 白日。 一个七八岁模样的男童梳着道髻,身穿白色棉袍,虎头虎脑煞是可爱。 他左手虚虚托着一个罗盘,脸上满是肃穆神色。 一个全身肌肉虬结的壮汉跟在他在身后,壮汉背上背着一把门板那般硕大的巨剑,双手抱在胸前。 他有些不耐烦地道:“从遇见那个小姑娘开始,你就一路追了七八天,要不是看你年纪小,还以为你是思凡了呢。” 男童没有理会他的调侃,正色道:“按命格看,那个小姑娘本不该存活于世。” 他们口中的小姑娘约莫十三四岁大小,坐在马车内,掀开马车帘子望着满城繁华,兴奋道:“可算是回家了。” 马车咕噜咕噜驶入城内,拐入小巷子,消失在两人的视线之中。 “嗤,还叫人家小姑娘,人家可比你大。” 壮汉掏了掏耳朵,问道:“还追吗?” 男童摇摇头:“不必了。” 他们站在城门口,宽阔笔直的大道铺在眼前,游人如织,热闹非凡。 高挂的太阳暖洋洋地在满城洒下金色的光辉,即便是秋末冬初,来来往往跑上跑下的店小二也在这股暖阳中冒出了热汗。 男童的额角也冒出了汗,但是流的却是冷汗。 阳光照在他的背上,他却感觉自己如坠冰窟,右手不自觉地摸上了腰间的剑柄,问:“你看到了什么?” 大道两侧高楼林立,酒肆客栈多如牛毛。 一个三四岁的小孩蹲在路边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赖着不肯走。 小孩身后是他的父母,身上穿的衣服虽齐整,却看得出是洗了又洗的,有些发白。 严大海骂道:“这些小摊上的修仙书都是骗钱的!” 小贩不乐意了,一把将小孩手中的书抽了回来,臭着脸道:“您不买就不买,我也没上赶着卖,不识货就赶紧走,我们清风谷的众志刀阵还从来不愁卖的!” 小孩急了,又是跺脚又是哼唧,拽着杜姣的手,一双大眼占了一半的脸,瞧得人心都化了。 杜姣道:“搬家过来,不就指望着此地灵气足,盼着他能出息长出灵根嘛,没几个钱,买吧。” 小孩得寸进尺:“我还要吃绿豆糕!” 旁边福寿长客栈的小二眼尖瞧见了他们,连忙笑道:“我们这就有,一两银子一碟!童叟无欺!” 严大海吓了一大跳:“回头让你娘买点豆子,咱回家自己做,一两银子能做一大箩筐!” 小孩作势又要哼唧,杜姣忙道:“来晏山城怎么能不吃绿豆糕呢?华玄仙尊小时候不就最喜欢吃绿豆糕吗?说不定就是吃多了才长出了单系纯灵根,这些都是机缘啊,你懂不懂啊你!” 严大海气道:“这不就是旅游景点随便套个故事,就敢十倍翻价卖你的套路吗?娘子啊,咱进城门可才走了不到十米啊,这就三两银子出去了,快赶上咱们一个月的房租了!这晏山城,也太坑了!” 说着说着挨了杜姣一个白眼,严大海脖子一缩,嘟嘟囔囔地掏钱,认命地拿着那本众志刀阵跟着店小二走进了客栈。 他这边店小二刚把人迎进去和店里的人交接,转头就看见了壮汉两人,忙堆起满脸的笑意正打算上前招呼,冷不丁斜插进来一个太白楼客栈的小二,那人笑得满面春风,朝任一行道:“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啊?我们店最新推出了半价的儿童餐,您可要尝尝鲜?” 那福寿长客栈的小二哪里容得下别人抢生意,两人一言不合就互呛了起来。 他们二人身后架着一个卖包子的小摊,白色的雾气蒸腾,肉馅的香味随着雾气上升,被风一吹,香味飘散出五里。 壮汉任一行默默吞了一口口水,道:“客栈。人。包子。” 男童道:“我看到了满城死人。” 任一行懒洋洋的身体一下子站直了,男童乃是轩辕门隐舟仙人座下弟子叶知暮,轩辕门掌门上官元奇曾断言,若论机关阵法,当世除了自己,无人能出其徒弟上官雪左右,可若论起问天算命,十个上官雪捆起来都比不上叶知暮的一根小尾指。 任一行凝神细看,左也看,右也看,看得那两个小二浑身恶寒,架也不吵了,客也不拉了。 福寿长客栈的小二小心翼翼地压低声音道:“这壮汉该不会是来城里寻仇的吧?表情也忒吓人。” 太白楼的小二朝他凑近了几步,缩了缩脖子:“我看有可能。背着这么大的剑,说不定也是修仙者。这个客人归你了,我怕他砸坏我们楼里的装潢。” “我特么的又不傻。”福寿长的小二啐了他一口,转身就溜了。 任一行虽然不擅长问天算命,简单的望气功夫还是会的,看了半天没有看出端倪,道:“这些人不是走尸。” “不是走尸,他们还活着。”叶知暮道。 任一行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一巴掌拍在叶知暮的后脑勺上:“又是死人,又还活着,你涮我玩儿呢!” 叶知暮五官皱在一起:“按命格来说,他们全是死人。为何,却都还活着呢?” 他这么一说,任一行就反过味儿来了。 叶知暮从出生起,就因过于天才而引发天地异象,轩辕门对他的培养绝对是冲着下一任掌门的路线走的,而叶知暮夜从来不负众望,八岁的年龄,八十岁的脑子! 任一行跟叶知暮在一块儿待久了,已经完全忘记他实际年龄才八岁。 所以很多对于修士来说耳熟能详的故事,他因为年纪小,根本没赶上。 比如眼前的这件。 那头叶知暮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手指又掐又算,可是满城逾十万人的命格岂是他这般年纪就能短时间掐算出来的呢? 任一行感觉他的头顶正上方仿佛都要冒出青烟,赶紧大手一挥,将他掐算的手打散,道:“你不用算,我给你算完了已经。” 叶知暮吃惊地抬头,任一行在卜卦上的那点造诣,跟叶知暮比,无异于浅洼较之沧海。 但任一行此人,从不说诳语,因此他既然开口,叶知暮就知道他绝非戏言。 任一行道:“命格上,他们都是死人没错,但二十年前,有人在这里落了一刀,就此扭转了所有人的命格。” 叶知暮惊掉下巴:“扭转十万人的命格?如何能做到?” 任一行道:“不是十万,黄河下游沿岸的居民到底有多少,谁都说不准。” 他低头看叶知暮还是一头雾水的模样,笑了笑,“你年纪小,没听说过晏山城也正常,但换个名字你就肯定知道了。” “这里,有一道堤坝,叫堕仙堰。” 不周山落黄河断,堕仙堰上道仙陨。 二十年前,黄河肆虐,有一位半步飞升的道仙在此挥下一刀,刀落黄龙断,百姓得生。 而他也因妄改凡人命格,惹怒天道,遭受天谴,一身修为灰飞烟灭。 从此,世间少了一位道仙。 地府少了上百万遭受无妄之灾的水鬼。 叶知暮反应了过来。 清风谷出了那么大的事情,按例轩辕门也要派出代表过来以示关心的。 他们一路走来,因为遇到了那个小姑娘,几次改道,已经完全偏离了原来的计划路线,进入了万象宗境内。 没想到绕来绕去,他们跨越了一条并不算宽的河,就从万象宗跨到了清风谷。 殊途同归。 虽说清风谷本峰离这边境之城还有十万八千里,但他俩总算是踏入了清风谷的地界。 去年年底,琼华山的天丹境巅峰强者观复长老坐化,琼华山举办了一场声势浩大的葬礼。 仙盟三十六宗,每一个门派都派了人前去参加超度。 听闻那日,超过百名盛名在外 的修士一起念诵超度咒,漫天红霞织成彩凤,在琼华山上盘桓数个时辰不散。 当时叶知暮因为闭关没能参与,深以为憾。 天丹境巅峰强者寿元可达八九百,对于大多数修仙者来说,错过这一次可能此生也赶不上了。 彼时他的师父正在操弄他的那三枚铜钱,铜钱在桌上立着转圈,油灯光亮打在钱币表面,旋出金黄的光晕。 “铛铛铛”三声倒在桌面。 隐舟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良久道:“不遗憾。” 叶知暮虎头虎脑地抬头看了一眼卦象,只觉一股极为阴冷的风又湿又沉地包裹住了他的面门。 这股阴湿顺着后脖颈针扎一样密密麻麻地延伸到了整条脊椎,一股极为不详的感觉笼罩他的全身。 他年纪尚小,根本承受不起如此重的卦象,连忙紧闭眼睛避开,将目光投向了别的地方,又惊又怯:“师父,你算的什么啊?” 隐舟叹息:“明年清风谷会有一场比这还盛大的葬礼。” 叶知暮倒吸一口凉气。 二十年前天谴落下的那一刹那,华玄本该重伤不治离世,就像轩辕门开宗立派的祖师爷鉴真仙尊一样。 可清风谷作为天下第一丹宗,家大业大,丹药秘方数之不尽,取之不竭,更是有世间唯一的一位九阶丹师坐镇,这才强留了华玄二十年。 这二十年里,华玄闭关不出,不理世事,坊间早有传言,华玄仙尊早就已经下不来床了。 这个葬礼…… 叶知暮不敢再往下去细想。 叶知暮半年前就结束了闭关,一边下山历练,一边留意清风谷的动静。 七日之前那一记道仙之力搅得风云色变,叶知暮心知时机已到,便立刻启程朝清风谷而来。 油尽灯枯之时透支使出大招,必然遭到反噬。 自那以后,各宗都加班加点地赶制奠仪,只是没有确切消息传出来之时,都不敢拿到明面上。 叶知暮还在发愣,任一行一巴掌拍在他的肩膀:“来都来了,走,吃饭去!既然阴差阳错来了趟晏山城,我得尝尝那什么华玄绿豆糕!说不定能沾沾华玄仙尊的机缘,助我早日道仙。” 叶知暮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华玄仙尊出生不到一个时辰就被接去了千里之外的清风谷主峰,你确定人吃过什么晏山城特产吗?” 任一行才不管他,大长腿已经迈出去七八步。 · 晏山城一个粮油铺子里。 一个身穿鸭卵绿色校服的小弟子跨门而入,规规矩矩行礼后道:“白师兄,余师兄遣人来问,千机蜂可有进展?” 被称作师兄的人本该是个修仙者,然而他一不穿校服,二不带佩剑,穿着打扮和一个普通的凡间商人并无不同,甚至还有几分邋遢油腻。 他极为粗鲁地用尾指扣扣耳朵,挖出来的东西全敲在桌子边缘,“近来疫病肆虐,方圆百里的千机蜂都染病死干净了。” “可西山城那边昨日不是说可以调拨十只过来么?怎……” 话没说完,就被白弘毅不耐烦的眼神打断。 白弘毅一边搓小尾指指甲,一边道:“‘死干净了’这四个字很难懂吗?” 来人有些迟疑,顿了会儿才小心翼翼地道:“顾峰主……也跟着一起来的。” 话一出口,他就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 只见白弘毅只是脸色微变,寂静无风的粮油铺子却席卷起一道狂风,瞬间将他周身的市井气扫荡一空,透出一股隐而待发的蓬勃刀意。 那说话的小师弟被这股刀意吓得脸色青白,顿时低下了头颅,就听见一道声音在自己的头顶上凉凉地砸下来,“谁要是自认家大业大的,有千机蜂就只管往晏山城送。” 那人的腰更弯了,嗫喏不敢说话。 白弘毅道:“不过以后,我可就当没这个人了。” 10. 走尸来袭 仁德县。 “咯咯”、“咯咯”,像是骨头碰撞的声音,然后声音突然变大,“晃荡”、“轰隆”,这些人像是不知道疼痛一般,开始用身体撞门。 裴景云提着烈阳剑从房内一跃而出,他想着余停山还有伤在身,脚步急掠,几步到了余停山的房门,一转头却见余停山从叶冬青的房门内出来。 他瞪圆了眼睛:“你怎么从这家伙的屋里出来了?” 余停山还未开口,叶冬青慢悠悠地从屋内出来,头发已经整整齐齐。 他淡定道:“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别问那么多。” 余停山:“……” 裴景云:“……” 余停山将左手宽袖甩低,挡住了手背之上那道狰狞的新鲜伤口。 左手一晃,灵力立刻包裹了上去,瞬间将血止住。 叶冬青看见她的小动作,又瞥了一眼满脸写着懵字的裴景云。 这俩没通气? 伴随着阵阵哀嚎和低语,门板剧烈地颤抖起来,像是随时都会被撞破。 外面的人开始尖利地哀嚎,声音幽长凄厉,异常哀怨,令人毛骨悚然。 裴景云道:“是那些走尸!” 余停山:“他们的情绪为何突然如此暴烈?” 本来打算明日再超度这些亡灵,可眼下看来,计划赶不上变化。 如此暴烈的走尸,跟她刚进城时看到的那些无知无觉的走尸相比,难度系数根本就不是一个量级的。 她抬手按住自己的额头侧边,元神深处那道鞭痕带来的疼痛使得太阳穴一抽一抽的疼。 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躁在她的胸口燃烧。 不对劲。 若只是刚刚一次就算了,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这都是几日前受的伤了,即使元神仍有余悸,也断不至于和初次挨鞭时那样疼痛。 这疼痛不仅仅是生理性的,更多的是心理作用! 她抬头去看裴景云和叶冬青,果然见他们二人也都皱着眉头扶住了自己的额头,脸上戾气横生。 有什么东西在作祟! 余停山口中暴喝:“什么牛鬼蛇神?滚出来!” 一脚踏地,地动如抖筛,屋檐上无数粉屑簌簌抖落。 那一声暴喝尖锐似鹤唳,通透如梵音,像是在叶冬青和裴景云的大脑正中央炸响。 两人眼神顿时清明,纷纷回过神来,才发觉整片大地都在震颤。 他俩猛地抬头,震惊地望向余停山。 只见一座巨大无比的猩红法阵从地下显形,带起无数的烟尘碎屑,颤悠悠地飘到了夜空之上。 无数繁复咒文萦绕在阵法上,随着阵纹的走向有规律地流转。 这座阵法之大,居然将整个仁德县都囊括在内,他们所处的这一个四合院和这阵法相比,也不过就是棋盘上的一颗落子。 随着阵法的显形,余停山的心跳更是“咚咚咚”地狂跳起来。 她伸手按在自己的胸口,口中急念静心咒,才按住了这股躁意。 好厉害的阵法! 是谁在这里设置了这个阵法? 她一转头,叶冬青还好,裴景云因为年纪轻又丢了储物袋中的法宝,脸上浮起了红晕,眼神开始有些迷离。 她手一翻,一片净心草朝着裴景云的面门贴了过去,顿时,一阵清凉顺着裴景云的脑门窜到全身。 将体内的燥热全部压下,裴景云打了一个冷战,彻底清醒了过来。 他一手按在胸前,大呼了一口气:“这是……” 余停山道:“七情聚合阵。” 叶冬青双指夹住余停山飞过来的净心草,看也不看,扔垃圾似的丢在脚下:“看着不像。” 余停山朝他翻了一个白眼。 ——好心当成驴肝肺! 叶冬青凉凉回之一个眼神。 ——你在我这里没有信誉值。 裴景云看不懂两人的眉眼官司,大吃一惊:“有修士在这里破境?” 七情聚合阵在修仙界算是一个比较普适的阵法,修士自愿入阵,以自身七情六欲为引,于阵法中直面心魔欲念,若能顺利渡过,则心境大成,破境晋升。 “等等!” 裴景云看出不对劲。 “阵纹流向不对!” 余停山用手指在空中模拟阵纹的走向,越走眉头越紧,“这是被篡改之后的七情聚合阵。” 裴景云道:“七情聚合阵是修士自悟所用,这个阵纹却在这里拐了弯,变成了从外部强行摄取。怪不得现在外面的走尸会暴动,就是被它挑动了情绪,甚至连我们都受它影响,才会心绪不宁!” 他的手指也和余停山一样随着阵纹游走,然后停在了其中的一处,道:“阵眼处到底孕育着什么东西,需要吸食这么多的七情六欲去养?” 余停山有些讶异地抬眼去看裴景云。赤阳宗并不以阵法见长,莫说裴景云了,即便是长他一两百岁的修士也未必有这个眼力。 院门吱呀吱呀地响,门外的走尸不知疼痛,不知疲惫,如此撞下去,院门根本撑不了多久。 余停山方才那一脚,只是利用术法将此地埋伏的阵法投映到天空中,投影维持不了多久,就再度消散。 若要破阵,必须找到阵法的具体所在! 但找到阵法的前提是他们能在重重走尸的包围下先离开这里。 裴景云也明白这个道理,因此不需言语,锵地一声拔出烈阳剑,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 叶冬青双手抱臂倚着灰墙,兰芷剑收归鞘中,丝毫没有参与战斗的打算。 余停山纵使对叶冬青有再多的怀疑,没有证据就不能定案。 大门被撞得簌簌落下木屑,她朝叶冬青凑了过去,压软语气:“刚刚是我不对,两千两黄金,咱俩的事搁置一日再说成吗?” 她也学明白了,想要用钱就让叶冬青翻篇是痴人说梦,但搁置一日再算也许还有点机会。 她直到现在还是拿不准叶冬青的境界,但如今整座四合院都被走尸包围住,她很确信,如果叶冬青趁着他们和走尸搏斗的间隙给她使绊子,她吃不消。 这么能屈能伸? 叶冬青笑容可掬:“影符用完了?香料没有存货了?” 余停山扬起笑脸,比过年大门上贴着的年画娃娃还要亲切祥和。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但这大半夜的,咧着这么大嘴还怪渗人的,尤其是现在外面还有一堆诈尸的! 叶冬青抖落一身的鸡皮疙瘩,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你这个人,能不能有点操守?” 余停山笑意半点不减,眨巴着那双透亮的眼睛:“生死关头,操守有什么用呢?” 裴景云看不上叶冬青一副奇货可居的嘴脸,正色道:“君子即使遭逢大难,也当守节不淫。不要求他,我保护你!” 余停山:“……”你可真会聊天。 叶冬青皮笑肉不笑地眯着一双潋滟生波的狐狸眼,道:“板蓝根大侠好气节!” 眼神划过他空荡荡的腰间,讥诮:“不过, 就算你想花钱买命,好像也拿不出半个子儿来!” 裴景云:“你!” 余停山头疼:“你跟小孩子置什么气?” 裴景云气呼呼地一横剑,丝毫不买账:“不过区区走尸,我不用你也能杀出重围!” 余停山扶额,按了按又开始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这回和阵法没半毛钱关系,纯粹是被气的:“你可闭嘴吧你!” 叶冬青冷笑:“那就祝二位洪福齐天了。” “别介。”余停山一把抓住了叶冬青的手。 叶冬青一撩眼皮,凉凉地看着她搭在自己身上的爪子。 意思很明确,要么自己拿走爪子,要么我砍断它。 余停山一哂,自觉无力回天,索性不再浪费唇舌。 大门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 余停山纵身一跃,跳到屋檐之上,想要看清到底有多少走尸来袭。 叶冬青是第一次从下往上地仰望余停山。 月光投在余停山的脸上,将她立体的眼窝和微抿的唇角隐没在半明半暗之中。 她整个人萦绕在一团病气之中,偏生她腰背挺得笔直,整个人如同一株苍竹一般挺秀,颇有几分……身残志坚的气质。 正当此时,余停山似有察觉,冰凉凉的视线照了过来,竟如细密的芒针一样,带着摄人心魂的力量,直刺到叶冬青的元神里去。 叶冬青眼皮一颤,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不敢与她直视。 他的动作比脑子转得要快,等到他躲开视线之后,才反应过来不对劲。 明明面对的是一个修为比自己低这么多的人,自己怎么会被她的一个眼神镇住? 这道视线和她刻意魅惑的目光全然不同,甚至不是她有意做出的震慑举动,只是她无意识地投过来的一眼。 这个发现让叶冬青很不安。 他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脱离了自己的控制。 而他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院门终于不堪重负,被集体暴走的走尸撞开,沉重的木门倒下,扬起一阵尘土。 一群面容腐烂的走尸摇摇晃晃地从门后现身,饶是对数量已经有了掌控,但是亲眼在黑夜之中看到这么多狰狞扭曲的走尸还是让人毛骨悚然。 这些走尸没有眼白,眼珠涨大挤占了所有的眼眶空间,那一片黑森森的眼睛盯着他们,像是沙漠中渴了多日的旅人突然看见泉眼,眼中露出贪婪疯狂的神色,猛扑了过去。 走尸下手毫无章法,又急又贪,余停山和裴景云都不愿意沾染因果,因此都没有刻意去斩断他们的手脚,只是用刀身或剑身横拍,目的在于把他们击退而不毁坏他们的尸体。 可是这样做远远比斩杀来得费时费力。 很快,被他们劈晕的走尸横七竖八地躺了一院子,几乎让人没有下脚的地方,可是源源不断的走尸还是前仆后继地从大门涌入。 一两百只走尸还不在话下,可是修士也会疲累,要在不损伤尸体的前提下保证自己不被抓挠破皮导致尸气侵袭,却有些难办。 更何况后面还有七八百只。 这些走尸无知无觉,全凭阵法控制,可问题在于:不把这些走尸全部降服,他们根本就没有足够的时间去解阵。 余停山和裴景云很快疲惫了下来。好在叶冬青虽是旁观,却还没有开始主动攻击。 “你有没有办法?” 裴景云一脚踹飞一个走尸,那只走尸指甲撕裂了他的手背,黑雾一般的尸气顺着伤口迅速钻入身体,痛得他头皮发麻。 11. 赶尸咒 这尸气一道两道还不碍事,若来上十七八道的,尸气吞噬元神,裴景云也会失去意识,彻底沦为走尸。 他咬牙道:“实在不行的话,我就要开始砍他们的头啦!” 再多的因果都是有命在的时候才能考虑的事情,人都要交代在这里了,谁还管什么以后? 余停山的情况也不比裴景云好到哪里去。 她左手手背被叶冬青划的那道口子还好说,毕竟不是执刀的手。 可她刚才好不容易才把右手的臂铠剥了下去,在敷料未干的情况下并未重新绑上,此时没有了臂铠的固定,小臂在击倒了数十名走尸后,未完全凝固的血痂再次被撕裂,洇湿了黑色的窄袖。 甜腥的鲜血味对于走尸来说,比任何琼浆玉液都要更加香甜。 不过片刻的功夫,朝她围困过来的走尸就已经过了半数。 裴景云也察觉到了异常,疾步窜到了余停山的身前,替她挡下了不少攻击。 余停山道:“不要毁坏他们的尸体,我来试试。你替我护法。” 她斜眼瞥了角落里的叶冬青,拿不准他的立场和态度,可此时再瞻前顾后,只怕更加坏事。 她不再犹豫,两指合并往血糊糊的右臂上擦了点血来,在自己的额头中间从上往下画出两道血痕,与此同时,四张符咒飞出,精纯灵力自符咒内飞窜而出,游龙一般飞射入另外一张空白黄符。 黄符立在空中,她左手往前,迅速用血在符纸上写下符篆,口中暴喝:“莫流连,速轮回!” 符咒像箭飞出,金光乍现,光芒四射,瞬间几乎把半个仁德县照得亮如白昼。 裴景云大吃一惊:“超度咒?” 虽说生人无法上穷碧落下黄泉,更无法预知自己下一世的境况,但人人都对来世有着美好的期盼,因此超度咒便成了修士葬礼的必备法咒,通常由本宗德高望重的长辈主持,旨在将死去修士的元神度入轮回。 凡人没有灵根,所以他们的魂魄称不上元神二字。但他们对于来世也有着美好期盼。 幸好这超度咒与境界高低,灵力充沛贫瘠干系不大,只对施咒人的元神有着极严苛的要求,因此许多凡人请不起修仙者,就会雇佣毫无灵根的苦行僧主持超度。 但不管是苦行僧还是修士,一般一次也只能超度一人,而且还要慎之又慎,以免遭到死者元神反噬自身元神。 若遇大规模的天灾人祸,参加超度大典的苦行僧往往会从几百到几千不等,仙盟也会派出修仙者加持。 可如今这里的遇难者足有千人之数,但施咒人却只有余停山一人! 饶是裴景云这样年轻的修士也知晓其中的利害,又惊又急地吼道:“你不要命了?” 叶冬青自问自己都耗不起这么多的元神之力,她怎么敢的? 若是适才,他还在疑惑余停山是哪号人物,现在只觉得她白痴得无可救药。 逞英雄也该有个限度吧? 余停山手中不停变换着复杂的结印手势,裴景云急得赶紧上手,一把按住了她的左手。 “元神反噬,轻则痴呆,重则当场毙命。为了超度区区一群凡人,冒这么大的风险,你的脑子在想什么?” 余停山道:“他们不只是凡人,他们是人。” 裴景云刹那顿在原地。 叶冬青闻言将目光投射过去,余停山的一张脸更加苍白,唯有额头的血痕流转着金光。 他的耳畔响起一个温婉的声音,近在咫尺,却又好像远在天边。 “万物有灵,众生平等。” 恍惚间,有一只无形的巨手从记忆深渊伸出,将叶冬青猛地拽了下去。 烟雨朦胧,开放式檐廊的朱红油漆上凝结着水珠,扶苏朝他微勾嘴角,是个带着无限包容的笑颜,说话声音也是慢条斯理的。 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比她更适合“温润如玉”四字。 那张脸眉眼与余停山并不相似,却在此刻渐渐和余停山的面容有了重合的趋势。 叶冬青冷哼一声,所有的记忆在顷刻全部消散成泡影:“英雄病也是病,绝症!还是死得又快又惨的那种!” 余停山拨开裴景云的手,两手相合,再次变换出繁复的结印。 金光瞬间笼罩住了几百上千的走尸,所有的走尸被定在了原地。 被困在身体里不得超生的魂魄被唤醒,颤颤巍巍地脱离腐朽僵化的身体,近乎透明的灰白色魂魄从天灵盖缓缓上升。 走尸魂魄并不太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一副无知无觉的模样。 晦涩难懂的念咒声在他们的耳边轰隆隆地响,又像是在他们的脑海中发出,那些魂魄战栗着苏醒,受到这份牵引,纷纷朝那一处汇聚。 余停山紧闭的眼眸唰地睁开。 在那双眼睛里,令仪闻到了尸山血海的味道。 诛魔之战全界参与,修士有这样一双眼睛不奇怪。 如果是裴景云这样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做出超度亡灵的事情不奇怪,他年纪太轻,一腔热血无处释放。 可是做出这个决定的人是一个有着这样眼神的人。 叶冬青这时候才想起来刀的名字。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是个好名字,配得起她。 虚空之中,一只修长素白的手横空劈了过来。 裴景云迅速背朝余停山后退,横剑格挡在她身前,那手却并非冲他们二人而来。 涂满艳红色丹蔻的指甲破空而至,一把捏住一个刚刚离体而出的魂魄,单手合拳,“轰”的一声,魂魄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尖锐凄厉的暴鸣,就被瞬间捏爆,化作一团模糊的黑烟,被风吹散。 “轮回?他们也配?” 秦素衣站在虚空,居高临下地睥睨脚下这群走尸,嫌恶地道。 她的脸色惨白,显然下午的那一剑伤她不浅,可饶是如此,她拼着重伤在身也要赶来阻止这场超度。 余停山眯起眼,目光如刀:“秦素衣!” 秦素衣立于屋檐,口中念念有词,所有走尸的动作都停止了,那些漂浮到一半的魂魄像是被巨力拖拽,猛地从空中栽下,砸进他们自己的尸体里。 余停山的这道符咒本就还没成型,骤然被打乱,赶紧再次 往符咒注灵,可惜却没有多大的作用。 所有的走尸都被一股未知的力量强行剥夺了控制权,已经有主的走尸不再受其自身控制,所有渴望超度的魂魄都被尸体强行封住,只能听从主人的驱使。 被强行终止超度的走尸们骤然变得狂暴,朝着余停山三人狂奔袭击。 余停山站在原地,双手都被结印占住。 裴景云半步不敢离开她的身周,一剑横拍,那走尸猛地被拍倒在。 可这次走尸没有再被拍晕,趁着裴景云抵挡另一只走尸的功夫,走尸一落地就伸出手来抓住余停山的脚。 余停山一时失了防备,竟然被牢牢抓住一脚。 那走尸生前也是个肌肉虬结的壮汉,力大无穷,余停山用力竟然没有挣脱开。 前后左右都有走尸疯狂扑上来,余停山不再犹豫,猛地将脚抬起,那壮汉走尸仍不松手,整个人被余停山的腿带得飞起。 这时一剑破空而来,生生将这个走尸拍出去横飞三米远,带倒一大片走尸。 余停山循声望去,却是兰芷剑。 叶冬青站在原地,似乎也没想明白自己为何要出手。 他低声骂了一句之后,才飞身朝余停山掠去。 叶冬青轻飘飘落在余停山身后三尺的位置,在余停山诧异的目光中施施然道:“五千两黄金,你我之事稍后再算。” 裴景云倒吸一口凉气,当场炸了:“五千?你穷疯了也不能趁火打劫啊你!” 余停山却想也不想就应下:“成交。” 裴景云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他指着叶冬青:“你,你——” 你了半天也说不上来话,白日之事他们毕竟也算理亏,憋了一肚子气,又转向余停山,“你——” 这声“你”就很没底气了,他想了下这一天下来人家已经真金白银花了不少,自己就是个纯蹭的,实在没脸指责她花钱如流水。 于是肉疼钱的裴景云握着烈阳剑,一脸悲愤地死死瞪着四周的走尸,准备朝他们撒气。 那被兰芷剑一剑拍飞的壮汉走尸落地时头朝下,只听一声令人牙酸的“嘎吱”,他的脑袋落地被砸成了一个扭曲的角度,头软塌塌地朝后仰去,后脑勺几乎和后背贴紧,从正面看去,就是一个无头走尸。 寻常走尸断了头,早就倒下了,这个走尸却只是在原地顿了一下,似乎不太明白自己的世界怎么突然上下颠倒了。 下一刻,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他横冲直撞地朝后跑去,攻击自己眼睛能够看见的对手。 裴景云被这无头走尸的诡异样貌吓得一震,一剑没收住,将他一条腿斩断,那无头走尸一下扑倒在地,本就是靠皮肉连接的头颅被这股冲劲一带,咕噜噜地脱离身体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那断头的走尸还不停歇,在地上像四爪爬虫一样疯狂地向前冲刺,既不知生死,也不知疼痛。 裴景云强忍住喉咙涌起的恶心,浑身胆寒:“这些走尸杀不死!” “是赶尸咒!”余停山心头一凛。 “秦素衣不是凡人,她——是个修仙者!” 12. 水草妖 “什么?”裴景云脸色顿时煞白。 大宗士族定期都会在管辖的地界内进行灵根筛查,可身具灵根的孩子十万人里才能出一个,单系纯灵根更是百万人里才能出一个。 天地广阔,拥有灵矿的地脉却有定数。 上古时期,整个修仙界尚有九十九道地脉,只是传到如今就只剩下七十二道地脉主脉。 有地脉的地方才能诞生身具灵根的新生儿,没有地脉的地方,百万个孩童里面最多也只能筛出一两个杂灵根,所以根本没有宗门愿意浪费这个功夫去筛查,也无心占据这些地盘,这些地方久而久之便被称为无主之地。 秦素衣所处的这片大地,二十年前还属于紫阳山的管辖范围,可惜二十年前,魔修夜千寒屠戮紫阳山,那场大战中,紫阳山上七位天丹境大能集体自爆内丹,要与夜千寒同归于尽。 这场巨大的爆炸不仅将紫阳山三座巨山炸得粉碎,也将紫阳山的主脉炸毁,主脉一毁,七十多条支脉也很快枯萎,从此,紫阳山上百万公顷土地沦为无主之地。 无主之地,其实是修仙者的高傲造就了这个词语,因为这片土地上有皇帝,有州府,有国家军队,可是在修仙者眼里,这些凡人都称不上土地的主人。 这个世界上,能称之为主人的,只有修仙者。 无主之地里的凡人即使身怀灵根,也会因为没有修仙者来此筛选,就浑浑噩噩泯然众人,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有修仙的天赋。 秦素衣显然之前就是其一。 赶尸咒这个功法灵力耗费极小,对天赋要求奇低,攻击效果却极为显著,早年间被明月宗广泛使用。 可这世间哪有那么多的走尸,因此明月宗就自己屠戮凡人,强行制造走尸,制造了一起又一起的累累血案,引起了各大宗派的强烈反感,也算是掀起诛魔之战的一大诱因。 一场大战轰轰烈烈打了二十年,明月宗终于被赶尽杀绝,赶尸咒也被仙盟列为魔功搜剿烧毁。 余停山没想到如今诛魔之战不过落幕百余年,就又有人不安分地想炮制明月宗的老路。 余停山语气森冷:“谁教你的赶尸咒?” 秦素衣比她更横:“与你何干?” 余停山一指秦素衣在夜空中像藻类一样摇晃的裙摆,“是这东西?” 秦素衣斩钉截铁:“不是。” 一直趴在她的身上安静养伤的水草妖听到这句话,慢腾腾地从秦素衣裙子上走了出来。 它还没有化形,一片碧绿之中,突然睁开一双金灿灿的猫眼一般的巨瞳。 他们果然是两个个体! 那双妖冶的金色瞳孔直勾勾地盯着余停山,显然很不喜欢她刚才对它的称呼。 水草妖白日里在和他们的两场大战中虽然占了上风,但是并没有讨到多少便宜,此时身上已经不再如早上那样碧绿晶莹。 草片枯黄,渐渐散出衰败的气味。 不过余停山这一边的情形也不容乐观。 伤兵对伤兵,就看谁能撑得更久而已。 水草妖开口,竟是一声极为清朗的年轻男声:“她在拖延时间恢复。” 秦素衣从袖中抽出两片水草,水草贴在唇边,悠扬乐声顿起。 走尸们受到召唤,如潮水般涌向三人进攻,竟比方才受到七情聚合阵的支配时还要暴戾万分! 他们嘴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咯声,像一只嗜血的野兽一般狂奔上去。 那些腐烂的身躯早已失去了生前的灵动,满是褶皱的皮肤青紫发黑,眼窝深陷,动作扭曲,不知轻重,直把自己的肉身当做钢筋铁骨一样用。 可人类的肉身哪里经得起这么用,进攻途中的许多走尸承受不住这个强度,身体爆裂开,溢出黑乎乎的浓稠血液。 裴景云年级最轻,哪里见过这种阵仗,恶心得全身毛发都竖立起来,忍不住干呕一声。 怪不得当年的诛魔之战中,三十六个宗门对付一个明月宗,还打得如此艰辛!他们现在面对的只是凡人制成的走尸,百年前的先贤们面对的可是由修士炼制而成的走尸。 三人此时再也无法顾忌什么因果报应,提剑就杀。 没一会儿,地上就满是残肢断臂。 那些走尸冲向叶冬青的时候,只见他眼皮往下,斜斜地一撩,眸底暗紫色的光芒一闪而过,走尸本该无知无觉,此时却好似有一股阴寒刺骨的凉意从尾椎一冲而起,竟齐齐顿住了脚步,不敢向前。 余停山眼神扫过叶冬青,隔得太远,她没有看到他眼里一闪而逝的紫光,但却察觉到一股阴寒之气毒蛇一般地滋滋蔓延。 叶冬青的目光和她越过重重走尸汇聚,他心底一动,不自觉地眯紧狭长的眼。 这个人,元神怎如此敏锐? 他当下不敢再大意,强行将眸中紫光彻底压制下去,抽出剑跳入走尸群中,一阵厮杀。 剑气横斩,叶冬青一剑将身前的走尸拦腰斩断。 这走尸先前就被他砍断了双臂,然而仅剩上半截身体的走尸竟到此地步都不停歇,蛄蛹着半截躯干也要爬向他,嘴里发出口水呛喉咙的咯咯声。 饶是经历了不少恶战,叶冬青此时也生理性地感到反胃。 几人一边与走尸搏斗,一边提防着水草妖和秦素衣偷袭,心力交瘁,三人渐渐被走尸群体逼到了正中央。 就这么会儿功夫,裴景云身上已经被走尸咬出三四处伤口,尸毒入侵,若是不抓紧时间运气把它逼出来,等它侵入五脏,就更难拔除了。 但此刻情况更危急的是余停山。 裴景云打量余停山神色,她的脸色青白中又透着几分不自然的潮红,离得近了更能感知到她身上滚烫的热潮。 他早已在刚才的搏斗中看见她被血洇湿的窄袖,那只手在斩杀了半个多时辰的走尸以后已经晃得几乎拿不住刀。 “你这好像不是风寒,是伤口重复感染引起的高热。你再强行挥刀,只怕以后这只手就再也拿不动刀了。” 刚才吃下的那颗降温的丹药已经在一阵折腾中失了效,短时间内再吃也不会有什么作用。 余停山问:“你们还能撑多久?” 叶冬青偏头看她,她握刀的手在抖 ,却偏偏一双眼神稳得可怕。 裴景云喘着粗气,尸毒在他筋脉中横冲直撞:“不到一炷香。” 余停山将他的伤口看在眼里:“还是得超度!” 叶冬青无语,她是怎么顶着这张内敛温润的脸,做着疯狗一样瞻前不顾后的事情? 他们这半个时辰里加起来斩了至少五百走尸,满院残肢断躯,黑浊的污血散发着恶臭,熏得人头脑一片混沌。 可这些走尸杀不光灭不尽,只剩躯干了还在地上蛄蛹着用头冲击,比起杀伤力来说,画面冲击力更强。 墙外还有不少走尸因为从大门冲不进来,转而从四面墙攀爬,无穷无尽,蟑螂一般从每一个角落里钻出。 被赶尸咒控制住的走尸属于有主的,暴虐程度与超度难度与寻常走尸不可同日而语。 如果说刚才他觉得她是在逞英雄,现在在叶冬青眼里,她与寻死无异。 叶冬青无语笑了:“你是真不怕死?” “怕的。”余停山道,“可他们等不到别人了。” 叶冬青对上她那一双黑若点漆的眼,那眼中的坚毅犹如磐石不可挪移。 鬼使神差的,竟让人信服她一定会做到她想要做的任何事情。 叶冬青收起了自己的嬉皮笑脸。 叶冬青叹了口气,有些意外这句话会从自己的嘴里说出:“你需要我做什么?” 余停山却好像早已习惯身边的人会听从自己的一切吩咐:“我需要半炷香的空隙。” 她左手重新抽出一张崭新的空白符纸,毫不扭捏,已经给他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叶冬青道:“好。” 矫健身姿如陀螺般飞出,兰芷剑如一道皎洁月光,直击秦素衣。 若不看此间局势,只看画面——月下屋檐上美人奏乐,翩翩君子执剑跃入月轮,当真意境绝美。 可惜,数根不合时宜的水草破入画面,挡在秦素衣的身前,尖啸着撕破乐声的悠扬,冲着叶冬青杀了过去,瞬间就厮杀在了一起。 叶冬青一走,余停山右手又是个半残废,他们这边的战况急转直下。 烈阳剑的剑身滚烫如烙铁,任何触碰到剑身的走尸都被烈焰灼伤,凄厉地嚎叫。 饶是如此,裴景云依旧左支右绌,剑法走势也渐渐乱了几分。 余停山抬头望着这边,她在等时机。 秦素衣冷眼低头与她对视,乐声急促如擂擂战鼓。 敢称呼他为“这东西”? 你又算什么东西? 若秦素衣曾经听说过余停山的名号,那她就应该知晓——整个修仙界敢在对战中与余停山对视的人,一只手都数得出来! 可惜她生在无主之地,听过的传奇太少。所以她注定要吃这个亏! 秦素衣的表情骤变,一道无色无形却凝重无比的力量从正面袭来,迅速包裹住她的全身,像沸腾的铜铸溶液将她整个人浇筑在当场,无数压力从身体皮肤的每一寸朝里挤压,将她定在了原地。 秦素衣慌了:这是什么? 这是余停山的一眼。 13. 毒虫迷阵 这是余停山的一眼。 是来自元神的绝对碾压。 与此同时,秦素衣的脑后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在电光石火的一刹那,秦素衣全身的妖力爆出。 是妖力,不是修士的灵力。 秦素衣猛地吐出一口鲜血,两侧充盈饱满的脸颊迅速干瘪了下去,她身上的妖气在刹那功夫几乎消散。 余停山冷哼,有意思。 这水草妖真是一颗心全挂在秦素衣的身上,竟舍得抽出这么多妖力放在秦素衣的身上保护她。 这股妖力强行破开了元神压制半晌。 秦素衣全身借着这股冲劲朝右方撤出半个脚掌的距离,一丝冰凉的寒意向左后肩膀袭来,直接将她贯穿。 若是她刚才没有闪避,这一柄兰芷剑就会从她的后脑勺直接穿过! 秦素衣的肩膀透心凉,鲜血顺着剑尖成串打在屋瓦上,笛声急促地一声短鸣后,停止了! 就是现在! 余停山收回元神,双指瞬间抹上了右臂,新的血迹覆盖在额间已经干涸的陈血上,灵力初时凝滞,继而越来越顺畅,运转一个小周天之后如山洪般倾泻而出。 她张口喷出一口鲜血,这口血和寻常的鲜血不同,带着金色的流光,是修士的心头精血。 这口精血带着一股极为精纯罡正的灵力,鲜血洒在半空中的空白符纸上,符纸灵光一闪。 虽说凡俗里的苦行僧可以不用灵力就超度怨魂,但余停山一人要超度上千怨魂,不用灵力是做不到的。 红色的血液在黄色的符纸上流动,却散发出金粉般的光芒,随着符篆升天,天空再度被金光笼罩,一股比适才还要强烈的肃穆威压以符咒为中心向四周蔓延。 余停山两手合并,右手却有些不听使唤,颤抖着弯不下去,余停山用下巴撞去,“咔”的一声,硬生生把自己的手指撞屈,结印成功! 空中浮出咒印,蓬勃的飓风以她为中心龙卷风一样旋起,迅速将空气中污浊的尸臭味都吹散了出去。 叶冬青抽出兰芷剑,他突破水草妖的防线,落到秦素衣身后之时与她离得极近,因此他的身体几乎与余停山的那道元神碾压擦肩而过。 即便这道元神不是冲他来的,因为距离过近,叶冬青的元神也受到波及。 虽然只是被台风尾扫了那么一下,那股可怖的威压依旧让他元神一颤。 他看向余停山的眼神彻底变了。 叶冬青的耳边轰鸣不休。 紫阳山上那浓重到散不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这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叶冬青本能地绷紧了脊背。 身体比意识先行做出了防御姿态。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生出过这种汗毛倒竖的警觉。 握着兰芷剑的手微微颤抖,在那一刻,比起秦素衣,兰芷剑更想刺向的,是余停山。 余停山的存在,已经完全出于他的预料。 他心知余停山祭出赤霞蜘蛛是想试探什么,适才若不是这走尸来袭,在房间里的时候他就已经和余停山对上了。 彼时他还自认为自己稳操胜券,现在看来却不然。 他原以为余停山愿意拿出五千两黄金是怕了他,到了如今却不敢如此武断。 余停山身上藏了太多秘密。 他看不透。 看不透意味着失控。 失控意味着危险。 叶冬青不喜欢危险。 这么一个愣神的功夫,水草妖已经疯了一般弹跳冲了上来,一把将秦素衣拢在了身后,同时上千根触须一样的水草往上一撩,密密麻麻的黑点从水草下钻了出来,竟是数百只身上带着碧绿斑点的黑色飞虫。 不知是否是叶冬青的错觉,在这些飞虫离开水草妖身体的时候,水草妖那碧绿的草身又枯黄了几分。 “这是……” 叶冬青脑中灵光一闪,惊疑不定,“毒虫迷阵!” 数百只飞虫“嗡嗡嗡”地叫着,朝余停山排山倒海压过去。 每一只都携带剧毒。 余停山如今的全部心神都在超度咒之上,肉身处处破绽。 别说她现在一副病秧子一样的体格了,这毒若是沾上了,就是专修肉身的体修也吃不了兜着走。 若余停山就此死在这里,对叶冬青来说无疑是利大于弊,可在他认真思索之前,身体已经朝她飞身过去。 叶冬青不太能理解自己的动作。 他今天指定也有点大病! 四五道冷硬的水草像剑一样朝着他握剑的右手刺了过来,水草妖那双妖冶的黄金巨瞳死死盯着他:“是这只手刺的她么?” 你大爷的! 这还是只恋爱脑大妖! 水草妖疯狂进击,困住了叶冬青。 · 黑色飞虫借着夜色掩护本就不易被察觉,更何况它们从不同方位变换着阵型攻来,更是防不胜防。 脱离元神控制的秦素衣单膝跪在碎瓦上,竟是完全不顾惜自己汩汩流血的肩膀,草片再次放入口中,凄厉的音调再度响起! 完整的赶尸咒太长,因此她吹的是最短的咒,只能控制住离她最近的这十只墙上走尸。 那些狂躁的走尸感知到咒令的急迫,瞬间不管不顾地从高墙之上跳下,也不管双腿被摔成了什么畸形模样,趴在地上手脚并用地朝余停山攻击。 余停山闭着眼睛,口中念念有词。 草木青跨在她的腰间,可她的双手还在翻飞着结印,施咒途中根本不能散开。 裴景云一脚踹飞一只,他看也不看这些走尸,仅凭自己对烈阳剑的感知在空中舞出无数朵银白剑花,像浪里白花一样自三只走尸喉咙间划过,三道污浊的黑血溅出。 与此同时,裴景云圆睁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扫视半空,三百一十六只飞虫! 脑中霎那间已经划过十七八个解阵的思路,哪一个是最优解? 有了! 他一挥烈阳剑,就要冲出去解阵。 这时,冷不丁从斜方再次窜出五六只癫狂的走尸,每一只都不计代价地往他身上扑。 裴景云焦急得头顶都要冒烟儿了! 快点快点,来不及了! 烈阳剑划出,再次斩落一只,他抬腿,右腿灌了水泥一般沉,裴景云低头,三只走尸不知何时从地上爬到了他的脚边,正死死地拽着他的小腿! · 余停山的眼睛依旧没有睁开。 超度法阵还未完全成型。 可黑色薄纱一样密集的三百一十六只毒虫已经飞扑到了余停山的面前,眼见就要将她罩住! 就当此时,余停山怒目圆睁,腰带上那朵纹路繁复的掐金姚黄牡丹忽然炸开! 牡丹化作上百根金丝,箭矢一般迸射,金丝延展性极强,尾端还立于腰带上,头部却已经 射出去六七米,将扑到面前的飞虫一一刺穿。 只听得“噗噗”几声金丝穿过肉身的闷响,那组成毒虫迷阵的飞虫像标本一样被一根根芒针那般纤细的金丝穿在半空中,羽翼不甘地颤动,身体却动弹不得,竟连一只幸存的都没有! 破阵? 余停山讥诮地盯着水草妖。 全杀了不就完了!? 一力降十会! 裴景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够粗暴,够漂亮!” 是他陷入窠臼了,一看到阵法就想着破阵,其实破阵并非唯一解! 等等! 金丝? 延展性如此之强,又能瞬间伸缩自如的金丝,世上只有一种! 裴景云脑子“轰”地一下炸开。 七阶妖兽——赫关拉金蛛的蛛丝! 这世上只有一个地方有赫关拉金蛛! ——天下第一丹宗的清风谷! 大陆上原来并没有这个品种。 一百多年前,江湖传闻,鉴真仙尊的坟塚秘境再度现世。 华玄仙尊闻讯而动,却没有找到入口,回来时路过极南海岛,顺手带回来了十几种蜘蛛类妖兽。 经过许多年的配种繁育,才杂交出了这个品种,一直养在清风谷境内的长丰山。 这四只赫关拉金蛛一年能产的蛛丝也不过半米,要织成腰带这么大片,又这么繁密的姚黄牡丹花纹,光原料产出就至少需要七八年,更别说后续的工艺制作了。 因此这个金丝清风谷从不外售,仅作为赏赐,奖励给谷内的有功修士。 叶冬青的脸色一变,清风谷的人!? 水草妖的身体一僵,清风谷的人!? 裴景云的面上一喜,清风谷的人!? 修仙界向来默认丹师属于同阶修士战力的最末端,比如清风谷的那尊青花瓷,虽然金丹多年,但是几乎修仙界每一个筑基咬咬牙都能越阶将他打爆! 修仙界几千年来约定俗成的默契是战争中前线冲锋不用丹宗的人。 直到百余年前的诛魔之战,清风谷愣是杀出重围,以区区丹宗屠榜,一路从百名开外凭借着战功一场一场真刀实枪地干到了榜三! 整个修仙界侧目……然后嘀咕:这战功榜是不是有水分? 丹宗! 那可是丹宗欸! 一群只知道炼丹的小弱鸡,连剑都使不明白,有的拿着个药田锄头就上战场了,个个脸跟剥了壳的鸡蛋一样白,手跟新出炉的豆腐块一样嫩的丹师欸! 然后随着作战圈一层层缩小,所有宗门都在战场上相遇了。 轰—— 烟尘飞起! 一骑绝尘! 一道身影直往前冲,西南方向的战线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瞬间扎入明月宗的战线,溅出无数道魔修尸体。 身后无数身着鸭卵绿校服的修士紧跟着那道身影,杀声震天,地动山摇,所向披靡。 嘀咕得最厉害的老牌大宗琼华山掌门钦佩道:“万象宗真不愧是天下第一剑宗!” 一旁的道友道:“额……那是清风谷。” “!!!” 琼华山掌门登地上身前倾,恨不得使出千里眼好看个真切分明。 就这么会儿功夫,西南战线已经至少往前推进了十米,比推土机都快! 琼华山掌门差点咬到了自己的舌头,“这玩意儿,丹宗?” 14. 清风谷的人 此战后,清风谷的战功唰一下登顶榜首,再也没有人敢有任何异议。 清风谷的身价扶摇直上,再不可同日而语。门下弟子在战后占据了仙盟不少要职。 就单说眼下的仙盟财政司掌司,就是出自清风谷。 笑面财神栀如玉,指头缝里漏点沙,就能养活一个小型宗门。 在其他宗门还在用魂灯的时候,栀如玉已经将清风谷门下弟子的所有魂灯都换成了宗门玉牌。 为什么其他宗门用魂灯不用宗门玉牌呢? 因为这个东西贵! 死贵! 因为这事儿,不少人都在嘀咕笑面财神在做财政司掌司的那些年里到底贪污……咳咳,敛财……咳咳不对,合法盈利了多少啊! 但顶着这样的议论,栀如玉也要更换玉牌,说明这个玉牌一定是有什么独到之处是魂灯没有的! 那就是——锁凶! 玉牌一式两份,持有者一旦身死,宗门立刻就能通过门内的对应玉牌确定遇害者的具体位置和出手之人气息。 然后,不计代价,不惜成本,举全宗之力天涯海角追杀你! 水草妖浑身打了一个冷颤。 惹不起。 这个真惹不起。 谁都知道丹宗弟子富得流油,三十年前,有一个金丹巅峰散修打起了清风谷的主意,截杀了一个落单的筑基炼丹师。 那金丹巅峰散修精通遁术。 杀人后一路横跨七州十三城,甚至躲进北荒雪原。 结果第三个月。 他的人头就被挂在了仙盟城门。 后来陆续传出风声,说挂在仙盟的之所以只有一个人头,而非全尸,那是因为清风谷的人根本就没有给他留下全尸。 传言,清风谷的人硬是追了他十万里。 抓到人后,将人泡在了药水里,那散修的皮肉慢慢被溶解分离。 寻常人,一天就死了。 偏偏清风谷最不缺的就是丹药,好丹好药天天喂着他,人是死不了一点,但止疼的丹药一颗都不肯喂。 那金丹巅峰散修头十天还算个硬汉,能叫嚣着痛骂。 再过十天,便痛哭流涕,只求速死。 最后十天,连求死都不敢。 清风谷那群铁石心肠的疯子根本不为所动。 直到最后,药水将人身体完全腐蚀成液体,只剩下一颗吊离药液的头颅。 仙盟执事赶来问罪,清风谷站出了一个老态龙钟,不杵着拐杖都站不起来的老炼丹师,认下了此虐杀之罪。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老炼丹师已经天人五衰,寿命达到尽头,压根没几天活路,仙盟执事都怕自己吹口气,人家就倒地升天。 清风谷明摆着碰瓷,没有执事敢接这炼丹师入狱。 笑话,过堂之前死了算谁的? 自此,即便知道清风谷炼丹师修为又菜又有钱,也没有任何人穷疯了敢去猎杀清风谷炼丹师赚外快。 清风谷丹峰弟子是菜,但是清风谷还有个战峰啊! 那上面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十成十的护犊子! 如今清风谷八百里禁,眼下这地界附近不知道散着多少清风谷弟子,一旦形成合围之势,那真是插翅也难飞。 清风谷前几日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情,现在所有清风谷的弟子煞气可重了,这个时候撞上去,不可能有好果子吃。 裴景云开心的也是同样的原因,只要余停山愿意召唤同门,等清风谷的人过来,这只小小的水草妖还能蹦哒出什么火花来! · 符篆已成。 金光大作,炽烈的光芒冲天而起,天空中一座金色大阵显现。 一道长长的铜磬声从九天之上“铛——”地响起,余音不绝,绕着在场所有人的大脑正中央循环。 这一刻,天地间所有的杂音都被它盖住,走尸们的动作也在这一瞬间变得迟缓,涨大的瞳孔慢慢缩小,黑漆漆的眼眶里慢慢显现出眼白,空洞的眼神逐渐聚焦。 尸僵的面部肌肉松解下来,又迅速扭曲出了表情纹路。 “疼啊疼……” 他们开始后知后觉地瘫软在地上,望着自己的残肢断臂陷入极深的哀痛。 “我的腿呢?” “我在哪?我不是死了吗?” 生前的记忆开始席卷他们的魂魄。 “呜呜呜,我死得太冤了……” “好渴啊,好渴啊,给我点水吧!”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啊——” “赵忠伟,你不得好死——” “李四方,不要——” · 一个老妇人抱着自己断掉的手,茫然地喊:“我的孙儿呢?” 她想起来了。她死前,把最后半碗水塞给了孙子。 老妇眼中浮起慈爱的目光,孙子好她就好!死了也值啊! 她慢慢蜷缩起身子,闭眼的瞬间,好似回到孩提时代,口中念叨着:“娘。” 金光将老妇包裹住,老妇安详如同置身于羊水之中,缓缓升入超度大阵。 · 一个中年男人忽然疯了一样往外冲:“娘子!天都黑了,我娘子怎么还没到家?” 可跑到一半,他忽然停住。 他想起来了,那群丧良心的杀了她! 巨大的悲恸将他淹没! “我跟你们拼了!” 远处,有一个中年女性朝他招手:“夫君!” 中年男人猛地冲了过去,将妻子牢牢锁入怀中:“你在,你还在!只要咱们好好在一起,什么都不怕了!” “我们这是要投胎了吗?” “嗯,你要抱紧我,我们下一世还做夫妻。” “也不能抱太紧了吧?万一生成双胞胎了呢?” 男人噗嗤一笑:“那牵个手总行了吧?” 女人温婉笑开:“都听你的。” 两人手牵着手,升入天空一片金色霞光之中。 · 密密麻麻的声音汇聚成一大片白噪音。 血色的符篆脱离黄色的符纸,在虚空中拉出一长段往生咒纂文,血液在高速的流转中化为纯金的光芒。 余停山手持法诀,口中低声念诵:“拂尘世苦厄,超汝孤魂。” 咒音宛如九天雷音响彻天地。 所有怨恨的、不甘的、仇恨的声音都静止了。 所有爱怜的、缠绵的、不舍的声音也熄灭了。 秦素衣发狂地吹动着手中的草片,可所有的音调都被无尽威严的超度咒压下。 她用力到咳嗽,喉咙咳出的鲜血将两片草片彻底糊在一起,无法再发出任何声音。 秦素衣崩溃大喊:“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可以入轮回?” “他们才不配!” “我该早一点将他们挫骨扬灰!” 没有人理会她的癫狂。 层层叠叠的念咒声从天而降,像个密不透风的天钟从头顶罩下,传入每一个亡灵的耳中,带着无尽的慈悲与宽恕,消弭了所有的痛苦与怨念。 巨大的超度法阵漂浮在四合院的天顶,金色的光辉洒向那些迷茫的亡魂,像是最慈爱的母亲张开了怀抱。 那些或哀鸣或痛哭的元魂魄感受到了召唤,缓缓从尸体中飘出,所有苦大仇深的表情纹都被金光抚平,柔光中只剩下新生儿般恬静祥和的微笑。 他们忘却了今世的所有苦难,再次回到了温暖的羊水之中,慵懒地蜷缩起了四肢,恢复到母胎中最原始的姿态,缓缓朝法阵中央汇聚,最终消融在那片光明之中。 适才那个超度咒已经足够震撼,可是与这个相比,却如浅洼相较于沧海。 裴景云站在一旁,瞠目结舌。 他还没从余停山出身天下第一丹宗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又再次被眼前的一切震得头皮发麻。 舅舅总说天地宽广,人外有人,让他戒骄戒躁。 他总是不以为然,自认已经是同辈中翘楚。 可他初入江湖,还是在这样一个灵气枯竭的无主之地,竟然就能遇到这样强大到恐怖的力量。 裴景云从未见过如此广阔无垠的元神,跟修士斗法间毁天灭地的力量不同,这道元神因为太过慈爱而带上了神性,让人生不起一丝反抗的心思。 他的双眼不禁濡湿,想起了已逝的母亲。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很多凡人将修仙者当作神明来朝拜。 因为这一刻的余停山,真的很像神佛。 金光渐淡,那些腐烂的躯壳失去了最后的支撑,一具具倒在了地上。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曾经令人毛骨悚然的哀嚎和嘶吼全部消失不见,唯有地上那成堆的尸体证明着刚才的惨烈场面。 罡风一吹,所有尸体化成飞灰,与地上的尘土归于一处。 入土为安,是每个逝者都应享有的尊严。 爱恨嗔痴,都是过往。 血海深仇,都留给了生者。 什么都带不入轮回。 即便是蚀骨的爱恨。 金光渐淡,那个像神佛一样的人,落地时却腿一软,差点脸朝下栽进尸灰里。 裴景云:“……” 仙风道骨呢? 悲悯众生呢? 刚才那个一抬手就超度千魂的人呢? 就不能从头帅到尾吗? 虽然心里嫌弃,裴景云还是赶紧冲上去接住她。 猩红的额间血衬得余停山那张脸灰败如墙根石灰。她还有力气用胳膊肘撞裴景云:“这次还装吗?” 裴景云噗嗤一笑:“只要装得足够大,就是帅!” · 这边金光刚灭,叶冬青的方向却再次爆发金芒。 明明是黑夜,黛蓝星云间却突然跃出一轮橙黄的日轮,水草妖的黄金巨瞳正中心紧缩成针眼。 落日后的那柄兰芷剑撕裂云雾,剑尖携着缤纷的彩霞斩落。 水草妖只觉澎湃剑意随风云翻涌,一层又一层,山呼海啸着朝着自己倾覆而来。 他看叶冬青的表情第一次剧变。 他一退,再退,猛退! 可阳光普照,容不得你退! 金光倒映在余停山的虹膜上,像是炸开了一簇烟花。 余停山眯了眯眼。 那道剑招她并未见过,可是剑招之下蓬勃的剑意,她却有幸见过几次。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是为晚晴。 余停山望着那轮“晚晴”,眼神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叶冬青回头,撞上了余停山的眼神,他微微怔愣。 那道眼神,好似踏破万水千山,终于找见了他。 余停山的眼神灼灼滚烫,那双眼里,写着的是……渴望? 叶冬青感觉好像有一只爪子透过虚空,压制住了他的后脖颈。 他全身所有的寒毛倒立,本能在叫嚣着危险。 叶冬青忽然生出一种极荒谬的感觉。 余停山不是第一次见他。 她像是已经找了他很多年。 叶冬青对上那双眼眸,想要探究下去,可就在这时,余停山展颜一笑,明媚如一轮旭日,温婉如同一汪秋水,好像适才那道眼神只是他的错觉。 叶冬青忽然想起山林里的豹子。 平日里懒洋洋地卧在岩石上晒太阳。 可一旦盯住猎物。 便会忽然变得极安静。 安静得让人心慌。 余停山现在,就是这种眼神。 余停山垂头,喉咙轻轻滚了一下。 她用手掌按压住了自己轰鸣的心脏。 谁说这罗盘不准的! 这罗盘可太准了! 15. 绿豆糕 半日闲茶楼位于晏山城最繁华地带,还是晌午就已经人声鼎沸。 茶博士端着一个大托盘,脚步极快地踩着台阶上二楼,如履平地,托盘抖也不抖。 只见托盘上一壶茶,一瓷碟绿豆糕点心,旁边还有四包用印花油纸包得极为典雅的打包点心。 他快步走到二楼栏杆处的一个雅座,雅座上坐着两位面如美玉的绝世佳公子。 他们身上的衣衫料子看起来又矜贵又华美,一看就很有钱。 只要人伺候好了,说不定今天的赏钱都能赶上月钱。 茶博士一想到自己抢到了这么两位贵客,就忍不住笑得面如菊花。 他一边往桌上放碟子,一边科普道:“这位客官是要送人吧?那可真是选对了,这华玄绿豆糕可是我们晏山城的特产,山上的仙人们都喜欢呢,尤其是托生在我们晏山城的华玄仙尊。” “啧,还能这么蹭。”顾易安眉头拧成麻花,拿起一包绿豆糕就往地上扔:“不爱吃。” 茶博士气结:“你——” 油纸包擦着地板飞出去几步远,被余清晏两指一勾,硬生生截停动势,反方向飞回到了他的手中。 茶博士已经快要脱口而出的脏话马上吞回肚子里,赶紧闭嘴,低头哈腰地慢慢把滚烫的茶壶放在离顾易安远一点的地方,生怕他连茶壶都砸。 余清晏好脾气地拍拍油纸包装上的灰尘,慢条斯理地将这包已经被摔碎的点心打开放进瓷盘子里,又对茶博士道:“再打包一份绿豆糕,然后上一碟别的点心。” 茶博士如蒙大赦,飞一样地跑了。 一边跑一边心里止不住地骂:什么贵客! 我的赏钱啊! 别不是飞了吧! 啊! 早知道就去伺候楼下那桌剑客了,他们的衣服料子看起来也很不错啊! 顾易安拿着一双筷子嚯嚯桌上的糕点,将那一碟精致的绿豆糕全都戳成蜂窝煤。 “真是新鲜,几百年不见什么疫病,眼见着要用得着千机蜂的时候,所有靠近此处的千机蜂就都病死了。” 余清晏把剩下的三包绿豆糕一份份用灵力包好,慢条斯理地放进储物袋。 顾易安今天心气不顺,看什么都不对付,见状白了他一眼。 余清晏却并不在意:“有不配合的人,自然也有配合的人,不急。千机香混在清明鞭里经久不散,即便是伤口愈合,千机蜂依然能够寻味追击到。白弘毅他们不可能把清风谷境内所有的千里蜂都捕杀干净。” 他这泰山崩于眼前毫不动色的姿态看得顾易安心头火起,索性不理他,翻过头去听楼下的说书。 · 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 “华玄仙尊就任仙盟盟主,颁行十二法典,修仙界的风气为之一荡。一个修仙者和凡人都有法可依的法治修仙界就此诞生。” “仙盟执法堂有案必查,有冤必陈。” “法典一经颁布,无数案情积压多年,求告无门的苦主蜂拥而至!” “修仙界的二代们这里正浪里白条耍威风,那头仙盟执法堂的执事们已经拿着铁链御剑而来。” “对于那些天生灵根的修士来说,凡人不过一群蝼蚁,怎配得上与他们在法典意义上平起平坐?” “不少修士自恃修为高深,哪里愿意就此接受法典的约束,竟连上门的执事都敢当场拿下。” “可您猜怎么着?” 底下茶客会意,赶紧招手,茶博士拿着托盘上前,赏银哗啦啦撞入盘中。 说书先生内敛一笑。 “拿下一波执事,立刻就来了新的一波。” “一波比一波的修为高深,执法堂敕令一下,就没有捉拿不回刑狱的修士。” “权二代们恨得牙痒,可技不如人又能如何?” “自此出去抖威风前都得先翻翻十二法典。” “修仙界迎来了战后最为平静的八十年。” “如你我这样没有灵根的凡人亦可在这修仙地界活得有尊严,有保障。” “可惜那次,遇到了硬茬子了——” 茶博士又开始举着托盘满场走动。 茶客:“……” 又是哗啦啦的赏钱入盘。 说书先生看见赏钱眼里冒着银光:“天下三尊之一的启明仙尊,那是早在华玄仙尊出世之前,就已经跨过修行那道至高天堑的道仙,即便是华玄仙尊如今君临天下,也得尊称一句前辈。” “这启明仙尊的夫人一百三十年前意外仙逝,启明仙尊不愿接受事实,便将妻子的元神养在烬溟玉圭之中,以自身灵力日日蕴养,迟迟不肯放她入轮回。” “对二人的独子——慕时公子,启明仙尊更是溺爱至极,恨不得捧在手心。” “可就是这么个千娇万宠长大的儿子,却偏偏遇上了那杀千刀的夜千寒!” 说书先生声音忽然低了。 茶楼里竟也跟着静了静。 连方才吵闹的客人都不自觉停了筷子。 “那夜千寒仗着修为高强,战功彪炳,平日里横行霸道惯了。” “今日打这个宗门的脸,明日掀那个世家的桌。” “连三尊都未必放在眼里。” “几次在公开场合大放厥词,说什么——” 说书先生压低声音。 “华玄坐得盟主之位,他夜千寒为何坐不得?” 场间一阵骚动。 “狼子野心!” “他也配!” “他那臭嘴都不配提一句华玄仙尊好吗?” 说书先生:“就这么一位主儿,夜路走多了难免湿了鞋,竟在一次秘境夺宝中,将这慕时公子反杀!” “不仅如此,还将人开膛破肚,生剖内丹,极尽折磨至死。” “启明仙尊震怒,降下法旨,命令仙盟不得将夜千寒斩首示众,而是必须先将其千刀万剐后,剁成人彘,再生挖内丹,最后挫骨扬灰。如此,方才算是泄恨。” · 叶知暮到底是个小孩子,一路穷山恶水,餐风饮露过来,如今乍然入城,甜丝丝的绿豆糕正合他的口味,因此吃得两腮鼓鼓。 任一行无奈地充当奶妈,一边给他端茶倒水一边翻白眼:“没人跟你抢。” 他不喜甜口,凑热闹吃了一块就擦手听说书去了。 正巧这说书先生说的这一段,他也算是个亲历者。 当年,夜千寒浑身是血,像条疯狗一样,眼里泛着紫光。 秘境那么多人,愣是没有一个敢上前去拦他。 慕时倒在地上。 那位天之骄子捂着丹田,满眼惊恐。 明知那么多人在看,夜千寒却一点不带迟疑,直接刺穿慕时的肚子,将内丹硬生生掏了出来。 那颗血淋淋的金丹被他拿在手里,像珠子一样上下抛玩。 慕时疼得浑身抽搐。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 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夜千寒低头看着他。 像是在欣赏什么绝佳剧目。 他忽然笑了。 下一瞬。 他抬起右腿,一脚踩下! “啪——”的一声,慕时的头颅像颗脆西瓜一样爆裂,赤红带黄白的液体喷溅而出。 有个离得近的修士甚至被溅了半张脸,当场扶着树狂吐不止。 夜千寒却像没看见一样。 他慢悠悠收回脚,有些嫌弃地在尸体衣服上 将自己的鞋蹭干净。 然后他抬头,挑衅地慢慢扫过在场所有的人。 像是在挑下一个动手对象。 所有修士只觉腹部一凉,顿时全部疯了一样朝外冲去。 无数道飞剑划破天际,甚至有的飞得太急,直接撞进树里。 不少人连剑都踩歪了,差点一头从天上栽下来。 竟无一人敢替慕时收尸。 · 楼下有人猛地拍桌。 “启明仙尊说得对!挖人内丹,毁人尸身,这种疯子不算魔修算什么!?该杀!” “放屁!”另一人立刻骂了回去,“修士斗法哪有不死人的?你们万象宗上个月不还把人烧成灰了吗?” 孙克己一扫对面,讥诮道:“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孟甲山的修士。怎么?上次秘境相争,你家师兄把对方炸成刺猬,你是对号入座上了?” “呸,谁要和夜千寒那种魔头对号入座,晦气!你们家长老年轻的时候,用冰系法术直接把对手冻成冰雕,然后一脚踹成七八块,以你的说法,给他判个侮辱尸体罪?” “那能一样吗?夜千寒那是故意折磨人!” “折磨个屁!慕时先动的手!技不如人死了怪谁?” “可他挖人丹啊!” “你倒是也去挖一个试试!别人当场自爆炸不死你!” “就是!真当融丹诀是谁都能练的?” “听说人丹那玩意儿邪性得很,一个不好就会把自己逼疯。” “夜千寒那疯样,说不准就是炼人丹炼的。” “呸!那都是外头编排他的谣!” “是不是谣我不知道,反正我若在秘境里撞见他,我跑得比谁都快。” 满堂哄笑。 可笑完以后。 不少人却又沉默下来。 因为他们忽然发现。 如果当时站在秘境里的那个人是自己。 好像…… 也不敢上去拦夜千寒。 · “于是!” 说书先生惊堂木猛地一拍! 满堂议论声顿时一静。 “仙盟执法堂连夜彻查,一十四日不眠不休,终于于玄武大殿公开审案!” “三尊莅临,三十六宗齐聚!” “整个广场鸦雀无声,人人都等着华玄仙尊一句话,将夜千寒这魔头挫骨扬灰!” “却不想——” 说书先生骤然压低声音。 “华玄仙尊看完卷宗后,只说了一句——” 他故意停顿。 满堂茶客死死盯着高台。 连嗑瓜子的声音都没了。 茶博士立刻极有眼色地举盘满场跑。 茶客:“……”有完没完? 铜钱银角子又是一阵噼里啪啦。 说书先生这才心满意足。 惊堂木重重一拍! “——‘夜千寒,无罪。’” 一言既出,四座皆惊! 满场哗然! 任一行记得当年的现场比这还沸反盈天。 启明仙尊怎么可能愿意接受这样的结果,当场驳斥:“挖人内丹修行,如此行径已是魔修,人人得而诛之。” 高台之上。 安静得只能听见华玄仙尊翻卷宗的声音。 启明仙尊面沉如水。 仙盟三位掌司并一干执事一言不发。 整个玄武广场竟无人敢喘大气。 良久。 华玄仙尊终于合上卷宗。 “啪。” 轻微一声。 却像敲在所有人心口。 华玄仙尊平静道:“可十二法典中,并无此罪。” 16. 夜千寒无罪 执法堂如今明文写在律法里的魔修行为都是天怒人怨的那种。 比如集齐一万婴儿炼制血婴丹,或者收集几百处女做炉鼎的。 夜千寒挖人丹这事,还属于法律的灰色地带。 启明仙尊怒道:“法典没有,现加就是!法典不就是一步一步更新完善的吗?” 华玄仙尊道:“没有明文记载在法典内的罪行,即便是仙盟联合执法堂,也无法临时自创罪名,将人定罪。” 眼看两尊就要先行打起来,在场人人色变,偌大的广场落针可闻。 大家纷纷低头在地上专心致志地找金子,生怕卷入这场无妄之灾。从高处往下看,满场只能看见一个个黑乎乎的发顶。 高台之上二位仙尊为此事闹得不可开交,广场正中央的风暴眼倒是安之若素。 明明是这场诘问的中心焦点,夜千寒却只是双手抱胸,站没站相地哆嗦着腿,不管是一开始的百宗争辩,还是此时的两尊相争,他都不怎么在意,好像笃定了自己今日就是会被无罪释放。 他站了半晌,不知道是无聊了,还是犯贱了,跟个街溜子似的吹了个口哨:“启明老儿,你想为自己家小子报仇就直接动手便是,爷还没炼化过道仙内丹呢。” 夜千寒舔了舔犬齿,竟当真认真思考起来。 “道仙的内丹,味道应该不错吧?” 任一行当场对夜千寒的态度改观了,这混账玩意儿是真勇啊! 合着他不是单对自己横! 他是对谁都横! 任一行当下心情平衡很多! 想让夜千寒死的心情也淡了几分。 启明仙尊一拍座椅扶手,声如洪钟,灵力波动震得任一行心血翻涌,差点一口鲜血喷出来。 只听启明仙尊怒喝:“竖子安敢?” 扶苏仙子赶紧冲出:“夜千寒有伤在身,启明仙尊此时出手,难免不教人议论前辈欺压晚辈不算,还乘人之危!” 先前扶苏仙子已经在舌战群宗中展示了她的好口才,启明仙尊无意与她争这口舌上的输赢,森然道:“好一张伶牙俐齿,那我就给你一月的时间休养,一月之后,等着领死吧!” 此话一出,就是一场生死挑战,那就不在司法范畴内了。 扶苏仙子更急了:“生死挑战,只限同境界之间。仙尊已入道仙境四百年,夜千寒却还是个天丹境,境界悬殊有如云泥之别,如此决斗,属实不公!” 启明仙尊懒得理她,拂袖而去。 任一行把心放回肚子里了,总归只要夜千寒死,什么法子都可以。 没有人指望夜千寒会在这一场比试中生还。 毕竟天丹境和道仙之间的鸿沟,比天地还宽。 可是一月后,启明仙尊大败! 不仅大败,还被夜千寒砍断四肢,做成人彘。 若不是三尊之一的青阳仙尊及时赶到,将他带走,夜千寒还真的能够炼制上他心心念念的道仙内丹。 寻常武斗生死是常事,但是如此凌虐的,连当年招来三十六个宗门共同讨伐的明月宗都未必会做到这个地步。 但到此时,已经没有任何人再敢将他治罪了。 夜千寒成了悬在修仙界所有人头顶上的一柄屠刀。 谁也不知道。 它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曾经敢在他面前拍桌怒骂的人。 如今连听见“夜千寒”三个字,都会下意识摸一摸自己的丹田。 那些在这一年里,因启明仙尊的示下,而对紫阳山百般刁难的宗门,贴着谄媚的笑,弯曲着曾经高贵的腰,在紫阳山门前彻夜排队,只为送上厚礼。 毕竟这位不知为何刻意隐藏修为的道仙,和其他三位仙尊都不同。 他不讲道理,也不在乎正义,他修炼的功法就是挖人丹,今天挖你的,明天挖他的,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轮到自己。 说书先生道:“各位看官您看,这事若交到您的手上,您是借此抹除一大强敌,还是愿意为了这个仇敌,冒着得罪一位道仙的风险,也要捍卫法典的尊严呢?” 茶客们议论纷纷。 一人道:“若仙尊当真为了将夜千寒杀死,现场为夜千寒改写律法,再以此将他治罪,今日众人是爽了,但来日呢?” 另一茶客道:“是啊是啊,那以后是不是只要仙盟想让谁死,就能当场改写法典,再仗着大义将人治罪?” “此先例不可开,不可开!” “法典是原则,原则在任何时刻都不能退让!” 这时,任一行临桌的一个年轻人嗤笑道:“哼,说得好听,那扶苏仙子流水一样往仙盟送东西,不知填进去了多少奇珍异宝,才把心上人捞了出来。十二法典就是个屁。” 任一行赶紧把凳子挪得远了些,生怕被人误会跟他们是一伙儿的。 勇! 真勇! 前头不管他们怎么闹,话头没拐到华玄仙尊身上,没人动真怒。 自数日前,清风谷的那一记道仙之力落下以后,清风谷八百里外就云集了不知多少宗门密探,虽然这晏山城早已出了这八百里距离,但毕竟是清风谷西南边境的第一座城,不少修士藏在此处探听消息。 这人显然年纪太轻,对晏山城的历史了解得不够透彻,才敢在此处大放厥词。 话音一落,就像一滴水炸进了油锅,所有茶客都吵嚷了起来。 “你这人怎么说话的?” “我撕了你这张烂嘴!” “哪个狗崽子在这儿放屁?” 若这孙克己在世间的任何一个城市发表这段致辞,可能都不会得到这么激烈的反应,但是这里是晏山城,是华玄仙尊舍了一身修为护佑下来的晏山城。 凡人对修仙者的恐惧与尊重是有的,但是这些都比不上对华玄仙尊的信仰。 茶客们纷纷扑上前去,个别胆子格外大的已经将手伸到了人家的衣服上,扯着袖子要说法:“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家伙,当时出生了吗就在这里放屁?” 孙克己自从踏入修仙世界,就没见过哪个凡人敢正眼瞧他的,更何况是无礼成这样的凡人,胆敢把他围在中间奚落。 其他修仙者各个拿起瓜子看起好戏。 叫你嘴上没个把门的,犯众怒了吧? 孙克己自觉受到侮辱,一把抽出腰间长剑,灵力暴涨外泄,竟是一个筑基中期,直接把那几个离得最近的凡人逼得倒退四五步,一屁股墩儿摔在地上。 再彪悍的凡人终究只是凡人,生死只在修仙者的一念之间,那些“吧嗒吧嗒”一阵输出的人嘴巴顿时闭上了,世界清净了下来。 大堂高台之上的说书先 生见情况不对,赶紧将惊堂木往怀里揣,准备脚底抹油赶紧跑路。 孙克己还没来得及骄傲,一盘糕点从高处兜头砸来,孙克己哪能被这点不入流的偷袭击中? 他抬手出剑,瓷碟子在半空就被劈碎,咣啷啷溅在好几个人的桌子上。 他转头就看见二楼雅座上坐着两位公子。 歪靠在美人靠上的顾易安不耐烦道:“怎的,你亲眼瞧见了?” 孙克己只见这位横眉冷对的少年一张脸白嫩得像剥了壳的荔枝,又水灵又丰盈,这般娇贵的气质就连女子都不能和他比拟。 一张脸往那里一摆,都不用说话,就漂亮到了盛气凌人的地步。 一身华贵锦袍的广袖随他的动作飞扬,既不像寻常修士为了方便交手的箭袖,腰间也没有挂任何武器,手中却握着一柄折扇,比起修士,倒更像是个骄矜的世家公子。 这年头,哪家的世家公子都不敢在修仙者面前放肆!即使是国主亲临,在他们宗门面前也只有跪地回话的份儿。 孙克己冷哼一声,嘴里骂道:“好个无礼的绣花枕头!” 提剑一跃便杀。 “咦?”任一行放下了茶杯,皱着眉头道:“那好像是掌门所制的影纱碧鸾。” 叶知暮这时才稍微被提起了一点兴致,从点心堆里抬起了头,顺着任一行的视线将目光落在顾易安的身上。 粉酥从他胖墩墩的脸颊滚落,两簇黑眉朝中间聚拢,挤出三道沟壑。 那双大而圆的眼珠里所有的景物全部消散,清透的虹膜上只倒映出一个顾易安。 与此同时,一股令人腿软的威压从二楼压下,孙克己心里一惊,四顾左右,却见旁人并没有反应,只有自己感受到了这股威压。 他赶紧抬头望向那绣花枕头旁边,那里还坐着一个青年,眉眼并不如何犀利,甚至没有动怒,可就这么转头朝他的位置轻轻一瞥,就似有千万斤重,生生把弹跳到半空中的孙克己压得像颗石子儿一样砸落一楼,将青石地板砸出一条裂缝。 茶博士气得倒仰,他就知道那位坏脾气的公子要砸场子,这不,把自家地板都砸坏了,这些修士也不知道肯不肯赔钱,关键是他也没胆子追着人家要账啊! 哎哟喂! 今天开业不吉啊! 恐惧从孙克己的身体最深处狂暴涌出,全身的血液凝结,身体僵硬得无法迈出脚步。 孙克己手中的长剑在他的手中不断震颤,剑柄不断击打着自己的手掌心,连带着孙克己的手也震颤不已,那是来自过于悬殊的境界的威压。 两名同伴连忙起身过来扶他,其中一名中年显然资历在三人中最深,已经觉察出了端倪。他看向余清晏的眼中满是恭敬。 顾易安一展折扇,那却也不是一柄世家公子喜爱的洒金山水纸扇面。扇面粗看倒像是闺阁女子爱用的刺绣薄纱,薄纱上刺着一只展翅腾飞的青鸾。 若说看到余清晏出手之时,中年人面上是恭谨,那么等他看到这柄扇面的时候,整张脸就跟活见了鬼似的死灰一片。 他想起一桩旧事。 好巧不巧的,任一行也想起了一桩旧事。 当时他刚入门不久,年纪和叶知暮差不多大。 他的眼前浮现一个纤细如竹的身影,黑衣白袍,那时她还不爱在耳边缀一颗珍珠。 17. 血光之灾 彼时那人年纪不过十五,甫一亮相,就杀得仙盟各宗同期黯然无光。 天才的传说传遍每一个角落,上官元奇起了好奇心,因此布下九重绝杀阵考验她。 这九重绝杀阵和曹佩雪的樊笼巨阵并称当世最强阵法,被困杀在其中的大修士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更何况一个刚迈过门槛的小金丹? 上官元奇本只是要杀杀她的威风,困她两刻钟就把人放出来。 可谁知,上官雪和任一行在附近村镇遇到了一个魔修,那魔修看上了上官雪的天赋,好说歹说非要收他做徒弟,上官雪自是不从,魔修恼怒,上来就要硬抢。 上官雪当时不过十七,任一行才七岁,一个筑基,一个炼气一层,绑起来也不够魔修塞牙缝的,两人赶紧给上官元奇发求救信号。 上官元奇活了七百年就收了上官雪这么一个宝贝疙瘩,当下不管三七二十一,一路风卷残云地狂飞,和那胆敢和他抢徒弟的魔修大战了三天三夜,终于把那魔修斩落剑下。 “敢跟我抢徒弟?老子就稍微低调了那么两年,江湖就没有我的传说了?” 话说到一半。 他忽然僵住。 好像被天谴神雷当头劈了个正着。 上官元奇:“卧槽。” 上官雪一脸严肃认真:“师父,您德高望重不能说脏话的。” 上官元奇缓缓转头。 “我阵里……是不是还关着个人?” 上官元奇手脚冰凉,两腿发软。 任一行赶紧扶住老头,以为他身虚,上官元奇却中气十足地仰天长鸣,捶胸顿足地跌脚:“坏了!完了,完了,全完了!” 上官雪和任一行面面相觑,摸不着头脑:“谁完了?” 上官元奇面色发灰,扶着任一行的肩膀当拐杖,道:“谁完了?你师父我完了!徒儿啊!林壑清来找我报仇的时候,你一定要跑远点啊!!那可是个杀神啊!要不咱现在搬宗门吧?来得及吧?” “可,可是他为何要杀师父你啊?”上官雪问。 “当然是因为——他家那小祖宗在绝杀阵里已经困了三天了!” 上官元奇欲哭无泪,绝望嘶吼。 上官雪:“什么?” 任一行:“三天?” 上官雪:“三天哪还有命啊!那妹妹比我还小两岁呢吧!” 上官元奇暴怒:“我知道!” 任一行哆哆嗦嗦地问:“一个徒弟而已,不至于掀起两派战争吧!?” 上官元奇嘴角哆嗦着抽搐了一下:“你要是见过林壑清三更半夜不睡觉,抱着几个月大的小孩满山走了几个时辰,就为了让她不哭不闹好好睡一觉,你就不会说这个话了。” 上官雪脚一软:“所以师父,你为什么要把她关进绝杀阵?” “我这不是跟林壑清这个王八蛋赌气呢嘛!谁让他上次打牌出千来着!” “师父,我现在去给那个魔修当徒弟还来得及吗?” 上官雪斜着眼去看十步开外死得不能再死的魔修尸体,叹了一口气,自己哀怨地补了句:“好像是来不及。” 仨人紧赶慢赶,原本半天的行程硬是卯着劲儿,一个半时辰就赶回了轩辕门,仨人头发都被吹得立起,堪比雄狮中的雄狮。 上官元奇颤颤巍巍地收起九重绝杀阵,腿软着连遗书都打好了腹稿。 却见夕阳余光中,一道苍竹般挺秀的身姿傲然挺立。 只见三尺苗刀插在青石板上,支撑着那道身影没有倒下。 那身清风谷鸭卵绿制服被血液染出朵朵鲜艳欲滴的海棠花,女子一撩眼皮,道:“上官前辈,我师父上次打牌拢共也就欠了你五百两纹银,不至于让他绝后吧?” 上官元奇脸上出现了短暂的空白,那是因为太过于震惊而失去了所有表情管理。 他背上炸起无数寒毛,周身一阵冷意,他知道这是一个天才,但是一个年仅十五岁的人居然能在九重绝杀阵中存活至今,这不是天才,这是怪物! 若是平时,他会警惕,甚至内心中还会升腾起一丝小小的嫉妒。 但是现在,这些所有的情绪都没来得及在他心里冒头,上官元奇被劫后余生的巨大喜悦吞没,整个人喜极而泣,几乎是抱祖宗牌位一样虔诚地把小姑娘扶到了宗门内最上等的客房,深感自己因此保住了一条狗命。 上官雪赶紧狗腿着跑上去,跑到另一侧扶住她:“好妹妹,不,不对,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姐!我亲姐!” 上官元奇在身后默默给自己上道的徒弟比了一个大拇指,心道孺子可教也。 他像个人贩子一样堆起自己最慈祥的笑脸,哄小孩一样循循善诱:“你是来领比武大会的奖品的吧?只要你不跟你师父说这事儿,我给你换一把更好的刀,如何?” 任一行一百年来都没再见过这师徒俩如此谄媚的神情,更何况他当时还是七岁的孩子。 七岁的任一行仰望青天,扇了自己一巴掌,确定这不是梦境,又擦擦眼睛,小小的眼睛大大的疑惑:这还是眼珠子长在头顶的掌门师徒吗? 他望着小怪物步履蹒跚的背影,下定了决心:我一定要超越她,我也要这个待遇!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任一行哀怨地看着一旁虎头虎脑的叶知暮,长叹了一口气:他也没想到自己奋斗了这么多年,最后沦为一个八岁孩童的跟班兼护卫。 叶知暮没有功夫去理会他的哀怨,甚至他都没有察觉到他的哀怨,他的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二楼雅座上的顾易安,罗盘再次从他的储物袋中飞了出来,落在了茶桌之上。 叶知暮胖乎乎的手指在罗盘上翻飞转动,即便是天打五雷轰都未必能将他从这般入定中唤醒。 任一行没有打扰叶知暮,算命的就是这点臭毛病,恨不得见着一个人就把他的命算得明明白白。 任一行的目光落在那个美到嚣张的少年手里握着的影纱碧鸾。 那一次,清风谷那个小怪物从上官元奇这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身上硬生生薅到了一把影纱碧鸾作为封口费。 影纱碧鸾曾被上官元奇高调地宣称是他人生中最满意的作品,十四折扇面包含上百种机括,在小怪物的手中遇神杀神,遇佛杀佛,让修真界一度 忘记了她手上还有世间最锋利的一柄刀。 可这扇子……怎么会在青花瓷的手上? 难道传言是真的? 眼见一柄扇子震住了在场众人,顾易安故作镇定地摇了摇手中的折扇,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这扇子什么都好,就是太沉了些。” 余清晏看了看顾易安手中的那柄折扇,又看了看楼下任一行背后门板粗的大刀,忍了忍,没忍住,“怎么不懒死你算了。” “诶诶,怎么跟师兄说话的?” 那名中年男人自然也知道这些传说,脸色铁青道:“那不是绣花枕头,是青花瓷。” 虽然薄脆易碎,但是碎片能拉开你的肚子,保管所有肠子流一地。 同伴惊道:“哪个青花瓷?” 中年男人没好气地说道:“就在人家地界上,还能是哪个青花瓷?” “他不是从不下山吗?”孙克己胆都在颤抖。 清风谷知道这尊青花瓷脾气暴烈如火,实力还差,生怕他出去被人打死了,因此顾易安自从出生到现在百余年从不曾下过一次山。 如今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么一尊青花瓷突然下山,身边自然不会不跟着高手。 他们真是运气背到了极点。 那位白衣中年心知形势比人强,双手抱拳朝二楼行了个礼:“是弟子莽撞了,我等无意与前辈为敌,马上就走。” 顾易安在宗门横行霸道惯了,只用鼻孔看他们:“还不走?” 余清晏收敛气息,那股压在头顶的威压瞬间消失,孙克己满头冷汗,被自家师兄压着朝二楼行礼,跟后面有人撵似的一溜烟跑得飞快。 “嗤!小小筑基就敢在我们地界上横!”顾易安道。 余清晏道:“那三个人里最弱的一个都能把你打爆,也不知道你在骄傲什么。” 顾易安正要翻脸,却察觉到不对劲。 他这时转头,与楼下的任一行和叶知暮对上眼,这才明白为何余清晏如此轻易就放过了楼下那几人。 被一个八岁孩童用如此肃穆的眼神盯着,就是顾易安这样怼天怼地的人也觉得后背有些发凉,尤其是他还非常清楚他的来历——轩辕门隐舟仙人座下唯一的弟子,年仅八岁就和百余岁的上官雪并列掌门继承人的天命人。 即使抛开所有的天命不讲,仅仅只是一个隐舟仙人徒弟的光环,就足够他在整个天下横行无忌。 隐舟仙人到底是个什么境界,如今谁也不敢百分之百确认。 只知道他的资历比那三位仙尊还要再老些,却从没有人见过他出手。 即便是百年之前那场几乎每个修士都参与了的诛魔之战,也没有他的身影。 他从不参与任何宴席典礼,也少有人见过他的容貌。 千年来,他只安坐轩辕门,有人说是因为他窥伺天机太多,所以遭到天道反噬,终生缠绵病榻。 叶知暮手中的罗盘停止了转动,这一卦已经出了,和他眼睛看到的命格两相对应,都指向了同一个结论。 他道:“公子此行凶险,前方有血光之灾,不如尽早回头。” 18. 沐溪云 顾易安噗嗤一笑,影纱碧鸾在胸前展开,“听闻凡间那些招摇撞骗的道士遇见人都要说上这么一嘴,然后下一句就开始兜售法宝。小道士,你那逢凶化吉,遇难呈祥的法宝怎么卖呢?” 他这话说得轻佻。 莫说是隐舟仙人座下唯一真传弟子了,就是轩辕门的其他算命师,一旦入世,个个都是大宗士族扫榻相迎的座上贵宾。 但叶知暮却好似没有听出顾易安话语间的轻慢,十分认真地拿出了他的罗盘,开始了新的卜算。 顾易安是个急脾气,此时竟也不催,站没站相地耷拉在栏杆上,看着罗盘上转来转去的指针无聊地哈了口气,似乎那个即将遭遇血光之灾的人和他完全没有关系。 倒是余清晏闻言上前走了几步,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罗盘上的走向。 顾易安道:“你从小就在这上头没天赋,看又看不懂,盯那么紧做什么?” 叶知暮的眉头越来越紧,五官都揪在了一处,连带着任一行都有些紧张,拼命朝他挤眼色。 这青花瓷难缠得很,又没给卦资,别回头出啥事赖上了。 晴空万里,当空却炸响一道惊雷。 许是雷声太大,震得叶知暮浑身一抖,脸色煞白。 飓风疏忽而起,半日闲虽是个木制建筑,却是花费巨资建成,结构坚固无比,此时却被风吹得像个小茅草屋一样咿呀作响。 在场茶客都有些惊奇地左顾右看,生怕这楼是不是豆腐渣工程,不会就此倒了吧? 在场修为最高的是任一行和余青晏,只有他二人能够感知到这并非寻常飓风,而是卦象太凶引发的天地灵气湍流暴走。 叶知暮的五官越皱越紧,独属于小孩子的那张白馒头一样粉嫩的脸上有两道极深的沟壑自法令纹部位深深刻了下去,仅仅只是七八秒钟,叶知暮的鬓角竟然白了一块。 叶知暮年纪小,只顾求真根本不知节制。 任一行下意识就伸手去拍,想要再次打断他的卦象,一道冰棱自二楼猛射而下,却是余清晏发动了攻击。 事涉顾易安,今日无论如何余清晏都不会让任何人打扰叶知暮卦象落定,哪怕是轩辕门自己的人都不行。 任一行自然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火气大起! 怎么就只有你清风谷的人命是人命吗? 他身后那柄门板一样的巨剑腾地拔出。 就在此时,指针落定,叶知暮那皱得跟干瘪菊花似的五官乍然绽开,眼睛满是诧异。 余清晏急急问:“如何?” 叶知暮也伸手拽住了任一行的袖子,那柄巨剑尚未来得及完全拔出,叶知暮脸上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这张脸上同时挂着童稚和衰败。 他抬眸望向任一行,再未和任一行视线相交之时迅速垂下,眼睛紧紧盯着罗盘,半晌没有说话。 这下连顾易安都有些不安了起来,一改懒散姿态站直。 叶知暮率先抬脚往外走去:“走。” 余清晏道:“且慢。” 巨剑吭哧一声出鞘,叶知暮走在前,任一行断后,目光凛冽对上二楼的余清晏,这样的目光余清晏十分熟悉,战场之上准备生死决斗的死士都是如此决然赴死。 即便是余清晏,这个时候也不得不仔细掂量起清风谷和轩辕门的关系。 叶知暮在轩辕门的地位和顾易安在清风谷的地位十分相似,两家的话事人配置在他们身边的人自然不是随便挑的甲乙丙丁,任一行若是豁出去一战,整个晏山城都不够他嚯嚯的。 若是寻常,余清晏绝对不会给自家宗门惹麻烦,但卦起之时的灵力湍流暴动让他十分不安,因此明知不该,还是悍然抽出冰魄刀,从二楼一跃而下,落在叶知暮的身前。 任一行几乎是在他落地的同时将叶知暮往后一惯,巨剑在手已经冲了出去,刀剑铿锵撞击在一处,好在两人身旁都有个极品脆皮,彼此都刻意控制了自己的灵力走向,只精准地攻击彼此,甚至没有掀翻任何一张椅子。 叶知暮好像这时才有了几分回神,才发现因为自己没有解卦竟险些惹出一场生死决斗,忙道:“等一下。” 余清晏本来也不是真要结仇,正主出声,立刻停下。 叶知暮视线在顾易安的胸腹之处晃了晃,定了定神,才道:“顾峰主吉人自有天相,只需静坐观花,不必惊忧。” 适才满楼风唳,只是为了这么一个卦辞,实在站不住脚。 余清晏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以为叶知暮藏私。 顾易安歪歪脑袋望着叶知暮,有点费解,好像一点也没有看见任一行和余清晏之间剑拔弩张的画面。 他低头看自己的腰腹之处,叶知暮目光最后落下的地方好像是这里。 他将影纱碧鸾一收,云里雾里地展袖,在原地转了一个圈,木偶一般摊手问叶知暮:“我今天穿的看上去很穷吗?你这小道士怎么不敲我一笔竹杠?” 如此插科打诨,倒是把现场肃杀的氛围冲淡了一些,叶知暮笑了笑,没再说话,只是拱手告辞。 余清晏再想追问,被顾易安一个眼神打断。 任一行不敢放松,巨剑紧紧握在手中,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护送着叶知暮走出了茶楼。 茶楼门口正对着一条长约六丈的繁华商业街,平时人声鼎沸,人与人之间都恨不得擦着肩膀走,此时所有人却都贴着墙根,把青石板大道中央空出了一条足够四个人并肩行走的宽度。 大道中间,站着一个男人,穿着清风谷的制式鸭卵青长衫,身形挺拔,手握一柄出鞘的长刀。 长刀的刀尖垂在地板上,在光滑油亮的古城石板上照出一道肃杀的寒芒。 任一行原先注意力都在余清晏身上,担心他突然暴起追击,见状有些草木皆兵,立刻将叶知暮一把攘到了背上,横剑向前。 叶知暮道:“不是冲我们来的。” 那人果然只是撩起眼皮扫了他们一眼,就没再理会他们。 任一行赶紧背着叶知暮站到一旁,贴着墙根走出十来步。 心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一个两个全搁晏山城冒头了呢? 茶楼里,余清晏问:“为何不让我问清楚。” “轩辕门的人不会无的放矢,人家说了我会没事,你又何必管人家具体看见了什么。” 闹了这么一出,顾易安和余清晏也不便久留,余清晏唤来茶博士,茶博士人很机灵,已经把绿豆糕和不甜的点心全部打包好提了过来,余清晏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不用找了。” 茶博士眼睛顿时闪闪发光,恨不得把余清晏供起来,这银子修补一楼的青石地板绰绰有余,他笑得牙都险些收不回来:“谢谢仙人,您老慢走!慢走!” 两人走出茶楼。 顾易安往左看,任一行和叶知暮站在墙根未走。 余清晏往右看,大道中央那人一双狭长的丹凤眼带着凛然寒霜盯着余清晏和顾易安,意思很明确:此路不通。 顾易安噗嗤笑出了声:“喂,小道士,你方才该不会是从窗户里瞧见这尊木头了,才胡诌出什么血光之灾的吧?” 余清晏一把将顾易安攘到了身后,冰魄刀出鞘,声音淡淡:“师兄,这是第二次 了。” 沐溪云语气平和地陈述:“你最好习惯一下,还会有第三次,第四次,第一百次。” 说罢跳起,万钧刀从上往下当头劈下。 时间仿佛静止。 过往的风无法再横吹,飘落的叶也不能再直坠,那一刀扭曲了时间和空间。 一把光滑如练的刀,比女子的飘带宽不了几分,却带着泰山的重量,挟着无上威势,雷霆万钧地当头砸下。 余清晏的眼中浮起神往,过往的另一把刀在他的记忆中落下,他赞叹道:“不愧是她教出来的人,这一刀倒有她三分风采。” 他脚往前踏出一步,风开始狂舞,树叶缤纷落下,疾风撩起余清晏的罩衫,他黑漆漆的眼眸中倒映出自己的刀光,“可惜,只有三分是不够的。” 这一刀很冷,像是从终年落雪不化的昆仑仙山最高处刮来,挟着千山之巅的风霜,和着万古蛮荒的沧桑寂寥,冰魄刀锋所指之处,连空气都瞬间凝结。 两柄刀在空中交会,那座泰山就这么被冰冻在半空中,寸步难进。 任一行将叶知暮护在身后,脸上一点玩笑之色都没有了,他看出来这两人是动真格的。 叶知暮毕竟是个八岁孩童,身体弱得戳根手指都能扎透,更别说万一被这俩人误伤了。 虽是万分之一的可能,但是任一行赌不起。 任一行拉着叶知暮,就要赶紧逃离这是非之地。 · 仁德县。 正当叶冬青使出的那一轮赤日当空升起的时候,裴景云瞧准时机,像一只敏捷的豹子一跃冲天。 烈阳剑在月光的照射下光芒大盛,秦素衣迅速扭身就走,可是没有了水草妖和走尸的庇护,她也只是一个刚开始修行几个月的新手而已,怎么可能躲过这一剑? 秦素衣持剑格挡,“当啷”一声,长剑断做两截。 烈阳剑断剑之后去势不减,直直砍向秦素衣的胳膊。 正与叶冬青缠斗不休的水草妖见状,猛地甩出三四面漩涡墙体。 这三四面漩涡墙体和之前的碧绿色墙体全然不同,干枯焦黄,边缘处都卷着边,想来已是强弩之末的水草妖拼命祭出的最后底牌了。 可是这几面墙体还没来得及飞到秦素衣的面前,已经被叶冬青这熔岩一般的剑焚烧殆尽。 不过就是一息不到的功夫,漩涡墙体后哪里还有水草妖的身影? 水草妖的身形擦出无数残影,直直奔向秦素衣。 ——裴景云的烈阳剑离秦素衣的胳膊还有一掌距离。 可是枯黄的水草妖已经再也使不出任何一道漩涡墙体了。 这个事实没有绊住他的脚步,他直接用他的本体,缠住了烈阳剑,腥臭的绿色汁液从剑刃处水串儿一样哗啦啦坠落。 那是水草妖的鲜血。 而叶冬青紧随其后的那道落日般的蓬勃剑意也到了。 这一剑至强,可水草妖若拼着最后一口气,也不是绝对就躲不过去。 但是如果他躲了,这一剑就会落在秦素衣的身上,而秦素衣是绝对没有可能躲掉的。 所以水草妖没有躲。 兰芷剑贯穿水草妖的本体! 那轮灼热的日轮爆出无限足以熔断岩石的炎意,将草体内的所有水汽蒸发,大半碧绿颜色被烧得秋叶一般枯黄。 秦素衣瞪大了眼睛,在她面门极近之处,那双黄金巨瞳炸出无数血丝,盈满血泪。 秦素衣清晰地看见一个剑尖从水草妖的本体刺穿过来,几乎就要将自己的身体也贯穿。 时间被无限拉长,她躲不开。 19. 杀李孝臣母子 就当这时,无数根水草猛地弹射,密密麻麻的血丝几乎要将那双硕大的眼睛撕裂,在他最后的爆发里,秦素衣的身体被朝后推出去半臂距离,堪堪躲过兰芷剑的剑尖。 剑尖喷出的绿色汁液溅在了秦素衣愕然圆睁的眼睛上。 “走!”水草妖暴喝一声。 十数道枯黄的水草从他的本体冲出,又再一次将秦素衣包成了一个茧。 秦素衣猛地伸出手,要将水草妖也一起捞上,那双眼睛却对着她笑了一下,纤长的水草躲开她的手,晃了晃,是一个告别的姿势。 然后水草弹起,用力抽打在茧子上。 茧子瞬间消失不见。 他的本体被兰芷剑穿透,根本不可能走得了。 这十数道水草一离开,水草妖周身的气息立刻就完全萎靡了下去。 夜风吹过。 屋檐之上。 只剩下一株被贯穿的枯黄水草。 那双黄金巨瞳仍死死望着秦素衣消失的方向。 直到再也看不见。 远处的余停山瞬间甩手,一个锁妖扣破空而至,兜头将水草的本体像捆白菜一样绑得严严实实。 “你倒把她的命看得比自己还重。”叶冬青道。 裴景云一把将水草妖从屋檐上薅了下来,丢到了余停山的身前,道:“你们看着他,我去追秦素衣,她再跑,也无非就在仁德县范围里,没有走尸可供驱使,就算她学了点术法,也不足为惧。” 水草妖在地上滚了一圈,像只水母一样立了起来,急急道:“她没杀过人,你们要算因果,算不到她身上。” 他猛地扭头看向余停山,“仙盟执法堂办事最讲证据,如今一没有铁证,二没有过堂,你们不能杀她!” 余停山凉凉地上下打量他:“你仙盟规矩了解得倒是挺多,不过是她杀的,还是你杀的,有区别吗?” 水草妖道:“也不是我杀的。” 裴景云翻了个白眼,一脚把他踹翻:“不是你俩杀的,他们自杀的呀?我劝你老实一点啊,别把别人都当傻子!” 那水草妖却嘿嘿地笑了起来,就着这一脚坐下了。 黄金巨瞳一眨,妖冶得诡异,“你说对了,就是他们自己杀的!” 裴景云火了,一指头戳过去,“欸你——” 话没骂完,被余停山一手拦住。 余停山问:“何解?” 水草妖却又卖起了关子:“是不是我证明她没杀过人,你们就放过她?” 叶冬青问:“你要如何证明?” 水草妖道:“我要你们先立下道心誓言,只要我证明这些凡人不是秦素衣杀的,你们就放过她。” 道心誓言受天道制衡,一旦誓言和道心挂钩,就相当于和天道做了约定。 届时,无论立誓的人最后是因为什么原因违背誓言,都会遭到天道反噬,轻则破境遇障重重,重则当场身死道消。 裴景云举手就捏起诀:“这有何难?我们又不是滥杀之辈。我” 话未说完,叶冬青兜头就是一掌,怒斥:“道心誓言也是能随便发的?” 这一刻的叶冬青声色皆利,犹如教习长老附体,和他往常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截然相反。 裴景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赤阳宗学舍里的各位师长了,忍不住一缩脖子,底气很不足地狡辩道:“我我我,这也不随便啊!” 本来就不能滥杀无辜嘛…… 后面的话被叶冬青斜斜一眼吓得全吞了回去。 余停山也有些奇怪地望向叶冬青,叶冬青自知失态,有些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余停山看出他不愿多说,就也不多问,转而对着水草妖道:“想拖延时间啊?可是我已经知道秦素衣去哪了。” 水草妖被人猜中心思,那双咕噜噜乱转的眼睛定住了。 余停山道:“她拖着受伤的身体都要来阻止这些凡人被超度,可见对这些人有多恨,但这些人对她造成的伤害又怎么敌得过李孝臣母子的万分之一呢?” “秦素衣不杀他们,难道是因为不想吗?” 水草妖的眼睛不自在地往旁边瞥。 余停山贴着水草妖的耳朵,“不是吧。她只是觉得死了太便宜他们了,所以要一天一天地折磨才能消她心头之恨。如今既然已经落败,你认为秦素衣会甘心看着他俩被我们救走吗?” 裴景云一拳砸在掌心,恍然大悟:“秦素衣去白天的那个宅子里了!” 他性子雷厉风行,说干就干,转身就要冲出去,又被余停山一把按住了。 “你一身尸毒,再不逼出来,他们就要游走到你的丹田里了。” 叶冬青道:“我去吧。” 余停山抬手按住他的小臂,转过身来,“你知道地址?” 裴景云刚也被余停山按住,他倒是没什么反应,叶冬青耳朵却一红,不太自在地将手臂从余停山手下抽出来。 余停山身上有股说不出来什么成分的香味,平常闻不到,此时叶冬青站在下风处,被这异香扑了满鼻。 余停山一挑眉,眼神在两人刚接触过的地方滚了一圈,似笑非笑。 那眼神好似在说:我不是刚从你的床上下来的吗?装什么? 好死不死,叶冬青挺擅长解读这种微表情的。 “……” 裴景云读不懂空气,有点感动叶冬青肯替他走一遭,赶紧凑过来,三言两句交代清楚了目的地。 叶冬青跟后面有鬼撵他一样跑了。 只留余停山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的背影,眼神渐渐冷了下去。 · 李氏母子自白日被裴景云一脚踹出屋门,就一直待在那处无法动弹。 秦素衣不知从哪里找到了一把切菜的尖刀,拽着李孝臣的头发,将他从地上连人带椅子薅了起来。 李孝臣杀猪一样尖叫:“别杀我,别杀我!素衣,一夜夫妻百日恩,你放过我吧!我真的知错了!” 他惊恐万分地尖叫,一抬头就看见了站在屋檐上的人。 叶冬青一尘不染,俊逸出尘,那张脸浑不似凡间之物,观之更胜清风朗月。 李孝臣柳暗花明,心中升腾起狂喜,不管不顾地大喊起来:“仙长救我!仙长救我!这个妖女要杀我!” 秦素衣这才察觉到被追上来了,猩红着眼,愤恨地瞪着叶冬青。 叶冬青低头看了一眼,也觉得有趣。 这两个身上没几片肉的凡人能撑到现在还活着可真是奇迹。 这水草妖倒是为了哄秦素衣,颇费心思。 秦素衣眼里血丝炸起:“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李孝臣尖叫起来:“仙长,仙长,你不要听这个妖女妖言惑众,我们没杀过人,我们手下没有任何人命官司,就连这个妖女,即便我把她沉河了,她现在不是还好好站在这里吗?我没有杀人啊!我是无辜的!” 叶冬青道:“手上沾不沾血,和无不无辜,并无关联。” 秦素衣一愣,一时不知道叶冬青是什么意思。 那李孝臣却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从头冷到脚,他抖了几抖,哆嗦着嗓子道:“修道者当拯救苍生!你怎么能见死不救?” 叶冬青有些不耐烦,歪着头搓了搓自己的耳垂:“啧,这么懂道,那你可知‘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说着目光又垂到了秦素衣的身上,表情很明显:你到底还杀不杀了? 秦素衣拿不准叶冬青的态度,但她是绝对不会放过亲手杀死两人的机会的,哪怕他们终究要死,也必须死在她的手里! 她一手抓着李孝臣的头发,不再迟疑,手起刀落,割断李孝臣的颈间动脉,血喷如泉涌,洒了秦素衣半边衣裳,李孝臣的谩骂戛然而止。 他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瞪着前方的虚空,似乎还不愿 意接受这样的结局。 秦素衣嫌恶地一把将他推翻在地,走向张兰心。 张兰心那双浑浊的眼珠子在秦素衣抓着要杀李孝臣的时候,还无动于衷,现下李孝臣当着她的面被杀,她的一片慈母心不知怎的又被撼动。 这毕竟是她亲手养育了三十年的儿子,即使在这八十多天里,因为秦素衣升堂割肉,逼着他们互相指责,她已经被李孝臣的指责陷害伤透了心,此时这些嫌隙都随着李孝臣的死不再涌现。 恍惚中,她又看见了那个不过小马驹一般高的李孝臣,白白胖胖的,像个小发面馒头,那么纯真,那么可爱,怎么一眨眼就没了呢? 张兰心嚎啕大哭起来:“我的儿啊!我的儿——” 秦素衣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张兰心抬起满是沟壑的脸,恶狠狠地盯着秦素衣,嫌恶无比地朝她吐了口口水,一句不肯求饶。 秦素衣一刀扎进她的心脏,张兰心痛苦地嚎叫起来,声音凄厉如鬼:“秦素衣,你不得好死!” 秦素衣冷笑:“从河里上来,我就没想过活。至于死,死得好与不好,有差别吗?” 她将扎进张兰心心口的刀三百六十度扭转了一圈,深夜之中,刀刃搅动心脏的声音跟拧一块湿毛巾没有什么很大的区别,却听得人鸡皮疙瘩都要竖起来。 鲜血争先恐后地从刀口奔涌出来,有几滴喷溅在了秦素衣的脸上,她也不嫌肮脏,躲也不躲,脸贴着张兰心,笑道:“不过,这句话倒是比较衬你,你是真的不得好死了。” 她笑得畅快无比,这些年郁结在心里的恶气荡然一空,连心胸都感觉豁然开朗。 秦素衣眼看着二人死透了才起身,转过头来看叶冬青。 叶冬青从始至终都没有动作,只是百无聊赖地低头看着她,眼神有些嫌恶,似乎嫌弃她身上还沾了血。 “你跟你的那些朋友不一样。”秦素衣说。 “还轮不到你来评判我。”叶冬青斜眼睥睨她,道,“走吧。” 秦素衣问:“为何不阻止我杀人?你同情我?” 叶冬青睫毛凉凉下扫:“但凡以前有,看完一县走尸也不会有。” 叶冬青冷冷觑她,即便是太过美丽的脸容易削减一个人的威慑值,但被这样一双冷漠的一双眼凝视,依旧让秦素衣浑身发毛。 她有些瑟缩地朝后退了一步,叶冬青却没再理她,只是凉凉地一抬下巴,示意她跟上。 秦素衣不敢多问,飞身跳上屋顶,跟在叶冬青的身后。 叶冬青道:“走前面。” 秦素衣这才不情不愿地慢腾腾朝前走,她的手收在广袖里,一滴晶莹的水滴随着她的细微动作从袖中滑落,落在了地上。 那水滴在地上迅速扩散,化作粘稠的水草黏液,猛然向叶冬青席卷而去。叶冬青的反应极快,兰芷剑迅速出鞘,剑气如虹,直刺那黏液。 然而,那黏液并非普通妖力所化,而是水草妖留给秦素衣的本命法宝,像有生命般,瞬间缠住了叶冬青的手脚,迅速将他固定在了屋檐上。 “我说呢,那水草妖晚上怎么就虚弱了这么多,原来是把本命法宝都抽出来送给你护身。”叶冬青凉凉道,“这东西困不住我多久,浪费了。” 秦素衣心里一紧,她不知道叶冬青是诈她还是确实有自信能逃离,但不管是哪种情况,她的行为都不会改变。 在困住叶冬青的下一瞬,她立刻转身。 不是逃。 而是朝来时的方向狂奔。 夜风将她染血的衣摆吹得猎猎翻飞。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把他抢回来。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甚至不知道自己赶回去的时候,那株蠢草还有没有命。 可她知道。 若她今日真的一个人逃了。 那她这辈子都不会再有睡得着觉的时候。 20. 夜千寒扶苏往事 余停山递给裴景云一颗丹药:“除尸毒的。” 虽说制服住了这水草妖,但是仁德县还有一个七情聚合阵等着,不知里头又是什么龙潭虎穴。 裴景云当下也不矫情,一口吞服后,就坐下运灵排毒。 这丹药不愧出自天下第一丹宗,果有奇效。 他虽嘴上不说,心中却已经给余停山记了一笔,想着今日占了人家那么多便宜,日后回宗,可得好好补偿回去。 各宗弟子的份例皆有定数,哪怕是家底再厚的名门大宗,超出份例的部分都得亲手去挣。 也不知道余停山得接多少任务才能补齐今天的开销。 余停山处理伤口的方式简单又粗暴,左手手指隔着袖子点在右臂上,只是强行用灵力止住血。 她问:“赶尸咒从哪里来的?” 水草妖:“不知道。” 余停山不急,缓缓道:“你适才说的不错,没有证据直接证明秦素衣屠县,需要将人先押解入狱,等查实之后,再过堂受审,一般这个过程会很漫长,所以按律例说,秦素衣确实还能活很久。” 水草妖虽然没有说话,但是身上的水草闻言柔顺了下来。 余停山道:“但她使用的是赶尸咒。诛魔之战后,仙盟曾对明月宗的功法进行过整理,共计一百七十二种,其中就有赶尸咒。仙盟十二法典明文记载,执法堂执事一经发现使用赶尸咒的魔修余孽,可不审先诛。所以,上述的那些流程就都可以免了。” 水草妖的身体一僵,那双布满血丝的诡异猫眼转了过来,“不审先诛?” 余停山没说话,眼神却透露着:正有此意。 水草簌簌地动了起来,它“站”了起来,像只水母一样慢慢飘到了余停山的正对面,眼里满是讥诮:“挖修士内丹进阶的夜千寒都可以从仙盟无罪释放,区区一个赶尸咒,就罪无可恕了?你们这些满嘴法典公正的人,也不过就是一群欺软怕硬的孬种!” 他咧嘴笑开,露出没有牙齿的黑色空洞,金黄巨瞳里满是讥诮:“你不要告诉我,你没看出来。那道剑虽隐去了形,可剑意怎会轻易就能遮掩住?” 水草妖道:“那一剑,分明就是夜千寒的晚晴剑法。” 四五道黑色的气体混合着裴景云的血液被他从手指尖的伤口逼出,落在地上,烧成了飞灰。 他虽闭眼逼毒,耳朵却没闲着,听到这里猛地睁开眼,失声惊叫:“夜千寒!?” 百年前诛魔之战的时候,仙盟就针对杀不杀他爆发过一次争议。 争议的根源在于他的修炼功法——融丹诀。 顾名思义,这个功法就是挖别人的内丹,移花接木到自己身上,跟靠拦路抢劫发家致富差不了多少,纯纯的损人利己。 若不是当时诛魔之战进行得异常艰难,夜千寒又在诛魔之战中立下了赫赫战功,早在那个时候,仙盟就容不下他。 裴景云下意识地摸住了自己的肚子,只觉丹田中的内丹寒气陡生! 跟夜千寒的融丹诀比起来,赶尸咒确实是小巫见大巫了。 依他来说,还不如当时就给他弄死了,也就不会再有后头那些惨案了。 等等,诛魔之战! 裴景云想起来了,那个一人灭径山派的,可不就是夜千寒吗? 除了漏网之鱼这一个解释,还有另一个更为顺理成章的解释——灭完径山派之后,宗门藏经阁里的秘术传承就全成了夜千寒一人的战利品了! 虽然按理来说,这些都是要上交仙盟的,但是当时径山派就只有夜千寒一个人,他到底收缴了多少功法,还不是他自己说了算吗? 若叶冬青就是引他来此的人,那他躲在房中避而不见,余停山逼他出面后,他又断然拒绝救助这一系列事情就都有了解释。 裴景云这时才回味过来晚上余停山问药材是什么意思。 清风谷是丹宗,赤霞醉香芝又长在清风谷境内,门下弟子对于它的习性自然十分了解,那她为何从叶冬青的房里出来就有了解释。 她从那个时候就已经在怀疑叶冬青了? · 余停山有些诧异:这妖物竟还有这个眼力。 虽然余停山三人都在刻意掩饰身份,所以招式都做了变形,但诚如水草妖所言,掩饰招式容易,掩饰剑意却很艰难。 裴景云年纪小,本来会的招数也不多,所以一碰面就让人摸了底。 余停山和叶冬青都算游刃有余,但偏生两个人都带伤,根本不在自己的正常水准里,所以余停山一使用金丝就破了功,而叶冬青力竭之下使出的大招也没有遮掩干净。 见过夜千寒出招后还活着的人极少,更何况是妖,余停山有些好奇:“你见过夜千寒?” 水草妖倨傲地一抬眸。 “见过那一对神仙眷侣,怎能忘怀?” 裴景云恶寒了一下,满脸嫌弃:“神仙眷侣?是碎尸万段的那种?还是灭你满门的那种?” 水草妖道:“你又不曾见过夜千寒,你得到的所有有关于他的知识都是从课本上来的,自古成王败寇,一旦输了,落在史书上,自然就是丑角。可夜千寒,不是那样的人。” · 恍惚又回到南荒寂静森林中。 深林没有人类造访,斗转星移,水草妖浑浑噩噩不知过了多少年岁,他于那处深潭吸收日月精华,渐渐开了灵智。 然后听到一个男声道:“我看到的世界就是人吃人,我不想被吃,就只能吃人。” “错的是这个世界,不是我。你说我的功法不正道,也许你说的是对的,但我怎么知道如何分辨正不正道?” “我又没见过标准答案,自然只能捡到什么算什么。若我也有宗门传承放眼前让我一个一个地学,我定然头悬梁锥刺股,往正道的方向快马加鞭,恨不得日行千里。” “可我此生,并没有人给过我这个机会。” “扶苏 仙子,你出身名门正派,掌门嫡系,你这一生,只需要按照你师父给你规划好的路线安心修炼即可,既不需要担心睡梦中有人突然拿刀砍下你的头颅,也不需要担心明天没有饭吃要去野狗嘴里抢吃的!” “你高高在上,不沾凡尘,又怎么懂得我们这些底层人的挣扎?又凭什么高高在上地指责我们立身不正?你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落入我的耳中,不过又是一番何不食肉糜的陈腔滥调,带着一种极残忍的天真。” 那个男人好像受了不轻的伤,否则以他的境界,根本不需要和这女修多费唇舌。 水草妖闻到血腥味,慢慢从潭底漂浮起来,好奇地看着他们。 扶苏仙子道:“你有伤在身,我胜之不武,不如不战!你昨日说‘不教而诛是为虐’,那好,我来教你。” 长夜漫漫,这水草妖不知为何起了谈兴,将久远的故事缓缓道来。余停山知道它在拖延时间,但这段趣闻她也是第一次听说,因此心中十分惊奇。 这夜千寒在扶苏仙子这里,倒把自己说的百般无辜,千般无奈,万般可怜,如同误入迷途的小羔羊,只待有缘人伸出手来救风尘! 这些话再搭上他那怼天怼地恨不得点爆修仙界的脸,实在是违和得让余停山抖落一身鸡皮疙瘩。 这么会装? 搁这玩上救风尘来了? 那水草妖道:“扶苏仙子企图引夜千寒回归正道,于是两人坐而论道整整七天七夜。这场论道可真精彩,若非发生于深林野境中无人目睹,定当扬名天下。扶苏仙子受教于名门大宗嫡系,道法精妙,自是不需多说。可这夜千寒,一介半路出道的散修,却能在这场论道中丝毫不落下风,实在是令人惊叹!论到最后,就连扶苏仙子望向他的眼神都已经全然改变。” 余停山眉头一皱,对这“名门大宗嫡系”几个字嗤之以鼻。 裴景云从小养在赤阳宗掌门麾下,这些前辈先贤的情史八卦自然没有地方去听,因此听得津津有味,像只瓜田里的猹。 他双眼炯炯有神,右手握成拳打在自己的左手掌心,兴奋道:“哦!这是一个天之骄女喜欢上黄毛的故事!” 水草妖不赞同地道:“什么黄毛?你没有亲眼见过这场论道,自然不知道夜千寒的风采如何卓绝。就是如今仙盟那些天之骄子,也不及他万分之一。” “我躲在水塘中,听得入了迷,往常修炼滞涩处突然茅塞顿开,不由得喝了一声采。那夜千寒听到这一声采,一扬手就将我从水底下揪了上来,大笑道,‘扶苏仙子有教无类,我这小魔头和这水草妖都得了实在好处。’就当这时,他身上的黑蛇猛地冒出来,张开血盆大口,差点将我一口吞下,我吓得瑟瑟发抖,扶苏仙子却将手拦在我的头顶,道,‘它的元神之中并无煞气,可见不曾伤人。让它走吧。’” 如此听着,确实是才子佳人好一段情缘。 若非裴景云知道故事的后续,当真要为这段绝美爱情鼓掌喝彩。 21. 自杀自灭 夜千寒于秘境之中反杀启明仙尊独子,扶苏仙子为维护夜千寒不惜散尽家财打点上下,又在审判当日舌战群宗,即便对上三尊也毫不示弱,最终夜千寒被华玄仙尊无罪释放。 这夜千寒人品非常低劣,在三司审判不久之后,华玄仙尊就因在晏山城硬扛天灾遭了天谴,一度性命垂危,夜千寒抓紧时机四处游说,想要借机一争盟主之位。 仙盟三十六宗多的是打不过他的掌门,在几番威逼利诱之下,已经有不少掌门签署了条陈推举夜千寒。 紫阳山春风得意,风头无俩。 转头却传出噩耗。 前一日扶苏还在积极帮夜千寒与各家掌门联络感情,后一日夜千寒却血洗了紫阳山。 紫阳山七位天丹境大长老为制服恶贼,联合自爆,将千年灵山炸成平地,连宗门地脉都化作飞灰。 煊赫至极的千年宗门,一朝倾覆。 什么才子佳人的美话,什么君临修仙界的梦想全都在那场绚烂至极的爆炸中化作齑粉。 仙盟执法堂接到报案赶到紫阳山的时候,只在一堆乱石之中,挖出了扶苏仙子的半颗头颅,莫说完整的尸骨了,连头骨都没拼凑完整。 而夜千寒就此人间蒸发,从此销声匿迹。 水草妖:“仙盟惯会给夜千寒泼脏水的,我不相信夜千寒会真的杀死扶苏仙子。但这不妨碍我跟你合作。” “你猜夜千寒藏在哪里?”水草妖的草丝裙摆一般荡开,他飘起来,绕着余停山浮游一样晃了一圈。 “夜千寒爱扶苏入骨,你猜他会不会就藏身在初遇的南荒深林?你们人修可能不清楚,任何东西只要在妖族的领域待得足够久,妖气就会浸到骨子里,人修闻不到,我们却绝不会认错。你的那位道友身上啊,身上可浸满了南荒的妖气呢。” 水草妖凑近余停山,像一只不断煽风点火的恶鬼:“他的脸是假的,你猜他为何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他吐气如兰:“我可以帮你。” “只要你放了我和秦素衣。” 水草妖道:“他看起来完全不在原先的水准线上,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帮你一起拿下他。你拎着他的人头去仙盟执法堂领赏。也许,还能用他的尸体铺你的前途。他储物袋里的所有财宝也都归你。” “哦?”余停山笑,“这么大方。” “你就算抓了秦素衣归案,仙盟能给你几个钱?我们这种小角色,恐怕撑死了就是个口头嘉奖。可夜千寒不一样,任何初出茅庐的小角色要是能斩获夜千寒,那就是一夜成名,平步青云。” 他的话语极具煽动性,哪怕是从不缺钱花的裴景云也不由得被他带了进去,若叶冬青真是夜千寒…… 裴景云的神思慢慢飘走。 但余停山依旧很平静:“仅凭一道剑意,就给人定罪,就是执法堂在此,也不敢如此草率。世间剑道万千,高手不知凡几,不乏见过一招半式就能取其精华,融会贯通在自家剑术上的大才。你的这个证据,不够。” 裴景云飘走的神思立马被拽了回来。 “呵~”水草妖冷笑,眼神里满是恶意,“既如此,你适才为何要刻意将人调走,然后连给自己治伤的时间都不留,就急着来审我?” 余停山终于抬眸,她似乎有点意外:“你是这么想的?” 怪不得拉着她东拉西扯这么多话。 水草妖眯起眼。 余停山眼波流转,斜斜睨他:“你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裴景云:“……” 水草妖:“……” 余停山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 “我急着审你。” “只是因为我懒。” “能今晚解决的事,我不喜欢拖到明天。” 水草妖被堵得一噎。 裴景云默默往后挪了半步,生怕水草妖气吐血了弄脏他衣服。 水草妖沉默片刻,仍不死心:“你当真不动心?” 余停山道:“你可能不太知道,但我这个人,真的很有钱。” 她将缠满符咒的长刀架在了水草妖嘴唇下方三指处,破开此处就是水草妖的内丹。 没有成功挑起两人的争端,水草妖眼中戾气翻飞,死死盯着余停山,一言不发。 余停山道:“不说也行,我说你听。看我猜的对不对。” “给秦素衣赶尸咒的人,和在这里布下七情聚合阵的,是同一个人?” 她的一双眼睛钩子一样,仿佛要从眼睛里伸进去,在他的神识里面勾点什么出来。 水草妖冷哼一声,对这些雕虫小技根本不放在眼里。 “你现在闭口不言,是觉得他会来救你们?” 余停山紧紧盯着水草妖的眼珠,却没有看到她预料之中的答案。 她有些惊讶地挑眉:“不会?你认为他不会来救你们?那你嘴闭这么严干什么?” 水草妖吃惊地看着她,他自认为自己的眼睛并不会说话,不知道她是怎么看穿自己的想法的。 他想到一件事。 自十二法典颁布,仙盟积压多年的陈年旧案涤荡一空,里面任职的修士审问的犯人多了,总结出一套相面观心、析微察异的功夫,只看犯人的面部表情和神态动作,就将人心看得洞若观火。 这人,是仙盟的? 余停山从他的眼色继续猜:“……你认为我们不是他的对手,所以你和秦素衣还有机会?” 难怪今晚有功夫讲古,果然是在拖延时间,等待后援。 水草妖:“!!!” 被猜中心事的水草妖猛地闭眼。 他的五官和人类相差甚远,他就不信闭上了眼睛,她还能从其他器官看出什么来! 草木青猛地一刺,从水草妖的脖子扎进去一掌的距离,她的距离控制得很好,还有半指就会刺中水草妖的妖丹,水草妖的眼睛猛地炸开,野兽一般发出凄厉的锐鸣。 余停山冷冷道:“你好像还搞不清楚状况,沉默是上位者才有的特权,你一个阶下囚是没有的。就算七情聚合阵背后的人是我惹不起的,至少,在他们来之前,我一定能杀了你。” 水草妖怒目圆睁,撞上余停山那双黑漆漆的眼,如同被拽入一个深不见底的幽潭。 这黑潭无波无浪,并没有多少情绪起伏,但水 草妖活了几百年,见过的人足够多,所以他从中看出了墨一般浓厚的杀意。 这是一双杀生的眼。 或者对这些修士而言,杀妖和杀鸡并无区别,根本算不上杀生。 “我说。”水草妖妥协。 “我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一切,你放秦素衣走。” 余停山作势继续往下砍。 水草妖焦急道:“她真的没有杀过人!” 眼见这水草妖得寸进尺,余停山彻底没有了耐心。 “若她当真有你说的那般无辜,我自然会酌情考量。但你若是再拖延时间,只怕就没命看到此案的结局。” 草木青往前再刺,水草妖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地赶紧道:“李孝臣将秦素衣沉河,我把她救上岸的时候,来了一个人修,给了秦素衣赶尸咒!” 草木青停住,然后往外拔了半个指甲的距离。 水草妖松了口气,语气缓了缓,恢复正常语速:“我不认识那个人修……别刺了,我是真不认识!我也知道他出现的契机巧合得出奇,但那又能怎么办?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 “秦素衣是五色杂灵根,就算勉强能修行,也是下下之资。不修炼赶尸咒,炼到八十岁都结不了丹。当年夜千寒不也是这样吗?但凡能走正道,谁不愿意走?可是天道从一开始就抛弃了他们!不另辟蹊径,只有死路一条。” “秦素衣用赶尸咒修行,那人修用七情聚合阵炼他的丹药,各取所需,两不耽误。那人修当天布下阵之后就走了,后来我就再没见过他,一面之缘,哪里知晓人家什么背景?” “那人给秦素衣喂了毒,约定秦素衣替他集满十次七情聚合阵,就会给她解药。但是这三个月来,我已经帮她把毒排解得差不多了,只待完全抽除那日,就带她远走高飞。天高地远,难道他真的能找得到我们吗?谁知却落在你们手里了。” 走尸是靠怨念存续的,一旦怨念彻底消散,或者被七情聚合阵完全吞噬,就会灰飞烟灭。 这个过程说不好多长,毕竟余停山还没亲眼见过这个改造过后的七情聚合阵本体。 但至少可以肯定的是,那个人一定还会回来取他的丹药。 那么他们只要以不变应万变,在这里埋伏等着就是。 余停山:“什么丹药?” 水草妖:“我是真的不知道。” 余停山:“他什么时候会来?” 水草妖:“丹药成熟之日自然会来。” 裴景云道:“合着半天,说了一堆没用的。” 余停山问出最后一个问题:“这些走尸,怎么死的?“ 既然人家拿出赶尸咒作为交换,让秦素衣在此制造走尸,那这群走尸不是秦素衣和水草妖杀的,又还能是谁杀的呢? 水草妖像是突然被人掐住了喉咙,一下子卡了壳。 他转过头来,用一种很诡异的眼神看余停山,黄金巨瞳上有血腥之色恶趣味地跳动,好像再一次看到了那些喋血的画面,带着这种看好戏的极端兴奋,水草妖露出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他道:“我没有说谎,他们确实是自己杀死的自己。” 22. 人妖殊途 宅院。 此物名唤涎缚,是那水草妖的本命法宝。 冰凉的黏液藤蔓一样,顺着叶冬青的大腿节节攀升,眨眼间便窜到了他的膝盖上方。 那本是一滴液体,却在接触到人体的瞬间变得比金石还硬,每一节都收得极紧,若不是叶冬青调用全身灵力护持,他的大腿此时已经被这股力量绞碎。 水草妖留给秦素衣的保命法宝果然不同寻常! 叶冬青轻哼一声,身形微微一震,体内的灵力猛然爆发出来,如泉涌般绕着他的身体汹涌流动,周身隐隐显现出一道半透明的灵体,是灵气在他体外形成了一层淡淡的护罩。 涎缚被迫刹住了蔓延的步伐,但仍然紧紧缠绕在他的腿部,所有的妖气只集中在这一处,叶冬青感觉到腿部所受的压力陡然攀升。 他深吸一口气,长剑归鞘,头上一支温润玉簪飞了出来,正是那在余停山手背划下伤痕的玉簪。 那簪子看着玉质温润,插在涎缚中却锋利无比,如同雕花一般舞出千万朵花来,硬生生将它凿出千万个洞。 涎缚像是活物一般发出“丝丝”的森然寒气,显然受伤不浅。 叶冬青猛然一喝,体外的灵气护罩在他灵力的推动下猛然爆发出一阵刺眼的光芒。 已经被玉簪凿出千疮百孔的涎缚散发出浓重的妖气想要抵抗这股灵力,两股力量僵持半刻钟,终于,从大腿处开始裂开一条缝隙,接着,两条,三条,缝隙从大腿上部裂到脚底。 随着一阵轰鸣,涎缚全然裂开,滚在地上,瞬间如死物般失去了活力,软软地垂落在地上。 · 正在审问水草妖的余停山发现,水草妖身上的妖气突然猛地断崖式衰弱下去,像是受了重创。 她不由得蹙起眉头望向叶冬青离开的方向,问:“你在秦素衣那里还留了后手?” 只是看样子,秦素衣并没有讨到什么便宜。 水草妖盯着那个方向,几乎要把那双妖冶的黄金巨瞳从眼眶中喷射出去,本来已经被撬开的嘴再度闭得死紧:“在见到秦素衣之前,我一个字都不会说。” 他转头,用满是血丝的眼珠子视死如归地盯着余停山。 得! 这家伙的命不在内丹,在秦素衣身上挂着呢。 余停山懒得再理会他,独自走到一旁盘腿调息。 · 叶冬青的额头上微微沁出冷汗,刚才的挣脱耗费了他不少灵力。 但本命法宝损毁,就算是六阶大妖一时半会也不可能再恢复元气了。 至于秦素衣,叶冬青并不担心余停山二人对付不了。 他抬头望向远方,思虑了片刻,纵身一跃,轻飘飘地落在院子内。 叶冬青把两指合并放在唇边,一声清啼从指缝中飘出,不到片刻,一团黑雾从地板处腾腾升起。 从黑雾中走出一个模样十七八岁的少女,穿着十分奇特,里面穿着一身凡间国度的官制飞鱼服,外面罩着一件宽松的黑白两色道袍,道袍背后画着大大的太极图案,腰间挎着一柄长棍。 她一张脸绷得很紧,在叶冬青开口前就抢着质问:“大老远抢储物袋把人引来了,只等他死,这局就能成,你又抽什么疯?他怎么还没死?” 叶冬青道:“有变数。” 他三言两语将被今日的见闻说了一遍。 关松月眉毛一拧,手摸上了长棍:“她见过你的脸了,不能让她走出仁德县。我去杀了?” 她端详叶冬青的神色,问:“很难杀?” 叶冬青:“她是清风谷的人。” 关松月面容有些肃然:“清风谷的人?已经追击到这里了吗?” 叶冬青:“七日前清风谷那一场动乱打听出什么来了没有?” 关松月摇了摇头:“清风谷的人嘴巴太严。但我看那个倾巢而出的架势,像是在找什么要紧人物。而且那些修士许多身上都带伤,竟也出来执行任务。” 叶冬青略一沉吟:“那女修身上也带伤。” 到底是什么了不得的逃犯,需要连这种无主之地都派人地毯式搜寻? 关松月:“你猜会不会是她的人动手了?” 叶冬青知道那个“她”指的是谁,思索一下摇头否认:“除非她亲自动手,不然其他人不可能从华玄手里逃脱。可她那种人,不可能以身犯险。” 关松月担心他冒进,劝慰道:“此局既不成,从头来过就是。现在这个关头,清风谷修士之间的联系必然紧密。一旦有一个人出事,立刻就会引来无数修士,我们脱身不易。” 叶冬青心头忽然一顿,鬼使神差地,他一转头,双眸之中紫色烟雾升腾而起氤氲了整双眼眸。 地上刮起紫色浓烟,将青石石板寸寸掀翻,一只潜伏其中不知多久的小东西被掀了起来。 隔着十数米的距离,叶冬青和那只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蜘蛛对视上了。 赤霞蜘蛛鲜红如血,叶冬青望进那双眼睛,和数十里之外的余停山对视了上去。 叶冬青几乎可以想见余停山此时是什么表情。 数十里之外,余停山眼睛里白芒一片。 她微微歪着头,笑了。 有意思。 她? 她是谁? 叶冬青和“她”好像很熟。 ……他也想杀华玄吗? · “铮——” 玉簪飞出,钉耙一样将那只赤霞蜘蛛钉死在地上。 关松月抽出腰间乾坤棍戒备:“撤?” 叶冬青抬脚往外迈,忽然停下:“有人。” 关松月:“那女修来了?” “不是。”叶冬青微微蹙紧眉头,兰芷剑瞬间落入手中,随时蓄势待发。 非常、非常微弱,但确实是人的气息。 叶冬青的脚步很轻,落地无声,速度却不慢。 他顺着那道微弱的气息向宅子内走去。 虽然这道气息对他几乎没有任何威慑力,但叶冬青丝毫不敢大意。 他来到了宅子最深处的一间暗房,门扉紧闭,透出一股腐败的潮气……还有水草妖的妖气。 这水草妖是属兔子的吧? 狡兔三窟,它还有多少埋伏? 一个本命法宝留给秦素衣还不够,难不成还在这里留了什么埋伏? 兰芷剑从门缝里探入,锋利的剑刃切门栓就像切豆腐块儿似的。 门内寂静无声,叶冬青没有用手推门,一道掌风呼过,两扇房门轰然洞开,露出房内全景。 房间正中央,赫然是一 个巨大的茧被吊在半空。 茧子的外层由层层缠绕的水草形成,与水草妖多次包裹秦素衣逃离的茧子一模一样。 妖气就是从这个茧子传出的。 叶冬青三人之前一直没有发现,是因为水草妖在这个茧子上包裹了很多层藏匿气息的结界。 若非适才水草妖接连大战,境界大跌,再也没有多余的妖力维系结界,叶冬青今晚也未必能感知到他的存在。 到底是什么东西,值得这水草妖如此费尽心思地隐匿? 不对,隔着茧子,叶冬青也可以感知到,里面包裹的,是一个人。 叶冬青缓步上前,仔细观察着那茧子。 茧子有些不稳定,表面的水草微微颤动,显得非常脆弱。 叶冬青手中剑气凝聚成一道锐利的光芒,迅速划过茧子的表面。 “嘶啦!” 随着一声裂帛般的声响,茧子表面被剑气划开一道裂口,露出了里面那个人的真容。 那是一个极其精壮的年轻男性,五官端正,皮肤黝黑,肌肉虬结,显然也是个习武之人。 他双目紧闭,兰芷剑的剑光在他的脸上闪过的同时,他猛地睁开双眼,目光如利箭一般射出,杀气腾腾。 · 刚甩脱叶冬青的秦素衣趴在院墙的裂缝外,打量着院内的动静。 她拿不准那个东西到底能绊住叶冬青多久,只能寄希望于能拖一刻是一刻。 秦素衣打量着余停山,断定她此时已经没有一战之力,现在比较棘手的是那个马尾少年。 赶尸咒和水草妖的本命法宝都已经失效,秦素衣现在手里只有水草妖这些日子教的一些基本法术,她把所有灵力都汇聚在掌心,只求一击必中。 裴景云百无聊赖,又不敢打扰余停山调息,索性蹲在地上和水草妖唠嗑:“你说你有这个心,以你的修为,仁德县还不是任你横着走,秦素衣还能在你的看顾下被逼成这样?” 这话触动了水草妖的伤心事,他身上的尖刺软了下来,叹了口气:“人妖殊途。” 裴景云噗嗤一下乐了,嘲讽道:“这么老土的感慨你也说得出口?你和秦素衣落到今天这个地步,跟你是不是妖没有任何关系,是你俩恶有恶报好吗?” 水草妖语塞半晌,才道:“没有律法制衡,受害者只能将自己的身份转化为加害者才能活下去。” “我因当日见闻生了凡心,明明还未化形,却还是遁入凡尘,想去体验俗世红尘的热闹。” “红尘热闹不假,杀伐更是凛冽。我不曾杀人,更不曾作恶,却还是被你们人修逼得无处可去,只能跑到这无主之地苟延残喘。” “那些人修个个和你一样,嘴里塞着仁义道德,手上却干着恃强凌弱的勾当。我一开始还想跟他们讲理,后来发现他们就是单纯看上我的妖丹了,我怎么说都没有用。” “我现在手上是沾了点人血了,但我所杀之人没有一个无辜。” · 秦素衣的眼睛亮了。 就是现在! 水草妖的聊天吸引了裴景云的注意力,秦素衣抓准时间,一下暴起,身体里所有的灵力全部凝结在这一掌之内。 这一掌妖气凛冽,竟有水草妖的六七分威势,排山倒海朝裴景云袭去。 23. 幸存者 裴景云一把抓起水草妖往余停山身上一扔,另一只手已经提起烈阳剑跳起,身形稳稳落在余停山三步之前,将她护在身后。 烈阳剑在虚空中划出一道暴烈至极的剑光,与这一掌威势正面相抗,激起飞沙走石,风啸雷鸣。 水草妖暴怒:“走——” 余停山像提白菜似的提着水草妖:“扯了半天,原来是在给她作掩护。我都有点感动了。” 水草妖嗓子都喊劈了:“你让他停手,我给你搜魂,这些凡人真的不是她杀的。” 秦素衣无视水草妖的话,一掌不成再出一掌,可惜这一掌比起前一掌,实在有些不够看了。 裴景云持剑疾驰,不到片刻,剑就已经横在了秦素衣的颈间动脉。 裴景云站定,只挟持不杀戮。 水草妖对着秦素衣怒道:“好不容易走了,回来干什么?” 秦素衣平静道:“说好了你助我报仇,我给你夺舍。现在我的仇报完了,我来践诺。” 水草妖气结,几乎就要七窍生烟:“我不用你践诺。” “人无信不立,诺言就是诺言,可惜我实力不济,对不住你了。” 说完,秦素衣直愣愣地便往裴景云的剑刃上撞,唬得裴景云瞬间退剑一尺,另一只手拍在她的背上,把她拍倒在地,“你说话就说话,撞剑干什么?” 秦素衣道:“落到你们手上,难道还有命在吗?与其再受折磨,不如给我一个痛快!” 长绳从他背后弹射过来,余停山出手,瞬间把秦素衣捆草席一样绑起来。 裴景云这才松了一口气,道:“你这话说的,我们又不是什么酷吏,谁折磨你啊?” 余停山的关注点在另一处:“你还需要夺舍?” 然后,似是觉得太过荒谬,又补了一句:“你夺她的舍?” 重音落在“你”和“她”上。 以水草妖的表现来看,莫说夺舍秦素衣了,他都恨不得把自己的舍送给秦素衣住着玩儿了好吗? 秦素衣却没听出这层意思,气冲冲地朝余停山呛道:“我是自愿的,要你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嘿!这裴景云就不爱听了,道:“男妖不夺女舍,这是常识好不好?更何况六阶大妖再修个几十年就能化形了,夺个屁的舍?” 这秦素衣虽有灵根,但是一直在无主之地待着,上哪去知道这些修仙界常识。 她狐疑地转过头去看水草妖,水草妖望天望地不接话。 正在这时,叶冬青提着那个凡人回来了。 余停山低头见他鞋面上还有水草妖的透明粘液凝固而成的薄膜,也猜出适才发生了什么。 裴景云几步冲上去要讨问个说法,被余停山拦住。 余停山言简意赅:“你打不过他。” 裴景云雄赳赳气昂昂的气势一顿,理智才开始回拢,咬牙道:“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了不得的真相,需要用我的性命来做序章。” 余停山其实对叶冬青的回来也有点意外:“你还敢回来?” 叶冬青将手中的人往地上一丢,眼神落在自己离开前被余停山按过的手臂,那里没有任何异样,甚至无色无味。 叶冬青意有所指:“你没在我身上留点手段,敢放我一人单独行动?” 余停山沉默半拍,莞尔一笑。 “嗐,一个随意的动作而已,引你那么多的遐思。” 她装模作样地剐他一眼,没承认也没否认。 叶冬青心里冷哼一声,她果然留了手段!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余停山下巴一点裴景云的方向:“这话,他说得,你说不得。” 叶冬青挑眉:“你想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我想让人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这么说起来,我们算是一道儿的。” 余停山:“就算你不在,今晚也是要揭盅的。” “有我掠阵,不是更安全吗?” 余停山似笑非笑:“有你在,我会更安全?” “并肩作战这么几场了,也能称一句战友了吧?”叶冬青闲闲道,“最重要的事,你还没给我结账。” “更害怕了。”余停山道,“万一你杀鸡取卵?” 叶冬青拢了拢衣襟:“彼此彼此,我也担心你劫色。” · 那凡人本来情绪还算稳定,可一见到水草妖,整个身体突然战栗起来,瑟瑟缩缩地直往叶冬青身后钻。 叶冬青并不喜欢身后站人,即使是一个对他来说几乎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也不行。 他提着凡人的衣领,一把将他丢到前面。 叶冬青道:“茧子里面捡到的。” 秦素衣似乎不知道这个凡人的存在,转过头望向水草妖,显然是要一个解释。 水草妖闭嘴不言。 余停山问:“就他一个?” 叶冬青道:“秦素衣杀了张兰心和李孝臣。” 余停山似笑非笑地上下打量他:“就秦素衣那点身手,能在你手下杀人?” 叶冬青脸上不见一点惭愧:“世事无常,总有意外,哪能事事遂人意?” 余停山算是看出来了,刚才就算不是她故意给他留独处的空间,那宅子他也是要去一趟的。 · 裴景云几步走上前去,上上下下打量这个凡人:“你是仁德县的幸存者?那你一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对不对?” 那凡人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畏畏缩缩地低着头。 他低头,裴景云就蹲下去,从下往上看他,吓得那凡人赶紧抬起了头,裴景云于是又站了起来,看着他的脸,追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李四方。” 从刚才叶冬青提着他御剑飞行,他就已经知道了这些人不是普通人,更有可能是传说中的修仙者。 凡人对于修仙者还是畏惧居多,修仙者容颜常驻,根本无法从相貌上看出长幼,因此李四方也不敢因为这几人看着都比他年轻就放松警惕。 裴景云又问:“仁德县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四方听到这话,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 他的手指紧紧抓着衣襟,把那洗得发白的褐色布衣掐得乱七八糟,牙关直颤,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裴景云忙道:“我们不是坏人,你看,我们把这只妖和秦素衣都抓起来了,仁德县死了这么多人是不是他们俩杀的。你直说就是,别害怕,我们肯定能保证你的安全的。让我查出是谁杀的人,哼哼!” 他冷笑着回头瞪向水草妖和秦素衣,根本不相信他们两个是清白的。 谁知,那个李四方听到这句话呼吸急促起来,额头上冒出豆大的冷汗,缩着脖子直往后躲,像是吓破了胆。 < p>眼见从这凡人嘴里也撬不出话来,余停山将草木青放在秦素衣的脖子上,话却是对着水草妖说的:“现在见着秦素衣了,可以说了吧?” 秦素衣却抢先道:“人都是我杀的,和水草没关系。我任你们处置,你们放他走吧。” 水草妖急了:“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做过的最坏的事情也不过就是把李孝臣母子抓起来割肉,但那是他们罪有应得。至于仁德县的凡人,” 水草妖转头看向余停山,“只要在他们中间点燃仇恨,凡人就会自杀自灭起来,根本不需要我动手一个个杀过去。你们人类讲因果,我们妖族也讲业障,能不亲手杀,我也懒得脏了手。” 这番话好像点醒了李四方,一直瑟瑟缩缩的他突然暴起,指着水草妖,声音凄厉:“是你们——都是你们做的!仙人,就是他们杀的!你们不要被他们蒙骗了!” 叶冬青抬头看看夜色,“三人口供不同,光靠嘴问不知道要扯皮到什么时候,直接搜魂吧。” 搜魂,顾名思义,就是仗着自己的元神比对方强大,就把别人的元神从脑袋中揪出来,记忆想看哪段翻哪段,简单又粗暴,一般翻完了,对方的元神也会错乱,不管是人是妖都废了。 水草妖身上一震,下意识朝秦素衣的方向挪了一步,“搜我的吧。” 裴景云道:“你虽然受伤,道行却深,万一趁机反攻,我可不敢冒险。当然是搜秦素衣的。” 水草妖更气,一根水草翘起来,指向李四方:“那你们搜他——” 裴景云道:“那是个幸存者好么?我们保护还来不及呢,怎么能搜魂呢?” 水草妖更是气结:“放屁的幸存者,他——” 话没说完,李四方尖叫起来,捂着自己的脑袋,“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裴景云:“……” 场面一度混乱。 “搜魂有伤天和,况且这水草妖一直说仁德县的人不是他们杀的。”余停山沉吟片刻,道:“还是用入魂吧。” 入魂与搜魂相反,是修士将自己的魂魄放入对方的身体,感同身受他的境遇。 这种操作手法,对于被入魂的人来说十分安全,但对于主动入魂的修士却是极度危险。 一旦宿主心怀叵测,暴起攻击,就很可能将对方的魂魄锁在体内,将其作为肥料炼化,增强自己的元神。 所以,即使搜魂残忍,但依旧是修真界最主流的勘查记忆方法。 叶冬青不赞同:“这妖虽元气大伤,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余停山摇头,指着李四方道:“我是入他的魂。” 众人把目光都转向了李四方,李四方却浑身巨震,腿软到几乎栽倒,在众人的注视中连连后退,双手死死抓住胸口的衣服,脸色比鬼都白。 凡人的元神再强大,对于修士来说不过就是风中残烛,不足为惧。 水草妖却哈哈大笑起来:“这倒也是,我也好他也罢,总归看到的真相都是一样的。” “不不不……”李四方慌乱地连连摆手。 水草妖露出森冷的微笑:“不过对他,你可以直接搜魂,我向你保证,绝对不是滥杀无辜,不会增添你的业障。” 这话意有所指。 余停山仔细掂量他这句话,这水草妖言之凿凿的,难道仁德县的惨案最终却是了结在这一个凡人身上? 24. 入魂 余停山上上下下打量了李四方,虽说一身腱子肉,但是一人杀一县,他还没这个能耐。 余停山止住水草妖的叫嚣,道:“我的刀下不沾枉死的冤业。倒是你,留着他不杀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下水草妖哑口了。 余停山的目光在水草妖和秦素衣的身上流连,心中已经猜到了几分,到底没有戳穿他。 李四方吓得转身就跑,叶冬青甩出一道灵力,捆绑住他的脚踝,李四方一头栽倒,脸朝下扑在地上,砸了一脸泥土。 他哀嚎起来:“放过我吧,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没人要你死。”裴景云朝他走出一步,安抚道,“入魂是不会死人的,你连一根汗毛都不会受伤。” 可李四方像是怕极了裴景云,裴景云往前进一步,李四方就在地上摩擦着手脚并用地想退后一步,但是被叶冬青的灵力牢牢钉在原地,怎么挣扎都无法挪动一步。 裴景云看出他害怕自己,索性退回了余停山的身边,不再吓唬他,嘴里道:“这凡人看来手上确实沾了些人命官司,怕成这样。” 水草妖听到这句话,又开始癫狂地嗤嗤笑了起来,大半夜的,笑得人阴恻恻的。 “去吧,”水草妖催促道,他言语间满是恶意,“去看看仁德县的真相吧。你们人类会对同类做的事情,有时候残忍得让我们这些妖都咂舌呢。” 他桀桀笑道:“去看看这样的人类,到底有什么值得你为他们主持公道?” 余停山不再犹豫,当下甩出一张符咒,一个防护阵法在她的脚下成型,她分出一道元神,猛然扎进李四方的额头正中心。 李四方身体猛地一僵,立刻像一尊雕塑一样立在原地,不再动弹。 裴景云围着席地而坐,闭目沉思的余停山,焦躁地绕了一圈:“她刚透支过多,万一仁德县发生什么事情震动她的元神,也是会有危险的!” 他瞥了叶冬青一眼,一咬牙,索性自己也分出一道元神,连个招呼都没跟叶冬青打,就一头扎了进去。 叶冬青双手抱胸,被裴景云这一招杀得猝不及防。 就这么走了? 这么信任我? 两具身体都停在外头,不怕我全杀了? 他的目光在余停山布下的那个防护法阵上逡巡,花了半盏茶的功夫找到了阵法的隙缝,阵纹流转,隙缝的位置也在改变,只要在位置改变之前攻击这里,就能攻破余停山的防护阵法。 即便余停山察觉阵法被破即刻收回元神,也有一刹那的空隙,足以让叶冬青将其一击毙命。 他又看向裴景云,烈阳剑悬空竖立在裴景云的面前,剑气织成红色网状阵壁将他围在当中。 这是裴景云生母给他留下的法宝,比余停山那个阵法要精妙得多。 水草妖看出了叶冬青眼中的考量,和秦素衣对视一眼,一人一妖都放缓自己的呼吸,拼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叶冬青有些好笑的将目光从水草妖和秦素衣的身上流连过去,翻过手掌,从储物袋中掏出一个防护阵法。 除了自己,叶冬青还将裴景云和余停山也罩在其中。 做足了这个准备,叶冬青这才盘膝而坐,自己却也分出了一道元神,从李四方的眉心钻了进去。 目睹了这一切的水草妖刚想有所动作,盘膝闭目的叶冬青看似入定,没有察觉,兰芷剑却疾飞而来,悬停在秦素衣的面前,剑尖离秦素衣的眼睛还不到半指距离。 秦素衣被唬得一震,梗住脖子一动不敢动,艰难地吞了一口口水,连话都不敢说一句。 水草妖的所有动作马上停止,整颗草都安静了下来。 · 仁德县。 李四方刚结束了一趟长达八个月的镖,回家休整。 他踏上主街,今日非年非节,主街却堵得水泄不通。 李四方愣了一下。 仁德县不算富庶。 平日里这个时辰,街上该冷冷清清才对。 他顺手拉住一个路人:“前头怎么了?” 那人满脸兴奋。 “那个做成衣的老板娘,被婆家堵门啦!” 李四方“哦”了一声。 本想回家。 可脚步却还是跟着人流往前挪去。 李四方好奇,拨开人群也挤了进去。 一个成衣铺前面跪了一个衣着富贵的老妇,一个外貌老实的青年男人弯腰想扶她起来又扶不动。 余停山一眼认出两人正是张兰心和李孝臣。 她抬眼四顾,眼下这仁德县人气鼎盛,一点尸鬼妖气都没有,大概是整个惨案发生之前的时间线。 裴景云道:“这又是闹哪一出?” 余停山一惊:“你怎么进来了?” 正说着,后背又一道气息传来,叶冬青也已经到了她的身后:“这应该是沉河那一段。” 裴景云道:“我担心你啊!” 余停山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担心我的话,更应该保护好我留在外面的肉身吧?” 裴景云奇怪道:“你那个镜像法阵那么厉害,我担心什么?” 又瞥了一眼叶冬青,倨傲地扬起下巴。 他自己的阵法也很不赖! 叶冬青怔了一下,镜像法阵? 寒毛自他的脖颈炸起,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像是开了锅的水一般咕咚咕咚浮起来。 防护法阵只是表象,镜像法阵才是核心,而那看似留有破绽的防护法阵,其实是在诱惑敌人出手。 所谓镜像法阵,简单来说,就是反弹。 无论对方对阵法使出什么招式,都会反弹在自己身上。 如果叶冬青刚才对入魂的余停山贸然出手,当下就会遭到反噬。 叶冬青似笑非笑地看向余停山:“拿自己做饵,你也不怕把自己玩死。” 余停山但笑不语。 叶冬青:“我这算是通过考验了?” 余停山不置可否,挪开了视线。 她倒是多看了裴景云两眼,一方面惊讶于他在阵法上的造诣颇深,一方面震惊于他的脑子怎么会这么缺根弦。 裴景云却一无所觉,甚至很奇怪余停山为何要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人一旦太轻易地知道了某些技能,就很难想象没有这项技能的人的视角。 对他而言,这种程度的阵法伪装就跟让狗闻哪只手心攥着肉一样,他根本不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任何人会上当。 两人驴唇不对马嘴地对视了几眼。 余停山叹了口气。 赤阳宗的教育……堪忧啊。 · 张兰心跪在成衣铺正门,声泪俱下:“素衣啊,都是娘不好,讲话不知轻重,伤了你的心!可是孝臣是无辜的呀,他只是孝顺我这个娘亲,不好替你出头。” “娘在这里给你道歉,娘给你磕头,你闹也闹了,离家出走这么些日子,回家吧。你和那个伙计之间的不清不楚我们也不计较了,只要你肯回来,我一定把你供起来好好对待,像对待亲生女儿一般,你跟娘回家吧。” 说罢,张兰心便 开始朝秦素衣连磕几个响头,地上的灰尘随之飞扬。 围观的群众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有人低声议论:“女人做了生意真是了不得了,通奸还要逼婆婆下跪,啧啧啧。” 李四方像一只瓜田里的猹,听得津津有味。心道自己今天回来得倒巧。 余停山听到他的心声,叹气道:少年,你要是知道后面会发生的事情,估计就不会这么想了。 “什么通奸啊,这掌柜的都跟他丈夫和离三年了,我看啊,是那赌鬼看中她发了家,又来讹钱吧。”围观群众道。 “怎么会呢?这男人看着多老实啊!” 秦素衣站在原地气得发抖,“你以为偷了我的和离书,找关系在官府里抹了我们和离的记录,我就会乖乖就范吗?” “素衣,你在说什么呀?娘都这么给你道歉了,你差不多得了,娘,我们起来吧。” 李孝臣作势去扶张兰心,张兰心一把将他推开,“不,素衣不原谅我,不跟我们回家,我就在这里跪到她心软为止,总不能真让咱们李家断了后。” “秦素衣!”李孝臣怒道,一手扶着张兰心不让她继续磕头,一手指着秦素衣的鼻子,一副老好人被逼急了的样子:“你不要太过分了!我娘年纪大了,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了!快回家吧!别丢人了!” 秦素衣气得全身发抖,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你们这对母子真会演戏!” 李孝臣快步上前,一把抓住秦素衣的手腕就将她往外拖,“娘都这么委曲求全了,你还这般高高在上的态度,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店里的几个伙计连忙出来拉人,被李孝臣一把推开,他指着他们骂道,“我们夫妻的事情关你们什么事?等明儿我把你们全都解雇掉,你们才知道厉害呢!” 几个伙计被骂得一愣,生怕丢了这饭碗,一时竟然顿住了。 “这店跟你有什么关系?这是我和离之后一手撑起来的店,你有什么资格解雇我的伙计?” 李孝臣一巴掌甩上去,将秦素衣鬓角的发髻打落,狼狈地披了半脸,“男人说话,没你插嘴的份儿!” 这李孝臣在这里这么豪横,倒是和被捆在椅子上的时候完全是两幅嘴脸。 余停山和叶冬青对人性的两面都比较习以为常了,裴景云却还年轻,气得七窍生烟! “哎哟,这么狠啊!”围观的百姓见状,纷纷议论起来。 李四方有点看不下去了,连女人都打,真不是个东西。 他要回家,可是更多的人蜂拥而至,堵得他想退都退不出去,他看到好几家店的人连生意都不做了,争先恐后地挤过来看热闹。 一人道:“都逼婆母下跪了,这儿媳妇哪是什么好相与的货色,是该管教管教了!” 另一家成衣铺子的掌柜的道:“一个女人抛头露面的,挤得别人家的成衣铺子都快倒闭了,是该让她吃点苦头了!” 裴景云气得直跳脚,几步就窜到了那个人的面前,指着他的鼻子骂道:“自己做生意不如人,怎么还怪起对方是个女人了呢?没出息的东西!” 他在此处仅是一团虚影,那个掌柜的根本看不见也听不见,更不可能回应。 裴景云又窜到前面那人面前,道:“你说的又是什么一个巴掌拍不响的歪理!?更何况,他俩早和离了!这明摆着就是讹钱啊!” 自然无人回应。 发泄一通的裴景云卸下劲来。 怎么会这样…… 一个人作恶,周围人不但不阻止,还帮他壮胆! 这是什么狗屁县城! 25. 沉河 李四方觉得烦躁,挤开好几个人要走,突然听到后面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惊呼起来。 有的人兴奋得连眼珠子都瞪圆了。 这可把李四方的好奇心勾起来了,他连忙转头去看,就看见秦素衣手里抓着一支银簪插向李孝臣。 “你敢!?”李孝臣大吼,身体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然而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秦素衣已经愤怒地冲了过去。 张兰心发出一声凄厉尖叫,不顾一切地飞扑上去,想要拦下秦素衣。她的动作急切,力道失衡,竟一头撞在了铺子门口的立柱上。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张兰心的头顶皮肤瞬间崩裂一块,鲜血喷涌而出,顺着鬓发流到了脸上。 她作势往地上一倒,捂着额头哀声叫唤起来:“哎呀!媳妇啊!你怎么能这么狠心,这是谋杀亲夫啊!这是要人命啊!哎哟,我这老婆子今天也没命了!我要死在这里了!家门不幸啊!我怎么就娶了这么一个儿媳妇进门啊!我愧对李家列祖列宗啊!让我死了吧!让我死了吧!” 李孝臣赶紧冲过去扶起张兰心,指着秦素衣大声吼道:“谋杀亲夫!重伤婆母!秦素衣!你真不是人!” 鲜血刺激了围观群众的感官,群情激奋起来:“这女人真是恶毒!逼着婆母下跪,还想谋杀亲夫,真是大逆不道!” “对啊,这样的女人还留在世上干什么?简直是丧尽天良!” “该把她拉回去沉河!” 长辈跪晚辈,在举孝廉为官的仁德县不亚于乾坤颠倒,哪怕晚辈有天大的道理,也已经变得无理。 李四方一个外人都看出来这一对母子当街演这么一出,根本就是冲着毁掉那个前儿媳妇去的。 他只觉得反胃,又不愿意去插手别人的家事,只觉得晦气,转身离开了。 余停山三人通过李四方的眼睛看四周的百姓,他们群情激奋,每个人都像是青面獠牙的恶鬼,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将旁人打入地狱深渊。 裴景云在众人的七嘴八舌中,因为过分荒谬而产生了一种极不真实的抽离感。 他有些恍惚,有些茫然,喃喃道:“怎么会,怎么会如此?这么明显的讹诈,难道这些人看不出来吗?这些人都是傻子吗?” 他的身后,叶冬青轻飘飘的语气跟鬼语一样:“没有人是傻子。只是这群人并不关心真相。他们享受的是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挥斥方遒的快感。喊两嗓子就能把高高在上的女掌柜拉下来砸死,多痛快!多轻易!” 他话说得越轻飘,就越是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尤其是他现在也是一团虚影,配着这语调就更像是从阴间偷跑上来的恶鬼了。 身后李孝臣煽动的声音还在不断重复:“这毒妇不守妇道,跟伙计有私情,当街谋杀亲夫,连我年迈的母亲都不放过!她该死!” 百姓高呼:“沉河!沉河!” 有的围观群众看不下去,想要争辩几句,可是更多的百姓却被这声声“沉河”给点燃了起来,兴奋得满脸通红。 仁德县可太多年没有沉河这样的热闹事了! 很多人一辈子都没赶上这样的热闹! “沉河!沉河!” 于是那些企图争辩的声音弱了下去,被淹没在群情激奋的浪潮里,那零星几个人摇摇头,不忍再看下去,转身离开。 “作孽啊!”他们道。 更大的声浪将他们的低语湮没:“沉河!沉河!” 余停山的视野跟着李四方离去,她能够理解秦素衣的愤恨。 她明明已经那么努力自救了,用全部嫁妆给自己买了一张和离书,可谁知道李孝臣母子还能反悔,又将她谋财害命。 这两人真是死有余辜。 而这些一边看着热闹一边高喊着“沉河”的百姓似乎也不能称之为全然无辜。 一向嘴碎话多的裴景云也沉默了下来。 他低头盯着自己摊开的双手,他第一次见秦素衣就看见她高高在上地割人肉,因此觉得自己的所有举动都是正义之举。 如果自己,并不是正义的呢? 也许在秦素衣的视角里,他和这些口口声声喊着“沉河”的暴民一样,都是满口仁义道德,实则是助纣为虐的伥鬼呢? 他环顾四周,朝这边聚集的百姓越来越多,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亢奋和看戏,人命的消逝在他们的眼中好像是一场新奇的表演。 那些阳光下红光满面、激情澎湃的脸,慢慢地和黑夜里阴湿破败、扭曲狰狞的走尸重合,说不上来哪张脸更令人毛骨悚然。 裴景云的耳边响起那些走尸咆哮的声音,这些咆哮又和当下看热闹的欢呼声汇聚在一起。 白日与黑夜的画面不断切换。 欢呼的脸和走尸的脸不断交叠。 随着李四方往外走,他们三人的视线也被迫转移,那些亢奋的百姓人挤着人,李四方不得不在拥挤的人流中逆行。 饶是他这么健壮的人,都被不断涌进来看乐子的人撞得几次踉跄。 这些人像是苍蝇闻到了腐肉,一窝蜂地冲了进来。 然后追逐腐肉的人,在故事的最后也都变成了腐肉。 裴景云的三观受到了冲击,讷讷道:“如果这个时候,有人能为秦素衣说一句话,那整个仁德县的命运……他们自己的命运,是不是就从此不同了呢?” 余停山道:“这里的人虽然看着多,但比起整个仁德县的人来说,还是少数。更何况,即使是在这里的人,也未必都认可李孝臣母子的所作所为。” 裴景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人群中逆行的其实不只有李四方一人。 只是这些人绷着脸沉默地往外走,像一道道黯淡退场的影子,几乎被欢呼雀跃的看戏人湮没。 “沉默就没错吗?”叶冬青突然问。 叶冬青表情平静地看着逆流的人群。 “沉默的那些人到底是支持还是反对,因为他们的沉默都变得不可考。说到底,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对恶的纵容。他们自愿沉默自己的声音,事后大可以说这件事情本来就跟他们没关系,所以等到他们也遭到灭顶之灾的时候,也没有人拯救他们。” 叶冬青道:“这就是因果。” 他的声音很轻,却掷地有声。 余停山回头,微微皱眉,眼神意味不明地落在叶冬青的脸上。 裴景云顿在原地。 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上思考过这个问题。 这世上事事都有因果,有些大因果,触动天道,当场就会结果;可有些小因 果,若不把时间长度拉到一生的维度,是很难看清楚哪些果对应的哪些因。 若其间因果自了,那他们再插手,还合适吗? 场间安静了好一阵子。 裴景云讷讷看向余停山。 余停山看向的是叶冬青,良久叹了口气:“不是每个人都能承担得起站出来的代价。” 叶冬青面前浮现起了很多张人脸,他突然就不想要讨论这个话题了。 · 李四方回到家中,李大娘和他大哥大嫂都喜出望外,连忙宰了一只鸡,买了两坛酒庆贺。 一家人很是热闹地吃了一顿接风宴。 第二天,李大娘和大嫂赵氏照例出门去静波河边洗衣服,顺便提水回来煮饭。 李四方和李大川前一天都喝多了,李大娘叫了他好几次,他都赖着不起。 赵氏笑道:“就让他们睡吧,我们先吃吧娘。” 李大娘叹了口气,一巴掌拍在李四方的屁股上:“真是两只懒猪!” 李四方躺在床上鼾声冲天。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突然传出几声碗筷摔在地上的脆响,还有痛苦的呻吟。 李四方常年走镖,敏觉无比,顿时从床上弹起来,一把抓过床头的镰刀冲了出去,却见家中并无旁人。 李大娘和赵氏捧着肚子在地上弓成了虾米,痛苦地哀嚎。 “娘!娘!”李四方连忙一把丢掉镰刀,过去把李大娘抱起来,“大哥!大哥!快来!” 李大川这个时候才摇摇晃晃地出来,一见这个情景,酒气吓飞了大半,连忙把媳妇儿背起来,就往外冲。 两人一路冲到了百药堂,却见平时门可罗雀的百药堂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每个人的症状都跟李大娘的一样,腹痛难忍,口吐黑水。 刘大夫两条白眉恨不得打结,冷汗直流,摊着手浑身直发抖:“从未见过这种病症啊!这可如何是好!” 余停山几人看得分明,这是妖毒,别说是一个偏远小县的大夫了,就算是凡人里最厉害的圣手也无能为力。 叶冬青道:“你们看天上!” 余停山抬头,晴空万里,一层透明的结界像一个大碗一样将整个仁德县扣在里面。 仁德县被封印了。 没有任何凡人能够从这个结界进出。 仁德县现在是一座孤岛。所有看热闹的人都成了热闹本身,没有谁能逃脱。 秦素衣的报复开始了。 不到天黑,四十九名病人全部暴毙。 但这只是开始。 树木在一天内枯萎凋零,原本丰茂的瓜果腐烂在枝头,散发着刺鼻的恶臭。飞鸟偶然经过此地,啄了一口腐烂的果实,尚未飞出三尺,便从空中直直坠下,摔死在地。 半天不到,鸟尸开始发出腐败的气味,身躯化脓溃烂,渗入泥土,将泥土灼烧出恶臭的气味。 如蛛网一般纵横仁德县的静波河曾是仁德县的立身之本,河水清澈,孕育了无数鱼虾。然而如今,整个河面被密密麻麻漂浮的鱼虾尸体覆盖,腐臭扑鼻,臭气熏天。黑水翻腾着污秽的泡沫,别说喝了,就是洗衣擦地都嫌污秽。 所有生机尽皆消散,腐败的臭味充斥在仁德县的每一个角落。 26. 胡二伯 “娘。我渴。” 一个小孩灰白的唇上都是大小不一的结块死皮。 他端着一只空碗,想要走向静波河,眼神中满是期盼。 然而,刚走出一步,就被他娘猛地拽了回来。 他娘厉声喝道:“我说了那水不能喝!你知不知道喝了它会死人的?这十几天里,喝这水死的还少吗?” 他们在等待,从他们站的地方往前看,还有三四百人。 所有人在河边排成一条长队,等待从县里唯一一口没被诅咒的古井里挑水。 李四方提着两个空荡荡的大木桶,心急如焚,左顾右盼,可是队伍前进的速度慢得跟蚂蚁爬似的。 他这几天打水的时候就发现了,井水的水位线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降低。 显然,他并不是唯一一个发现真相的人。 在这酷热的天气下,恐慌蔓延在每个人的心里,然后显现在脸上。 所有人都面带焦灼,队伍中不时传来低声的争吵与喧闹。 小孩在母亲的身上像条浴巾一样拧来拧去,哀求道:“我们去找赵大人要点水吧,听说他们家全都是水,至少有几百水缸的水。” 李四方眉头一跳,心道:这个孩子也实在太口无遮拦了。 民不与官斗,这不是找死吗? 他娘忙道:“嘘!你从哪听来的胡言乱语,快别胡说了!” “不是胡说!”小孩争辩,像是急于证明自己似的,说得越来越大声,“大家都这么说!官差们只准百姓白天打水,可是他们每天夜里往自己家抬了很多很多的水!” 他娘手忙脚乱地赶紧把他的嘴捂得严严实实,手里拎着的水桶都砸在了地上,发出“晃荡”的重响。 他娘身体瑟缩着抖了一下,两眼警惕地朝四周看,口中骂道:“再胡说,你以后就都别出来打水了。” 前面排队的是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妇,满脸皱纹,脸色灰败。她转过身来,声音低沉,仿佛害怕被人听见:“昨天,胡二伯也说了类似的话,结果,今天早上就不见人了,被抓进监狱了,妹子啊,孩子嘴上无忌,你做娘的可要管住,小心祸从口出。” 孩子他娘顿时把小孩的嘴捂得更加严实了,恨不得拿针线给他缝上。 她悲戚道:“都怪李家那对杀千刀的母子,都是他们把媳妇沉河才引来这场诅咒。这得是多大的冤屈啊,才能招来这么一场祸乱!可惜这对母子早已不知所踪,不然真该把他们沉河献祭,以慰亡灵。说不定啊,这场诅咒就结束了!” “可不是嘛!”有人接话道,“可谁知这对母子早跑得无影无踪了,县里找了他们十几天也毫无踪迹,仿佛人间蒸发。” 老妇说:“可是整座仁德县都被那个透明薄膜给包起来了,谁也出不去,他们是怎么出去的?” 围观的几人全都摇头叹息。 有人低声抱怨:“要是有路可逃,我早带着一家老小逃荒去了!一千多口人啊,靠一口井能撑几天呢?” 一语成谶。 队伍前方传来一阵骚动,打破了这片沉闷的空气。 “水井干了!”带着恐惧的声音颤抖着高喊道。 声音如同尖利的刀刃划破了所有人的心房。 原本安静的排队人群顿时哗然,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么可能?”一名大汉不顾一切,拨开前面的所有人冲向井边。 他手里提着水桶,急切地将桶绳放入井中。 可当他将水桶提起时,桶中却只有几滴污浊的泥浆水。 他顿时脸色大变,捂着额头,痛苦地跪倒在地。 “完了,完了,全完了!”他嘶哑着嗓子喊道,声音干裂。 围观的百姓顿时陷入混乱,有的低声咒骂,但是更多的人只是在默默哭泣。 多日缺水,喉咙像火烧似的,他们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 水井是仁德县最后的生机,所有人都靠着这口井的水苟延残喘。 如今水井干涸,意味着这座城彻底陷入了绝境。 “不对,不是绝境!还有一个地方有水!”这个念头在李四方的脑海中浮现。 余停山打量着四周人的神色,心想恐怕生起这个念头的不止李四方一个人。 只是民不与官斗,官府多年积攒下来的威压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推翻的。 起初只是一个绝望的母亲病急乱投医。 那个母亲怀中抱着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孩子,跪在县衙大门前,谦卑地把头深深地埋下。 她手里高举着一个碗,态度近乎虔诚,嗓音嘶哑地呼喊,每一句话都干裂得像是要马上将她的喉咙拉出血口。 “大人,孩子快渴死了,就要一碗水。只要一碗水。求求您了。一碗水就好!” 官府的大门巍峨如山,寂然不动。 无论她如何高喊,声音如何凄厉,那高高的门槛将门里门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他们不会开门的。”余停山道。 假设流言是真的,县衙里真的有那么多水,他们也不会开门的。 那名母亲凄厉的声音令闻者无不心碎,裴景云红了眼眶,义愤填膺地道:“不过就是一碗水,这个什么劳什子赵大人怎么就这么铁石心肠?” 叶冬青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裴景云。 余停山道:“只要开了一碗水的口子,后面就是有几百吨水,也打不住。” 裴景云自然察觉出叶冬青鄙夷的眼神,但是他还是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迷茫地看着余停山。 叶冬青无语道:“你回头看。” 裴景云不明所以地回头。 只见越来越多的民众从大街小巷里面走了出来,每个人都饿得面黄肌瘦,口唇紫白,只有一双眼睛格外的黑亮。 他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脸上是最虔诚的表情,像是信徒走在朝圣之路上。 他们手中捧着或碗或盆,一步步朝县衙大门踏步而来。 这么多人朝着自己走来,即使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也莫名让裴景云心生一种危险的感觉。 叶冬青道:“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何况是被逼入绝境中的人。” 他双手背负在身后:“民不与官斗不假。但若是此地与外界长期孤立,那么再大的官,没有背后庞大的统治阶层背书,也不过只是肉体凡胎。” 裴景云在这一句话中听出了杀气。 这杀气不来自于叶冬青,而是来自于他面前这群此刻尚是羔羊的民众。 余停山盯着那群捧碗而来的人,忽然道:“原来如此。” 裴景云一愣:“什么?” 余停山道:“水草妖还真没亲手杀人。” 叶冬青站在她身侧,淡淡接道:“他是在养蛊。” 裴景云左看看,右看看。 他忽然发现,这两个人根本不需要交流。 一个起了头,另一个就已经知道后面是什么。 他莫名生出一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 明明他和余停山先认识的吧? 早半个时辰也是早啊! 裴景云没好气:“不是。你们两个什么时候想到一块去的?我怎么还是没听懂?” 余停山只能把话说得更明白一些:“他在逼百姓为了争夺活下去的机会而自相残杀,这样,杀戮业障就算在凡人的头上,所以他可以理直气壮地说这些人都不是秦素衣杀的。” 裴景云忽然脸色惨白,“所以,如果我刚才立了誓——” 余停山没说话。 叶冬青却笑了。 “那你现在已经被他套进去了。” 裴景云这个时候才知道自己被人,不,被妖摆了一道,方知后怕,脸一下子变得刷白! 两人齐齐望向叶冬青,裴景云咬牙:“这一切,你早就知道?” 叶冬青抱臂在胸前:“这种老掉牙的戏码,也就只有你这种初生牛犊看不透。老油条看个开头,就能猜到结局。” 老油条·余停山:“……” 余停山斜斜看他一眼:“你骂他就骂他,能不能不捎带我?” 叶冬青坦坦荡荡:“就不能是我想骂你,不好太直接,所以捎带上他?” · 一日挨过一日,县衙大门前跪地的平民越来越多。 可无论他们如何呼喊,县衙的大门始终紧闭,里面没有传来任何回应。 终于有一日,跪地的人已经超过了百人。 大门终于开了。 百姓的眼里升腾起无限的希望,然而十来个县衙官差挎着尖刀鱼贯而出,大门在他们身后轰然关闭,百姓们眼里的光芒瞬间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恐惧。 官差门神一样站在高高的台阶上面,两个官差提着一个浑身是血的脏污囚犯站到人群间,李四方认出来这就是前几日被捕的胡二伯。 不过几日,竟被打得没有人形了。 官差中气十足地大声喝道:“县衙没有水,都是这刁民散布的流言!” 一个官差一脚将胡二伯踹翻在地,提着他的头发将他薅起来面对百姓。 胡二伯撕心裂肺地喊起来:“是我编造谣言,县衙里没有水——是我编造谣言,我是个刁民——县衙没有水——” 他一边喊,嘴里一边吐出一团团的黑色血块,也不知是把身体里的哪块器官碎片吐了出来。 官差嫌恶地把胡二伯往地上一丢,从怀里抽出一张手巾细细地擦洗手上的脏污,大声道:“都听清了吗?县衙里没有水,都别在这里待着了,散了吧。” 百姓看着胡二伯的惨状,眼里渐渐浮起水光,他们哪里不明白县衙里到底有没有水。 如果没有,这些官差哪来的水养得如此中气十足,面容饱满。 李四方慢腾腾地从地上站起来,默默地转头离开。 他不是相信县衙没有水,而是相信县衙不会分水给他们。 与其跪在这里,不如去别处找找生路。不少人跟着他离开。 只是更多的人早已经将所有的门路都试遍了,无路可走才跪在了这里。 他们只是低着头,不去看胡二伯的惨状,也不离开。 县衙的捕快开始不耐烦起来,面色森然,拔出泛着寒光的尖刀,厉声吼道:“你们这些刁民,再敢闹事就全去监狱里待着!赶紧滚回去!” “宝儿?宝儿?” 那第一个来此的母亲低头呼唤自己的儿子,可是那孩子干裂的嘴唇已经没有了一丝血色,双眼紧闭,面容青紫,早已断气多时。 27. 推翻县衙 这个母亲浑身都开始抽搐着抖起来。 她紧紧抱着自己的孩子,呼吸急促到几乎喘不上来气,想要哭,可是身体已经极度缺水到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她甚至连干嚎的力气也没有,只是抱着孩子上气不接下气地张大嘴巴喘着。 旁边的百姓只是看着,没有上前。 这样的惨剧这些天已经发生了太多起,连围观的路人内心都不再起波澜。 终于,她抱着孩子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转身从人群的最前端走出,所有人都默默给她让出了一条路。 她步伐虚浮,踉跄着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走到静波河旁。 好渴。 她实在是渴了太多天了。 他们家有太多人比她更有优先级,公婆、丈夫、儿子、小叔子。 一口水她让了又让。 又或者不能说是她“让”,绝对利益面前,根本就由不得她选择。 人人都排在自己前边,自己呢? 不知道啊,她早把自己给弄丢了。 好渴好渴。 她渴昏了头,或者是在赌运气,她放下了孩子,拿着碗舀起河水,双手颤抖着将水送入口中。 李四方在人群后面转过身来停下了脚步,默默地注视着那个母亲的绝望之举。 他其实也想知道,过了这么多天了,静波河的诅咒解除了没有。 因为太过干渴,那个母亲竟然也不觉得河水腥臭,口腔仿佛这时候才苏醒,这才开始像一个人的口腔,口腔就应该是湿润的,而不是像一块风干的肉片。 直到第一口水浸润了口腔,她才意识到她到底有多么的渴望这口水,她的手激动地颤抖起来,一遍又一遍地从静波河里舀出更多的水,倒入口中,速度太快,呛得自己连连咳嗽,可是她连咳嗽都等不及咳完,下一碗水就已经浇进了口中。 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这么畅快地喝过水了。 百姓们哀戚地看着她这般疯狂的模样,没有人上前阻挡,甚至没有人出声制止。 他们也很想这么不顾一切地放纵一回。 只是他们还不想死。 不甘心就这么死! 那个母亲喝了近三十碗水才猛然捂住腹部,痛苦地弯下腰,哀嚎起来。 她捂着肚子倒在河岸上开始抽搐,刚才喝下的水争先恐后地从她的嘴里吐出。 最后实在吐无可吐了,冒出来的都是乳白色的泡沫。 她仰面倒在河岸,望着万里无云的蓝天,想着:熬到头了啊,终于。 下一辈子,她不想做谁的母亲,谁的妻子,谁的女儿。 她就想做自己。 她想把自己放前边一点。 · 这一幕刺激了所有的人。 一名百姓拔出割猪草的弯刀,豁然从人群里站了起来,高声吼道:“他们不给我们水喝,就是让我们去死!还不如拼了!” 他这一喊,百姓积压了多日的愤怒像是干草突然遇到了明火,顿时熊熊燃烧了起来,有的人开始捡起石块,有人拿起工具,纷纷站立起来。 官差们开始慌了,直到百姓站起来,他们才意识到他们面对的是一群人,不是一群跪在地上矮化了的被驯服了的绵羊,而是一群站立的,会反抗的人。 愤怒的百姓如同决堤的洪水,带着这些日子以来积压的仇恨与绝望,向县衙发起了冲击。 一个男人尖利地喊叫,靠着这个声音给自己壮胆,他拿起地上的板砖猛地砸向捕快,谁知竟然这么巧,就正好砸在官差的头上,鲜血顿时从官差的额头流了下来。 男人愣住了,喊叫声戛然而止。 他的世界顿时都安静了下来,眼睁睁看着那个官差身体抖了抖,踉跄几步摔在地上,很快被暴怒的百姓蜂拥着踩踏过去,等到人群冲到台阶之上的县衙大门前,空无一人的地上才露出已经被踩得断气的官差的尸体。 拿砖块的男人吓傻了,他哆哆嗦嗦地后退着蹭到墙角,眼睛瞥到手里带血的砖块,吓得浑身一抖把它扔出去三米远,不可置信道:“我,我杀人了!” 他整个人陷入混乱与自我怀疑,喃喃自语道:“为了一口水,我杀人了?怎么会这样?” 他跪在地上开始嚎啕大哭起来:“我怎么会变成这样?” 没人理会他。 那紧闭的大门再也阻挡不住人们的怒火,砰然一声巨响,大门被猛力撞开。 混乱的喊杀声在县衙内四处响起,棍棒砸在捕快的头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鲜血溅在青砖上,猩红的液体流入县衙的每一个角落。 李四方站在远处犹豫了许久,谁也不知道这个结界什么时候会结束,到时候主城的官员见到县衙被屠戮,肯定会清算。 可是,他们真的能等到结界破开的那一天吗? 求生的欲望盖住了一切。 李四方想,说不定到时候法不责众,只要大家都咬死了不知情就好了。他拔出腰间的镰刀,也冲了进去。他本来就是走镖的护卫,有几年的武功底子,一路竟杀到了县衙正堂里。 一名官差刚举起手中的长刀,尚未斩下,便被李四方一刀砍断手臂,断肢掉在地上,鲜血撒了一地,那名官差捂着手痛苦地跪倒在地,被后面赶上来的百姓几刀乱砍。 “疯了,全疯了。” 另一名捕快转身欲逃,却被几名农夫联手拖倒在地,锄头如雨点般砸在他身上,痛苦的哀嚎声随即响起,但很快便被混乱的喊叫声淹没。 李四方提刀闯到了柴房,却见屠夫刘二虎已经正站在了赵县长的面前,挥舞着手里一把锋利的杀猪刀。 赵县长面如土色,缩在柴房的干草堆里浑身发抖,他早脱了官服,打算混在人群里逃离,可惜刘二虎认得他的脸,把他堵在了这里。 “反了,反了……”赵大人双唇直哆嗦。 刘二虎手起刀落,将赵县长的的颈动脉割断,鲜血喷溅出来,刘二虎嫌弃地避开,三两下就把他的头颅完整地割了下来。 李四方愣在当地。 原来当官的头和猪的头并没有什么多大的不同,甚至比猪头还好切。 李四方觉得刘二虎完了,赵县长一死,日后结界解除,一定要有人为此负责。 刘二虎斜眼扫到李四方,却很淡定。他朝李四方点点头,拎着赵县长的头就出去了。 所有的暴民这一刻都失去了理智。 神挡杀神,佛 挡杀佛。 越来越多的百姓听到消息从家中赶来,加入了这场大屠|杀。 很快所有的捕快寡不敌众,都被杀死。 县长全家包括年幼的孩子全部都被暴乱的百姓按在地上砍成了烂泥,再资深的仵作前来,都不可能拼凑起一具完整的尸身。 人们冲到了后院,傻住了。 · 水! 好多好多的水! 院子里摆放着几十个半人高的水缸,每个水缸里都盛满了干净剔透的水。 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渴疯了的人争先恐后地冲了上去,用手舀水。 有的甚至整个头都扎了进去,哐哐喝水,恨不得一口喝下一吨。 可前面的人还没来得及喝第二口,就被后面的人硬扯着往后拽。 但凡有一道口子,后面的人就像鱼一样滑进去,一头扎进水缸喝了起来,然后再被后面的人扯着发髻把头硬拽出来,挤到后面。 很快的,抢水喝变成了一场新的争斗。 你推我攘,抢得急了,一个人暴起,拿刀劈向那个一直拉扯自己的人,那人吓了一跳,马上闪躲,这一刀劈在了水缸上,把水缸劈出一条裂缝,“哗啦”一声,水撒了一地。 几个百姓顾不得害怕,赶紧跪了过去,趴在水缸裂缝处,用嘴巴接下这些水。 接着接着,又争抢了起来。 余停山的脑海里浮现出了四个字——秩序崩塌。 原本同仇敌忾的百姓在水源面前,彼此之间的欲望与自私迅速显现出来。 刘二虎提着赵县长的头颅,从几步开外走了过来,一刀砍在了那个劈坏水缸的人的脖子上,鲜血飞溅成一道长长的抛物线,哗啦啦洒在附近的一个水缸里,水瞬间被染成了粉红色。 所有人都怔住了,推搡的场面一下子静止。 “再这么乱糟糟下去,所有的水缸砸破了,咱们一起去死好了!” 刘二虎骂道,“所有人排队!跟以前一样,排队取水,现在,所有人都出去。” 李四方想,都是一起杀进来的,凭什么听你的? 可随即,刘二虎的姻亲叔伯兄弟们,外加左邻右舍都站了出来,浩浩荡荡的竟然有二十七个人高马大的青壮年。也是这些男人给了他底气。 众人这个时候才意识到,那个第一个号召他们反抗的人就是刘二虎的堂弟,他们的人来得这般整齐,可见今天这一场暴乱根本就是一场有组织的阴谋。 村民们看着那个还在噗噗喷血的尸体,心有余悸,都退了出去。 李四方留了个心眼,躲在暗处,偷听他们讲话。 他的身后,站着余停山等三人的虚影。 “真的要按以前的标准给吗?一人一桶,这些水最多五天,一定发完了。” 刘家内部的人也存在着分歧。 刘二虎把赵县长的头颅往地上一丢:“只给前面的五十人,一人半桶!” “这又是何必呢?要不给的话,都不给得了。”有人反对。 刘二虎眼里闪出精光,一巴掌扇在那个人的后脑勺上:“蠢货。我们现在必须创造出比我们更好拿捏的柿子,不然我们就是下一个赵县长。” 28. 杀人夜 李四方脚底一股寒气直冲脑门,只感觉后脖颈的所有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不敢多留,摸到了后门,赶紧出去。 他知道刘二虎说得对,只要市面上还存在落单的水,大家的目标就会指向更好对付的单人,只有这样,拥有最多水资源的刘家才算安全。 余停山抬头望向风云波谲的天:“真正的大逃杀,要开始了。” 裴景云听不懂,歪着头,正想问,却见叶冬青也是一脸肃穆。 他揣着糊涂跟着李四方的记忆走出了县衙,直到血光亮起,他才明白,所谓“大逃杀”是什么意思。 · 刘寡妇正好排到了第四十八个。 即使水是粉红色的,她也难掩喜悦地提着桶回家。 李四方出来之后根本没排上号,他和朋友曹六郎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默默跟了上去。 他自认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他需要这桶水。 县城里来来回回就这么些人,各家各户都算得上是知根知底。 刘寡妇家只有一个老母,一个十四岁的闺女,一个九岁的男孩,没有青壮年。 他们就是如今李四方等人最容易得手的目标。 两人在离刘寡妇家还有两条巷子的时候,遇到了以赵大壮为首的三个男人,他们彼此只对了一个眼神,就知道了双方的目的一致。 那半桶水不可能够五个人分。 即使够,也没有人愿意分。 那么,就只剩下一个解决方案了。 李四方紧了紧手里的镰刀,指关节发白,心跳越来越快。 巷子里弥漫着腐败和死亡的气息,他贴着墙角站立不动。 刘寡妇很快拐弯不见了身影,赵大壮等人冲了过来。 他们手中的锄头和铁棍发出破空的声响,直逼李四方和曹六郎的头顶。 李四方眼中寒光一闪,猛然侧身躲过铁棍的攻击,镰刀反手一挥,刀锋划破夜空,直劈赵大壮的侧腰。 赵大壮反应迅速,用铁棍格挡,但依然被刀锋擦伤,鲜血瞬间涌出。 他怒吼一声,挥动铁棍再次扑向李四方。 曹六郎的动作却没有李四方那般敏捷。 他试图用手中的木棍格挡,却被赵大壮的一个兄弟从侧面一锄头打中肩膀,顿时摔倒在地,手中的棍子掉落在一旁。 他拼命爬起,但对方没有给他任何机会,锄头狠狠砸进他的头颅。 “咔嚓”一声,鲜血混杂着脑浆从他的头顶涌出。 曹六郎的身体重重倒在地上,失去了生气。 “六郎!”李四方眼角一跳,但他没有时间去救援。 赵大壮的铁棍再次袭来,带着凌厉的力道直逼他的胸口。 李四方猛然蹲身躲过,同时镰刀向前刺出,直取赵大壮的咽喉。 赵大壮反应不及,被镰刀刺中喉咙,鲜血如喷泉般涌出,他的双手捂住脖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眼中满是惊恐与不甘,随即便重重倒地。 剩下的两名男子见状,脸色大变,但已经没有退路。 他们发出愤怒的吼声,挥舞着手中的武器向李四方扑来,想要为赵大壮报仇。 李四方此刻浑身浴血,眼中满是凶光,镰刀上还在滴着血。 他已经杀红了眼,失去了所有理智。 他猛然冲上前去,镰刀一挥,正中其中一人的胸膛,刀刃深入骨肉,割裂了他的肋骨。 那人惨叫一声,喷出一口血,身体如破布般倒下。 剩下的最后一人已经彻底失去了战斗的勇气,转身想要逃走,但李四方没有给他任何机会。 镰刀的寒光划过夜空,血光飞溅,那人的脖子瞬间被砍断一半,他的身体摇晃了几下,随即扑倒在地,鲜血染红了街道。 寂静的巷子里只剩下李四方一个人,他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浑身都是黏稠的血液,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的眼神依然凌厉,杀意未退,镰刀在月光下散发着幽冷的光泽。 他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曹六郎,那具失去生气的身体让他感到一丝兔死狐悲的凄凉意。 余停山听见李四方自言自语道:“躺在这里的是你还是我,都一样。” 李四方缓缓站直身子,擦了擦脸上的血迹,目光坚定地走向了刘寡妇家的方向。 他踹开了刘寡妇家的门,木门发出“咯吱”的一声脆响,门板应声而开。 刘寡妇家徒四壁,厨房和卧房都挤在一间。 灶上烧开了水,刘寡妇拿着菜叶子正要往里面下。 因为缺水,县里已经不怎么煮米饭了,煮米饭时间太久,蒸□□费的水太多了,蔬菜只要水开了烫一下就能吃,还能喝汤。 床上躺着一个老妇人,眼神迷离,嘴巴干裂。 刘寡妇抄起锅铲,颤颤巍巍地对着李四方,哀求道:“给我们条活路吧,我们已经很久没有水了。” 李四方有些不忍地垂下眼皮,鲜血顺着他手中握着的刀一滴一滴落在地面上,再次撩起眼皮的时候,那双眼中没有一丝光彩,只剩寒冷的决绝。 他没说话,但是意思很明确,给水或者死。 一阵破风声从身后传来,余停山暗叫不好,下意识地就要出手相护,可是这是过去,她没有办法改变过去的事情。 李四方手比脑快,他偏身的同时一刀往后插去,镰刀贯穿了刘家苗的腹部。 扁担从刘家苗手里松开,滚到了地上。 刘家英大叫一声:“姐姐!” 仇恨占据他的大脑,他一把抄起铁叉冲向李四方,可九岁的孩子哪里是李四方的对手? 刘寡妇大喊:“水给你,水给你,你别动我儿!” 可是为时已晚,李四方一刀砍断刘家英的胳膊,刘家英顿时躺在地上凄厉哀嚎起来:“啊——” 刘寡妇猛地扑上去,用身体挡在刘家英的身上,嘴里痛苦哀嚎:“我儿!我的儿!” 李四方越过他们两人,踏进屋子里,将锅里还烧着的水倒进还剩四分之三的水桶里,提着水桶离开。 从头到尾,不敢再回头看一眼。 已经默不作声很久的裴景云突然开口:“我知道他为什么怕我了。” 当时裴景云那话本是对着水草妖和秦素衣说的,只要让他查出是谁杀的人,他绝不手软。 李四方害怕他们入魂之后发现自己不清白,也会遭到审判。 他们身处李四方的神 识之内,感李四方之所感,这种平静之下的绝望盘旋在三人的心间,对心性的折磨极大。 裴景云年不过十八,价值观还未完全成型,余停山担心他乱了道心,于是开口道:“不然,你先出去吧。” 李四方从看见秦素衣被讹诈会心生同情,到为了半桶水对老弱妇孺痛下杀手,不过十日而已。 人心善变,正义到不义只是一线之隔。 他们站在外面的时候可以义愤填膺地指责李四方,可是现在困在李四方的元神之中,感知到他的挣扎与绝望,又无法再将那些正义凛然的话说得冠冕堂皇。 裴景云脚步一动,垂头丧气,他没有足够的心理建设面对这一切,正打算退出元神,却听叶冬青凉凉道:“不敢直视人心,你那些所谓的正义,也就是些漂亮的口号而已。” 余停山不赞同地扫了叶冬青一眼,揠苗助长,有损道心。 叶冬青耸耸肩,只道她妇人之仁,不甚在意地对裴景云说:“决定权在你。” 裴景云咬牙道:“我要看!” 今晚是个杀人夜,刘寡妇家的悲剧还在一家一家地发生。 第二天,县衙门口排队的人已经没有了女性。 又过了十五天,门口排队的就全部剩下了最青壮的男人,连稍微瘦弱一些的男人都没有了。 “半桶水够谁活的?这里有七十九个人,咱们一起杀进去,最后不管里面的水剩多少,我们都按人头平分,如何?”其中一个肌肉虬结的男人提议道。 李四方排在队伍里,腰间的镰刀已经被布擦得锃亮。 他一言不发地拔出镰刀,已经连犹豫都没有了。 其他人纷纷说是。 于是门开的那一刻,为首的人一刀砍下,所有人都冲了进去,又是一场昏天暗地的厮杀。 鲜血浸透了县衙的青白色石板地,等天色渐暗的时候,浑身是血的男人们从县衙离开的时候,县衙已经没有了一滴水。 这是仁德县最后的纯净的水。 李四方分到了满满当当的两桶水,他们几个青壮结伴回家,走在满是尘土和腐败气息的街道上,路过狭长的巷子时,从一栋栋房屋里面射出的目光仿佛野兽瞧见猎物,渗人得很。 那些目光在接触到他们胸膛虬结的肌肉和腰间还在滴血的刀具时退却。 家家户户的窗户都用各色东西挡得严严实实,偶尔有一两户窗户纸薄,影影绰绰地透出几条细长的影子被倒吊在房梁上。 像是下雨似的,家家户户都能听见滴答滴答的声音落在桶里。 空气中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腥甜铁锈味。 裴景云不解:“仁德县已经两个多月没有下过雨了。这又是什么?” 叶冬青道:“是人的罪孽。” 他转向余停山:“现在,你还要替这些人讨回公道吗?” 裴景云不知道那是什么,可余停山这种刀口舔血的人,不可能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不管是当初的李孝臣,还是今日的李四方、秦素衣,乃至每一个仁德县居民,受害者和加害者总在反复横跳,人人都一面无辜,一面罪该万死。 让人想要原谅他们也做不到,想要杀死他们却又无法那么心安理得。 29. 李大川 李四方提着水到了家。 他先把水放在了自己的卧室里。 他这些日子都是如此,一开始他还会跟李大川分水,可是自从李大川知道这些水里沾了人命之后,就死活不肯再喝一口,还说了很多“宁可渴死,也绝不做伤天害理的事情”之类的难听话。 两兄弟自此分道扬镳。 从那之后已经好几日了,李大川自己去找活路。 两个人同住一个屋檐下,竟然自那天起就没有碰到面了。 李四方走到厨房,厨房的窗户破了个洞,他回家的时候,母亲念叨了好几次要补,只是后来出了事,就谁也没顾上。 他从洞口望进去,愣住了。 厨房里像吊牲口似的倒吊着一个人,双脚朝上,脑袋朝下,面色惨白如纸。 她的头颅下方放着一个木桶,鲜红色的血液正在从她的喉咙缓缓滴落,发出清脆的“滴答”声。 那声音,李四方回家途中已经听了一路,表情早已经麻木。 裴景云这个时候才恍然醒悟过来叶冬青说的“人的罪孽”是什么意思。 他险些当场呕吐出来,顿时明白了为何没有下雨,家家户户却传出了雨滴声。 余停山没有说话,她抬手按住了裴景云发抖的肩。 那只手很稳。 余停山这个人,好像什么时候都不动如山。 裴景云翻涌的胃在这只手下,渐渐安宁了下来。 他丧眉搭眼下来,喏喏道:“我现在明白为什么秦素衣要说他们不配轮回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悲凉涌上心头,也只有这样的折磨,仁德县才会人人死不瞑目,变成走尸,受赶尸咒的驱使,成为赶尸人手中无往不利的凶器。 水草妖说的没错,这些人不是秦素衣亲手杀的,但是还不如一刀给他们一个痛快。 李大川一向君子远庖厨,连放血都不会。 切肉刀在尸体的脖子上划了好几道口子,那“滴答”“滴答”的流水声才终于“哗啦啦”地变成了一串不间断的水流声。 鲜血涌出的瞬间,李大川自己倒像是吓了一大跳,全身都僵硬成一块铁板。 无数的血液汇聚在桶里,李大川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紧盯着桶里的水位线,眼神变得炙热起来。 他拿起一个铁勺,从锅中舀起一勺,动作极其机械和迟缓。 液体在铁勺上轻轻晃动,血液仿佛还带着人体的蒸腾暖意,李大川舔了舔嘴唇,将它举到嘴边,顿了很久,又把勺子放低。 他盯着那些红色的液体看了许久许久,久到右手都因酸胀而微微颤抖,李大川还是像被定在原地一样一动不动。 所有人都能从他的表情看出他的状态。 他很渴。 渴得精神恍惚。 渴得能够放弃任何道德底线…… ……的吧? 终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低头将铁勺中的血一饮而尽。那红色的液体从他的嘴角流下,染红了他惨白的牙齿。 然后他像浑身脱力一般跌坐在小板凳上。 他低头,看见了地上细长的切肉刀,刀柄上还沾着这个姑娘的血。 他从刀的反光中看到了一排猩红的牙,那是他自己的牙齿,牙缝里残留着血迹,刺目且恐怖。 他盯着刀刃,彻底愣住了。 这个人是谁? 这是人吗? 这是他自己啊! 李大川浑身像触电一般抖了起来,他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啊! 他不是人啊! 人怎能做出这种畜生不如的事情呢? 李四方贴着窗户,冷眼看着这一切。 · 门“吱呀”一声开了。 李大川浑身猛地一颤,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手中的铁勺贴着脊背藏起,同时转过身来,看见李四方,脸色一下刷白,嘴唇瑟瑟地抽了起来。 他以为他会听到李四方的嘲笑,可是李四方只是很冷淡地说:“好几年前我们运镖的时候,曾经在沙漠里走失了方向。水都喝光了,还是没有找到路。有个人撑不住死了,卢胜旺说反正他死也死了,不如为团队做点贡献。谁也拦不住。卢胜旺硬是将死人放血生喝了,越喝越渴,到了晚上就抽搐着发癫,第二天就死了。比我们这些没喝水生扛着的人死得都快。” 他说得很慢,没有什么志得意满的语调,只是单纯地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没有用李大川几日前的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来回敬他。 他没有问李大川从哪里知道了这个蠢得要死的方法,也没有问是谁杀了这个姑娘。 已经到这个关口了,谁也没有资格站在道德制高点上评判任何人。 先活下来吧。至于活下来的,到底算人还是怪物,那是活下来才有资格探讨的事情。 现在想不了那么多,也不能想那么多。 因为想了,就活不下来了。 可是这个事实击垮了李大川。 他的胸膛高低起伏,像个破风箱一样喘起了粗气,他口中腥甜的液体转瞬之间像是铁板一样在灼烧他的舌头,整个口腔干得快要裂开。 他整个人变得激动起来,原先苍白的脸涨得通红,双手气得狂抖:“那你为何,为何不告诉其他人?” 李四方理所当然地道:“他们死了,少了一群人跟我抢水喝,我为何要阻止?” 况且,这么一个很快就会被验证出来无效的法子,却在一夜之间被无数居民得知并且实操,焉知背后没有居心叵测的人在推波助澜。 他又何必挡别人的路? 这些话却没必要对着李大川说出口,因为他不会理解人性的恶是没有下限的。 不。 李四方的眼神少见的浮起几分心灰意冷和厌倦。 李大川现在已经能够理解了。 李大川的眼神已经都不太聚焦了,他嘴里呢喃:“不行!这样不行!我要去告诉他们!我要去告诉他们!” 他癫痫一样颤抖着就要往外冲,可是他这个小体格哪里是李四方的对手? 李四方不过轻轻一推,就像推一具骷髅架子一样把他轻易推翻在地,李四方手指点着厨房里的尸体道:“我不想在家里看见这些东西,你赶紧收拾掉。” 余停山怔怔地摸着自己的心脏,那里犹如刀绞,可这不是余停山的情绪,这是李四方的情绪。 从入魂以来,李四方杀了那么多人,这却是他第一次如此心碎。 为什么? 因为看见自己最敬重的哥哥也变得面目全非吗? 李大川拿那些正义凛然的话刺李四方的时候,李四方愤怒之余,是否也在庆幸自己虽身堕地狱,但仁德县起码还有一个人。 但现在那个人也堕落了下来。 他最敬重的那个哥哥已经不存在了。 叶冬青道:“现在你还觉得仁德县的人值得你主持公道吗?” 拥挤的厨房里,三个人游魂一样漂浮在空中。 大锅还在闷烧着食物,袅袅炊烟将他们半透明的身体遮得更加飘渺。 裴景云看不太清他们两个人的表情。 厨房内一阵安静,只能听见灶台里柴火的噼啪声。 以及那没完没了,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滴答落雨声。 好半晌,余停山才侧过身体,慢慢地将眼神挪到了叶冬青的脸上,定定地看着他:“如果你真的觉得他们不值得,那你为什么还要把裴景云引来?” 叶冬青顿住。 裴景云觉得,有那么一瞬间,叶冬青好像是被冻结在了原地似的,连呼吸都停顿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像一只受惊的刺猬,一瞬间竖起了全身的尖刺。 余停山说话的声音明明很平静,甚至温和,但是厨房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剑拔弩张了起来。 余停山无视那些尖刺:“你明明可以让仁德县的所有人都烂死在这里。可你还是把裴景云引来了,你想要仁德县的事情大白于天下,你比任何人都想替他们主持公道。不是吗?” “你怕我不是那个人,所以你一而再、再而三试探我。” 叶冬青好像被人一刀插入心脏,怔怔看着余停山。 余停山目光如炬,道:“不必再迂回试探我,我可以很直接地告诉你,是的,我是那个人。” “我会站出来。” “我愿意承担站出来的代价。” “那么你呢?” “路见不平的人已经站出来了,你是打算站在岸上评头论足,还是下来跟 我一起蹚这趟浑水?” 叶冬青抬头注视了余停山好长一段时间。 作为被引来送死的当事人,裴景云觉得自己倒像个局外人,他们两人中间有种诡异的气氛,密不透风,水泼不入。 裴景云还算会看眼色,暗暗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只当自己是根柱子。 在余停山说完那番话之后,他明显感觉叶冬青的眼里亮了起来。 可是下一瞬,那道光亮被叶冬青自己压了下去。 叶冬青微微偏开了头。 他没有回答余停山最后的那个问题。 “话别说太早。” “也别说太满。” · 李四方回了自己的屋子,打了一碗水。 重新走回来的时候,隔着十来步的距离,他顿住了脚。 李大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起来了,手里拿着那把切肉刀,像一具被人控制的傀儡一样,面无表情地把刀架到自己的脖子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刀在颈侧一拉,鲜血像喷泉一样炸开,直冲天花板。 李大川纤瘦羸弱的身体猛地一颤,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重的咚! 李四方的手稳如磐石,碗中的水甚至都没有溢出碗沿。 他甚至先将碗放在了厨房门口的长桌上,才走到了李大川的身边,快速地拿起一块抹布捂在了李大川的脖颈上。 其实以他的阅历,从他看见鲜血喷涌出来的时刻,他心里就明白已经回天乏术了。 李大川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珠子这时才好像重新汇聚了光芒。 他道:“我解脱了。” 李四方愣住了。 李大川嘴角扯开一个大大的弧度,竟然笑了,他道:“太好了。” 这是李大川留下来的最后一句话。 他为自己的死亡而感到高兴。 李四方捂着颈动脉的手掌这时才颤颤巍巍地抖了起来,他将头埋在哥哥的另一边颈窝处,嚎啕大哭。 那个冷静的,老练的杀手,抱着哥哥的尸体将日头从树梢上哭落到草丛里。 怀里的人早已经没了气息。 天光渐暗,李四方把尸体平放在地上,沉默地拿起镰刀,出了家门,开始狂奔。 他穿过了细长的飘满腥甜铁锈味的长巷,奔过了浮着鱼虾腐尸的静波河,朝镇子外面飞奔。 身旁两侧的所有街景极速朝后掠出残影。 他来到了镇子的边缘,朝着那个他碰过无数次的虚空,用尽全力地冲撞了过去。 他的头撞到了虚空,却像是撞到了一块有弹性的布一样,整个人被这块布弹了回来,扑倒在黄沙地上。 那块结界,挡住了所有人进出的希望。 他面无表情地揉捏着自己的手臂,从地上爬了起来,然后慢腾腾地往家的方向走。 回家的步伐比来时要慢了太多,似乎是穿了铅灌的鞋,脚底沉重地几乎无法离开地面。 回到家,他又看到了长桌上的那碗水。 他抬起手,一饮而尽。 日子一天一天地滑过去,转眼已经有七十多天了,李四方每天都要穿过仁德县去各个方向上的边缘试一试结界,他遇到的活人越来越少,杀的人却越来越多,到最后,整座县城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苍茫天地间,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 第八十天的时候,他再度被结界弹了回来,摔在了地上。 这次,他躺了很久,都没有能够爬起来。 他突然仰天长啸,把压抑在身体里的所有情绪都喊叫了出来,像条疯狗一样狂吠,然后嚎啕大哭起来,哭得呼吸短促,喘不上来气。 然后又骂,骂李孝臣母子,骂秦素衣,骂赵县长,最后骂天骂地,牛鬼蛇神,相干的不相干的,全部骂一遍。 终于骂也骂累了,他筋疲力尽地跪坐在地上,所有表情都落幕。 眼泪在脸上迅速被吹干,像是连整张脸都被眼泪凝固住了。 李四方一脸麻木,拿起镰刀,往脖子上一抹。 可是一股强大的力量将他的手牢牢定在原地,进退不得。 李四方惊骇万分,余停山却感知到了一股熟悉的妖气。 是水草妖来了。 30. 夺舍 水草妖像水母一样在虚空之中飘荡到了李四方的面前,道:“你是仁德县最后一个活人。” 他笑,水草堆里因此露出一个黑漆漆的空洞:“游戏活到最后的人,应该获得奖赏。” 这么诡异的一幕将李四方吓得呆住了。 他来不及害怕,连忙跪下“哐哐哐”地磕头,急切地道:“仙人,仙人,请放我出去。” “呵呵,奖赏可不由你说了算。” 水草妖上下打量李四方端正的五官,精壮的身板,颇为满意地笑了。 然后,他用一种像是施加什么大恩德似的口气说道:“我赏你这具肉身随我千秋万代地活。” 李四方听不明白,余停山三人却听明白了:水草妖这是看上了他的肉身想要夺舍! 裴景云不解道:“以这水草妖的妖力,分明再过几十年就可以自己化成人身,为何偏偏要在这个当口夺舍?别人的身体怎么会有自己辛苦修炼化成的好用?” 余停山道:“凡人寿命没有那么长。” 裴景云道:“那我就更不明白了。这水草妖为了修成人身,跟秦素衣双宿双飞,不惜折损修为夺舍重生,这对于修炼来说可是长久的损害。有这么不管不顾的疯劲儿,又怎会被人妖殊途这种烂俗教条所束缚?” 可惜,这其中的爱恨纠葛,没有办法从李四方的视角得到解答。 也许水草妖一开始真的是困于“人妖殊途”四字,刻意和秦素衣保持了距离。 他因夜千寒和扶苏仙子而对红尘起了好奇,又因二人的凄凉结尾而顿悟:道不同而强行同行,只会一起走向灭亡。 但凡李孝臣做个人,不把秦素衣沉河,逼到水草妖的面前去,也许水草妖真的能甘心一辈子沉在河底,保持这水上水下两个世界的距离。 没有水草妖的襄助,就算秦素衣拿到了赶尸咒,凭她的那点道行,也无法顺利实施这场困境虐杀。 成千上万根水草炸开,李四方吓得镰刀掉在地上,转身就想跑。 可惜一介凡人哪有可能从水草妖的手里逃脱,草片从四面八方而来,将李四方结结实实地缠成一个碧绿色的茧子。 李四方的意识瞬间陷入沉寂。 余停山三人的元神也随之陷入黑暗,从李四方的身体里面退了出来。 盘膝而坐的三人齐刷刷睁开了双眼。 入魂和开辟一个小世界类似,世间有很多小世界时间流速和外界不同,不少修士想要钻这个空挡,可惜这些小世界里没有灵力无法修行,对于修士来说只是虚掷光阴。 三人在入魂中已过数月,但在真实世界的时间流速中,也不过就是一盏茶的时间。 水草妖笑道:“如何?所获颇丰?” 听他这怡然自得的语气,似乎并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裴景云见着这张笑脸只觉得来气,恨不得飞身上去就是一脚。 余停山道:“亲手编下死局,看他们厮杀,再高高在上地摆出一副‘你们人类怎么这么残忍’的表情,好玩吗?” 水草妖哈哈大笑起来,道:“你以为这是一个死局吗?不!” 他斩钉截铁地道,那双黄金巨瞳里透着狡黠,“我根本不可能设一个绝对的死局!那样的话,不管人类怎么选,业障不还是算在我的身上吗?” 水草的边缘轻飘飘地舒展,展现着他现在的好心情。 “我早就算过,那口古井的水只用来喝的话,足够这一千多口人活过百日!” “是那县令和官差骄奢淫逸习惯了,生生取了古井近一半的水去沐浴洗衣、擦桌擦椅擦地板,不肯降低自己的生活质量哪怕万分之一,才会导致如今的局面。” “这是人类自己的选择!” “我给过他们活路的。” “是他们自己选了最丑陋的那条。” “与我们何干?” 李四方这个时候才算是听明白了这件事情的始末。 仁德县突逢大灾,大家都在猜原由,但那都只是猜测,如今亲耳听到水草妖承认,所有的猜测就都落到了实处! 他哆哆嗦嗦地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憋得通红,双眼因为愤怒不甘而凸出,几乎就要把眼珠子从眼眶里瞪出来。 李四方的全身都在颤抖,连伸出的食指都颤抖得擦出残影。 他指着水草妖和秦素衣,声音尖锐:“原来是你们——这一切原来都是因为你们——” 他的愤怒只换来水草妖和秦素衣轻蔑的笑。 秦素衣高扬着下巴,不屑道:“你装什么无辜?谁有你手上沾的人命多?” 这句话杀人诛心,像一支见血封喉的利箭,把李四方定在原地,上气不接下气。 在水草妖的眼中,这个凡人根本没资格和自己对话,因此他理都没理李四方,依旧对着余停山道:“你自己也看见了,这些乌合之众有哪一个是真的无辜?有哪一个真的值得你替他们伸张正义?” 秦素衣凄厉地插话,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恨不得一个字落地就钉死一条性命。 “仁德县内,全员恶人!” “他们都是活该!他们都该死——” “现在你倒像个青天大老爷了。” “那我被沉河的时候,你们这些修仙者又在哪里?” · 遥远的记忆袭来,余停山听见自己歇斯底里的叫喊:“若要靠受害者自己去一层层争公道,那执法堂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余停山看着秦素衣,就好像看到了当年那个被打断骨头趴在地上的自己。 当年的元溯光居高临下,自己甚至只能看见他的袍角,那袍角真是洁白啊,不像她这种人泥泞里打滚的人,就算再怎么清洗衣袍都会留下染色的斑点。 元溯光冷冷地道:“想要什么样的执法堂,就自己去挣!” · 无主之地有国家法度制约,可法度好像不保护真正的弱者。 李孝臣甚至不需要是什么权势滔天的人,他可能只是在县衙那里有点小门路,或者只是塞了点小钱,又或者只是因为他是个男人,就能将一个女人,将自己的妻子吃干抹净,逼到绝境。 秦素衣永远被困在了这一天,她如果不杀死这些人,那么她的道心就永远无法清明。 水草妖道:“若天道真的觉得我做得不对,早就当场降下天谴,像当年劈落华玄仙尊一样,可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这难道还不够证明,这件事情,罪责不在我身上吗?清风谷的,你想要证据,这些就是证据!秦素衣就是没有杀人,你现在总该放她走了吧?” 余停山还没说什么,裴景终于忍不住了,抬起一脚将水草妖踹出去几十米,面带嫌恶:“你这种东西,也配攀扯华玄仙尊?” 他还极有眼力见地把水草妖往余停山的方向踢,想着让余停山也踢几脚解气,但余停山只是站那不动,眼睁睁看着水草妖跟颗球一样从她的面前滚过去,表情淡定。 裴景云:“嗯???” 他攀扯的是你顶头上司,精神偶像,你咋不生气? 水草妖滚了一身的灰,秦素衣扑过去将他护住,水草妖顺势滚到了秦素衣膝盖边上。 余停山双手抱胸,眼神凉凉落在水草妖身上,被这样一双眼睛盯得久了,水草妖有些不自在地闭上了嘴巴。 “说完了?”余停山道。 水草手臂一样漫开护住了秦素衣。 余停山没理会它的那些小动作,问:“他们活过百日,你这七情聚合阵可怎么办?” 水草妖全身被冻住了。 余停山又道:“你的赶尸咒要怎么修炼?” 秦素衣的脸越听越绿,水草妖之所以一直在跟余停山玩文字游戏,无非是因为当年的夜千寒满手杀戮,但是因为仙盟十二法典没有此罪,所以华玄仙尊顶着启明仙尊的压力,依旧将他无罪释放。 华玄仙尊虽于晏山城一役后不理世事,可仙盟曹随萧规,一应的规章制度并未改变。 若当真按照十二法典来说,有水草妖一力担走所有罪责,秦素衣并非没有可能无罪释放。 但余停山没有被他们的说辞绕进去。 余停山道:“你从一开始就笃定了他们会自相残杀。” 这不是一句问句,而是一句陈述句。 她的话语很轻,却如同一记重锤敲在了水草妖和秦素衣的心头。 水草妖扭过头,丝毫没有被拆穿的心虚:“那又如何?人性这么经不起考验,那不就证明了你们人类就是这样不堪的东西吗?那是这些人的问题,跟秦素衣有什么关系?” 人妖两厌由来已久,两族的恩怨里填了无数性命,根本不是任何话语能够平息的。 余停山懒得再和他在这个议题上无限发散。 她朝秦素衣道:“仙盟不禁仇杀,你若只是杀死了李孝臣母子,乃至杀死受贿官员或者帮着李孝臣将你沉塘之人,今日你我之间不会有着一番对话。但万事有度。” “你刚才说全员恶人,你错了。” “即便你把所有冷眼旁观,没有拯救你的人都归为恶人,但还有很多村民并不认识你,也 根本不知道你的遭遇。” “他们光是关注自己的生计和照顾家人就已经精疲力尽了。” “出了事之后,他们就守着规矩去排队打水,但是他们在这场恶之争里面却最快地死去。” “所以,不是全员恶人。” “至少不该让这些人背着这样的恶名死去。” “他们从来不曾被赋予过权力与力量,却要他们承担如此沉重的责任,不公平。” 秦素衣白了脸,咬着下嘴唇没有说话。 余停山:“十二法典第三卷第七条,修士恃强凌弱,故意杀害低阶修行者或凡人,造成百人以上死亡者,处五十年以上两百年以下有期徒刑。” “使用魔功虐杀从重处罚,处无期徒刑或者死刑。” “暴力袭击正在依法执行职务的仙盟执事,可就地击毙。” “秦素衣,你是跟我回仙盟受审,还是要负隅顽抗?” 秦素衣双手双脚都被捆绑住,极难维持自身的平衡,却依旧把腰杆子挺得笔直。 她高扬着下巴道:“呵呵,不过就是成王败寇,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只是输了,不是错了!你想要我配合你演那些幡然醒悟,追悔莫及的戏码,满足你的英雄瘾?那你找错了人!” 水草妖从秦素衣的身前慢悠悠地飘起来,是一个将秦素衣护在身后的姿势,他问余停山:“你当真不能放秦素衣走?” 余停山道:“不能。” 在这句最后通牒落下的时候,水草妖轻哼了一声。 随着这一声轻哼,场间的形势骤然颠倒。 黑夜之中爆出白芒,一轮刺眼的红日自水草妖的身体里爆发! 雄浑的落日将水草妖那早已枯黄的草片燃烧起来,明明是草片,燃烧后却像是金属入了高温炉,无数金灿灿的溶液顺着他的草须流淌。 那本已经萎靡的妖气突然在极短暂的时间里极速攀升,大量的妖力混杂着蓬勃的剑意从水草妖的体内暴涌而出。 每一根水草就是一道剑意,那捆缚他的锁妖扣开始微微震动。 水草妖发出一声低吼,像从深渊的底部撕裂时空呼啸传来。 裴景云和叶冬青立刻召唤出本命法器,同时身体急速朝后掠去数十米! 叶冬青的眼睛微眯:“这是——” 在这个瞬间一些久远的记忆传来,他才想起来,他是见过这只水草妖的。 “咔嚓!” 锁妖扣发出一声脆响,终于承受不住这么强横的妖力,瞬间崩裂开来。 残片被狂暴的妖气震飞,四散落地,发出金属落地的清脆声。 与此同时,其中的一道水草剑意已经将秦素衣身上的绳索砍断,另一道水草卷起她的身体就朝墙外送去:“走——” 若非他现在已经再也使不出妖遁术,此时必定结出新的茧子送秦素衣离开。 无数道蓬勃的剑意擦出七彩的霞光,朝余停山三人扑过来——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余停山眼部肌肉一缩:“晚晴剑法!” 叶冬青适才使出过的晚晴剑法! 水草妖一眼认出的夜千寒的晚晴剑法! 原来所谓的眼力超群都是假象,水草妖之所以能立刻认出来,是因为他本来就会这一道剑法! 他适才讲了那么多关于夜千寒和扶苏仙子的过去,却独独没有讲到最重要的一点! 那就是在那次相遇中,夜千寒指点过他剑法! 草木青与其中一柄草剑相遇,铿锵发出一声震天的巨响,妖气与灵力碰撞在一起,爆发出一阵剧烈的能量波动。 那薄薄的一柄草剑断裂,却不像金属剑一样断做两截,而是彻底消融,溅出无数滚烫的溶液。 余停山瞬间反应过来,手腕翻转,草木青的刀柄在她的手中旋转,刹那舞出一个以刀身为半径的金属圆形盾牌。 那些极度高温的液体溅到刀身上,迅速将草木青身上包裹着的黄符点燃,却没有办法透过刀身,溅在余停山的身上。 这时,另外一柄草剑已经到了。 草剑直直朝着那柄不断旋转的刀身逼近,剑尖刺到草木青的刀身,生生止住了草木青的旋转动势,于是由刀身残影构成的圆形盾牌消散,重新坍缩成一柄黄橙橙的草木青。 余停山的草木青没有后退,可是金属溶液凝聚而成的草剑在前进,前进,不断前进! 每进一寸,剑尖就缩短一寸,化作滚烫的金属溶液四处喷溅,其中一滴落在余停山的宽袖上,迅速燎出一个手掌大的洞。 31. 樊笼巨阵 在余停山脱口而出“晚晴剑法”四字的时候,叶冬青当即反应了过来。 水草妖的这一招晚晴剑法亦是变体之后的招式,若是余停山连这一招都看得出来,没道理看不出他先前那一剑。 叶冬青道:“原来我是在这里露了馅。” 融金一样的草液飞溅,将余停山的脸映得鲜亮无比,她道:“区区一块无主之地,汇聚的修仙者太多了,这本来就很不寻常。” 叶冬青道:“不是无主之地。” 余停山道:“嗯?” 叶冬青挥剑斩断伸到面前的水草,面沉如水,目光坚毅:“这里,是紫阳山的地界。仁德县的这些人,是我紫阳山的子民。” 余停山偏转过头去望他,她望向他许多次,却好像在此刻才真的看见他。 叶冬青那张潋滟生波的眼睛好似此时才散去了波澜与光影,露出底下沉静的深潭。 当年紫阳山那一场大爆炸虽然把紫阳山几乎夷为平地,但是死的只是当时在宗门内的人,沧海遗珠还是有的。 仙盟三十六宗每年招收那么多新人,但是真的能在修行路上走下去的毕竟是少数。 许多修士到了一定年纪还没有突破金丹,就会被宗门放弃。 宗门在外有产业的,就会被派出去管事,没有产业的就只能自力更生,另寻出路。 这些低阶修士自保都难,根本无法为宗门报仇。 至于有没有高阶修士倒也不好说,毕竟当时紫阳山出事的时候,有没有修士正好在外游历的,也无从知晓。 兰芷剑擦出一道紫色残影,叶冬青如离弦的箭一般飞身向前。 兰芷剑剑尖冲破草剑的围栏,劈头砍肩,无数溶液喷溅,随着草剑的不断燃烧,水草妖的本体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不惜以燃烧本体为代价暴击,这水草妖真是不要命了! 它的本体就这么点,就算是全部当做柴薪烧了,也不过就是一炷香的时间就烧透了。 即便身死道消也要争取出这一点时间让秦素衣先走,饶是站在敌对立场,余停山也不得不敬佩这份情谊。 水草卷着秦素衣,将她送到了高墙之上,只待翻过此墙就能离开这个院子。 就在这时,兰芷剑破开眼前的草剑飞出,瞬间将水草钉在墙上。 水草应声断裂,秦素衣的身形一顿,差点从高墙上摔下来。 幸好她的手扒住了墙头,兰芷剑再要刺去,新一轮的草剑已经到达,叶冬青不得不再次收剑回身护住自己。 秦素衣得了这个空挡,翻身过墙就想走,一柄玉簪破空而至,簪身不断旋转,螺旋一般,精确无比地旋转着插|入了她的左后肩膀! 那一处在今晚早些时候,就被叶冬青用剑洞穿过一次,水草妖在他们入魂的时候用黏液暂时将它封住止血,但却没有办法让它短时间内痊愈。 玉簪刺破已经成膜的黏液,再度扎入伤口,一如秦素衣拿刀在李氏心口上翻搅一样,玉簪在秦素衣的伤口里飞速旋转搅动,速度不知要比她下手时快多少倍,所有血肉都被绞成肉沫飞溅离体,秦素衣痛苦地嘶鸣出口,脚一软,从墙头滚了下来。 她一只手死死地扣住玉簪的尾端,想要阻止玉簪的转速,拇指和食指的指甲都被这快速旋转的玉簪撬得后翻断裂,十指连心,秦素衣脸上苍白如鬼,暴汗如雨,躺在地上几乎就要立时死去! 烈火焚烧本体的痛苦即使是世间最强大的体修都无法承受,在水草妖眼中,却痛不过心爱之人的这副模样! 他燃烧自己,不过就是为了争取时间让秦素衣逃离,可如今秦素衣却被击落,逃跑成为幻梦。 他再度望向叶冬青的眼神里面已经只剩下了怨毒:“你去死吧——” · 裴景云大喊一声:“山栀子,给我护法——” 余停山回头,裴景云在喊出这一声的时候就收起了烈阳剑,双手在身前变换出繁复的结印,竟是不管不顾地把自己托付给了余停山。 余停山吃了一惊:赤阳宗以暴烈无比的至阳罡气剑诀开宗立派,并不曾听说过门内有擅长阵法的长老。 但即便心中困惑,在裴景云话一出口的同一时刻,她就立刻不再恋战,拨开草剑,飞身落在裴景云面前,将自己的后背全部交给了他,同时,挡住了两柄朝裴景云刺过来的草剑。 · 就在这时,她突然想起一个人,即便时光已过八十余年,她却永远不会忘记那个场景。 那时诛魔之战已近尾声,二十年的战争下来,双方都到了强弩之末,胜败只在一线之间,因此更是逼出了无穷的潜力,每一次在接近决胜点的时候,明月宗总会再度反扑。 战火弥漫了整片天地,血与杀戮浸透了每一寸大地。 她浑身浴血半跪在地,膝盖边缘是绵延不绝的尸体。 青天白日,却被战火硝烟遮掩得到处灰蒙一片。 天昏地暗,余停山耳膜里充斥着兵器的铿锵声和伤兵的哀嚎声。 他们已经攻至明月宗的山门,跨过这道门,就是明月宗的老巢。 这次,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他们一定可以终结这场大战! 可就在这个时候,明月宗的魔修们却爆发出一阵激烈的狂欢! 她听到声响回望天阶下百米处,明月宗竟还有援兵! 六百魔修浩浩荡荡,将本已失衡的局面砸个粉碎,身旁所有的仙盟修士都不由得绝望起来。 然而,在魔修们踏上那片土地的时候,风云色变,日月倾倒,天地间瞬间被一股囚天困地的肃杀之气席卷。 大地裂开,无数道复杂的阵纹从地底显现,迅速蔓延至整个战场。 那阵纹如同锁链,镌刻着无数符文与禁制,仿佛是一只无形的巨手,将天地牢牢攥在手中。 云层被强大的灵力撕裂,气流震荡,空间都被这阵法扭曲,浩瀚的灵力如波涛般从内向外翻涌,将方圆数十里的空间彻底封死。 那六百魔修原本的冲势在阵法开启的瞬间戛然而止,脚步如同陷入泥沼。 魔修们脸上露出惊恐之色,疯狂地施展法术,试图冲破阵法的禁锢。 然而,所有的灵力砸在樊笼巨阵上都如泥牛入海,根本撼动不了阵法半分。 余停山瞳孔微缩,已经认了出来——樊笼巨阵! 那道素色的身影从天而降,立在巨阵之前,衣袂随风轻扬,眉目如画,意气风发,正是天息山的大阵师曹佩雪。 仅仅一人立于阵前,却叫所有魔修尽皆变色! 整整半个时辰,曹佩雪一人挡住了六百魔修援兵,成为了诛魔之战的转折点。 仙盟各宗自然不会错失良机,所有精锐攻入明月宗山门。 明月宗灭。 那道素色的身影就这么 牢牢地镌刻在余停山的记忆里。 战后,余停山曾问她:“这阵不错,能不能教我?” 曹佩雪笑:“拿你当年比武大会砍向冉绪风的那一招来换,怎么样?” 余停山:“成交。” 后来还是没有换成。 天息山局势复杂,内斗频频,几番平息,几番诈尸。 十年前,内斗进入白热化,天息山权力彻底洗牌,曹佩雪在宗门内斗中重伤陨落,临死前,她将八岁的儿子托付给义兄,即赤阳宗的宗主裴常阳。 裴常阳将这个孩子改曹姓为裴姓,意味着他从此是赤阳宗的人,和天息山彻底割断联系,不再卷入天息山的权力纷争。 而天息山经此重创,门人接连被其他门派比武挑落,天息山威名不再,宗门中也再没有人能重现樊笼巨阵那囚天困地的辉煌。 算算年纪,倒是跟裴景云对上了。 原来是故人之子! · 纯金色的阵纹自裴景云手中的结印逸散出,犹如锁链径直奔向水草妖。 叶冬青自然也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水草妖想走,却没那么便宜的事情! 原来是草剑追着兰芷剑走,如今形势立刻反转,兰芷剑绕着水草妖的本体四处游走,将他困在了原地。 就在此时,天地间的灵力瞬间被阵纹切割,围绕着水草妖圈出了一个井盖大小的空间。 樊笼巨阵,阵成! 余停山本来充满希望与怀念的眼神一顿,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噎死:“……” 昔日曹佩雪的樊笼巨阵能将六百魔修困在其中还绰绰有余,如今这……她看着和井盖差不多大的樊笼巨阵,一阵牙酸,若非水草妖接连大战,导致本体坍缩得厉害,这井盖大小的一个圈根本连他这一株草都装不进去! 故人之子……真是一点故人之姿都没有。 这货……真是曹佩雪的儿子? 曹佩雪要是看到樊笼巨阵使成这个样子,难保不会气得掀开棺材板出来抽他! 叶冬青没见过樊笼巨阵,但在阵纹扑来的时候,他就敏锐地察觉到了这股切割空间的寂灭味道。 他当即不再恋战,撤身就走。 身处阵法正中央的水草妖更是马上就察觉到了巨大的危险,在阵法完全成型之前,他口中急念咒语,那残留在叶冬青靴子上的薄膜突然动了。 薄膜兀地变厚,极快地包裹住叶冬青的小腿,像鳄鱼咬到猎物,瞬间绞紧。 巨大的压力自小腿传来,叶冬青收回兰芷剑,划向那死而复生的涎缚。 水草妖黄金巨瞳中闪过一丝狡黠,那三柄草剑一离开兰芷剑的攻击范围,立刻熄灭了火焰,化作一长条无色的黏液,直直弹射向叶冬青,黏住了他执剑的手。 与此同时,叶冬青的小腿一松。 那涎缚死而复生不过三息时间就碎成齑粉。 叶冬青一扭手,一道烈火攻击便从掌心迸发,堪堪打在那道涎缚上,那涎缚却火烧不断,甚至连速度都没有减缓,迅速裹了数圈,将叶冬青的手腕牢牢缠住。 兰芷剑当空一劈,竟没有办法将它斩断。 一股巨力将叶冬青拉扯着朝樊笼阵去,叶冬青将兰芷剑插入大地,双脚在地上踩出深坑,抵抗着这股蛮力。 樊笼巨阵,许进不许出,只要把叶冬青也拉进去这个笼子,那么裴景云就不得不解阵。 32. 匹夫之怒 这个时候,裴景云在结阵,余停山在护法,叶冬青在抵抗涎缚,看似是三人在对付水草妖,但与此同时,水草妖也以一己之力同时牵制住了他们三个人。 这个时间差,是秦素衣逃离的最后机会。 可是在场还有一个人。 一个凡人。 所有人都因为他是一个凡人而对他放松了警惕,却忘了他是一个经验丰富的杀人者。 他等时机已经等了很久。 像一个猎人在冬季的枯雪里忍受着严寒,在等待猛虎相斗的结局,在等待一个出手的时机。 这是秦素衣逃离的时机,同样也是他复仇的最后时机! 在秦素衣终于将那柄玉簪从伤口里抠出来的时候,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劲风袭来,她下意识地回身就是一腿踹出。 但那只腿被一只粗壮的手死死抓住,往前一惯,秦素衣脚步不稳,朝后倒去。 在倒下的那个瞬间,她看见了一道清亮的刀光从面前滑落,刀光后是李四方疯狂扭曲的脸,和眼中蚀骨的恨意。 那柄短刃就这么扎进了她的心脏。 在那个瞬间,她好像看见了李氏眼中倒映的自己。 想必当时,李氏看到的自己,和现在她看到的李四方,并无任何不同。 仇恨不会消失,只会不断转移。 只是这回,她是造成这些仇恨的罪恶一方。 “砰”的一声,秦素衣被撞到在地。 李四方扑在她的身上,那柄匕首完全没入秦素衣的心脏。 与此同时,李四方也感知到腹部一阵被贯穿的巨痛,他低头,秦素衣的手中紧紧握着叶冬青的那支玉簪,那玉簪不知是什么仙家秘宝,竟比金属都要尖锐锋利,瞬间就刺破了李四方的腹部。 李四方痛急了,插在秦素衣心脏上的匕首一拧,巨大的疼痛逼得秦素衣松开了玉簪,一把抓住李四方的手腕,想要阻止他的近一步动作。 李四方的脸和秦素衣只有不到一掌的距离。 李四方睚眦欲裂,声音裂帛般凄厉:“就因为没有救你,我们就都该死吗?谁的生活不是一团烂糟,这个世界是围着你转的吗?动不动就要全天下为你的委屈陪葬,谁不委屈,就只有你的委屈比天大吗?” 血丝和着热泪充斥着眼眶,匕首拔出胸膛的时候溅起数滴血,血还未落到地面的时候,那柄匕首再次落下,第二次扎入秦素衣的胸膛。 “我为什么要共情你?” “你的人生悲剧是我们造成的吗?你把李孝臣母子千刀万剐都是你的事情,为什么要我们来陪葬?” “别把自己的复仇渲染得那么正义,真叫人作呕!” “你过得不好,就要所有人陪葬,你痛快了吗?” “那些陪葬的所有人对你而言不过是数字,可对我来说,却是我认识的所有人。” “我们做错了什么?” “我们好端端地过着自己的小日子,我阿娘兄嫂甚至都不知道你是谁,我们为什么要卷入你的烂俗复仇故事里?” “为什么非要我们成为你复仇中那些点缀的数字?” “这样会显得你更厉害吗?你算什么东西?你得到了力量就要把它用到极致,和李孝臣这对草菅人命的狗东西,也没有任何区别!” “你比他们更恶!” 李四方没杀过修仙者,他不知道修仙者和凡人之间的区别是什么,所以他在致命的一刀扎入心脏之后,仍怕不够,一连朝着那颗心脏连刺了七八刀,恨不得把心脏扎得稀巴烂,让任何高深的仙法都不能将其恢复如初。 秦素衣痛得惨叫起来,她两手死死地抓着李四方的手腕,“他们可都是你亲手杀的!你自己又干净到哪里去?” 纯拼力气的话,秦素衣其实不是李四方的对手,李四方肌肉虬结的手臂青筋暴起,他手握着匕首,一寸一寸地抵抗着秦素衣的力气下落:“妖孽,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们这些被你逼入绝境之后,为求自保所做的手段,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有资格指责我,唯独你们这两个始作俑者,没有资格!” 那么多那么多的愤怒潮水一般喷涌,刀起刀落,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溅起的鲜血却好像喷在余停山的脸上。 情绪好比瘟疫,无孔不入,具有无穷的传染性。 余停山迅速被传染。 愤怒和仇恨爬上了余停山的眼睛。 · 很长一段时间里,余停山都很愤怒。 愤怒这世道的不公,修行的艰难,然后她明白,弱势者要往上爬,得把这些愤怒全部从脸上隐去,面上要阳光,要微笑,要光风霁月,要举重若轻,要像一个出身就贵重的人一样,要像……冉绪风那样。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带给余停山的全是噩梦。 那年比武大会筑基组的奖品是由轩辕门掌门上官元奇亲手锻造的法器。 余停山已经筑基多年,她迫切地需要一把属于自己的本命法器。她这些年手里也攒了不少钱,但有些人物,并不是你有钱就能请得动的。所以余停山打比武大会的主意很久了。 她事前已经将大会的规则,自己有可能碰到的对手全部调查完毕。又花了数个月的时间仔细研究对手的出招习惯和破绽所在,一遍又一遍地演练。她师父被她日以继夜地拉着陪练,折腾得够呛,累得站着眼皮子都能打架,却依旧在她的央求下一次又一次地心软,陪着她喂招! 她想要那柄法器。 很想很想! 并且很大可能可以很漂亮地拿下这次比武! 她准备充分,她会在这场大会上扬名立万。 可是大会当天,她却遇到了冉绪风。 彼时她筑基,冉绪风金丹,不管怎么排,她都不应该碰到冉绪风的。 可是规矩是死的,只要权贵一声示下,什么规则都会为他们让道。 她看着他那张怡然自若的脸,又看着他手中握着的凌云剑——曾排在修仙界名剑榜前十的绝世宝剑! 他笑得极有风度,因胜券在握,所以潇洒自如,与自己这样凝重的神色比,当真是格外的举重若轻。 不公平! 心中的愤怒汹涌着沸腾着。 明明她的对手根本不是他,明明她可以用很漂亮的姿态打赢那场比武,明明她可以拿到九阶锻造师为自己打造本命法器。 这个机会对于余停山来说千载难逢,对于冉绪风却不过就是锦上添花。 为何你的人生已经那么容易了,还要来抢我这么不容易才有可能得到的东西呢? 你这样出身高贵的人,只是偶一动念,就如一座巍峨巨山一样,拦住了我的前途。 这几乎是一场压倒性的单方面凌辱。 凌云剑从四面八方而来,无处不在,如一道道秋水,划出千百道清泠泠的剑影,疏影横斜,美不 胜收。 她那些提前准备好的应对招式面上境界的鸿沟,一点用都没有。 从刀刃处传来的压力,从虎口顺着手腕再震到臂膀,一阵酸麻地痛。 她被杀得像是只落了毛的凤凰,露出野鸡一般光秃秃的肉身。 又或者,她本就是只野鸡,只是借了一些漂亮的羽毛装饰,就想凑到凤凰的世界里谋一席之地,然后遇到了一只真正的凤凰,瞬间就被打回了原型。 她眼角余光扫到师父脸上紧皱的眉,想起出门时他的谆谆教诲,殷殷期盼,想起那十万斤精米——当年林壑清就是用它买下了余停山。 她想证明她值这个钱。 冷汗从余停山的额角滑下来,滑入她那双火焰一般炽热的眼里,火辣辣地疼。 “师妹,不要勉强。不过一场比试而已,尽力就行。”冉绪风笑得端方有礼,落在余停山眼中却刺眼无比。 她死死盯着冉绪风,我知道你出身显贵,我应该跟你交好,应该给你抬轿子,应该陪着笑脸等待着你手指缝隙里落下来的一丝资源。 可是我不服! 我管你是什么名士之后,管你是什么天之骄子,只要你拦在我的身前,我就一定会把你挪开!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绝不会出错的康庄大道,对于他们这些要从下往上杀的人,权衡利弊之后也只能走上一条别人认为很傻,但自己知道已经是最优解的路! 那就是杀! 她要又争又抢,姿态不漂亮又怎么样?她要上去! 她闭眼,所有漂亮的剑招全部消失,只留下凌云剑袭来的破风声。 三尺长刀划出,“锵”地一声,挡住了这一剑。 她的愤怒倾泄而出,那道横在她的眼前数年却一直跨不过去的门槛突然间清晰了起来,她抬起脚,大步跨了过去。 比武广场上所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是……?” “这女娃娃才几岁?” “十五?十五岁的金丹?” “什么?怎么可能十五岁?你再打听打听?” “十五岁!十五岁!后生可畏啊!” 看台上那些大人物们开始骚动,细碎的声音汇聚成嘈杂的声浪。 余停山飞身立于虚空,刀光清亮,无数愤怒化作一座坚实无比的巨山,从刀刃压下! 一座不周之山落下。 不周,即不齐全,不完整,不周到。 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去研究姿态好不好看,因为能爬到这里,就已经耗尽了全部的力气,根本没心思去考虑什么姿态不姿态的! 可即便再不优美,我们也爬到了这里! 这座山,是我们日以继夜的辛苦,是我们一路拼搏着前行的不甘,是支撑着我们莽撞前行的愤怒! 巨山挟着滔天的怒火,兜头砸下。 漫天祥云汇聚,整座清风谷被巨大的灵力暴动裹挟,风起云涌,九天之上的云彩竟在天际聚合成一把刀的形状,随着余停山挥刀的动作一起落下,排山倒海,杀机毕现,清晰地倒映在冉绪风圆睁的眼眸中。 她看着他那张终于不再云淡风轻的脸,心中扬起了一阵畅快无比的清风。 然后一道目光落了下来。 强大的元神将时间都暂停,那柄刀离冉绪风的大动脉只有半个指甲的距离,她马上就可以斩落这颗头颅。 可她动不了了。 33. 流萤森林 那些在阳光中雀跃的细小灰尘每一粒都变得磨盘那么重,从四面八方压制着她的身体,让她连移动这半个指甲的距离这么简单的任务都变得不可能。 时间在她的眼中慢速度划过,她眼睁睁看着一条飘带自远方袭来,将冉绪风揽住,倏忽就将人卷走。 她的目光顺着这条飘带望到了尽头处,与那人隔着虚空遥遥对视。 他长身而立,淡金色的锻袍在他的身上挺括齐整,明明是抬眸望来,却像是在俯视众生。 时间继续流逝。 那柄重刀从天空猛劈而落,刀下的冉绪风却早已经消失不见,余停山收不住这悍然砍出的一刀,长刀劈向地面,直接将比武广场的地基斩出一道三丈的沟壑。 地基塌陷,碎石飞起,细小的砾石划破她的脸颊,肩膀,手臂,大腿,将她鸭卵绿的校服擦出朵朵红梅。 她浑身的灵力都被这一刀挥霍一空,内丹空乏的痛感针扎一般席卷全身,比肉身的疼痛还要难熬百倍,让她浑身脱力地跪倒在地,额头落雨一般沁出密密麻麻的豆大汗珠,“吧嗒”“吧嗒”砸落在碎石间。 她抬头望去,冉绪风此时才刚从半空中落在那人的面前,他手一松,那条飘带落回原处,挂在纱帘之上,却原来只是一条他随手抽出的纱帘束带。 满场哗然。 所有人都震惊无比地看着余停山,十五岁的金丹,翻遍修仙界的历史都找不出几个。 所有人炙热的目光落在余停山的身上,可余停山只是冷冷地盯着那个坏他好事的家伙。 那就是她和元溯光的第一次见面。 他仅仅用了一道眼神,就止住了余停山豁出性命挥出的一刀。 那道眼神说不出的恬静平和,说他是看春天树梢缝隙投下来的一缕阳光也可,说他在观赏秋天里一片枯叶飘落池塘也可。 而在他眼中,几百年来不世出的天才也好,越阶使出的惊天一刀也罢,都和四时景色并无不同。 他遥遥一指点来,那道灵光自她眉心潜入,如一道冷泉一般洗涤过她的奇经八脉,润泽每一处撕裂破损处。 余停山缓缓从地上站起,再睁眼时,那眼中的戾色已然被那道冷泉消融。 在余停山缓过神来之前,那个人衣摆一转,已经带着冉绪风消失在偌大的比武广场。 一声铜磬响起,主持比武大会的修士唱出她的姓名,拖长的尾音宣告了那位仙尊的胸怀宽广。 她胜了。 那柄刀归她了。 但她却高兴不起来。 那是余停山第一次与元溯光交手,说交手算不上,交眼? 比武大会后,余停山被特招进了仙盟执法堂。 那年执法堂循例报上来,流萤森林有一只四阶妖兽,祸害了一村的民众,这个任务就派到了余停山头上。 四阶妖兽,对于金丹的余停山来说并不难办。 她手底下带了几个刚刚筑基的小师弟小师妹,一直在谷里待着,没有经过实战,境界总归不那么稳定,余停山于是决定带上他们一起去历练历练。 小师妹:“师姐,我们处理完这只妖兽,能不能去灵虚宝阁买双鞋啊?” “听说他们出了新款的定制服务,我们可以把这只妖兽的皮甲送过去加工成跑鞋,我们一人一双怎么样?” 余停山道:“我跑鞋多着呢。” “那给师姐定制个刀鞘!这九阶锻造师打造出来的刀就是不一样,那光华,亮得呀!哎哟,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一旁的师弟被他浮夸的演技逗得直笑,猛地推了他一把,那耍宝的弟子被推得一个踉跄,脸上勃然色变。 “不至于吧,就推一下嘛!至于表情那么严肃吗?” “你看那——”师弟伸出颤巍巍的手指指向丛林深处。 然后所有人的表情都顿时畸变。 从角落里蹿出的,赫然是一只六阶大妖。 六阶大妖和四阶妖兽之间的鸿沟比筑基和金丹要大得多。 六阶大妖堪比人修金丹巅峰,这样的大妖,凡人村落中根本就没有它能看得上眼的东西,根本不可能去嚯嚯。 这一切,是一场针对她布的局。 她脑海中浮现起出发前冉绪风那鬼祟的眼神,那个时候她就觉得不对劲,却没有深究。 草木青瞬间出鞘,余停山一把将他们护在了身后,“快跑——” 身后的人却没有一个跑路,“锵锵锵”三声长刀出鞘的声音,那耍宝的师弟声音冷峻,“别说没用的话,师姐,你一个人也对付不了一只六阶大妖。” 另一个师妹强行抑制住发抖的声音,故作轻松道:“也不知道这兽甲做刀鞘咯不咯手。” 四道刀光猛地飞出。 一场恶战。 她没能护得住他们。 尸身上那一双双痛苦的眼睛怒目圆睁,到死都没有闭上。 · 浓郁到散不开的血腥味团在每一片树叶上。 流萤森林里的虫鸣声唢呐一般喧嚣震天,三具尸体已经用白色帆布盖住。 然后她听到了一串脚步声,很轻缓,却又稳定,像脚步的主人一样,永远胜券在握,永远有条不紊。 她不需要抬头,就知道来人是谁。 又因为知道是谁,所以不得不在第一时间抬头。 她盯着他,胸膛里面汹涌而起的愤怒几乎要烧穿她的脾脏,可这些怒火却永远无法燃烧到,甚至无法触及他那身永远挺括平整的锻袍。 疾风将满林子的树叶吹得哔啵作响,不,那不只是树叶声,那声音是从余停山的嘴巴里发出来的。 上牙碾压着下牙,几乎要将彼此咬碎。 在场人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人人都保持了沉默。 他们并不是不好的人,相反,他们都是很好很好的人。 ……很聪明的人,比她聪明,比她识时务。 他们堆起满脸的笑容对着来人行礼,藏在背后的手从各种不易察觉的角度伸来。 有的压她的肩膀,有的推她的后背,有的扯她的袖子,所有人都在提醒她,赶紧收起这幅不合时宜的表情,不要触怒得罪不起的人。 那三具尸体已经不会说话了,他们无法尖声哀嚎为自己喊冤,而面对这个罪魁祸首身后的保护伞,她却不能露出怨怼愤怒的神情。 小修士,命真贱。 死了就死了,人人都知道怎么回事,人人都不会替你们说一句话。 她盯着来人的眼,她想问,为何执法堂报上来的是一只四阶妖兽,森林里待着的,却是一只六阶大妖? 意外? 巧合? 情报有误? 这些打马虎眼的措辞,你会选哪一个? 但是元溯光哪一个都没有选,作为上位者,他可以选择沉默。 选择无视。 冉绪风跟在他的身后,在余停山滚烫的眼神中缩了缩脖子,往元溯光的身后躲了躲,不敢直面她。 他站在那里,就像一座巍峨的大山,什么都不需要做,什么都不需要说,只是出现本身,就可遮蔽所有日光,将冉绪风庇护得密不透风。 所有人都在打马虎眼,她接受得到他们的讯息:“算了吧。” 算了? 凭什么算了? 死的不是你们家的人,凭什么你们替我算了? 她和他带来的执法堂执事们争执,执事们正义凛然道:“执法堂做事,讲究的是证据,不是臆测。” 好,那她就去找证据。 她拖着血痕累累的身体,不眠不休地去找证据。 她追查到了卷宗库。 几百年都不曾走水的卷宗库,偏偏在她到来的前半个时辰失了火,偏偏只烧掉那一个架子的卷宗,精准得嚣张。 黑乎乎的卷宗已经完全炭化,用手指轻轻一戳,就散成齑粉,铺了满地。 所有的线索就都消失了。 冉绪风站在卷宗库的门口,因为背光,余停山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说:“只是几个小弟子而已,何必闹成这样?” 那簇在她的胸膛里燃烧了数日的火一下便烧成了燎原之势,马上就要控制不住地冲破身体的禁锢。 冉绪风跨过门槛,余停山看清了他的脸,他的脸色苍白,眼尾有几分暗红,一副“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但是我不和你计较”的宽容姿态。 他道:“大不了,他们的抚恤金从我腰包出,我给出三倍,怎么样?” “轰——”火焰燎原。 匹夫之怒,尚可流血三尺。 余停山再也忍不住,她怒而拔刀,刀光映照在冉绪风惊惧的眼,凌云剑瞬间弹起,刀剑相抵,冉绪风被压制着擦出大门,蓬地撞在门廊处的柱子上。 冉绪风怒喝:“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识抬举,你还想要怎样?” 我要你偿命。 她杀红了眼,“铿锵”砍下的刀激起白芒的炫光,无数道剑落在她的肉身,只要有一丝的可能能一剑换一刀,那她就宁可不躲,也一定要把这一刀砍在冉绪风的身上。 她相信,她的刀,绝对比冉绪风的剑重得多。 冉绪风动了真火:“你特么是疯狗吗?” 他才不会和一个疯子玩“你一刀,我一剑”的换命游戏。 凌云剑赶紧撤退,挡在草木青前面。 可是余停山豁出命去,非要和他以命换命地打,又怎是他能单方面拒绝的? 草木青再一次砍在了他的手臂上。 执法堂的其余人又气又急,“快去禀报仙尊!” 34. 冉绪风 元溯光赶来的时候,冉绪风已经被打成了血人一般。 余停山挥刀,一如当年的比武大会那般,几乎就要再次一刀将冉绪风斩落当场。 一剑飞出。 余停山的后脑勺感应到了这股凛冽的剑势,但是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元溯光到了,这一刀如果刺不下去,那么她就再也不可能有机会对着冉绪风挥刀。 被打落在地的冉绪风两手手肘撑着地,刀尖在他大睁的瞳孔中往下压来。他的脸雪一样的白,不可置信地看着余停山。 这一刀还是没有落下去。 来自境界的鸿沟跨得太远,饶是她被世人称为天才,也不可能一下跨越好几层境界。 她的刀还是太慢。 元溯光的元神比剑更快,已经漫到了她的身上。 元神的绝对压制将余停山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那柄飞剑凌厉无比,死亡的气息笼罩了余停山的全身,那是她第一次如此直面死亡。 不甘心! 她可以死,但她本可以在杀死冉绪风之后再死。 她无比肯定,这柄剑切割她的身体,会像削开一盘豆腐块那样轻而易举。 她的身体会从后背蝴蝶骨下端的位置断做两截,切口会平整得砧板一样。 她两手握刀,用力到手背暴起无数条青筋,死死盯着冉绪风。 她在计算剑势,即使她被元溯光一剑砍成两截,她也想试试若借用这一道剑的惯性,她能不能在中剑的同一时间,把草木青怼进冉绪风的身体里去! 然而她的身体没有断做两截。 那柄剑在即将触碰到她身体的那一刻转了个弯,剑刃转成剑身,抽在了她的背上。 冉绪风趁机暴起,凌云剑将草木青拍得脱手飞出! 她的后背像条鱼一样被元溯光的剑抽得浑身一凹,身体弯曲成一个畸形的角度,扑在了冉绪风的身上。 眼前因剧痛而陷入一片光怪陆离的炫光之中。 她感受到身下冉绪风的胸膛因为说话而震动:“你刚刚是真的想要杀我。” 不然呢?她想。 你们这些天之骄子真的是脑回路有问题,我都动手几百个回合了,你现在才反应过来,是得有多迟钝? 身后又是一剑抽来,这次剑势没有抽在她的身上,却刮起一阵风,将她从冉绪风的身上掀了起来,整个人飞扑了出去,迎面砸落在地,灰尘纷飞,扑了她满脸。 痛! 无数骨头断裂错位,断骨处插入身体脏器和肠道,拉出血口。 余停山眼前一黑,整个世界都开始向脑后猛退,所有对外界的感官都被身体内的剧痛取代。 她的脸颊紧贴着地面趴着,青石板冰凉的触感拽住了她最后的一丝清明。 黑暗中,她听到了脚步声。 轻缓,稳定。 她奋力张开眼,黑暗慢慢褪去,她的面前出现了一双白色的鞋面,那双鞋面走过很多地方,却没有一颗灰尘能够沾染在上面。 整洁挺括,比灵虚宝阁防尘置物架上的展示品还要洁白无瑕。 鞋面正中央绣着山河图。 那只鞋面在她面前十步远的地方停下。 余停山双手撑地,奋力想要抬起自己的身体,她听到了自己身体里面骨骼“嘎吱”的错位声,那些碎骨因为她的动作而更深地扎入到脏器之中,带来刺骨的疼痛,但她还是咬着牙,仰起了头,愤怒地瞪着元溯光。 又是他! 每一次都是他! 她讨厌那双不染凡尘的眼用这种缥缈到极点的目光看她。 他的那双眼中有无限大的世界,一眼可纳三千须弥,却独独没有一个具体的人。 她愤怒。 她……恐惧。 余停山小时候以为那些大人物都是一边喝着清茶,一边做着改变天下苍生的大事。 那些改变了世界的先驱一旦认定目标,就会意志坚定,一往无前,从不动摇。 永远胸有成竹,永远举重若轻。 可她当真想要做一件事情的时候,却不是这样的。 无辜就牺牲在眼前,杀人者身份高贵就可无所忌惮,她想要公道天理,落入旁人眼中就只剩下歇斯底里。 尊严被踩在脚底,肉身在不停流血,便连元神都被撕成一片一片的。 可即便如此,那件想做的事情依旧遥远得像一个不切实际的妄想。 是了,秦素衣也是如此。 律法本该是保护弱者的,可是却捏在权贵手中变成了朝弱者刺来的利箭。 她有什么资格审判秦素衣? 那三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在朝她无声呐喊。 冉绪风躲在元溯光的身后朝她瞥来居高临下的一眼。 公道天理都是放屁,只有以杀止杀。 什么十二法典,什么证据,都只是用来规训弱者的。 · 裴景云的声音将余停山再次拽回仁德县:“山栀子,醒醒!” 回忆中的所有阳光全部黯淡,那些余停山仇恨的,恐惧的人全部消失。 李四方的怒吼还在耳畔呼啸,元溯光覆在她身上的所有恐惧如同河水一样将她沉底,乍一脱困,余停山像一个溺水多时的人猛地喘大气呼吸起来。 裴景云作为结阵人不能离开原地,只能隔着距离喊话:“你怎么了?” 是啊,她怎么了? 那么多年不曾想起的旧事,为何进了仁德县之后,却频频再掀波澜? 浓烈的情绪在余停山的胸腔里翻涌,眼前的李四方癫狂地一遍一遍将匕首扎入秦素衣的身体,慢慢身形又扭曲成她和冉绪风。 在她的正对面,水草妖金黄色的巨瞳倒映着她青白的面庞,那双巨瞳在看见她苏醒的一刻微微一缩。 是它! 它可以控制七情聚合阵! 这妖嘴里果然没一句实话! 余停山转而去看叶冬青,叶冬青的脸色也很是不好看。 她不知道叶冬青看见了什么,但总归不会是什么愉快的事情。 叶冬青只比余停山晚一个呼吸的功夫,不需任何人唤他就回神了。 在睁眼的瞬间,他目光如刀,凛冽无比,杀意还来不及收住,就被余停山尽收眼底。 只有裴景云,心思纯明,他这一辈子大概都没有愤恨到极点的人,所以反 而是他一点都不受影响。 而偏偏他就是掌阵的人,只要他的心思不波动,那水草妖就不可能冲破樊笼,救下秦素衣。 水草妖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它尖利地凄鸣,炮弹一样猛地就要砸向李四方。 可是这个时候,阵法已成,金色阵纹连绵成一道圆柱形的巨笼,将水草妖团团围困在正当中! 水草妖一头撞在了金色的阵壁上,一如李四方无数次撞上结界一样,被弹了回去。 他像是一头困兽一样,疯狂地撞击着阵壁。 阵壁被撞击出一阵又一阵的金属轰鸣声,水草妖头破血流,睁着怨怼的眼瞪向余停山,可收获的却是一道更冷冽的眼神。 余停山道:“你以为,诱发了我的恐惧,我就会对你俯首称臣吗?” 冷冽的杀气让裴景云和叶冬青都为之侧目。 余停山眼中戾气横飞,她盯着水草妖,又似乎看的不是水草妖,口中道:“又是一只六阶妖物。” 余停山在虚空中朝前走了一步:“可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小金丹了。” 草木青在她的手中流淌着猩红的光芒,裴景云掌阵的手抖了一抖,一股恶寒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他生怕余停山就此出手砍妖,连忙制止道:“此间谜题太多,还是留它活口,回头再审。” 杀了它! 杀了它! 强烈的声音在余停山的脑海中肆意喊着。 余停山挥动草木青。 一刀轰入樊笼巨阵,溅出一泼腥臭的绿血。 水草妖撞击樊笼巨阵的身形顿住,全身都剧烈地震颤起来。 那双黄金巨瞳中倒映出来的余停山犹如一只终于破笼而出的野兽,竟比它这妖物还要凶蛮,直到此时,它的眼中才流露出了惶恐。 裴景云求助地望向叶冬青,不明白为何余停山变得如此陌生。 这时一阵奇异的灵力波动从远方朝此处传来,裴景云对阵法的感知比叶冬青敏锐得多,他闭眼感知方位,忽然反应了过来:“是那阵法中的丹药成熟了!” 余停山眉眼一震,草木青的攻势顿住。 不对劲。 她自己不对劲。 从他们还在李四方的魂魄记忆中时,余停山就不对劲。 一片净心草破空射来,余停山两指接过,看向叶冬青,他嘴角吊儿郎当地叼着一片净心草,脸色也很是难看。 余停山立刻将净心草贴着额头,净心草独有的清明寒凉之感瞬间将她心绪的暴动压下,她这才抬眼望向七情聚合阵的方向。 她竟被这阵法乱了道心。 所有的回忆,都是拜这阵法所赐。 七情聚合阵挑动了在场诸人最为激烈的情绪,同时也在吸食他们的七情六欲以供养阵眼处的丹药,如今这丹药——终于成熟了! 丹药成熟,那背后之人就会来取丹! 没有时间了!! 水草妖不是要借恐惧让他们臣服,而是借他们几人的七情六欲去催熟丹药,逼这幕后之人尽早献身。 它既然不惜面对灵力暴动的三人也要兵行险着,证明它真的很确定这幕后之人强大到足够把他们一锅端了! 35. 众志刀阵 李四方怨怼地盯着水草妖。 他也想到了自己无数次撞壁而不出的画面,竟从内心深处升起了无比畅快的感觉,像是故意做给水草妖看的一样,他再次举起匕首,猛地扎进秦素衣的喉咙里。 “啊——”水草妖尖锐地暴鸣,不管不顾地再次撞上樊笼巨阵。 裴景云终究不是曹佩雪,于樊笼巨阵上的造诣还很有限,水草妖的疯狂撞击并非完全没有作用,整座樊笼阵不受控制地簌簌抖动起来。 这座阵法和裴景云道心相连,裴景云只觉得自己被一道道闷棍打在脑袋正中央,整个大脑都开始嗡鸣了起来。 吞下喉咙中泛起的腥甜之气,裴景云稳住心神,口中念念有词,双手在身前飞速地捏诀,樊笼阵上金光大闪,铭文飞速地绕着阵壁旋转,那本已经被打得有些溃散的阵壁重新变得严实。 秦素衣的双手无力地从李四方的手臂上滑落。 李四方却尤嫌不够,他一手抓着秦素衣的头发,另一只手一横,那柄插在秦素衣喉咙上的匕首横拉出一道长长的血口——这李四方是想将秦素衣的头颅割下来! 水草妖冲不出樊笼巨阵,只能狂怒着嘶吼:“住手——” 余停山抬手,一道灵力“当啷”一声击落李四方手中的匕首。 她道:“够了。” 是她自己钻了牛角尖了! 所谓道心坚定,根本不是说从不怀疑自己追寻的道,而是在每一次怀疑中都能坚定道心,破障前行。 余停山对凡人下手不重,李四方只觉手腕发麻。 他捂着自己腹部血如泉涌的伤口,抬头看着高高在上的余停山,道:“不够。” 他阴鹜地看着他们,哪里还有半分之前惊慌失措的模样。 李四方的语气很平静,“千刀万剐都不够。” 入魂前,他还有机会掩饰自己的过去,因此还愿意装上一装,可如今他们都入过魂了,他的所作所为全部被迫摊开陈列,再装下去就没有任何必要了。 李四方盯着余停山道:“不吃人就只能被吃,仙人,你告诉我,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你能怎么做?你会比现在的我做得更好吗?” 这个局,唯一能破局的只有手握资源的赵县长。 社会制度决定了资源由他分配。 其他人除非代替他站上了这个位置,不然都是没有办法的。 刘二虎曾经有这个机会,可惜人性总是贪了还想更贪,手握了资源就想让它完全归于自己,所以最终,揭竿而起的刘二虎将赵县长砍成肉末,然后刘二虎又变成了新的赵县长,最终再次被新的揭竿而起的人砍落。 看戏本的时候,所有人都把自己代入成那个手握生杀大权的权贵,可事实上,我们都是底层。 李四方这样的社会底层,从来没资格进入资源分配的阶层,所以他什么都做不了。 在这场困局里,他只能杀。或者被杀。 所以,哪怕是余停山三人,站在李四方的立场上,都不敢拍胸脯保证自己会做得更好。 李四方脸上的血色急速地流失。 叶冬青的那柄玉簪蕴含着无数灵力,李四方区区一介凡人根本承担不起,他的伤口永远不会痊愈,直到血尽而亡。 水草妖怔愣愣地看着躺在地上彻底失去呼吸的秦素衣,无数根水草贴着阵壁,他那双黄金巨瞳被阵壁挤得变形,耳中响起一长串尖锐而持续的高频耳鸣。 他有一瞬间想要呕吐,他的整个身体感受到无边无际的寒冷,这种寒冷和他漫长的人生中感受到的任何一次寒冷都不一样,浸染得骨头都要发颤,元神都要冻结。 水草妖发疯了似的用头去撞阵壁,无数绿油油的鲜血顺着额头流在眼珠子上。 恍惚间,他好像又回到了深深的静波河底下,透过层层涟漪望向那个河边绣花的少女慢慢长成人妇。 她在河边绣了整整十年,一开始还是些花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变成了绣水草。 那水草纹样绣在裙底,随着她走路的动作而摇曳生姿,实在是太美。 后来,她开了成衣铺子,河边路过的女子裙尾都摇曳着这水草纹样,他第一次知道自己不是一团发臭的杂草,他可以被人看见,他在她的眼中如此美丽,让他自觉矜贵。 人妖殊途,若非她被压着沉河来到了自己的身边,也许自己一生都下不了决心去放下数百年的大道追求,逾越这道天堑。 大道长生,还是几十年缱绻厮守? 他纠结了十年。 等到他终于下定决心爬上静波河时,得到的,最终只有三个月的陪伴,甚至连缱绻都算不上。 秦素衣不会知道,一只再等几十年就能化形的妖为什么要强行折损修为,提前夺舍人类,也许只是怕来不及,毕竟人类寿命那么短。 可终究还是来不及。 那些因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才能开口的内心剖白,那些未曾来得及化作语言的隐秘情愫,都随着生命的寂灭而彻底埋藏在岁月的长河里。 水草妖的黄金巨瞳中流出了无数绿油油的血泪,就差一点,就差一点,若他早一点点替她排清体内的所有毒素,他们早就远走高飞,就不会碰上这几个修仙者,就不会是现在这个局面。 一切,就都差了那么一点点。 都是这些多管闲事的修仙者! 都是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人类杂碎! 他们都该死! 我? 我没有救下她,我也该死! 那就一起死吧! 水草妖爆发出了一阵毁天灭地的恸哭,它的身体开始急剧膨胀,所有妖力瞬间被点燃,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席卷整个宅院。 “多管闲事!我要你们偿命——” 滔天的恨意瀑布般涌出,随着这一声嘶吼,樊笼巨阵再次瑟瑟发抖起来。 水草妖的身躯在这一句短暂的话语里已经膨胀了近一倍,绿色的草片闪烁着血红的光芒,周身的水草如利刃般疯狂扭动,带着一种失去理智的暴戾气息和杀戮欲望。 余停山:“不好,他要自爆!” 无数根水草贴上了樊笼巨阵的阵壁,像一只被放进了小玻璃瓶子的巨大章鱼,破瓶而出只是时间的 问题。 并且这个时间短到不过须臾。裴景云结阵的双手开始簌簌颤抖了起来,脸色青白交加。 那涎缚是水草妖的最后杀招,叶冬青不是挣脱不开,可他至少需要一盏茶的时间,但水草妖自爆,最多不超过三息。 六阶大妖堪比人类金丹巅峰,自爆时的威力甚至往往可以越阶拉着对手一起完蛋。 如果裴景云此时撤阵逃跑,隔着这么近的距离直面六阶大妖自爆,即便是叶冬青,□□也会灰飞烟灭。 叶冬青脸色铁青,早知道下次受伤就该老老实实养好伤再出来混,这下真要阴沟里翻船了! 可如果裴景云不撤阵,樊笼巨阵牵着他的道心,他将一力承担六阶大妖的自爆威力。 他的境界完全不打折扣也只是一个小小筑基,根本不可能幸存。 而叶冬青离着这么近的距离,即使因为水草妖的自爆被樊笼巨阵拦住,由裴景云承担了全部,但樊笼巨阵的阵壁碎片也会瞬间将他身体扎透无数个破洞,叶冬青依旧是个死局。 现场唯一一个可以立刻转瞬就走的,只有余停山。 叶冬青他那双水光潋滟的黑眸瞬间变成幽紫色,鬼火一般跳动。 一轮金光从他的体内爆发,将他那被涎缚缠住的手臂的血管照得纤毫毕现,细细的蓝色线条自指尖蜿蜒到手臂,随着心脏的跳动而有规律地搏动着。 在如此强光的照射下,叶冬青那恍若敷粉的皮肤变得几近透明,骨骼的轮廓也都被勾勒得分明。 兰芷剑在空中掠过残影,落于叶冬青的左手,他挥动兰芷剑,剑尖朝向的却是自己的手臂。 他要在裴景云撤阵之前赶紧逃离。 哪怕是自断一臂! 余停山大喊:“守住——撤剑——” “守住”是对裴景云说的。 “撤剑”是对叶冬青说的。 裴景云手一顿,手势未散,樊笼巨阵上金壁依旧□□。 叶冬青犹疑地一顿。 如果此时撤手,那么他就再也没有机会在水草妖自爆之前落下任何招式,就相当于把自己的性命交托到了余停山的手里。 他回头,只见余停山说完这一句话以后,已经猛地一跃而起,草木青朝着他的方向当头砸下。 也许是因为此时余停山肃穆的眼神中透露出来的气息太过坚定,也许是别的原因,但在叶冬青认真想这个问题之前,他就已经高高地举起自己的手,将水草妖那条鼻涕一样的黏液更好地露出。 他站在原地抬头,眼睛猛然睁大了,那刀的落势就好像朝他劈下一般,他的意识知道这道刀光不是对他的攻击,身体却本能地因为死亡压顶而竖起了全身的汗毛。 这一刀,比余停山之前的眼神威压要重上百倍不止。 好重的一柄刀。 “这是……”叶冬青微微皱起了眉头,“清风谷的众志刀阵?” 可草木青是一把刀,一把刀却挥出了一个磅礴的刀阵。 余停山是一个人,一个人却斩出了众志成城的气势。 一座城的重量,当然很重! 36. 战友 叶冬青瞳孔缩成细芒,漆黑的眼仁倒映着草木青的落下。 刀还未至,空气却已经先一步塌陷,仿佛有一整座山岳从天而降。 几乎是同时,水草妖也意识到了这一刀的威势,他本就存了鱼死网破的心,此时更是不可能留手。 “嗤——” 绿油油的妖血从它口中狂喷而出,泼洒在那半透明的涎缚之上。 血液像拥有生命般迅速蠕动,顺着阵内那截黏液一路蔓延,一直蔓延到外头缠在叶冬青手腕上的部分。 妖血一浸,那透明的涎缚瞬间发出赤红色幽光。 只要三秒。 只要再拖三秒。 水草妖的自爆就会彻底完成。 到那时别说裴景云和叶冬青了,连余停山也逃脱不了。 “锵——!!!” 草木青落下。 金铁爆鸣声几乎撕裂所有人的耳膜。 草木青砍在涎缚上,激起碎金一般的火光。 裴景云已经看得呆了:“一个人怎么能斩出千军万马的气势出来?” 然而这只是第一声。 余停山的刀在破除第一重桎梏之后,没有停歇。 她脸上青筋暴起,握刀的两手都充血暴涨,肌肉线条从破碎的衣袖间显露。 余停山狠狠地压下刀柄,那像鼻涕虫一样缠着叶冬青手腕的涎缚应声而断。 几乎是同一时间。 一个金钟被叶冬青祭出,包裹住两人,急退三十米。 叶冬青大喊:“裴景云——” 裴景云一愣,叶冬青知道自己的名字! 叶冬青果然不是随机挑选对象来仁德县受死,他就是特地选的裴景云! 眼下不是内讧的时候,裴景云按下不表,立刻纵身一跃,像一块被投石机掷出的巨石一般擦着金钟的底部钻了进去。 金钟在他进入后就立刻封底,旋转着往高空擦去。 在裴景云入钟的同一时间,他立刻撤阵。 水草妖重得自由,猛地朝他们飞来,竟是追着也要和他们同归于尽。 然而就在此时,余停山三人完全不能预料到的局面发生了! 水草妖的一根草须被一只手拽住了! 那只手仿若抓住了风筝,生生将水草妖拽得一顿。 不,那不是一只手,是一根玉簪。 李四方不知何时拔出了自己腹部的玉簪,他亲眼看着叶冬青甩出此簪扎中秦素衣,他知道这是修仙者的东西。 他不需要明白这玉簪的内部结构有多复杂,他只知道修仙者的东西和他们凡人的东西不一样。 所以他在水草妖那无数根水草从他身边掠过的时候,猛地将这柄玉簪扎入他的草片边缘。 这根玉簪只来得及牵制住水草妖一秒。 但是一秒的时间已经足够! 水草妖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离去,却又无法阻止自己自爆的程序,那双黄金巨瞳汩汩地流出鲜血,衬得他犹如地狱爬上来的恶鬼一般。 他睚眦欲裂,不甘心地道:“不!” 李四方也是睚眦欲裂,可是那双充满血泪的眼眶中却是无限的畅快与欢欣。 他想跟所有仁德县遇害的人高声呐喊:“我成功了!我帮你们复仇了——罪魁祸首伏诛了——” 但是这些话语还没来得及从喉咙发出。 “轰”—— 石破天惊。 白色的巨芒带着暴烈到极致的高温,以水草妖的内丹为中心,朝四周轰炸开来。 离得最近的李四方在一瞬之间就被彻底汽化。 整个四合院的院墙被炸得粉碎,连一片完整的瓦片都没有留下。 目睹这一切的裴景云脸色惨白,他死死抠着余停山的手,只觉心头一阵空茫茫的。 这是他短暂人生中亲身经历的最惊险的一次诛妖,但他并不觉得欢欣。 也并没有因为李四方这样恶贯满盈的人伏诛而感到快意。 这么会儿的功夫,叶冬青已经带着三人狂掠出五十米,却还在水草妖的自爆波及范围内,气浪敲在金钟上,金钟狂震嗡鸣,正处金钟正中央的三人深受其害。 叶冬青脸色煞白还能坚持,余停山和裴景云却都受不住,“哇”地一下吐出一大口鲜血。 七情聚合阵在这股巨大的爆炸中被炸出原形。 红光闪烁,他们三人立于高空,底下无数房屋都化作飞沙走砾,露出了房子地下掩藏着的红色阵纹。 眼见这座阵法也要马上被这股爆炸震塌,彻底被碎石掩藏于地底下,余停山一巴掌拍在裴景云的背上,裴景云又是一口浊血喷出。 裴景云刚想骂人,却觉得随着这口浊血吐出,整个人神思都清明了许多,又想道谢,话没出口,余停山的声音急切道:“阵眼在哪!快找!” 裴景云马上反应了过来,趴跪在金钟的底部,甚至来不及爬起来,就赶紧凝神去找。 “这里!”裴景云指尖指向一个方向。 余停山腰间的姚黄牡丹瞬间炸出一条细丝,金丝延展性极强,转眼便射出一道几十米长的金丝,直直刺向裴景云手指的方向。 金丝扎入地板,那块阵眼黄土飞扬,一个物什瞬间就被金丝绑着朝他们飞来。 那物什撞入金钟,却是一个酒坛! 余停山和裴景云都傻眼了,两人面面相觑。 不是说……是丹药吗? 两人又齐齐看向叶冬青。 叶冬青只是懒洋洋垂了眼皮,扫了酒坛一眼。 余停山抱着酒坛,身子一软,裴景云赶紧两手将酒坛托住,叶冬青一把捞住她的臂弯,余停山扑通一下也跪到了地上,半歪在裴景云的身上。 隔着薄薄的布料,她的身体烙铁一样滚烫,一口气泄下来之后,竟是连神智都不大清明。 恍惚间,那只扶住自己的手好似有些半透明,余停山眨眨眼,眼前的一切事物都罩上层层叠影,什么也看不清楚了。 现在的余停山灵力和元神都严重透支,叶冬青一根指头都可以轻易碾死她。 叶冬青一手捞人,一手驾着金钟,金钟转瞬已经掠出数百米,彻底进入了安全区,悬停在了空中。 这个时候再看仁德县,只这么片刻的功夫,以他们适才的宅院为圆心,方圆数十里已经全部被轰塌,无数屋舍楼塌地陷,飞檐重顶转瞬成为齑粉。 三个人看着这个景象,虽说心里对此已经有了预期,但预期和亲眼看到终究还是天差地别。 三人面面相觑,此时才有功夫后怕。 叶冬青身上的金色光芒渐渐黯淡,看向余停山的眼神有些复杂:“为何救我?” 余停山似乎觉得他的这个问题很可笑:“不是你说我们是战友的吗?可以交托后背的人才配称之为战友,不管你我之间横亘多少猜忌,都该下了战场再算。” 哪怕当年她和冉绪风闹得你死我活,真到了诛魔之战的时候,他们二人也从没有在战场上给 对方下过黑手。 叶冬青一哂:“我顶多算你的雇佣兵。” 余停山理所当然:“雇佣兵就是战友啊。” 说完,十分自然地掏出五千两黄金来结算。 叶冬青看着那五千两黄金,竟一时没有伸手去接。 他活这么大,头一次见有人在鬼门关前把他捞回来以后,第一件事是给他结账。 今日但凡这三个人中的任意一个人有一点自私的念头,现在都不会是这个局面。 若裴景云提前撤阵走人,可能叶冬青那一剑真的会斩下自己的手臂。 若余停山只顾自己跑路,没有撤阵的裴景云可能真的会交代在此处。 若叶冬青脱困之后,只顾自己逃跑,那么使出众志刀阵的余停山会彻底脱力,根本跑不出自爆范围,今天也就交代在这儿了。 虽然横亘在他们中间的,还有很多猜疑和谜团,甚至是杀心,但在死亡真的罩在头顶的那一刻,每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抛下了这些猜疑和算计,无条件地伸出了援手,才换得了现在这个结局。 这个结局摆在这里,好像又衬得前面那些猜疑不是很重要了。 叶冬青盯着脚下瘫软在铭文之上的余停山,有心想说些什么,又觉得实在过于矫情。 于是他冷着脸把金子退了回去。 余停山倒是愣了愣:“真不要?不谈钱的话,难道你想跟我谈朋友?” 叶冬青:“……” 他就是贱的! 理她干嘛? 叶冬青伸手想把金子抢回来,余停山哪能让他得逞? 有钱是一回事,守财也很重要啊! 金子“嗖”地一下钻进了储物袋中,恨得叶冬青牙痒。 余停山瞥了裴景云一眼:“苦主自有追究的权力,我不干涉。” 裴景云深深地凝望着叶冬青,沉默了好半晌。 “我不喜欢被利用。这次不是遇到山栀子,我就死了。” 他顿了顿。 “但我知道你是想给他们翻案。” “如果我是你。” “我未必能做得比你好。” 他抬手,有些烦躁地把自己的头发揉得一团乱,“乱七八糟的,我也表达不明白,就这样吧。总之,” 裴景云凶巴巴地抬眼:“你别指望我跟你道谢。过去了就过去了,啥也不说了。” 没头没尾,又别扭又乱七八糟,余停山没忍住噗嗤一笑,赶紧把自己嘴巴捂住。 裴景云听到笑声更窘了,一肩膀撞过去,气急败坏地喊:“不许笑!” 叶冬青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还是没说出口。 他擅长迎接刀枪剑戟,却不知道该如何接住少年热忱。 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叶冬青只能不自在地转开视线,在仁德县四周扫了一圈,生硬扯开话题:“这么大的动静,幕后之人肯定马上就会赶来!” 裴景云比余停山的情形好得多,但是樊笼巨阵也已经耗光他最后的灵力储备。 他摆摆手,道:“真打不动了。现在别说来个大能,就是来个比水草妖还弱的,我也只有被一锅端的份儿了。” 叶冬青没再说什么,他手掌向上,手心顿时浮出一张白纸。 那张白纸在他的手里自己翻飞折叠成了一只栩栩如生的麻雀,一双眼睛乌黑蹭亮。 麻雀倏忽飞出。 金钟再不停留,朝着外部一路飞驰离去。 37. 有法可依 晏山城长街之上,两方对垒。 万钧刀起势,无数云团绕着刀身飞速旋转,夯实成一座巨大的云山。 大山自云端倾頽,整条街道顿时连一丝日光都无法洒下。 狂风掠起。 顾易安的墨发被吹得倒飞。 沐溪云化作一道残影扑向余清晏。 任一行摸着下巴,低头瞧了叶知暮一眼,盘算着此时此刻到底是继续看热闹,还是赶紧撤。 一个声音横着从角落里蹿出来:“怎么连沐溪云都出现在了这里?” 任一行打眼看过去,这在墙后躲躲藏藏的不正是那个去而复返的孙克己吗? 任一行震惊:“你怎么还在这儿啊?” 这孙克己也正好瞧见了任一行,认出这是适才坐在自己隔壁桌的剑客。 当时那么多人堵上来骂他,就任一行这一桌岿然不动。 孙克己深以为这才是同道中人。 他几步蹿了过来,十分自来熟,兴致勃勃地道:“嚯,清风谷内部自己都打起来了,华玄仙尊肯定是不行了。这么一来,仙盟三位掌司为了那个位置肯定要打起来的嘛!到时候清风谷内部肯定要爆发战争的。” 孙克己兴奋地两眼冒金光:“趁着现在我得多搜集一点消息,万一到时候能卖个好价钱呢!这年头啊,什么都没有信息值钱啊!” 任一行:“呃……道友我就不问你到底是哪门哪派的了,你这个好像叫谍报工作,工作重点和难点都在于保密,不用跟我们讲得这么清楚的。” 孙克己一抬头,好像比任一行还震惊:“啊?是这样的吗?” “……”任一行再次无语,只能硬着头皮道,“是的。还有,你要是被清风谷的人抓住了,千万不要说你今天见过我俩,我俩是不会承认的。” 说完,也不再管孙克己要整什么幺蛾子,赶紧提溜着叶知暮快闪几步,和孙克己拉开了距离。生怕清风谷的人飞刀过来砍孙克己的时候,溅他们一身血。 天际炸响万道雷鸣。 刀意横流。 那座巨山压过余清晏的冰魄刀,沐溪云脚下的土地轰然炸裂,以他为中心,向四周呈蜘蛛网状龟裂开。 龟纹爬上桌腿,街道两侧的摊贩流马“轰”的一声坍塌,扬起道道粉尘。 可被攻击的余清晏脚下土地却依旧完好无损。 冰魄刀往前递,将沐溪云那刀意中的巨山连同空气中的所有粉尘全部冻结。 刀气横扫六合,所有冰霜被碾碎成千万块冰雪碎片,簌簌抖落满天满地,像是下了一场盛大的雪。 空气中的温度骤降,顾易安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寻常人早就撤刀卸去对手的气劲,可是沐溪云不退。 沐溪云横刀在前,死死抵住这股把他全身血液都要冻住的寒意,即使眉毛都盖上了冰霜,他也不退。 顾易安道:“木头,你拦不住我们的,别白费力气了。” 沐溪云抬起落满白霜的眉毛:“我多抵挡一刻,师姐就多一刻的自由,那就不是白费力气。” 顾易安的眸光冷了下来:“冥顽不灵。” 沐溪云虽资历深,灵根却比不上余清晏纯粹,因此反而比余清晏低了一个小境界。 修仙界多的是能跨阶杀人的怪物,可惜在他们二人中间,那个越级杀人的从来都是余清晏。 那是自余清晏入宗门以来,在数百场战斗中累计起来的不败威名,是他一场场秘境历练,宗门任务中厮杀出来的传说。 可是,沐溪云还是不退。 冰魄刀抵着他的万钧刀,凛冽的刀势逼着他在地上滑行了将近十丈,期间沐溪云数次灵力暴涨反击,却依旧抵挡不住余清晏这寒冰入骨的刀势。 余清晏叹了一口气,知道以他的脾气就是死犟在这里陨落也在所不惜。 冰魄刀再度立起,风雪渐浓如雾,遮天蔽日。 孙克己脸色微变,脚底抹油就准备溜。 那股刀气凝结而成的风雪刮在脸上,刀割一般。 任一行眉毛压低,看出他们彼此都动了真格。 他提溜起叶知暮就要跑路。 叶知暮却拉住了他的袖子,坚定地摇了摇头。 就当此时,长街的尽头却出现了一群凡人女子。 她们身着淡黄色的校服,形制上看和清风谷的校服有些相似。 刚一踏入大道,就被两位修仙者交战的灵气湍流波及,全身衣物猎猎飞舞,簪钗也被狂风卷飞。 她们的发髻往后蓬散,少女们不得不互相搀扶着彼此,才能稳住身形,不被这台风尾扫飞出去。 为首的一人看上去四十上下,面容姣好,面色肃然。 她虽然被狂风刮得有些狼狈,却咬着牙,在两侧女子的搀扶下逆着狂风,一步一步坚定地朝前走来。 李若水像举圣旨一样高高举着一本砖头厚的书,高声道:“仙盟十二法典第六卷第七条,修仙者不得在凡人聚集处打架斗殴,违者鞭二十。” 狂风骤止。 冰雪顿消。 余清晏和沐溪云两人同时退后,两柄刀分开。 大道之上再次恢复往常的平静。 那些女子翻飞的裙裾落地,纷乱的发丝回拢到了脸上,形容很是狼狈,唯有一双双眼睛亮如点漆。 李若水举着十二法典的第六本,走到了余清晏和沐溪云面前。 她虽然表情严肃,其实腿也有点软。 但作为晏山城的一份子,她还是勇敢地站了出来。 修士一战,摧枯拉朽,就是把这整条大道上的所有屋舍都打烂了,也不过就是眨眼间的事情。 可是李若水的书院就在这条大道后头,这间书院耗费了她快二十年的心血才有了今天的规模,她根本承担不起重建的费用。 因此,虽然害怕,她还是带着院中的弟子们走了出来。 顾易安奇道:“还有这种律法?” 李若水赶紧把书页翻得哗啦啦响,要把那一条法条找出来给他们看。 余清晏却道:“不用找了,确实有这一条。” 沐溪云也点头:“第三版改编的时候加上去的。” 他收刀背在身后,冷冷盯着余清晏:“出城打?” 顾易安:“你没完了是吧?” 余清晏抬脚就走:“谁怕谁?” 孙克己站在原地,一声不吭。 良久,孙克己惭愧道:“我收回刚刚在茶楼说过的话。” 任一行有些诧异地抬头看他。这人顿悟这么快? 旁边有一人道:“晏山城……果然跟别的城不一样。晏山城有法可依啊。” 这道声音离叶知暮很近,陡然响起,吓得叶知暮一哆嗦。 他刚看戏太过入迷,一转头才发现他站在人家窗户外头。 那道窗户开了一条极窄的缝,几双眼睛躲在缝后头,正眨巴着往外看呢。 那人看吓到了叶知暮,赶紧把窗户拉大,忙不迭地道“对不住”,竟是那个在城门口拖家带口埋汰晏山城物价坑人的男人。 叶知暮对他们的言论感到很奇怪,科普道:“十二法典颁行天下,人人得守。” 严大海见叶知暮和自己家孩子差不多大的年纪,气质却天差地别,心知这也是个出生在云端上的人儿。 只因身份过于贵重,所以不需要通晓世间悲苦。 严大海不敢贸贸然开口,他的儿子却没有这么多的顾忌,直接道:“颁行是颁行了,那也得当地的大仙们认啊。很多地方,别说拿律法管制修仙者了,寻常凡人根本连看一眼修仙者都不敢。所以我们才举家搬迁到这里的。” 叶知暮问:“晏山城如今是谁在管事?” 严大海见他并不恼怒,暗自松了一口气,道:“清风谷这周边二十一个城镇都由栀掌司管辖。” · 沐溪云追着余清晏,一路从晏山城城门打到了附近的积云县。 顾易安像只小鹌鹑一样抱着膝盖,躲在客栈硕大的招牌与楼体的缝隙之间:“执法堂的灵犬都没有他鼻子灵。” 客栈之中鸡飞狗跳。 沐溪云提着他的万钧刀,门神一样在客栈中逡巡。 他一脚踹开一个包厢,包厢里正在饮酒作乐的也是一群散修,在门被踹开的瞬间就全部拿起了武器,然后被浑身浴血的沐溪云吓得目瞪口呆。 已是后半夜,这些酒正喝到最浓处的散修登时酒醒了一半。 那根本就是一个刚从地底爬起来的恶鬼,那身鸭卵青制服已经被刀气割得四分五裂,只剩下几丝条状布料还□□着,露出了底下还凝固着鲜血的伤痕。 其中最为严重的是自肩胛骨下方贯穿了肩膀的刀伤,汩汩的鲜血从身前和背后流淌下来,凝固在破烂的衣服和皮肤上。 如此重的伤势,寻常修士只怕早就倒下了,就算没有倒下,也该是躺在病床上急救的状态。 可此人杀气腾腾,一双眼睛亮得几乎要把墙壁都灼烧出一个洞来,竟是越战越勇,也不知追杀的是杀父仇人还是灭门仇人。 几个散修面对这样的凶神恶鬼不敢轻易挑起纷争,谁知道一时的意气之争是不是就会变成不死不休的死局。 为首的散修道:“道友这是在……” 沐溪云却没有理他,他越过此人的身影,大步在包厢里绕了一圈,将容易藏人的角落都仔细看了一遍。 这样一幅目中无人的神态惹怒了一个年轻人,他正要发作,左右两侧的散修赶紧把他按下,疯狂用眼神示意他不要惹事。 不过几秒钟的功夫,沐溪云已经查看完了,也没有跟人打招呼,只是出去的时候还记得给他们带上门。 几个散修面面相觑,完全摸不着头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年轻散修道:“我们五个人对他一个半残废的,还怕不是对手?这人忒没礼貌!” 旁边一个人一掌兜头盖在他的天灵盖,骂道:“要死别拉我垫背!那样的刀势,我们五个人包起来还不够他一刀砍的!” 为首散修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走!” · 顾易 安龟缩在牌匾后,脚都蹲麻了,他拉着一张脸:“要不一刀送他归西算了。” 余清晏盯着顾易安看了半晌:“……沐师兄好歹在你身边待过十年,专职保护你,你就没有一点恻隐之心吗?” 顾易安不耐烦:“啧。” 就在这时,余清晏突然感知到了一道极淡的众志刀阵的气息。 积云县离仁德县御剑仍需一个时辰,那一柄刀的气息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已经淡得几可忽略不计,但身在此处的是余清晏。 他在透过这道气息仔细地辨认方位,眉毛瞬间皱了起来,浑身散出冰冷的寒意。 正在二楼的沐溪云猛地止住脚步,捏紧手中的万钧刀,转身从窗户跳出,留下另一间包厢内瑟瑟发抖的修士还在不明所以。 天地可鉴,他还以为遇到打家劫舍的了! 最近这些劫匪怎么不打劫钱庄了,打劫起客栈了? 经济不景气成这样? 一股凌厉的刀意巨石一样拍来,余清晏和顾易安藏身的牌匾被轰然劈开。 阴暗的角落顿时被悬在牌匾下的两只大红灯笼照得通亮,显露出牌匾后面姿势异常狼狈的两人。 灯下黑,最明显的地方就是最不容易被想到的地方。 狂风卷在沐溪云的刀尖,地上的落叶砂砾围着刀尖打圈。 沐溪云身上已经结痂的伤口又被他自己挣裂,鲜血汩汩地流下,但是他却浑然感觉不到任何痛意,整个人被汹涌的战意湮没。沐溪云目光亮如火炬,正要冲上去。 可就在这时,沐溪云的万钧刀突然震颤起来了。 这是…… 沐溪云望向一个方向。 有人使用了众志刀阵,刀气引发了众刀的共振。 一楼大堂所有的酒客被刚刚那一刀之势惊得如鸟兽飞散,再重的酒气就散了大半,连账都没来得及结,抱着头鼠窜。个别浑水摸鱼的,逃跑前还记得多搂了两坛酒。 掌柜的眼前一黑,猛地栽倒,气得在地上跌脚:“这这这……” 伙计赶紧把他扶住,省得摔在地上又是一笔医疗费支出。 “命重要!命比较重要!” 他搀着掌柜的往后堂躲避,嘴里念念有词:“千金散去还复来,花无再开日,人无再少年!说明什么,说明钱还能赚!命不能重来啊!” “这些天杀的修士!我跟他们拼了!我上个月本来就亏本了!” 掌柜的哭天抹地,另一个伙计跑出来,赶紧连架带拖地把人拽了进去。 沐溪云还没有感知出具体方位,就在此时,仁德县的方向突然爆出一道白芒! 紧接着,巨大的地震将客栈内所有凡人都震得摔倒。 “地震了!?” “爆炸了?” “哪里炸了?” 掌柜的和伙计爆头鼠窜,缩到长桌下面挤成一团,桌上的碗碟餐具哗啦啦碎了一地。 那道白芒将深夜黑幕一样的天空撕出一道白口子,冲天而起的妖气如飓风般朝外扩散,树木翻倒,掀起飞沙走砾,已经到了不需要凝神细探都能马上确定方位的程度。 “师姐——” 沐溪云目眦欲裂,再也不看余清晏和顾易安一眼,踏上万钧刀升空。 顾易安赶紧跳上余清晏的冰魄刀,紧紧抓着余清晏的后背衣物:“追!” 时间不等人,两人御风而起。 在朝仁德县的方向加速之前,沐溪云从他那破烂的衣襟里面掏出一个储物袋,取了一包白银看也不看就兜头朝后面丢进去。 余清晏比他快了一秒,一袋白银擦着窗缝扔到了后堂。 两人扔完了才发现对方做了相同的动作,面色不善地哼了一声,彼此不屑地将头转向了相反的方向,颇有相看两厌的意思。 余清晏:“莽夫。” 沐溪云:“假模假样。” 长刀化作两道流星,朝着仁德县的方向疾冲而去。 只有掌柜的笑得合不拢嘴。 他脸上的皱纹挤成一朵向日葵,一手拿着一个钱袋。 掌柜的将白银全部倒出来,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块放在牙边一咬,拍手笑道:“是真的银子!哈哈!这些修士怎么这么招人稀罕呢!长得又俊,出手又大方!呜呜呜,真不愧是仙人啊!” 当下连什么地震都不在乎了。 一旁的伙计:“掌柜的,你刚才好像不是这么说的。” 掌柜的一记眼刀杀过去。 伙计马上点头哈腰,连声附和:“俊得很,尤其是那广袖的小公子,比天上的天神都美!” “切,你小子见过什么天神?那些修士对我们来说就是天仙了!” “是是是,那么掌柜的,上个月拖欠的月钱能不能结一下了?”伙计小心翼翼地试探。 笑容僵硬在掌柜的脸上,然后像晨起的朝露一样转瞬消失。 掌柜的立马手脚并用地把白银全部塞到自己的怀里,当做什么都没听见,神游一样跑没影儿了。 留下两个伙计面面相觑,咬牙切齿:“刚怎么不劈死他呢?” 38. 黄粱酒梦 余停山几人担忧追兵,因此疾飞了小半个时辰,才找了一个合适的山洞躲进去。 余停山从储物袋中抽出一个防护阵法,这个防护阵法却与那个镜像阵法不同,是个实打实的高阶防护阵。 她仍旧不放心,又掏出一个敛气阵法套在外头。 阵纹微微闪烁了几下,这下所有阵法痕迹就都收敛得干干净净。 那坛从七情聚合阵里挖出来的酒一直被裴景云捧在怀里,趁着余停山布阵的功夫,他晃了晃酒坛,确定里头是液体,又把酒坛上上下下全都看了一遍,找不到任何文字标识,也没有任何纹样图腾。 单从外表看,这就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酒坛子。 裴景云有些好奇地轻轻敲开酒坛的封泥,将酒塞掀开一条缝隙。 就在那一瞬间,馥郁的酒香争先恐后地从那一道缝隙中冲出,刹那充斥整个山洞,瞬间钻入了三人的鼻腔。 余停山的手一顿,眼前的世界仿佛突然间扭曲,面前的阵法、四周的洞穴,一切都在瞬间化为虚无。 她面前的一切地转天旋,意识瞬间消失。 · 仙盟。 会议大堂。 “傻逼——” 祁麟跟吃了炸药似的冲了进来,腮帮子肌肉立起来,把鹅蛋脸都撑成了国字脸。 余停山无奈道:“祖宗,谁又惹着你了?” “姚和森和柳修远那两个大傻逼!他们两个斗法,波及了三个村的村民!”祁麟道,“姚和森居然好意思跟我说什么——‘人在路上走也会踩到蚂蚁,难道为了蚂蚁就把人都杀光吗?对于蚂蚁来说人走过是天灾,对于凡人来说,修仙者路过也是天灾!’歪理!” “我看他们根本就没有把自己跟凡人当成是同一个物种!” 一掌拍在桌上,满桌的宣纸都被飞了起来,围坐在长桌旁的几人赶紧手忙脚乱压住纸张,免遭池鱼之殃。 祁麟气道:“小小筑基修士,离开凡俗才几年,居然就完全忘记了自己的来处。怪不得仙盟那些老古董一个个还没飞升就以神明自居!哼!老娘也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做天灾!” 余停山一挑眉,已经可以想见那两人现在是怎么样一副鼻青脸肿的模样了。 无相宗的饶子初两手压着纸,未干的墨迹沾染到了袖子上。 他倒是不在意,脸上挂着笑:“这不就是我们编写十二法典的初衷吗?” “世间第一部不管是修仙者还是凡人都要遵守的法典!不管你是修仙者还是凡人,在法典语境下都是平等的。” 丹霞山的钟思齐伸了一个懒腰,他比饶子初聪明,用的是术法压纸。 钟思齐道:“给你透个好消息,昨天那个难啃的骨头我也终于啃下来了。” “真的?”祁麟一喜,早把别的忘记到九霄云外去了,马尾在空中荡出一条弧度,人已经飘到那人左侧,一拍他的肩膀:“那我们攒的人就够了!好样的!” 钟思齐左肩龇牙咧嘴地沉了下去,张嘴就去咬祁麟的手腕:“你这个莽夫!法典通过了我第一个告你无故偷袭同僚。” 祁麟压根没理他,掐着手指数,“等下个月的仙盟例会一开,我们就可以把十二法典的提案交上去。打铁要趁热,省得那些老滑头改注意。” 长生门骆一君嘴里塞着块点心,囫囵道:“可不是嘛,等我们法典发布了,他们再胡作非为,我们就把他们全都法办了!” 余停山招手:“别气了,过来喝茶。一君你慢点吞,哎呀,你迟早得成为修仙历史上第一个被噎死的修仙者。” 饶子初把自己面前的点心也搁到络一君的面前:“长生门的掌门都抠成这样了吗?辟谷丹都不给你们发放?” 络一君来者不拒,“那玩意儿多贵啊。我们小门小派的,肯定赶着能提高修为的丹药买啊。” 祁麟:“来,姐今天心情好,明儿给你开炉炼个五十颗。” 络一君:“……其实是我单纯喜欢吃。” 茶水的热气朝上蒸腾,那些意气风发,胸怀大志的面庞都笼罩在水雾之中,其乐融融,朝气蓬发。 明明是非常日常的一个午后,不知为何,余停山的眼睛却慢慢淌下眼泪来。 她一抬手,十几杯茶被灵力托举,漂浮在半空中。 却无人接茶杯。 祁麟转过脸来,对余停山道:“你不能在这里。” 饶子初转过来脸来:“你还不快走?” 钟思齐、骆一君同时把脸转过来:“快走!” 长桌旁的十几个人都齐刷刷把脸转到了余停山的方向,像是一个个被操控的木偶,动作整齐划一,声音如铜磬敲响:“走——” 眼前的一切瞬间从三维坍缩成了二维。书房像是一张布景图一样被揉成纸团,所有站在书房内的人都扭曲得像是水中的倒影。 整栋建筑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揉碎塞入地下,消失不见。 天光顿时大盛,余停山置身于室外,青草自她脚下铺开蔓延到远处。 恍惚间,余停山看见海棠花树下站着一人。 明明与她隔了十七八步远,声音传出时,却像紧贴着她的耳朵,随着口唇开合逸出的热气烘在她的耳朵上。 他问:“你在黄粱中,见过我吗?” 余停山心神大动,元神深处那道鞭伤再次火辣辣地疼痛起来,身体里的十七根断骨泛起森寒冰霜,冷热同时炸起,几乎要将她的大脑撕裂。 酒香牵扯着她涣散的元神,要将她带往更深层的梦境。 “没有。” 她听见自己说。 那层梦境前悍然落下一个大门,阻拦住了她的下一步动作。 仿佛是觉得这个回答不够有力,她的声音又再次响起:“从来没有。” 说完这一句,她的所有意识合拢,强硬地将眼前的幻境撕出一道裂缝,现实世界中仅仅只是过了一瞬。 叶冬青和余停山都瞬间暴起出手:“把酒封上!” 裴景云还陷在他的梦境里,脸上露出痴傻的笑,听到两声暴呵,元神震了一下,他手忙脚乱地赶紧要拿酒封去盖住酒瓶,余停山的符咒已经先他的手一步,把酒瓶子封得严严实实。 叶冬青的法令只比余停山慢了半个呼吸,将酒瓶子的外围也用封印罩紧紧裹住。 他一挥手,灵力翻转吹起一阵狂风,瞬间将空气中的酒香吹得烟消云散。 几人再度定神,眼前还是那个山洞,面前还是他们三人。 裴景云这个时候才如梦初醒,意犹未尽地道:“我刚才看见我娘亲了,我好久不曾梦见她。仅仅只是一道酒香,威力竟这样骇人。” 他还见到了天息山的那些师叔伯,那个时候的他们和母亲还是至交,会把他抱在怀里讲解精义。 不能再细想了。 裴景云晃晃脑袋,把这些全部从脑海里清空出去。 余停山手一勾,将那坛酒收拢进自己的储物袋,彻底杜绝了裴景云作乱的可能性。 不过是个简单动作,在这一瞬间却像徒手举大石一样艰辛。 对于余停山的不信任,裴景云有些不服:“我刚才又不知道这是个什么玩意儿嘛。现在肯定不会再打开了。” 他打眼望过去,顿住。 余停山整个人就像是刚从水里 捞上来的一样,浑身上下湿漉漉的一片,面色潮红,鬓角头发胡乱贴在脸侧,竟连意识都不太清明。 可她方才明明还能暴起封住酒坛,现在又怎会还在梦中? “不对啊,这梦是美梦啊,怎么会这样?”裴景云赶紧一手按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醒来。” 余停山仿若未闻,寂静的山洞内只能听见她急促的倒气声音。 恍惚中那人拎着一个酒坛朝余停山徐徐走来。 画面感很违和。 他修不染尘,衣裳永远挺括,那双踏过千山万水的白色鞋面永远纤尘不染。 可是他有一天,居然会提着一坛酒朝她走来。 一口就醉倒半日,梦里已是倏忽几月光景。梦境一层叠加过一层,出了一层,却又分不清这是另一层梦境还是现实。 再度睁眼映入眼帘的第一个画面是那人手撑在额头上,静静凝望着她。 余停山的脑海深处乱糟糟的,瞬息之间竟也分不清楚虚幻与现实。 她的指甲深深陷入皮肉,强行用疼痛拉扯着自己的那点微薄意识,像只溺水的旱鸭子一样凭借本能朝上浮去。 忽然,水面上打下一道阳光,光线刺破层层黑暗,为她指引了道路,她循着那道光线的方向,奋力向上游去。 叶冬青的指尖燃着一星极亮的灵力,白茫茫的一颗星映在余停山的虹膜中,她涣散的瞳孔精光越聚越紧。 余停山猛地倒了一口大气,整个人弯腰疯狂咳嗽起来,像是个溺水的人终于上了岸。 她按着自己的胸口,没等这口气喘匀:“……是黄粱。” “什么!?”这话像是一声铜磬敲在裴景云的大脑,震得叶冬青嫌弃地把头挪得离他远些。 裴景云捂着嘴将声量压小:“你说这是黄粱酒?” 黄粱酒可是近来修仙界最炙手可热的新贵,也不知具体是哪一年出现的,总之迅速风靡了整个修仙界。 它可以精准地找到一个人最想改变的时间节点,从那个节点往前倒推,推到一个梦主可以来得及做出改变的时间节点,从那个时间节点往下开始编织梦境。 就好像梦主穿越到了过去的自己身上。 黄粱酒重新给了梦主一个重头再来的机会。 其编织的幻境每一个细节都真实无比,一切都会照着梦主的潜意识发展。 那会是极为顺遂美满的一生。 求爱者,白头偕老。 求权者,权倾朝野。 求道者,白日飞升。 “黄粱造美梦”的标语因此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裴景云咬紧了牙关,满脸不可思议:“所以,仁德县的百姓,死得那么惨,就只是为了——酿这破酒?” “不,不对……”裴景云一敲脑壳,全身像被浸入结冰的寒潭,声音都瑟缩了起来。 “黄粱酒比我年纪还大,那么多人喝过,要供得起这么大的量,这……得死多少人啊?” 突然叶冬青的整个身体往前一扑,是余停山从地上蹿了起来,揪住了他的领口。 余停山将叶冬青冷不丁地拽到了自己的面前,声音仿佛都被冻结住:“这么大的案子,不管你告诉仙盟的哪一个执事,他们都会把它当做头等大案报上去,何须你如此迂回搞这么一出?” 叶冬青的鼻子几乎都要撞到余停山的脸上,他冷笑一声,也不挣扎,就着这么近的距离,直视着余停山那双喷火的眼睛:“你以为这是我们的人第一次报案?” 余停山手一松,身体微微僵住。 好长一段时间,她都觉得自己没有听清楚这句话。 39. 神明无应法典有灵3 蝼蚁因为力弱,所以他们结成了群居。 萤火之光,一旦聚集了百万之多,便也可将黑夜照得亮如白昼。 余停山等人说这里是无主之地,其实是源于修仙者的傲慢。 这片土地广袤无垠,百姓有数百万之众,有州府,自然就有国君。 国号是旻。 张春芽八岁入紫阳山山门,苦心修炼三十二年,才堪堪从炼气踏入筑基。 这个年龄才筑基,结丹已然无望。 金丹是修士的第一道天堑,踏不过去,寿命就与寻常凡人无异,会衰老,也会死亡。 紫阳山上多的是十几二十岁就筑基的青年才俊,他这一个四十岁才筑基的人连末流都挤不进去。 宗门不会把宝贵的修行资源砸在一个没有希望的人身上,能够留他至今已属扶苏掌门宅心仁厚。 张春芽离开了紫阳山,周游世间,白发渐生,脸上爬满皱纹。 某一天,他来到了旻国。 他这样一个在紫阳山上完全不起眼的人,对这片灵气稀薄的土地上生活的凡人来说,却犹如神祗降临。 他望着那些孺慕的眼神,想到了很多年前那位真正的天之骄子说过的话。 彼时她收刀在鞘,黑衣白袍,一身文武袖上全无戾气,像个儒师。而自己也用如此孺慕的眼神跪在她的脚下,虔诚聆听着她的教诲。 他决定留下来,践行她曾说过的话。 张春芽在大旻钦天监被奉为国师。 在紫阳山上蹉跎岁月却不得进阶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在为自己的平庸而暗自神伤,最后,却没想到正是这份平庸保住了他的性命。 紫阳山上的那些天之骄子,最终都在一场大爆炸中灰飞烟灭。 算算时间,他来到旻国也已经有了三十五年。 他早就注意到了这些走尸,凡人不知道这些走尸叫什么,只以为是中了邪,便把这当做头等大事,层层报了上来。 短短五年间,旻国境内就有二十八个城县村全部遇难,遇难人数高达十万。 钦天监配合着各方州府,甚至和邻国几个小国度展开了跨国调查,散出上千号人,查了整整五年。 血案一桩桩,一件件地累积,最远的,居然可以追溯到十四年前。 整整十四年,到底有多少的凡人惨死,早就已经随着岁月的长河而变得不可考。 可是已有的讯息,就已经足够让人泣血。 钦天监的大殿正中央摆着一尊巨大的镀金神像。 数百盏油灯将镀金的表面映照得灿若朝霞,神像宝相庄严,笔挺的长靴旁平放着十二本厚厚的法典。 每本法典都比砖头还厚,整整齐齐地垒到神像的左手手肘处,被神像蒲扇般的手盖住。 张春芽虔诚地跪在神像前的蒲团上。 他已是个耄耋老人,黑枯的斑点爬满他那张褶皱的脸,以往笔直的腰已经渐有了驼峰的迹象。 供桌上摆着一坛酒。 一坛,黄粱酒。 关松月的手紧紧地握成拳,薄瘦的肩膀簌簌地发抖,她睚眦欲裂地盯着眼前的这坛酒。 “就为了一坛酒?” 豆大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拍打着木质地板,声声血泪是她的控诉。 关松月以为那个噩梦已经离自己很遥远了,自从被张春芽从七彩镇捡回来之后,她渐渐忘记了七彩镇里那些人人相食的画面。 可一桩又一桩的案件呈报到张春芽的案前,即便张春芽有意不揭她伤疤,她总有一天还是会看见。 关松月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了,但她和李四方一样,不知道根源是什么。 张春芽发现她身怀灵根,本属意将她送到大宗门去潜心修行。 关松月却执意留在这片灵气稀薄的无主之地,甚至加入朝廷六扇门,花费大量的时间实地探查各地,与上千同仁不眠不休地挖掘真相,最终得到了答案。 是的,一坛酒。 说完,她也觉得荒谬,抬起头来笑出了声,猩红的眼角处,泪水滚珠一样翻落。 她指着这坛酒,瞪着大眼睛望向张春芽,浑身因为哭泣而震颤不休:“师父,就,就为了一坛酒!” 张春芽跪在神像前垂下了头颅,花白的胡子蓬草一般无力地垂下。 他的手中握着一枚铜钱,整个人像是一副静默的画。 可若细看,实木地板上有一条极深的刻痕从铜币下方延展而出,那是他的手太过于用力按压铜钱而划出来的痕迹。 “太荒唐了!”关松月一边哭,一边笑,她的手簌簌地抖动,黑白的太极罩袍从她的手臂上滑落,露出里面的劲装飞鱼服。 一门之隔的偏殿上还摆放着七十七口棺材。 这坛酒,就是他们以钦天监十三位天师和六十四名六扇门捕快的牺牲换来的真相。 “太荒谬了!哈哈哈哈,师父,我们虽是蝼蚁,但是我们千千万万人的性命,难道就为了修仙者的一个乐子,就活该受尽折磨地死去吗?我们所受的折磨,流干了的血泪,一切仅仅是因为一壶酒吗?仅仅只是为了修仙者的一个消遣吗?这要让人怎么甘心?” 她左右走动,将地板踏得梆梆作响。 她早就不是不谙世事的孩童,她见过这个世界的阴暗面,她是七彩镇的唯一幸存者,她砍过人头,吃过人肉,饮过人血,可是她还是无法接受这个真相! “那些高高在上的大宗门可以说我们是蝼蚁,哪怕是为了一个不那么离谱的理由,哪怕是我们死了可以换他们的命,我也许还能够稍加理解,可是就只是为了一个乐子,一味酒引,就虐杀了大旻国整整二十八个县城的所有凡人!” 她栽倒在地,发出呜咽的哀鸣:“凡人的命,当真就这么贱吗?就只是因为出生的时候少生了那么一根东西,人与人之间就相差这么远吗?” 不甘心。 这让人如何能甘心呢? 不管小弟子如何歇斯底里地痛骂,张春芽只是背对着她跪坐在蒲团上,沉默而坚定地一次又一次地投掷下铜币。 他的左手捏着一封信,信纸团在他的手心,褶皱成一条形状怪异的曲线。 神像依旧面 容庄严,沉默地遥望远方,无法与虔诚跪在身前的信徒视线交汇。 他在算六爻。 最后一个铜币落在蒲团前的地板上,张春芽怔怔地盯着铜币在地板上翻转。 油灯打在铜币上,铜币在木板投下黄色的金属光泽,光泽翻飞,然后熄灭,铜币稳稳当当地落在地板上。 他那苍老浊黄的眼睛轻合,几百盏油灯都无法在黑沉的眸里投射出光华。 关松月渐渐冷静了下来,她敏锐地感知到了张春芽身周的气息在那一刻有了极明显的变化。 她不懂卦象,不懂那正反两面抛来抛去能定什么乾坤。 关松月从地上爬起来,走到了张春芽的身后,试探性地问:“师父?” 张春芽没有回答她,他抬起苍老的头颅,固执地望着神像,望着神像旁擎天而立的十二本法典,眼神中流露出了极深刻的悲伤。 他道:“去仙盟报案的人应该已经在回程的路上了,你去接一下吧。” 关松月擦干满脸的泪,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刻,有很多事情需要他们去做。 她很快平复下汹涌的情绪,道:“是。弟子明日一早就去。” 张春芽转过身来,看着自己这个徒弟。 他从七彩镇的血海里将她带出来的时候她就是这样的神色,十三岁的半大孩子,浑身浴血,一双眼睛却清亮如同小兽,倔强不肯服输。 不管遇到再险峻的环境,这样的好孩子,都会活下去的。 张春芽神色放缓,温和说道:“现在就去吧。” 现在? 关松月狐疑地瞄了一眼窗外夜色,已过亥时。 但她从来不是一个畏难惧险的人,闻言只是道:“好。” 说罢,立刻转身出发。 张春芽站在身后,静静望着关松月背后那黑白太极图案消失在夜色的尽头,长叹了一口气。 偏殿上集聚了钦天监的最后八位天师,他们在等待着张春芽过去,一起为遇难的同袍超度。 可是,没有时间了。 张春芽深紫色的嘴唇轻启,声音很小,却极为坚定。 他蒲扇一般的双手掌心拢着一簇火苗,火焰在油灯顶端一动不动,静静聆听他的咒语。咒文很长,他念了很久。 在偏殿久等人不至的其余天师们陆续走了过来,听到了只言片语,便知道了他在念什么。 他们日日在一处,心意相通,早就无需用言语来表明。 来人没有问话,只是默默走到他的身边,薄唇轻启,声音一同汇入这串长长的咒文。 渐渐地,单薄的声音变成整齐的声浪。 那簇火焰似乎颤了颤。 张春芽的长眉也颤了颤。 火焰开始不停地震颤,似有无数道细小的风从四面八方汇聚,前仆后继,朝灯芯深处灌去。 那段咒文比寻常咒语长得多,又比集体超度咒要短得多,念完需要一盏茶的时间。 张春芽静静望着那盏招魂灯,道:“我来不及为你们念超度咒了,若英灵仍在,请助我一臂之力。” 40. 神明无应法典有灵4 一墙之隔的偏殿落针可闻,没有任何声音回应。 张春芽将手中被汗洇湿的纸条慢腾腾地打开,白纸正中央,有一块圆圈状的喷射血痕,想来是写信人写完这四个字之后,再也控制不住地吐出一口鲜血。 这封信笺是他耗费了最后的灵力传递出来的。 那是他的师兄的笔迹。 他与师兄同在钦天监三十五年,早已经无需多言,就可以心领神会。 张春芽沉默着将信纸递给身边的一个天师。 天师皱着眉头看完,传递给了下一个人。 信纸上的字很少,只有四个字,可是十一位天师却传看了许久。 信纸最终又传回了张春芽的手上,他没有把它收回身上。 供桌上摆着一盘绿豆糕点,张春芽拿起碟子,将信纸压在了盘子底部。 他最后再深深地望了那神像一眼。 神像在上,宝相庄严,可镇压一切邪祟。 十一名天师跟着他的视线,也深深地凝望着那尊神像。 这些人来自五湖四海,来自无数不同的宗派,经由同样的信仰汇聚在了这片无主之地,可是今天,他们的信仰受到了挑战。 他们相视一笑:“许久不曾动过这身老骨头了。” 已近深夜,月光照得皇宫中的琉璃瓦粼粼生光。 宫门守卫处刚轮值了一班,新上岗的卫兵精神抖擞,目露精光,巡视着一切试图在暗影中为非作歹的宵小。 但这个人,不屑于躲在黑暗之中。 他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了大旻皇宫的正门。 “何人敢在此放肆——”训练有素的羽林卫瞬间形成队形,钟楼上鸣起警钟,寂静的夜瞬间沸腾。无数精兵朝此处云涌而来。 来人看着很年轻,身形有些矮胖,手上却握一杆银色长枪,他的面前有几百个身着铁甲的精兵,手持精钢铁盾,铁盾之间,是一排闪着寒光的红缨长枪。 长枪与长枪的间隙中,是一个个手持精钢军刀和铁盾的羽林卫。 姚和森信步悠闲地走着,那几百个士兵往后退,他走过城门门洞,枪光在寒夜闪烁,这几百名士兵连他的袍尾都还没有摸着,就被这股枪风席卷着飞上了天穹,像是漫天的枯草落叶一般。 姚和森在漫天如枯叶的人海中,慢腾腾地穿过人海,朝前走去。 等他的人影彻底走出人海的那一刻,那些被枪风席卷上天,又凝固在半空中的人才轰然落下,一个个从天际猛地砸落地面,比自由落体的速度还快。 像是有一柄铁锤敲打在他们的后背,猛地将他们从天际击打砸落。 士兵的头颅猛地砸进青石地板上,几乎要挤进石缝之中。 咔嚓一声,头颅和身体的连接处断裂。 姚和森就这么一路走,凡人根本看不见他出枪的动作,就已经被席卷上天。 等待他们的,只有落地那声脆响,还有死亡。 他就这么走到了钦天监门口。 衣衫整齐,没有一滴血弄脏他鲛青色的长靴。 钦天监两扇朱漆大门打开。 张春芽背对着姚和森跪在那尊巨大的神像面前,神像左手下压着十二本法典。 听到声响,张春芽缓缓从蒲团上站起,转过身来,隔着一个院落的距离,张春芽遥望姚和森。 张春芽道:“仙盟十二法典第一卷第二十四条,修仙者不得以任何方式制造、控制走尸。” 姚和森像是听到了一个很荒谬的冷笑话:“可现在,我代表着十二法典。” 鲛青色的长靴跨过门槛,踏入钦天监,落在青石地板上。 青石板顿时以此为起点,亮起一道紫色的光。 光如暗河连绵朝前流淌,姚和森的耳畔响起一声极短促的低沉钟鸣。 钦天监的朱红油漆大门轰然从背后关上。 紫色阵光连绵成一座完整的大阵,四合院的两侧方向上四扇侧门同时开启,八名天师立于门后,左手拂尘,右手持棍,九柄乾坤棍流转着紫色光芒,与大阵融为一体。 第二声钟声在千分之一秒的空隙之后响起。 “铛——” 音波化作紫色的涟漪,向姚和森席卷而去。 破空而来的风声,几乎与鞭子当空抽来无异。 姚和森的动作很快,侧头挥枪,一气呵成,音波打在长枪上,如在铜磬上敲响一个音节。 随之是第三声。 四合院落正中央,出现了一个紫色巨钟,那道钟声是这个巨钟发出的第一道钟鸣。 崩落如天裂。 一道紫色音波以紫钟作为圆点朝四周散去,切割空间,第四声、第五声、第十声,无数道钟鸣彼此叠加,像无数蝉鸣同时炸响,在几乎同一时刻朝外冲去,比惊雷更响。 紫钟虚影在空中飞速旋转,青石地板被震裂成石块,石块又被震裂成石屑,石屑在音波中疯狂震动,而后如有生命般全部漂浮在半空中,像千千万万根细密的芒针一样,针尖全部朝向姚和森。 “紫阳山的紫钟绝鸣阵?”姚和森有些稀奇,“紫阳山灭门多年,没想到在这么一个无主之地还藏着沧海遗珠。” 他的元神朝四周弥散,只在片刻就感知到了这九人的境界参差不齐,即便是境界最高的张春芽也只不过是筑基中期的水准。 看来情报并没有错。 无数石屑朝姚和森冲去。 姚和森耳朵嗡鸣,体内气血翻腾,在极快的时间里,他的身体在空中旋转了无数个圈,长枪在片刻就打落了数以千计的石屑。 “哒哒哒哒——” 朱红色的漆面上无数黑点扑上去,像一只只飞速前进的蚊子,还未来得及吸上一滴血,就纷纷被拍死在门板上。 “嗖——” 一颗石屑穿过层层阻拦,末端舔过他的面庞,滑下一滴血珠。 那滴血珠从颧骨上方缓缓流到姚和森的嘴角,被他张嘴抿入。 姚和森一枪飞出,长枪去势如龙脊蜿蜒,寒光闪烁,仅这一枪便是金丹水准。 张春芽面容肃穆,手下却没有退。 修仙界中,境界之悬殊犹如天堑,能跨越的毕竟是极少数。 长枪化作游龙,直直刺向虚空之上那不停嗡鸣作响的紫色巨钟。 紫钟应声而裂。 悬浮在九名天师面前的九根乾坤棍被这股枪劲 席卷,当胸砸在九名头发花白的天师身上。 无数团血雾猛地喷出,九位白发天师的身体像断线的风筝一样朝后飞出。 姚和森优哉游哉地行走在渐趋黯淡的阵纹之上。 随着他的脚步,只听得一阵“叮铃咣啷”的碎瓷声,紫钟绝鸣阵的阵纹崩散成块。 张春芽犹不退缩,乾坤棍上紫光流淌,碎裂的紫钟发出极为喑哑难听的刮擦声。 姚和森几步走到四合院的正中央,那处是紫钟绝鸣阵的阵眼。 那道道指甲刮铜钵般的刺耳声音粗粝地自各个角落刺来,劲风吹得姚和森的发丝猎猎生风,他甚至没有再挥动他的长枪,而只是在此处停下脚步。 那些难听的刮擦声响得更加凛冽。 阵眼发出不堪重负的巨大轰鸣,张春芽持棍的手在风中如最后一片枯叶一样簌簌颤抖。 在绝对的静止中,两方灵力对垒。 终于,张春芽猛地吐出一口鲜血,单膝跪倒在地,阵光完全熄灭。 那耄耋老人跪倒在血泊之中苟延残喘,形容十分可怜。 可饶是如此,张春芽依旧佝偻着身体,以乾坤棍支撑着自己的身体,慢腾腾地爬起来,怒视姚和森。 姚和森冷然道:“你既将十二法典背得如此滚瓜烂熟,那见着仙盟执事,为何不缴械投降?” 巨大的威压顿时席卷而来,如巨浪当空砸下,张春芽的双膝“砰——”的一声跪穿地板。 张春芽咬牙抬高头颅道:“只见官威,不见庶民。这样的仙盟执事,我不认。” 姚和森不喜欢他这道眼神,太傲。 “蝼蚁就要有蝼蚁的姿态。” 实力如此低微的蝼蚁只配弯腰磕头,怎敢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傲气,只有他们这种天之骄子才配得上傲气。 姚和森将其视为僭越:“公然拒捕、袭击仙盟执事,已触犯十二法典第二卷第七条,我可以直接将你当场击毙。” 他抬头,与大殿正中央那尊巨大的神像对视上。 神像无言静默。 “就在神像的注视中,死在你信奉的十二法典律例之下吧。” “你这种渣滓能代表十二法典吗?”姚和森听见张春芽如是说道。 “你知道十二法典创立的初衷是什么吗?” 他的头发蓬草一样乱。 其他八名天师闭口不言,用和张春芽一样的眼神死死盯着姚和森,那眼神里似乎有火在燃烧。 那是希望之火。 他们挣扎着以棍撑地,从地面缓缓爬起,打坐捏诀。 四合院内的气息为之一荡。 姚和森皱紧眉头,下意识捏紧了手中的枪,警惕地望着这几个渺小如蝼蚁的低阶修士。 真是奇怪,修为如此低微的一群筑基,竟然在刹那间让他这个金丹修士感知到了威胁。 张春芽慢慢吐出一口血来。 蝼蚁?也是。他们这些人,灵根驳杂,飞升本就无望。 随着年龄渐长,修为停滞,长生也变成遥远的梦。 可难道就不修仙了吗? 很多年前,张春芽问余停山,如何护佑苍生? 41. 神明无应法典有灵5 彼时会议大堂内挤满了人,她望向门后埋首案牍忙忙碌碌的人,眼底露出极为柔软的光芒。 大门内部,那些从各个宗门汇聚至仙盟的人,怀揣着同样的理想,以笔为刃,为了他们共同想要的天下在文字上杀伐。 那时候他明白,即便不为飞升,不为长生,修仙依旧是有意义的。 用有限的能力,守护心中的正义,护佑更多的凡人。 这是张春芽的道。 这是钦天监的道。 这是十二法典的道。 张春芽挣扎着站起,立于六节台阶之上,居高临下地垂眸看姚和森,面容竟和身后的神像如出一辙,宝相庄严,慈悲中却蕴含雷霆万千。 张春芽一甩拂尘,另八位天师同时甩动拂尘置于左手手肘,右手同时祭起乾坤棍:“为天地立心。” 也许我的修为在修仙界只能算是蝼蚁,但我的心不是。 天地本无心,但人有心,生而为人,修仙念道,是为了博爱济众,这颗心,是仁者之心。 仁者之心,乃恻隐之心,是不忍之心。 面对十万旻国子民被虐杀惨死,任何一个心存仁义的人,都不能不动容。 仁者,本该无敌。 九柄乾坤棍漂浮到了空中,张春芽的乾坤棍立于正中,其他八柄围绕此棍卧倒,在被摧毁的紫钟绝鸣阵的阵眼之上快速旋转。 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 巨大的金印凝固在张春芽的手心,其余八位天师齐声祷诵,一个太极阴阳卦象从天而降,如一只蒲扇般的大手,从天际朝姚和森拍落! 这一卦,已然跨过了金丹的门槛。 便是姚和森也不得不收起所有的轻慢,郑重对待。 枪出如虹。 银白色的长枪冲天而起,携带着磅礴的灵力,枪光如流星闪耀,威势滔天,撞击在卦象之上,然而那卦象只是颤抖着震颤,却没有在这一枪之中碎裂。竟比那紫钟绝鸣阵还要难对付。 姚和森只是冷笑,长枪化作一只游龙离手而去。 偏殿内,一名白发天师猛地大睁双眼,虹膜上倒映出一条银龙身影,转瞬即至,化作一个极细的点,朝他的瞳孔刺来! 白发天师心神一动,下意识要收棍来挡! 但那仅仅是一个极短的瞬间而已,那柄乾坤棍只动了不到一个指甲的距离就迅速归位,可是强敌过招,一个指甲的距离已经是一个极大的空隙。 长枪瞬间从他的虹膜消失,那原本也只是一道虚影而已。 姚和森轻笑一声,长枪实体从手中显形,冲破卦象,像一只狂傲的凤凰冲天而起,撞破桎梏。 太极阴阳卦象如镜面般破碎,凤凰去势不停,清鸣之声响彻天际,一头撞上那九柄乾坤棍! 乾坤棍瞬间崩裂成无数碎块,铛啷啷从天际砸落地面,和石屑混在一处。 本命法器牵扯道心,九名天师脸色瞬间枯槁,斑驳的白发褪去最后一丝灰色,所有的光泽尽皆消散,比秋季荒野的枯草还要毛躁。 那名后知后觉被当做突破口的天师这时才反应了过来,一时羞愤交加,胸腔猛地激荡,喉咙里一股甜腥的气味冲了上来,他一咬舌尖,强行把这口血吞了下去,竟然在极短的时间内就稳定住了心神,朝关切望来的张春芽坚定地一点头,重新投入战斗之中! “修道者,当为生民立命!” 张春芽厉喝,他的眼神中没有丝毫动摇。 八位盘膝而坐的天师同时将左手的拂尘甩向高空,拂尘丝线在空中飞舞,无数气息奔涌而出,重新在卦象碎裂的地方凝结出了一个全新的太极阴阳卦象。 罡正气息如瀑布般冲下,汇聚成一片澄澈的光芒,再一次笼罩住姚和森。磅礴的气息如山岳压顶,夹带天地浩然之气,震撼苍生。 又一道太极阴阳卦象落下。 这道太极阴阳卦象与前面的一道不同,不是威严,而是悲怆。 万鬼同哭,撕心裂肺。 长枪的寒光瞬间涌动,枪势犹如疾风骤雨,连绵不绝,银芒穿透卦象。 姚和森道:“蝼蚁之悲,何足为道!反正这些蝼蚁杀不尽,灭不绝,春风吹又生!” 万鬼哭声被枪光撕裂,变成凄厉的哀鸣,然后被银枪的罡风镇压,永世不得超生。 卦象碎裂。 依然不够。 姚和森冷笑一声,银枪旋出锋利罡风,枪芒如爆裂的流星,将拂尘撕成无数碎丝,飘飘扬扬,如同下了一场柳絮飞雨。九名白发天师终于受不住这一枪的威势,轰然倒地,全身抽搐着吐出血块。 蝼蚁……这样的字眼真是听得都厌倦了。 可这天下,从来不是某一个天之骄子一人的天下! 无数乾坤棍的碎块在石屑里颤抖,覆盖其上的石屑齑粉一样散开,棍身的紫色流光彼此遥相呼应。 张春芽倒在地上,但是他结印的手没有散开。 那些吐出来的血块淋在手诀之上,他的双手鲜血淋漓,他的眼睛亮如星辰,口中念道:“修道者,当为往圣继绝学。” 我们是蝼蚁没错,但我们的生命很重要。 这个认知从被十二法典唤醒的那一刻开始,就不能再从脑海中抹除掉。 我们和你们这些天之骄子一样,很重要! 我们有活着的权利!我们有活得有尊严的权利! 不管是道仙还是炼气,不管是修仙者还是凡人。 我们!都是一样的人—— 因为,这是十二法典赋予天下人的权利! 这样的权利,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倒台而终结! 即便是华玄仙尊本人,也不可以—— 九柄断裂的乾坤棍从地上弹飞而起,在天空之中不停地旋转。 姚和森感觉头顶似有熔炉倾倒,极高的温度将他的额角逼下汗来,他的长枪在嗡鸣,几乎手都要握不住,连出三枪都未能将这群筑基蝼蚁杀死,对于姚和森这样的天之骄子来说已是耻辱。 九柄乾坤棍在极高温中融合为一柄,每一处凹槽上流淌的鲜血都化作紫光,带着凌然正气,化作磐山之势砍向姚和森,正面击打在长枪之上。 九棍化作一棍,这一棍很重! 可是枪握在姚和森的手里,枪便也很重! 枪尖在往前抬,乾坤棍在往后退。 正在这时,一阵大风从他身后的大殿内部 吹来,扑在了张春芽的背上。 所有雪白的银丝朝他面前飞扬。 他的元神变得很胀,似乎那股风不是吹在他的身体上面,而是灌入了元神之中。 冥冥之中,无数道虚影从他体内浮现而出—— 有身着黑白两色太极道服的老天师,有身着飞鱼服的六扇门同仁,那些人此刻正躺在偏殿的棺材之中,他们的生命已然结束,使命却还未尽! 不止如此。 这些气息不止如此。 有些熟悉,更多的是陌生,来自很久远的记忆。 恍惚间,张春芽看见那间会议大堂上的先贤们从案牍之中抬起了头。 那些脸都很年轻,眼睛里满是赤诚和朝气。 他们身穿不同的校服,他们来自不同宗派,不同阵营,使用的武器都不相同,此刻随着这阵飓风,无数气息从张春芽的元神深处爆发而出,随着乾坤棍落下。 姚和森最早感知到了变化。 甚至比张春芽更快。 那柄乾坤棍变得无比沉重,无数的气息沾附在其中,有几道气息甚至让姚和森感到熟悉,可这些人早就死了! 他的脸色变得极为暗沉。 姚和森手中长枪被压得下沉,他的小臂肌肉暴起,巨大的压力崩裂了他的肌肤,鲜血四处喷溅。 他不明白。 这些气息从何而来? 一个七十多岁才只是筑基的废物如何能够驱使这些先贤元神? 鲛青色的长靴踩着的石板轰然碎裂成齑粉,将他的鞋面深深地埋了进去,他的身形越来越矮,脚面完全消失在了地表。 可是乾坤棍还在前进,他的靴底已经踩到了石板底下柔软的湿泥。 张春芽认出了那些人是谁。 那些人,是亲手一个字一个字写下了十二法典的人。 那些人,是为了十二法典的面世,而在前进道路上抗争着倒下的先贤。 他们寂寂无名。 在得见最后的光亮之前,就先倒在了黑暗之中。 如果一定要推举出能代表十二法典的人,那么只有他们,当之无愧! 世上没有任何个体可以代表十二法典,颁布法典的华玄仙尊也不行,拿着仙盟执事令履行法典约束的执事也不行! 只有天下人,才能代表天下。 因为这些人,因为我们这些人的共同坚持,才能真正的…… “为万世开太平!” 张春芽怒吼的声音撕破夜幕。 这一棍的气息太过罡正,甚至比姚和森平生见过的那些真正的天才还要圣洁! 他那张圆滚滚的面庞上,眼睛也睁得滚圆,眼中浮起惊艳:“以筑基修为入圣,修仙界从未出过这样的人物传奇。” 唯此方能解释为何他能号令无数先贤元神。 姚和森的大腿外裤上崩上无数滴红梅,那是他的腿部肌肉崩裂溅出的鲜血。 惊艳只是一瞬,马上化为更冰冷的杀意。 姚和森道:“可惜,修仙界不会有机会听到这样的传奇。” 张春芽今天注定要死在这里,这里发生过的所有传奇都会随着他们的尸体烂在这里。 42. 神明无应法典有灵6 姚和森长枪挑起,似有大龙象力从枪尖迸发而出,猎猎寒风中夹杂着虎啸龙吟之声,撞上了那柄乾坤棍。 乾坤棍爆发出一阵璀璨却凄美的光芒,如昙花一现。 光芒吞没一切。 所有驳杂的气息都在这绚烂到极点的白芒中消散。 乾坤棍被劈飞,“铛”地敲在张春芽的额头,像拍打在一个清脆的西瓜上。 再多的元神,也不过就是孤魂野鬼。 即便他们有心相助,可张春芽的修为境界实在是太低了,根本承载不住。 姚和森那张血气旺盛的脸上现在也只剩下一片惨白,他于原地咳了许久,才把那肺腑深处的黑血咳出体外。 这些黑血没有沾到他的衣袍,尽数落在地面上。 可是这么讲究实在没什么必要,他那一身素色衣袍早已红痕点点,那都是他自己身上血肉爆裂溅出来的血。 血依旧在汩汩地流,姚和森一生都不曾被人逼到此等境界,一想到这些伤口都是被一个比自己低了整整一个大境界的人弄出来的,愈发觉得羞辱。 长枪在地上划出一道白痕,他慢慢走向倒地不起的张春芽。 须发皆白的老人枯槁如同一块朽木,那银白胜雪的胡须上满是血痕,喘得仿佛只出气不进气。 姚和森居高临下地望着苟延残喘、形如败犬的老人。 他冷声道:“这世间容不下那么多的奇迹,天之骄子一生都是天之骄子,蝼蚁要认清自己的身份,安分守己,如此才能相安无事。如果不是你非要去仙盟将事情闹大,今天这院子里的人,皇宫里的人,都不必死。” 鲜血顺着张天根满脸的皱纹流淌,部分血痕被卡在那纵横交错的沟壑里面,凝固成血块。 张春芽极不文雅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努力将他的头颅从地上抬起:“从天的角度望下,你也只是一只蝼蚁。” 姚和森一巴掌抽过去,抽在那张老树皮一样的脸上,老人的头颅被掼倒在地上,如鸡皮般褶皱松散的皮肤狠狠地震颤,花白的头发散了满地。 那双眼睛却依旧清明。 他的牙齿都被抽断三颗,和着血掉落在地板上。 张春芽咯咯笑了起来:“会愤怒,代表着你还懂得恐惧。” 长枪的枪头倒转,姚和森垂着眼皮冷冷地看着张春芽:“我为何要在意蝼蚁的想法?” 张春芽道:“民智已开,你杀不尽天下亿万蝼蚁想要活着的心。” 长枪猛地扎下,刺入张春芽的腹部。 枪尖扎入他的丹田,丹田里的一切瞬间被强风撕裂成碎絮,张春芽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所有的生机云烟一般从他的身体里涣散。 姚和森冷漠的神情没有任何的改变。 他提起枪尖,有些嫌恶地盯着枪尖的污血,转头离去。 张春芽仰面躺在地上,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的视线从地面慢慢延伸到了尽头的供桌之上,那盏招魂灯还在风中摇曳,只是暗淡了许多。 受招魂灯感召而来的,不仅是偏殿的同仁,还有那些真正的天之骄子。 他身份低微,仙盟里那些大人物都不知道的旧事,他也不会知道。 只是从那些气息冲出来的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这些天之骄子也已经故去了。 浊泪顺着眼角的沟壑像河流一样奔出,他的视线上抬,神像在泪眼滂沱中显得很是模糊。 他的眼睛不再能够看见,他的感知却变得更加敏锐。 冥冥中,那些气息离开招魂灯,却没有就此散去,而是朝神像的方向飞去,汇聚在神像左手的十二部法典之中。 留在法典之中,似乎也是个很不错的去处。 张春芽慢慢扬起嘴角,那我也去这处吧。 与这么多的先贤在一处,好似也并不那么孤单。 他的元神从身体里面缓缓析出,朝着那个方向缓缓向前。 张春芽往前走一步,佝偻的背挺直,再往前一步,满头华发重新变黑,再往前,身体在慢慢变小,最终化作十一二岁的模样,走到了那位身着黑白文武袍的女子面前,虔诚跪倒。 那是张春芽第一次见余停山。 他这样微渺的存在,不值得高台之上的人投下哪怕一注目光。 可是他还是鼓起了勇气,拜倒在她的脚下,求她指点。 他做好了她会目不斜视从他身边走过的心理准备,但是那人却停驻了脚步,温言让他慢慢说来。 他恭恭敬敬地诉说自己的修行困境。 “我出生在一个农村里,每次县里来人收粮的时候,爹娘成宿成宿地睡不着觉,明明我们的粮食交完税后是足够我们生存的,可是县里的斗比正常的量斗要大得多,每次收完,剩下的粮食都不够我们过冬。” “明明是丰收的年景,庄稼人却还是饿得两眼发昏,不得不卖儿鬻女。” “我被卖为奴隶,送到紫阳山境内的一座城里,侥幸被测出灵根,登上了修行之路。” “我还在凡俗伺候那位小公子念书的时候,夫子教导‘为生民立命’,这就是我的道心了。我希望日后学有所成,可以庇护那些如我父母一般勤奋却弱小的民众。” “可是我太弱小了,万里挑一不过是踏入修仙的门槛,进了这道门槛之后,才知道亿万里挑一的天才比比皆是,我连他们脚边的一粒灰尘都不如。我无法承担起这个使命,因此道心蒙尘,无法破障。” 他的教习长老从远处看见他,不敢在贵人面前御剑飞行,仓皇地朝他们快步踱来,走得太快,裤腿都要摩擦出火星子,砰地跪倒在余停山的面前请罪。 “晚辈教导不严,还请……” 余停山一抬手,止住了教习长老的话头。 这位以眼高于顶著称的紫阳山教习长老一个字不敢多说,虔诚地将额头贴在地上,不敢说话。 直到此时,张春芽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多么愚蠢的错误,怎会一时脑热就冲到她的面前来,若是回去,不知道要挨多少责罚。 可是若能得到她的只字片语的指点,就是让他跪着扫上一年的地,他也愿意。 张春芽瑟瑟缩缩地跪在她的脚边,终于听见头顶之上传来她的声音,平和中正,似一道微风吹走他的所有不安恐惧。 “一只蚂蚁可以搬动比他自身体重更甚十倍的物品,更何况万里挑一的修仙者呢?你的目光盯得太高,以为要到达很高的高度才能庇护众生,可是有些人即便踏入道仙境界,终其一生,眼睛都不会瞥向凡间一眼,那这样的境界,跟你的道心又有何关系呢?” “你现在是练气一层,护卫你的村庄不过是举手之劳。难道对于这个村庄而言,你的存在没有意义吗?若有一日能踏入筑基,护卫凡间一国也不在话下,能因你而受惠的凡人也就更多了。” 筑基? 她认为他能够筑基吗? 宗门之中,上至教习下至同门,个个说以他的资质,此生无望筑基。 像他这种外门弟子,三十五岁还不能筑基就必须离开。 他战战兢兢地抬头,小心翼翼地端详她的脸色:“我……我能筑基吗?” 他知道师长不会有错,却还是寄希望于万一呢? 万一他们真的看错他了,其实他还是有潜力的呢? 他不愿意就此放弃自己。

她的修为远在教习长老之上,她就是那亿万人之中仅得其一的天才,她会看得比教习长老们更远更深的! 余停山却沉默了。 她的目光悲悯而慈爱,张春芽其实已经能从中看出她的答案,但是他仍抱着万分之一的期许,想要从这位真正的天才口中得到她的判词。 余停山没有直接判他死刑,转而道:“愚公移山,并非一日之功,子会生子,孙会生孙,代代相传,是谓传承。” 寂静的钦天监内,那柄乾坤棍还握在张春芽的手中,他倒在血泊之中,眼神渐渐涣散。 这些年来,他把这几句话翻来覆去咂摸过上万遍,终于放下对筑基的执念,专注自己的道心,没想到停滞多年的境界反而在离开紫阳山之后大有进益。 他一直谨记着她的教诲,门下弟子七十四人,散落旻国州县村庄,以绵薄之力护卫一国黎民。 他的魂魄终于走进了十二法典之中,与其他先贤一起在法典中栖息。 这些法典不少是她亲笔执写,张春芽感知到一股无比平静安宁的气息将他的元神笼罩,他仿佛婴儿重新回到了羊水之中,飘飘然,温润润,准备陷入沉眠。 万幸,适才冲出的那些元神之中并没有她。 这说明她还活着。 血泊之中的张春芽闭上了眼睛。 与此同时,神像之中多了一道气息。 张春芽的视野发生巨大转变,他的元神从神像的位置朝外望去,突破了空间的局限,散得极远。 他隐约看见一柄飞剑在山脉之间穿梭前行,那人身形小小的,背上是一个巨大的黑白太极图案。 她素来脚程快,听从他的命令之后立刻出发,此时已经在千里之外。 即便此时察觉不对劲,立刻回程,想来也足够避开姚和森这尊杀神。 跑吧,孩子。 带着希望,跑向光辉灿烂的未来。 · 姚和森矮胖的身体慢腾腾地从皇宫的大旻门走出。 他的身后,冲天火光燃起,将夜幕烧得泛着紫红。 那场大火烧了一天一夜。 尖叫声、哀嚎声凄厉地与大火交织四起,被大火吞噬的人们哭天抹地,求神拜佛。 可是诸天神佛缄默不言,冷眼旁观人间炼狱。 所有的宫室大门紧闭,再英勇骁战的战士都没有办法冲破来自修仙者术法的禁锢,随着天光渐明,那些比鬼哭狼嚎还要凄厉的声音终于渐渐微弱了下去。 旻国皇宫那金碧辉煌的宫殿被烧成乌黑倾颓的瓦砾,皇宫上上下下,连一只猫,一条狗都没有活下去。 姚和森很愤怒。 不过是几万凡人的性命,我想取,你不让,那我就让你消失。 一个修仙者灭一国,只是一夜之间的事情。 所以修仙者叫你无主之地,因为凡人皆蝼蚁,怎敢妄称土地的主人? 你不懂事,妄想比肩修仙者,那就应该受到惩罚。 这不是修仙者的傲慢。 这是修仙者的实力。 姚和森站于枪身,化作一道流光腾飞而起,他立于虚空,回首望向这片土地,狼烟四起。 皇室倾頽,诸侯怎能不逐鹿? 野心家们一个个揭竿而起,人人都以正统自居。 旻国大陆上,处处狼烟,每座城池,每个村落,十室九空,每天都在死人。 死的人多了,就无人再去在意某个村庄的消失。 走尸还是流民,在战火纷飞中并无区别。 那些悲戚的狂鸣都淹没在轰隆隆的铁骑声中,变成野心家耳边呼啸而过的一道无人在意的风。 43. 清风尚在故人胡不归1 叶冬青不是个擅长讲故事的人,他也看不到张春芽记忆中的那些画面,他只是平铺直叙地将整个故事白描出来,却已经足够震撼。 叶冬青道:“我不是要仙盟来查案,十二法典早已经名存实亡,不过就是些漂亮的宣传口号,只有张春芽这些脑子不好使的傻子才会相信。我不指望那些仙盟执事能给我什么公道。” 余停山从未问过张春芽的名字,也不知道多年前的少年已经成长为一方守护神。 叶冬青道:“我要整个修仙界的目光都汇聚在这里,将黄粱酒的来源摊开给他们看,看看那些巨富买家是否还能喝得下去这一口酒。” “一坛黄粱价值连城,失去了如此巨利,背后之人是否还坐得住?” 山洞内寂寂无声了许久。 即便是裴景云这么碎的嘴,也难得地安静了下去。 正在此时,叶冬青袖中有什么东西震动了一下。 三人同时低头望向那处,随即叶冬青一挥手,一个卷轴从他的袖中滑出,贴在了墙壁之上。 仁德县内的实时动态通过那只麻雀的眼睛投影在了卷轴之上。 · 卷轴中突然出现的,自然是沐溪云三人。 沐溪云和余清晏常年在外走动,裴景云认得,另外一个却没见过。 那人冷白皮肤下,黛青色的血管比瓷器上的青花纹还要清透,许是因为赶路来得急,被汗水浸湿的碎发贴着脖颈,恍若青花缠枝纹沿着羊脂色玉瓶攀爬。 他浑身上下无一处珠饰,却又好似处处都莹润着珠光宝气。 裴景云不用任何人介绍,已经猜出了来人是谁。 他早就听闻清风谷有一尊盛名满天下的青花瓷,但见识过叶冬青的美貌之后,他原以为世间不会有比这更出挑的长相了,却在一瞬间被震得屏住呼吸。 “清风谷的青花瓷……果然名不虚传。但他不是从不下山的吗!?” 沐溪云环视那坍塌出一个圆形大坑的仁德县,超度咒的金光余韵还飘荡在空气中,他甚至不需仔细凝神探测就能感应到这道元神气息的归属。 “师姐。” 沐溪云的脸色刹那变得极为苍白。 万钧刀猛地扬起一道寒光,将覆盖在地表的烟尘高高扬起,无数碎石和建筑物的残骸被这一道刀劲刮得倒飞,露出底下更深处的废墟。 一块手掌大小的阵纹从数米深的深坑里被翻出。 沐溪云盯着那块明显是阵纹碎片的石块,左手横扫,那处深坑里卷起一阵飓风,无数碎块都被这股风卷走带离,露出底下密密麻麻坍塌的阵纹碎块。 可是碎成这样的阵纹就好比一个文字碎成千百段线条,根本拼凑不出原来的字体。 顾易安的脸色也很不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还未来得及地毯式搜寻,余清晏眼神如刀,猛地射向西南方向。 沐溪云和顾易安紧随其后,齐齐望向虚空之中那个方向。 一道强横的气息先人而至,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而后一剑破空,犹如流星飒沓。 初看之时,尚在百里之外。 下一瞬已到三人跟前。 剑上之人身形高挑,体格健硕,整个人罩在一张黑色斗篷里。 只看身形当得上卓尔不凡,可那张脸上却丘壑纵横,像一片干枯了许久的大地。 世间很少有人不爱美,因而修仙界中,几百岁的人比比皆是,形容如此苍老的修士却很是少见。 洞穴之中,余停山一把捏住了叶冬青的手,借力往前凑去。 叶冬青有些惊讶地低头看她,余停山此时意志已经十分淡薄,热汗滚进眼珠子里,辣得眼皮一颤。 她却仍强撑着,身体往前靠,似乎是想离卷轴近一些,好看得更仔细一些,把那张脸看得再分明一些。 那张脸较之当年有了些变化,苍老了许多,但余停山的记忆力极为惊人,并不会认错。 “他怎么会在这里?” 有时候人活得太久,活见鬼的事情也能碰上一两宗。 叶冬青不动声色地将手臂垫在余停山身后,支撑着她的身体不要软下去:“你见过这个人?” 余停山晃晃脑袋,再度睁眼细看,想做最后确认,就连裴景云也望了过来。 余停山确认无误:“卫摘星,东方逐云重建登天梯的做法,就是他钻营出来的。可是,早在诛魔之战中,这个人就死了。” 三千年前,一手开创了轩辕门的鉴真仙尊以一剑叩开天门,苍穹之上落下登天梯,礼乐响彻大地,鉴真仙尊在人间所有修士的目送下飞升成神。 可不到一盏茶的时间,鉴真仙尊去而复返。 一剑砍断登天梯。 天道震怒,降下修仙界有记载以来最为恐怖的天谴神雷,鉴真仙尊持轩辕剑与天道打得有来有回,硬生生抗下八道神雷,却最终败在了第九道神雷上。 轩辕剑碎裂成数块,散落人间。 鉴真仙尊肉身灰飞烟灭,化作齑粉。 从此,两界之间的通道被彻底毁去,世间再无飞升者。 鉴真仙尊为何要这么做,没人知道,但他此举,斩断了整个修真界的念想。 彼时的天下第一大宗轩辕门几乎被暴怒的修仙者灭门,满宗剑修皆死绝,只留下一些方术铸造术的旁支苟延残喘了下来,直到隐舟仙人和上官元奇这一辈才缓过气来。 后世有志青年纷纷致力于重建登天梯,但都无功而返。 已经道仙境的修仙者升无可升,只得在人间耗尽千年寿命,饮恨而终。 直到明月宗宗主东方逐云以凡人怨灵铸就无数怨灵幡,试图用累累人命铺就一条迤逦向天际的登天梯。 最终却还是以失败告终。 裴景云惊道:“这种邪魔怎么能活到现在?” 当年是余停山亲自接收的战报,下发的军功赏赐,不会记错。 已死之人,不会死而复生。仙盟之中,从那时起就有内鬼。 顾易安三人不认识卫摘星,但看这架势,来者不善。 卫摘星满是纹路的眼皮微微下敛,就从空气中的灵力余波感受到了超度咒的存在。 他的眼眸中露出几分赞赏:“能使出如此恢弘超度咒的修士,水草妖栽在你的手里倒也并不稀奇。” 沐溪云不是一个多言的人。 若早先是他在这里,见到这些走尸也不可能不管,那么究竟是他还 是师姐,又有何区别? 就是这些邪魔外道,攻击了师姐! 卫摘星的眼神迅速瞥过全身浴血的沐溪云,依稀还能辨认出这是哪家的校服。 沐溪云充满杀气的眼神,那明摆着是经历过一番恶战的衣服,卫摘星认定他们就是在此地闹出大战的人。 卫摘星道:“清风谷的修士?既然来了,就别走了吧。” 竟是要全部灭口的意思。 冰魄刀早已握在余清晏的手中,随时恭候战斗:“呵,口气还挺大。” 沐溪云身形如虎,朝前跃去,一刀劈出。 这两人前一刻还在生死之争,可是如今一遇外敌,两人甚至连眼神都不需要对一下,就能立刻调转刀口,一致对外,将后背坚定地留给彼此。 万钧刀一刀砍中黑袍,那黑色斗篷却化作一团虚影,在夜空拉出好长一段黑幕。 那不是来人的黑袍,而是一面幡。 长幡铺天,仿佛倾倒墨盘,洇湿了明月。 顾易安那两道总是高高挑起,桀骜不驯到极点的眉毛微微下沉,即便是他这样从不下山的人,也认得那是什么东西。 顾易安道:“怨灵幡。” 在世间犯下累累血案,数千怨魂只得一面旗幡的怨灵幡。 把夜千寒从一介村野小子折磨成修仙界人人闻风丧胆的大魔头的怨灵幡。 真是大名鼎鼎。 或者说……臭名昭著。 · 冰魄刀挥出一滴冰晶。 冰晶如箭离弦,射入怨灵幡之中。怨灵幡是一个小世界,最多可容纳十万怨魂,这一滴冰晶,至多算是其中一个魂魄流下的一滴冷汗。 可是这一滴冰晶进去,瞬间膨胀成沧海,那面迎风飘展的长幡瞬间被水洇湿,而后瀑布冲出,飞流直下三千尺。 长幡再也飘不起来,被水流冲成了一条垂直下落的臭抹布,无数水流顺着抹布的底端滔滔不绝落下。 瀑布落地成冰,天地之间,一道冰柱擎天而立。 黑色的泥土搀着深灰的烟尘,爆炸的余烬还有星星点点的金色火点,在此刻都成冻土。 火点变成琥珀中生命曾经存在过的痕迹,幡中的无数怨魂也不会例外。 怨灵幡的表面在动,像是幡里包裹了几只老鼠。 老鼠在探头,将黑色的幡布顶起了一个又一个的半圆。 余清晏警惕地握紧了手中冰魄刀。 世间没有任何一个怨魂可以顶破这一刀。 可是那不是凡人的怨魂。 那是一道元神。 修士的魂魄才可称元神。 明黄色的一道残影破冰而出,女子似是沉睡了很久,声音还带着几分惫懒:“好久不曾腾挪一下身子,都躺得有些乏了。” 那道擎天冰柱应声碎成无数冰晶,簌簌下落。 另一道紫色残影紧随其后,其人高大威猛,手握一柄数百斤沉的擂鼓瓮金锤。 两道元神之体当空而立,有些发虚,透过他们半透明的身体还可以看见他们身后明月当空。 沐溪云愣住,他一眼认出二人的身份:“广寒宫眷侣?” 余清晏道:“他们不是死了吗?” 44. 清风尚在故人胡不归2 广寒宫眷侣是修仙界有名的一对散修道侣。 修行不易,没有强大宗门作为依靠的散修更是举步维艰,这二位却在如此艰苦的条件下依旧杀出一条血路,年纪轻轻便双双突破金丹巅峰。 听闻两人联手,功法互成,在巅峰状态下甚至可敌一名天丹境修士。 为了筹集修行必备的天材地宝,二人每逢秘境开启必然出现抢夺机遇,一路逞凶斗狠,手段毒辣,桩桩件件都是擦着十二法典的底线在走,自然累积了一大串的仇家名单。 数年前,夫妻俩遭到仇家报复重伤难愈,便连神药谷都束手无策,□□早该腐化成泥了,怎么如今元神却会出现在这里? 夏寒浞道:“都是你喜欢的清俊少年郎。” 他身前的施姮娥含羞一笑:“那我可得好好招待一番,你可别醋。” 清凌凌的剑光朝余清晏刺去,银色剑身在月色下水波荡漾,明明是虚影,却刺出一道尖锐的破风声,施姮娥巧笑嫣然,转瞬已到余清晏的身侧。 顾易安:“这怎么可能?” 余停山:“这怎么可能?” 踏入修行这道门槛,每个修士无论境界高低,元神都与凡人的魂魄不可同日而语,若非自愿签下道心契约,无法受人驱使。 一旦以道心立誓,自愿献出元神供人驱使,从此元神便只能困在一面小小的幡中,里面没有光源灵力,无法修炼,正常人别说几百年,关上几十年都得疯。 唯一放风的机会就是出来战斗。 但他们无法离开契主身周十丈,比灵兽契约还惨。 起码灵兽可以活在现实世界中,人身自由是不被限制的。 施姮娥鬼魅一般贴着余清晏弹射而来。 余清晏毫不迟疑,一把将身后的顾易安推向沐溪云的方向,全然不在意一个时辰之前顾易安还在怂恿他将沐溪云打死。 他再次挥刀,所有碎裂的冰晶坠落的动势被迫停止。 冰晶调转方向,如一道道尖锐的弩箭,朝着施姮娥飞刺而去。 道道破风声撕裂空气。 可是施姮娥的速度更快,眨眼已经到了余清晏的面前。 无数冰晶追在她的身后,立刻就要刺穿她的元神。 她却轻轻一笑,猛地一扭身,像条风中的丝带,于是冰晶的棱尖现在就只剩下一个余清晏。 开弓没有回头箭。 无数弩箭一般的冰晶倒映在余清晏的虹膜上。 · 沐溪云一把接住绣球一样被抛到他面前的顾易安,与此同时夏寒浞的擂鼓瓮金锤已经到了。 那柄瓮金锤堪比雄狮头颅,重逾千斤,即便现在只是元神状态,也可以毫不费力地将世间任何城墙瞬间砸穿。 他的这一锤不是朝沐溪云来的,而是朝顾易安。 沐溪云毫不怀疑这一锤能在顷刻间将青花瓷砸成齑粉,连一块瓷片都不会留下。 沐溪云一转身,将顾易安往身后塞去,万钧刀挥出,似有千军万马狂奔而出,溅起云雾点点,正面迎上擂鼓瓮金锤。 “铿锵——”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擂鼓瓮金锤下的万钧刀犹如一条再纤细不过的柳条。 万钧刀被压得弯折成一个半圆,刀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声,他的另一只手搂住顾易安的腰,借力一提,顾易安的身体被带得旋转飞起,双脚猛地踹上夏寒浞的腹部。 这一招是清风谷团体战中的制式。 正常情况下,两人配合时,一人克制住对方法器,另一人飞身上脚,将对手瞬间踹飞。 清风谷的任何一个弟子在经历过千万次的训练之后,都已将这一招化为肌肉记忆。 可惜,他手里提着的是青花瓷。 沐溪云的角度控制得极好,顾易安的双脚结结实实地踹在了夏寒浞的腹部正中央。 夏寒浞来不及回锤去抵挡,只能下意识地绷紧了腹部的肌肉。 他微微皱眉,意料之中的疼痛没有到来,他如山般的身体甚至都没有感受到什么冲击力,就像被路过的微风轻轻扑了满怀。 沐溪云额角抽搐,在千分之一秒的时间里反应了过来。 他借着这股力将顾易安往后抛出去数百米,让他远离战场,痛心疾首地道:“我怎么忘了手里提着的是你这个废物!” · 冰晶毕竟不是弩箭。 意随心动,余清晏甚至不需要再次挥刀,冰晶像是长了眼睛,猛地调转过头,直追着那施姮娥而去。 “噗噗噗”三声,三道冰晶贯穿施姮娥的元神,冰晶在触碰到元神的刹那炸开,三朵冰花将施姮娥的元神撕裂出拳头大的口子。 “嘶——” 施姮娥痛嘶一声,猛地回头,身后还有数十根冰晶眼看就要追上来。 她飓风一样绕着余清晏旋转,冰晶随着她的速度螺旋式追击,但没有任何一个冰晶触碰到余清晏。 他就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却自成一个暴风眼。 该死! 施姮娥疾声呼唤:“夫君!” · 另一边已经是一片狼藉。 本就被水草妖自爆炸成一片狼藉的现场,再次被擂鼓瓮金锤像打地鼠一样锤得到处都是深坑。 顾易安战斗不行,好在动作轻巧,像一道影子一样跟随在沐溪云的背后。 沐溪云身上的碎衣遇上这么个霸道功夫,早就被撕成无数细条,随着他的每一次动作,像千百道触须一样摇摆。 但身后顾易安的华服上却连一道口子都没有。 正与沐溪云重新撕斗在一处的夏寒浞听见妻子的呼唤,毫不恋战,立即抽身。 那般巍峨如山的身形动起来却迅捷如脱兔。 夫妻俩于空中交错身形,擂鼓瓮金锤挥舞,十数道冰晶“铛铛铛”撞上金锤,碎成更细的冰霰,竟在擂鼓瓮金锤上留下细细密密的擦痕。 “好锋利的刀意。”夏寒浞道。 他脚步未停,朝着余清晏的方向疾驰,那数十根冰晶追着他重返余清晏的身边。 · 施姮娥在空中丝带一样轻盈飞舞,月光照在她的宝剑上泠泠生光,瞬间绞杀上了沐溪云的万钧刀。 她的身形矫健,裙摆飞扬,如丝如缕,攻势如一个圆圈将沐溪云和顾易安围困在中间。 施姮娥道:“早便听说清风谷的青花瓷虽是金丹,却能轻易被任何一个筑基锤爆,没想到果然如此不中用。” 宝剑杀机蓬勃,从四面八方刺向顾易安。 沐溪云的身周一尺不再是安全 地,万钧刀朝顾易安横扫,顾易安脚尖点在上头,沐溪云暴喝一声:“起!” 万钧刀如一块投石机,将刀尖的顾易安猛地投掷出去。 施姮娥但要去追,万钧刀朝她后背猛地砍落,风声呼啸,像一泼巨浪拍上礁石上的一朵小白花。 施姮娥刹住追击的步伐,宝剑回援,却依旧被巨浪拍倒。 宝剑竖着插|入土地,却被刀劲带着在泥土之间竖滑数十步才堪堪停下。 沐溪云抻抻脖子,活动了一下筋骨,只听得骨头“嘎嘣”几声。 他的眼神很冷:“他可不是你能碰的人。” · 夏寒浞一抬擂鼓瓮金锤,他的元神竟熊熊燃烧起来,犹如玩火自焚。 擂鼓瓮金锤瞬间被烈焰融化,在空中化成一滩金水,却不是滩在地上,而是如同城墙一般直立。 夏寒浞浇筑出了一圈四方金属墙。 金属墙包围住了余清晏,让他无暇去接顾易安。 之前朝夏寒浞攻击的冰晶来不及刹停,争先恐后地冲撞上去,却发出了“铛铛铛”的金属碰撞声。 数十道冰晶瞬间被反弹回来,尖锐的冰晶再也控制不住方向,朝着壁内毫无规律地散射。 眼看那冰晶就要刺穿余清晏自己的身体。 · 黑色斗篷在空中擦出残影,卫摘星倏忽出现在了顾易安的身前。 卫摘星:“不愧是青花瓷,果然长了一张让人一看见,就要害相思病的脸。” 顾易安抬头冷笑:“你也不赖,长了一张让人看见就要做噩梦的脸。” 卫摘星脸上勃然色变,手中青铜金钵离手,朝顾易安劈头盖来。 · 冰晶尖锐的棱刺撞上了余清晏胸前的鸭卵绿校服。 余清晏没有退,甚至没有躲闪。 他的眼眶肌肉微微一缩,所有的冰晶瞬间炸成一蓬蓬水花,浇湿了他的外衣。 他抬头看着这如铜墙铁壁般的元神外罩,冷冷道:“我从未见任何人能将元神炼成金刚不坏。” 这话自然不是说夏寒浞炼成了金刚不坏。 他见过世间元神最为强大的人,他知道即便是那个人也做不到元神金刚不坏,那么这世间就不会有任何人能够做到。 既然不是金刚不坏,那么拦在他的身前就是找死。 冰魄刀扬起,狂风呼啸,隐有马啸风鸣,一刀挥出,铁马踏碎冰河,猛冲出去! 那面铜墙铁壁瞬间缩拢。 夏寒浞的元神再次显现于空中,擂鼓瓮金锤横挡于胸前,铁马横冲直撞,连锤带人撞飞出去。 夏寒浞从虚空中栽倒,一路撞碎不知多少残垣断壁,倒像是被他那根大锤砸入地底。 “夫君——”施姮娥失声尖叫,不管不顾朝着夏寒浞的方向猛冲过去。 沐溪云没有阻挡,他飞身持刀朝卫摘星猛扑过去,一把拽住顾易安的手肘。 顾易安还没来得及再口吐狂言,就被推出去数十米,疾风从他耳畔撕过,再睁眼,人已经到了余清晏的手中。 余清晏道:“你早晚死在这张嘴上。” 顾易安愤愤不平:“他本来就长得很丑,诚实是一切美德的基础。” 余清晏道:“闭嘴也是美德。” 45. 清风尚在故人胡不归3 万钧刀破空而至,撞上那佛钵。 佛钵大放金光,发出轰隆一声巨鸣,如钟如磬。 沐溪云厌憎道:“不僧不道的东西。” 另一处,施姮娥宝剑一挑,擂鼓瓮金锤一齐发力,将夏寒浞从废墟深坑中拔出。 看着丈夫这幅凄惨模样,施姮娥沉下脸色。 美人一怒,香飘百里。 明黄色的裙摆旋成花束,数百朵金灿灿的桂花自裙摆翻飞而出,飞驰电掣。 饱满的花朵于空中旋转如飞镖,花瓣四散,瓣尖还带着夜露,铁钉一般扎向余清晏和顾易安。 顾易安道:“真美。” 余清晏道:“在你身上扎出千百个窟窿眼的时候,你再说美不美吧!” 刀气横流,千里冰封,洪水猛兽一般冲将出去。 夜露化作冰霜,花瓣化作冰雕,一条蓝色冰河冻结所有金色桂花,一股寒凉之气几乎要冻到人的骨头深处去。 即使施姮娥此时只剩元神,没有肉身,依旧被冻得幻痛不已。 她一低头,冰河已经蔓延到了她的裙底。 夏寒浞暴喝一声,擂鼓瓮金锤喤铛砸下,将冰河和裙摆链接之处猛地砸断。 一刀横插进来,沐溪云道:“你的对手,是我。” 万钧刀挟着一团潮湿的云雾轰然落下。 云是这世间最松散之物,蚊子扑闪翅膀就能进,夏寒浞撞进去,在云团的这端轰出一个大洞,正常来说不到一瞬间就能从对面洞穿而出。 可过了两三息的功夫,他依旧没能出来。 云层缝隙爆发出金色火焰光芒,擂鼓瓮金锤剧烈燃烧着云层。 沐溪云冷冷道:“小孩子都知道——雷雨天不要在户外举锤子。” · 在沐溪云抽身去砍夏寒浞的时候,余清晏已经接手了卫摘星。 施姮娥一脱离冰河的控制,立刻再度扑杀上去,夫妻俩的目标倒也一致,趁着卫摘星和余清晏交手的功夫,施姮娥持长剑刺向顾易安。 余清晏被卫摘星牵制住,沐溪云被夏寒浞牵制住,此时的顾易安孤身一人,无人可援。 但顾易安的嘴巴还不停歇:“好好的人不当,跑去给人当狗,不,狗都算不上。修士做到你这份上可真是丢人。” 洞穴中,裴景云不由得“嘶”了一声,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这青花瓷,怎么偏偏就长了张嘴?” 他余光瞥见余停山的脸色冷峻到了极致,吓得赶紧把自己的嘴闭上。 好在余停山全神贯注在卷轴之上,根本没空搭理他。 清泠泠的长剑刺向顾易安,施姮娥不屑道:“如此高高在上地指点江山,不就仗着自己有个好出身吗?” 顾易安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依旧高傲地扬着下巴。 “你知道好出身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身上,法宝可太多了。” 话音落下,一道长鞭自顾易安身上席卷而出,像一条黑蛇一般,坚硬的黑色骨节层层叠叠锁扣一般朝施姮娥抽去,骨节底下无数细小倒钩触角一样在蠕动。 裴景云惊得失声喊出:“清明鞭!青花瓷手上怎么会有清明鞭?” 叶冬青也有些意外:“华玄的清明鞭?” 这柄清明鞭是当年华玄仙尊亲自抽取绿斑穿山甲妖兽的脊骨制成。 绿斑穿山甲本是破除瘴气的极品妖兽,经由华玄仙尊炼制后,不管修士被什么幻梦迷境迷惑了心智,一鞭下去,剧痛直达元神,保管修士神智清明,即刻回神。 然而没有任何修士困于幻境之时,会希望这柄鞭子落在自己身上。 想当年清明鞭握在华玄仙尊手里之时,一鞭下去,金丹以下元神直接灰飞烟灭,即使是天丹境大能,元神也会遭到巨创。 实在是元神克星! 施姮娥自然也听说过清明鞭的鼎鼎威名,她倒吸一口凉气。 好在这柄清明鞭现在不握在华玄仙尊的手里,而是握在顾易安这个废物手里。 清明鞭瞬间鞭打在施姮娥的元神之上。 施姮娥嘶声惨叫起来,整道元神如一张绸布一样朝两侧撕扯开,发出“呲呲”的燃烧声。 鞭子落下之处,魂魄变得极为纤薄,像是一张薄布被人朝两侧撕开,布匹断裂,中间只剩纤维还在藕断丝连。 顾易安笑道:“看来你的主人没舍得好好保养你,让你的元神脆弱成这样,连我这样的废物挥出的一击都承受不住。” 元神状态下的修士修炼速度极慢,连以前的万分之一都达不到,多数都得靠契主供应灵力供他们存续,耗费极贵。 便是叶冬青也觉得后背脊一阵阴恻恻地发凉! 他没忍住斜眼瞥向余停山,心想这清风谷的修士真的是一个比一个富贵逼人。 裴景云的眼睛都亮了起来,他虽手握一柄八阶灵剑,可跟清明鞭比起来,烈阳剑和路上随便捡的树枝也没什么区别。 那施姮娥的元神顿时变得极为透明,像一道水中的幻影。 涟漪泛起,那道元神也左摇右摆,连维持人形都极为勉强。 强烈的痛苦撕扯元神,施姮娥的声音变得极为尖锐刺耳,整道元神在空中掠出一道残影,竟是不管不顾地朝顾易安猛扑上去:“你懂什么——” 冰河冲破佛钵的压制,再度冲刺而来,在顾易安和施姮娥之间悍然落下一层冰盾。 施姮娥的元神急刹住,再度合拢成一道人形。 正当此时,夏寒浞的方向暴起一声惊雷! 施姮娥一愣,下意识地望了过去。 只听得那处雾气之中雷声大作,无数道蓝紫色光电从云层里映出,隐约可见云中有一人影如同火焰扭曲,随着一道惊雷落下,凄厉的锐鸣声刺破云雾,很快被另一道更为响亮的雷声掩盖。 隔着冰盾,顾易安道:“真可怜,他灰飞烟灭了,你这道侣可怎么办?道侣契约是这世间最牢不可破的羁绊,可并不只是说说而已。” 施姮娥要扑身去救,余清晏哪里会给她这个机会,冰魄刀立刻绞杀了上来。 施姮娥被困在刀光佛钵之中腾挪不得,只得大喊:“姓卫的,救他啊——” 此时卫摘星若撤钵去救,能否救到尚是两说,冰魄刀却早已盯他许久。 卫摘星冷冷地一瞥那朵雷雨云的方向,不为所动。 顾易安道:“从你自愿奉上元神的时候开始,你就该有给人家做狗的觉悟。怎么还指望主人家去救条走狗?” 一字一句像刀。 施姮娥瞪他:“自愿?你懂什么?” 夏寒浞在云层中横冲直撞,随着一道赤色火焰,云层被劈开一条通道。 最外层的雾气在那瞬间变得透明,露出那柄被雷轰得焦黑的擂鼓瓮金锤。 沐溪云的万钧刀早已等候多时,刀身悍然落下,夏寒浞发出一 声暴戾的鸣啸,在这兜头一刀里消弭成碎片。 顾易安说得不错,道侣结契是以道心向天道立契,从此夫妻道心相连,因而广寒宫眷侣在实战当中心灵相通,战力惊人。 施姮娥甚至不需要用眼睛去看,就已经感知到了夏寒浞的离去。 她的道心最深处仿佛被沐溪云这一刀活生生挖走了一块血肉,那个永远会在某处等她的人彻底消弭于世间。 施姮娥双手按头,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狂叫。 “骗子。”她嘶吼道。 猩红的目光利刃一般射向卫摘星。 卫摘星心神一动,施姮娥捂着头痛得弯腰,那双秋水一样的眼眸布满血丝,赤红一片,竟是走火入魔。 “从一开始,一切就是个骗局——”施姮娥撕心裂肺地大喊起来,身形如一个弹簧被压缩到了极致猛地弹跳而出。 明黄色长袖化作一段素练弹射而出,瞬间缠住了卫摘星的脖子。 卫摘星一手握住素练,抬头对上了施姮娥怨怼的眼神。 剑身映照着月光,朝他杀将而来。 如此变故,就连余清晏和沐溪云都没有预料到,纷纷侧目而视。 顾易安却对面前这一切的发生毫不意外,好像笃定就该如此。 余清晏道:“你这张嘴……还真能毒死人。” 修仙者个个都经历过万里挑一的认可,才能进入修仙界,怎么可能没有傲骨。 顾易安懒得理他,拿手搓了搓自己的下巴,研究起了施姮娥的话:“骗局?什么意思?” 那头,卫摘星面对手下叛变,却十分冷静,神情厌厌道:“被试验品元神刺杀这种事,我也不是第一回遇上了。” 素练在卫摘星的手下碎成破布,飘荡在空中。 卫摘星道:“可惜你的肉身强度我看不上,不然还能退而求其次把你做成走尸。” 他将手中金色青铜佛钵一翻,一道风声从金钵深处戾啸而出,似乎是极短的时间内穿行了极远的距离。 刀光清亮飒沓而出,从钵碗内猛地冲出一个女子。 或者说,一具走尸。 那女子眼眶内一片墨色,这股墨色溢出眼眶,蛛网一般密布在那张灰败紫青的脸上。 满头墨发束成高马尾,一根鲜红色的绸带飘扬其上。 女子冲将而出,刀落如山,重逾万钧。 只是一刀,瞬间将施姮娥的元神斩杀当场。 施姮娥还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元神已经消散成了齑粉。 卫摘星笑道:“看吧,这样的肉身强度才配当走尸。” 顾易安倒吸一口凉气。 山洞中,余停山的呼吸变得急促。 她两眼发直,似是不相信自己眼前看到的这一幕:“祁麟……” 草木青唰地冲出,不见刀光,整个洞穴却被刀风刮得呼啸嘶鸣,叶冬青和裴景云的衣服都猎猎生风,那副卷轴险些被这一刀断成两截。 气血倒涌,将余停山苍白的脸灌得赤红。 余停山青筋暴起,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都会断裂。 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卷轴中那个冲将而出的女子,那双点漆一样的眼睛深处有火团在燃烧。 裴景云和叶冬青都被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即便是她身受七情聚合阵影响的时候都没有露出这样骇人的神色,让人毫不怀疑她现在就会冲出去将那魔修剥皮挫骨。 46. 清风尚在故人胡不归4 余停山经历连番大战,元神和肉身都严重透支,此时只怕是一个炼气弟子都能把她砍死! 她朝外冲出去几步,叶冬青一把扯住她的右手小臂,满手潮湿,余停山吃痛回了些神,叶冬青低头见自己手心全是鲜血,愣了一下。 他的手下意识松开,余停山再次朝前冲去,没走两步,头就往下栽。 叶冬青不敢再握她手臂,一手揽住了她的腰身,稳住她下坠的动势,道:“不要命了吗?” “欺人太甚!”余停山悲鸣,像只失了幼崽的母兽。 裴景云被吓得傻了,一时竟不敢碰她,嗫喏道:“这是怎么了?” 喊完这句话后,余停山心神大恸,神智散了大半。 她整个人痴痴傻傻地往后瘫倒,被叶冬青一把捞住。 余停山疯狂倒气,活像下一秒就会被这一口气呛死在当场! 她的身体蛄蛹几下,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如雾洒了一地,彻底晕了过去。 · “欺人太甚——”青筋暴起在沐溪云的额头。 祁麟猛扑出去,和沐溪云交手在了一起。 刀起如闪电,刀落如山崩,两道青色刀芒交错,格挡横扫,两人的动作犹如照镜子一般。 因为二人本是同门。 两人练的是同一套刀法。 甚至教他们刀法的还是同一个人。 祁麟走尸无知无觉,全凭卫摘星操纵,招招下了死手。 走尸与元神不同,这项技术早在百余年前的诛魔之战上就实操了上百万遍,十分稳定。 根本不可能出现施姮娥那样临阵反水的场面。 无论沐溪云如何凄婉地叫她的名字,都无法把她唤醒。 沐溪云左支右绌,那柄刀意横流的万钧刀此时变得连凡间最末流的玩具都不如。 沐溪云又急又气:“祁麟师姐——” 卫摘星满脸褶皱笑得水波荡漾:“哟,真难得,还是旧相识。” 顾易安双手变换出无数复杂法诀,与余停山适才的路数一模一样,只是他灵力充沛,精神头都在最佳状态,根本不需要以血引之。 “拂尘世苦厄,超汝孤魂。” 咒语一出,漫天金光,可是金光落在祁麟的身上,与寻常日光月光都无区别。 长刀雪亮劈出,很快在沐溪云的衣袖上剐出雪花般的棉絮。 卫摘星与余清晏正斗得有来有回,寻隙还有空笑话顾易安:“没有用的。” 顾易安不理会他,手中不停变换法诀,短短时间内已经变换了四五种超度咒的样式,但是没有一种起效。 “可恶!” 冷汗从顾易安的额角争先恐后地沁出,他也明白问题的所在。 修士豢养凡人走尸,往往数量极为惊人,但他们却无法大批量地驯化修士走尸,往往只有一个修士走尸。 卫摘星有的是时间慢慢调|教。 祁麟身上不知被他下了多少道咒令,两人的牵绊千丝万缕,堪比世间最坚不可摧的道心誓言——灵宠契约。 根本不是任何超度咒能够剥离的。 适才他说道侣是这世间最深的羁绊,他说错了。 灵宠才是。 道侣至少还可自愿和离,灵宠契约一旦立下,灵宠说了可不算数,除非一方身死,否则绝无回转的余地。 即便灵宠暴起弑主,主人身死的那一刻它也会遭到反噬,一起死去。 更何况,祁麟是走尸,不是灵宠。 她早就死了,如果卫摘星身死,她的肉身顷刻间就会化成骨灰,彻底消散。 可即便明知没有用,不一一试过,顾易安也绝不会甘心。 无数法诀在顾易安那双白嫩如豆腐的双手间流转,终于,他手头再也使不出别的法诀,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停下。 顾易安将自己的牙齿咬得哔啵作响,恶狠狠地瞪着远处的卫摘星。 卫摘星志得意满,挑眉笑道:“终于试完了?” 顾易安道:“还有一种没试。” 卫摘星:“为何不试?” 不需顾易安开口,余清晏也知道他心之所想,冰魄刀一横:“即便是灵宠,将主人杀死,再深的誓约都要作废。” 卫摘星不以为然地朝他们二人笑道:“你们可要想好了,我死了,你们这师姐可就灰飞烟灭了。” 顾易安道:“只要我不让你死,你就死不了。至于怎么活……” 他微微一笑,风华绝代。 卫摘星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往上窜。 顾易安道:“你可能不会太喜欢。” 只要他的生命体征还在,祁麟就不会灰飞烟灭。 清风谷就有足够的时间可以想到法子渡她入轮回。 卫摘星知道顾易安不是说笑,凭他八阶丹师的能耐,有的是能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法子。 卫摘星道:“你我之间到底谁是魔修?” 话不投机半句多,清明鞭破风而出,被卫摘星用金钵挡住,“我可不是元神之体。” 清明鞭的骨节与佛钵在空中撞击出千百朵火花,撞击带来的后坐力震得顾易安白嫩的手如被巨锤砸中,他几乎就要握不住清明鞭。 顾易安很不喜欢打架。 从小到大,他和后山的师兄师姐们打过无数场架,从没赢过。 后来来了师弟师妹,甚至很多比他差了五六十岁,他依旧没有光明正大地凭借实力赢过一场。 这样水准的他,根本不会因为突得神兵利器就能所向披靡。 他余光中,沐溪云还在节节败退,始终狠不下心来对祁麟出手,两方实力本就相差无几,如此一来更是完全呈压倒之势。 顾易安心知沐溪云一根筋,一辈子就只活一个“情分”,才会夹在两方势力之间左右为难。 让他对祁麟下手,他做不到。 顾易安十分干脆地大喊:“余清晏——” 余清晏得令,飞至沐溪云的身边,挥刀加入战局,一刀劈向祁麟的头颅。 沐溪云一惊,万钧刀下意识格挡住冰魄刀的攻势,却撞上余清晏一双清明无比的眼睛。 他道:“死亡是一切的终点,往后的一切,都不再是那个人。”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沐溪云做不到,顾易安做不到,但顾易安知道——余清晏可以。 他与沐溪云和顾易安都不一样。 余清晏从未见过祁麟,更不曾与她有过任何深刻的共同回忆,所以刀刀都是循着祁麟的罩门砍去。 他明白祁麟的罩门,不是因为他比祁麟厉害多少,而是因为他是清风谷的弟子。 祁麟修炼的毕竟是以前的清风谷刀法,在她死去的这些 年里,清风谷的刀法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次的变体。 这是清风谷所有弟子的共同心血。 这些罩门沐溪云都知道,但沐溪云不忍心。 余清晏忍心。 连续几招都被拆破,祁麟那布满黑纹的面上没有丝毫的挫败神色,长刀劈砍,是一招极重的山崩式。 · 沐溪云再不忍心,也只能背过脸去不看,挥刀斩向卫摘星。 卫摘星的实力远在祁麟之上,沐溪云如今不过是堪堪踏入天丹境的门槛,境界还很不稳定,并不是卫摘星的对手,但大概是和顾易安这样狂妄的人待得久了,沐溪云非但不惧,反被激起了战意。 如今修仙界,道门一家独大,佛宗式微,与寻常凡间帮派无异。 但因佛宗不需灵根便可修炼,在凡俗广受欢迎。 但同理,也因不需灵根就可修行,而被广大修行者视作低人一等,不屑一顾。 沐溪云道:“先用元神傀儡,再用修士走尸,又是佛道双修,往自己身上贴这么多层金,怎么,你对自己本身很没有信心?” 卫摘星道:“明月宗万法皆通,只要目的正确,走的是哪条路一点都不重要。” 从他适才的出手来看,沐溪云早就对他的身份有了猜疑,却没想到他这么干净利落地承认。 沐溪云沉默一阵,明白了卫摘星的桀骜。他笃定今天他们走不出这里。 既是死人,听见什么看见什么自然不重要。 或者是因为他们看见了什么,所以必须是个死人。 沐溪云不知道这个地方先前发生过什么,只从满地残垣断壁便可推测此地藏着巨妖宁可自毁也要掩藏的秘密。 他对别人的秘密不是很感兴趣,但他家师姐曾经出现在这里,他就必须知道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 卫摘星手中佛钵盖出,金色的黄铜钵体悬挂于夜幕,将明月也遮掩住。 无数灵力丝丝缕缕从那金钵中散出,春风化雨一般,平和中正到了极点,完全不像是一个魔修能使出来的力量。 金光中隐有一尊佛像在金钵内现身,脸上沟壑万千,面容却无比慈悲,那是卫摘星的脸。 沐溪云道:“真没见过自恋成这样的人。” 倒盖的金钵落下雨来,极细极密,每一个雨点都柔和到了极致。 万钧刀破出,在空中舞出一个半径一尺的圆,刀刃砍劈,雨滴溅出。 沐溪云的刀势雄浑无比,他自信没有任何灵力能够突破他的刀落在他的身上,但那不是灵力,是雨。 从金钵中丝丝缕缕落下的春雨,与凡间的寻常雨滴无异,任由刀砍刀劈,雨自下落不停,淅淅沥沥淋了沐溪云满身。 那雨太过轻柔,拍打在身上不觉疼痛,只是浸湿了他那一身的碎布条。 布条沾了水会变沉,沉甸甸的布条顷刻间重如锁链,拉着沐溪云猛地拽向地面,轰起漫天尘土。 金钵随之盖了上去,无数道刀光清亮划出,俱被春风细雨轻柔消融。 “咚——”一声,如寺庙晚钟响起。 金钵扣在大地之上。 “叮叮叮——” 钵内不断响起金属碰撞声,刮擦声,隔着厚实的钵体,变得沉闷了许多,像是某种弦乐,又像是一只不甚乖巧的小猫不服管教,用爪子在主人的笼子上挠出恼人刮痕。 47. 清风尚在故人胡不归5 卫摘星看笑话一样看向顾易安:“还有什么家底,赶紧掏吧,不然,可就没有机会了。” 青花瓷立于废墟之上,宽袍大袖于皎洁月光中飘舞,手中一把影纱碧鸾展于胸前,真是出尘到了极点。 折扇一甩,九道无柄铁刃倏忽射出,像是极南海岛女子头上簪着的铁片,嗤嗤划破夜幕,直直刺向卫摘星。 卫摘星道:“影纱碧鸾?呵,在你师姐手里之时,倒还算得上是神兵利器,可惜。” “锃锃锃!” 卫摘星终于挥出自己的本命法器,只见那柄利刃刀不像刀,剑不像剑。 那柄利刃比寻常刀身还要厚些,却两头开刃;笔直如剑,却只有寻常剑身的一半长短。 这古怪利刃在空中舞出朵朵剑花,绚烂至极。 “锃锃锃!” “锃锃锃!” “锃锃!” 八枚无柄铁刃纷纷落下。 八枚? 还有一枚去了哪里? 几乎是在这个念头浮起的同时,卫摘星下意识地朝佛钵的方向望了过去! 那枚铁刃与其他八枚的方向有极细微的差别,已经越过卫摘星的防线,扎入金钵与地面的连接处。 铁片极细,厚度与寻常纸张无异。 但对于沐溪云来说已然足够。 影纱碧鸾的气息对于沐溪云来说,甚至比顾易安的气息还要令他熟悉。 撬动重物只需要一个支点。 在一丝月光透过缝隙扎入青铜金钵的时候,万钧刀的刀尖瞬间扎了进去,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万钧刀的刀尖已经从金钵体内强行挤出了半指的长度。 卫摘星觉得好笑:“孱弱如青瓷,还有功夫去救别人。” 黑色长幡如蛇弹出,缠着青花瓷的腰,将他扯到了卫摘星的面前。 卫摘星满脸的褶皱开出一朵风干的野白菊,他粗糙的两指捏着顾易安的下巴,赏玩玉器一般掐着他的脸左右转动。 隔着这么近的距离来回观望这张脸,居然都挑不出丝毫的毛病。 卫摘星喟然叹道:“一张脸便已是我见犹怜,偏偏还是世间最年轻的一个八阶丹师,倒还真是让人舍不得下手。” 顾易安嫣然一笑,素净骨瓷开出朵朵鲜花:“这么喜欢我这张脸啊,那你可真得害相思了。” 他说话的语气很轻柔,可不知怎的,卫摘星总觉得他意有所指。 顾易安的头被人捏在手下,剥壳荔枝一样莹润的脸只要用手轻轻一掐,便能汁水四溅,不过这回溅的会是脑浆。 饶是如此,顾易安依旧挑着眉梢斜眼看着卫摘星,甚至就着这么一个被掐着下巴的动作,还把头往前伸。 青花瓷的武力值低下举世皆知,卫摘星竟然也就任由他这么靠近,几乎是贴耳细语,热气哈在耳垂,有些微痒。 顾易安道:“你知道我是个丹师,怎么还敢用手碰我?” 卫摘星那张野白菊一样的脸瞬间合拢,五官挤在一处。 他心头猛地一惊,几乎是瞬间就把顾易安往前一推,顾易安从虚空坠落,衣袂飘舞。 那旁的余清晏和祁麟走尸已经过手了不下三百招,祁麟的身上不知被砍出多少道伤口,她的身上没有血可以再流,只沁出了脓液一样的腥臭黑水。 祁麟的气息早已不如原先鼎盛,却还是不依不饶地朝余清晏出手砍去。 余清晏余光瞥见顾易安坠落,打斗的动势一止,下意识就要冲过去。 这时,顾易安大喊一声:“祁麟师姐——” 没头没脑的,余清晏顿住。 一块白幡从顾易安的方向朝这边猛掷而出。 长布遮天蔽月,朝祁麟兜头盖去。 祁麟望着那件飞来的白幡,下意识提刀削去,刀提到半空,却又顿住。 她那张尸僵的脸竟有片刻浮起了类似情绪起伏的褶皱。 那却也不是一面幡,而是一件白色的文武袖罩袍。 余清晏瞬间明白过来,冰魄刀一扫,吹起一阵狂风,将那罩袍往前一送,以袍为绳,将祁麟的双手连带着身体紧紧束缚其中,卷被盖一样包了起来。 熟悉的气息窜入鼻尖,祁麟满眶的瞳仁微微回缩,飞舞的红色发带被冰魄刀挑落,三千黑丝落了满头。 她紧紧抿成一条线的双唇微启,发出了今晚的第一个音节:“师……姐……?” 发带将罩袍结结实实地捆紧,余清晏祭出一个灵宠袋,将祁麟收了进去。 叶冬青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认出了那件衣服,和余停山此时身上穿的这件,一模一样。 顾易安为何随身带着她的衣服? · 卫摘星急退。 已经晚了。 顾易安翩然落地,望向虚空中一脸警惕的卫摘星,满脸志得意满。 “相思如小蚁,昼夜啮心头。” 无数蚂蚁从手脚的末端往身体的中心爬,卫摘星掀开衣袖去看,手臂干干净净,连一只蚂蚁都没有,可身体却明明白白地感受到有无数蚂蚁在攀爬。 蚂蚁所过之处,吐出酸液,卫摘星只觉得全身上下哪里都痒,恨不得让人拿刀把那些部位全部挖出。 酸性溶液腐蚀着他的五脏六腑,蚂蚁沿着奇经八脉迅速爬到脑海,在他的脑海中蠕动爬行。 卫摘星暴喝一声,一掌拍在自己的额头,灵力倒灌,要将蚂蚁逼出体外。 没有用。 卫摘星从虚空化作一只苍鹰,猛地朝顾易安冲刺而来。 顾易安转头就跑,他的反应已算敏捷,但卫摘星动作更快,七八道剑光瞬间从四面八方刺落下来,影纱碧鸾左支右绌,铁刃撞在扇骨上。 那扇骨看似木质,其实是精铁上色而成。 铁剑撞在上面,在黑夜里碰撞出银光朵朵。 影纱碧鸾纤毫无损,顾易安的虎口却爆出一道血口,鲜血横流,他毫不恋战,抓住任何机会转头就跑。 忽然,顾易安全身僵硬住了,立在原地不敢动弹。 一把冰冷的短刃悬在身后,剑尖刺破他的后背衣物,正对着他的后心,只要卫摘星再往前推进一步,就能让他殒命当场。 卫摘星道:“解药。” 顾易安身体不敢动弹,脸却微微侧过去,轻笑道:“世间相思哪有解药?痴男怨女只得抵死缠绵,死了才算完啊。” · 这时,余清晏才刚把祁麟收到灵宠袋中。 佛钵之中那令人牙酸的声音还在继续。 沐溪云是清风谷的天字第一号犟种,只要认定的事情,掌门敕令都不能让他动摇分毫。 他既认定了要从这个口子 中掀钵而出,就不会在意到底要磨千下还是千万下。 不管多少,他都会坚持不懈地去执行。 万钧刀在那道缝隙里来来回回地磨,上上下下地撬动。 愚公移山,精卫填海,沧海桑田都不会停歇。 · 冰魄刀脱手掷出,“铿锵”一声将那柄短刃打偏,余清晏疾驰的身影随后便至,顾易安如蝶蹁跹闪过,躲到余清晏的身后,动作一气呵成。 卫摘星没有追他,他现在连执剑的手都在颤抖。 那张布满沟壑的脸皱得仿佛要砸穿地底,黑烟缭绕在他的眼眸之中,痒比痛更为可怕,更可怕的是这两种感受同时来临。 卫摘星的脸颊两侧深深地凹了进去,整个人好像在一瞬之间苍老了数十岁。 相思使人愁断肠,如何能不形销骨立? 卫摘星肠在断,肉在掉。 肉掉露出碗大的疤,流出来的却不是鲜血,而是烂疮破裂之后的脓液。 · 那铁链一般锁住沐溪云的布条在这一刹那有了松动的痕迹。 丝丝缕缕的春雨渐干,沐溪云暴喝一声,浑身一抖,灵力如火荡出,在他的身上亮起数十道刀光。 长布条在瞬间被割裂成无数碎布块,飘扬在钵碗内,那股压制他无法离开地面的力量陡然消失。 沐溪云将万钧刀的刀柄拉至最高,他的身体也像一个炮弹一样弹起,背撞击在金钵的顶端。 金钵猛地震颤,像被投石机的石块击中,那处缝隙便松动了一丝。 沐溪云落地,全身的重量压在刀柄之上,“咚——” 金钵终于被掀翻,钵外微冷的空气汹涌而来,将沐溪云满身的汗水雨水吹走。 · 卫摘星以头抢地,可剧烈的痛苦分毫不减。 不过区区一介靠嗑药堆出来的金丹。 一介修仙界中任何筑基都可以锤爆的金丹! 他可是堂堂天丹境大能,怎会在阴沟里翻船? 奇耻大辱! 真是奇耻大辱! 可形势比人强! 卫摘星怨毒地瞪向顾易安,声嘶力竭:“青花瓷,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答应你!” 顾易安抬起倨傲的下巴,道:“我在追一只叛逃的家猫,看来她在此处闹出了不小的动静,我本来只需要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这些乱七八糟的阵纹是做什么用的。但现在,我想要知道的更多。” 卫摘星眼中的怨毒变成了惊惧,他喉结一滚,一个字都没有吐出来。 刺骨的寒意从骨头深处沁出来,两行血泪从眼眶中流出,顺着满脸的沟壑填满整张脸,然后从下巴处滴落。 鲜血滴了下来。 他的下巴也掉了下来。 准确地说,是下巴的皮掉了,露出里头猩红的牙龈,牙龈之上有发黄的牙齿。 顾易安的脚步朝前踏出:“比如,我们家的祁麟师姐,怎么就成了你这魔物的走尸?” 卫摘星闭口不言。 两排裸露在外的牙齿紧紧相依,生怕吐出一个字来。 然后牙齿也掉了。 顾易安看着这幅凄惨模样,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的动容,好像在看一幅再平常不过的画面。 顾易安道:“相思催人老,虽然你已经够老了。” 48. 清风尚在故人胡不归6 蚀骨的酸痒顺着卫摘星的脊梁骨酥酥麻麻地爬了上去。 他毫不怀疑这根脊梁很快就会在“相思”之毒的腐蚀之下化成一滩脓液。 卫摘星终于开口:“我说了就能活?” 顾易安点头:“能活。” 卫摘星问:“你如何让我活?” 顾易安道:“最后一次机会,你可得把握好了。我可没有非要你开口不可。” 卫摘星道:“你走近一些,这些话,我只说给你听。” 顾易安慢吞吞地朝前踏了一步、两步,卫摘星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的脸,仅仅只是走两步,因着容貌华美,竟像踏月而来。 卫摘星的眼中浮起狂热的色彩,顾易安却停住了脚步,他冷嗤一声:“那可不行,我怕死得很。” 卫摘星脸上所有的表情在一瞬间冻结住了。顾易安自傲自负不假,可唯独惜命得很。 卫摘星拼着最后一丝可能,想要拿下他作为人质的计划顷刻破产。 顾易安道:“清晏,搜魂。” 卫摘星的瞳孔缩成极小一个点。 “搜魂”二字像只利刃瞬间插中他的心脏,他转头就跑。 余清晏做事极利索,在顾易安话音刚落之时,捆仙锁就已经兜头丢下。 卫摘星维持着逃跑的姿势,人已经被人像捆粽子一样捆了起来。 他仍不死心,不停催咒,可是捆仙锁困住的不只是人,还有奇经八脉。 在卫摘星的虹膜倒映中,余清晏的手越来越近。 卫摘星怒目圆睁,眼中写满了恐惧。 忽而,他展颜一笑。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嘴唇和牙齿,上下牙龈全部暴露在空气之中,因此这个笑显得十分恐怖。 顾易安本能地觉得不对劲,还未开口,卫摘星道:“生死皆轻,大道不朽。” 他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余清晏和顾易安都想起了叶知暮的卦辞。 顾易安瞬间反应了过来,拉着余清晏后背的衣服急急朝后退:“他要自爆!” · 叶冬青愣住了! 他的眼前浮现的是另一张面孔。 姜致清满面鲜血,身躯都被打得溃烂,那双眼却和此时的卫摘星一样,灿若晚霞,口中说的话一模一样。 “生死皆轻,大道不朽。” 连语气都如出一辙,如此狂热,如此坚定。 随后姜致清自爆,慷慨赴死,像个为理想牺牲的烈士。 这两个人……认识? 不管如何,他们之间一定有着某种联系! · 天丹境大能的自爆,自然不是水草妖那个六阶妖物能比的。 水草妖能将方圆数百座宅邸炸成齑粉,卫摘星却绝对可以将整个仁德县,甚至其周边的十数座丘陵一起炸成齑粉。 能让轩辕门的天命人称之为血光之灾的,怎会是小场面? 他后半句说什么来着? 吉人自有天相,只需……静坐观花,不必惊忧。 顾易安自然可以静坐观花,因为无论是百年前,还是百年后,都有人会义无反顾地站在他的身前,替他阻挡任何危险! 余清晏和沐溪云想也不想,同时以肉体凡胎挡在了顾易安的身前,万钧刀和冰魄刀同时朝前斩出,一座云山立于前方,冰河瞬间将云山冻成昆仑冰山,横亘在三人身前。 可是没有用的,卫摘星踏入天丹境要比他们早得多,即便余清晏和沐溪云使出浑身解数,也不能护卫顾易安毫发无伤地离开此处。 真是可惜,这般美丽的青花瓷,要与自己一同陪葬在此处! 卫摘星的面目扭曲,身体瞬间膨胀成一团炙热的火球,恐怖的能量从奇经八脉中喷薄而出,整个人仿佛一颗自天域之外堕落的星辰。 自爆产生的巨大冲击波冲撞在冰山之上,冰山碎裂,冰雹一样的碎屑漫天飞扬,沐溪云一口鲜血喷洒而出。 余清晏冰魄刀格挡在身前,刀身爆发出纯蓝焰火。 三人面前再度结起一道冰墙,不过千分之一秒的时间里,冲击波到达,冰墙碎成冰花,余清晏“噗”地吐出一团血雾。 如何静坐? 如何观花? 连沐溪云和余清晏联手都无法阻挡的同阶自爆,顾易安如何还能坐得住? 顾易安立于二人身后,脸色煞白。 他静坐了,观花了,可还能如何? 这些臭道士,云里雾里说了一堆,倒是说句实在话啊! 就在这时,顾易安胸口大放光明。 纯白的光线将夜幕点亮,黑夜恍惚翻转成正午,每一寸黑暗的角落都被过曝的白光照得纤毫毕现。 沐溪云和余清晏都惊诧回头,但他们的胸前也纷纷亮起了一道白光,如同应和。 与此同时。 山谷间背着药篓子赶路的小童胸口散出白光。 炼丹炉旁闭目控火的少年郎胸口散出白光。 梅花桩前赤手空拳练招的青年胸口散出白光。 正与妖兽缠斗的中年人胸口散出白光。 炼丹房内长眉垂眸的长老胸口散出白光。 这些人年龄不同,所处方位不同,手中做的事情也不同。 只有一样相同——他们都穿着鸭卵绿的服饰,那是清风谷的制式校服。 他们的光线都很暗沉,只是萤火微光,遍布世间的每一个角落。 此时若有人站在九空之上俯视清风谷,就会发现这萤火之光恍若星星之火,瞬间燎原。 整个清风谷在大放光明。 · 主峰之上,云雾缭绕,宗门护山大阵炸出白光,如同一个倒扣的碗,将整座清风谷的宗门大山谷笼罩其中。 夜露落在乳白色的半透明阵壁上,瞬间蒸发成水汽。 风吹拂至此,如同撞在一块崖壁之上,被迫改道。 所有境内的凡人惊诧地抬头,望向主峰的方向。 · 正在山间行走的叶知暮和任一行也抬头望向那处。 任一行惊惧道:“这是……发生了什么?” 叶知暮表情淡淡,只是扫了一眼,便继续朝前走去。 无数慑于清风谷八百里禁不敢进入的宗门弟子望向遥远的主峰,感受到那股寂灭的味道,脸上的神色越来越沉。 清风谷自开宗立派以来已有数百年,即便是诛魔之战最式微的时候都不曾被人攻破山门,许多弟子虽然知道护山大阵的存在,但是有生之年从未见过它显形。 几乎同一时刻,所有的人停止了手里的动作。 小童丢掉手中镰刀。 少年郎任由炼丹炉内火温骤然升高,将他看顾半月的丹药烧成一团黑灰。 青年人急退出梅花桩,胸口的宗门玉牌瞬间从里衣内飘出,悬浮于他面前一尺的距离。 贪财的中年人转身急退,放弃给予那妖兽最后一击,同时也放弃了这个任务丰厚的赏金。 所有人胸口的宗门玉牌疾驰而出,他们纷纷双手合十,将宗门玉牌拢于掌心。 无数涓流一样的灵力从掌心汩汩流入宗门玉牌之中。 · 叶冬青微微皱眉,天地间的灵气在顾易安大放光明的时候变得极度动荡,似有无数道灵力同时朝顾易安的方位集聚,便是他深藏在重重禁制保护的洞穴里,也本能地感知到危险。 他低头看余停山,她胸前的宗门玉牌隔着衣衫布料散出微弱的荧光。 人是已经完全不省人事了。 超度阵和众志刀阵已经将她的灵力和体力全部耗尽,那些被她强势压制住的伤势卷土重来,排山倒海将她压垮。 · 天上炸响惊雷,风雨齐至。 清风谷护山大阵的乳白色光线爆闪,将阵内所有人脸上的绒毛都照得纤毫毕现。 下一刻,雨滴落在宗门长老的脸上,风将弟子的鸭卵绿校服吹得猎猎生风,那道爆闪的白光已然消失,宗门玉牌散发出来的荧光将他们脸上五官的起伏拉成阴影落在面上。 清风谷护山大阵消失了。 下一瞬间,穿越千里的距离,在卫摘星自爆的瞬间,一堵巨大的白色巨墙闪现,巨墙顶天立地,将顾易安三人和卫摘星完全隔开。 巨墙感知着现场灵力的走向,慢慢扭转弧度,从一面墙变成了个半圆的碗状,半圆慢慢缩小,那在清风谷山门上还只是淡淡白光的透明光罩在此刻变成完全不透明的乳白色。 顾易安三人的视线骤然被遮挡,但是没有人为此感到不安。 实在是这个光罩上面附着的每一道气息都太过熟悉。 余清晏和沐溪云瞬间反应过来,两手将宗门玉牌护持于中间,灵力自掌心喷薄而出,冲入宗门玉牌,化作两道精纯的力量注入护山大阵之中。 · 叶冬青眉毛下压,倒吸了一口凉气,与裴景云对视了一眼,一时都因为太过于震撼而讷讷无言。 半晌才听得裴景云道:“我的乖乖啊,我现在明白为什么顾易安是青花瓷了。这特么是镇宗之宝级别的待遇啊!” 世人皆传华玄仙尊护犊子,未曾想到传言还是太保守了。 这世上就没有哪个宗门大手笔到将护山大阵扣在一个人身上的。 · “轰——” 一切的发生都只在电光石火之间。 卫摘星自爆的冲击波到达。 巨大的白芒将周遭的一切全部炸成齑粉,叶冬青的那只麻雀也不例外,卷轴上一阵白茫茫的巨光,随着一阵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洞穴里恢复了极致的安静。 卷轴上什么都不再浮现,所有的声音也全都消失。 · 所有的一切依旧在仁德县内上演。 灼热的气浪席卷一切,如海啸临城,所到之处皆成齑粉。 < p>厚实的砖墙如纸片崩塌,千年古树碎成漫天木屑,土地被焚烧,刺鼻焦臭味和着草木的芳香冲向天际。 大地在剧烈摇晃,像是地下埋了无数条巨龙正以此为圆心向四周逃窜。 千百雷霆同时炸裂,大风呼啸,几乎要将人的耳膜都震破刮裂。 河流被极致的高温瞬间烧干,空气中飘满嘶嘶的汽化声,水汽与火焰交织成滚烫的雾气,轰向数百里以外。 尘土遮天蔽月,空气中满是光怪陆离的颜色,仿佛末日降临。 阵壁的前方一切皆成齑粉,阵壁的后方一片岁月静好,从地缝里生长出来的一株野草在轻轻摆动。 无数的冲击波撞击到阵壁之上,像是唤醒了一只沉眠的野兽。 沐溪云不可置信地张大了嘴巴:“这是什么?” 余清晏眉毛下压,下意识地抓住了顾易安的手想要将他往自己的背后塞去:“护山大阵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个样子?” 只见那阵壁像是一只巨兽一般张开了血盆大口,阵壁无限延展出去,缓慢而不容阻挡地从两侧向中间压去,然后猛地一合。 爆炸戛然而止。 所有轰隆隆的声音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天地一片静谧,顾易安只听到耳中单频率的锐鸣连绵不绝。 大地不再摇晃,河床早已没有水流,卫摘星爆炸的身体溅出的齑粉在阵壁合拢的一瞬间彻底消失,连一点粉尘都没有落下。 天地间好像从来没有这个人的存在,只有满地的狼藉证明了方才那一场自爆的存在。 余清晏感受到灵宠袋中祁麟的走尸在一瞬间化成齑粉,灰飞烟灭。 他们家的护山大阵刚刚一口就将一个天丹境大能的自爆吞了下去。 想到这个阵壁日日扣在头顶,即便知道这个阵法是站在他们这一边的,甚至刚刚还救了他们的性命,顾易安三人的身体却都禁不住一阵恶寒。 · 山路之中,叶知暮脸上一片平静,完全不见意外之色。 任一行问:“你在茶楼里算卦到底看见了什么?” 叶知暮望向他,那双圆而清透的眼睛在月光下近乎看不见瞳孔。 任一行心微微一凉,有那么一瞬间感觉和自己对视的并不是一双人眼,这双眼睛看向的,也不是一个活人。 叶知暮没有回答,只是目光停留在任一行面上几秒钟,便转身离开。 任一行被看得有些发毛,他知道这小孩儿邪乎,因此更不敢追问,呆愣愣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目送叶知暮往前走了十来步。 就在任一行以为叶知暮不会开口的时候,夜风将他的话吹了过来。 “要变天了。” 任一行:“啊?” 他呆愣愣抬头看天,皓月当空,天朗气清,没有下雨的征兆啊。 叶知暮也抬头看向天空,同样的一片天空倒映在他的虹膜上,叶知暮的眼珠子不可抑制地震颤起来,幼儿的脸上两道八字纹如刻刀划过一般不断加深,隐隐有耄耋老人的趋势。 今夜只是开胃小菜。 他的脑海中浮现起那座乳白色的大阵……以及那座大阵背后真正的主人。 那个人……怎么能是这种疯子? 师父……知道吗? · 护山大阵完成使命,重返清风谷。 三人立于半空之中,垂眸望去。 整座仁德县已经全部化成齑粉,莫说断壁残垣了,连一块巴掌大的石头都找不出来了。 蛛网一样的河流全部蒸发,露出的河床被碎屑填满。 整片大地寸草不生,滴水不剩。 他们的护山大阵等到卫摘星自爆的势能爆发到最极致的时候才将其吞没。 护山大阵的触发点挂在顾易安的身上,在某种程度上,他和护山大阵彼此关联,他分明感受到大阵在吞没了卫摘星之后,力量就被急速从阵法中抽离了。 世间一切能量守恒,这股力量去哪了? 他的脸色太差,余清晏看出不对劲,投来询问的眼神。 顾易安却对此按下不表,岔道:“都是紫阳山那群老头带的好头,从他们自爆杀夜千寒开始,在修仙界带的这都是些什么风气!动不动就自爆!” 仁德县一夜之间,一人一妖自爆。 可惜,十九年前他们没能留下夜千寒,今日这一人一妖也留不住他们想要留的人。 余清晏道:“相思都把他融成骨架了,自爆也不稀奇吧?” “不是的。”顾易安面色沉静道,“他不是在那时动的念头,是听见我要搜魂的时候才下定的决心。” “到底是什么秘密,能让一个天丹境大能甘愿自爆也不愿被搜魂呢?” 一时想不通,顾易安也不纠结:“将所有人手都调到这里来,以此为圆心往外三百里,掘土挖坟都要给我找到她。” “我还是那句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49. 黑白倒悬姑听其辩1 一切壮阔如一出史诗。 裴景云出身名门大宗,自以为很有见识,没想到下山一趟,才发现自己跟乡野村夫也没什么不同。 他喃喃道:“如今青花瓷在这里,比死十个裴景云都要博人眼球。你的目的达到了。” 这话换一个人说显得阴阳,但裴景云是真心实意这么感叹的。 他好心劝说叶冬青:“自从清风谷那天出事之后,边境附近集结太多势力了,我舅舅他们很快就会过来。水草妖说你身上有南荒的妖气,我闻不出来,不代表我舅舅他们闻不出来。” 叶冬青张嘴,只来得及吐出一个音节就被裴景云打断:“仁德县内发生的惨案我会和舅舅好好说的。” 叶冬青又张嘴,裴景云很贴心地抬头道:“放心,引我过来这事,我舅舅不会知道的。” 叶冬青又张嘴,裴景云继续贴心补充:“仙盟有内鬼的事情我也会让我舅舅注意的,一定会为那些枉死的旻国凡人讨回公道。” 叶冬青指向余停山:“她……” 裴景云老母鸡一样把余停山护在身后,警惕道:“她不用你操心。我把她带去找青花瓷救命,八阶丹师在此,什么伤能治不好?” 清风谷和紫阳山说是世仇都不过分,他可不敢把人交给叶冬青。 叶冬青那双美目极为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我是说,再不给她止血,只怕人还没送到青花瓷手里,就已经血尽而亡了。” 裴景云大惊失色:“……你怎么不早说?” 叶冬青白眼翻得眼仁儿都快看不见了:“你给我机会了?” 余停山像是刚从水里被打捞出来,浑身湿漉漉的,脸上潮红,身体散着高热。 裴景云:“我早跟她说了,伤口反复感染会引起高热,她还非跟我说是风寒。哪有修士会得风寒的。” 他朝叶冬青伸手:“我的储物袋!” “她先前伤了本源,众志刀阵又耗尽了她的元神之力,刚才看见那个叫祁麟的走尸时,她心神俱震,不给她赶紧服用赤霞醉香芝护住心脉,只怕她要走火入魔堕境了!” 说着话,手已经摸上了余停山的脉象,裴景云愣住:“她……已经堕过境了。” 堕境的修士,莫说再进一步了,能回到原来的境界就已经是奇迹了。 她就是拖着堕境的身体,一路在仁德镇厮杀的? 这是怎样的毅力? 裴景云自恃自己也做不到。 这种时候怎能不找个洞府窝起来闭关个十七八年的? 叶冬青手掌一翻,一个朱红色储物袋浮现在他的掌心,正是裴景云丢失的储物袋! 余停山的右袖已经完全被血液浸湿,裴景云赶紧将她的右手提了起来,浓稠的血腥味袭来。 他一手扶着余停山的右手,一手去卷她的窄袖,行动不太方便,叶冬青点了一张燃灯符凑到跟前帮他照明。 随着裴景云卷袖子的动作,那伤口也慢慢地露出了一个边缘。 裴景云倒吸了一口冷气,下意识地将袖子重新压了下去,将伤口挡得严严实实的,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叶冬青不需要撩开袖子,只从袖子上的出血量就可以判断这道伤口有多狰狞。 他翻了裴景云一个白眼,伸手要去够余停山的袖子:“出息。” 裴景云的手却死死地压在余停山的袖口上,一点也不退让。 他一张脸青白交加,跟被雷劈中也差不了多少了。 叶冬青疑窦丛生,手掌盖在裴景云的手背上,用力要将他的手拽开,裴景云却不让。 两人各自较劲,将余停山的右手扯得左右挪转。 这时,昏迷中的余停山发出了一声痛嘶,裴景云和叶冬青的手顿时齐刷刷停住,侧头去看她的反应。 她却并没有转醒。 趁着裴景云还未回神的功夫,叶冬青一把将裴景云往后推,食指成刃,将余停山的窄袖从手腕直割到手肘处,整只小臂露了出来。 只见那处伤口横亘了整个小臂,皮开肉绽,深可见骨,伤口表皮处还残存着一些透明的药膜,只可惜伤口被多次重新挣裂,药膜也再发挥不了任何作用。 裴景云眼见藏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呆住了。 叶冬青自然也认出了这个伤口意味着什么,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表情跟刚才的裴景云如出一辙,都像被雷轰了个正着。 他怔愣了几秒,也一屁股坐了下来。 他盯着裴景云,嘴巴张了张,这么巧舌如簧的人,当下居然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清明鞭。 华玄仙尊的清明鞭。 如今落在顾易安手里的清明鞭。 清明鞭的鞭痕特别好认,无数细小的倒刺会剐出血肉,在伤口处留下一道道极为密集的小钩痕,每道钩痕之内散发着异香。 裴景云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原来还真是风寒。” 修士身体强健,不会得风寒,但有一种例外。 天人五衰的修士。 裴景云:“她不是出来追查逃犯的。她就是那个逃犯。” 道仙一怒,可使血流三千里。仅仅只是将她劈得重伤堕境,天人五衰,已经算是她天大的造化。 山洞内只剩下燃灯符青白的火光在一跳一跳。 为了一把椅子,昔日同生共死的同门之间可以斗到什么程度,没有人比裴景云更清楚。 天息山也曾是三十六宗排名前七,有头有脸的宗门,可如今修真界已经没有这个门派了。 一切,都源于那场掌门更迭时期的内斗。 在那场内斗中,天息山陨落了五位天丹境大能,其中还有一位有望成为天息山千年来第一个突破道仙的巅峰强者,那便是裴景云的母亲——曹佩雪。 天息山七位天丹境陨落五位,剩下两位也身受重伤,勉力支撑五六年之后,就被周遭宗门蚕食干净。 裴景云比任何人都痛恨那些权欲熏心却目光短浅的野心家。 可…… 他目光非常复杂地落在余停山的脸上,她……实在是不像这样的人。 但是清风谷上的那一记道仙之力牵动天地异象,能逼得华玄仙尊下如此重手的,除了肃清叛乱,还有什么其他的理由吗? 为什么呢? 仅仅一把椅子,就能将人变得面目全非吗? 那些师叔们原 先个个都是威名赫赫的大人物,是他敬仰的前辈,可是为了一把椅子,体统踩在脚下,情义抛于脑后,面目变得狰狞,话语变得尖酸。 裴景云想恨他们,可他偏偏还清晰地记得他们原先的和蔼模样。 他还记得母亲接宗门任务时也曾放心将自己托付给他们,他们会教他做人的道理,会为他指点修行路上的迷津。 可是为何一夕之间,就全部变样了呢? 余停山也是这样的人吗? 那可是华玄仙尊啊! 十二法典造福了天下多少人。 每一个教习长老提起他的功绩都是赞不绝口。那是不世出的明君圣主! 叶冬青的手伸了过来,裴景云丢魂一般,竟然也没有再阻拦他。 叶冬青左手抓起余停山的手腕,右手两指合并按在上头,凝结了一道新的灵力,将她的血止住。 裴景云闷闷道:“能在那一记道仙之力中活下来,你知道她是谁。” 叶冬青嗯了一声。 沉默了好半晌,裴景云道:“华玄仙尊公正无私,从无冤案,概不枉杀!那是仙盟现代史中一桩桩案件,一件件判决累积起来的声望。我相信这次,仙尊也会有一个公正的判决。” 叶冬青抬起睫毛,眼眶里雾霭迷蒙,不见星光。 叶冬青问:“为什么从不下山的青花瓷这次下山了?” 叶冬青盯着裴景云,直把他盯得头往下垂,裴景云的脸涨成猪肝色。 叶冬青长睫微微下敛,半遮住那道凝视的目光。 叶冬青:“如果要等判决,他可以在清风谷里等着别人把她抓回去。为何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千里追踪来到边境?” 叶冬青:“青花瓷是华玄一手养大的,他的脾气你也看到了,你觉得把她交给青花瓷,她能活着等到华玄的判决吗?” 裴景云捏着手里的储物袋,将好好的袋子揉得皱巴巴的,半晌没开口,也没有掏出那株救命的赤霞醉香芝。 叶冬青看在眼里,道:“整个宗门的人都在追杀她,她逃到仁德县,但凡有脑子的都知道不该管闲事,她却还是救了你,破了案。” “是她不够聪慧,不知道眼下时间就是她的命吗?” “即便亲眼看到了一县走尸,但水草妖一直声称他们没杀人,她也依然会听它的辩解,舍弃搜魂术改用入魂。” 裴景云的头越来越低。 叶冬青:“如今她昏迷不醒,无法自辩。你明知顾易安会杀她,也要把她交出去吗?” 裴景云低着头,燃灯符将他的五官表情全部都掩在一片黑暗里。 “她是华玄仙尊选拔入仙盟的,当初她登掌司之位,里里外外多少反对声音,是仙尊力排众议给她扶上去的!此为不忠!” “仙尊对她有半师之谊。此为不孝。” “贪权恋位掀起政变,致使同室操戈。此为不仁。” “仙尊是为了天下人才会遭到天谴反噬,卧床不起的。她借此发难,此为不义。” 叶冬青看着他,慢条斯理地道:“‘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好重的判词。” “……看来你已经作出决定了。” 50. 黑白倒悬姑听其辩2 裴景云把储物袋的刺绣抠出了毛边。 叶冬青道:“赤霞醉香芝价值连城,这是你自己的药材,你有决定权。我不会硬抢。” 叶冬青抱着余停山站了起来:“一个人很难摆脱童年阴影的影响,天息山的内斗让你年幼丧母,你厌恶那些争权夺利的野心家,我可以理解。” “你有你的三观和行事准则,若这已经是你深思熟虑之后做出的决定,我也能尊重。” “但若你是被过去的经历困住,拿过去之人的模板去套活生生的人,而不靠自己的眼睛去看,去感受,那你永远也不能从过去走出来。也对活人不公平。” 裴景云也站了起来,堵在了叶冬青的面前。 叶冬青很平静地回视他:“我要带她走。” 裴景云的掌心燃烧起一道淡金色的符纸。金光照亮他的面庞,那双眼睛已经十分坚定。 兰芷剑在叶冬青的身后现出真身:“你可以阻拦我。但是我会对你出手。” “一次。”裴景云终于开口,“我只给她一次辩白的机会。” 叶冬青这才看清那是一道定位追踪的符纸,符纸化作一道金光,钻入余停山的左肩。 赤霞醉香芝通体洁白如玉,从储物袋现身之时,墙壁之上却遍布赤色霞光。 植物发酵的香气盈满洞穴。 裴景云的掌心燃起一簇赤色火焰,赤霞醉香芝很快在火焰之中融化成一滩药液。 “张嘴。” 可自从祁麟出现,余停山的身体就进入了一级警备姿态,眼睛还迷瞪瞪地睁着,却什么话也听不进去。 裴景云用术法强行唤醒她,眼睛倒是睁开了,但裴景云拿手在她眼前晃悠半晌,余停山的眼珠也没有任何反应,像是痴障了一般。 药液送至嘴边,余停山牙关紧锁,怎么叫唤都不肯打开牙关,急得裴景云额间坠下热汗。 “嘎嘣”一声,裴景云震惊失色地瞪向叶冬青。 却是叶冬青见余停山听不进去话,直接将她的下巴卸了下来。 目睹了一切的裴景云一阵牙酸,浑身一抖,瞪着叶冬青:“你——” 剧痛让余停山无意识地挣扎起来,叶冬青召唤出捆仙锁,直接将人绑了。 叶冬青一脸平静:“你有更好的办法?” 裴景云汗如雨下:“你……”终究是没把脏话说出来。 要不是前面叶冬青那样维护她,裴景云还以为两人之间有仇。 裴景云擦擦额角汗,赶紧喂药。 余停山满头大汗,陷入黑沉的梦境。 梦中的雾须台上到处都是流淌的血,那些血从余停山的身体里汩汩流出。 余停山上半身完全赤|裸,胸膛皮肉大敞,森森白骨根根暴露在空气之中,肋排之间的脏器清晰可见,无数鲜血便是从其中奔涌而出。 祁麟死死按住她的手,她的面色沉静,细看捏诀的手却抖成筛糠。 “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不会让你死的。师姐,不要睡!不要睡!看着我!看着我!” 灵力从祁麟的两指间源源不断地析出。 余停山看着那张脸,长眉入鬓,犹如两把苗刀,即便是慌乱到极致的时候,眼眸都显得那般沉静,让人无论陷入何种境地都会下意识地想要信赖她。 我看着你呢,祁麟。 我看着你呢。 余停山浑身滚烫,在黑沉的梦境里面起起伏伏。 她后来去找过。 本该有五百四十具尸体,但是她一具也没有找到。 倪术本单膝跪在她的面前,手心按在膝盖上,姿势规矩。 余停山拢在袖中的手微微颤抖,语气却稳如泰山:“什么叫没有遗体?” 倪术本垂着眼帘,姿态放得极其谦卑,听到此处,他抬头,语速轻缓,却有无数根细密的芒针掩藏在其中:“修士交战,灰飞烟灭,这本就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余停山抬手,“啪”的一声将倪术本的脸抽出五根分明的指印。 倪术本下跪的身形被抽得不稳,脸颊肉眼可见地浮肿起来。 那双狼崽子一样的眼直勾勾地盯上余停山,却在她自上而下压来的凉凉眼神中渐渐收敛。 他重新将身躯跪得笔直,道:“各为其主,我们也是凭令行事。” 余停山道:“忘了恭贺你连迁三级,职级不一样了,腰杆也硬了不少。” 能在仙盟搏杀到这个位置的,无一不是天之骄子。 倪术本这一生被刀砍过,被剑刺穿过,却唯独没有被谁扇过巴掌。 那股从一开始就被刻意压抑的锐利锋芒从他的眼中蹿了出来。 他嘴角微勾,道:“我们这些家臣再怎么升迁都还有限,不比掌司仙姿玉貌,还有无限可能。” “啪——” 那声音落在倪术本的脸上很清脆,在空旷的大殿里炸开,回音一层一层地卷上梁顶。 殿外的鸟兽被惊得飞离,站岗的执事虎躯一震,不敢回首去看。 倪术本直接被抽翻在地。 他是个战场上打磨出来的硬汉,半点不矫情地拿手背一擦,双手一撑地板,眼神中戾色翻涌如墨。 余停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在极快的时间里将那些戾气一一收拢,重新端端正正地跪在她的脚下。 余停山转转手腕:“想好了再回话。” 倪术本抬起倨傲的头道:“掌司洞幽烛微,多少次断案都能从尸身伤口追本溯源查到真凶,您的本事大家都清楚的,没有人敢拿自己的项上人头去赌,自然也不会有任何一具尸体还能留下。” 他顿了一下,嘴角咧开,露出牙龈上残留着血丝的牙齿,那些压抑的恶意不受控制地从齿缝溜出,“骨灰都扬干净了。” 长刀在她腰间骤然显形,嗡鸣不止,刀柄拍打着她的腰间,急欲出鞘饮血。 刀意就是心意。 从那处虚无之境出来之后,她就时常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像个阴晴不定的疯子。 与她道心相连的本命法器也变得残暴易怒,需要就此斩下倪术本的头颅。 唯有他的鲜血洒在她的脸上,才能浇息这满腔的怒火。 她知道倪术本的倚仗是什么。 云袖翻滚而下,这一回直接将倪术本抽翻在地,他趴在地上有半盏茶的时间连爬都爬不动。 余停山不着急,静静地垂眸看他慢腾腾地像条狗一样趴伏在地上,终于再不敢拿眼睛瞧她。 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 争得一时意气,也不会对结果有任何改变。 · 山洞内,高烧将余停山的身体烘得滚烫。 裴景云:“为何还是昏迷不醒?” 叶冬青:“是不是你学艺不精?” 别说,裴景云还真有点心虚。他才十八岁,这些年光是剑法和阵法就已经 占据掉他百分之两百的精力,连睡觉时间都不怎么够,丹药课程都是低空擦|边过。 叶冬青:“没有时间了,这里不安全。” “我拖住顾易安,你带她走。”裴景云几步走到了洞门口,背对着叶冬青,燃灯符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他回头,目光如炬,“别耍花招,我能找到她。” · 余停山不知道裴景云经历了怎样的内心挣扎才放弃将她扭送清风谷,她也没空去纠结这些,手臂火辣辣的疼痛提醒着她过往的存在,高热将她的神智再度拖入那晚的噩梦。 狂奔。 粗笨的呼吸声破风箱一样在耳边呼呼炸响。 因为奔跑过快,扑面而来的冷风将脸冻僵,然后化为疾风贴着耳畔向后撕扯,留下隆隆的轰鸣。 燃灯符将整个清风谷照得犹如白昼,纷杂的喧嚣从四面八方炸响。 “往那边走了!” “在那里!” “快快!” “来了,到我们这边来了,快鸣笛——” 这是一场大型狩猎,只是此刻的猎物是自己。 身体的本能在嘶吼着让她逃离。 余停山满头黑发瀑布般垂下,又被风吹得毛躁卷边,她四下张望,杀气腾腾,鲜血顺着她的刀尖成串滑落。 前方的路人影栋栋,将道路层层堵住,无数柄长刀在月光下雪亮。 “快拦住她——” 眼前的刀光撕裂成斑驳的色块,和着燃灯符的光影,散发着一层又一层的光晕,几乎要将所有人的面貌全部模糊成一团肉色的光斑。 刀起刀落,滚烫的鲜血溅起,落在余停山的眼睛里,于是一切色块都蒙上了一层血色的滤镜,痛嘶声在耳边粗粝地划过。 “起阵!” 手臂粗的铁链兜头砸了过来,瞬间勾住余停山的四肢,这是清风谷对待穷凶极恶之徒才会使用的缚兽阵。 人影交错,阵法变迭,铁链搅紧肉身,骨骼发出“咯咯”的不堪重负之声,几乎就要裂掉。 她从未想过,自己亲手创立的缚兽阵,有一日居然会用在她的身上。 余停山在空中一个鲤鱼打挺,螺旋般旋转,爆发出来的拉力竟将十几个人都扯得摔倒,铁链叮叮当当地响,刀起,草木青的银光将对面的面庞映得透亮。 草木青就这么顿了一下,几乎是同时,远处破风声劈开空气,清明鞭迅捷得像是一道闪电,劈在余停山握刀的手上,小臂血肉和着袖子碎布料一同飞溅。 那个险些丧命刀下的人还圆睁着眼睛,肩膀被人一把扣住往后一拉,彻底从她的面前消失。 剧痛撕裂余停山的元神,一滴泪将眼前的混沌冲出一处清明,像雨夜的琉璃窗被擦出一掌的清晰。 顾易安站在持鞭之人的身后,手中拿着影纱碧鸾,指着她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余停山倒退半步。 红色的眼泪顺着睫毛在苍白的脸上冲刷出一道红痕。 太多的话语叠在一处,字眼堆叠着字眼,轰隆隆的,什么也听不清。 鲜血顺着右臂小溪流一般,将她手背淋得几乎难见皮肤肉色。 余停山的左手掐住右手腕,也掐住了部分的伤口,剧烈的疼痛刺激着她的神经,将眼前的薄雾彻底撕裂。 她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一圈又一圈围着自己的人,里三层外三层,个个身着鸭卵绿的校服。 51. 百花千卉共芬芳1 眼皮很沉,余停山觉得自己好像一叶浮萍顺着湍急的水流被冲往前方。 可前方是什么,看不见。 她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所以拼命想要睁开双眼,眼皮却像压了千斤重的秤砣。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说:“我不喜欢海棠。” 这一声像是一把利刃划破了黑幕,刺目的阳光洒下,拉出赤金色的圆形光束,光束的中央是一棵树冠硕大的海棠。 她猛地闭眼,这次却无论如何也无法闭上。 那棵树下背光站着一个人,看不清正脸,甚至连身上的衣服颜色纹路都看不太真切,只能看到他的剪影,板正欣长。 ——这就是她不喜欢海棠的理由。 他好像并不好奇原因,只问:“那你喜爱什么花?” 他的声音很轻,也许他是想要散发一些亲和,可是久居高位的人即使放轻了语调,依旧显得疏离淡漠。 什么都可以,只要不是海棠花。 可是余停山无法如此回答。 她随口指了一种:“迎春花。” 他道:“迎得春来非自足,百花千卉共芬芳。好志向。” 他眼中的她是这样的? 或者是他期盼她能如此? 可她从不喜欢和旁人分享荣耀。 尤其是冉绪风。 他总是希望她和冉绪风能握手言和的。 他希望她能忘记流萤森林里的那三具尸体。 可午夜梦回,她还是会一次又一次地回到那里。 那三具冰冷的尸体在白炽的夏日阳光下,皮肤比纸都白。 食腐的蚊虫嘤嘤叫个不停,慑于她这个修仙者的威慑不敢落下,要离开却又不舍。 只能不分白天黑夜地叫,哭坟一般。 有风吹来,海棠被吹落枝头,缤缤纷纷下了好大一场红粉的雨,日头下移,时间如白驹过隙,倏忽就跑过了百余年岁月。 红粉的雨化作赤色的血,落在焦黑的土地上。 那时已经到了诛魔之战的尾声。 战场上血腥味冲天。 所有敌人已经被赶尽杀绝。 但余停山还在战斗。 她面前站着的是冉绪风。 余停山的半边衣衫被轰成碎布条,露出底下焦黑透着嫩红的溃烂肌肤,鼻涕一般的脓液从伤口里渗出。 她挥刀带出一泼上扬的鲜血,冉绪风吃痛地嘶吼。 人在为自己争取权益的时候,姿态总是很难看的。 但余停山很擅长把别人也弄得和自己一样难看,甚至更难看。 冉绪风的身上也很难找到一块完整的衣料,他握剑的手气得直抖:“你这条疯狗——” 余停山道:“我打下的城池,都收尾了,你倒是装模作样地带援兵来了,抢战利品这么没品的事情你现在做得这么熟练了?” 冉绪风冷哼:“仙盟的规矩是所有缴获的战利品都要先上交,按军功再行赏赐。这半截轩辕剑,最后能不能赏到你的头上,可不好说。说得这么义正言辞,你该不会是想趁着没有旁人先偷偷昧下来吧?” 世人皆知,鉴真仙尊持轩辕剑抵挡九道天雷,轩辕剑碎裂成数块,散落人间。 这经过九道神雷淬炼过的轩辕剑,即使只是半截剑刃,也是世间超品法器,不管是炼器还是铸剑都是上上之选。 余停山:“我的就是我的。” 刀剑擦出飓风,每一缕风都夹杂着腥臭的铁锈味,分不清是二人谁的血。 很多年前流萤森林里那股刺鼻的血味顺着记忆的隧道呼啸而出。 那道夹杂着妖兽和人血的味道刺激着余停山的每根神经末梢。 余停山和冉绪风的恩怨由来已久,双方都太了解彼此的攻势和死穴,一场夺宝之争渐渐演化成了不死不休的决战。 剑出如长虹,刀落如山崩。 刀剑铿锵,炸出无数翻滚的灰尘,巨浪滚滚如烟。 那一场对决,冉绪风最后是被人抬回去的。 余停山也没有讨到多少便宜。 雾须台上的血流得祁麟都开始发慌。 余停山躺在上头,迷迷糊糊听见祁麟骂了上千字不重复的脏话。 无边的黑暗中,余停山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破风箱似的。 呼哧—— 呼哧—— 热。 燥热。 像一轮太阳融化在了她的身上,焚天灭地的痛苦几乎就要将她的肉身焚毁在此刻,凹凸不平的岩石上只回荡着她粗粝的喘息声。 余停山衣衫大敞,猩红的裂口从锁骨下方直拉到了上腹。 凡间之人杀鸡鸭鹅就是如此,要先开膛破肚,才能取其中的内脏。 那道狰狞的伤口朝两侧翻开,皮开肉绽,敞着一指的距离,清晰可见底下森森白骨。 鲜血不断从那道刀口里面涌出,在雾须台上淌出一条血河。 疼。 每一个呼吸都会牵扯到伤口。 身体里的骨刺将那溃烂的红肉划拉出更多细小的血口。 雾须台上的每一层薄雾都是冰系地脉蒸腾出的灵力,汩汩灵力顺着血口往里直钻。 豆大的汗珠从她全身簌簌滚落,将一身衣衫浸得湿透,血依旧止不住,小溪一般奔涌。 她的皮肤炸起无数鸡皮疙瘩,表皮的颜色也因血液流失而变得灰白。 可她还是热。 像是马上就要融化成一滩血水。 她的身体止不住地痉挛。 · 等她能爬下雾须台的时候已经是半年后了。 仙盟已经连发了七道诏令,要她亲自赴仙盟交回轩辕剑。 冉绪风比她好不到哪里去,听闻是三日前才堪堪能下地。 祁麟道:“他们就是故意的。你伤重的第三天就是仙盟例会,先前我们拉拢的那些选票三分之一都弃权了。十二法典的提案没能通过。” “仙盟例会半年一次,马上就是新的例会,他们这个时候要你去仙盟,不可能让你活着回来。” 祁麟握紧手中的刀:“师姐,我们反了吧!” 今日的祁麟脸上没有一丝吊儿郎当的模样,她是认真的。 余停山披着白色外袍慢腾腾地挪出了洞府。 她已经在洞穴内待了半年,视线接触到门外的阳光之时竟然出现了短暂的白芒。 她下意识地撑住了石壁,白芒渐渐变成炫光,她的眼睛终于适应了光线的变化,也看清了门外的场景。 余停山愣在了原地。 洞府外海海站了三百四十个身着鸭卵绿校服的弟子,组成了一个整齐的方阵。 除此之外,还有两百个其他宗门的弟子及散修,都是仙盟中追随她的人。 丹霞山钟思齐道:“我的弦杀术这半年已经突破四阶了。” 长生门骆一君龇出满嘴的牙:“鸿门宴也是宴,我最喜欢吃席了。” 日光照在他们的面庞上,每一双眼睛都炯炯有神,意气风发,丝毫不惧眼前风雨欲来,只愿纵马驰骋天下。 十二法典是他们十几年的心血,功亏一篑在此处,没人甘心。 余停山倒吸一口凉气,回头去看祁麟。 祁麟走到方阵的前头,朝她单膝跪下。 数百人齐齐单膝跪下。 他们意已决。 余停山扶着石壁,腰慢慢地挺直,数百双亮晶晶的眼睛坚定不移地仰望着她。 · 日出东方,晨曦微凉,厚重的积雨云压得极低,几乎将所有日光都吞没。 余停山走过洁净的汉白玉大道,走入恢弘的大殿,踏上经由无数能工巧匠精心打磨过的金砖。 三重台阶之上,有一道由无数大小完全一致的东珠串联而成的珠帘。 余停山进门扑入一道冰冷的空气,东珠微微摇晃,隐约露出玉座之上的一截淡金色锻袍,挺括平整。 殿上的执事极少,不过六人,分立两旁。 冉绪风站在三层台阶之下,脸色铁青地看着她。 鎏金铜炉袅袅升起紫烟。 一名执事道:“交出轩辕剑,仙尊 既往不咎。” 余停山望着玉座之上的人,道:“轩辕剑已然炼化。” 冉绪风转身,衣袍带起一阵风:“你动作怎么可能这么快?” 余停山站在原地,不动如山。 玉座之上一片寂静。 良久,那人缓缓抬起一只右手。 台阶下恭谨侍立的执事道:“缴获的战利品都该交由仙盟统一管理,再依战功分配。掌司大人熟读律例,私自截获战利品,可知该当何罪?” “按战功分配?”余停山笑了一下,眼睛压根没给那执事一点余光,“敢问此战,谁先破阵?” 隔着珠帘,神座之上那人什么表情,无人看得清楚。 几位执事面面相觑,原先趾高气扬的气势微微矮下去几分,显得有些底气不足,无人应答。 余停山的目光徐徐扫过一众人等。 “若论战功分配,轩辕剑该是我的,但若交了上去,诸位以为,这轩辕剑当真会落在我的头上吗?” 执事怒喝:“放肆——你这是无端指控上级!” 另一执事:“规矩就是如此!” 她的目光扫过冉绪风,扬起下巴,如剑出鞘,指向神座之上那高高在上的仙尊:“仙尊一诺千金,可若是诺言重过了规则,还是明君吗?” 元溯光年少之时游历世间,曾和冉淮、萧绮珺义结金兰。 冉淮乃是万象宗掌门,仙逝之时,曾于榻前托孤,将唯一的骨肉冉绪风托付给了义弟元溯光,并晓喻全宗,若后代不肖,元溯光可取而代之。 元溯光谨守诺言,处处回护冉绪风,却从未染指过万象宗内务。 冉绪风十一岁就继任了万象宗掌门之位,十八岁就入了仙盟。仙盟一度都管他叫仙盟少主,默认他会是下一任仙盟盟主。 这句话锋利到了极点,暗指元溯光因私废公。 那些原先还义愤填膺的执事全部闭上了嘴巴,殿上寂寂无声。 冉绪风一张脸铁青到了极点,怒斥道:“你根本没有上交轩辕剑,你又怎知不会落到你的头上?一切都是你自己在妄加揣测!” 余停山冷声道:“若仙盟当真法纪严明,又怎会让盟中之人连按战功分配这样基础的信心都没有?” 珠帘微微摆动,那名离台阶最近的执事耳边亮起一瞬微光,执事静默片刻听完上位者的吩咐,转身道:“掌司大人戾气太重,恐有走火入魔之嫌,仙尊仁慈,既往不咎,此次仙尊即将闭关二十载,特选你随侍,此行是你的无上机缘。” 殿中的气氛瞬间凝滞,就连冉绪风也怔愣地抬起头来望向珠帘之后。 余停山有些无趣地垂下睫毛。 机缘? 囚禁二十载吗? 她以为他会有更好的借口。 或许,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根本不需要用心寻找借口。 因为不管再蹩脚的借口,下位者都没有拒绝的余地。 他们请她来此,根本就不是为了听她辩解。 即便她的理再正又有何用? 所谓规矩律例,不过都是在为上位者服务罢了。 余停山在原地站了许久,没有回答,玉座之上的人向来极有耐心,不曾催促。 良久,像是想明白了,余停山终于慢慢撩起眼皮,叹了口气:“在诸位的规则里,我是得不到我想要的正义的。” 但是我可以书写自己的规则。 让天下奉行我的规则。 长刀在余停山的腰间显形。 九天之上一记惊雷炸响,大殿之内亮起一弧闪电,凌云剑破空而出。 同时,瓢泼大雨落下。 雨声嘈嘈,可以掩盖很多声音。 比如大殿之外,那呈环抱之势的连廊底部,无数条鸭卵绿的身影鱼一样滑出,无数刀光亮起。 侍立在长廊的仙盟执事还未来得及反应,一道弦光闪烁过去,人已被抹了脖子。 鲜红的血混着雨淌成粉红色的小湍流,顺着排水兽的口哗啦啦吐出。 今日的玄武大殿,每只瑞兽都在吐血。 52. 百花千卉共芬芳2 玉座之上的人双手依旧平静地放在双腿之上,坐姿没有任何改变。 这世上的任何一条鱼在被放上案板的时候,总要蹦跶几下以示反抗,但没有人类会将这几下弹跳放在眼里。 凌云剑在余停山的护臂上削出火花,巨大的剑势将余停山压得后腰下沉。 她一手抵挡,一手撑地,凌云剑的剑尖擦过金砖地面,所触之处,尽皆碎裂,碎砖扬起,若雨滴落。 半年的休养显然没有让冉绪风痊愈并恢复到巅峰状态,他睚眦欲裂地盯着她,凌云剑压着余停山贴着地往外撞出三尺。 余停山抬脚就要踹。 “锵锵锵!” “唰唰唰!” 六名执事几乎同时拔剑,扑向余停山。 昂贵的窗纱破出无数小洞,晨曦微凉的光线自洞□□入殿内,在地上打下一圈又一圈的光斑。 无数道细微的破空之声从两侧紧闭的殿门处射出。 十七八柄指尖大小的黑色小箭破空而出,每一柄黑色小箭的尾翼都附着着灵力湍流,朝六名执事的头颅背后急速射来。 六名执事能够出现在殿内自然有他们能存在的理由。 六道身影极速收回,长剑回身劈砍。 “铛铛铛!” 无数小箭被剑劈落,强行改变方向扎入金砖之中,飞镖一样立住。 “唔——” 一名执事猛哼一声,食指长短的小箭没入他的后肩,刺穿身体,从锁骨下方冒出指甲盖大小的箭头。 然而这并没有停止住他的任何动作。 在砍断第一波小箭的攻击后,他们展开黑色滚金边袍袖,雄鹰般展翅,扑向对面高墙。 六名执事两两异位,剑落门破,那一扇扇雕花精致的木门被剑气撕开,剑身粼粼犹如清水,映出门后埋伏之人的眼睛。 弩机坠地发出“咔哒”的响声,刀从下往上挑起,和执事剑撞在一处,“铿锵”撞出短促的金灿火花。 剑快刀更快,短短数息已然交手数十个回合。 长靴踏在积水的石板上,“啪嗒”“啪嗒”,有些像拍巴掌的声音,但是因为这些声音太过密集,混杂在一处便变成了淅淅索索的快板声。 这既然是一场鸿门宴,那下帖人又怎会不努力让宾主尽欢? 无数身着黑色劲装的剑客从各个紧闭的侧殿大门内涌出,与长廊上还残留的青鱼短兵相接。 不同的灵力湍流撞击在一处,将此处的天地灵气撕成棉絮一般的小块。 那些曾在诛魔之战上并肩作战的战友们变成了立场敌对的仇敌,曾经可以交托后背的人如今是必须要杀死的人。 玉座之上的人双手还放在大腿之上,身躯端正,犹如观里一尊纯金打造的神像。 余停山一直没有拔刀。 在躲闪的间隙里,她轻轻咳了两声。 那场大战中,没有恢复的不止冉绪风一人。 玉座之上那人的手终于挪动了位置。 他抚颌沉思,目光有些好奇地在余停山的面上逡巡,依旧没有出手。 剑轻而刀重,雨帘之外,金属落地的沉重撞击声中,重音比轻音多,若这是首乐曲,那便是一首重鼓点的敲击乐。 狂风大作,一柄长刀脱手,如先前的那些黑色小箭一般立着插入金砖。 剑刃锋利之极,因此破开腹部刺穿身体的时候也和小箭入体一般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只不过是一声细微的“噗——” 余停山的脸色苍白了半分,没忍住转头望向了门外。 高手对敌之时,永远不该把视线离开你的对手。尤其是那个对手和你过手了近百年。 凌云剑的剑势一扭,朝余停山的脖颈抹去。 珠帘飞起两指的宽度。 冉绪风往后飘起的发带在空中定格成了一道缥缈的弧线。 余停山听到破风声回头,剑刃离她的脖颈只有一个手掌的距离。 一道威压平稳而安静地掠过珠帘,殿内无数气浪炸起,所有金砖“轰”地一声被炸成了干旱的龟裂大地。 以玉座为圆心轰出的气浪冲破殿门朝外冲去,在广场里旋起飓风。 长廊溅出无数道鸭卵绿的身影。 道道青鱼被风卷落,拍在汉白玉地板上,彻底成了死鱼。 所有执事瞬间朝向玉座的房间,单膝跪下。 余停山借势在地上滚了一个圈,从凌云剑下逃离,与冉绪风之间拉出三尺的距离。 又是一记惊雷落下,那道气浪携着冷风倒灌回殿内,将门拍得砰砰作响。 殿外的金属撞击声被风卷入大殿,与风一起到来的,还有比雨水更腥臭的血腥味。 殿外血水渗入金砖缝隙,如红蛇蜿蜒前行。 帘后那人道:“进来。” 雨水和着大风灌入,打湿了离门最近的余停山的衣袖。 但她没有动作,任由雨水打落。 伏地叩首的执事道:“你还在迟疑什么?” 声落如铜磬,无数道声浪打在大殿墙上回弹,余音轰隆隆响在耳畔。 玉座之上那人没有催促。 因为不需要。 · 雨渐渐小了,兵器相撞的声音更加清晰了,却寥落了许多。 长廊之上,风声吹得布帘猎猎作响,剑光纵横。 无数柄剑在朝前走,那被剑包围在其中的祁麟朝后踱步,踱了几步,停了下来。 身后不知何时也迎上了七八柄染血的长剑。 滴落的血珠顺着剑锋坠下,那是她同门的血。 祁麟的眼底迸发出无穷的战意,两眼圆睁,像突出的鱼眼泡。 她猛然一振长刀,身躯旋转,整个人似暴风骤起。 刀光劈开黑暗,划出一个巨圆无比的光圈。 “锵!锵!锵!” 连续不断的刀剑交鸣震得长廊瓦片翻飞,落在地面砸得粉碎。 七八柄剑在瞬息间被扫得东倒西歪,剑身颤抖不止,剑光溃散。 可是下一瞬,一股冰冷从腹部炸开—— 祁麟低头,便见一柄森寒的剑尖正从腹腔穿出,血液汩汩淌下,在她腹部开了一朵绚烂至极的血雨花。 疼痛在此时显得并不剧烈,她望向主殿的方向,嘴角咧出一个有些落寞的笑。 直到此时此刻,他们带来的人还没有一个能突破防线,冲入玄武大殿作战。 对手比她们原先预计的,还要强。 祁麟收回视线的瞬间,眼神变得冷厉! 她的灵力早就消耗殆尽了,便连双手都提不起多少力气了,可饶是如此,却仍借着身体下坠的势头,手中长刀猛然下劈! “咔嚓!” 一声脆响,那抵着她左手的另一柄利剑竟硬生生被砍断! 断剑坠落,火花迸溅。 鲜血从祁麟口中喷洒而出,顺着刀锋滑落,映出最后一抹猩红光泽。 她再也支撑不住,轰然倒地。 无数道剑光围着她的后背斩 落,映出天空之上那道紫色雷电,炫目至极。 剑落雷鸣,犹如神怒。 雷声过后,长廊陷入安静,唯有血水在石板缝隙间蜿蜒流淌。 · 余停山没有出殿,但是她可以听到所有的声音。 术法相斗时的风声,兵器坠地敲出的铿锵声,身体落地沉重而喑哑的撞击声。 雨淅淅沥沥地下。 重物压着衣料摩擦着地板。衣料吸满水之后摩擦便会减弱,拖动的声音就会变得顺滑许多。 那是执事们在清理现场。 或者说,在清理她带来的那五百四十人。 那些在洞府外仰望她的弟子,如今已经是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 从她所在的位置到达第一层台阶需要五十步。 没有人再去催她。 她的唇色煞白。 所有的声音渐渐远去,余停山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咚。 每往前踏一步,就像有人在那张脸上抽走了一分血气。 一开始只是苍白,等余停山走过半程的时候,她的脸色开始变灰。 和殿外石板上被拖动的那些刀修脸上的颜色并无二致。 她往前走。 六名执事在战后只剩四名,他们俯首垂眸,视线只能看见她那双如同绑了千斤巨石的脚在地上拖沓着往前挪动。 他们见过这个人意气风发的时刻。 有些不忍。 又有些畅快。 这些情绪浮上来的时候,执事们嘴角不由得扬起。 然后他们便感觉那绑在余停山脚上的巨石瞬间压在自己的背上。 他们知道这个威压来自于何方,所以瑟瑟发抖,嘴角像被鱼钩挂住,鱼钩的另一端压着一条十斤重的草鱼。 他们却不敢有任何多余的想法,只是谦卑地将腰弯得越低,腹部几乎就要与地面齐平。 · 余停山踩上了第一层台阶。 冉绪风朝前走了半步。 · 元溯光看了他一眼。 冉绪风停住了脚步。 · 元溯光没有收回眼神。 冉绪风又退了一步。 · 元溯光收回了眼神。 冉绪风不敢再动。 · 一只手将珠帘往边上拨开了五束,余停山走了进去。 她的手松开,珠帘受重力作用即将朝下,荡回它原本的位置。 一道极宽的闪电从缝隙里冲了出去。 那是一柄长刀。 它没有触碰到任何一颗珠子,可迅猛的刀风却劈断十七八根串联珠帘的银丝,无数雪白东珠扬起。 那柄刀如箭离弦,直刺向冉绪风。 其中暗含的威势犹如天崩地塌。 冉绪风的瞳孔急速缩成极小的一个黑点。 一瞬间,他想通了所有的事情。 那场大战她明明赢了,即便伤重也不比自己,却从入殿以来就不曾把刀抽出。 她苦心经营带进来的人,被元溯光出手杀戮,她也没有出手回护。 因为她不能。 她在蓄刀势。 这一刀,倾注了她所有的灵力,所有的元神,所有的生命力。 直到踏入珠帘,她依旧在蓄势。 这五十步,每一步都在抽取她的生命力。 只为了一击必中,一击必杀! 53. 百花千卉共芬芳3 今日,若她带来的人能突破防线,来到这里制衡住冉绪风,她就能迎来和元溯光的正式一战。 可是眼下的玄武大殿,只有一个她。 她手中只有一把刀。 只能选一个人。 她选了一个杀起来把握大的。 刀一往无前地冲。 在连番大战中被撕成棉絮的天地灵气被这一刀的动势卷成涡轮,围着刀前进的方向旋转,棉絮之间犹如龙卷风风眼,刀便从此处冲出。 比适才的黑色弩箭快百倍。 长刀在冉绪风愕然圆睁的眼中顷刻间由小变大,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灰败,比余停山踏入珠帘的那一刻还要难看百倍。 · 刀光将元溯光眼眸映亮的千分之一秒内,他一掌推出。 余停山的所有灵力均蕴含在这一刀之中,今日之内是绝无可能再出第二刀。 可她一日没踏过道仙这一道门槛,一日就不可能受得住元溯光的这一掌。 所以余停山只能回刀来救。 只要回头,那么一往无前的刀意便会断,断了的刀意,就不再是最强的一式。 可不回刀来救,她就会死在这一掌之下。 · 掌风将她的头发猎猎朝后吹起,像一只张开血盆大口咆哮的母狮子。 她看见元溯光出手了。 那双布满红色血丝的眼,写着近乎癫狂的决绝,和纯兽性的凶猛。即便对上元溯光,也没有任何退缩之意。 她不会回刀。 元溯光那古井无波的眼底终于散开一圈涟漪。 · 冉绪风是早已踏入天丹境的大能,即便遭到突袭,在他眼中的那柄刀还是一个小点的时候,他的剑就已经动了。 他本就握着剑,将手从腿侧抬到身前只在一念之间,但刀到得更早。 刀尖没入腹部半指距离的时候,凌云剑才堪堪撞上余停山的刀。 将那蕴含无上威势的刀撞开它预定的轨迹半公分。 这半公分很重要。 这柄刀本该将冉绪风拦腰截断成两截,让他当场身死道消。 这半公分撞歪了既定的轨道,刀刃擦着冉绪风的内丹,像一架高速运转的抛光机,将冉绪风的内丹外壁刨出无数齑粉碎屑。 那些储存在其中的灵力也被磨碎成了亿万颗粉尘,内丹的温度急速增高,暴乱的灵力碎片被那刀中迸发出来的灵力湍流冲得四处流窜,泥石流一般,从任何可能的出口朝外狂奔,一路震碎冉绪风的奇经八脉。 草木青从他的左腰贯出,生生将冉绪风的腰部斩断一半,溅出无数块大小不一的血肉碎片。 · 这半公分也没那么重要。 直接身死道消,也许是比眼下的情景更仁慈的死法。 · 那一掌也凌空落在了余停山的胸膛。 明明是一掌,却有蓬勃剑意喷涌而出。 余停山的身体像被投石机砸中弹出,整幕珠帘被震断,她的腿插在金砖上,脚后跟撞碎无数砖块,很快崩裂出血,从阶梯之上迤逦向下,拖出两条血迹。 掌劲还未消散。 余停山终于支撑不住,被轰倒在地。 她的背部砸在阶前地板,骨骼击穿金砖直达地基,满殿金砖被砸出蛛网一般的裂痕,地基深深凹陷了下去。 · 一切都在电光石火之间。 东珠从台阶之上滚滚落下,触地又弹起,弹起又落下,大珠小珠落玉盘,独自奏响一首欢快的乐曲。 她不需要看冉绪风,她和草木青本命相连,她甚至可以感知到他的肉夹着草木青时,肌肉的收缩震颤。 没有杀死冉绪风实在是一件太令人遗憾的事情了。 可是对于他这样骄傲的人来说,眼下的结局好像才是最好的安排。 余停山躺在地上,血块堵住气道,呼吸都觉得艰难。 东珠在她的脸侧上上下下地雀跃,很吵。 她全身几乎散架,只能死鱼烂虾一般瘫在地上,一时半会连爬起来这样的动作都无法做出来。 但至少这些不好的感受都在证明着一件事情——她还活着。 她终究不再是十五岁,年龄增长带来的积累在这一刻显得如此美好。 她比以前要强大得多,也比以前要擅于利用人心得多。 但她也很明白,能在这一掌下逃生,靠的不仅是自己。 元溯光在最后的瞬间收回了至少半成的力。 玉座之上的人高高在上,面色笼罩在一片阴云之中,也许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何自己会这么做。 爱恨嗔痴皆是情感。 情感是门利器。 至真至纯时,可送我上青云。 半真半纯时,可留我一线生机。 她头抵着地板又呕出一口浑浊的血,因为仰躺,血像半休眠的喷泉似的咕噜噜冒泡又下落,糊了她半边脸。 · 冉绪风下意识地想将灵力调转一个小周天来疗伤,可是被磨碎成亿万颗粉尘的灵力甚至无法进入奇经八脉就已经溃散到了身体之外。 他呆愣地低头看着自己腹部的那一处破口。 强烈的绝望比愤怒早一步到达。 他双膝跪倒,面朝金砖栽倒。 四名执事这时才反应了过来,从地上暴起,剑势已成,却不敢出手。 元溯光从玉座之上走了下来,白靴停留在余停山一尺之外。 即便他们可称心腹,却也不敢将剑朝向元溯光的方向。 · 余停山后脑勺碾着地板,艰难地将气息喘匀。 她必须要极力地伸长自己的脖子,才能将自己的头颅从地上抬高一寸,才能看到元溯光那张终年落雪不化的脸。 余停山扯起嘴角露出十颗牙齿,血水挤满每一条牙缝。 明明输得一败涂地,却像是个得胜归来的将军一样志得意满。 流萤森林那没日没夜的蚊虫嗡鸣终于安静了下来。 在冉绪风倒下的瞬间,那道盘桓在她道心之上百余年的黑影终于有了要消散的迹象。 但黑影之上还有更大的黑影,抬头一看是一朵璀璨的淡金色云彩,只是因为遮天蔽日,所以将云下的空间遮得暗无天日。 可面对这片金云,她还是太过弱小。 真是令人绝望。

但这些年她也有长进。 那十七根已痊愈的断骨这次没有再断裂。 甚至,她成功了。 在他的双眼看得见的地方,她成功将冉绪风废在手下。 元溯光朝外间的执事一挥手,四人齐齐下跪磕头,将冉绪风抬了起来,迅速搬出了殿外。 玄武大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 元溯光居高临下地垂眸看她。 “废了冉绪风,除了惹怒我,你又改变了什么?” “诛魔之战打了二十年了,东方逐云终于死了,马上就是论功行赏的时候,你却闭关了半年。” “打仗的时候,你战绩斐然,所有人都捧着你。可是到了分食蛋糕的时候,你就变得有点碍眼了。你那天真应该出现的,看看那些人的嘴脸。要不是你师父替你据理力争,你连现在这点渣滓都分不到。” 余停山的表情微微一僵。 “没人告诉你对吧?让我猜猜他们怎么告诉你的?说师父云游去了?” “他实力远不如你,却不肯让别人抢走你的功勋,好在嘴皮子利索,仙盟大殿上别人吵不过他。” “但是一出门,就遭了伏击,现在应该也和你之前一样,窝在清风谷哪处洞穴里疗伤。” 余停山早习惯了师父不靠谱,任何时刻都没想过靠他,包括这次的行动,也从来没有把他纳入考虑范围。 余停山那高傲的神情终于散去。像是一个坚硬的壳被一拳击出了裂缝。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谁动……” 她本想问谁动的手,话到了嘴边就闭上了。 她自己今日也走不出这间大殿了,问清楚了也没有任何用处。 元溯光微微笑了笑,慢腾腾地绕过了余停山,走到了殿门的位置,殿外人影栋栋,尸体铺陈了每一条长廊,被黑衣执事搬动,堆在了广场的空地上。 曾经的天之骄子,如今尸身像个沙袋,被码头搬运工粗鲁地卸货,堆成一座小山。 元溯光道:“今日殿外那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诛魔之战中赫赫有功的英才,受了封,得了赏,几十年内都不用为修炼资材费心。光辉灿烂的未来正在等着他们,可是现在呢?” 元溯光道:“你这样自诩有雄心抱负的人,带给身边人的——全是灭顶之灾。” 他的眼角余光看见余停山闭上了眼睛,有一滴泪晶莹闪烁在眼角,坠入了发鬓。 元溯光:“你以为游说了一些同意票,就能通过你的法典?” “一群初生牛犊,却妄想给整个修仙界立规矩?” “没有人希望自己到手的权力受到限制。” “这些年你待在我的身边,你对我的势力范围很清楚,可是今天你的人遇到的阻力比这要大得多吧?” “停山,你对抗的不只是我,是整个仙盟既得利益者。” 他以为这些话可以击溃余停山,可是那一滴泪流干之后,余停山的表情没有龟裂,而是变得冷峻。 她没有被元溯光的言论牵着走,而是冷笑着抬起头:“无法论功行赏,而想着干翻功臣自己私吞更多利益,这不是我的过错,是你领导下的仙盟烂透了。” 54. 百花千卉共芬芳4 余停山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用刀当拐杖,支撑着自己盘坐了起来。 她背对着殿门,也背对着元溯光。 “我第一次见东方逐云,是在你的正殿,那是三十九年前,彼时天灾人祸频发,邪祟横行,怨灵遍地,祸乱一方。” “明月宗逢乱必出,收怨灵,诛邪祟,不收取任何报酬。” “百姓将收拢怨灵的黑幡称为‘人皇幡’,一见黑幡现世就喜极而泣,自发跪道相迎。” “那个时候,你也很欣赏他。” 夜宴上的东方逐云意气风发,仙盟各家掌门都争先恐后地上来敬酒,东方逐云来者不拒,含着笑意一个个寒暄。 “后来卫摘星发现,怨灵幡能铺成登天梯。”余停山叹了口气,语气凝固了半晌,“于是他们都疯了。” 元溯光转过身来,轻声嘲弄:“停山,你说得好像只有明月宗疯了一样。” “是啊。”余停山叹了口气,“修仙界所有人都疯了。” 三千年了。 鉴真仙尊砍断登天梯三千年了。 这三千年里人间一个飞升者都没有,熬死了一个又一个道仙。 所有人都热切地盯着明月宗。 明月宗风光无两。 东方逐云一度盖过了元溯光在仙盟的影响力。 “上面要怨灵,下面就得交怨灵。” “世上哪来那么多怨灵啊?” “可上命难违。” 余停山恹恹地说:“天灾有限,人祸无穷。” 烧空的村庄,焦黑的土地。 满地的尸体,死不瞑目的人。 只有杀良冒功的修士满载而归,荣誉加身。 一边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一边是十室十空,狼烟遍地。 “可没人停下来。” “因为登天梯就在眼前。” “所有人都觉得——” “只差一点了。” “整整十七年。” 沉没成本越来越多,底线一退再退,每个人都是杀红了眼的赌徒, 停下,就意味着当初的他们是真的错了。 没人肯承认自己错了。 元溯光打断她:“难道你不想重建登天梯?” 余停山一笑:“想啊,不想的话,我和冉绪风抢那半截轩辕剑干什么?” 鉴真仙尊到底为什么要斩断登天梯,只有进入他的坟塚秘境才能一探究竟。 而他生前的佩剑轩辕剑,就是开启秘境必须的信物。 元溯光道:“如果登天梯真的成了,如果东方逐云真能重开两界通道,那三十七年间的死人,在后世眼里,不过是一行数字。历史从来如此。” 是啊,整整十七年,仙盟之中难道真的就没有人知道杀良冒功的事情吗? 可是那些正义之士统统沉默了。 余停山逼到他们面前,舌战群宗,他们也只能面红脖子粗地吐出一句:“必要的牺牲。” 明月宗迅猛发展,越来越强,也越来越横行无忌。 门下弟子强占地脉,截胡秘境机缘,低价强买他宗资源,桩桩件件,都触及到了其余三十六宗的核心利益。 到巅峰时期之时,人界七十二条地脉明月宗一家已经独占了二十六条。 不满的声音此起彼伏,但三千年来,东方逐云是最接近成功的一次。 各宗再一次忍了。 直到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到来。 东方逐云失败了。 凡人的怨魂还是太重了。 登天梯建到一半就塌了。 东方逐云没有放弃,他把主意打到了修仙者的身上。 修仙者的元神比凡人的怨魂要坚固太多,也要轻巧太多。 当猎杀对象变成自己的时候,再也没有什么“必要的牺牲”了。 人皇幡一夜之间变成怨灵幡,正道魁首也被打成邪魔外道。轰轰烈烈的诛魔之战揭竿而起,战火一烧就是二十年。 从此,怨灵幡就成了仙盟禁术。 余停山坚定道:“从来如此,也依旧不对。” “从前,我一直以为杀了东方逐云就好了。” “诛魔诛魔,诛杀了魔,世界就只剩下正。” “仙盟会不一样。” “天下会不一样。” “至少,我以为你会不一样。” 当初仙盟定下规矩,所有的战利品都必须收归仙盟统一管理,一来是为了杜绝修士在战场上一窝蜂冲去藏宝阁而贻误主战场的战机,二来是为了保证战功分配公平,以免战场上高阶修行者恃强凌弱、一家通吃。 可发展到了现在,军功成了仙盟执事笔下的文字游戏,好东西紧着关系户先挑。战争还未彻底结束,公平和正义已经被利益抛诸脑后。 元溯光的脸僵住了,他慢腾腾地将身体转回殿内,但余停山还是背对着他。 她低着头,小小的一团缩在那里,额头靠在刀柄上。 “现在我发现。不是东方逐云是魔。” “天下人人都可以是魔。” “魔,生生不息,杀之不尽。” “所谓魔,是没有枷锁的权力,是不受限制的贪欲。” “你说没有人希望自己到手的权力受到限制。但只要你比别人弱,即便没有十二法典,别人也能限制你。” “修士境界越高,受到的限制就越少。人就越恃强弄权、横行无忌。” “但是总有更高的境界存在。” “一层压过一层,人人一边视底下的人为猪狗,一边被上面的人视为鱼肉。” “丛林法则发展到了极致,每个人都是受害者。” “如今即便是高阶修仙者,也早已厌恶这礼崩乐坏、弱肉强食的世道。天下渴求十二法典立规定序的修行者数不胜数。” “十二法典是大势所趋。” 余停山话音刚落就咳出一口血,元溯光那一掌的威力不容小觑。 可是余停山心里燃烧着一团火,那团火支撑着她不能轻易倒下。 刀尖在金砖上划出刺耳的声音,余停山撑着刀想要站起来,失败。 她一屁股跌了回去。 余停山只能靠着长刀的支撑,慢腾腾地爬起来,半跪住。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竟然也喘了好半晌。 她转过身来,抬头看向元溯光,眼睛灿若星辰。 余停山铿锵有力地道:“修仙者过分膨胀的权力必须受到约束。” “十二法典是一项必定名垂青史的功绩。” “你明白的。” “否则你今日,根本不会召我前来。” “你根本不会那么着急地想要剪除我的羽翼。” 余停山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又跌了一次,膝盖“咚”地砸在碎砖上,听着都疼。 元溯光只是静静地俯视她,看她苦苦挣扎。 余停山的五官掩映在阴影之中,元溯光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他想也知道:骄傲如余停山,每次即使身受重伤也要硬撑着把腰杆子立得像把剑,如今连爬都爬不起来,心里一定气死了。 余停山咬着牙,内心那团火越烧越旺,硬生生将她从地上顶了起来。 她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会儿才能勉强站直。 余停山直视着元溯光的眼睛。 于是元溯光也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那团火。 熊熊燃烧,发出绚烂光芒,但代价是将余停山当做柴薪烧个一干二净。 何必呢? 元溯光欣赏她的这团火,但不喜欢这团火烧到自己衣裳上来。 “你忌惮我。”余停山说。 “ 你害怕我的声望日渐强盛,终将盖过你。” 门外的喧嚣已经完全静止。 连雨都已经完全不下了。 殿内寂静无声。 他亲手纵容的小野豹已经渐渐退去冲动,露出了狮王的姿态。可惜爪子还不够锋利,肉乎乎的前掌拍下来,明明是威吓,却像招财猫。 余停山的表情实在太过于认真肃穆。 可是就是这样认真,才更好笑。 元溯光嗤笑出声,缓缓朝余停山走近。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么幼稚。” 他一脚踩住一颗滚动的东珠。 “咔”。 东珠碎成齑粉。 “停山,人不会因为被压迫过,就天然厌恶压迫。” 他停在余停山身前两尺。 余停山握刀的手微微颤抖,连带着她的身体也在不稳地轻晃。 太近了。 元溯光离她太近了。 元溯光是天边的云,压迫太近之时,连空气都变得稀薄。 此时如果他想要杀她,这个距离内,余停山连反击的空间都没有。 但她面上绷得很紧,死死压制住了自己双手的颤抖,硬生生撑着自己的身体不能倒地。 元溯光俯身贴在余停山的耳边,看着她侧脸上淡金色的绒毛都颤栗地站直,满意地弯唇:“更多的人,只会想——” “什么时候轮到我压别人。” 热气哈在余停山的耳朵上,余停山浑身一颤。 元溯光这才收回前探的身体。 “你说我忌惮十二法典,你说的也对,也错。” 他微微垂眸,余停山顿时感觉一股沉重的巨力压在她的刀背之上,余停山手臂青筋暴起,刀身簌簌抖动,她的手臂皮肤崩裂,炸出血珠,可是余停山仍然不肯松手。 她双手死死握在刀柄上,刀尖插在地板上,粉尘被震得飘扬,余停山咬牙站着,没有被他这一道威压击翻。 眼前一道暗影落了下来,元溯光弯腰,脸凑在余停山的正面,两方拉锯,余停山脸上的肌肉横陈,抖动不止,他却还是一派清风朗月的君子模样。 元溯光轻轻道:“我从来忌惮的不是十二法典本身。” “任何法典,最终都需要人来执行。而执行它的人,会变成新的权力。就像如今负责按军功分配战利品的仙盟执事。” “我走过的路,你不过就是再走一遍罢了。结局不会有任何改变。” “那些老油条懂这个道理,所以他们答应站在你这一边,你们在前面冲锋陷阵,失败了火烧不到他们身上,成功了他们能分得一杯羹。所以他们今天不会出现。” “不要听他们说了什么,看看他们做了什么。” 元溯光眼里含着笑意,像在逗弄一只家养的小猫。 “今日跟你来的都是一群年轻气盛的傻子,他们自以为自己比老一辈聪明正义,比他们看得透彻,所以他们都死了。” 那道威压越压越重,余停山左脚靴子有一半都陷入了地下,被沙土湮没,她咬肌暴起:“我们可以合作。” “三日后的仙盟例会照常举行,十二法典由你提案,所有功勋皆归于你,今日所有罪责我一力承担。” 余停山的两只小臂都在抽搐:“我可以做你手中的刀,替你去做所有的脏事。留着我,对你有用。” 余停山身上那股威压消失,她大吸了一口气,两只手臂还在震颤不休。 元溯光饶有兴致地问:“你舍得?” 元溯光视线撩过殿外,广场上的尸体越积越多,余停山却直到此刻,都不敢朝外面望上一眼。 元溯光:“你的同僚尸骨未寒,你就要拿他们的心血和我做交易吗?从此之后,十二法典连他们的署名都不会有,没有人知道他们的付出,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坚守。” 55. 百花千卉共芬芳5 元溯光的目光一如他的剑,可看透世间一切伪装,直达本质。 余停山的睫毛微微颤抖。 无数个画面接踵而来,撞入她的脑海。 战争间隙的篝火旁,钟思齐与她畅想未来,为了某一条律例的处罚是五年还是七年,辩论了三个时辰。 破败的断壁残垣中,凡间一对中年夫妻目光失神地坐在废墟之中,喃喃自语:“攒了三十年的钱啊……我们没有家了。” 祁麟解下自己的腰带,拿起笔在上面写下字句。 “毁坏凡人房屋必须入刑,我得记下来,回头抄录到咱们的草稿上去。” 某次战役结束后,一个浑身浴血断了一只胳膊的筑基修士手里紧紧攒着一株灵草,这是他这场战争的军功结算。 他的面前站了一个金丹修士。 金丹修士气定神闲地道:“又不是白拿你东西,我拿我这功法跟你换。”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灵草比这功法值钱数十倍。 “世间好物向来有德者居之,你眼下道行太浅,怕是压不住这份气运,怀璧其罪的道理,想来你也该懂。我作价收下,了全我们这段因果。” 筑基修士全身紧绷,低着头强压愤怒,半天不做声。 金丹修士:“年轻人,不要眼高手低,给自己招祸。” 饶子初作势就要冲出去,被络一君一把拽住:“我觉得商业规范法也很重要。” 饶子初一把甩开他:“立法规范行为很重要,眼下我去把这小金丹揍一顿也很重要!” 十余年间,他们这些来自不同宗门的志同道合者在各家书房的案牍上日以继夜地工作。 余停山的书房中,经常可以看到好几个耸动的肉沙包。他们蜷缩在各个能躺人的角落里倒头就睡。袖子脸庞都是墨渍。 祁麟提着裤腿,眯着眼睛找落脚点,从一具具睡得死沉的沙包上跨了过去,吐槽:“要不是他们打鼾,我还以为你是杀人忘记埋尸了。” 现在他们真的都是一具具尸体了。 也不知道仙盟那些执事有没有好好地把他们装进棺材,可别用麻袋一装就乱丢啊。 那些小伙伴都挺娇气的,后来她给他们每个人都准备了睡袋,都是天蚕丝的。 饶子初这次出门的时候特地带上了,说:“万一他们舍不得给我准备裹尸袋,我还自带了。我娘就我一个丫头,你们谁活下来了可得负责把我送回去给她。” 祁麟:“呸呸呸,真不吉利。快敲敲木头,欸,这里也没啥东西是木头做的。你敲敲我那个小师弟吧,他姓沐。” 络一君:“我的袋子可不装尸体啊,我可是把十二法典全都复制了一份装里头了。咱们这次失败了,他们肯定要把我们的典籍全部烧掉。” 沐溪云身高只到他们的腰,饶子初拿手在他脑瓜子上撸了一圈,道:“你以为我为啥一定要让你们把我送回去给我娘,我储物袋里也存了备份啊,我下了禁制,只有我娘能打开。” 余停山的目光缓缓变得坚定起来。 “同志求道,死亦同归,生者承其志。” 这是他们早就说好的。 不管今天死的是谁,活下来的人都会秉持着所有人的志向,将这一条路走到终点。 余停山抬头望向元溯光。 “只要十二法典能颁行天下,什么代价都是值得的。” “我有两个要求。” “一,你不能修改任何一条法律。” “二,把我们的全尸送到我师父手里。” 林壑清会知道要怎么安排他们的身后之事。想想真是对不起师父,每次都要给她收拾烂摊子。 林壑清每次都骂骂咧咧地说下次再也不管她,可每次都不曾撂开手。 元溯光的拇指搓着食指,这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 余停山从十五岁那年起就一直在揣摩元溯光,从他的这个小动作,余停山知道元溯光对她的提议是动心的。 也许还差一点火候。 她抬手,拽住了元溯光的袖子。 元溯光搓手的动作停了下来。 那只猎豹的眼神软了下来,有几分可怜巴巴的。 元溯光的喉咙一滚。 余停山从来不会做这种旖旎的表情。 更不会有这种小动作。 是什么给了她这样的底气? 他那收回的半掌? 元溯光左手紧握成拳。 他失笑,笑意不达眼底,眼眸中只有铺天盖地的冰霜意。 “余停山,为了你的理想,你还能做到这一步呢。” 那一点埋藏其间的轻蔑让余停山的手瞬间就松开了。 凌空两指破空而来,刺向余停山的眉心。 余停山的反应很快,在他出手之前就已经将长刀从地缝中拔了出来。 纯白色的剑光透过元溯光的手指,击打在刀身上。 长刀压着余停山的额头,将她的身体朝后撞去。 元溯光冷冷道:“你有的,我都能拿走。” “既然能拿走,为何要和你谈交易?” . 元溯光没有杀她。 他将她关押在一片虚无之中。 那是一方被单独开辟出来的小世界。 小世界里没有灵力,她体内的灵力也全部被封印。 丹田内仿佛冻结了一块千年不化的坚冰,奇经八脉中的灵力枯竭,干旱如龟裂的大地。 余停山试图冲破封印,在试验了三千七百二十六次之后,她像一滩烂肉一样瘫软在地。 即使是她自认意志坚定,在经历了三千七百二十六次失败之后,脑子也混沌到了极致。 大脑被一层厚重的雾气包围,无法思考,无法感知,甚至无法表达,只有胸膛里不断累积的郁气在横冲直撞,找不到任何出口,恨不得天地一同毁灭。 小世界的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须臾可达十年,也可达百年,时间在这里是混沌的。 没有日出日落,没有皓月当空,没有四季轮转,没有东南西北,甚至也没有上下左右。 她像是被关在了一个没有重力的球体内部。 这里有的,只是一片虚无。 她将五指伸到面前,触碰到了眼睫毛,依旧什么都看不见。 所有的声音都不会反射,她口中逸出的声音像一面墙一样拍在自己的脸上。 绝对的寂静。 到最后,连寂静本身,都变得无比喧嚣。 咚,咚,咚…… 心脏在搏动。 血液被泵出心房,穿过瓣膜的瞬间,液体冲撞的声响像是细碎的浪潮。 而后一往无前,经过锁骨下动脉,流向肩头。 当它冲进颈动脉的那一刻,声音猛地放大,而后继续沿着细密的管道被泵上头颅,撞击脑室的每一处角落。 大腿深处的股动脉在搏动,咚咚,咚咚,擂鼓声声。 手腕的桡动脉在轻颤,呲呲,呲呲,像细弦被拨动。 脖颈里的血流像两条蛇互相缠绕,流速快得几乎发出嘶鸣。 连太阳穴也在震动,将头皮撞击得起起伏伏。 整个身体都在喧嚣着发出噪音。 每一条动脉、每一条静脉、每一根毛细血管都在搏动。 全世界都在搏动。 然后是耳鸣。 尖锐而单频的声调刮过耳膜,像把利剑划破大脑。 震耳欲聋。 她自己本身成为了这个世界唯一的声源。 她的大脑开始眩晕,世界开始晃动,像是那颗球体在转动不停,一切方位都失去了意义,连眩晕都找不到锚点。 她高估了上位者的那一点点 情谊。 也高估了自己的忍受能力。 元溯光太过于了解她,也太知道如何打碎一个人的自尊自傲。 从前是她还没有危及到他的核心利益。 涓涓细流日积月累地淌过河床,可以将最粗粝的石刺都慢慢打磨得圆润光滑。 余停山渐渐感受到疼痛,每一滴血流经过,都好像一块砂纸摩挲过血管,将她的理智也一同撕出血肉。 她不再想听到任何的声音。 她堵住了自己的耳朵,可是脉搏还在不停地撞击,血管里的血液还在流动,她像一具腐烂的尸体,无数蚂蚁在血管里爬行,无数蛆虫在表皮下蠕动。 她自以为定力惊人,自以为守得住傲骨,可在漫长到连岁月都不知过去多久的时间里,只要能让她从此解脱,她愿意朝着任何人下跪叩头。 长生变成了折磨。 无法修行,无法吐纳,无法感知,天地没有回应,只有自己身体里的血流和自己的呼吸声在轰隆隆震耳欲聋。 她开始像一个疯癫的病人一样嘶吼狂叫,她在空间里放肆狂奔,她撞不到任何的空间壁,也到不了任何的尽头。 她癫狂嘶吼着呼唤元溯光,没有回应。 她又谦卑地叩首请仙尊宽宏大量,她已然知错,没有回应。 她又卑贱地轻柔呼唤他,用眼泪企图引他垂帘,没有回应。 她像一个疯癫的戏子,在这片虚无中上演了上万出独角戏。 她平躺于虚空,像一摊烂肉,她已经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有进入睡眠。 她还可以自尽。 不,不可以。 她还有很多的事情要做。 她还有未尽的事业。 那么多人在前进的道路上倒下了,她还没有,她还没有死。 只要没有死,一切便都会有转机的。 会的。 一定会的。 她等了很漫长的时光,漫长到她不知道过去了多少年,或者几十年,或者几百年? 转机没有到来。 未尽的事业,未完成的梦想,统统见鬼去吧。 在某一个不知时辰的时刻,余停山右手抓住左手手腕,抬到嘴边,手腕贴着自己的嘴唇。 手腕脉搏像小珠子一样敲打她的嘴唇。 这不是她第一次做这个动作。 但这一次,她分开了自己的牙齿,咬了上去。 第一口没有咬断。 好疼。 余停山浑身痉挛,牙齿几乎是本能地瞬间松了口。 她不知道自己缓了多久。 也许只是一瞬。 也许漫长得像又过了一百年。 然后她再次低头。 朝着同一个地方狠狠咬了下去。 牙齿切进血肉的声音,在死寂里格外清晰。 这一次,不管身体再如何震颤,她都没有停。 皮肉被撕开的声音穿入耳膜,血腥气瞬间弥漫开来。 鲜血骤然喷涌,灌进她的口鼻。 温热的血一路淌过她冰冷的手指。 那些脉搏跳动得更加疯狂了,几乎要冲破她的肉身破体而出。 她在这方世界里存在了不知多少岁月,却在这一瞬间才感知到自己好像是活着的。 她还活着。 即将死去。 在意识的那根弦绷到极致,即将断裂的时刻,她陷入了昏沉的黑暗里。 意识彻底消失。 不知过去多少时光,她再度醒来,她的四肢被吊在空中,像一个即将被五马分尸的死刑犯。 她的嘴巴被堵住,舌头被压实在下颚。 她疯狂地挣扎,这次只有破碎的呜咽声从她的口中细细碎碎地逸出。 呜呜呜。 呜呜呜。 像鬼在哭。 56. 清热凉血冬青叶 余停山已经昏迷了三个日夜。 药喂不进去,叶冬青试了几个法子,终于强行给她灌了下去。 每回不到半个时辰,药就吐了干干净净。 这是叶冬青给她喝下的第十一碗药。 再吐出来,就自生自灭吧。 叶冬青朝外走去。 身后传来又喘又咳的声音,溺水一样挣扎,余停山睡梦中吐药给自己呛着了。 笨死算了。 叶冬青脚下生风,冲出了房门。 衣衫刚滑出门槛,又一阵风儿似的冲了回来,叶冬青几步上前把人捞起来趴在自己肩头,一掌拍在她的背上。 “哗啦——” 药液全吐在了叶冬青的衣服上。 叶冬青:“……” 余停山化作一滩水挂在他的身上,热滚滚,软绵绵,都掬不成一捧。 叶冬青由着她挂着,愣了半会儿神,才把人剥了下来,塞进被中。 一个净尘术落下,呕吐物消失得干干净净。 叶冬青出了门去,过了半晌,又端着一碗汤药进来,瓷碗扣在桌面上响起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 自那明月宗余孽自爆之后,几乎从各个方位都有修仙者赶来,其中不乏各宗话事之人。 他带着余停山一路御剑疾驰,为了躲避这些修仙者花费了不少的心思,此时已经精疲力尽。 窗外的树枝在打架,一阵沙沙狂响,也不知谁占了上风。 几只鸟兽不时鸣叫着为它们助威。 叶冬青低头看床榻上的余停山,只见她满头满脸都是淋漓不尽的汗,眉头皱得可盛下半碗汤药,不知在梦境中和谁打得不可开交。 他在外间就听见她在吼。 她不停地重复着同一个词语,咬牙切齿,像是恨不得把此人生吞活剥,喊得面目狰狞,满脸涨得通红,青筋暴起。 屋里点了十七八盏灯,一派通明,叶冬青坐在床沿,隔着这么近的距离,这时才注意到她头上竟生了很多白发。 也是,华玄仙尊出手,确实是可以把世上的绝大多数人都砍成天人五衰。 迟早要死,自己陪着她瞎折腾什么呢? 余停山突然开始急剧地倒气,破风箱一样。 “呼哧——呼哧——” 梦境光怪陆离。 时而是珠帘飞起,神座之上的人悍然出手,一掌如天山倾倒,拍在她的身上。 时而是雾须台上的血流如注。 时而是虚无之境中看不到尽头的黑暗绵延。 叶冬青发现余停山在颤抖。 不是因病颤抖,而是……恐惧。 天不怕,地不怕的余停山,在恐惧。 这是一个被恐惧摧毁的人格,弥漫出几乎无差别攻击的杀气。 叶冬青微微怔神。 树枝“沙沙沙沙”地互相鞭笞,乍一听之下有些像雨声。 余停山的身体仿佛受到了巨大的痛苦,颤抖的弧度越来越大,她如一个癫痫病人那样开始抽搐,双腿不断蹬着床榻,晶莹的津液从嘴角溢出,很快染上血色。 这是把舌头给咬了。 叶冬青探手出去,一把掐住了她的下颚,想要强行将她的嘴打开,她的下巴刀削一般,握在手里又薄又脆,在叶冬青的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可饶是如此,牙齿却咬合得死紧。 叶冬青:“松嘴!” 可余停山被梦魇住,像颗固执的青口贝,不肯松口半分! 汩汩鲜血顺着她的嘴角溢出。 叶冬青掰了半晌毫无进展,翻了个白眼:“行!伶牙俐齿惯了想当没舌哑巴是吧?” 随着她的挣扎,手臂上那道处理过的伤口再次崩裂开,鲜血浸透过纱布漫了出来。 但伤口崩开的痛楚依旧没有把她从梦境中唤醒。 余停山全身弓成虾形,忽然身体一颤,哀嚎出声。 这一声自嗓子眼里低低吼出,像某种远古野兽的嘶鸣,撕裂了静夜的安宁。 窗外那些一直压在树梢上胡闹的鸟雀被惊得拍翅疾飞。 叶冬青实在无法想象这样的声音是从余停山的嘴巴里发出来的,像她这样凶悍的生物怎会发出这样痛彻心扉的嘶吼? 他的手抠住她下巴的同时,上臂也压在了她的身上,手臂下她的身体在震颤,每一块肌肉都如风中枯叶一样急剧地簌簌抖动,连带着脸上的肌肉都在痉挛。 叶冬青怕她真的把舌头咬断,又不敢真的下死手捏得她骨裂,左右为难之时,终于听清了她嘴里的那个词语是什么。 余停山在喊:“仙尊。” 那么撕心裂肺,咬牙切齿地喊着的词语,是“仙尊”。 叶冬青愣了一下。 那个让她如此恐惧的人,是华玄仙尊? 忽然他手上一阵刺痛,余停山尖利的一排牙恶狠狠啃着他的虎口处,铁锈般的血腥味顺着她大张的口涌了进去。 恨不得食其肉啖其血就去咬那位仙尊,咬我做什么? 叶冬青因吃痛而恼怒,左手绷紧成刀,想要将她一掌劈晕,正在这个时候,成串的水珠打在他的手背上。 叶冬青又顿住了。 冰冰凉凉的眼泪雨点子似的落下。 一个人怎么能同时落这么多的泪? 而且这个人还是余停山。 仁德县受了那么多伤都没掉一颗眼泪的余停山。 “仙尊。” 深陷梦境中的余停山喊着,极其婉转哀怜,即便铁石心肠如叶冬青,也难以抑制地升起恻隐之心。 余停山额角的碎发全部糊在脸庞上,脸跟蒸笼里刚出锅一般,哭得恍若一个迷失了方向的孩童。 叶冬青举起的手刀终究没有砍下。 下一刻,他倒吸一口凉气,全身的鸡皮疙瘩在一瞬间炸了出来,头皮发麻。 他感知到虎口之上的触感变了,震惊失语地瞪向余停山。 她的唇含了上来,吸吮住他的伤口,像只刚生产的幼兽在吸吮乳汁。 这感觉可比刚才被咬要让叶冬青毛骨悚然得多。 余停山……在喝他的血。 挣扎中,余停山睁开了眼睛。 只见她眼角猩红水雾迷蒙,呆愣愣的眼珠子里没有一丝清明时的锐气,哭红的鼻头如胭脂晕妆。 在余停山这张脸上看到如此楚楚可怜之态,真是见鬼。 她这样的人,就应该流血不流泪! 如今这样是作甚? 叶冬青有些恼怒。也有些破罐子破摔。 索性咬也咬了,就算是条狗,嘴巴里叼着块肉吃也能转移注意力。 叶冬青另一只手捏诀,灵力自指尖缓缓析出,点向她那流血不止的手臂。 余停山却对外来的灵力十分警惕,牙齿瞬间松开了叶冬青的虎口。 叶冬青的手被人迅速制住,明明已经深度昏迷的人翻身而起,动作快速利落,杀得叶冬青一个措手不及,竟真让她得了手。 余停山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跨坐在叶冬青的腰上,夹在他腰侧的大腿柔软而有弹性,隔 着薄薄的布料将他的腰紧紧箍住。 床榻还留有余温,叶冬青的背撞进一片温软之中,那人居高临下地瞪着他,因为发着烧,那颗黑眼仁也亮得灼人,视线却没有焦点。 她还是没醒。 她的衣襟在连番的拉扯中已经松散开,又兼着这个姿势,衣襟早已中空。叶冬青的目光顺着衣襟往里直直望去,其内风景一览无余,他瞳孔一震,竟一时忘记要去推搡她。 余停山很瘦,说是形销骨立,也不算过分。 衣襟下那两扇肋骨根根分明,卖去炖汤都要嫌柴。 但叶冬青的注意力不在那胸骨之上。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胸间。 只见一道两指粗,一尺长的黑褐色肉疤微微浮起,犹如一只狰狞的蝎子伏在胸口正中间,伤口平直,可以想见当年那柄利刃将她开膛破肚之时是如何势如破竹,切金断玉。 趁着他愣神的功夫,余停山欺身向前,将叶冬青强行拉进,竟是抱住了他! 这……又是什么进展? 叶冬青双手悬空,怀里的人滚烫得直冒热气,鼻尖蹭过他的脖颈,撩起一串鸡皮疙瘩,随后是一张唇覆了上来。 叶冬青:“嘶——” 鲜血的味道冲破药汤的苦味散出,余停山一口咬在叶冬青的侧脖上。 叶冬青掐住她的腰将她往外拖,人是推开了,牙却没松开,反倒把他的肉撕起来大半,叶冬青痛得动作一窒,余停山狗皮膏药一般又黏了上去。 叶冬青的血是凉的。 比雾须台还要再寒凉几分。 那股快要将人焚烧成灰的躁意竟有了退却的痕迹。 叶冬青脸涨得通红,恼怒地要将她推开,手捏上她后脖颈的时候,却察觉到余停山身上那灼人的温度竟然在慢慢下降。 他拖拽的手顿住,有些不确定地抬起另一只手背,去摸她的额头。 ……确实没那么烫了。 冬青叶,清热凉血。 那天他到底为什么要给自己取这么一个破名字? 清风谷的弟子是只要听见药名,就直接可以拿来用了是吗? 余停山呼出的气体将他的脖颈也灼烧起了热浪,吸食血液吞噬的声音在耳畔清晰得诡异。 “咕噜”,“咕噜”。 叶冬青的手捏在余停山的后脖颈上,他的手很快,可以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就将她捏断。 柔软的唇覆在他的皮肤上,触感很微妙。 余停山吸得急了,舌头伸出,从血口上弹过,叶冬青嘶了一声,猛抬起头,从下巴到锁骨崩成一条笔直的线,墨发从榻上倾倒,泄洪一般冲下榻面。 叶冬青的头碾着榻沿,一寸的软垫被压得微微下陷。 大敞的窗外,那些树枝不知何时已经不打架了,繁密的树枝中露出了一线的天,其上银河如缎,星光闪耀。 他长叹了口气,放下了手。 余停山依旧无知无觉,贪婪地吸吮。 一只手掐在了她的腰间,一掌就箍住了半边,他将她往上托,托到了一个合适的高位,从这个高度,至少不会扯得他伤口疼。 余停山被他托得半跪在床榻上,脸颊还伏在他的脖颈间,对此无知无觉,只知道涌入口中的凉意越来越多。 凉风习习,叶冬青感觉自己的体温都跟着掉了几度。 罢了,就当是看在今天晚上天气好的份儿上。 桌上那碗汤药的热气慢慢消散,最后连一丝烟气也不再冒,合着窗外的冷风慢慢变成一滩黑不溜秋的死水。 57. 假嬉戏勿生情 已是后半夜,清风谷的议事大堂内却人头涌动,比发布任务时的任务堂还热闹。 顾易安遇险将清风谷所有人都惊动了起来,好在最近清风谷事多,没几个闭关的,不然即便他是青花瓷,等他回来也少不了一顿挨揍。 堂下一弟子禀告:“顾峰主说,不亲自捉到人他是不会回来的。” 另一弟子禀告道:“我这边已经调配到了二十只千机蜂。只是近来这……” 他抬眼偷看了一下正座之上的女子,斟酌着自己的用词,“……疫病肆虐,千机蜂未必能全须全尾地到达顾峰主手里。” 正座之上的女子勾唇冷笑,两汪梨涡浅浅,笑声未出,咳嗽声先连绵不断,将她肩头已经包扎好的伤口再次崩裂,露出丝丝红色。 她一手按住伤口,脸色阴冷:“白弘毅治下不当,致使晏山城疫病横行,先撤了他的职,容后待审吧。” “这……”堂内一阵骚动。 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晏山城真的有疫病,那不过就是白弘毅不想配合随口胡诌的说辞,却没想到反倒给别人递了刀子。 那梨涡女子笑盈盈地用眼神一个一个扫过去,声浪渐低。 “即刻把千机蜂送出去,千机蜂在谁的治下死了,我就撤谁的职。大伙儿顾念旧情我理解,但在那之前,不妨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前途。” 这是明晃晃的威胁了。 底下人有些不忿,到底被旁边人拉扯着袖子按了下去。 梨涡女子只当没看见,冷冷道:“修仙地界认识她的人太多了,她大概也不敢往那些大宗地界跑,传令下去,把人手着重放到无主之地去找。” 任务交代完毕,议事大堂的人渐渐都散了,最后只剩下梨涡女子一人。 伤口处的血肉一蹦一蹦地疼,她弯腰蜷缩在宝座之上,额头痛苦地碾在了卷宗之中。 闭眼的瞬间,余停山的那柄长刀从天而降,朝她猛地劈砍而来,她受到惊吓,猛地睁开了眼睛。 偌大的议事大堂只有她一个人,哪有什么余停山? 可是那柄刀落下之时带来的惊惧依旧刻在了梨涡女子的骨子里,她的上下牙战战作响,手背青筋暴起。 她暴喝一声,桌上的卷轴竹简哗啦啦滚落一地。 ——不计代价,必须找回她! · 炼丹房里的火千年不息,几个大半夜被闹起来的太上长老睡是睡不着了,三三两两围坐在大炼丹炉面前。 源源不断的灵力自他们手中输出,在炼丹炉内汇聚在一处,一颗丹药的雏形已经显露出来。 十个人围坐合练一颗丹药是清风谷所有炼丹师的入门第一课,哪怕现在炼制的是高阶丹药,对于这些太上长老来说也是驾轻就熟。 几人边炼丹边唠嗑,与凡间那些围坐在榕树底下闲聊的老人并无不同。 他们都是丹峰的老人了,须发皆白,眉毛垂到锁骨上,个个的形象都特别符合凡间对于得道高人的想象。 只有修仙界的人才看得出来,这些炼丹师都已经到了天人五衰的阶段,命不久矣。 修仙界就是这么残忍,要么进阶,要么死去。 他们这些炼丹师,技能都点在了炼丹上,其他方面连平庸都难以称得上。 即便是修仙界五百年不世出的炼丹天才顾易安,集全宗之力,也不过就只能拿丹药砸到金丹。 活到这个份上了,他们对此都看得很开。 除了炼丹之外,一概外事都不爱理会。 一人道:“谷里最近小动作不断啊。” “如玉掌事多年,站在她这边的人不少的。她能行的。” 祝闾臣道:“能正面接住华玄一势而不死,如玉的身子骨儿比我想的要扛打啊。” 另一人点头道:“就是有些体寒,这药方得改改,我看啊,不如把这一味冥夜砂改成斑蛛血吧。” “那药性上会有所下降,伤势愈合会变慢,这样吧,再加一味白芳。” “白芳哪有鹤绮白好使。” “鹤绮白万两黄金才能得半两,你拿白芳跟它比,你有点耍流氓了吧!这玩意儿得走申报流程,有那功夫折腾,我多给她下点白芳也一样的。” “抠抠索索一辈子了这档口还抠,如玉有的是钱,咱先给她垫上嘛。几个老家伙凑不出点存货,传出去要被人笑掉大牙的好伐?” 那炼丹师骂骂咧咧的,到底是自掏腰包拿出了鹤绮白投入炉中。 炼丹炉的火烧得很旺,每个人的脸都映得通红通红的。 “余家最近运道不怎么好啊,家主出远门访友时遇到了劫道的,受了重伤,求到了谷里来。” “修士入了仙门,就跟凡俗没什么关系了。我连自己的凡俗名字都忘了。” “名字是牵绊,记住了名字,就断不了尘念。” “凡人寿命短,这都多少代了,八杠子打不着的亲戚,打发走了得了。” 祝闾臣道:“毕竟是她的本家嘛,救一救不费咱们什么事儿。” “扯那么多羁绊做什么呀?还嫌她跟尘世不够牵扯不清的?要我说,当初就不该告诉她凡俗姓名,一刀两断最好。” · 余停山挪了挪肩膀,撞到了一个软物。 她脸上的肌肉顿时绷紧,眼皮掀开,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锐眼。 进入眼帘的是一片肉色肌理,余停山身体下意识往后翻了几滚,背贴着墙坐起,拉开这么长的距离才认出那搂着自己的人是叶冬青。 这么一番动作下来,其实动静不算大,但叶冬青已经被惊动。 他掀起半拉眼皮,好整以暇地打量着余停山的一系列动作。 余停山眼梢微挑,一边不动声色在身体里运转灵力探测,一边倒打一耙:“谈朋友也要循序渐进,不能这么着急啊。“ 她体内走火入魔的燥意居然被压制住了。 余停山嘴巴虽然有些药材苦味,但身体内部的药材却微乎其微,有一道凉意在她的奇经八脉之中流淌,但她一时半会觉察不出来这是什么。 倒是很快发现左肩上裴景云留下来的定位追踪符。 “裴景云现在安全吗?” 叶冬青简单把山洞里的事说了一遍,略过了两人的对峙:“在他舅身边了。” 余停山放下心来,将符纸抽出来一把捏碎。 叶冬青抬头望向窗外月色,估摸了一下时辰,也就堪堪过去了两个时辰。 他居然在这种境况下还能睡着。 余停山这一趟吸得有些狠了,叶冬青只觉得自己四肢像面条一样软绵无力,倒是余停山面色红润,吃饱喝足,看着像是还能出去大战个三天三夜。 余停山又漫出元神感知周遭环境,并没有察觉到什么修士的气息,可见已经离仁德县十分遥远。 叶冬青缓缓从床上支起身子,随着他起身偏头的动作,衣领受重力落下,露出侧脖颈上一个还未结痂的牙印。 叶冬青皮肉细腻,更衬得这处皮开肉绽。 余停山:“!!!” 余停山额头青筋“嘎嘣”、“嘎嘣”地跳起来,脑中卷起风暴,搅得她头晕眼花。 这牙印的大小…… 这齿痕的深浅…… 不,不对,她能是那种人吗? ……好像能是。 余停山慢腾腾地歪头,转换角度去看那处齿痕,越看越心虚。 难得见她被震慑住,叶冬青伸长脖子,好让她瞧得更仔细一些。 余停山喉咙一滚。 她还能干出这种事儿呢? 余停山对自己有了全新的认知。 她脸上表情太过精彩,几乎把字都刻在额头上了,叶冬青十分笃定地点头,于是余停山的唇抿得更紧了。 叶冬青没打算放过她,哀戚道:“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余停山握紧了拳头。 叶冬青抬起 兰花指,手背半遮半掩捂着唇,楚楚可怜:“我也努力试图挣扎过。” 余停山指尖关节处嘎巴作响。 叶冬青抬眸,眼睫湿漉漉的:“你不记得了?” 余停山:“……”戏这么好? “喔~”叶冬青特意拉长了语调,瘪嘴,我见犹怜:“不记得就是没发生过,这种事嘛……我懂,我懂。” 余停山咬肌绷紧,声音磨着牙碾出:“你懂什么了?” 叶冬青含泪咬牙,瞥过脸:“放心,我不纠缠。” 话的走势越来越不对,余停山百口莫辩,无语问道:“昨夜到底发生什么了?” 叶冬青摆出一副上道的表情:“昨夜什么都没发生。” 余停山:“……”越玩越上头了是吧? 难得能让余停山如此吃瘪,叶冬青满眼都是雀跃的欢欣,比平日里硬扯出来的笑意要鲜活太多。 余停山翻了个白眼。 这是……碰瓷碰到她头上了? 行,奉陪! 余停山假模假样地叹了口气:“既然如此,我会对你负责的。” 叶冬青满眼的鲜活笑意僵住:“啊?” 他像是被人强行按住脑袋转过来一样,动作机械地对上了余停山认真的眼。 余停山正色道:“可惜我现在是个逃犯,三书六聘是有些难办,不过我会想办法的。” 叶冬青:“……倒也”不必。 余停山认真问:“你是想要三书六聘还是一切从简?” 叶冬青:“哈?” 余停山继续点头,脸色坚毅,十分正直:“你放心,我绝对不是那种吃干抹净不认账的人。” 我一点也不放心!!! 叶冬青语气弱下去:“……倒也没这么严重。” 余停山继续输出:“眼下这情况吧,好像不适合大办,但我会从别的地方弥补你的。聘礼你想要什么?房产?铺面?” 叶冬青五指摊开强行制止:“不必!” 剧情走向不对!太不对了! 余停山义正言辞:“你救了我,我理应以身相许。” 叶冬青倒吸一口凉气:“这个嘛……钱货两讫即可。” 余停山话锋一转:“仁德县的时候,我救了你,你理应以身相许。” 叶冬青:“……” 叶冬青噎了半晌,感觉自己被赖上了:“这种挟恩图报的话,你是怎么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的?” 余停山满脸真挚:“我是真心想要负责的。” 你就没有那个玩意儿。 叶冬青双手抱胸,长叹了一口气:“你喜欢我什么?” 余停山几乎没有停顿地回答:“这么漂亮的脸摆在这里,哪里还需要什么别的原因?” 果然,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叶冬青撩起眼皮,十分看不上:“这么肤浅?” 余停山一点都不觉得惭愧:“风花雪月,本就很浅。” 流氓! 色鬼! 叶冬青拢紧衣襟,跟后面有人撵他似的跑了。 已经完全忘记自己等了三天想要问她的话。 身后余停山的声音如跗骨之蛆:“聘礼得先商量好啊,喂——” 那道仓皇出逃的身影脚步加快,险些左脚踩上右脚,摔个狗吃屎。 余停山继续喊:“日子也得挑一下啊。” 叶冬青差点撞上门框。 余停山:“我多出点聘礼,孩子还是跟我姓吧?” 回应她的只有一声“砰——” 大门重重甩上,轰进来一阵冷风! 嚯!就这点道行? 余停山嘴角弯弯,满眼都是恶劣的趣味。 拿捏完叶冬青之后,余停山该干正事儿了。 她慢慢冷下眼眸,从怀中掏出宗门玉牌。 宗门玉牌除了锁凶之外还有很多作用,比如它还可以是个通讯法器。 58. 小吏大恶权力真曼妙 仁德县那场自爆波及了青花瓷,闹得轰轰烈烈,执法堂里大半的执事都被调任过去了。 青花瓷指认了卫摘星还活着,还质问起了为何当年死在玄武大殿的祁麟走尸会流落在外。 倪术本听到风声的时候正在仙盟执勤,当下就翘了班,没和任何人告别,逃离了仙盟。 他在自己的住所处留了好几只眼睛,果然不到一个时辰,就有几波人摸了过去。 倪术本有些后怕地摸摸自己的脖子。 但凡跑慢了一步,现在这个脑袋就不在脖子上了。 虽然他是好不容易才爬到了这个位置,可是跟性命比起来,什么位置都太微不足道了。 时移世易。 当年的倪术本面对余停山时还有不服气,现在只有惊惧。 谁都没想到,她真的敢朝仙尊亮刀。 所有亲友他都信不过,倪术本干脆从树上折了根树枝,在一头捏了个记号,然后往地上一抛,朝记号指着的方向纵剑疾驰。 其间,他又用各种其他的法子换了方向,保证路线完全随机,任何人都无法通过逻辑推断出他的下落。 倪术本提心吊胆了三天,无事发生。 紧绷的弦终于到了一个临界点。 他找了一个客栈歇脚。 衣服都没敢脱,头一沾枕头就累得睡着了。 天际炸响一道惊雷,把倪术本从睡梦中惊醒。 闪电将屋内照亮了一瞬,窗纱勾勒出一个人形。 倪术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当即认出那个人形是站在屋内的。 长剑猛地抽出,倪术本从床上滚了下来。 这时又一道闪电照亮了屋内,雪亮的白光将余停山的脸照得纤毫毕现,倪术本浑身上下猛地一个哆嗦,眼珠子都在震颤。 他的膝盖朝前微微一弯,一如他从前千百次见余停山那样,他见她的第一个动作是行礼。 但是这一次,膝盖没有点到地上。 行礼只是一个假动作。 下一刻,剑光亮起。 倪术本没有任何犹豫,出手就是最强的一剑。 这一剑没有任何华丽的前摇,长剑直直往余停山的丹田刺去。 倪术本非常清楚,在余停山这样的怪物面前,他最多只有一剑的机会,一剑之后拿不下来,他就再也不会有任何机会。 他知道她现在有话想要问他,这一个照面的时间差,就是他最好的机会。 余停山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的下巴微微一抬,黑眸中倒映出七道刀光。 那七个人站在黑暗之中,无声无息,唯有出刀之时,刀光才将他们的身形照亮。 七道刀光从各个不同的角度将倪术本刺穿。 抽离他身体的时候,戳出了十四个血洞。 倪术本双膝栽倒在地,剑也脱手滚落,很快被一个人用脚踢开。 与此同时,两柄长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将他的头也压在了地上,像是个押赴刑场,准备枭首的死囚。 倪术本的声音都在颤抖:“十二法典已经颁布了,作为交换,玄武大殿的事情您不能再追究。” 倪术本瑟瑟缩缩地想从刀锋下退出来:“您,您答应过仙尊,不会再追究……” 余停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知道我想问什么。” 倪术本眼神闪烁:“那天……那天玄武大殿的人很多,很多人我也并不认识,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尸体会流传出去。” 余停山往前走,接过一个人的刀,原先那个执刀按住倪术本的人退到余停山身后。 刀刃在倪术本的后脖颈游走,倪术本全身高度紧绷,所有的感知都集中在那一处,豆大的冷汗浓浆一样滚落,砸在刀身上。 余停山道:“你知道我没有必要一定等到你自己开口吧。” 倪术本缩着脖子,身体不可自抑地颤抖起来。 “仙盟十二法典律例,没有实证,不得,不得……啊!” 余停山割破了他的后脖颈,涓流般的血水淌到了他的前胸。 在闪电的照耀下,地上积起一滩血洼。 “轰隆”雷声紧随其后砸下。 倪术本坚持道:“搜魂乃是极刑,您没有足够的证据定罪,您不能,不能这么对我啊!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卫摘星还活着,也不知道为什么祁麟会在他的手里。那天玄武大殿的人真的特别多,厮杀很混乱,我没有办法盯紧每一个人。” 余停山没有开口,只是继续滑刀。 倪术本后脖颈的伤口越拉越大,他的心理防线被击溃,哀嚎起来:“我都是听命行事,都只是为了混口饭吃。阶级森严,上命如山,我没得选啊。” 余停山的刀抬起半寸:“你的意思是元溯光下令让你焚毁尸体?” 倪术本点头如捣蒜。 耳后却传来余停山冷冷的声音:“撒谎。” 倪术本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脸色紫涨,被她的敏锐吓破了胆。 但他明白此时松口才是真的死路一条,只能咬死口供:“我与他们无冤无仇,若非上命,我何必动手?我跟他们其中好几个都曾在诛魔之战并肩作战,一起喝过庆功酒。您与那位神仙打架,是敌是友一夕颠倒,我们这些下属哪有选择的余地?” 那柄刀从脖子上拿开了,倪术本暗自松了一口气,心知自己赌对了。 余停山慢悠悠地踱步到了倪术本的正面,蹲了下来,用惫懒的语气重复着倪术本的话。 “‘都是听命行事,都是上司要求的。你别无选择。’你是真的别无选择,还是在众多选择里,选了对自己最有利的一种?” 倪术本脸上的横肉不受控制地一抽。 余停山耷拉着眼皮,眼中没有一丝光亮,倪术本感觉自己像是在对着两个黑洞。 “诛魔之战时,你见过我的行事。” “即便是敌对阵营,大家各为其主,留对手全尸安葬轮回,也是心照不宣的惯例。” “同样一个命令,多做一点,还是少做一点,这其中的度,你别跟我说当了一辈子差的人不知道。” “更何况,元溯光不可能下这种命令。” 余停山眼里泛着幽冷的光,倪术本要不是此时被人压着,只怕也要腿软倒地。 他们斗到这个程度,本该以最坏的心思去揣测彼此,怎么还会把对方往好的方向想呢?倪术本实在是不理解。 倪术本感知到这场对谈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控制,手心蓄满了汗水。 余停山说话的声音很缓,却像一柄利剑直接戳进了倪术本的心脏:“是你以己度人,怕我报复,自作聪明毁尸灭迹。” “你把我想象成睚眦必报的人,可又把我的人送给别人当走尸,这个时候,你又不怕我事后报复了?” “一句上峰命令,就把道德责任抛了出去,而后理所当然地作恶,理所当然地踩着别人的尸体去铺你自己的锦绣前途,还要把自己也包装成一个受害者吗?” 倪术本极为艰难地吞了一口口水。 眼见逃无可逃,倪术本猛地抬起头,直视那两个黑洞,浴血奋战的血性直冲上来。 他讥讽道:“是你拿了他们的命去跟仙尊做了交易,如今装得深情厚谊给谁看啊?当年我将他们挫骨扬灰的时候,你摄于仙尊的威势不敢回击,如今却对着我们这些弱者挥动屠刀!” “写下十二法典的那些人已经不在了,难道你们共同的理想也不在了吗?司法公正,程序正义都不重要了吗?强者不得恃强凌弱是十二法典的立法根基,你还记得吗?” “如果他们还活着,看着这样的你会作何感想?看着你践踏他们写下的法典,他们还死得其所吗?” 字字如刀,可换来的不是余停山的溃败,只是一个轻笑:“嘴还挺利。” 余停山叹了口气:“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你不珍惜,那就算了。” 她的手覆盖上了倪术本的头盖骨。 刹那间,倪术本的眼睛发直,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 · 玄武大殿。 每条沟渠里都是血水在奔腾。 无数尸体错落着连成片,几乎将仙盟各条连廊和庭院都铺满了。 “她都谋逆了,还怕她做什么?” “你就知道仙尊一定舍得杀她?” “都谋逆了诶!” 那人语气渐渐低了下去,到底不敢把话说死。 倪术本双手背在身后,他的脚下躺着一具女尸,一条黑漆漆的马尾散乱地糊在地上,红色绸带已经松了,几乎拢不住厚实的发。 倪术本:“她是办案办惯了的老手,只要看一眼尸体,从伤痕上就能知道是谁下的杀手。咱们兄弟在前头浴血奋战拼死拼活的,回头她枕头风一吹,仙尊又心软了,升职加薪的时候把我们的名字划拉下去,找谁说理去?” “……不至于。各为其主,这点肚量她还是有的。” 倪术本斜眼睨他:“你要赌?” “你想怎么办?” 倪术本:“那些政|客,今 天你死我活,明天说不定又握手言和。咱们得把这个嫌隙扯到最大,最好是扯到他们没有办法再坐到一个桌子上谈事。” 倪术本嘴角一弯,眼里雀跃着掩藏不住的恶意:“——把他们挫骨扬灰!” 其他人被惊住:“何必如此?灰飞烟灭的人无法进入轮回,又不是什么深仇大恨,没必要搞到这个地步。” “按我说的去做。” 倪术本享受这种所有人都要听自己指挥的感觉,哪怕他们并不认可自己的做法,但是又能怎么样呢? 官大一级压死人,不管倪术本想要做什么,他们都得做。 权力的曼妙有的时候比境界进阶还要让人着迷。 别人去干活,倪术本去偷闲。 他走到一处长廊,远远见着自己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正在和一个黑衣人说话。 那人湮没在黑色斗篷里,连个脸都没露出一点儿。 倪术本警觉地躲了起来,凝神细听。 余停山听出那是卫摘星的声音:“你不给我人试验,我哪那么快出结果?” 方继项道:“我给得还不够吗?” 卫摘星:“就是不够!虚弱到马上就要死的元神,有那么不好找吗?实在不行,你就动手把他打得快要死不就好了?我看你们仙盟今天就很热闹,那么多人,直接给我不就好了吗?” 方继项:“那些全部都是心志坚定,为了理想连命都可以不要的狠人,你驾驭不了。” 卫摘星:“啧,这世上哪有什么真的硬骨头。算了,死都死了,现在跟你说也白搭。挑几具体修给我总行了吧?” 方继项:“你要的那种身体条件太苛刻了。又要纤瘦薄肌,又要能生抗千斤巨锤的连续十次暴击,这两个要求本身就矛盾。” 倪术本的脑海立刻显现出了一个人影。 这个人在今天的大战中杀了他们不少人呢。 他几步转了出去,恭恭敬敬地朝方继项见礼,一五一十地将祁麟今天的作战表现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这个人,也许能入长老的眼。” 方继项看他有些眼熟:“你是?” 倪术本忙不迭道:“执法堂崔生茂麾下倪术本。能为长老办事,是属下的荣幸。属下明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请长老放心。” 方继项对他的识相很满意:“去把人带来吧。” 卫摘星看过之后很满意,伸手捏了捏:“这一身腱子肉,哪怕实验失败也能当个走尸用。” “咦,还有半口气。”卫摘星乐了,“苍天有眼啊,老方,这个我得拿回去做实验。” 后来的事情就跟倪术本没有关系了。 倪术本一直在等着方继项来提携自己,后来还给方继项送了好几次礼,统统吃了闭门羹。 职级倒是提上去了,但是方继项再也没有见过他。 · 白弘毅守在客栈外头:“师姐。” 罢职对他并没有什么显著的影响,他暗地里能够调动的人手远比明面上的多。 白弘毅一收放荡不羁的模样,中规中矩侍立在余停山身边,禀报道:“方继项,散修出身,立法司一级执事长老,修为仅金丹巅峰,职阶却越过不少天丹境修士。” “尤其是在诛魔之战中,战功斐然。” “战功斐然?” 四个字从余停山的牙齿间碾过,白弘毅听出了其间的森冷,没敢吭声。 诛魔之战中载入史册的战役有很多,不知这位一级执事长老打的是哪一场,竟会让余停山这样一个戳在一线二十载的人都没有听说过。 白弘毅继续道:“三年前,方继项被外派去了地方,名下管辖着三十一座城,我需要时间去确认他此时的确切落脚点。” 余停山:“溪云如何?” “表面上看是沐师兄追着顾峰主,实际上顾峰主也把他盯死了,我们的人一和沐师兄搭上线报平安,就被那边的人追踪上了,目前只能全部断联。” “师姐不用担心,沐师兄不知情的安全屋很多。”白弘毅递上来一张地图,上面有很多落脚点可以供余停山挑选。 那股冰凉的灵力在余停山的身上流窜。 赤霞醉香芝本就是清风谷境内的灵物,余停山对它的药性非常熟悉,它产生不了这股灵力。 唯一的解释是它来自叶冬青。 余停山摇摇头:“我要回去。” 白弘毅当即不问任何缘由:“是。我这就安排人手。” 余停山:“不。就我自己。” 59. 怎奈何他捂嘴寻人 昌平县。 叶冬青房内。 宝蓝色的通讯法阵亮起,乔舒予的影像漂浮在空中。 看背景是书房。 她一只脚踩在椅子上,身后有人将开封好的酒坛递到了她手里。 “仁德县的走向,可和我们当初说好的不一样啊。” 乔舒予挥挥手,侍候的人退了出去。 “又是赤阳宗的金疙瘩,又是清风谷的青花瓷,惊动了二十多个宗门连夜到场,一个无主之地搞得跟开仙盟大会似的!” “那裴景云也真有意思,执法堂掌司亲自审理,他都敢睁眼说瞎话,一口咬死是他独自诛杀的水草妖,” 乔舒予噗嗤一笑,长臂一伸,从画外捞了一盘葡萄,漫不经心地低头撕着皮。 “一个筑基越三个小境界单杀六阶大妖,他有这能耐不如我们这些人都洗洗睡了,把仙盟盟主让给他做好了。我都不知道你有这人格魅力,能让裴景云替你遮掩。” 叶冬青松了口气,裴景云到底还是信守了承诺。 叶冬青问:“黄粱酒呢?” 乔舒予剥皮的动作一顿,笑眯眯地抬起头来,好整以暇地看着叶冬青:“如你所愿,仙盟的确颁布了黄粱酒禁令。” 叶冬青敏锐地察觉到她后面还有话等着,于是很耐心地没有接话,等着乔舒予继续。 乔舒予觉得他好没意思,明明长了一张妖艳到极点的脸,怎么偏生是个死正经,一点也不好玩。 她问:“你猜猜,这三天黑市里的黄粱酒行情怎么样了?” 乔舒予伸出两根手指。 叶冬青皱眉:“翻倍?” “嗤。”乔舒予的两根手指交叉,“翻了十番不止。” “原先黄粱酒就是有市无价,在地下拍卖行这种一掷千金的场合里,就是个添头。” “如今都是压轴出场了,灵石根本买不了,只能以物易物。” 眼见叶冬青露出意外神色,她眯了眯眼,十分享受这种谈论的八卦牵动别人心绪的感觉。 乔舒予嘻嘻嘲笑道:“你以为揭发虐杀案,从此世人知道黄粱酒是用这么多条人命酿的,就会对它避之不及?” “天真死了。” “那些有权有势的修士哪会在乎这么点死人?” “仙盟越是大张旗鼓地宣扬这酒的制作过程需要多少人命来填,越是给黄粱打响了名头,让更多猎奇的人凑上来。” 她将剥好的葡萄塞进嘴里,汁液沾到指尖,顺手擦在桌面摆放的书皮上。 乔舒予道:“但至少有一件好事,仁德县的事情一出,落在这里的眼睛变多了,那些人就算要继续炮制也会另选别处,你们紫阳山旧址的凡人算是安全了。” “话说回来,能把这尊青花瓷请到戏台上,你是这个!”乔舒予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叶冬青摇头:“他出现跟我没关系。” 乔舒予盯他看了半晌,见他不像说谎的样子,才把自己原来的怀疑微微压下去一个苗头。 如果叶冬青开始和清风谷合作,那她就得重新掂量一下他们之间的合作关系了。 乔舒予道:“那看来传言是真的。” 叶冬青:“怎么说?” 乔舒予身体往扶手上一歪,伸长腿把桌面上那些摆放整齐的卷轴全扫到一边,两腿交叉架在桌面上。 做完这些,她终于舒服点了,这才想起来接叶冬青的话。 “清风谷那边终于给出了官方说辞:逍遥子炼制新丹方出了岔子,引发了大爆炸,华玄仙尊那一记道仙之力是为了镇压爆炸,将其控制在小范围内,护住清风谷弟子免遭池鱼之殃。” 乔舒予笑着强调:“没有外敌,没有叛徒。” 叶冬青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乔舒予冷笑:“真是把谁当傻子呢。” “清风谷里面发生了什么,外人打探不出来。” “可是清风谷往外头散出了这么多人,掘地三尺都要找到人的架势,哪里能瞒得住所有人。” 乔舒予仰天感慨:“羡慕这种话啊,我真是说腻了。” 叶冬青喉咙一滚:“你在说谁?” 他这个反应挺有意思。 “还能是谁?当然是——” 乔舒予刻意停顿,观察着叶冬青的气息。叶冬青今夜有点好奇过了头,往常他对这些宗门秘辛可是一点兴趣都没有的。 顾易安追查的人出现在那里,叶冬青也在那里,未必就真那么巧合。 她停顿了好一会儿,期间还慢悠悠地喝了一杯酒,眼神却透过杯沿一直注视着叶冬青。 叶冬青强压住心头的好奇,只装作若无其事。 他这反应太过于无懈可击。 乔舒予只得开口问:“你在仁德县碰到了顾易安,那有碰到别人吗?” 叶冬青摇头:“我并没有和顾易安碰上面,我留了眼睛在那里,透过眼睛看见除他以外,还有两个清风谷的男弟子。” 他说的眼睛,就是那些纸麻雀。 乔舒予见识过那些麻雀的厉害,点点头赞赏:“我就特别欣赏你谨慎这一点。” 她背贴着软枕,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阴狠开口:“我们这位掌司大人啊,少时还算惊艳,被华玄仙尊挖掘之后就一直带在身边,可惜后继乏力。” “可仙尊也没有因此就放弃她。” “天材地宝砸进去无数,她堪堪结丹,手里就握着一把华玄仙尊钦赐的九品法刀。” “这柄刀不仅也是出自上官元奇之手,甚至和华玄仙尊的本命法器取自同一块玄铁。” “一个金丹哪用得上这种级别的法宝,更何况她出身丹宗,天天就拿着那把九品法刀在药田除草。” 乔舒予说到此处笑了起来,笑意不达眼底,杯中新酒微微晃动。 她如今早已是天丹境巅峰,手中一柄朔云秋所向披靡,若论战绩,远在栀如玉的佩刀之上,但依旧难掩艳羡。 她感叹道:“这世上再也没有比这还要奢侈的用法了。” 叶冬青的手藏在袖子里,无意识地摩挲着虎口处余停山咬出的齿痕。别说刀了,就她那一身法宝衣袍,明眼人一看也知道是个宗门内极受宠的弟子。 就是连裴景云这种才十八岁的黄口小儿都知道,栀如玉的掌司之位是华玄硬扶上去的,乔舒予这种在权力漩涡常驻的人怎么会不知道? 叶冬青对乔舒予还是有些了解的,这位根本不是个好相与的主儿。 她年少成名,背后更有仙盟五常的琼华山作为靠山,若她要掀起波澜,即便是华玄也要给她薄面。 叶冬青问:“走裙带关系上位,在仙盟中和你平起平坐,你能甘心?” 乔舒予面上露出古怪的神色,好像被人一剑戳中痛处,脸色黑了下来。 “年轻的时候,当然不甘心,我花过七年时间查她把柄。” 她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杯铿锵敲在扶手上。 “仙盟办案,最讲证据。我集结了整个琼华山的力量终于收集到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绝对可以把她扳倒!” “可是就当我们开会的时候,一道灵力自殿外震入,我们所有人都被当场震晕了过去,醒来之时,桌上哪还有什么证据,便是储物袋都被人搜过一遍。” 乔舒予摸摸自己的脖子,至今还能感受到当时苏醒之时的恐惧。 来人本可以悄无声息地拿走他们所有的证据,偏偏要选这么明目张胆的方式,堂而皇之地拿走所有证据。 这是一次警告。 若有下次,被拿走的就是项上人头。 乔舒予年少成名,修行之路尽是坦途,自以为自己不过晚生几年,若给她时机与时间,比肩华玄绝不在话下。 却在那一刻彻底清醒:人家如果不想给她时间,她绝对活不到能够威胁华玄的年纪。 “当时在场的还有我娘,能让她毫无反抗就被灵力震晕的,栀如玉做不到。” 乔舒予的母亲是琼华山的掌门,她老人家已逾天丹境数百年,远在栀如玉之上。 乔舒予脸上有些黯然:“即便是现在的我,也做不到。” 能做到的是谁,已经不言而喻。 华玄仙尊亲自撰写并颁布十二法典,他应该是世上最遵纪守法之人,谁也没有想到他会如此行事。 他直接摆明了他的态度,他要保栀如玉。 如果他们这些人再不知好歹,就连最基本的表面关系都再难维系了。 而他们所有人都承担不起这个后果。 叶冬青虎口处 的齿痕被他摩挲出了血,微麻的刺痛感从神经末梢传来,他的动作顿住了。 如果华玄这么保护栀如玉,为何栀如玉还要背叛? 他的耳边响起她的声音,她反反复复,咬牙切齿地喊着“仙尊”二字。她死死咬着他的虎口,眼泪拍打在他手上。 那么受宠的人,为何那么痛苦地喊着“仙尊”? 叶冬青脖子上的齿痕也开始灼热地疼痛,他有些口干舌燥,不由自主地通过只言片语去拼凑他们的过往。 叶冬青问:“那这次……你可以堂而皇之把她除掉了?” 乔舒予长长叹了一口气。 叶冬青:“怎么?” 乔舒予露出无语的表情:“我前面说了,清风谷在捂嘴寻人。” 如果真心要治罪栀如玉,华玄仙尊可以直接调令仙盟三十六宗,海捕文书一旦下达,栀如玉插翅难飞。 可华玄没有。 现在只有清风谷在秘密寻人。 华玄再一次摆明了他的态度。 “即便到了这种田地,仙尊还是在保她。”乔舒予面无表情道。 她手中的酒杯内壁从下朝上攀出几条裂纹。 他们这些人即使猜到了内情,也会心生忌惮,不敢插手。 谁知道他们上赶着抓住栀如玉,最后倒霉的到底是栀如玉还是他们自己。 那两个人之间的事情,外人最好不要插手。 栀如玉造上十次反,未必能真有什么事。 他们这些人,命可只有一条。 叶冬青觉得这逻辑说不通。 顾易安一向最听华玄的话。 “既然华玄要保她,为何青花瓷会在外头?” 乔舒予展唇一笑,这个笑就真情实感多了,甚至带着一点压不住的愉悦。 她晃着酒杯,半晌才慢悠悠道:“逍遥子死了。” 像是平地响起一道惊雷,把叶冬青震得失语。 顾易安是逍遥子唯一的嫡传弟子,他出生的第一天就被接到了逍遥子的手里,跟亲生儿子没有任何区别。 只有逍遥子的死能够让他如此不管不顾,连华玄的命令都敢公然违抗。 不,不对。 叶冬青瞳孔微缩。 通讯法阵安静了好一阵子。 乔舒予很满意他这个反应。 她刚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反应可比他热烈多了。 乔舒予慢条斯理地撕着葡萄的皮,等着叶冬青慢慢去悟。 叶冬青脑海里闪过晏山城那场天谴神雷。 三千年前,鉴真仙尊那样已经成功飞升的大能挨了天谴后,也当场身死道消。 华玄仙尊再怎么宣扬人界第一,毕竟还没飞升呢。 晏山城天谴之后,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死。 但是他活下来了。 因为逍遥子在。 天下唯一的九阶丹师。 整整二十年。 都是他在给华玄吊命。 叶冬青喉咙忽然有些发干。 如果逍遥子死了…… 那华玄—— 乔舒予欣赏着他骤变的脸色,终于笑出了声。 “看来你终于想明白了。” 她轻轻一笑:“天要变了。” 乔舒予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不加掩饰的野心从瞳孔中迸发而出。 “栀如玉这次若真能挺到结局,那个位置,未必轮不到她。” 她顿了顿,忽然又笑。 “当然,也未必轮不到别人。” 灵力顺着她指尖荡进酒杯。 杯身裂开的细纹重新愈合。 她重新将酒斟满。 遥遥朝叶冬青举杯。 像庆功酒。 叶冬青看着她,强撑起一抹得体的笑:“那就预祝乔掌司——” “位登至尊。” · 乔舒予这一趟还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当年叶冬青抓到姚和森之后,搜魂看到了旻国那一场动乱根源,可是再要往下搜时,突然出现了一个人,把姚和森救走了。 从此,姚和森下落不明,既没有回仙盟,也没有回宗门。 乔舒予花费了不少力气把他的落脚点摸出来了。 60. 未必次次不动心 关松月蹲在厨房给灶台扇火。 真是位祖宗! 吐了多少碗药了! 她歪着头,盯着黑乎乎的药瓮琢磨:“要不然下点砒霜吧?一了百了。” 坏点子刚冒出来,叶冬青的脸就出现在灶台前的窗户外。 关松月:“……” 严重怀疑他监听她! 叶冬青拐了个弯踏进门,伸手接替过关松月手中的蒲扇,同时递过去一张纸条。 “姚和森地址。” 关松月嚯地起身,嬉笑的表情一收,脸上浮出肃杀气息。 叶冬青道:“我可以替你去。” 关松月将乾坤棍往腰间一塞,这把乾坤棍她已擦拭了很多次,棍身的每一处凹槽都被擦得雪亮。 关松月道:“姚和森不能病死,不能老死,也不能被任何人杀死,他必须死在我的手里,这才叫报仇。” 她眼睛雪亮,甚至可以看到其中雀跃的兴奋。 她等待这个时刻已经五年。 以前是她太弱,后来是姚和森行踪太过诡谲,如今报仇之旅就在眼前,关松月整个人都因为这股兴奋而显得神采奕奕。 她拍拍叶冬青的肩膀,脚步轻得都快要飞起来。 “快则三日,慢则五日。在七日之前,别来打扰我的兴致。咦?” 关松月声音戛然而止,她眼尖看见了叶冬青的脖子。 叶冬青的脸腾一下红了,不太自在地将衣领扯高。 关松月暴怒,朝门口冲去:“糟蹋了那么多药还不算,还糟蹋人!必须让她赔钱!” 要不是她眼珠子亮闪闪的,饱含激动之情,叶冬青还以为她是真心为他打抱不平。 “这些修仙者都老有钱了吧?你看看,跟她开口五十两银子够不够?京城酒楼小倌馆头牌五十两一晚差不多了,你别翻白眼啊,这种事你不好抬价,我来——” 叶冬青:……我没那么便宜。 关松月没看出他的潜台词,喋喋不休:“复仇很贵的好不好,桩桩件件都是开销。就说这个,让你给她搞点便宜药得了,你非得搞这么贵的。” 叶冬青推搡着她的背,硬生生把人赶到院落外大门:“快点去报仇。晚了人就跑了。” 关松月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叶冬青:“白长一张好脸。那可是位财神爷,手指缝里漏一点下来,都够我们活好几年了。你怎么就不能为了大局牺牲一下呢?” 叶冬青面色铁青:“老鸨。” 大门轰然关闭,差点夹着关松月的鼻子。 关松月愤怒:“装货。” 这俩就不能凑一起,一个爱撒钱,一个爱抢钱,栀如玉不吃亏谁吃亏? 这么些年怎么没花穷她? · 挂了通讯法阵,乔舒予的笑意一收。 身后手下无声无息地回来,站在十步远的距离听候吩咐。 “暗中派几双眼睛去盯着他,看看他身边多了什么人。” 赶在三更之前,余停山躺回了昌平县的床上。 她身体有伤,虽然没真的和人动手,但缩地成寸跑了那么远,消耗很大。 回来之后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睡又睡不安稳。 梦境中,夜千寒的声音在耳边回荡:“我要它待在你每个意识薄弱的瞬间。” 她猛地惊醒,床头影影绰绰一个人影,身形和夜千寒极为相似,余停山活像见了鬼,定睛一看,认出是叶冬青。 叶冬青在某些角度上看,长得和夜千寒当真有几分相像。 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捏这张脸。 叶冬青眼角余光扫过榻前的靴子。 白色的鞋面上有一滴红梅。 是人血。 喝完他的血,倒是活蹦乱跳,都能漏夜出去杀趟人。也不知道是什么人这么有福气,让她连一刻都不能等。 余停山慢腾腾坐了起来,捂着睡眼惺忪的眼,像是已经睡了半宿,连嗓子都有些黏糊:“大半夜摸到姑娘家的床头,扶苏就是这么教导你的?” 屋内丹药气息浓郁,光闻味道就价值不菲。 叶冬青将手中的药碗一歪,药汁泼在盆栽上。 清风谷出身的人,他竟还担心她没药喝,大半夜巴巴地盯了半宿火候。 余停山可惜东西,连声“诶诶诶”制止。 她抬手一吸,已经泼出去的药汁被吸回半碗,团成一个黑乎乎的水球漂浮在余停山的手掌心。 这么近的距离,足够余停山将药的气味全部吸入鼻腔,不到片刻功夫,她已经将药方都还原得一五一十。 都是些比较常见的补血安神、行气通络、固元补阴的药。 不便宜是不便宜,但跟那道冰凉灵力没有关系。 叶冬青施施然坐在余停山床头,用碗将这团药球拢走,理直气壮道:“扶苏没教,是你教的。” 余停山:“……” 叶冬青:“药性相冲,你既然喝了别的药,就没必要喝这个。想要承我的情自有别的法子。” 余停山没有坚持,歪着头看向叶冬青那和夜千寒有六七分相似的下颌线。 “紫阳山上的任何一个弟子,都不敢直接称呼掌门名讳。” 叶冬青哑然,跟这样的人说话真是一点都不能放松戒备。 处处是陷阱。 碗沿磕在床边置物架上,声音有点大,是个不愿意继续话题的意思。 余停山:“你要是实在担心我的身体,有更好的治疗手段。” 她的身体往前探,比人更先到达的是她身上的馥郁香气:“比如……双修。” 她咬出的牙印已经不再渗血,余停山抬手想去摸,被叶冬青抓住了手。 余停山一时不察,整个身体被这股力拽着从被窝里提出来,眼看着就要撞入叶冬青的怀里。 她另一只手下意识按着叶冬青的肩膀,堪堪刹住,强行撑开了彼此之间的距离。 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叶冬青饶有兴致地抬眉看她:“下意识的动作骗不了人。你的身体抗拒和我贴在一起。” 余停山的身体微微一僵,牙齿下意识咬住了下嘴唇。 叶冬青的另一只手抚上余停山的背,余停山仿佛是为了证明自己并没有抗拒,强撑着没有动作。 叶冬青感受着手掌下的肌肉骤然紧绷,她的背上还残留着被窝的暖意,将她身上那股似药香似花香的馥郁香气蒸腾得更加撩人。 酥酥麻麻的电流顺着叶冬青手掌挪动的方向流窜,余停山下巴崩成一条直线。 她牙尖,在丰盈的唇上咬出了印子,叶冬青视线在那唇上流连了好一阵儿,虎口和脖侧都火辣辣地骚动起来。 叶冬青的手从余停山的背摸到腰,在余停山憋屈到近乎喷火的眼神中嗤笑了出来,那个笑容真心实意,说不出的华美风流,余停山被晃得微微一怔。 叶冬青将手收回来,另一只手却还抓着余停山的手腕。 他慢条斯理道:“我可不是什么坐怀不乱的柳下惠,未必次次都不动心。” 叶冬青眼神挑衅,直勾勾地盯着余停山,他将她的手拉高,而后侧过脸庞,在余停山的手腕处轻轻落下一个吻。 微湿且凉的触感落在脉搏处,余停山的手腕青筋暴起,两条细细的血管浮了起来。 本是个挑衅动作,做完之后,叶冬青喉咙一滚,有些口干舌燥起来。 他微微一顿,开口时声音嘶哑了几分。 “下次撩我之前,记得做好吃亏的准备。” 话音刚落,叶冬青瞳孔微缩,一阵芳香袭击了他。 那被他看了半晌的柔软唇瓣覆上他的唇,叶冬青来不及掩饰眼底的惊愕,脑子空白了半晌,回过神来第一个动作就想往后退,后脑勺却被余停山强硬按住,加深了这个吻。 那似药似花的馥郁芳香席卷了他的整个口腔。 本来是他牵制着余停山的手,此时身体软了半边,麻了半边,竟让 余停山反手握住他的手腕,将手压到了他的身后,形成一个反剪的动作。 叶冬青的身体被压制住,耳膜刹那变得极度敏锐。 两人衣料摩擦时窸窸窣窣的声音,口唇相碾时如花初绽的轻响,这些声音在暗夜里无限放大,在叶冬青的心里掀起似轻似重的波澜。 ……这是在做什么? 叶冬青的脑海里足足有半晌僵住了。 而后,唇间传来的刺痛惊醒了他。 他瞬间反应了过来,一把将余停山推了出去。 余停山后背砸在床头板上,“轰”的一声,砸碎了所有的旖旎。 她用手背擦去唇边沾染的血,眼里雀跃着野豹看见猎物时,过分炽热的亮芒。 好像刚才那个不是亲吻,而是那头猎豹狩猎成功,咬住了对方的咽喉。 余停山手臂放在单边立起的膝盖上,野性难驯地扬起下巴,慢悠悠地笑:“我早说过,我不吃亏。” 她的视线有如实体一样从叶冬青唇上的咬痕滑过。 几滴血珠从伤口处冒头,叶冬青的容貌本就无与伦比,此时染上血色,更是艳丽得摄人心魄。 那股微凉的灵力果然来自叶冬青的血。 她需要重新评估叶冬青。 屋内僵持着陷入一片安静。 叶冬青面无表情,他刚才怎么会觉得这是一头野豹? 太侮辱野生动物了。 他用拇指擦去唇上的血珠:“你属狗。” 他现在身上已经有三处余停山咬出来的牙印了。 余停山展唇一笑:“嫁狗随狗吧,我的准夫婿。” 她捞起叶冬青的手,那个地方被幻术遮掩住了,眼睛看过去只是一片莹润如玉的白肤,手摸上去却能感受到凹凸不平的齿痕。 “爱美爱成这样?” 施展幻术对灵力的消耗并不低。 还是有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 余停山摩挲着齿印:“好在为妻出身清风谷,最不缺的就是丹药,保管你连疤都不留一点。” 叶冬青已经彻底放弃挣扎,臭着一张脸,任由她像看个稀罕物一样翻来覆去地看他的虎口,把那些夫啊妻啊之类的论调当做耳旁风。 余停山未必真心喜欢和他身体接触。 但她在用行动证明,想用身体上的接触拿捏或震慑她,不可能。 叶冬青慢悠悠问:“是给我丹药,还是把我当药?” 余停山毫不掩饰,坦然道:“咱们各取所需嘛。” 叶冬青:“你一个被追得满地乱窜的通缉犯,我对你能有什么需求?” 余停山不以为忤,娇嗔地睨他一眼:“咱们慢慢开发嘛。” 叶冬青被恶心地一窒:“……” 他早先就该放任她去死。 他扫开她的手:“我救你一次,不代表我就是你的移动血包。” 余停山狗皮膏药一样贴上去:“夫妻之间分什么你的我的,多伤感情。” 叶冬青冷漠地将手抽离:“跟你谈感情,伤命。好心奉劝你一句,别人的东西少拿,代价很高,这段时间你最好少用灵力。” 余停山眼睛微微一眯,有些危险的味道:“你的血对我会有损伤?” 叶冬青冷哼一声:“所以,少打我的主意。” 余停山:“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诓骗我?” 叶冬青眼睛一斜,没说话,意思很明确,骗你又怎样? 他恹恹地从榻上起身,慢悠悠地往外走。 一道破风声从身后传来,叶冬青头也不回地伸手抓住,是一个迷你储物袋。 余停山不是小气的人,大手一挥就是三十瓶不同的上等丹药。 药瓶上面贴着标签,详细地注明了丹药的用途。 内伤外伤,灼伤冻伤,经脉淤堵,丹田震荡……应有尽有,任君挑选。 寻常店铺都未必有这么齐全。 这是……被富婆包|养的感觉? 61. 薪火未绝是谓传承1 旻国,沙场。 黄沙漫天。 十王争雄,诸王混战已如火如荼地打了五年,只待此战之后,便能落下大幕,尘埃落定。 两军对垒,十万对六万,只待天明开战。 主帅大帐。 作为先皇时期颇受宠信的常胜将军,郑骥棠这个靖王爷一直是当今皇帝的肉中刺。 可他战功赫赫,并不是当今皇帝不喜欢就可以直接抹杀的。 他与京城中的这位侄子明争暗斗了一辈子,没想到皇帝就这么消亡在一场莫名其妙的大火之中。 五年战争中,郑骥棠将他的七个侄子全部赶尽杀绝,自此,皇室之中只剩郑骥棠一个男丁。 还有一个孤女。 先皇幼女,皇帝亲妹郑璇玑。 一个刁蛮任性,没有灵根却满脑子求仙问道的蠢货,却成了郑骥棠的心腹大患。 郑骥棠手里捧着一本书册,手上快得几乎要翻出火星子来。 帅帐里的油灯添了又添,直到东方既白,那本册子的边角都被手汗浸得皱皱巴巴的,郑骥棠扭成麻花的黑眉都没有舒展过一次。 他觉得自己的右眼后方突突直跳,带动着太阳穴也撞个不停。 若只看这个画面,别人会以为郑骥棠手中只有六万兵。 实则不是。 他是手握十万的那一方。 若是三年前,有人和郑骥棠说,你领兵十万对上郑璇玑那刁蛮公主的六万边军会害怕得瑟瑟发抖,郑骥棠必会大喊三声放屁,然后给那人一个大嘴巴子,让他滚蛋。 郑骥棠恨恨地想,若不是侥幸得到了那本修仙界的阵法书,这群大败过几场的丧家之犬,根本都不配称之为军队。 可是现在这支军队,却因为那本书的加持,变成了战场上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死亡之军,成为他夜夜难以摆脱的梦魇。 这一切,都只是因为这二两银子一本的书! 传说这本众志刀阵是华玄仙尊为了清风谷上一位女修所创。 彼时临近清风谷宗门大比的团队战,那名女修却因受伤无法使用灵力,华玄仙尊便钻研出了这么一个刀阵,不需灵根,自然也不需灵力,只靠极致的专注力与信念便可凝意念成刀。 那场团队战最终结果如何,时代久远无从考证。 这个阵法倒是被有心人惦记上了。 一名贪财的弟子将其高价卖到了民间。 不需要灵根也可以修行,且威力能够伤及修士的阵法亘古未有。 这弟子不过数月就赚得盆满钵满。 事发之后,华玄仙尊亲自庭审此案。 长老建议,为防止宗门传承外漏,该对所有修习了刀阵的凡人赶尽杀绝,可华玄仙尊却以“有教无类”为由,并未采纳长老建议,反而将众志刀阵低价卖到了二两银子一份,使得清风谷境内人人得以修行。 这本阵法书现在就握在郑骥棠的手里,他翻来覆去,都快要翻出火星子了。 可是,他绝望地发现,看不懂。 他气得牙痒:“孤就不信了,一个哄女人玩的阵法能有多少名堂?” 郑骥棠打了一辈子仗,他知道修仙者不可与凡人同日而语,但在他极其有限的人生阅历中见过的修仙者手段,要么与戏法差不了太多,要么与刺客动手结果相同。 他不信真有修士可一人灭十万军队。 更不相信区区一个阵法,就能让六万边军彻底改头换面。 大帐内的修行者们个个低下了骄傲的头颅,其中一人道:“刀阵以十人为一组,华玄仙尊创立这个刀阵时,最大的应用范围也只是用到了百人而已。这公主殿下却能把它用到六万人的身上,实在是她的首创。” 那位公主殿下,与死在大火中的那位皇帝是同母所出,自小备受宠爱。 她缠着钦天监的天师们十数年,可是没有灵根就是没有灵根,并不会因为心诚就感动天道。 小公主偏不信邪,在钦天监门口长跪三日,最终感动了国师张春芽,被他收为弟子。几年修行下来,灵根还是没有长出来,但是身体康健,壮得能徒手打死一头牛。 皇帝病弱,几个成年的弟弟野心勃勃,于是代天子巡视边军的任务就落在了这位公主殿下身上。 阴差阳错,竟让她躲过了皇城的那一场大火,又凭借着张春芽在旻国的声望,让她将边军收拢在了手里。 郑骥棠恨得牙痒,不过就一个靠运气爬上来的女流之辈,有何可惧? 他豁然站起,将手中的阵法书劈头盖脸丢到说话之人的脸上:“孤重金请你前来不是来听这些废话的!孤要的是解决方案。” 那名炼气修士自被郑骥棠几次三番邀请入军之后,一直备受礼遇,哪里在大庭广众之下受过侮辱,一时脸色极不好看。 他冷哼一声道:“华玄仙尊万法皆通,是修仙界不世出的天才人物,我们这些人中但凡有一人能破其阵法,都足够在修仙界开山立派,何至于沦落到这无主之地?” “如今之计,你若想保命就投降,但不管你怎样,老子都不伺候了。” 说罢将手中的阵法书一把丢回郑骥棠的身上,转身就掀开营帐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与他同立一旁的数个修仙者面面相觑,朝郑骥棠身后的一位修士拱手行了个礼,便跟随着先前那位修行者一同离去。 郑骥棠气得全身都在颤抖,帅帐之内却无一个军士敢在修仙者面前放肆,各个低头专心致志地在地上找金子,假装自己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 ·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落在边军军士的黑甲上,黑色的甲面镀上了金光,六万将士陈列成方阵,静若寒蝉。 战场之上,军队正中有一辆马车,黄金做顶,绫罗绸缎在日光下粼粼生辉,也不过是堪堪配得上给这辆马车做窗帘。 如此富丽堂皇的马车上,却没有坐任何人,而是供着一尊神像。 神像宝相庄严,左手压着十二本法典。 马车前,虔诚跪拜着一个年轻女子,剑眉星目,甲胄在身,手中三炷香举过头顶。 身后副将匆匆过来,见着这幅场景,脚步停住,屏息静候。 郑璇玑睁开眼睛,没有回头:“对面还是不肯投降吗?” 副将单膝下跪,回话道:“郑骥棠已集结大军,准备反攻。” “不自量力。”香灰落在她的手背,她没有躲。 郑璇玑起身将三炷香插|入香炉,目光落在神像平静的面庞上,在神像面前跪得久了,她的表情也渐渐变得和神像一般无二。 仿佛她才是那个手握十万军士,稳操胜券的人。 郑璇玑道:“仙尊在上,请助我一胜。” 擂擂战鼓自身后响起,香炉内袅袅飘起烟雾,翻身上马之时,红色斗篷掀起,犹如一面血色战旗。 这场战打到现在,兵困马疲,终于到了最后一战,郑璇玑以为自己会有很多的话想说,但当真站在六万军士的面前,那些车轱辘话却全部从脑海中散去。 没有君臣大义的高帽,没有加官进爵的诱惑,只有几句很朴素的话。 郑璇玑望着底下一张张晒得发黑的脸颊,道:“今天过后,我们都能回家。” 那些黑乎乎的脸上顿时亮起星辰,无数双透着渴望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们的主帅。 郑璇玑的声音平缓而笃定:“旻国不会再有战乱,我们的兄弟姐妹不会再死去,我们的父母幼儿不会再担惊受怕。” “你们,想回家吗?” 回应她的是山呼海啸的齐鸣:“回家!回家!” 简单的愿望,是这世间最坚不可摧的力量。 郑璇玑拍马朝前:“起阵。” 六万人的站位穿插立刻执行,十人一组,地面上瞬间变换出六千个圆。 圆与圆之间彼此交叉站位,钩织出一副比毛衣走线还要复杂的纹路。 敌军的号角已经吹响。 郑骥棠立于指挥车之上,满脸凝重,除了他身侧这名跟他最久的筑基修士,昨夜营帐中的其余修仙者已经全部离去。 军队内人心浮动,他必须打一场胜仗才能稳定人心。 此时哪怕只是一次短短的前锋冲击成功,士气都会有完全不一样的提升! 他不相信,华玄仙尊再厉害又能厉害到哪里去? 一个哄女人玩的阵法而已,能强到哪里去? 一万铁骑前峰同时冲出,马蹄击地如雷,轰得整片平原大地都在震颤。 草皮被掀起一层又一层,碎屑扬起,卷在马上骑兵那锐不可当的红缨长枪上。 而郑璇玑的边军还在列阵。 没有人着急,没有人慌乱,仿佛那些朝他们冲刺而来的铁骑都不存在,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站位落定,阵法雏形已成。 郑璇玑下令:“诵咒。” 长长的咒文从每一个军士的口中缓缓诵祷而出,如蜂群嗡鸣。 修仙者诵咒捏诀,可引发天地灵气感应,可此地是无主之地,诵咒的都是没有灵根的凡人。 天地间没有灵力在暴动,只有对面骑兵铁骑轰隆隆的铁蹄声。 郑璇玑举起手中长刀:“举刀!” 六万军士同时举起手中军刀,刀身朴实无华,没有任何花纹,不过是寻常黑铁炼制而成,六万柄铁刀举到空中,空气开始震颤,有什么东西在虚空之中缓缓出现。 无数涓滴意念,经由刀身,汇聚到了天空之中。 初时无形,无色,无声。 天地屏息。 空旷的原野上,风不再流动。 日光照在郑璇玑高举的长刀上,反射出来的光都变得寒凉。 长空之上炸响雷鸣。 云层之中似有巨龙在翻腾,云海聚散浮沉,云卷云舒,云越聚越厚,越压越低,终于,照出了一柄巨大的刀影。 这柄巨刀比巨龙更长,比河流更宽,却不是从天而降,而是从那六万柄铁刀的刀尖迸裂而出。 好大一柄巨刀! 奔跑中的骑兵不曾见过这样的东西,瞠目结舌:“这……” 郑璇玑手中的刀落下。 无数令旗从各个方位落下。 六万柄雪亮的长刀朝向敌军,齐齐落下。 巨刀从虚空中轰然降落,落势破开空气,扬起长风,厚重的积雨云四下溃逃。 刀刃落地之处,土地如豆腐般裂开,深深凹陷,瞬间化作一条深不见底的深壑。 整片大地像一块巨大的木板,被从中间生生砍断,地壳断裂,两侧土层翘起,高达数十丈,大地化作陡峭山坡,原本在平地上的人转瞬之间被地壳拱到离地平线数十丈的高空。 正在其上奔驰的骏马失去平衡,人仰马翻,滚成一团,数千斤的战马压在骑兵的身上,骨裂声清脆响起,如枯枝被风雪压断。 那名骑兵甚至来不及发出任何嘶鸣,就被压成血泥。 另一名骑士侥幸没有被战马压住,他从腰间掏出短刀插入地面,支撑着自己没有被重力拽下深渊,他往上爬了数尺,一柄红缨长枪从天而落,扎穿他的胸膛,冲击力将他的身躯朝深壑底部撞落。 鲜血自他口中狂喷,洒在那柄插在地表的短刀之上。 “退!退!”有人在吼,可声音立刻被轰鸣吞没。 无数士兵丢盔弃甲,拼命往两侧爬。 上万匹战马从高空砸落在人的身上,一路碾着无数尸体滚入深渊;军刀跌落刺在马腹,鲜血喷溅,战马嘶鸣着挣扎狂奔,一路踏碎无数人骨。 人与马,枪与刀,都在滚落深渊。 滚落途中,尘埃齐震,遮天蔽日。 落石如雨,砸在那些侥幸没被马匹砸到的军士身上,军士身上骨头断裂,皮开肉绽。 后阵中正在等待指令的步兵纷纷倒地,盾牌从上方拍下,正中脑袋。 脑袋如西瓜碎裂,脑浆迸溅,血色混 着白色糊了一地。 白花花的脑髓溅到旁人脸上,那人惊恐尖叫,却被身后人撞倒,一起滚入壑中。 有人向后逃窜,却遇滑坡,脚下土地如河流般倾泻,将他们卷入壑底。 有人试图攀爬翘起的土丘,手指抠入泥沙,指甲断裂,鲜血淋漓,却被身后潮水般的人群撞下深壑。 马匹踉踉跄跄地在山坡窜逃,撞翻无数士兵,蹄声如雷,踩碎胸膛。 尘土中,兵器散落,长矛刺穿同袍,盾牌砸裂头颅。 血肉模糊,人马混杂,滚落深壑。 泥石如雨倾下,风被震成一股股的浪,卷着血沫与土块冲天而起。 一时之间战马嘶鸣,军士惨叫,无数人马滚入深渊,尘土飞扬,飞沙走砾,恍如人间炼狱。 郑骥棠的那辆指挥车也随着地壳倾斜而滚入深渊,好在他身边还有一个筑基修士,可以拽着他立于飞剑之上,躲过这一场血腥屠杀。 郑骥棠立于虚空,脚下的土地已经完全变形,尘土飞扬,军士如蝼蚁一般被活埋深渊,他心胆俱裂,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眼睛所看到的一切。 仅仅只是一刀,这一切都仅仅是一刀造成的。 两军中,甚至没有任何一个兵卒真正交上手,便已分胜负。 那柄淡蓝色的巨刀倒映在他的虹膜上,像是一位天神从九穹之上斩落,郑骥棠全身瑟瑟发抖,“世间怎么会,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他抓着那筑基修士,像是抓住他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你想想办法,求求你想想办法,立国之后你就是国师,不,只要你能扭转战局,孤封你为异姓王,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啊!” 那名修士垂头怜悯地看着郑骥棠:“昨夜他们让你投降,并不是说的气话。” “不不不,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的!你是修士啊!你是有灵根的,你跟我们这些人是不一样的啊!” 郑骥棠声嘶力竭地喊,他的手指哆哆嗦嗦地指着那柄巨刀,道:“你也砍一个这么大的刀!你也砍一下啊!你不是筑基修士吗?你不也和那个什么华玄仙尊一样是修仙的吗?你也砍一下啊!孤,孤花那么多钱奉养你,不就是为了今日吗?” 那名中年修士冷眼等郑骥棠发泄一通,才淡淡道:“事到如今,你就是把国君之位让给我,我也无力回天。但我能带你走。” “走?走去哪?” 郑骥棠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整个人浑浑噩噩,闻言凄然笑了起来,他抬头道,“去做一个普通人吗?你知道这个世道,普通人过得连猪狗都不如吗?没有奴仆,没有钱财,没有食物,这样的日子我过不了的啊!” 只有靠近落刀之处的兵卒生还下来,他们从边缘处冲出,十万大军至此只剩不到七百。 个个狼狈异常,半数兵卒连武器都丢失在逃窜途中。 他们惊恐地望向面前整齐列队,无一伤亡的边军,两耳充斥着的是身后深渊里痛苦的哀嚎声,那块深壑之中如今有近十万个人,许多人断手断脚,偏偏却还活着。 他们的嘶吼从地底深处传来,像是地底深处有十万怨鬼在齐声哀鸣。 恐惧攫获了他们的心神,那些还幸存的兵士猛地掉头朝外跑去,丢盔弃甲。 自有一队边军从大阵中分出,前往追击。 郑骥棠冷眼看着自己的军卒临阵脱逃,心中连一丝波澜都难再起。 此时旭日才刚刚东升,新的一天正在开启,十王争雄至今,大小战役足有数百场,他都赢了下来,只待今日过后,他就是大旻王朝名正言顺的皇帝。 倒在这里,真的不甘心。 可是再不甘心,在那柄巨刀面前,又能如何? 微凉的晨风吹在他的面上,将他散落的碎发吹到眼睛里,刺得生疼。 哀鸣声随风而来,灌在耳朵里,直钻进脑仁,他整颗头颅痛得快要裂开。 眼前的一切变得光怪陆离,他打了一辈子凡间的仗,从未见过这样的打法。 世上怎么能有这么大的一柄刀呢? 郑骥棠喃喃道:“修仙者随手编弄的阵法,放到凡间,就是十万凡人的性命吗?” 那名筑基修士道:“那是华玄仙尊。”那位从来就不是一个随便的修仙者。 边军骑着骏马,很快将逃兵一一追回,有的负隅顽抗,被就地斩绝,更多的军卒在见识过那柄巨刀的力量之后,精神上已经被整个摧毁,甚至生不起反抗的心思。 他们畏畏缩缩地匍匐在边军的脚下,比狗都还要温驯。 郑骥棠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他道:“把我交给郑璇玑吧,她刚上位,需要展现她的仁慈,大不了就是幽禁一生。” 那名修士没再多言,提溜起郑骥棠的后襟,将他带到郑璇玑的军中,在郑璇玑身边的修士朝他攻击之前,将郑骥棠往那一丢,飞剑折返,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能陪着郑骥棠到此时此刻,已然是他君子重诺。 郑璇玑身边的修士望向主上,只待她一声令下就飞剑去追,郑璇玑却摇了摇头。 “侄,侄女。”郑骥棠堆起满脸的笑,郑璇玑冷漠地看着他。 郑骥棠收起脸上的嬉皮笑脸,郑重地跪地参拜,“陛下——” 长靴走动溅起尘土,拍打在郑骥棠伏地的面庞上,他已然许久不曾受过这般折辱。 郑骥棠伏地叩首,谦卑地看着郑璇玑的黑靴朝他走进,长刀在地上拖出一道冷色反光,慢慢朝他靠近。 头顶之上,郑璇玑的声音缓缓传来:“你若早些听劝投降,今日这十万人,都不必死。” 郑骥棠将额头再低几分,“陛下英明神武,是孤,是罪臣不知天高地厚。罪臣愿为陛下鞍前马后,士族宗亲也盼着陛下仁厚治国。” 郑璇玑冷笑起来:“好高一顶帽子,但我一路走来,奉行的是以杀止杀,以武治国。” 长刀寒芒一闪而逝,郑骥棠脖间一凉,头颅咕噜咕噜滚到了地上。 62. 薪火未绝是谓传承2 昌平县。 华玄观。 院中站着十来个衣衫破旧的小孩,大战过后贫困交加的孩童很多,但是这些孩童有些不一样,他们的衣衫虽然破旧,但每一处裂口都打上了补丁,褪色泛白的衣料洗得很干净。 战火纷飞的年代,衣服干净不是必需品,而是礼节,这是只有解决了温饱的人才有功夫去思考的事情。 而有功夫去思考礼节,证明他们对未来还有希望。 十几个大小不一的孩童围成一个圈,手里各拿着一把铁刀,却也不是军队中制式严谨的军刀,有的甚至连称之为刀都很勉强。 这些刀比镰刀小不了多少,刀刃处满是豁口,不知道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捡出来的。 但是他们的表情都很认真。 日头将他们的鼻尖逼出汗来,没有人动手去擦。 大大的眼珠子死死地盯着自己手中的刀尖,用力到好几个小孩眼睛都聚成了斗鸡眼。 圆圈的中间,众人刀尖所向的中间,有一张圆木椅子,椅子上放着一根铁针。 铁针的针头在不断变换着方位,像是被放置在一块磁极上,然后摇摇晃晃地浮动了起来,大概只是一颗红豆的高度,小孩们的眼神中绽放出比日头还要明亮的光辉。 一个十一二岁的圆脸小女孩兴奋道:“动了!动了!我们成了!” 另外一个差不多年纪的小男孩兴奋道:“再高点!嘿——起!” 铁针像一只蚊子一样噗嗤噗嗤往上挪了半个指头的距离,然后像喝饱了血撑死了,咻地针头朝下扑回去。 小男孩急得鼻尖的汗啪地掉落:“嘿!你们别松气啊!起!起!起!” 铁针完全不听使唤,没头苍蝇一样乱转。 小女孩拔高了声音:“先生,先生这是怎么回事啊?” 围着他们站在圈外的先生三十岁上下,一身道袍,左手拂尘,右边腰间挎着一柄短棍,后背上绣着一个大大的太极图案。 穆知柏道:“众志刀阵讲究的就是众志成城,何为志?那就是意志!” “意志就是欲望,你想吃饭的欲望有多强烈?用上那股劲儿,把它凝聚成力量!” 他走到那名小女孩身边,用拂尘抵着她手中的刀刃,抬刀的同时让她将手臂也抬到与肩齐平:“手中刀具就是意志的通道,不要把它想成一把刀,把它想成你手臂的延伸,而你的手臂是你意志的延伸。” 一旁的小男孩道:“先生啊,可是就算我再想吃葱油鸡,我也没办法硬盯着一个地儿就凭空跳出一只鸡来啊。” 所有的小孩子哄堂大笑起来,手中的刀也跟着身体的晃动震颤起来,那根铁针彻底失去控制,断线风筝一样即刻拍倒在木椅子上! 小女孩气得一拳头锤了过去,那捣蛋的小男孩自知理亏,缩缩脖子,不敢还嘴。 穆知柏倒也不生气,索性让他们都把刀放下,活动一下肩膀。 他走到孩子们中央,捻起针来坐在那张椅子上。 小孩子们围着他或站或坐或压腿,比起教学场景,倒更像是一个托儿所。 余停山在清风谷的时候带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新入门弟子,她一眼就看出这些孩子中连一个有灵根的都没有。 即便是作为先生的穆知柏,也不过是个五色杂灵根,实乃下下之资,一身修为能达到筑基就算是他勤学苦练之下出奇迹了。 没有任何宗门会花费力气去教导一些连灵根都没有的凡人,可是现在这片无主之地上本来也没有宗门,孩子们并不懂得灵根的高低贵贱之分,她们只是围着先生,满脸的朝气蓬勃。 穆知柏说的话很朴实,很直白,他将最高深的修仙原理嚼碎了摊开了铺平了,用最接地气的大白话说出来。 “那些苦行僧本身也没有灵根,但他们却能念出最慈悲的超度咒,将亡灵送入轮回。这是因为他们对于慈悲的信念足够强大。你们呢?你们对于保护亲朋好友的信念足够强大吗?” 小孩子们欢呼雀跃起来:“够!” 小男孩用肩膀去撞身边女孩的手肘,“我可以保护你。” 小女孩白了他一眼,“我保护你还差不多。” “一样,一样。”小男孩摸着头,憨憨傻傻地笑了起来,哪里还有刚才捣蛋时的机灵劲儿。 · 这时,几个农夫打扮的汉子一身淋漓大汗地跑过来,手里还拿着铁铲,朝穆知柏极为尊重地弯腰行礼道,“道长,大坑挖好了。” 小孩子们纷纷把手里的铁刀一扔,拍手跳起来:“打蝗虫!打蝗虫去咯~” · 众人簇拥着穆知柏到了田地里。 余停山抬头望天,尚是清晨,天空却灰暗一片,初看像乌云,再看似浓烟,实则是千万只蝗虫铺天盖地。 蝗虫厚如云团,黑压压一片于空中翻腾,虫翅闪烁,嗡鸣不休。 连年战火纷飞,庄稼种植已经无比艰难,偏生还遇蝗灾,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无数农民手拿锄头立在一个大坑之前,满怀希冀地仰望着穆知柏。 那小女孩有些紧张地拽着穆知柏的衣角:“先生,你会被天谴吗?” 小男孩这个时候挺着肚子模仿起了大人模样,摇头晃脑:“君主不仁则蝗灾频繁,这是人祸不是天灾,先生乃……”话没说完,被穆知柏一拂尘敲在脑袋上,哑了火。 那小男孩的父亲乃是当地县丞,此时也在人群中,听得这话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冲了过来,一把捂住了小男孩的嘴,满脸汗湿,不知是跑得还是吓得。 他连忙朝穆知柏行了个九十度的深躬礼,道:“童言无忌,请先生见谅。” 余停山瞧那小男孩被父亲按在大掌之下还不肯消停,扭来扭去像个麻花。 穆知柏笑着安抚了县丞几句,几人一起去做些最后准备。 这些守在大坑前的农夫村妇手头闲着,嘴里就闲不下来,压低声音道:“县丞家的孩子也在炼众志刀阵,你说这战不是打完了吗?” “哎哟,这可是新陛下亲自改良的阵法,哪个当官家的小孩不走仕途啊,我跟你讲这个就叫做敲门砖。” “这个什么刀阵就这么厉害?” “废话!那是华玄仙尊发明出来的啊!” “哦哦那是。那肯定厉害。” “我是说陛下又没有灵根。就算她有,那六万军队难不成每个都有!” “改良过的不用灵根!” “华玄仙尊设计的时候本来也就不需要灵根。” “逃难过来的人可说了,六万人凝聚出了好大一柄刀,一刀就把大地砍塌了,十万敌军瞬间就掉到地底下去了。” “过了三天,还能听见地底下有人在哭,不知道埋得多深哦。啧啧啧。” “什么敌不敌军的,那不都是我们大旻的子民吗?” “哎哟,你怎么不大点声,嚷嚷到所有人都听见?” 那说话的人声音顿时低了八度,嗡嗡嗡的比咬耳朵还低。 余停山虽没有隐匿身形,却刻意隐匿了气息,即便这么大个人直愣愣地杵在众人之中,也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存在。 她听到此处有些疑惑,众志刀阵即便是在清风谷,最多的时候也才试验了百人,竟有凡人能将它运用到六万人之上? 她手指翻动,数只以灵力凝聚的蝴蝶从指尖飞出,蹁跹着翅膀朝数个方向飞了出去。 如此大规模的坟场必然怨气冲天,不会太难找。 · 那头穆知柏等人已经准备好了,只见一张加密过的渔网朝天飞起。 那渔网长宽数丈,飞起之时,几乎将好几亩田地都笼罩在其中。 穆知柏扬起手中拂尘,体内积蓄的灵力以拂尘为媒介落在渔网之上,拉扯着渔网缓缓移动。 无数蝗虫被笼罩其中,蝗虫拍在网面上,被巨网推着朝田地外而去。 天光洒下田垄,丰收的麦穗高高低低地垂下丰实的头,一坠一坠像 是作揖。 余停山抬头,那大网拢着蝗虫朝此处而来,县丞和一干衙役亦步亦趋地随之而来。 农夫村妇们赶紧止住这个话头,抬头看着乌黑黑一团蝗虫吱吱叫着朝他们压过来:“我的乖乖啊,这得多少只啊!” 穆知柏刚将满网的蝗虫拢向坑中,无数干草被锄头挑着朝深坑里丢下,盖住了蝗虫。 随之裹满桐油的火把落下,“轰”地一声,烧起无数焦灼的热浪。 成千上万只蝗虫朝上飞扑,撞在网上,像暴雨击打芭蕉叶。 烈焰冲天。 焦糊的味道伴着烟尘弥漫开。 那跟着先生从神观里跑过来看热闹的小男孩被烟尘轰得小脸黢黑,小女孩嘴上骂他脏泥猴,手却帮着他擦,一摸一手灰,女孩儿嫌弃,骂骂咧咧地将手上的灰糊在干草上。 那调皮捣蛋的小男孩却扭捏起来,闪来躲去好几次,脸却绝不会离小姑娘的手一寸远,一双大眼睛晶莹剔透,含着欢欣。 穆知柏垂眸看他们,吭了一声,小男孩抬头望来,撞见先生打趣的眼神,小脸腾地一下似火燎过。 小男孩像是怕被先生看穿他是故意蹭的,又觉得以先生的智慧自己一定无所遁形,他怪叫一声转头就跑,留下莫名其妙的女孩气得把干草往他背后一丢,“又跑哪去!” 穆知柏其实不是故意戏弄学生。 他又猛地干咳了好几声,那张肤色略有些暗沉的脸煞白了许多。 这时他听见身后有一道女子的声音。 “你这一日至多杀死百亩地的蝗虫,可是你至少需要十日来恢复灵力。” 无主之地没有灵力不假,但是有些无主之地的边缘地带可以蹭到附近宗门地脉逸出的灵力,虽然能飘到此处已经是百不存一,但是有总比没有好。 穆知柏这些消耗的灵力若放到灵力充足的地带,一两个时辰就可恢复如初,可惜在这里却行不通。 穆知柏心一跳,全身肌肉刹那绷紧,猛地转过头去,却见是一个姿容无双的年轻女子,离他不到两尺距离,而他适才居然毫无察觉。 他转身的同时下意识地将手伸向腰间的短棍,却在手还没有碰上的时候硬生生停住手势,复而垂落在身侧。 当年余停山越境击败金丹初期的冉绪风,说是越境,其实彼时她早已筑基巅峰多年,看似跳了一个大境界,实则他们二人都离那条线很近。 但穆知柏可以感应到两人之间境界上的距离很远,比盆地和山巅的距离还要遥远。 这种距离的差距已经失去了交手的意义,无论他的手是碰到了短棍还是更近一步砍下短棍,都没有任何的区别。 但他没有触碰短棍,至少在态度上,就有很大的区别。 这女子自然就是余停山。 穆知柏说道:“百亩地对于百姓来说,可能就是二十户人家一年的口粮,一年的收成就在此时了,这对他们来说是比天还大的事情。” 余停山沉吟片刻,道:“京郊已有数百亩田地遭灾。照此繁衍速度,不出七日,蝗群便会蔓延至万亩田垄。十日之后的你,来不及拯救任何一亩地。” 穆知柏笑道:“把所有使命压在一个人身上是干不完的,即便我是修仙者也是一样的。但是众志成城,大家一起干,按照这个速度,还是有希望的。” 散在此处的村民除了部分在大坑上烧干草,还有部分散在田间地垄上,用手或者捕蝶网在捕捉漏网之鱼。 凌晨露重,压住了蝗虫的翅膀,降低了它们的速度,此时比午后更容易抓到蝗虫。 更远处,还有村民正在收割干草,却不是为了供应大坑方向,而是将干草垒成一个又一个圆锥状的干草堆。 穆知柏解释道:“蝗虫喜光,与飞蛾同爱扑火,等待夜晚时分点燃干草,便可烧掉一部分的蝗虫。若是战前,还可外借一些鸡鸭灭蝗,可是连年战乱饥荒,这条路是堵死了。” “但,总有办法的,不是吗?” 63. 薪火未绝是谓传承3 灵蝶很快找到了十万军士的埋骨之地。 数百个面容黢黑的赤脚苦行僧围在那处废墟之上,慈悲顺着脸上沟壑流淌。 苦行僧绝大多数都没有灵根,在道家一门独大的修仙界里,也没有金碧辉煌的佛宗庙宇。 苦行僧终年行走于无主之地,餐风宿露,为世间受苦受难的众生尽他们的一点绵薄之力,积攒功德,并坚信转世轮回之后就能凭借功德长出灵根。 长长的念珠在他们的脖颈上绕了好几圈,十分不雅,但如此可让念珠不干扰手中的劳作。 苦行僧们手中拿着简易搭成的各式工具,在撬动地壳石板,橙色僧袍下的手臂肌肉暴起。 石板被撬开一条大缝,苦行僧全部停止手头的动作,凝神细听,那道敲击石板的声音好像更清晰了一些。 铛,铛,铛。 好像是一个无力嚎叫的人还在坚持不懈地用兵器敲击石板,寄希望于有人会来将他从不见天日的地底拯救出来。 几个苦行僧在商讨从哪个方位撬动比较安全,有的说这样会压到人,有的说这样做时间太长会窒息,争论不休。 一个身形瘦弱的苦行僧道:“把这条缝撬大点,我钻进去看看情况。” “太危险了,谁知道下面结构够不够稳当,把你也埋了怎么办?” “那也没有别的法子了呀,总不能让他在下面等死吧?” 灵蝶扑哧着翅膀顺着石缝钻了进去,甬道又长又窄,别说成人,就是三岁小孩都钻不进去。 灵蝶一路顺畅无阻,很快七拐八拐地钻入地底。 断肢残骸数不胜数,余停山是经过无数场真刀实枪的战争的人,饶是如此,依旧无法对眼前惨状熟视无睹。 灵蝶很快在血堆之中找到了声源,余停山怔愣了一下。 世上巧合太多。 地底的尸体一层盖过一层,一个骑兵装扮的军士整个腹部被刨开,陈血一滴一滴溅在一节空心管上,那空心管架在一支长枪上,每滴鲜血滴下之时,空心管犹如跷跷板一样翘起,下落之时敲击在另一柄断刀之上。 铛、铛、铛。 像是有人在求救。 此处确实有人。 但是没有活人。 七八具尸体以完全难以想象的姿态折叠在一处,怒目圆睁,死不瞑目。 灵蝶扇动翅膀,废墟轰然倒塌,烟尘从被挖掘出来的各个孔洞冲出,将苦行僧们逼得连连退步。 “好好的,怎么就塌了呢?” 还有苦行僧手忙脚乱去扒废墟,被身旁的人拉住,生怕再搭进去一个。 · 昌平县内,六万边军浩浩荡荡地行走在主路之上。 那日大战之后,他们即刻拔营,至今日已经连行七日。 可是军士步伐依旧轻盈,脸上昂扬着喜气。 因为战争已经结束,他们正在回家。 一骑绝尘而来,卷起无数烟尘,年轻君王骑在马上,剑眉星目,意气风发,倏忽已经掠过十七八亩田地,溅起泥土无数,却没有一蹄踩在庄稼之上。 郑璇玑道:“师兄!” 穆知柏豁然回首,赶紧迎了上去,朝郑璇玑见礼。 郑璇玑一扬马鞭免了,“他们说你在昌平县救灾,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马鞭一指,一个筑基修士外加三个炼气期修士朝穆知柏拱手。 穆知柏高兴地一拍手:“太好了!早一刻除掉蝗虫就少糟蹋粮食,你们真是及时雨啊!话不多说,快跟我来!” 说罢也顾不上招待君王,扯上人就走了。 跪在地上的众人被他一招呼,呼啦啦地起身开始随他干活。 一个君王的到来,竟也只耽搁了他们不到半盏茶的时间。 人人皆有事可忙,郑璇玑这时才注意到身旁有一个年轻女人。 年轻君王拍马过来,高昂着下巴,垂下眼眸看她腰间,头左摆,右摆,勒着骏马像巡视自己领土一般围着余停山转圈。 那人不弯腰不低头,腰背挺直,像把刀。 那几个修士被郑璇玑借出去了,现在他身边的多是军中护卫,即便没有灵根,战场上刀尖舔血下来的人对于危险有种天然感知,已经从主道上摸了过来。 “刀不错,”黑色骏马停在余停山面前三尺的距离。 郑璇玑问:“十万两黄金卖吗?” 余停山从始至终没有挪动一步,闻言只是撩起眼皮:“少了。” 那双眼睛很平静,甚至谈不上凶恶,但绝对不是一道应当落在君王脸上的眼神。 郑璇玑感知到自己身下马匹不安分地骚动。 这匹马跟了她很多年,与她心意相通。 她可以感知到马只是靠近余停山就颤抖不已,即便郑璇玑再用力地把持缰绳,也只是堪堪让它不要当场跪倒而已。 余停山道:“一把砍下国君头颅的宝刀,值得更高的价码。” 她的声音不算大,却也没有故意放低。 十几步开外的军中护卫听在耳中,铿锵抽出兵器。 十数柄兵器同时出鞘的声音立刻引起了穆知柏等修士的警觉,几人几乎是立刻就分出队形,朝此处而来。 余停山像是没有看见他们一样,继续缓缓道:“十二法典第六卷第七条,修士参与凡俗王朝更迭,掀起战争致凡人死亡达一千以上,可处死刑。” 郑璇玑是十王争雄的最后胜利者,她知道什么姿态是在虚张声势,什么眼神又是真的危险。 她毫不怀疑眼前的这个人践行话语的能力。 但在听清余停山话里传达的意思之后,她再次扬起了手,这次不是马鞭,而是五指张开,掌心朝前,指尖与头平齐。 这是一个制止的动作。 令行禁止,所有人停下了脚步和动作,但是目光紧紧追随此处,一错不错。 郑璇玑道:“十二法典第六卷第七条,隶属于仙盟三十六宗的修士不得干预无主之地王朝更迭,不得以修仙者手段组织或参与战争杀戮凡人,手段包括法器、阵法、御兽、秘术等。战争中死伤凡人达一千以上,可处死刑。” 他刻意在“修士”二字上加了重音,余停山微微皱了皱眉,没有想到无主之地的一个凡人会对十二法典倒背如流。 郑璇玑道:“我生来没有灵根,不算修士。” 即便众志刀阵是修仙界的阵法,使用了众志刀阵的六万军人以及主阵的郑璇玑本人都不是修仙者。 所以这条罪状不成立。 郑璇玑道:“二十年前,紫阳山灭门,地脉断绝,全境沦为无主之地。” “为我所用的修士宗门已灭,如今皆为散修,不隶属仙盟三十六宗任何一家管辖。战争中,他们遵循仙盟律例,只对修仙者出手,未曾对凡人动手。” 郑璇玑悠悠看向余停山:“所以,按照仙盟十二法典律例,你办不了我,也办不了我手下的人。” 余停山静静看了她一会儿,转身朝外走去,算是认可了她的说辞。 所有人提起的心这时才放到了实处。 郑璇玑将马鞭握在手里,不轻不重地敲击自己的掌心:“你是仙盟执事?” 余停山的脚步停住。 所有人的心再次提到了喉咙口,若不是君臣有别,恨不得冲上去把郑璇玑的嘴给堵上。 他们只能拼命朝郑璇玑使眼色,郑璇玑坐于马上尽收眼底,但是不为所动。 郑璇玑:“我要报案。” 所有人的心彻底死了、凉了、僵了。 张春芽派人去仙盟报案换来的结果是皇宫被焚,大旻五年战乱。 如今天下刚定,他们甚至还没有走到首都,他们的君主再次朝仙盟报案。 他们内心怀着无比复杂的心绪看着余停山,不知道是害怕她直接离去,还是更害怕她转身而回,直接在此大开杀戒。 余停山转过身来。 所有人听见自己的心脏突突直跳。 郑璇玑握马鞭的手用力到泛白,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余 停山,想要看清余停山的每一个表情变化。 余停山道:“状纸。” · 华玄仙尊登位已有百年,天下华玄观不计其数。 在晏山城硬扛天灾之后,这些道观的数量更是翻了十倍不止。 旻国地处黄河下游,境内更是几乎每个州县都有华玄观。 镀金神像庄严肃穆,俯视众生。 突逢大战,连皇宫里的琉璃瓦都被百姓掏出来修补自家的房子,华玄神像上的金箔也是东一块西一块,被刮去了不少。 郑璇玑给余停山看的状纸就刻在华玄观的墙上。 姚和森焚毁了旻国的皇宫,但是他不敢焚毁全天下的华玄观。 这些年,郑璇玑的军队打到哪个地界,就将这些罪状刻到哪个地界。 百姓于华玄观前参拜,看到了这些罪证,便将其记了下来。 战乱中流民遍天下,便刻遍了天下华玄观。 字字句句,浸满血泪。 他们抱着渺茫的希望,希冀着也许某个下山历练的修士于华玄观中歇脚,能够看见这些罪证,将之传回修仙界。 也许他们将有机会可以沉冤得雪,又或者迎来的会是另一场灭顶之灾。 但即便旻国灭亡,旻国所有的百姓全部死绝,刻在那么多墙壁上的字句总会有某一份被留存下来的吧? 他们如此希冀着。 也许是数十年后,也许是数百年后,旻国的冤屈能够被看见,证明至少他们抗争过。 余停山的视线从墙上慢慢掠过。 “大旻永正三十一年九月八日,修士以法阵虐杀凡人,林场县良民堕为走尸,一千三百一十户。” “大旻永正三十一年十二月六日,修士以法阵虐杀凡人,柏杨村良民堕为走尸,三千二百一十六户。” “大旻永正三十二年十月十二日,修士以法阵虐杀凡人,临西城良民堕为走尸,两千二百三十七户。” …… 余停山一步一步朝前走,寥寥数字,便是另一场仁德县的惨剧再现。 他们三人的猜测是正确的,仁德县的案子不是个例,甚至很可能不是最惨烈的那个,只是纷繁夜幕中一颗不起眼的星。 余停山越走越深,几乎绕到了神像的背面,她停在那一处。 “大旻永正四十一年七月三十日,钦天监国师张春芽派遣钦天监十五位官员前往仙盟报案。” “大旻永正四十一年八月六日,仙盟修士姚和森屠戮钦天监,国师张春芽领钦天监同仁死战不敌牺牲,姚和森火烧皇宫,两万七千三百人遇难。” 后面一长串的名字是帝后皇子公主的名讳。 “大旻永正四十一年八月六日,找到钦天监前往仙盟报案的十五位官员尸体。” 余停山对姚和森这个名字有印象,他是执法堂的执事,金丹修为,时常眯着眼睛像是没睡醒,办起事来却有条有理,十分精干,是个能办实事的人才。 没想到他能办出这么“实”的事儿。 这些刻字因为是随着时间推移不断更新,所以有些字迹不一。 最后一行的刻字比其他的都要深一些,字写得极为端正肃穆,和叶冬青那张过分艳丽的脸很难挂上钩。 “永正四十六年,修士与一六阶水草妖以妖力结界和七情聚合法阵,虐杀凡人,仁德县良民堕为走尸,八百三十一户。” “截止于此,受七情聚合法阵虐杀,沦为走尸的百姓已逾十七万人。” 郑璇玑跟在她的身后,仔细打量着余停山的神情。 但是她看不穿。 郑璇玑道:“当年那一场大火,将钦天监苦心搜集五年的一切证据都焚毁了。他们到底查到哪一步了我不知晓,我手里只有这些遇难者名单。” 他们在殿内绕了一圈,从神像身后绕回了正面。 两丈高的神像,宝冠几乎要触到屋顶的藻井。 十二部法典压在神像左手之下,配合着满墙状纸,有些讽刺。 64. 薪火未绝是谓传承4 叶冬青独自在屋中醒来。 清风谷果然不负天下第一丹宗盛名,他耽搁许久的伤恢复神速。 叶冬青隐隐有一种错觉……似乎余停山比他还要着急让自己快点恢复。 叶冬青默默抱紧自己。 觉得自己有点缺血。 他往嘴里塞了几颗补血丸。 铜镜倒映出一张挑不出任何瑕疵的完美面庞。 他当然知道自己很好看。 修仙者长生不老,容颜永驻,说的对……也不对。 他的眼角眉梢,都没有任何岁月蚀刻出的纹路。 这张脸更是无懈可击,但是假年轻和真少年之间还是有差别的。 他的脑海不由自主地浮现起裴景云的模样,那才是真真切切十八岁的少年郎。 单纯、热烈,鲜衣怒马,眼角眉梢处处张扬。 而叶冬青的眼睛在经历岁月洗礼之后,只余下沉沉暮霭。 即便是那尊年纪比他还大的青花瓷,也因为出身高贵,被保护得滴水不露,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澄澈明亮,无一处不透露着高贵。 嘴唇还在酥酥麻麻窜着电流,叶冬青盯着那处。 同样是在仁德县遇见,余停山就从不会对裴景云有这些轻浮越矩的举动。 是因为裴景云出身世家大宗,和他这种孤魂野鬼身份地位天然不同? 裴景云不是她能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胡乱招惹之人? 叶冬青抬手在自己的脸上摸了一把,自嘲一笑。 漂亮顶什么用呢? 仙盟财神殿前自荐枕席的人,能从汉白玉大道一直排到极寒北荒。 她不过撩拨几句,像他这样身份地位的人想做她的道侣,做什么春秋大梦呢? 昌平县不大,找一个人不难。 叶冬青站在殿外回廊,透过窗户可以看见那尊神像。 神像的面目遵从了塑像的传统制式,面若满月,中庭饱满,宝相庄严。 余停山低声道:“一点都不像。” 郑璇玑没听清:“什么?” 余停山却没再重复,她的手一挥,灵力吹起一阵轻柔的风,将神像宝冠侧面的霉斑拂去。 叶冬青不由得皱了眉,无法理解这个动作。 那声声凄厉的“仙尊”还响在耳畔,余停山看见神像做的第一件事,却是为其擦去霉斑? 殿内,余停山问郑璇玑:“你不害怕我是另一个姚和森?” 郑璇玑的目光很沉静,五年的战争早就让她褪去了天真,磨砺出了属于君王的坚毅。 “伸冤和复仇都是战争,战争从来就不可能没有风险。” “朕能死,朕的子民不能白死。” 余停山想起了叶冬青讲述的那个故事,感叹道:“张春芽有一个好徒弟。” 郑璇玑却笑了:“我师父有七十四个徒弟,如今还活在世上的,也有五十六个。徒孙更是无穷无尽。” 两人说话间离开大殿远去,叶冬青敛气藏在侧面长廊上,没有走出去。 他的目光落在余停山擦拭过的那处宝冠上,久久没有动作。 · 一个中年军士左手抬着一把梯子,右手提着一个空桶走进了大殿,那人风尘仆仆,脸晒得黢黑,跪在神像前虔诚叩首。 “仙尊在上,信女庄七妹,给您老告罪来了。” 她双手合十,眼睛亮晶晶地望向神像。 “您贵人事多,可能不记得我。我是柏兰县人,三年前,我们家实在是没有活路了,信女大逆不道,就,就将您在神观内的金身……刮了。” “但凡有别的办法,我一定不敢把主意打到您老身上。我真的是走投无路了。我就刮了半条腿的,没多刮,真的,我发誓!” “金箔融了之后,我给我老爹买了药,自己也凑了盘缠去从了军。” “现在战打完了,我建了功,领了不少赏金。陛下让我们回家种田去。可是我听说柏兰县打战打毁了,华玄观也被烧没了。新的还没建起来。” “这些年我一直记挂着您老人家呢,所有俸禄我都跟人换成了金箔攒着呢。” 说着,庄七妹从怀里掏出一沓棉纸,掀开上面一层,露出了金灿灿的金箔。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仙尊您这个神像被刮得也有点多,我攒的好像不够补的。” 叶冬青被她逗笑了,这尊华玄神像高约两丈,脖子以上的区域就是架着梯子也够不着,所以金箔还很完整,脖子往下的地方几乎都被刮干净了。 如今上面零星贴着的几块金箔颜色都有不同的差异,东一块西一块,倒是把人身包裹住了一半。 庄七妹打来了清水,爬上了神像,当初她刮的是右腿,这次就还是从右腿开始补。 抹布沾了水,擦去神像上的浮灰。 殿外又来了一个人,和庄七妹几乎一模一样的装扮,一手梯子一手桶,两人面面相觑,都有些尴尬。 “九娘,你,你也刮过神像?”庄七妹试探性地问。 李九娘脸也红了一半,“七妹姐,你今天告假,也,也是来这儿啊。” 庄七妹乐了:“我说呢,上次问你怎么给神像贴金箔,你说得头头是道的,我还以为你家是干这行的。合着是你研究过呀。” 李九娘一拍大腿:“还不是我家那个讨债鬼,打战断了一条腿,那些死王军居然把他当累赘丢了。我当初也是没法子了。” 话说着,讨债鬼杵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进来了,手里还提着一小桶油。 “娘子,金胶油我调好了,我跟你说,这一刷一蘸里头的功夫可讲究着呢,你不行的,得我来刷。哟,庄姐。” 李九娘没好气地道:“不就跟摊煎饼一样又薄又均匀就行了嘛,死讲究,看不起谁呢。老娘当初一个摊子养活一家人好不好?谁不夸我手艺好?这点小事儿我还能办不利索?” 张伯德拐杖先跨过门槛,撑着身子蹦进来,李九娘眼前一黑,“稳重点,哎哟,你这讨债鬼,几岁了跳啥呢,你当你是十八啊?” 张伯德嘿嘿一笑,就着李九娘伸过来的手撑住,一抬头看见神像,脸又黑了:“这谁贴的金箔,乱七八糟的,咱给他刮下来重新贴吧。” 李九娘搀扶着他往里头走,嘴里嘚吧嘚吧:“给你能的,那是别人的心意,人家还愿亲手贴的,要你多事。” “心意不心意的,他不好看啊。” “呸呸呸,说谁不好看,打嘴。”李九娘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仙尊勿怪,信女祝祷您长命万岁万万岁。” 张伯德嬉皮笑脸自己抽了自己几个嘴巴子:“打打打。” 庄七妹:“我没干过这活儿,张小哥,你是行家是吧?你来帮帮我吧。我力气大,我给你扛上来。” 张伯德顿时得意洋洋起来,朝自家媳妇抛了个媚眼:“你看,有人识货!” 庄七妹手脚利索,把神像上的浮灰擦得干干净净,拍着胸脯朝李九娘保证道:“你家汉子要是摔下来蹭破一点皮都算我的。” 战后世界百废待兴,这些军功攒下来的金子就是他们开启新生活的唯一凭仗,可是这些人拿到钱不是盘算着未来生计,而是先到华玄观,将自己曾经刮走的金箔物归原主。 说他们信仰坚定,他们连神明金身都敢刮走。 说他们是无信之徒,偏偏那一双双投向神像的眼睛中,写满了虔诚与敬爱。 华玄仙尊的威望,从来不是靠仙盟宣传出来的。 而是乱世里一个个活下来的人亲手贴上去的。 余停山要杀的,就是这样一个人。 或者说,这样一个神明。 这场权力交迭如果进行得不顺利,余停山会被天下人的唾沫淹死。 · 余停山和郑璇玑出了华玄观,那些喧嚣的人声更加鼎沸了。 郑璇玑被政务叫走了。 余停山一人在昌平县内闲逛。 几位修士轮番出手,此处遮天蔽日的蝗虫终于散落,空中露出了圆日的轮廓。 剩下一些百姓在田间地垄上徒手捕捉一些漏网之鱼。 小孩子们拿着半人高的竹篓趴在地里,尽可能地想找出早熟的作物赶紧收了。 大道之上空无一人,整个昌平县的所有人都散在田间,像一只只蜜蜂在辛勤工作。 余停山顺着大道往上走,她步伐不大,一脚迈出,缩地成寸,落下之时已在五十里之外。 穆知柏和那些修士处理完了东南区域的蝗虫,现在赶到了另一处村落。 村长抓耳挠腮,脸涨得通红。 他的身后有四五十名村妇在编织渔网,个个急得满头大汗,手上的动作却不敢有丝毫停歇。 他们身后是自家的农田,蝗虫乌泱泱趴在自家作物之上,啃食着他们辛勤播种的谷物。 村长道:“熬了个通宵才刚织了一半,我们把各家的渔网都征用了,现在缝补上去,怎么也得再有两个时辰。” 他皱着眉毛频频回头去望农田里的谷物,这两个时辰不知道又要吃掉多少谷物。 他一边心疼地直滴血,一边恼怒自己掉了链子。 怎么会最难请的修仙者都到位了,他们这边后勤跟不上呢!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昌平县不比仁德县是个水乡,这里根本不靠渔业过活,别说渔网,就是鱼线也不是家里常备之物,更何况穆知柏要的渔网尺寸十分可观。 村长抱着一丝希望:“草席行不?” 穆知柏露出为难神色:“草席太沉了,消耗的灵力会更大。” 村长的头耷拉下去。 穆知柏安抚住村长,带着人进了田垄,他身后跟着的那个筑基修士脸色青白,显然也已是灵力透支,却没有开口说要回去休息。 昌平县占地广阔,他们才堪堪清理了三分之一的蝗虫。 战争征粮已经把百姓的储粮全部掏空,这一波如果收不上来,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人。 放在往年,朝廷还可以开仓赈粮,可是现在就连军队里的军官都在喝野菜汤,根本放不出来。 叶冬青从华玄观出来,没有花费多少功夫就追上了余停山。 余停山感知到他身上的气息明显好转,她对于清风谷秘制的丹药是非常有信心的,不出三日,叶冬青这一身伤一定能够恢复。 余停山指着那些修士问:“这些都是张春芽的徒弟?” 叶冬青:“一半一半吧,人都是会相互影响的。” 她好像已经完全忘记了昨天晚上那个滚烫的吻,对待他的态度与往常无异。叶冬青说不上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恼 怒她对这种事情竟翻篇得如此轻易。 此时余停山眼中只有田亩里一个个如同工蜂一样辛勤劳作的百姓。她眺望远方,金灿灿的阳光倒映在她的眼眸中,瞳孔颜色显得更浅,也更暖和。 像只温顺的猫。 叶冬青的喉咙有些发紧,欲盖弥彰地吞了口唾沫,人却还目不转睛地盯着余停山瞧。 余停山问:“你一抬手,这里的所有蝗虫顷刻间就灰飞烟灭。明明能救,为何不救?” 叶冬青这才有些回神。他咳了咳嗓子,将视线挪开。 “紫阳山境内像昌平县这样规模的聚居地有上千个,我不可能常驻在这里。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 “张春芽的精神感染了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低阶修士,他们常年驻守在这里,比神观里只会闭口不言的神像可靠得多。他们才是这些凡人能够指望得上的人。” “人贵在自救,与其指望着一个救世主降临,不如从现在开始就先学会倚靠自己。” 余停山眼帘微垂,目光落在叶冬青身后的某一处地面,很快挪开。 她不甚赞同地道:“无主之地的凡人,受苦受难的时候有的是,能晚一刻受难,就晚一刻。” 她朝叶冬青丢出一个瓷瓶子。 叶冬青闻出这是一瓶伤药,微微一怔:“你给我的已经用不完了。” “那是我给你的。”余停山若有所指地用眼神扫了一眼叶冬青身后,道,“这是允许你给别人的。” 说罢,像只骄傲的孔雀,昂首挺胸朝前迈出一个脚步。 一个脚步就是五十里远。 这时地上才浮起一团黑雾,关松月从雾中现身。 叶冬青闻到她身上一股极重的血腥味,想来这一趟受伤不轻。 余停山的神识竟然比自己还要更早地探测出关松月的到来? 关松月几步走上来:“失魂落魄地看什么呢?” 她的面上有几分病态的苍白,可是眼神中透露出来的精神气却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高昂。 叶冬青看得出来她道心上那团压抑许久的乌云消散,等她身上的伤痊愈之后,境界应该会有提升。 “哟,还挺仗义。”关松月抄过瓷瓶子,打开闻了闻,“比我的存货好,谢了。” 叶冬青下巴一点余停山的方向:“她给你的煮药劳务费。” 关松月爽朗一笑:“讲究!” 叶冬青一翻白眼,现在不是你想毒死人家的时候了? “顺利吗?” 关松月心情上佳:“挺顺的,可惜没能把脑袋切下来放在师父坟前谢罪。” 同阶修士斗法,能全须全尾地回来已属不易。 关松月抬头吞服了几颗丹药,“姚和森临死都没有使用紫阳山的术法。” 叶冬青:“知道了。” · 这时远处一道灵力冲天而起,天空以此为原点奔涌出一条以火构筑的长河。 巨浪倾泻而出,朝水平线的远方奔腾而去,天空燃烧起一道连绵数百公里的怒火栈道。 田垄中所有劳作的人都不由得抬头望天,完全忘记了自己前一刻还在焦急着做什么事情,每一张震惊的脸都被天上的火光照得纤毫毕现。 村民甲:“这是什么啊?” 村民乙:“陛下今天去华玄观祈福了!” 村民丙:“华玄仙尊显灵了!?” 村民丁:“华玄仙尊显灵了!!!” 无数蝗虫如飞蛾扑火,前仆后继朝火光中冲去,身躯瞬间被烤成焦炭,簌簌落下黑色的雨。 村民惊呼着提水去浇,生怕带着火星子的蝗虫尸体点燃自家屋舍,可那火星子落在地上却瞬间熄灭,连蝗尸底下的干草都没有烫出一个黑点。 焦香的糊味传遍昌平县的每一个角落。 叶冬青有些无奈地摇摇头:这么大的阵仗,这世上真是没有比她还高调的逃犯了。 她恢复得很快,好像变得更强了。 不知是哪一个村民带的头,无数人热泪盈眶地原地跪下,朝着天空那道火龙磕头,虔诚的诵祷声一声盖过一声:“仙尊仁德无双,陛下受命于仙尊,大旻国祚绵长。” 余停山有意收敛气息,即使人就站在村民面前,却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这里有个人。 余停山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但站在叶冬青的视角,这么聪明的人却一直在做极愚蠢的事情。 比如眼下这件,换做是他被天下第一宗门的人追捕,他就绝不会动用如此大的阵仗。 可是当她真的这么做了的时候,他又完全不感到惊讶。 他知道一个会为了仁德县的凡人启动超度阵的人,必然不会对大旻百姓的遭遇袖手旁观。 她的眼睛里,一直能够看见最底层的百姓。 叶冬青道:“这样的人,好像更适合那个位置。” “让乔掌司听见了可不好啊。”关松月抬头望着天上的火龙,眼中灿若星辰:“不过我同意你的判断。” 不知怎的,关松月总觉得这个栀如玉和她师父有些相似,如果是张春芽站在这里,即便明知不可为,面对此情此境,也一定会出手的。 叶冬青惆怅:“但这么拉风的人,也真的很容易死啊。” 关松月:“……你要不说点吉利点的呢?” 65. 篝火盛灯下看美人1 蝗虫尽灭,是夜,昌平县处处火光。 那些原本储备着用来烧蝗虫的干草统统扎成了篝火。 姑娘们换上了补丁最少的衣服,青壮们拿出了搁置多年的腰鼓。 一坛好酒被兑了十倍的水,分到每一个人的手上,酒味比任何一家黑心酒楼的出品都淡,此时却没有一个人说一句不好。 大陶碗里的酒液在碰撞中溅起涟漪,百姓们围着篝火堆载歌载舞,庆贺着战争的结束,蝗灾的消失,也歌颂着华玄的恩德。 郑璇玑身边有修士,她知道是余停山动的手。 功劳被人摘走,郑璇玑怕余停山心中不悦,特地赶来,找了一圈,没见着人。 “你在找我?” 郑璇玑吓了一跳,赶紧转身,却见大树底下那人歪在躺椅里,翘着个二郎腿。 那棵大树郑璇玑看了不下三遍,根本没注意到这里有人。 郑璇玑见鬼一样,很是稀罕地左看右看,心想这难道也是阵法? 可惜,实在看不出个所以然。 余停山倒是闲适,脚尖一点一点,踩着歌谣的鼓点。 郑璇玑听出这是一首歌颂华玄的民谣,以为余停山在点自己,连忙道:“我可以向全境发布公告澄清此事,也可以为仙子立观塑像,不知仙子尊名,师承何宗?” 余停山摆摆手:“小事一桩。” 郑璇玑却摇了摇头,恭恭敬敬行礼道:“对您这样的修仙大能来说,也许就是一抬手的功夫,可对我们凡间国度来说却是无上恩德。仙子救我国民于水火,合该受香火供奉。” 余停山眼皮都不抬:“无妨,没差。” 郑璇玑:“我坚持为仙子开观塑像。” 余停山没再开口,似笑非笑的目光凉凉地垂了下去。 郑璇玑弯着的腰不敢挺直,她维持着这个姿势,感受场间的气氛冷了下去,后背也沁出了冷汗。 她承认自己确实有打蛇随棍上的意思,想通过这次事件攀附上余停山。 一套众志刀阵就能够让她荡平内乱,若有一个高阶修仙者愿意庇护旻国,这比百万雄兵都可靠。 郑璇玑弯腰的动作渐渐酸了,可是余停山没有表态,她实在是不敢直起腰来。 过了半晌,余停山念她年纪虽小,态度还算端正,又是一心为国,没再故意晾她。 “西南炎热处有一种乔木唤印楝,听闻有一年蝗虫过境,寸草不生,唯有印楝依旧枝繁叶茂。” “清风谷的丹修听说之后,亲自前往该国,耗费数年时间研究缘由,后从种子中提炼出了药液。” “这种药液稀释后,可以作为农药。” “清风谷丹修在境内蝗灾最严重的南安国试验了三年,此药不仅对蝗虫有奇效,对蝇、螟、虱、苞虫等多种害虫都有抑杀作用。” “南安国自此再无虫灾泛滥。” “后来南安国遍植此树,以国名奉之,此树便是当今的南安树。” 郑璇玑不曾听过南安这个国家,如今修仙界凡人国度至少上千,修仙地界广袤无边,即便骑着日行千里的龙驹一路不停,从一国边境赶往另一国,也往往需要数年时间。 修仙者却没有这个烦恼。 所幸南安国其实离旻国并不算太远。 余停山在地图上标明了南安国都的所在,郑璇玑毕恭毕敬地将双手举过头顶,接过地图,感激涕零。 如余停山这种级别的修士出手可遇不可求,若是真有此神药,才是一劳永逸的治本之道。 郑璇玑感知到余停山的目光落在村民的笑颜上,顺着目光也望了过去,村民们手中捏着酒碗,豪气干云地碰杯,小小一碗酒,沉醉得犹如喝了琼浆玉露。 张春芽也喜欢喝酒,郑璇玑福至心灵,示意手下,不一会儿就从军队里抬出了十坛陈年好酒摆到了余停山的面前。 余停山其实是在看叶冬青,不过叶冬青有意隐藏了自己的气息,因此郑璇玑感知不到他的存在。 人群欢声笑语,有关华玄仙尊的赞歌唱了一首又一首。 叶冬青想起了很久以前扶苏的话:“仙盟在华玄仙尊手里跟以前有了很大的不同,比起一个联盟,更像一个……宗教。” 叶冬青眼神有些复杂地看向余停山,她还有心思打着节拍应和赞歌鼓点,似乎根本不在意自己的功劳被张冠李戴。 华玄仙尊的声望愈来愈高,这些声望都会变成射向她的利箭,她难道不知道吗? 他刚从华玄观过来。 那几个凡人已经把金箔贴好,虽然那点金箔根本不足以覆盖整个神像,顶多就是二十分之一的位置。 神像下有一盏聚魂灯,凡人看不见那个东西,白日里还没有。 聚魂灯内是无数凡人的魂魄碎片。 苦行僧能超度的只有完整的魂魄,余停山竟不知什么时候把那座废墟之下的碎魂收到了此处。 叶冬青凝神细探,居然在聚魂灯里还发现了丝丝缕缕秦素衣和李四方的魂魄。 长眉有些讶异地松开,在水草妖自爆的那一瞬间,她居然还来得及把他俩的魂魄收拢起来。 虽然炸成这样的魂魄已经千不存一,但养在聚魂灯内,又放置在华玄观这样香火鼎盛的道观之中熏陶,待时机成熟送入轮回,即便不能投生人道,也好过孤魂野鬼漂泊在外。 死亡是一切的结点。 仙盟最重的刑罚也只是死刑,从不涉来世。 · 余停山喝了酒,兴致上来了,便也跟着人群围着篝火跳起舞来。 昌平县的人只当她是跟随王军到来的修仙者,都十分感激地围着她翩然起舞。 隆隆鼓声急风骤雨一样,不少年轻汉子跳得热了,上衣一脱,露出精瘦的腰腹,鼓锤末端连接着红绸,红绸翻飞间,小麦色的皮肤上挥洒出热汗。 阳刚的,原始的,充满着力量感的舞蹈卡着鼓点,少年郎眨巴着亮晶晶的眼睛凑到了余停山的面前,伸手去邀请她加入。 手刚要触及余停山,却摸了一个空。 少年郎抬眸,有瞬间的失神,我的个乖乖啊,这世上还有这么好看的男人呢! 这扭起来,得多带感啊! 余停山被叶冬青拽住手臂往后一带,不由得笑弯了眼。 叶冬青撞上她那双水洗一般锃亮的眼睛,喉咙一滚,有些不自在地瞥过脸。 叶冬青嘴上给自己找补:“你这是喝了多少酒啊?” 余停山扭过脸,凑近去看他,那双猫一样的琉璃眼摄魂夺魄,跟会吃人似的。 叶冬青猛地想要收回手,手腕却被余停山扣住,他猝不及防被这力道拉扯着一下子撞入余停山的怀里,周遭立刻响起起哄的声音:“喔~~~” 余停山手中的酒坛落在草丛上,酒水四溢。 清醇香气蒸腾而上,酒气熏红叶冬青的皮肤,红霞顺着脖颈朝 上晕染,犹如丹青水墨晕染在雪白瓷器上。 朝叶冬青扑面而来的是余停山身上那股似药似花的馥郁香气。 还有余停山贴在他耳畔带着笑意的声音:“放心,为妻没那么快变心。” 余停山眼看着那红粉颜色乍然怒放,眼神有若轻抚,叶冬青感知到目光的触感,羽毛一样一寸一寸地沿着他的脖子游离,一路溅起无数颤栗。 余停山长得良善,让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忘记她不是那个美人,而是个可恶的偷香贼。 周遭敲鼓的年轻汉子们更起劲了,围着他们二人狂舞。 鼓声擂擂,遮掩住了叶冬青慌乱的心跳。 叶冬青耳朵红得快滴血,扯着她,运用上了脚法,几乎是慌不择路地将人从包围圈里拉了出去。 余停山勾唇,眉梢眼角都微微挑起一个欢快的弧度,像是赢了一场投壶比赛。 “看来你真的很喜欢我。” 叶冬青讪讪往后退,不太自在地别过自己的脸,这又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动完又觉得自己进退失仪,像是心虚似的,偏生退都退了,自己恼怒起来:“那你呢?几次三番的,怎么,你也喜欢我?” 余停山眼里全是揶揄笑意:“也?” 叶冬青的脸轰一下热了。 余停山面不红心不跳:“我是喜欢你。” 乌云被风吹散,露出云后万千星辰,群星闪烁,像无数电火花在明明灭灭。 余停山翘着下巴凝望他。 那道眼神明晃晃,炙滚滚,烙铁一样在他的脸上逡巡了一圈,像是她亲自上手将他摩挲了个遍。 酒气熏着叶冬青,像是他也喝了酒似的,全身都躁了起来。 余停山嘴角一咧,脸上绽放出一朵恶之花,大喘气接道:“……的脸。” 她一贯毫不遮掩对这张脸的流连忘返。 叶冬青恨得咬牙切齿:“我就只有脸能看?你不试试其他方面?” 余停山似笑非笑地将目光投向叶冬青的衣襟,叶冬青喉咙一滚,感受到那道目光凉蛇一般滑了进去。 余停山道:“好啊。” 说罢,手就不安分地搭上来,指尖贴着衣襟慢慢游离,叶冬青脖子梗得钢铁一样直。 远处嬉闹的人砰地放出了一支烟花,两人没有一个抬头去看,绚丽烟火映出一滴汗珠从叶冬青的鬓角滑了下来。 风呼哧呼哧地将满树枝叶摇晃得天旋地转。 余停山的手慢慢地摩挲那比玄铁还硬的肩膀,呼吸喷洒在他的正前方,随风涌进来一阵馥郁芳香,余停山笑道:“怎么?不是你自荐枕席的吗?怂了?” 叶冬青偏过头,那只手还在他的身上不轻不重地揉搓,他暗暗咬碎一口银牙,脸上青白交加:“露天席地,你也不怕被人看了去。” 余停山道:“你所担心的就仅仅只是被人看了去吗?” 滑腻的手慢慢从他的衣领划拉到了胸膛,叶冬青倒吸一口凉气,无数鸡皮疙瘩在皮肤上炸开,余停山的脸在他面前晃动。 她十分好商好量地开口:“如果不被人看见,怎样都行?” 叶冬青这人就这点特别有意思,长着一张祸国殃民的脸,偏偏是个死正经。 死正经就算了,偏偏嘴巴比鸭子还硬,慌乱得不行还要硬撑着场面。 说罢余停山手指一点,一个灵力罩子将两人包裹起来,彻底隔绝了外部可能投射而来的视线。 66. 篝火盛灯下看美人2 叶冬青心中警钟大响,猛地抓住了余停山作乱的手:“我是来找你谈合作的。” 余停山没兴趣,继续摸。 叶冬青:“我可以帮你杀华玄。” 身上作乱的手停了。 余停山有些没意思地挥手散了灵力罩子。 叶冬青猛地呼出一口气。 他实在没忍住,撇撇嘴:“有人说过你很油吗?” 余停山:“……没有。” 顿了一下,老实回答:“主要是在宗门的时候,不敢这么……解放天性。清风谷上的漂亮男人脾气不怎么好。” 叶冬青脑中浮现起卫摘星满脸皮肤像油一样往下淌的画面。 有那张脸作为衬托,顾易安犹如天神降世,美得惊心动魄,不容亵渎。 叶冬青有些复杂地看向余停山。 ……敢情是他太给她脸了。 余停山递给他一个“你才知道啊”的表情。 “你为什么要杀华玄?” 叶冬青:“没有能力压制住底下的群魔乱舞,就应该把位置让出来,不是吗?” “晏山城一事之后,所有人都以为华玄过不了一两年就会死,谁知道他挺了二十年还没死。你就有把握这一次他一定能死吗?凡间太子还能等着老父咽气,你要等到什么时候?逍遥子死了,顾易安可还没死。” “华玄当初的那把椅子难道是顺位继承的?不也是靠实力抢来的吗?可是现在有人敢拿这个戳他吗?他的信徒有一个人提这事儿吗?” “没人在乎。即便是凡人,也只在乎自己有没有得到好处。” “假设是你登上了那个位置,最开始,你一定是想好好做出政绩的吧?” “十二法典会好好执行,也许五十年?六十年?对修士来说弹指一瞬,对凡人来说,却已经足够长了。到那个时候,我们现在做的事情,也没人记得了。” 叶冬青狡黠弯唇:“所以,为了天下人,我们一起送华玄去死吧?” 动不动就是为了天下,为了苍生。 余停山好整以暇地给自己摸了一张椅子坐下:“你现在说话,越来越有政治家的派头。” 叶冬青不在乎她的讥讽,自己也捞了一把竹椅坐了下去:“今天一天你也看到了,华玄在世间的声望已经近神。” “即便你杀得了华玄,真的坐上了那个位置,你也名不正言不顺。” 叶冬青:“你若真想坐稳高位,就必须摧毁他的声望。” 余停山懒洋洋地把背贴上了椅靠:“怎么摧毁?” 叶冬青缓缓道:“融丹诀!” 乌云朝他们这边飘来,将余停山那双猫眼中的亮色遮掩住。 叶冬青道:“当初华玄无罪释放夜千寒,是为了十二法典的地位不可动摇,可如果被人发现他修习了融丹诀,那么当初的大义凛然就变成了徇私枉法。” “世人会如何看待他?” “一个巧取豪夺的道貌岸然之辈?” “一个翻版的夜千寒?” “他的信徒还会在神像前跪拜吗?” “他如今已经被捧得太高,立于神坛之上了,只要轻轻一推,就能粉身碎骨。” “世人会恨他更甚于恨夜千寒。” 余停山老神在在地翘着二郎腿:“你就那么确定华玄会修炼融丹诀?” 叶冬青冷笑:“一个已经穷途末路的人,若是将融丹诀摆在他的面前,你觉得他能抵挡得住诱惑吗?” “华玄拥有的太多了,多到根本舍不得放弃。” 夜风吹过树梢。 远处打着腰鼓跳舞的男男女女衣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们脚尖踏着鼓声,连绵的乐声伴着清亮的歌喉,他们唱的是《晏山城》。 这首歌谣说的是华玄仙尊为救百万生民硬抗天灾,终遭天谴的故事。 直白的歌谣传颂着那位传奇的修仙界君王,他们的眼神很亮,因信仰,因敬爱。 副歌的部分,怀揣着百姓对华玄最诚挚的祝福,不是飞升上界,万寿无疆,而是平安喜乐。 余停山静静看着他们好一会儿。 半晌才缓缓开口:“真是杀人诛心。” 为了表现诚意,叶冬青没有藏私,直接将那本曾掀起无数腥风血雨的融丹诀掏出来,放在了余停山的面前。 他相信即便她现在被人追杀,也一定有路子把这本融丹诀送到华玄的案头。 余停山像翻闲书一样将书页翻得哗哗作响。 冷不丁的,斜方向钻出一个声音:“你果然还是为了那个位置。” 余停山和叶冬青都齐齐转头望去,裴景云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大树底下。 他一身衣衫上刻着的都是上等的敛气符咒,余停山二人又没有警戒四周,竟然才发现他的存在。 定位符受损,裴景云还以为他们是不是又遇到了追杀,一路风尘仆仆地按照定位符最后显示的位置追踪过来,却没想到听到的是这番言论。 裴景云悲愤道:“权力当真能够异化人心至此,竟然能让一个人忘记恩义情重吗?” 天息山的悲剧,余停山是知道的。 她饶有兴致地看着裴景云:“在你看来,权力是什么剧毒的东西吗?” “为了保持本心,真正品性高洁的人应该表现出对权力不感兴趣,应该天涯海角浪迹江湖?” “仁德县还不够远离仙盟权力漩涡吗?他们过得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了吗?” “如果秦素衣站在更尊贵的位置上,她就能自救成功。” “如果仁德县一开始坐在县长位置上的是李大川,那仁德县的水源分配会比这更合理,至少不会那么快死那么多人。” “如果郑璇玑是仙盟高层,那么可能世间早就没有黄粱酒的存在。哦对了,你还不认识她。但是这个不重要。” “总之,他们都不是傻子,他们都尽其所能地做到了自己当下处境能做到的最强悍的反击,可是依然没有用。” “权力即话语。同样的话,升斗小民说,与至尊高位上的人说,效果是不一样的。身居低位,满腔抱负就只能折戟成沙,最后和血肉之躯一起化作一滩烂泥腐朽发臭。” “我们在仁德县的时候,判秦素衣的罪,断仁德县的冤,但这些都是下下之策。” “写出制度,坚定不移地维持制度,让世人在第一次罪恶发生的时候就有法可依,有正当途径寻求正义。” “让所有原本就不想吃人的良善之辈可以不再被迫吃人,这才是我们这些人该去做的事情。” 裴景云的拳头攥得发白。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连呼吸都急促如老牛:“诡辩!” “你说的这些事情华玄仙尊都做了!这些年哪怕他有所懈怠,那也是因为他在晏山城为了对抗天灾,硬扛了天谴。” 很多年没有人在余停山面前提及过晏山城了。 那夜的晏山城,黑得不见一颗星辰。 黄河一点都不黄,远远拍来犹如一条黑龙降世。 裴景云的怒吼将她从遥远的过去一把扯回昌平县。 “你要往上爬,你要权力,却要毁了这样的人来给你腾位置?” “你口口声声说,站得更高才能救世人。每个野心家都这么说,什么为了天下,为了苍生,不得已追名逐利,说的太 多,连他们自己都深信不疑。” 裴景云深深剜了余停山一眼,又看向叶冬青。 叶冬青举起双手做出投降姿态:“别看我。你们吵架我不掺和。” 裴景云看出他何止不掺和,简直不关心! 仙盟死绝了他才高兴呢! 余停山叹了口气:“当年,华玄也是政变夺得的盟主之位。” 裴景云:“你胡说!” 余停山:“胜利者书写历史。你现在看到的历史,又有几分真呢?” 裴景云的眼神说不出的失望:“为了合理化你自己的行为,你怎么能够连华玄仙尊都诋毁呢?” 他转身大步流星离去。 他就是疯了,才会以为这些野心家会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背叛就是背叛,到头来都是一样。 余停山一把倒回竹椅里,幽幽叹了口气:“现在的年轻人啊,没有上一辈好忽悠了。” 叶冬青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怎么?没少忽悠?” 他拉伸了一下自己的后背:“不过裴景云有一句话倒没说错。” “权力确实会异化人心。” 余停山没有说话。 叶冬青继续道:“你刚才举了那么多例子。秦素衣、李大川、郑璇玑。” “可他们如果真坐上高位,就一定不会变成下一个姚和森吗?” 风吹过树梢。 酒坛轻轻碰撞。 余停山指尖微微一顿。 叶冬青看着她:“你凭什么确定自己不会变成华玄?” 远处的歌舞稍歇,跳累了的百姓拿着酒碗彼此碰杯,爽朗的笑声此起彼伏。 叶冬青发现她的视线有些飘远,却不是在看那群人,而是越过时间的长河,翻检着那些遥远的过去。 于是叶冬青也安静了下来,陪她静静坐着。 “曾经有个人提醒过我了,他说执行法典的人,会变成新的权力。我当时年轻,觉得他巧言令色,不过就是舍不得手中的权柄。” “十二法典在推行之初,确实做到了公平公正,任何人都可以在十二法典中得到公正的判决。” “可是现在发生的一切,好像都在验证那个人说的是正确的。” 余停山的头颅碾着椅背,后脑勺借着这个碾压的力道清明了几分。 当初,执法堂中不少人都是她亲自选拔的,包括姚和森的提拔任状都曾经过她的手。 每年的述职大会上,青年们眼中都有理想有抱负,发表的观点也都言之有物。 这么些年,他们职级越来越高,人却不复当初。 虽不至于执法堂中个个手中都不干净,但是黄粱酒这么大的案子,根本不是区区一个姚和森就能搞出来的。 余停山微微撩起眼皮:“权力腐蚀人心难以避免,可难道要因为畏惧这个,就干脆撂开手去归隐田园吗?” “退一步就要退万步。” ”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说完这句话,余停山重新靠回椅背。 月色落在她脸上,神色平静得近乎冷酷。 同样的错误? 叶冬青微微皱眉,没有听明白这句话。 但叶冬青觉得自己好像在越来越靠近余停山的底色。 余停山的心底有一簇火,灼人也灼己。 但是再疼,余停山都不可能自己掐灭这簇火。 余停山不会做逃兵。 既然权力异化人心,那余停山就要做最高的那个权力。 从上往下,去压制那些浮动的人心。 这才是她蛰伏多年,终于对华玄仙尊出手的原因。 67. 篝火盛灯下看美人3 叶冬青下巴指向裴景云消失的方向:“你就不怕他去告发你?” 余停山伸了个懒腰:“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小孩有自己的想法。” 叶冬青看出了她的潜台词:不管裴景云做出了什么样的选择,她都有兜底的能力。 仁德县相遇,她因为重伤和身份保密,显得她和裴景云之间是平等的。 可是即便是赤阳宗的掌门裴常阳,在仙盟中的职级也比栀如玉低。 更何况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十八岁少年。 财政司掌司一念之差可以让他平步青云,也可以让他仕途止步于此。 在如此极度悬殊的地位差距下,余停山不在乎裴景云怎么想,也不需要在乎他怎么想。 余停山话说得很轻巧,但叶冬青却感觉有一股寒流从自己背后缓慢爬升。 也许余停山正在等待裴景云将她出卖,这样她就可以理所应当地将仁德县中的所有情分一笔勾销,做出最有利于她目前困境的破局选择。 叶冬青被自己的这个想法惊到。 余停山潜藏在正直外表下的那种久居上位者的冷漠,好像在这一刻浮上了水面。 但叶冬青面前的余停山还是一派清风朗月的模样,实在衬托得叶冬青思想有些龌龊。 叶冬青甚至不确定,他看到的这一面,到底是余停山,还是投射在余停山身上的一道影子。 如果是,那么那道影子的主人一定在余停山的人生中占据了不可动摇的位置,以至于让叶冬青这个第三方都能看到这一道和余停山格格不入的影子如同烙印一般,刻在余停山的行为举止之中。 那道影子一闪而逝。 再看时,余停山依旧是那副散漫模样。 余停山垂眸看着掌中的融丹诀。 风把书页吹得哗哗作响。 她忽然开口:“修炼融丹诀,一定会走火入魔吗?” 叶冬青沉吟片刻,才开口:“需要一个锚点。” “一个……跟这个世界的链接。” “双方必须绝对信任,绝对接纳彼此。我指的是双方。” “只要修炼了融丹诀的人找到自己的锚点,定下锚心契约,即便走火入魔,只要见到这个人,就可以瞬间清明。” 这个条件看起来简单,实则苛刻到了极点。 会有一个人在得知你的本来面貌之后,还能够全身心地信任你,接纳你吗? 如果连你与世界的唯一锚点都对你失望,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可以留住你的东西吗? “换而言之,只要把那个锚点杀死,修炼了融丹诀的人就一定会走火入魔?”余停山问。 叶冬青凉薄地笑:“有些人,自己本身就没有信任这个东西存在。所以对于这样的人来说,即便他找到了一个全身心信任自己的人,也没有用。” 余停山仔细打量他自嘲的神色,有一瞬间怀疑他说的其实不是华玄,而是夜千寒和扶苏。 叶冬青不喜欢她的打量,重新把锋芒指向余停山。 “华玄信徒满天下,裴景云这样的高门贵子不是个例,整个仙盟的二代都对华玄趋之若鹜。他想要找到锚心契约的同伴不难,可他在那个位置一待就是那么多年,见识了那么多的尔虞我诈和背叛,你觉得他心里还有信任存在吗?” 他这一句话不亚于直接问:连你都背叛了华玄,他还会信任别人吗?如果华玄的信任已成问题,那他会不会是另一个夜千寒? 余停山没理会他的暗刺:“既然是合作,你需要我帮你什么?” 叶冬青笑了笑,不拆穿她的回避:“查清黄粱酒案。” 余停山从满地的酒坛中挑出一坛还未开封的,桌上郑璇玑带来的陶碗垒成一叠,她随手掀出两个注满,将陶碗举至叶冬青的面前:“合作愉快?” 为表合作诚意,叶冬青探出上半身伸手去接,手还没有够到陶碗。 只见余停山嫣然一笑,毫无预兆,悍然出手。 装满清酒的陶碗朝他扬起,叶冬青立刻朝后飞去,坐下椅子四分五裂,余停山却早已计算过他的后撤方位,酒水依旧有一半溅在他的左脸上。 叶冬青的左脸“滋啦滋啦”冒出浓浆,似要将这张细白皮肤融化成一张脂粉面皮。 那根本也不是什么清酒,是破幻的药剂。 浓浆滚落皮肤,露出叶冬青底下的另外一层面皮。 余停山笑道:“合作的前提,总该真容相见。” 然后她看见了叶冬青的脸。 余停山睫毛一颤,眉间挤压出沟壑,露出了意外的神色。 这…… 叶冬青抬手抹去脸上残存的药液,皮笑肉不笑:“从一开始就把这破幻剂混在酒堆里,你今晚待在这里,原来是在等我。” 轻柔月光洒在那张脸上,左脸的细碎珠光已然完全消失。 除此之外,这张脸竟和原先模样一般无二。 叶冬青看出余停山脸上一瞬即逝的失望神色,一颗心沉入了河底。 “你以为会看见谁?夜千寒?” 叶冬青想起了昨夜那个带血的吻。 那个时候,她以为自己是谁? 夜千寒已经入赘紫阳山,难道那混账还敢在外头沾花惹草? 叶冬青的眸光从余停山的脸上滚了一圈,想起了夜千寒有一日从清风谷回来,哼着小曲,走路都在飘。 当时他身后是一面二龙戏珠的置景雕塑,相争的那颗珠子是颗赤红色夜明珠,光这颜色的特别,就比寻常夜明珠贵了数十倍。 叶冬青看着面前的余停山。 她这样的人,灼灼如烈日,璀璨不可直视。 叶冬青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想起了那天夜千寒问他的话。 · 夜千寒指着那颗珠子问:“像不像颗太阳?” 问完他也并不在乎听见什么回答,伸手就把珠子抠了下来,在掌中把玩一圈,吹口气,从窗口丢出去。 门外下过雨,灵药圃里一片泥泞,赤红色明珠落地陷入泥沼,很快沉了下去。 夜千寒开心抚掌,颠颠指给他看:“看,太阳掉泥里了。” 叶冬青回他一个大白眼:“糟蹋东西做什么?你知不知道那玩意儿多贵?” 夜千寒的眼眸中闪烁着兴奋的精光。 “越是金贵的东西,掉落泥潭里才更有意思。” 夜千寒那种眼睛长在天灵盖的人,能被他称一句“太阳”的,世上可不多 。 可余停山这样的人,天生光彩夺目,可不就是夜千寒最喜欢拽下来毁掉的人吗? · 叶冬青艰难地问:“你和夜千寒有什么关系?” 余停山明显有些意兴阑珊,言简意赅地敷衍:“有仇。” 叶冬青喉咙一滚,观察余停山的表情:“什么样的仇?” 余停山眼中暗芒闪过,冷得像是冰块的反光:“活则生剖,死则戮尸。这种级别的仇。所以,庆幸你自己不是夜千寒吧。” 叶冬青觉得自己的喉咙内部都干得冒烟:“他对你做什么了?” 余停山展唇一笑,却根本不深谈这件事。 “他做的缺德事多了去了,有什么值当说的。倒是你,耗费那么多灵力在脸上施加幻术,就单纯只是喜欢这层珠光?你要不买点珍珠粉呢?我给你报销。” 叶冬青有一瞬的失神,他发觉,在看清他脸的那一刹那,余停山对自己的兴趣似乎直线下降。这仅仅只是一刹那的情绪,叶冬青不知道自己捕捉得准不准确。 这对他来说,本来应该算是好事,叶冬青却很微妙地没有感知到愉悦,更没有庆幸。 叶冬青咬牙切齿:“我就喜欢这层珠光,怎么着?既然你那么喜欢这张脸,欢迎你继续喜欢、我。” 这断句断得挺有意思。 余停山微微蹙眉,下一秒,一道粼粼波光迎面浇来,酒水哗啦啦洒了余停山满脸,将她鬓角的碎发全都浇得一缕一缕贴在脸上,水鬼一样。 叶冬青放下酒碗,白牙闪烁珠光,笑得像个恶鬼:“合作愉快。” 余停山:“……”模仿油腻揩油男太久了,果然影响心性,这都开始自作多情上了。 她都忘了这是个锱铢必较的主儿。 ……什么叶冬青,明明是一尾竹叶青。 她自己理亏,本来也没有躲开的意思,只当两人又扯平了一次。 余停山单手将脸上的湿发朝后撸去,脸上水光潋滟,叶冬青喉咙一滚,有些不自在地转过了脸。 半晌,叶冬青掏出一块手帕递了过去。 余停山没有接过手帕,转而将自己的脸往他手里一送,在她的脸即将蹭到那块手帕的时候,手帕却猛地一颤收了回去。 余停山好整以暇地等着,那手帕只收回去一指的距离,复又缓缓落下,柔软的布料压在面上,那只握手帕的手僵硬得像只走尸的手臂。 余停山唇边噙着浅淡笑意,那是长居上位的人特有的从容,耳边珍珠在微风里摇摇晃晃,像摆在小狗面前逗弄的玩具,叶冬青的心绪也随之摇摇摆摆。 余停山越是故作亲密,越像是印证了叶冬青的猜想。这些状似亲密的行为,像是她在找补,在掩饰她那一刻的情绪。 突然,余停山噗嗤一笑,叶冬青有些好奇她笑什么,但直觉让他不要问。 他不问,余停山还是开口,语气懒散散的,憋着坏道:“你别憋气啊。” “!”叶冬青恼怒地将手帕往她怀里一摔,不伺候了。 余停山拿着手帕险些笑翻,终于在叶冬青喷火的眼神中把笑声硬生生熄了火,眉梢眼角却都是飞扬肆意的笑。 暗夜中,她的眸光比左耳边的珍珠还要璀璨。 68. 顺昌逆亡华玄仙尊 “傻|逼——” “老子豁出去这张老脸,才把你塞进仙盟执法堂!” “你求老子的时候怎么保证的?你一定会勤勤恳恳,励精图治,现在才干不到三天,你就撂挑子跑了?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冰蓝色的通讯法阵悬浮在空中,要不是隔着空间上的距离,裴常阳的拳头已经冲到裴景云的脸上了! 裴景云丧眉搭眼地蹲在山岗上,任由冷风吹,一脸萧瑟。 “舅舅,你说华玄仙尊是什么样的人?” “哈?”裴常阳没好气地翻了个大白眼,“他是电,他是光,他是你这个傻|逼一辈子的精神信仰!” 裴景云:“……” 到底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裴常阳看他耷拉着脑袋跟只被人踹了一脚的大狼狗似的,恻隐之心占了上风。 裴常阳微微放缓了语调。 “华玄仙尊也是从执法堂基层一步一步历练出来的,你小子不要眼高手低,就算那帮混账东西给你气受了,咱们赤阳宗的弟子也不能当逃兵!” “舅舅,华玄仙尊真的谋逆篡位过吗?” 裴常阳一怔。我说呢,一脸死相。原来是偶像塌房了。 仙盟通行史学课本他也翻过,满纸歌功颂德。 史书中的华玄仙尊简直就是气运之子,甫一出世,就圣光铺路,四海臣服,一路顺风顺水,走着花路就登上了仙盟盟主之位。 早知道春秋笔法不可靠,裴常阳也没想到那群写书的家伙竟然臭不要脸成这样,当下就给气笑了,早有心理准备等孩子大了,得自己重新教一遍现代史。 择日不如撞日。 裴常阳已经回到了赤阳宗,他大马金刀地往那一坐,也歇了骂倒霉孩子的心思。 “没有不流血的革命,也没有绝对干净的上位之路。” 裴景云脸色一下子刷白。 他早就知道余停山不会撒那种一下就能被戳破的谎。 可内心深处知道是一回事,亲耳从舅舅嘴巴里听到又是另一回事。 仿佛有人拿出了一把锤子,将观中那尊金碧辉煌的神像敲出了一条裂缝。 裴常阳语气温和:“但若因此否定一个人,也太过于偏颇了。” “你上个月的宗门大考,史科的成绩不错,那我问你,华玄仙尊在位期间,可曾做下过什么政绩?” 放在以往,裴景云能口若悬河地讲上三天三夜不带歇的,但是现在他意兴阑珊,勉强拍了拍自己的脸,强撑起精神。 “当然是颁布了十二法典,规范约束了修士的修习功法,禁用了许多邪术魔功,保障了凡人弱者的生存权。当年诛魔之战横亘二十年,天下修士死去一半,这样大规模的战争在十二法典颁布之后不可能再发生了。法典一出,海内外尽皆臣服。” 裴常阳呵呵笑了起来。 “别人内心臣不臣服的,我就不揣测了,至少当年的我和你娘,都是不服的。” 裴景云愣住了。 山风吹过,他的耳朵一阵轰鸣。有一刹那,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不服? 谁不服? 不服什么? 那可是十二法典。 他想起小时候,阿娘教他背法典,一字一句,认真得不得了。 这样的人,居然反对过法典? 裴景云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人捏住了,发出的声音又尖利又扭曲:“什……什么意思?” 裴常阳的声音清晰地通过通讯法阵传到了裴景云的耳朵里,字字清晰。 “当年我和你娘都强烈反对十二法典,甚至都写下了遗书,做好了战到最后一刻的准备!” 裴景云的脑子“嗡”的一声全乱套了。 他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因为蹲得太久,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才勉强站稳了。 这这这,这跟史书上说的一点都不一样啊! “舅舅!” 裴景云失声尖叫,十二法典的利处在这百年的时间内,已经被无数次证明了其价值,是公认的人类最伟大的发明。 “你们当年怎么会……”如此糊涂?当然后面的话不敢说出口。 华玄仙尊是他的偶像,但裴常阳和曹佩雪才是裴景云日夜相处过的人,他知道阿娘和舅舅心怀大义,绝不糊涂! 裴常阳倒是没有因此发怒:“你看见的是史书写下的部分,我来告诉你史书不能写的那一部分。” “当年,十二法典推出,掀起了轩然大波,几乎就要引发第二场诛魔之战,只是这次要诛杀的魔头,是华玄仙尊!” 裴景云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踩空,差点从小山岗上滚落下去。 他一屁股摔在地上。 “怎么会?” 裴景云差点咬到自己的嘴巴:“十二法典哪一项不是利在苍生万民?” 裴常阳叹了口气:“任何野心私欲都是包裹糖衣的。” “三千年前,鉴真仙尊斩断登天梯的时候,人间地表上还有一百条地脉。地脉之间彼此联通,犹如江河湖海。” “强挖地脉是逆天之举,飞升之时清算因果,会被天谴神雷当场劈得魂飞魄散。” “可是登天梯断了之后,世间就没有飞升这个选项了。” “最初尝试重建登天梯的修仙者数不胜数,无一例外,全部失败了。太多失败磨灭了修仙者的热情,越来越多的道仙境巅峰强者饮恨而终,人间也终于对飞升失去敬畏。” “本该飞升的那一批人升无可升,滞留人间,成为一方霸主。他们权柄滔天,所有地方资源都集中供给一人,他们却仍不知足,转而将地表上的地脉一条一条挖出来珍藏于小世界之中,原本可供天下人修行的地脉转为一家私有。” “人间灵气锐减,原来人间千年还能出五六个道仙境强者,灵力锐减之后,连一两个都悬。” “修炼成了世家大宗的特权。” “十二法典立志建立一个公平公正的社会,华玄很快就将刀伸向了地脉。” “十二法典明文规定仙盟三十六宗必须把七十二条地脉重新链接在一起,恢复流转,将被垄断的修仙权利重新下放给普通人。这样做也有好处,就是恢复成一个整体的天下地脉在遇到灭世危机的时候,可以凝成大阵,共同御敌。” “这有什么不对?”裴景云插嘴:“当年若是有这一招,修仙界拧成一股绳,诛魔大战根本打不了这么多年,也死不了这么多的人!” 裴常阳慈爱地看着裴景云,循循教导:“利处自然很多,但你可知这个政策的弊端在何处?” 裴景云仔细想了一下,道:“若被别有用心的人掌管到了仙盟盟主的权柄,他可以一举拿下全天下所有地脉为自己所用,一人垄断全天下的灵力来源。” 裴常阳哈哈大笑了起来:“出门一趟还知道开始婉转说话了,不错,有进步。” 他收起笑容,肃然道:“各家掌门害怕的其实是华玄仙尊。” “不管是修为还是地位,他都已经登顶了,若他想再往上一步,只有一条路了。当年东方逐云为了飞升闹出的动乱招致修仙界二十年的战乱,死去的修士尸体可填平整条黄河。可若是华玄仙尊也动了类似的念头呢?” “华玄仙尊铁血手腕,上位之路铺满血腥,仙盟慑其威势不敢直接顶撞,但内心深处,对他是不信任的。自然,对他推行的十二法典也存在警惕。” “华玄仙尊说的固然有理,七十二条地脉实打实地连接在一起之后,若有外敌,天下地脉共通流转 ,爆发出的能量亘古未闻,但我依旧拒绝交出赤阳宗储存于小世界中的三条地脉。” “即便真有灭世大战,要不要向仙盟盟主让渡地脉使用权,只有事到临头那一刻我才能下决定,就算对方是华玄仙尊也是如此。” “但我怎么想没有用。” “华玄仙尊可不是什么怀柔的君主。” 裴常阳悠悠叹了一口气。 他如今也是七百多岁的老人了,一辈子风风雨雨,经历过不知道多少大小战役,却仍然对那位华玄仙尊感到胆寒。 “华玄仙尊根本不在乎别人愿不愿意。” “他说要做,那就一定会做。” “你可以反对,也可以骂他,甚至可以拔剑。但最后结果都不会变。” 道仙境强者拥有千年寿命,华玄仙尊是幸运的,因为到他登基之时,这些道仙境强者都陆陆续续寿终正寝了。 放眼天下,当时就只有三位道仙境,即仙盟三尊。 华玄是其中最年轻的一位,也是手段最为酷烈的一位。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华玄凭借超强武力,一个一个捏爆了各家的小世界,强行将各宗地脉重新放回地表之上。” “他以铁血手段烧毁各宗制造小世界方法的典籍,断绝后世重挖地脉的后路。” “七十二条地脉重归地表,打通流转,死水变活泉,人间灵气暴涨。短短三年,拥有灵根的新生儿就比战时翻了数倍。” 裴景云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裴常阳这几句话勾勒出的血腥场面和观里那尊慈悲的神像格格不入。 这难道不算另一种恃强凌弱吗?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若不如此快刀斩乱麻,天下地脉还是被大宗门垄断,普通散修又怎么能够获得修炼的权利呢? 如果是他,他能做的更好吗? 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起了余停山的面容。 她……倒不愧是华玄仙尊亲手带出来的人,行事作风如出一辙。 裴景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倒是手不染鲜血,可是他对这个世界做出过什么贡献吗? 裴常阳继续道:“华玄颁布十二法典,约束当权者特权,本就已经犯了众怒,如今再来这么一招,简直就是掀了老派宗门的祖坟。” “世人抨击华玄以清风谷六条地脉为核心,将七十二条地脉链接在一处,是为了将天下地脉尽归他一人之手。” “各家集结,眼看就要掀起一场比诛魔之战还要轰轰烈烈的大战。” “华玄仙尊不惧仙盟各宗,可是……启明仙尊和青阳仙尊也站到了他的对立面。” “但华玄的政策拥趸甚多,即便是赤阳宗和天息山的掌门已经宣战,但宗门内的年轻一代却有不同想法。摩擦刚开始,各宗门内兄弟阋墙,同门相残的惨案便不下百起,每个人都为各自的政治理想而战。别说联盟围攻华玄仙尊了,宗门内部已经敌友难明。” “眼看这一场大战很可能要超越诛魔之战的血腥程度,华玄仙尊终于做出了让步。” “七十二条地脉链接在一处不变,但华玄仙尊将地脉的所有权交还仙盟三十六宗,华玄仙尊若要调用天下七十二条地脉,需要仙盟三十六宗至少三分之二以上的地脉所有者同意才可以。” “可是舅舅,如果你们同意了的话,二十年前晏山城黄河天灾,华玄仙尊本来可以靠着七十二条地脉共抗天灾的,他不用自己只身去扛的!如果是那样的话,他也不会……也不会……” 泪花浮上裴景云的眼睛。 裴常阳的眼神也黯淡了下去:“这也是我想不通的。” “我跟华玄仙尊也算打了不少交道了。晏山城的事情,实在不像他的作风。” 69. 仙凡有隔天堑难逾 郑璇玑在营帐内睡觉,突然睁开了眼睛。 她的心脏紧紧回缩,生出了极为强烈的警兆,但这警兆来得毫无道理,她身边布防着至少三个筑基修士加十个炼气修士,即便有人来犯,也绝不会一点声音都没有来得及发出,就让人摸到了她的营帐内部。 但郑璇玑纵横沙场这些年最信任的就是自己的直觉,她几乎是在睁眼的瞬间就立刻抽出了枕头下方的刀,眼中满是警惕,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营帐中的那人身形极为高大,像是草原上的游牧骑兵。 他坐在桌前,像是完全没看见郑璇玑的动作似的,对此完全没有理会。 段利东慢条斯理地打开酒坛给自己倒了一杯佳酿,酒气瞬间盈满整个空间:“凡间的酒虽然粗糙,却也别有野趣。” 郑璇玑脸上一僵,那可是她快马加鞭从公主府地窖里面启出来的百年佳酿,本想拿过去孝敬余停山的,没想到在这人嘴里就只配得上一句野趣。 她小心翼翼地从床上挪下来,口中发出戾响,像是雏凤清啼,撕破了夜色的寂静。 然而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掀帘进来。 段利东嘲笑地扫了她一眼,道:“你在叫外面那几个筑基期?” 他咂巴着舌头,回味着酒的清香,漫不经心地道:“筑基也就在无主之地还能值几个钱,对我来说,捏死他们跟捏死你区别不大。” 他甚至提都没提剩下的那十几个炼气修士。 郑璇玑道:“我不是在叫她们。” 如此镇静倒让段利东微微抬眉多看了她一眼。 他自然听到了门外那些凡人跑来跑去,叮里咣啷的声音。 段利东摇摇头,有些无奈:“你怎么还不学乖?姚和森一个小金丹就能灭一城,你瞎蹦跶什么呢。” “你跟他是一伙的?” 郑璇玑气血翻腾,上一次她朝仙盟报案,来了姚和森。 这次她再次朝仙盟报案,来了一个更强的修士。 她不知道谁人可信,但她知道她可以信任手中的刀。 门外的踱步之声停止,取而代之的是低而长的符咒之声,六万柄刀齐齐出鞘,郑璇玑举起长刀:“你在任何地方都能杀我,可这里,你不行。” 段利东饶有兴致地看着郑璇玑,直到此时,他的剑甚至都没有现形。 一刀挥出,营帐里面骤然变得极为明亮。 一柄蓝色大刀从天而降,撕裂了营帐,碎布飘扬,营帐瞬息之间四分五裂,露出了营帐外面六万人组成的巨型刀阵。 刀身反射月光,营地内雪亮一片。 段利东这时才发现这些营帐的布置本身就遵循了阵法。 这些军人几乎从床上爬起来,就能在不到一盏茶的时间里列成完整的阵型,能将阵法布置融会贯通到这个份上,啧啧。 他有些可惜地看着郑璇玑,怎么偏偏就是个没有灵根的呢。 蓝色巨刀跟随郑璇玑刀尖的方向,撕裂空气,如同从九天之上劈头砍下,映照在段利东的虹膜之中。 “众志刀阵?”段利东道,“有点意思。” 而后他伸出了两只手指。 不是刀,不是剑,不是任何的法器,仅仅只是两只人类的手指,夹住了这柄毁天灭地的巨刀。 蓝色巨刀的所有动势威能全部消失,无法再砍裂大地,甚至连擦破点油皮都做不到。 段利东道:“华玄仙尊不曾禁止众志刀阵,是因为再锋利的刀握在凡人手里都只是玩具。” 手指微微一转,铿锵一声,蓝色巨刀碎成无数道冰晶残影。 这些残影如有实质,倒刺一样朝后退潮。 所有人再也握不住自己手中的那一柄刀,手臂骨折,刀背猛地击打在自己的胸骨或腹部。 郑璇玑感知到那股巨大的反噬力自刀尖处寸寸后退,她自诩力大无穷,却连一秒钟都没有坚持住,刀柄猛地击打在她的胸口,甜腥的血沫从五脏六腑之中猛地喷射出来。 她眼前一黑,险些栽倒,下意识想要用刀支持住,那柄由精铁打造的刀却在碰触到地面的一瞬间,像是白糖做的一样碎成几十块碎渣。 郑璇玑瞬间摔在地上。 六万军士比她更加狼狈,以郑璇玑的营帐为中心震出一个圆形巨坑,六万军士被震得飞起,下饺子一样从半空之中摔落。 郑璇玑面如死灰,好像一直以来的信仰被轻易地打破在面前,绝对实力带来的鸿沟比天地都宽。 这才是修仙者吗? 段利东道:“好没意思。不玩了。” 他食指一勾,地上碎刀堆里立起了一块刀片,食指一落,刀片如箭离弦,猛地射向郑璇玑。 郑璇玑手中只剩一块刀柄,她空茫茫地盯着刀片朝她射来,一动不动。 动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铿锵”一声,一柄刀横了过来,将那块刀尖撞飞。 这柄刀缠满了黄符,破空而来之时没有泄出一丝的刀光。 余停山如一只野豹一般从数十里外迅捷扑入,轻轻巧巧地落在郑璇玑的面前。 段利东抬眸,眼睛亮了起来:“正戏来了。” 他单手一转,一朵莲花自天盖落,华盖一样罩住余停山。 粉白的光线阳光般洒落,又如瀑布一般带着无尽的冲击力,一旁的郑璇玑早就五体投地,脸被压在地毯之上,挤压得都变了形。 每一道光线都是剑意,若非余停山不断以刀破除剑意,此时的郑璇玑早就被万剑穿心。 “在一记道仙之力下还能活着逃到现在,你比我想象中的要强。”酒盏扣在桌面上,段利东笑道,“不过现在的你,又太弱了。” 郑璇玑的五脏六腑都差点在那一刻被挤压成碎泥,那股压力却陡然一空。 她眼神有些复杂地看向一旁的余停山,豆大的汗珠从余停山的额角成串滚落,她握刀的手微不可察地颤抖着。 一滴酒液被段利东轻轻一弹,像枚暗器一样撕裂空气,朝余停山猛冲过去。 酒液撞上草木青,发出金属相击的鸣响。火花擦亮暗夜,酒液被击飞出去。 “轰——” 余停山侧边的八宝书架在瞬间被炸得粉碎,在寂静的夜里听着犹如山崩。 余停山问:“你是为了黄粱,还是为我而来?” 段利东笑道:“死人不用太好奇。” 对话的功夫,余停山已经找到了白莲阵法的缺口,文武袍化作一道黑 白残影,下一瞬已经到了段利东的身前,段利东不由感慨真快。 破阵快,冲杀速度更快。 余停山一出手就是二十七刀。 在极短的时间内连续出这么多刀,刀影一道叠着一道,擦成了残影,像一朵黄色的向日葵从远处螺旋一样冲来,势如破竹。 每一道刀都是虚影,疾冲过来之时却是锋利无比的刀气,营帐内所有的家具像豆腐块一样被瞬间切割,段利东却还稳当当地坐在圆桌旁,伸手一揽酒杯朝她掷出:“雕虫小技。” 酒杯转瞬就穿透了二十七柄刀影,那刀气连挂在衣架上的铠甲都能切割断,却连道划痕都没有留在酒杯上。 二十七柄刀影原地消散,连余停山也消失了。 “嗯?”段利东微微扬起嘴角,凝神细听,右耳处的风迅疾地撕裂。 他一拍圆桌,桌上一个装着花生米的小瓷碟飞起,在草木青显现之前就已经飞射而出。 “铛”的一声,如飞镖一样迅疾地转圈的小瓷碟与余停山的草木青相撞,飞旋的瓷碟边缘削出火花,那柄可以一刀破碎水草妖漩涡墙体的草木青此时却连一个小小的瓷器碟子都劈不裂。 那旋转着的瓷碟往前进,逼得余停山连退三步。 她祭出十张黄色符纸贴在刀上,符纸上的红色符篆如血液实体一般疯狂涌动起来。 不仅是草木青,连余停山身上的灵气都瞬间暴涨,瓷碟应声破碎,四分五裂。 余停山疾驰向前,草木青立于身前,随她破空而至,当头朝段利东劈下。 这是雷霆万钧的一刀。 这是势如破竹的一势。 郑璇玑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仅仅只是这样一把女子腰带粗的刀,竟然砍出了比自己适才那柄巨大长刀还要重的落势。 她不是爱逞凶斗勇的蠢货,心知这一场争斗早就已经超出了凡人能够参与的范畴。 郑璇玑十分干脆利落地朝旁边一滚,将场地给两人空了出来,同时免得余停山搏命的同时还要分出心神来照顾她的生死。 段利东的白胖手指扭转出一朵新的莲花,夹住了这一势。 那朵莲花白白胖胖,像是白面馒头捏出来的形状,草木青在其中不停震颤,打铁一样旋转出了金灿灿的铁花,在段利东的衣服上切割出了无数道口子。 但那朵莲花依旧洁白无瑕,稳定地扣住草木青。 这锋利得可以切割水草妖漩涡墙体的利刃此时却无法蹭破他的一块皮肤。 余停山暴喝一声,一往无前,攻势不减,生生把段利东逼得连退三步,但也就是三步。 两人同时都露出诧异的神色。 余停山的灵力凝滞住了。 是叶冬青的血! 叶冬青没有说谎,使用他的血确实有代价! 该死!竟在这个时候将她的灵力冻住了。 段利东敏锐地察觉到了这柄刀的落势极重,后续支撑却不足。 她的灵力有问题。 趁她病,要她命! 段利东出剑,蓝光划破暗夜,绕着段利东的身体绕了一圈,如有实质的杀气直直朝余停山杀来。 余停山下山以来,第一次感知到了死亡的味道。 70. 缤纷海棠落她满肩 时间似乎被无限延长。 人生过往如跑马灯一般在眼前迅捷地溜过。 余停山站在满院的海棠花树下。 那时她重伤在身,接到门下弟子求援血符,依旧提刀去战,人自然是救了回来,但身上刚接好不久的断骨再次错位。 她在人前还能撑住,等人都散了,才变了脸色,扶着腰长吁短叹起来。 那人走了过来,手只一错,就捞走了她手中的本命刀。 本命法器岂能握在别人手上? 她右手青筋暴起,掩在身后,是一个蓄势待发,随时可以发动攻击的起势,脸上却还带着笑意,警惕地望向那个穿着金色罩衫的青年。 那柄刀在余停山手中威风凛凛,在元溯光手中却显得有些秀气了。 草木青在身形高大的元溯光手中就像是一柄过分笨拙可爱的小玩具,他随意地挽了个刀花,“你好像不太懂得运用自己的长处。” 元溯光:“你的刀势太硬,调遣的灵力太多,只会加重你的伤势。” 余停山怒目而视。 心想这是拜谁所赐? 元溯光缓步走来,表情不变:“最近能不用就别用了吧。” 他说话的声音很淡,还带着几分让人几乎难以察觉的嫌弃,嘴上却是在教学:“一刀可重若泰山,也可轻飘如一阵微风。但重的那一刀,未必就比轻的那一刀更有杀伤力。” 话说着,他随意地一挥刀,飘来一阵风,轻柔地从余停山的鬓角吹过。 余停山觉得有什么东西沾在自己的眼皮上,她抬手从眼皮上把它揉下来,是一片海棠花瓣。 然后是第二朵,第三朵。 她抬头,花落缤纷,千朵海棠被这轻柔的一刀削成万块碎片,满树的海棠花全部簌簌飘落。 · 那其实只是电光石火的一瞬间而已。 余停山睁开双眼,双眸沉静如深潭。 她的刀动了,这一次不再迅猛如闪电。 相反,这一刀很慢很柔美。 像是山谷里的一阵暖风轻柔地拂过你的脸颊,或是远方小镇一家农户烟囱里徐徐升起的炊烟,或者是黄粱酒那让你甘心沉溺其中永不醒来的温暖酒香。 那破空而来的一剑映在这双瞳孔里,然后与草木青相撞,疾风顿起,满地的营帐碎布全部被风吹得高高飘扬。 段利东只觉四面八方,刀意无处不在。 他猛地单手拍击圆桌,整个人鸿雁般飞起,长剑在身边舞出一个圆,半途之中,刀剑相击碰撞出来的千万朵火花将黑夜照得亮如白昼。 段利东的冷汗从背后猛地透出,不到片刻就将他后背的衣服全部打湿,他看向余停山的眼神已然全然改变。 一面是因为这刀势的可怖。 另一面,是因为他认出了这是什么刀势。 或者说,这不是刀势,这本来应该是一套剑势。 段利东朝后急掠:“落花春正满,氛氲绕高树。” “这是……落花剑!”段利东惊呼出声。 他当即就想收回自己的全部剑势,但是此时收回,自己必死无疑。 刀光在他圆睁的瞳孔里如网般交叠。 段利东拿不准余停山的身份,却知道落花剑背后代表着的是谁。 他心知如果自己再不收剑,更是找死。 段利东的脸色越来越白,比他手中急急掠出的白莲更白。 白莲初时如手心大小,不断旋转变大,如盾牌一样将段利东高大的身形全部遮掩住。 落花刀轻柔落下,白莲花瓣片片飞起,落花缤纷,段利东蓦地吐出一口浊血。 耳边擦过破风声。 一片白莲“当啷”撞上破空而来的兰芷剑。 那白莲本就被落花刀削得百不存一,再被这股剑气撞上,瞬间零落成灰。 叶冬青:“你没事吧?” 余停山:“好得很。” 两人交错而过,兰芷剑只停顿了一刻,就再次朝段利东的腰间砍去。 段利东腰朝后倒去,生生将自己的身体朝后弯成一个九十度的折角,躲开了这柄来势凶猛的兰芷剑。 兰芷剑插入土地,扬起一泼泥土。 段利东忌惮于落花刀代表的背后之人,无意再纠缠于此,趁着这个空档,他踩上长剑。 长剑载着段利东化作流星飒沓狂掠出去。 裴景云这时才赶了上来,铿锵拔出烈阳剑,就要跳上去追踪。人却被余停山隔空拉了下来。 裴景云气急:“你做什么?” 余停山一指空中:“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做。” 裴景云定睛一看,果然看见一团黑雾坠在段利东的身后。 他这次回去跟舅舅好好打听过雾遁术,知道地遁之外还有天追之术。若非他心中早已有数,如今乍然见到,也只会以为是一道乌云。 余停山手中的宗门玉牌发出荧光,是白弘毅发来了最新的消息。 他找到方继项的落脚点了。 看消息的同时,余停山问:“你为什么还留在昌平县?” 裴景云冷着脸:“我是为了替仁德县的百姓讨公道。” 余停山不作声地盯着他,直把人盯得脸皮发烫。 裴景云有些别扭地道:“我好不容易说服了舅舅把我塞进仙盟执法堂里查案,可是那些老油条根本就是阳奉阴违,只把我当公子哥哄着,什么重要线索都避着我。” 余停山对那些执事的作风心知肚明。 仙盟执法堂的考核万里挑一,能上岸的个个都是过五关斩六将,自然看不上空降的小毛孩。 他想查案,还是得跟着余停山。 裴景云有求于人却把头扬得奇高:“你别以为我是认可了你的狼子野心,我是要看住你,如果你胆敢用夜千寒那邪术祸乱华玄仙尊的道心,就算凭着神魂俱灭,我也一定会阻止你的。” 余停山奇道:“你那么崇拜华玄仙尊,不应该更想他早点修炼融丹诀,给自己挣出一线生机吗?” 裴景云咬牙:“魔道邪术!” 余停山讥诮:“看来,你的崇拜也不过如此嘛。比起幻想破灭,你还是更希望他早点死,好做一尊完美无缺的碑。” 裴景云:她她她,她竟然敢质疑我对华玄仙尊的崇拜之情! · 苍云山。 漫山遍野开满迎春花。 那些花团锦簇的迎春花赤黄似金,山巅风大,将花瓣摇落枝头,犹如落了一场黄金雨。 这还是元溯光亲手从凡间特意移植上来的,苍云山灵力充沛,这花年年花冠满树。 他捻起这一朵落花,忽然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的旧事。 那时余停山刚入执法堂,已经有了一些名气,带着执法堂伏击一只四阶妖兽,情报有误,撞上的却是一只六阶大妖。 没人指望她能从里面出来,元溯光接到消息匆匆赶来的时候,战事已经结束,整个森林里血气浓稠到挥散不去。 浑身浴血的她被队员簇拥着坐在一块山石上歇息。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脸来,撩起眼皮,用冷冽到极点的目光看元溯光。 已经有几百年,没有人敢用这样的目光看过元溯光了。 热气腾腾的妖血滑过她冰霜一样雪白的脸,骠勇得像是一头随时会扑上来撕咬你脖颈血管的猛兽。 元溯光偏头去看冉绪风,冉绪风脸色发白,不敢与他对视。 不需要冉绪风开口,事情的前因后果早有人上报给了元溯光。 平心而论,流萤森林的事情全部记在冉绪风的身上不公道。 小男孩的那点心思不难猜。 即便不合时宜,也算不上大奸大恶。 金灿灿的阳光照亮余停山面庞上淡金色的小绒毛,所有绒毛都竖起来,像猎豹幼兽对上成年雄狮,明知不敌,却不减玉石俱焚的蓬勃野性。 身边的所有人都在替她找补,又是扯她衣袖又是压她肩膀,那么多双手却压不住她薄瘦的身板。 她直挺挺地梗着脖子,紧咬后槽牙,面部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下巴刀削一样薄,高高仰起,像一枚蓄势待发的箭尖一样指着元溯光。 铁骨铮铮,颇有几分我命硬学不会弯腰的猖狂。 太过愚蠢。 实力悬殊至此,再不平,这口气也该忍下去的。 元溯光有心敲打她,话要出口,却又算了。 一口气憋在心头太久,会损了道心。 念她年纪尚幼,罢了。 她果然很快又再次闯出乱子。 冉绪风这些年进了执法堂历练,很是有些长进,更何况余停山本就有伤在身,元溯光本来并不担心他会败。 他知道年轻人不打不相识,这场风波最后总要靠打一架才能一笑泯恩仇的。 因此冉绪风再去撩拨余停山的时候,元溯光并没有把这当成一件大不了的事情。 直到仙盟弟子匆忙传讯来时,却是冉绪风快死在余停山手上了。 他出手制服那只疯魔了的野豹,拍断她十七根骨头,她趴在地上,仍旧不知死活,目眦欲裂地抬眼看他:“‘入我仙盟,当放下门派之别,以天下苍生为念。’” 这是余停山刚入仙盟的时候,元溯光在动员大会上的训话。 余停山趴在地上,咬牙切齿道:“仙尊……做得可真好啊!” 杀性如此之大,这样的人,他应该就此杀去,以除后患。 元溯光垂眸看她:“再用这种不敬的眼神看本尊一次,这双漂亮的眼珠子就不会再待在你的眼眶中。” 她是他招进仙盟的,他理应教她。 弯腰是为蓄力,蓄力才能跳得更高。 那般狂傲的一个人,原来还会害怕,小小的身子颤抖着,像只匍匐在地的病猫,终于看清了世道的残酷,低垂下了自己高傲的头。 那之后,她终于消停了,闭关养了一个月的伤。 医师说她的伤口恢复得不好,元溯光怀疑过是底下的人拜高踩低,舍不得给她好药材,后来翻看了她的每月任务清单,明白了缘由。 如此高密度高强度的出任务,医师能给她治成这样纯属他们惜才。 更别说还有很多清风谷的炼丹师连报酬都不要,混进仙盟打白工,其实大半的时间都在给她治伤。 余停山的父母亲族都是凡人,出身太低,远不比冉绪风,她需要很多很多的战功才能在仙盟站稳脚跟。 元溯光知道她心急,有心不管她,却在听到她揭榜另一只六阶妖兽消息的时候,难得的,自己也走了一趟。 到了之后,见她与那六阶妖物厮杀,他却又改变了主意,敛了全身气息,袖手旁观了一会儿。 她将身子伏到最低,胸膛几乎和地面持平,浑身蓄力,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随时准备奔跃而出,张开血盆大口撕咬住对手的颈间血管。 一刀祭出,重若泰山,磅礴之势压得天崩地裂。 林中鸟兽齐飞,逃命似的离开这个刀光血影之地。 那妖物凄厉地 锐鸣,坚硬的兽甲铆足了劲,朝她冲来,是鱼死网破的决心。 他的手已经摸上了剑柄,却在看见她的眼睛的时候又顿住了。 她的刀见了血,整个人就都蓬勃了起来,眼珠子清亮得像是刚水洗过的黑曜石,闪烁着喋血的光芒。 眼见妖物拼死冲来,猎豹后脚发力,整个身子矫捷地一跃而起,手中长刀径直插下。 那刀定海神针一般,直直插入妖兽的眼睛,鲜血和着破碎的眼珠碎片溅了她一身。 妖兽凄厉地嘶鸣,同时将磨盘大的后爪猛地拍她后背,她那由医师精心处理过的十七根断骨此时全部再次裂开,骨头断裂的声音令人牙酸。 她退也不退,狠厉地一声暴鸣,竟比那妖兽刚才的嘶鸣还要更接近原始动物。 鲜血顺着余停山的牙关流下,她猛地将手中的刀往更深的地方怼了进去,直插到那妖兽的脑干部位。 战后,其他的弟子们都去收拾残局,安抚百姓,独留她一人站在凡人宅院的一棵海棠树下。 察觉到元溯光的到来,她全身炸毛,掩在身后的手杀气凛凛,大有你敢抢我战功记给冉绪风,我就跟你血溅当场的狠厉。 偏偏她自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还知道面带笑意跟他打哈哈。 但比起上次胆敢直接开口讥讽他,算她有几分长进。 其实不该再教她,这是个肚子里积压了太多愤怒的家伙,总有一天,野心会随着实力增长,这只野豹会把爪子伸到他身上来。 但适才看她,一味只知下重刀,身上这几根骨头不知能支撑她折腾几次。 落花剑的剑法只需要很少的灵力,却需要很强大的元神,于现在的她而言,是最省力的法子。 他随手一刀斩落满树海棠,兜头落下的海棠花几乎将她埋在当中。 隔着层层叠叠的海棠花雨,她微微眯眼,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他,像在探究他此举的用意何在。 她道:“这招,我见冉绪风用过。” 他哂然一笑,心想这个初出茅庐的小丫头片子,真是不识好歹。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就见她双手相交,认认真真地执了一个弟子礼,表情肃然道:“多谢仙尊指点!” 那只适才还暗蕴灵力想要偷袭的手如今却恭谨地执弟子礼。 有趣。 那些记忆离现在都太过遥远了。 元溯光背着手,缓缓走回寝殿。 月光透过层层纱帘探入最幽深之处,金砖地板寒沁沁生凉。 墙上挂着一幅画像,画像中是一名女子的侧影,身形极单薄,全身上下的每一块肌肉都崩得极紧,像是身体里戳着一柄出鞘的长剑,随时可一跃而起,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杀敌于千里之外。 元溯光静静站在画像之前十步的距离,目光沉沉,落在她左耳处的一颗珍珠上。 苍云山高耸入云,每年冬天都要落满大雪,天地一片苍茫的白。 迎春花在那个时节开得最好。 她说她喜欢迎春花,可是这花种下这么多年,她也只撞见过那么一回。 那天,她满身落雪站在门外。 她这一生不管要什么都会执刀去夺,百余载悠悠岁月里,难得有事求他。 可是高傲的猎豹不懂得何为求人的姿态。 她冻僵的手指离门半寸,五指蜷缩了又张开,张开了又蜷缩,狂风呼啸着大雪在她黑发上敷了一层白茫茫的薄纱,那只手都没能落在门上。 他的神识早已隔着门看了她半晌,有心晾她,看那高傲的猎豹蜷缩利爪露出家猫的姿态,总是看不厌的戏码。 驯服猎豹当用非常之法,心软一次,她的利爪就会划到你的脸上。 以往是他太骄纵了她,才会让她敢在玄武大殿朝他放肆。 那日她躺在无数颗崩落的珠子之间,脸上糊满鲜血,露出獠牙,朝他挑衅,好像在说烂命一条,还能烂到哪里去? 元溯光用实际行动向她证明,你的命是可以更烂的。 你亲自去地狱走一遭,去绝对的虚无与黑暗之中走一遭。 可也许是窗外风雪太盛,在那层薄纱将要将她那双浓墨般的剑眉也染白的时候,他叹了口气。 他见不得她茕茕孑立的模样,余停山就该昂首挺胸,飞扬跋扈。 元溯光扬手刹那,门洞大开,随着风雪涌入视线的是她错愕微张的眸。 狂风将她的黑发肆意往前吹,洁白月光为她披上一层朦胧光影,那双眼睛藏在漫天狂舞的碎发之后时隐时现,像一种珍稀的宝石,亮闪闪的。 元溯光的呼吸窒了一拍。 明明是他开的门,倒像是他被偷袭了一记。 他眼睫一颤,风雪顿消,明月高悬,寝殿内寂静无声,只有画像上那颗珍珠还在泛着莹润的光泽,像她皮肤上流淌着的光泽。 熬鹰时软了心,就会反遭其害。 他手指微动,画像从墙面之上被揭了下来,卷成一轴,握在了元溯光的掌心。 殿门被轻轻推动,夏阑景的脚步声从外朝内,最终停在了帘子之外,隔着十几步的距离朝元溯光恭谨弯腰:“仙尊。” 卷轴缓缓飞至他的面前,夏阑景的头顶落下一道声音:“收起来。” 夏阑景双手接过卷轴,既不问这是什么,也不问理由。 “是。” 后殿藏宝阁中珍宝无数,夏阑景亲手将卷轴封入木盒,放置在置物架上,即便已经完全脱离元溯光的视线,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将画轴打开看一眼。 71. 故人重逢怎堪忆往昔1 雍州城。 书房。 段利东从昌平县一路疾奔,规规矩矩地跪在下首。 房内立着四个人,却连一声杂响都不闻。 正座上有一个人。 白玉一样修长的手指捻着腰带上挂着的一块铜镜。 镜面反光出一块褐色光斑,在房内游离。 铜镜偏移,又照出屋内火烛。 光斑颜色变换,时明时暗,镜子在他手中又转了一圈,映出半张俊美面容。 那张脸乍一看跟余停山有些像,同样温润内敛。 此人面若好女,薄唇勾起一抹笑,乍一看像是有些微羞,细看才知笑容里暗藏的针眼:“落花刀?” 冉绪风语气悠悠:“这么些年,我可是想你想得夜不能寐。” 掌心大小的铜镜在他的手指尖转啊转,褐色光斑连绵成曲线,在屋中浮光跃金。 “我答应仙尊不见她,可这次是她上赶着来找我啊。” 其他人听出了他说的是谁,顿时个个脸色大变,然后开始低头专心致志地在地上找金子,没人敢搭话。 段利东脸色变了又变,意识到冉绪风说的人是谁,霎时冷汗如雨下,连裤腿都被洇湿。 想到自己适才的狂傲,一张脸红了又青,五颜六色颇为精彩。 他的半边身子都被吓麻,嗫喏了半天,迟疑道:“若是那位,只怕我现在早就没命了。” 旋转成球的铜镜顿时停住,镜内照出屋顶上的一个孔洞,洞后有一只似江南烟雨的美眸。 冉绪风道:“蠢货,连被人追踪都不知道。” 段利东还未有反应,冉绪风身周四位护法已经提剑朝天顶刺去,顿时掀翻屋顶,撞上了叶冬青的兰芷剑。 · 事不宜迟,余停山带着裴景云直奔雍州城。 有了准确地址,两人御刀飞行速度极快,两人刚一踏入雍州城西南城门,地动山摇,所有百姓疯了一样抱头从城内狂奔而出,空中飞满了正在维持秩序的仙盟执事。 两人感知到这股地动是从城东南传来,裴景云长臂一捞,止住了一个慌不择路朝他们撞来的中年男人:“怎么回事?地震了?” “是蛇妖!” 中年男人黢黑的脸都被吓白了三个度,声音又尖又哑。 “是半年前杀了我们城主的那只蛇妖!它又来了!快跑啊!” 说完,也不管裴景云,抱头朝城门狂奔而去。 另一人道:“什么蛇妖?没见识!那叫戍冥战蟒!” “他半年前不是就死了吗?” “那么大的爆炸都没炸死他,他肯定是来报仇了!” 裴景云还要再拉他,被余停山扯住了大臂拽到一边,御刀腾空而起。 中年男人并非个例,数千个平头百姓拖家带口朝城门处狂奔,裴景云他们原先站在城门口,已经挡住了许多人,若是再阻挡人流,造成踩踏事件就不好了。 事发突然,又值深夜,照明根本没跟上。 城门值守的仙盟执事反应已经十分迅速,将祭典才用的大型燃灯符从库房里取出来,飞剑送到此处。 不到一刻钟,城门洞里顿时亮如白昼。 有了他们指挥顺序,场面顿时可控许多。 余停山知道半年前雍州城的蛇祸。 戍冥战蟒是夜千寒手下的黑蛇。这条黑蛇跟着夜千寒在诛魔之战中大杀四方,声名鹊起,但是人妖两族向来不睦,即便是现在的修真界,挖妖丹剥兽甲做兵器的都不在少数,所以戍冥战蟒没有受到封赏,所有战功悉数记在夜千寒名下,在诛魔之战后销声匿迹。 夜千寒屠戮紫阳山的那一天,姜致清还在仙盟总部任职,紫阳山求援报到值班室,是姜致清带队去的紫阳山。可是他们去的时候已经晚了,紫阳山七位太上长老联合自爆,整座紫阳山都被炸塌了,紫阳山上下无一幸存。 半年前,戍冥战蟒突现雍州城,七阶大妖逼得姜致清自爆,险些将雍州城夷为平地,是仙盟以及城中各派势力共同坚守,才将爆炸控制在了城主府内。 在那么小的范围内迎接一个天丹境强者自爆,怪不得叶冬青会伤成那样。 · 正当此时,东南角的天空出现了一朵巨大的白莲,裴景云的脸色唰地一变,这不是段利东吗? 叶冬青追着段利东而去,他们按照白弘毅给的地址过来,走的不是一条路,没想到却在目的地撞上了! 那天水草妖胡搅蛮缠,非说叶冬青身上有妖境的味道,他并没有说谎,叶冬青的确是妖! 他不是紫阳山弟子,他是……夜千寒的那条蛇! 戍冥战蟒! 裴景云咂舌! 叶冬青那一副柔弱不能自理的样子,居然是诛魔之战战功赫赫的戍冥战蟒! 裴景云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转头去看余停山的反应,但余停山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至少,裴景云看不出来变化。 裴景云微微皱眉,他感觉……余停山好像对此并不意外。 怪不得这次见面,叶冬青的伤势好得那么快。 余停山一定是早就猜到了他的身份,知道他受了什么伤,才会开出完全对症的药,让叶冬青拖了半年的伤痊愈得那么快。 可是她是什么时候猜到的? 总不至于仁德县就猜到了吧? 裴景云小心翼翼地偷瞄余停山,虽然离谱,但是他觉得很有可能。 这朵白莲和适才对付他们的时候所用的白莲已经完全不是一个层级,隔着一座城对角线的距离,那朵白莲几乎和钟楼屋顶一般大。 余停山扯住裴景云:“他能应付的。” 两人不再迟疑,朝方继项的宅子摸了过去。 裴景云:“嚯,好气派的宅子,仙盟的俸禄养得起这么大的开销吗!他肯定有鬼!” 跳上院墙,两个人都愣了。 裴景云扶着墙头差点一头栽下去,他干呕几声,喉咙上下滚动,几乎撑不住,他赶紧捂住嘴。 余停山一脸淡定:“想吐就吐吧,吞回去更恶心。” 裴景云坚持:“不能污染现场!” 余停山斜斜睨他一眼:“一、二……” 裴景云:“呕——” 余停山还没数到三,裴景云已经支撑到了极限,偏头哗啦啦呕吐出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余停山嫌弃地赶紧跳下墙,离他远一些。 见识过仁德县的走尸之后,裴景云以为自己不会再被恶心到,眼前的一幕却还是出乎他的意料。 昏暗的院落中,只有一盏油灯在风中飘摇,影影绰绰映照出了院中的场景。 湿漉漉的地面上此起彼伏,粗看像是有上万条粉色蛆虫在地上蠕动,血腥味冲天而起。 细看之下,那些分明不是蛆虫,而是被碾碎到极致的人体碎片。 一亩大的院子均匀铺满肉沫骨碎,跟施农肥似的。 只有一个头颅还算完整,被头发绑吊在树梢上,随夜风摇晃。 余停山走到树下,那颗人头吊得并不高,几乎和余停山视线平齐。 一生一死两张脸,面面相觑。 这张脸虽然被勒得有些变形,但是和白弘毅发来的画像对得上。 正是方继项。 没想到还是来晚一步。 白弘毅的动作一向隐蔽,能够在这么短的 时间内就发现他的踪迹并且迅速做出反应的,整个仙盟的人全部算上也找不出几个来。 他们这个仙盟啊,真是千疮百孔,自杀自灭。 裴景云将晚饭吐了个一干二净,这才扶着腰从墙头跳了下来:“是别的苦主找上门来了?” 余停山问:“为什么就不能是幕后真凶杀人灭口呢?” “怎么可能?方继项可是三十一城巡抚长老,在仙盟之中,职阶也只比三位掌司低上两阶,如果这么轻易就被当做弃子灭口,那幕后之人手里握着的,该是多么好的一副牌?” 余停山神色冷漠:“未必是弃子,或者说,不止是弃子。” “杀人的方式有千百种,像这种程度的,早就超过了灭口范围,更像是……杀鸡儆猴。” 她突然间好像想到了什么,脸色瞬间煞白,手不自觉地蜷缩成拳。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余停山耳朵一动。 下一刻,大门猛地被人踹开,六个身着仙盟执事制服的青年男女鱼贯而入。 饶是仙盟执事见多识广,看见眼前一幕也都面如死灰,五官扭曲。 为首的女子容貌雅致,手握一柄银枪,冷笑道:“好一场调虎离山,把这个妖蛇同党押走。趁着我仙盟无人,胆敢擅闯杀人……怎么是你?” 长枪本来已经凝出攻势,硬生生回转。 “林稚容?”裴景云惊讶道。 他转头望向四周,哪里还有余停山的影子! 居然把我抛下了,自己躲了! 没义气的家伙! 林稚容有些狐疑地将院子扫了一遍,“就你一个人?” 裴景云赶紧从怀里摸出一张仙盟执事令牌,陪着笑:“大水冲了龙王庙,我也是来查案的!” 林稚容:“你不是在仁德县跟着总部的执法堂吗?” 裴景云委屈巴巴:“……那帮孙子不带我玩儿。” 林稚容:“……” 裴景云一拍胸脯,豪气干云:“我一个人也可以查清楚此案,让那帮狗眼看人低的家伙刮目相看!” 门外又急匆匆跑进来一个执事,附在林稚容的耳边快速禀报,林稚容眉毛一拧,指着裴景云道:“今晚事多,我现在没空搭理你。你待在这里别动,等我回来问你。” 裴景云:“诶诶诶,换个地儿待行不?这儿我待不住!” 林稚容翻了一个白眼,懒得理他,领着一队人呼啦啦地走了。 裴景云目送人远离,赶紧屁颠颠跑上去把门重新关上了。 “你信任她?” 身后阴恻恻传来一道声音,裴景云吓得一颤。 这人怎么神出鬼没的! 裴景云没好气道:“三年前她还不是仙盟执事,当时有个邪修抓了一千婴孩炼阴灵幡,仙盟颁布了任务,所有散修都能揭榜,我也去看热闹。” “那次任务的赏金很丰厚,所有散修都急着抓到邪修取得头功,只有林稚容在化婴鼎倾倒,所有婴孩即将摔落悬崖的时候,放弃了追击邪修,转身去救他们的性命。” “虽然时机晚了,这一千个婴孩都被熏坏了眼睛,但至少命是保下来了。” “那个时候我就觉得她跟其他人不一样。” 裴景云:“现在怎么办?我们去救叶冬青?” 余停山摇摇头,刚刚他们附耳说话的时候,余停山就已经听清楚了地点:“我们去看看今晚雍州城到底在演什么好戏。” 裴景云快步要去追林稚容:“那我们快跟上他们!” 余停山刚才其实听见了来人说什么。 她摇头:“他们太抢眼了,我们分开走。” 72. 故人重逢怎堪忆往昔2 真是天助我也! 李妲齐本来还部署了力量去牵制仙盟执法堂,谁知道一条黑蛇不知打哪跑出来了,一下子把人力全部吸引走了。 少了仙盟的人插手,她带来的人瞬间将天河酒庄前后包围起来。 雍州兰香坊一整条主街都是商户,能在这里做生意的没有一个是凡人。 各家早已经支撑起了防护罩,该做生意的还在做生意,歌舞升平,一派祥和。 甚至有的修士凭栏远眺,将那黑蛇与仙盟的斗法当做剧目赏玩。 商家借机涨了好位置的价位,甚至还推出了千里眼服务,供有钱有闲的低阶修士满足猎奇心理。 这些人唯恐天下不乱,此时见着天河酒庄被人包围了起来,不仅不跑,甚至还点上好酒好菜,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路人甲:“这是闹哪一出呢?” 路人乙:“还不是磨崖山那位少主!” “嚯,那不是磨崖山五百年来第一个天丹境强者吗?要我说,这磨崖山也是祖坟冒青烟了,出这么个人物!” 路人乙轻蔑一笑,“祖坟是得冒烟!这小祖宗拿自家镇宗之宝——白珩拘镇玉链以及宗门绝学心魔引换了黄粱酒。喏,人家宗主找过来了!” “那坏了!这黄粱酒可是以燃烧元神为代价入梦重生,现实生活中的人就死了啊!” “可不是嘛!这大好的前途,为了这么个男人,就废咯!” · 刘掌柜陪着笑脸,再三给李妲齐解释。 “黄粱酒会燃烧元神这事儿人人皆知,梦中重生这种事情本就是逆天而行,自然是有代价的!” “您看好了欸,这可是李大小姐亲手签下的,她的元神印记您认得吧?” “这里写了——‘自愿献出元神,家友亲眷不得追究。’我们小店可是尽到了告知义务的!” “这事儿就是闹到了仙盟也是我们占理啊!” 这边李妲齐刚带人打上门来,那头黑蛇就正好牵制住了仙盟的人,刘掌柜拿捏不好这两件事情之间是不是有瓜葛,因此把姿态放得很低。 他让人拿来了李念的道心契约,摊在了李妲齐面前。 契约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李妲齐作势就要去抢下来撕毁,刘掌柜将契约往后一拢。 “您这就不仗义了。我们开门做生意,合法合规,您是有头有脸的人,这样闹下去可不好看。” 李妲齐冷声道:“仙盟已经下了禁令,黄粱酒的买卖皆属违法,白珩拘镇玉链乃是我宗门秘宝,你们理应退还。” 刘掌柜噗嗤一声乐了:“原来是为了秘宝啊,我还以为李宗主是为了女儿呢,看来是我高估了你们的母女情。也是,若当真母女情深,李大小姐也不至于宁可魂飞魄散也要待在幻境里陪着黎文毓,不肯和亲生母亲在人间团聚!” 李妲齐面皮一抽:“别跟我提那个小畜生!” 银月鞭骤然抽出。 轰—— 酒庄门前半面石阶直接炸裂! 天河酒庄明面上是家酒楼,实则是个不见光的地下拍卖行。 刘掌柜也不是第一次遇见上门砸场子的,脚步往后一迈,手中双斧已经显形。 “混渊双斧刘圣亓!” 裴景云倒吸一口凉气。 “这地方居然请得动一个金丹后期修士来当掌柜的!?” 混渊双斧的斧背足有两掌厚,轰然劈落! 石板炸开,激起无数碎石块! 李妲齐长鞭如银蛇狂舞,顷刻便与刘圣亓杀作一团。 · 余停山和裴景云此时正坐在一处赌坊的二楼凭栏雅座。 裴景云有些困惑:“黎文毓是谁啊?” 他声音不大。 可周围却忽然静了一瞬。 一个原本正在摇骰盅的女修动作顿了顿。 旁边有人“嘶”了一声。 隔桌的人道:“就是那个鬼婴啊!” 裴景云愈发莫名。 他下意识看向余停山,却见余停山只顾着看楼下的打斗,压根没把心思放在那些闲言碎语上。 李妲齐的表现让余停山有些意外。 李妲齐两百多年前就已经是金丹中期,怎么两百年过去了,她的女儿都踏入了天丹境,她却止步不前,几百招都拿不下一个刘圣亓。 楼下轰鸣不断。 李妲齐已经和刘圣亓过了数百招。 银鞭横扫! 刘圣亓双斧硬接,竟被震退半步! “李宗主这是疯了吧?” “女儿都快死了,她能不疯?” 一个灰袍修士:“李念也是够邪门的,为了个死人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死人怎么了?”黑衣修士冷笑,“你们年轻,不知道当年黎文毓那张脸有多妖孽。” 他说到这里,忽然住口。 因为李妲齐一鞭抽碎了灰袍修士身后的半根柱子。 木屑轰然炸开。 旁边的黑衣修士也遭池鱼之殃,被木屑崩了一脸。 满堂瞬间死寂。 那灰袍修士脸都白了,赶紧连连赔罪。 那边几人已经杀红了眼,他们本是出来玩乐的,没必要为了几句闲话卷进生死斗争里去。几人立刻起身换了个位置。 刘圣亓却趁机反攻。 双斧交错! 李妲齐被震退七尺! 赌坊内的声音这才又活络起来。 “不过这黎文毓也确实邪门。紫阳山灭门十九年了,居然还有人为他去死。” “你这算什么邪门。”那灰袍修士压低声音。“他刚出生那会儿,才真叫吓人。” “听说他爹杀死他娘的时候,他娘肚子里还怀着他。尸体停灵第一夜——” 这个人故意停顿在这里,惹得众人心头瘙痒难耐,连连催促,这才心满意足地摇头晃脑,继续说下去:“那孩子自己剖开他娘的肚子,爬出来了。” 赌坊里顿时响起一片倒抽凉气的声音。 裴景云头皮都麻了。 “……真的假的?” “谁知道呢。” 灰袍修士耸肩。 “紫阳山本来想掐死他,可偏偏那孩子长得和范林年轻时候一模一样。范林可就是靠着那张脸骗到了萧楚,紫阳山那些人一看,哪还舍得下手?” “后来黎文毓长大,啧啧啧!李少主见了第一面,就彻底栽进去了。什么镇宗之宝,什么天丹境,什么命——全不要了。居然被哄着想要废华玄仙尊,改立夜千寒当仙盟盟主!” 楼里一下子炸开了锅! “疯了吧!” “这不是茅厕里提灯——找死吗?” “可不就死了吗?夜千寒十九年前血洗紫阳山的时候,黎文毓也死在里面了!” 裴景云后背发凉。 “该!!” “听说尸体都碎了。李念挖了七天七夜。硬是一块一块,给他拼起来了。” 赌坊里静了一瞬。 “唉,也算痴情……” “后来李念追杀了夜千寒十八年,天南海北,疯狗一样。” “可惜这夜千寒比老鼠还会藏,李念追到后来,心气也散了,去年才喝了黄粱酒。欸,怎么这么安静?” 李妲齐不知何时停了手。 她站在满地碎石中央。 银月鞭缓缓垂落,鞭尾卷着一阵灵力湍流。 她缓缓抬头,死死盯着那些说闲话的家伙。 那股杀气压得满楼无人敢喘气。 说话的修士脖子一缩,脚底抹油就跑。 众人瞬间一哄而散。 · 裴景云终于反应了过来。 “萧楚?!” “萧绮珺的女儿!” 他对黎文毓没印象。 可萧绮珺这个名字,整个修仙界没人不知道。 世间第一传奇炼丹师,她活着的时候,整个清风谷加起来都在她的面前排不上号。 那可是研制出了化仙丹的人! · 刘圣亓和李妲齐的打斗声逐渐又遥远了一些。 “不过紫阳山也是活该。拿着那么好的牌,最后落了个满门死绝。” “靠什么发家,就会因什么灭亡呗。” “范林吃萧楚绝户;扶苏吃夜千寒绝户。这不,全死绝了么?” “胡说八道,紫阳山家大业大,为什么要吃萧楚一个散修的绝户!” “你们现在这些小辈也太没见识了。化仙丹那东西,当年可是把整个修仙界都逼疯了。” “有多疯?” “这么说吧,”那灰袍修士压低声音,“一个三百年卡死在金丹境的废物吃了它,一夜道仙。” 赌坊里瞬间响起吸气声。 “真的假的?!” “真的假的?” “回家去问你们家长辈不就知道了?这个一夜道仙的人就是萧绮珺!” “当年为了抢丹方,灭门的宗派都不知道有多少。可谁打得过萧绮珺那两兄弟啊!” 直到萧绮珺寿终正寝,也没人有能耐从她的手里撬到这张化仙丹丹方。 这张丹方顺理成章地传到了她的独生女,萧楚身上。 萧楚资质更甚其母,已经自己修到了天丹境,正四处搜集药材,准备炼制化仙丹。 没想到一脚踏进了紫阳山掌门范林的杀猪盘。 这范林前面装得情深似海,陪着萧楚出入秘境整整二十八年,四处搜集化仙丹药材。 几番涉险,范林都豁出性命去保护萧楚,终于打动了芳心。 两人结成道侣。 可是就在最后一株药材收集成功的那天,范林露出了真面目,直接击杀了妻子,并在她的储物袋中拿走了丹方以及所有药材。 “范林那狗东西是真狠啊……” 部分散客忌惮李妲齐,赌坊的人却是丝毫没把李妲齐放在眼里,已经就地开了赌局,李妲齐的赔率慢慢升高,显然许多人不看好。 “来来来!下注下注!” “赌李宗主和刘圣亓谁胜谁负!” 荷官端着托盘猫腰过来。 余停山随手压下一万两黄金的票据。 “磨崖。” 荷官眼睛一亮。 “仙子好魄力!” 就在这时—— 轰! 混渊双斧朝前劈去,银月鞭碎成万千粉尘。 荷官赶忙将托盘往后一收,满脸堆笑:“买定离手。” 73. 故人重逢怎堪忆往昔3 余停山脸色未变,看也不看荷官,就在这时,楼上响起无数声惊呼。 那万千粉尘飘荡在空中,星星点点闪耀着银色光点,却没有一颗落地,而是化作无数只带着翅膀的银色小虫,嗡嗡嗡朝他袭击而来。 刘圣亓脸色骤变,当即狂退! 那银线虫既然可以凝聚成为兵器,甲壳自然坚不可摧。 铛铛铛铛铛——! 双斧疯狂格挡。 混渊双斧舞得密不透风,竟然成功挡下了上千只银线虫的攻击。 刘圣亓面上一喜。 余停山优哉游哉地饮下一杯清酒。 不过片刻,刘圣亓的笑容凝滞在了脸上。 那些散着银光的虫子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不过就是稍微被阻滞了几秒。 下一刻,它们扑闪着翅膀,再度冲撞了上去! 竟是一点也没有受伤! 数千只银线虫撞击在混渊双斧上,撞出叮呤咣啷的声音,混渊双斧的表面像是被陨石雨击过,凹凸不平,被砸出密密麻麻的深坑。 荷官脸色顿时不好了起来,余停山那一万两黄金可是买在了最高点。 “去他大爷的!” “这是什么东西?!” “银线虫!李妲齐居然把银线虫养成了本命法器?!” 满堂顿时沸腾! 赌盘赔率疯狂变动! “压磨崖!” “快压磨崖!” 赌坊之内李妲齐的赔率急剧下降,可是仍然有人源源不断地朝“磨崖”下注,风头已经盖过了刘圣亓。 李妲齐的修为已经两百年没有进阶是不假,但是她稳扎稳打,境界扎实并非旁人可比。 李妲齐挥动鞭柄,散成网纱的银线虫顷刻回拢,再度变成一柄银光闪闪的长鞭弹射而出,一连挥出了十七鞭。 · “不过范林到底怎么死的?” “还能怎么死?炼丹炸炉呗。功夫不到家啊!” 四百年前,范林终于在妻子的尸体上拿到了化仙丹的丹方和药材,他焚香沐浴,择选黄道吉日开炉炼丹,可是炼丹途中,却出了岔子。 丹炉发生了震天动地的大爆炸,直接将范林当场炸死。 “你真信这个?” 那人话音刚落,四周骤然安静。旁边修士脸色都变了。 “……你闭嘴。” “我可没说是谁。” “不然你施个扩音术嚷得全楼的人都听见?” 那修士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失言,脸色微白,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四周。 今夜冉绪风出现在雍州城,城里不知道有多少仙盟执事便衣行事。 半晌。 他才压低了声音,“你也听说了吧?当年有人看见……那位往紫阳山去了,结果当晚范林就炸炉了。” “啧。动谁不好,非动萧楚。萧绮珺、冉淮、那位,可是结义兄妹。那位那种性子……能不替她出头?” 说到这里,再没人敢继续了。 满堂一时安静得厉害。连骰子滚动声都小了许多。 余停山微微垂下眼睑。 元溯光那样护短的人。 即便是她动了冉绪风,也被囚禁虚无之境千年。 若是萧楚……他又怎么可能不报仇。 可惜,没人敢去问到他面前。甚至连背后议论都怕传进他的耳朵里。 · 楼下依旧打得风生水起。 李妲齐一鞭从混渊双斧的缝隙里蛇一般钻了进去,刘圣亓使的是硬气功夫,在长鞭突破防线的同一时间,周身热蒸汽一般冒出滚烫白汽,他脖颈一阵火辣辣的热,一道一指粗的鞭痕浮了上来。 赌坊之中顿时长吁短叹起来。 不少压了李妲齐的修士怒拍大腿:“差一点啊差一点!” 刘圣亓不禁后怕,若是他当时没有马上使出硬气功夫,只怕这时候脖子上就不只是一道一指粗的鞭痕,而是碗口大的落头疤了。 他直到此刻才意识到,自己低估了一匹马上失去幼崽的母狮会有多癫狂。 李妲齐双目赤红,一鞭击中之后毫不松懈,紧跟着又再度挥出了十鞭。 刘圣亓的双斧虽然气势惊人,但是后继乏力。 在场之人已经看出胜负,赌局已经锁盘,掌柜将锣锤握在手中,站到了金锣身边,等待最后的一锤定音。 这时,另一个荷官端着托盘朝他们走来,裴景云不耐烦地挥手:“压过了压过了。” 那荷官展颜一笑:“这是东南角那场。” 余停山抬眸在托盘上扫过,目光慢慢凝重。 她不动声色地抬眸看向那名荷官,荷官眼皮谦卑地下拢,眉眼却都带着从容的笑,完全不惧余停山的打量。 裴景云没有余停山这么好的敛气功夫,目光在扫到那个字的时候愣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看着荷官,然后抬眸望向不远处的掌柜的。 荷官道:“左边赔率一赔十,右边一赔二。” 左边写着“蛇”。 右边赫然写着一个“冉”字。 真是一群要钱不要命的疯子! 裴景云吞了一口口水,楼下的这场战斗已经完全不能再吸引他的注意力。 他偏头去偷看余停山的脸色,这些商人居然敢直接对着仙盟执法堂掌司下注! 仙盟执法堂掌司怎么会在雍州城? 难道跟他们一样,也是追查黄粱酒到此? 不对。 ……哪儿不对劲来着? 叶冬青是追着段利东来的雍州城,所以想刺杀郑璇玑的人……是冉绪风? 裴景云的后背沁出了冷汗,段利东是跟着他去的昌平县! 他被跟踪了! 裴景云的心绪顿时乱成一团线。 为什么? 他将此案报上仙盟,直接面呈到了仙盟执法堂掌司冉绪风的面前,彻底杜绝了中下层执事捣鬼的可能性。 黄粱酒案只要继续查下去,下一个重要证人就是郑璇玑,这个档口,郑璇玑却遇刺。 整件事情的性质跟张春芽报案被杀基本如出一辙。 仙盟……仙盟在其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裴景云感觉自己喘不上气来。 如今他们被调虎离山了,郑璇玑很可能还有危险! 是他害了郑璇玑! 余停山脸色不变,掏出一张十万两黄金的票据。 裴景云瞪大双眼,不敢置信地看着余停山,他发现自己根本看不懂余停山在想什么。 现在你还有心情下注? 余停山毫不迟疑地将票据压在了左边的“蛇”上。 裴景云:“!!!” 那荷官也是愣了一下,但随即喜上眉梢,想来这其中他的抽成不会少。 待他走了,余停山才道:“昌 平县留着人,不用担心郑璇玑。” 虽然她并没有亲自和关松月打交道,但是在昌平县的时候,她一直能感应到她的气息。 她慢慢道:“叶冬青早知道你会跟来,不过借郑璇玑钓后面的大鱼而已,你无需自责。” 余停山总有让人瞬间心安的本事,裴景云满腔躁动平复了下去。 一转念,脸耷拉下来:“怎么又利用我!?等我见着他,我踹死他我!” “可是如今摆在明面上的已经有两个天丹境,叶……不可能赢的。我们得想法子救他!” 余停山道:“他不需要赢,他只要跑得掉就行。” · 场外已经又过了四百余招。 银月鞭朝刘圣亓的面目直扫而去! 一根铁锥从天而降—— 那根铁锥极为粗壮,几乎让人以为是谁把梁柱拆了下来,锥尖猛地扎向李妲齐。 李妲齐急急挥手,长鞭回援,银线虫散开,化作一泼银水浇上铁锥,想借此将其撞出去。 铁锥的轨道却只被撞偏不到半指的距离,依旧朝着李妲齐径直扎来。 李妲齐就地翻滚几圈,极为狼狈地躲开了锥尖,再回首,她适才站的位置立着一根铁柱。 铁柱洞穿青石地板,穿地三尺,边缘还钉着一块撕裂的宝蓝色裙尾。 若是李妲齐还站在那里,此时估计连尸身都不全了。 “天……天丹境修士。”裴景云讷讷叫起来。 他一辈子见过的天丹境加起来都没有一只手,如今下山,天丹境跟批发似的一个接一个往外冒。 他抬眼见余停山没有任何表情,偷偷擦擦自己额角的冷汗,遮掩自己这没见识的样子。 余停山的眸色暗了几分。 师凡森。 看来这一趟也不算是毫无收获。 一个没有靠山的拍卖行是不敢忤逆仙盟的指令经手黄粱酒的。 师凡森出现在这里,证明了天河酒庄背后的靠山是恒生商会。 或者说,背后是永盈宗。 永盈宗作为三十六宗里的老牌大宗,生意网遍布天下,如今仙盟的许多赛事任务都靠其赞助,势力盘根错节。他们早就被养大了心,只要有钱赚,不管是黑的白的灰的生意全都敢沾一手抽个油水。 凡间商贾敢这么横行无忌的,必然是朝中有人。 永盈宗在仙盟中的靠山是仙盟立法司掌司——乔舒予。 这个名字从余停山的脑海里过了一遍。 如今她和冉绪风都被牵扯进了这个局里。 那乔舒予呢? 她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呢? 师凡森从天河酒庄五楼往下跳,轻轻巧巧落在李妲齐的面前。 “磨崖山五百年来也就出了李念一个天丹境吧?如今李念死期将至,贵派马上就要从二流宗派沦落为三流货色了,兴许本派的那一条地脉都留不住了,这种时候,您不如保存一点实力,好应对接下来的纷争。” 银月鞭鱼鳞片一样闪烁着银光,一股似有若无的妖气从李妲齐颈间玉器上亮起,仅仅一瞬便熄灭,银月鞭也收拢了光泽,黯淡了下来。 李妲齐自知不是师凡森的对手,再闹下去自己没有好果子吃。 师凡森的目光扫过身边一众看戏的,突然目光一顿,急急刹住,脸上顿时变得死灰一片。 裴景云道:“他是不是在看我们?” 74. 故人重逢怎堪忆往昔4 余停山摇头,气定神闲:“不是。” 师凡森猛地收回视线,腰背微微佝偻地转身。 刘圣亓不干了:“慢着。李宗主不分青红皂白将我这天河酒庄砸了个稀巴烂,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人了,不合适吧?” 李妲齐拧腰回身,举起银月鞭指向刘圣亓,大有一言不合即刻开打的意思。 师凡森道:“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刘圣亓倒是愣住了,心道你在这里装什么蒜?你是个什么样我还不知道? 师凡森没理他,朝李妲齐伸手:“李宗主,请。” 态度竟然比原先好了一百八十度。 别说是刘圣亓了,就是李妲齐本人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顺着师凡森刚才的目光往楼上看,浑身像是被天雷劈了个正着,赶紧挪开视线,心跳砰砰砰直跳。 李妲齐态度端正:“是我应该赔的。” 刘圣亓:“???”一个两个的,都吃错药了? 裴景云:“我真的觉得他们在看我们!” 余停山面不改色:“我没觉得。” 现场争端已经结束,荷官端着余停山赢回来的钱笑盈盈地走了过来,适才他们的赌局是针对刘圣亓和李妲齐,后来师凡森的插手不能算在赌局之中。 赌场的人也是很有意思,刻意将票据换成了小面额的,看上去厚厚一沓,十分有成就感。 余停山从中抽出几张递给荷官当作小费,那荷官顿时喜笑眉开,眼睛眯成一条缝,好心提供额外的消息:“虽说黑蛇这次只要能够逃脱就算贵人赢,但眼下来看胜算却不高。贵人可要压注右方,对冲风险?” 余停山摇头,荷官也不再多言,弯腰千恩万谢地退下。 不到半刻,赌坊内突然爆发了一阵惊呼。 有人连忙喊荷官:“你快过来快过来,我要改票!” “我也改,我也改!我改那条黑蛇绝对逃不出冉,咳咳,绝对逃不出雍州城!” 荷官笑容可掬,姿态谦卑到了极点:“买定离手,恕不更换。” “我加注投右边!” “我也加注!” 东南角落,巨大的威压从那朵白莲四周弥漫开,却不是因为段利东,而是白莲周围的阵纹。 即使赌坊内有天丹境的修士阵法压制,大楼依然簌簌抖动起来,所有人几乎是在一瞬间就认出了这个阵纹! 裴景云大惊失色:“华玄仙尊的颠倒五行叠层阵!” 怪不得那荷官适才劝他们改票。 这颠倒五行叠层阵在诛魔之战时困杀了明月教的左护法,是诛魔大战的一个关键节点,如今已是仙盟各大主要城池的护城阵。 阵法刚刚启动,若是等它成型,将叶冬青困入叠层,空间折叠,方圆十里的所有事物全部都会在空间折叠中被挤压成一层平面。 那一处的战役到底到了什么程度,居然逼得雍州城使出这么个玉石俱焚的法子。 阵法叠层,数万百姓的家宅都会在顷刻间灰飞烟灭,多少人即将流离失所,可是在这些人看来这只不过是一场刺激的消遣,一张张满面红光的脸在灯火辉煌中畅饮狂笑,一只只养尊处优的手挥舞着大额票据,嚷嚷着要下注。 赌坊里人声鼎沸,裴景云有些眩晕,这个世界是怎么了? 一边是城门口携家带口仓皇逃窜的凡人,一边是纸醉金迷一笑买醉的修仙者。 若是这些人愿意出手,此时叶冬青早就被拿下了! 地动山摇,黑色巨蛇想要遁入地下,可是颠倒五行叠层阵的颠倒二字,就是将地下世界和地上世界颠倒的意思。 那黑蛇往地底下钻,却正好合了对手的心思。 这样空间折叠的时候,雍州城执事甚至不需要担忧地面上百姓的安全,更加可以放开手脚去折叠空间。 如果说适才在两个天丹境的围追堵拦下,叶冬青还有十分之一逃生的可能。 但现在,叶冬青逃生的机会连万分之一都没有! 裴景云脸色一白,只从阵光就可以看出此阵已经在成型的边缘,便是曹佩雪再世也不可能在极短的时间内解出生门,一旦阵成,除非叶冬青突破道仙,否则他根本不可能强行从中突破。 道仙可不是大白菜! 余停山将酒杯磕在桌上,冷笑道:“堂堂仙盟掌司,竟不如一条黑蛇懂慈悲。” · 叶冬青被颠倒五行叠层阵追击得狼狈不堪,他咬牙暗恨,这华玄仙尊吃饱了没事撑的,天天尽研究阵法了!他又不是曹佩雪,不靠阵法扬名立万啊! 一开始叶冬青是自己主动往地下钻的,可是等他钻入地表,全身顿时失重,他急速下坠,等到他急急刹住之时,环顾四周,红色竖瞳猛地一缩。 地底世界不是一片漆黑,相反,它很明亮,无数雕梁画栋,屋舍街道,每家每户都点着灯,比上元灯节数万灯火一起点燃的时候还要明亮千万倍。 但是仔细看去,其中不少房屋都是重复的,像是无数张镜面层层反射,不少屋舍足有六七十层那般高,黑蛇在其中翻腾,瞬间失去方向感,莫说是东西南北了,他甚至分不出上下左右,这里的所有房屋街道正立倒立斜立都是成立的。 眼前镜面迷宫有上万条路径,叶冬青头昏脑涨,几乎分不出哪处为真哪处为幻。 不对,这是地底世界,地底世界不该出现任何街道房屋,这一切统统是虚幻。 黑蛇的头撞了上去,砖墙被撞碎,却没有变成土块,而是化作一块极为锋利的镜片,生生从它头上剐下一块黑色鳞片,鳞片背面还挂着鲜红肉丝,可再细看黑蛇蛇头,却依旧光滑一片。 黑蛇吃痛地低鸣。 这里的幻境和别处的幻境不同,靠撞是撞不出去的。 一计不成,叶冬青立刻转换策略,将这些幻化出来的屋舍当做真正的铜墙铁壁去看待,蛇口一张,白茫茫的一道光柱从口中吐出,朝屋舍扫射过去。 地底世界顿时一片狼藉。 · 冉绪风一直被四位护法护在身后,适才在地面上,这条黑蛇几乎把段利东杀死他都没有出手相救。 当年明月教的左护法在颠倒五行叠层阵中都没撑过一刻钟,这条黑蛇居然已经撑了两刻钟还没被拿下。 冉绪风也生出了几分爱才之心,笑道:“夜千寒已经死了,你如今是只无主妖兽,若是你愿与我结契,杀死姜致清一事我便不再与你计较。今夜你要做什么,我也一并不问,如何?” 他的笑不知为何总给人一种微羞的感觉,哪怕他本人并没有这个意思。 黑蛇只觉得又扭捏又矫揉造作,让人鸡皮疙瘩抖落一地。 他嫌恶道:“做梦。” 冉绪风不太喜欢被拒绝,冷哼一声,不再多劝:“不见棺材不掉泪。” 颠倒五行叠层阵再次合拢,两栋八十层高的高塔朝叶冬青压去,瞬间挤压成一条手指粗细的平面。 轰—— 砰砰砰! 平面上隆起无数鼓包。 · 赌坊之中的裴景云再也坐不住了。 叶冬青早就归还了他的储物袋,裴常阳给他的那块赤阳宗令牌还在储物袋中,他自己的面子是不够大的,只能拼着日后被舅舅打死的风险,先拿出来救这条蠢蛇了! 裴景云一咬牙掏出了那块令牌,就要灌注灵力求援。 余停山撩起眼皮扫了那块令牌一眼,心道他还真是裴常阳的金疙瘩。 她按下他的令牌:“没到那份儿上。” · 黑蛇仰天长啸,白色雾气自口中蒸腾而出,片刻就化为白花花的惊涛巨浪冲向大街小巷。 能被安排在冉绪风身边这么多年的修士自然不是无名之辈。 数道碧青色的竹子从天而降,竹子与竹子之间排列密集,四位护法之一的封横顷刻间刺出七八十道剑气扎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青竹栅栏,滔天巨浪撞击在青竹栅栏之上,青白灵气四处喷溅,一时之间难分高下。 叶冬青在见到封横的瞬间就心道不好,封横封腾乃是一对双生子,向来形影不离,封腾此时定然也在这四人之间。 封腾与封横之间隔了数十丈的距离,他的两指之间握着一支手指长的短竹,竹上还坠着一片青翠欲滴的竹叶。 封腾微微挥动竹叶,无数绿色光圈自竹子中心飞射而出,一圈又一圈朝外飞射,瞬息之间就到达了封横的青竹栅栏处。 竹子是世间生命力最为旺盛的植物之一,那青竹落地生根,迅速茁 壮生长,拔地而起,方圆数十丈的范围内顿时郁郁葱葱嫩绿一片,竹子挤满了大街小巷,一面青竹栅栏变成了绵延数十丈的绿色长河。 “轰——” 白色浪涛被拍了回去。 冉绪风被另外两名护法护在战局之后数十丈的位置,他微微眯眼看了一阵,歪头转换视角,从鳞甲上面的反光看出了端倪,奇怪道:“有意思,都变成蛇身了还要维持幻术,怎么,难道你不是夜千寒那条臭蛇?” 冉绪风沉吟片刻,道:“把蛇皮扒开让我瞧瞧藏了什么。” 封氏兄弟得令,化守为攻,青竹长河之中所有的竹子都打横卧倒,尖锐的顶端朝向那条黑蛇,化作数万根攻城弩飞射而去。 黑蛇不退反进,它身上的鳞片竖了起来,寸许长的黑色鳞片围绕着蛇身盘旋飞舞,卫星一般绕着黑蛇随他前行。 两者相遇,鳞片爆发出五彩斑斓的光芒,冉绪风眼前有一瞬间的失明,他耳听得几道破风之声,暗叫不好。 那黑蛇声东击西,趁着爆芒的瞬间改换方向朝他冲了过来。 他身周的两位护法反应极为迅速,哪怕是被偷袭,也在第一时间抽出法器,挡住了这十几片坚硬无比的鳞片,但是随之而来的不只是十几片鳞片。 两条粗大的黑色蛇尾从白芒之中弹射出来,缠住了两人的腿,蛇尾之上的黑色鳞片全部竖起,在他们的腿上旋转出无数火花,竟像是铁锯一样要将他们从脚踝处切断。 两人俱是一惊:这黑蛇有几条尾巴? 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风啸声自他们中间狂卷而过,周立自然知道他们身后的是谁,当即回首一捞。 一只数丈大的蓝色巨手从他的掌心冲了出来,竟是不管不顾自己的脚踝马上就要被锯断,也要拦截住这条奔向冉绪风的黑蛇! 那黑蛇突然放闪,周立的视野里白芒一片,他干脆闭上了眼睛,耳朵一动,仅凭破风之声锁定黑蛇踪迹。 蓝色巨手捕兽夹一样张开,一把将那条黑影咬住。 却扑了空! 黑影只是黑影,在被蓝色巨手咬住的一瞬间炸成数缕黑烟,袅袅散去! 诡计多端的孽畜! 周立在心中痛骂那段利东招来的这是什么牛鬼蛇神! 被黑蛇缠住脚踝的那一刻,万颂桂一手拍在自己的天灵盖,身子像是时钟指针一样直挺挺地下摆,与此同时原身保持不动,场上顿时出现两个一模一样的万颂桂,新分化出来的那个万颂桂化作一道橙光朝冉绪风的方位飞射而去。 他根本不需要去管黑蛇到了哪里,只要护住主上即可。 万颂桂手中法宝凝聚出一个半径三尺的盾,在黑蛇的第一片鳞片到达的时候,他锁定了方位就立刻将光盾缩小成半径一尺,光盾变得更为坚固紧实,“铛铛铛”一连接住了七枚蛇鳞。 此时时间才刚刚过了三个呼吸,白芒消散,万颂桂眯着的眼睛已经快要恢复视觉,突然他的心脏猛地一缩。 一只比他头颅还大的红色竖瞳几乎就贴着他的脸。 “轰——” 万颂桂手中的法器盾牌粉碎成千万颗细碎光点,本命法器牵扯道心,万颂桂猛地吐出一口浊血,双腿软了下去。 一连突破四道防线的叶冬青不敢丝毫松懈。 他的眉眼微微下压,只觉得面前这个景象有些熟悉。 寻常修仙者,身边不会配置这些明显防守技能比进攻技能要强的护法。 除非是清风谷那尊青花瓷。 可是冉绪风不是青花瓷。 他是堂堂正正在诛魔之战中用战功垒出来的执法堂掌司,他的身边不该是这样的配置。 除非……他废了。 怀着这样的揣测,叶冬青依旧不敢掉以轻心,蛇口吐出一个空心的白色圆环,他与冉绪风的距离依然很近,几乎是吐出白色圆环的同时,圆环就套住了冉绪风。 圆环像个井盖一样圈住冉绪风的双手及躯干,越缩越小。 主上被缚,远处的封氏兄弟纷纷祭出法器朝这边杀来。 可圆环之中的冉绪风脸上却毫无惧色,那张面若好女的清俊面庞微微勾起一个微笑。 叶冬青心中一股无名火烧起,原因无他——这个笑太像余停山了。 75. 故人重逢怎堪忆往昔5 当时仁德县内无数毒虫飞向余停山的时候,她就是这么漫不经心地抬眸,因为在她眼中,这些也无非就是一群虫子而已。 此时此刻,在这样的视线中,叶冬青有一种感觉——冉绪风眼中的自己,也跟虫子没有什么区别。 叶冬青的心脏无来由地一抽,莫说对付一个废人了,他以本命精血祭出的这个圆锁足以锁住一个天丹境修士,但叶冬青向来相信自己的直觉。 叶冬青迅速加码,他将身上的黑色鳞片化作锁链,朝外伸出,搭上圆环,无数恢弘妖力灌注了进去,圆环猛地一紧。 · 轰隆隆—— 赌坊内杯盏碟碗叮铃咣啷碎了一地,大地起起伏伏地晃动,平坦的大地上倏忽隆起一个巨大的鼓包,小山丘一般,地面上的许多屋舍墙根裂开一道手臂宽的裂缝。 山丘倏忽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地面上的屋舍猛地被砸回地面,轰地卷起无数烟尘。 “这黑蛇可真够有劲儿啊!” “不管了,我押黑蛇——” “这该不会是一只八阶妖兽吧?” “那可不得天丹境巅峰了?那我押他!” · 地底世界。 圆环的边缘离冉绪风的手臂还有半尺的距离,却像是锢在了一块玄铁之上,红色竖瞳紧缩,圆环的边缘滋出缕缕白烟,竟是在两股相对抗的力之中不堪重负地快要自毁。 冉绪风漫不经心地看着他,从头到尾,他的右手都在转动那块巴掌大的铜镜,根本连拔剑的意愿都没有。 像是不想要那些白烟弄脏他的衣物,冉绪风拿起铜镜,像展示入城令牌一样照向黑蛇,黑蛇下意识偏转身体远离镜面,白色圆环上的烟雾却已经触碰到了铜镜的边缘! 叶冬青还未想明白这铜镜到底是有什么用处,修真界关于镜面的法宝他现在只能想起一个照妖镜,这铜镜自然不是,毕竟他这么大的蛇身都摆这儿了,还照个毛线! 轰—— 纯金色的光芒从镜面冲了出来,每一道光芒就是一柄剑,数万柄剑在同一时刻朝黑蛇齐齐刺了出去,恐怖的威压席卷天地,莫说是剑尖朝向的叶冬青本蛇了,便是四位护法这个时候都被这一记恐怖的威压震得喘不上来气。 这不是冉绪风的力量。 这一剑,来自那面铜镜。 那面铜镜是一个被动防御的法器,所以冉绪风才有恃无恐。 叶冬青心中腹诽这冉绪风到底是经历过什么! 居然身边围了这么多人还不忘在自己身上套个防护法器,简直是只千年老乌龟,这么怕死! 叶冬青可以感知到从那面铜镜之中源源不断冲出的剑气,这才是冉绪风最后的那道防线。 道仙之力,摧枯拉朽,从来不是说说而已。 叶冬青在那一瞬间就立刻将全身鳞片合拢,释放出所有的妖力凝成护体结界,鳞片与鳞片之间严丝合缝,流转着油亮的光。 黑蛇的鳞片刹那间被剑气剐蹭得翻飞,数千片蛇鳞翻飞,连皮带肉,簌簌下了一场腥臭的雨。 叶冬青像是一只被按在案板上刮鳞的鱼,蛇身痛得巨颤,一路横冲直撞,上下翻飞,撞翻无数高楼。 · “道道道,道仙之力——难道叶冬青突破了道仙?他,他就在无主之地休养了这么几天就这么厉害了?” 裴景云激动地想冲过去扯住余停山的袖子,完全忘记了他们之间的龃龉。 手没搭上,先被余停山的一个眼神制止:“你当道仙是地里的韭菜吗?” 那股熟悉的气息从地底缝隙中冲出来之时,余停山就感知到了。 这不是冉绪风的力量。 这一剑,是来自那面铜镜。 ……来自那个站在冉绪风背后的人。 她身上的那十七根断骨只是感知到这股力量,就开始阴恻恻地散出凉气。 那处伤口早已愈合,也没有留下什么暗伤,是那一剑落下之时,刻入骨血的威压历久弥新。 元溯光。 只是在心里默念过这个名字,就像电流滚过,刺得她头皮发麻。 她与冉绪风早已不死不休,即便冉绪风被她亲手所废,可斩草不除根,她睡觉都不踏实。 元溯光太了解她了,所以他封了一记道仙之力在冉绪风身上,连余停山都动不了手,才会任由冉绪风苟延残喘。 只是她没想到,叶冬青会引得冉绪风亲自下场。 赌坊之中感知到了这股力量存在的人不在少数。 所有人都轰动了起来,前仆后继朝栏杆处挤,道仙之力一出,风云色变,哪怕这场争斗发生在地底下,又被阵法隔了一层,依旧引发了天地异象。 天空卷起一个巨大的漩涡,此处像是一个黑洞一样源源不断地吸收着附近的灵力。 轰! 轰!! 轰—— 地底隆起了无数个鼓包,腥臭的味道从裂缝中蒸腾而上,裴景云闻出了这是妖血的味道,眉头越皱越紧。 他这个时候已经认出了这一记道仙之力来自何方。 叶冬青一定是在底下吃了大亏了,他急急回头去看余停山,只见她竟还有心思优哉游哉地拿着一张卷轴,不知在看些什么,一派岁月静好的样子。 不知为何,哪怕知道了她是个政变的叛徒,可几人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事情,裴景云依旧认为她绝非冷血之人。 可转念一想,裴景云又有些犯嘀咕,如今叶冬青也是仙盟的通缉犯,即便仙盟三部掌司之间关系并不融洽,可余停山再怎么样也是仙盟的人。 可可可,余停山刚才可是压了叶冬青十万两黄金! 为了这十万两黄金,叶冬青也不能交代在这里啊! 对吧? 对吧! 裴景云天人交战,可余停山依旧拿着那张卷轴写写涂涂,仿佛她此时不是身处赌坊,而是藏书阁。 裴景云浮躁的心被这一幕莫名治愈,他深深地吐纳了几次,也凑了过来看,越看眉头越松,人也慢慢静了下来。 笑面财神从不做赔本买卖。 他看出了端倪。 余停山倒是有些意外裴景云这么快就看出端倪,看来曹佩雪也不算家门太不幸。 卷轴上赫然是一个完整的阵法图形,卷轴注入了灵力,画在上面的阵法图是多维度的,余停山食指一点,在乾门位置点下一个红点。 那就是颠倒五行叠层阵的生门! 卷轴之中诸如此类的红点很多,即便是裴景云也看得十分艰难,过了片刻才反应了过来,这些不同的红点是阵法在不同变体下的不同生门,若把自己无限放小成一个黑点置于阵法之中去看,从任何一个不同的视角都只能看见一个红点,那就是该变体之下的唯一生门。 ……哦对! 裴景云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冉绪风有华玄仙尊的阵法不假,但他们这里也不是什么牌都没有。 他们还有一个华玄仙尊的叛徒呢。 要不怎么说挣钱靠的是信息差呢! 余停山从裴景云的表情上读懂了他的内心独白,十分优雅地……继续翻了个白眼。 然后,她在阵法图上最后画下了一条紫线。 裴景云看出了这条紫线的妙用,整个人像是当头被雷劈中,不可置信地看向余停山。 这这这…… 这合适吗? 你确定? 卷轴在余停山的手中无火自燃,传送了出去。 · 叶冬青凄厉地嘶鸣,几乎快要维持不住自己的幻术。 他不断喘着粗气,鼻息里都是黏稠的血味,四名护法已经从不同方位朝他围困了过来,他此时受的伤比对付姜致清的时候要重得多,正在这时,他的识海中闪过一道白芒。 随即一道平静的声音响起:“碾碎他。” 他几乎可以想象得出来那人淡定地倚在某个座椅上,身形散漫,独独一双眼亮得灼人,薄唇轻启,就是让人不可置疑的语调。 竖瞳有些诧异地大睁。 与这句话同时到达的是——颠倒五行叠层阵的阵法图。 然后,他看见了那道紫线。 · 四名护法祭出各自杀招,突然,他们经过的所有高楼像跑马灯一样快速地跑动了起来,像一个顽童突然拿到了魔方,毫无目的,毫无规律地转动魔方,将所有的上下左右,东西南北全部打成乱码。 颠倒五行叠层阵动了,阵法内的人瞬间被四面八方挤压过来的高楼长街夹住。 黑蛇的竖瞳里倒映出冉绪风纤长的身影,两栋八十层楼高的庞然大物扭成麻花条,朝他挤压了过去。 华玄的颠倒五行叠层阵可横扫千军,挤压世间一切。 绝对防御遇上绝对防御,道仙法阵遇上道仙之力,会是什么样的场景呢? 轰—— 麻花大楼夹住了冉绪风。 叶冬青之前吃了大亏,此时尤嫌不够,操控着颠倒五行叠层阵,一口气叠了十九层。 叠层中不断传出轰鸣,大楼被轰穿炸起厚重的烟尘,颠倒五行叠层阵内上下左右三百六十度的空间里面,没有天空没有大地,每一处都是废墟。 · 赌坊这群人是要钱不要命的,竟然弄出了一只窥视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潜入了阵法之中,将地底世界的战况实时投到了墙上,果然赌桌之上的押注成指数上涨。 余停山看着幕布的眼睛微微发亮:很好,很对我胃口。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就被画面中的黑蛇打断。 · 困住冉绪风,黑蛇再不恋战,转头朝余停山画出的生门奔去。 余停山:“……”白夸 了。 就在这时,废墟中层层裂开了一个水管粗的破口。 一只白嫩的手指从层层叠层中伸了出来。 余停山的眼神顿时凝重了起来。 那只手指如葱如玉,饱满莹润,从指尖伸出的灵木也如细细打磨过的金丝楠木一般完美无缺。 金丝楠木千年方成材,那灵木却在须臾之间长出数十丈。 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 灵木猛地穿透蛇尾,黑蛇往前狂奔的去势被钉住,像一只巨大的风筝被人牵在手里。 巨痛席卷了叶冬青全身,竖瞳凌厉地回头迸射出寒光。 冉绪风……不是废人。 相反,他的修为还在那四名护法之上。 冉绪风的轻笑声紧随其后,像是在突然之间想明白了一切:“她跟你一起来的?” · 卷轴外的余停山感觉那道声音像是贴着自己的后背发出来的,好像有一条黏答答的舌头在后颈处舔了一口。 · 这个“她”字一出口,叶冬青的胸膛浮起一丝极为不舒服的感觉。 叶冬青不知道冉绪风和余停山之间发生过什么样的故事,可是不知怎么的,他就是知道冉绪风话语中的这个“她”说的是余停山。 那道刺在叶冬青蛇尾里的灵木迸发出的温度,比裴景云那正宗的至阳罡气剑诀还要高上许多,叶冬青却遍体生寒。 灵木拽着叶冬青的蛇身往下,那处生门被一道光柱轰碎,黑蛇扭身张开蛇口,一道光柱自口中吐出,将那灵木熔断。 同时,叶冬青再次操控阵法朝冉绪风的方位疯狂叠加。 一个阵法不能有两个主阵人,可现在这个颠倒五行叠层阵的指挥权却捏在了两个敌对的人手里。 建筑物疯狂地叠起,像捕兽夹一样四处撕咬,场间的赔率实时翻天覆地地变化。 赌徒们追涨杀跌,生怕自己没有在赔率最高的时候入场,急吼吼地一掷千金。 · 余停山的手扣着袖子边缘的刺绣。 灵木抽离叶冬青的蛇尾,在那处钻出了一个水管粗的血洞,泼墨一样洒下浓稠的妖血。 她想起了那个大雪夜。 那时她的消息网刚探听到冉绪风恢复了原来的境界,而她身负重伤,若要拼命,已经不是冉绪风的对手。 如果她是冉绪风,她一定不会放过这个良机。 ……报仇雪恨,杀她的良机。 她在大雪夜里走上了苍云山。 这是她第一次踏足元溯光的住所。 漫山遍野开满迎春花。 那些花团锦簇的迎春花赤黄似金,与棉絮般的雪花一同飘荡在狂风里。犹如落了一场黄金雨。 像是那人从未开口说的话,都在一个又一个的冬天,随着漫天风雪一起吹下悬崖。 “他会杀了我的。”她听见自己说。 元溯光不语,只是久久地凝视着她。 · 颠倒五行叠层阵中的战局在须臾之间已经几度变换,冉绪风的耳边突然亮起一道荧光,他微微一怔:“好个调虎离山。” 此话一出,竟是毫不纠缠,立刻撒手。 叶冬青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冉绪风已经奔向生门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只留下四个护法:“收好尾。” 当着主上的面,叶冬青刚才可是让这四位护法颜面扫地,几人眼神阴鸷地看向那头黑蛇,道:“定不辱命。” 赌坊内顿时炸开了锅:“这怎么回事?怎么突然走了?” “这怎么算!” “这可不是冉掌司输了,不能算不能算!” 赌坊荷官打着笑脸安抚众人:“诸位,您瞧好这赌局顶部的字了吗?咱们赌的可从来不是谁输谁赢,而是这条黑蛇今晚能不能逃脱制裁啊!” · 这时七道飞剑从天际疾驰而来,速度太快,将云层都划出一道长长的轨迹,能在雍州城踏剑飞行的自然只有本城的执法堂弟子。 林稚容几人比余停山要早出发许久,可却姗姗来迟。 裴景云眼尖,注意到他们的衣裳破损,几人身上有不同程度的打斗痕迹,这才知道余停山刚才决定和他们分开走是多么明智的选择。 众人这个时候才想起刚才天河酒庄还有一桩战事在收尾阶段,不过被这一记道仙之力一搅和,已经没有任何人还有闲情去关注那边的事情了。 余停山却注意到,在冉绪风耳边亮起一道荧光的同时,李妲齐的耳边也有一道荧光闪现。此时离李妲齐耳边第一道荧光闪过还不足一刻钟的时间。 林稚容看上去和李妲齐是旧相识,几步迎了上去,执着李妲齐的手道:“我已经为李念请了名医,李宗主无须多虑,保重身体。” 李妲齐泪眼朦胧,拍着林稚容的手背:“多亏有你啊。” 76. 困杀局虐杀三千修士 黑蛇悄无声息潜入宅邸,门口的禁制法阵察觉到他的气息,并没有发出任何阻拦信号。 叶冬青顺利沿高墙爬入,化为人形。 水蓝色的绸袍上斑斑点点都是血迹。 适才他虽借着余停山传输过来的破阵图强行突围,但如今满城戒严,两个城门落锁严查,此时此刻他出不了城。 眼前情形,跟半年前刺杀姜致清其实很像。 这座宅院坐落在富人区,远离人烟,极为私密,形制上十分规矩,雍州城内如此形制的宅院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半年前,叶冬青刺杀姜致清,没想到那姜致清对外宣称天丹境初期,其实已有中期水准。 两人拼死搏斗,叶冬青虽最终将其斩杀,却也遭遇重创险些丧命,无力破阵出城。 仙盟三百执事彻夜搜遍雍州城内的每一处宅子,却独独没有人敢敲开这间屋子的门。 这是乔舒予给他的地方。 乔舒予和冉绪风身为仙盟两司掌司,虽然暗地里掐得风生水起,但除非真要撕破脸皮,否则双方都不会真的长驱直入搜查对方的私人领域。 如今整座雍州城里,仙盟执事挨家挨户搜索,立法司掌司的私宅反而成了最安全的所在。 叶冬青推开房门踏了进去,明明已经半年不曾踏入这个地方,在门打开的那一瞬间,他便感知到了这里的气场和原先不一样。 这是一种来自妖兽的本能预知,甚至不是因为屋内的人泄露了自己的气息。 兰芷剑破空刺出,一出手就是必杀一招。 剑刃刮起飓风,屋内纱帐帘幕统统鼓鼓飞起,剑光将帘后那人的脸照得雪亮。 暗室顿生华光。 叶冬青倒吸一口凉气,如蛟龙一般螺旋弹射出去,抓住了兰芷剑的剑柄,生生刹停了这柄暴起的宝剑。 兰芷剑急停在余停山鼻前一指处,激飞她两鬓的碎发。 她躲也不躲,甚至眼睛都没有眨,好整以暇地看着叶冬青。 叶冬青的后背炸起无数冷汗,此时方知后怕:“你怎么在这儿?” 余停山撩起眼皮,眼神中完全没有在此地见到叶冬青的惊讶。 叶冬青渐渐冷静下来,收起了兰芷剑:“你是来找我的。” 余停山缓缓从帘后走了出来:“老实说,我不想在这里看见你。” 在叶冬青推门进来之前,一切都只是猜测。 如今,是坐实。 余停山道:“你是乔舒予的人。” 房间安静下来。 窗外隐约传来巡逻执事的脚步声。 一队飞剑从夜空掠过,剑光透过窗纸扫进来,又迅速远去。 叶冬青站在那里。 半身是血。 半身是月光。 余停山打眼在叶冬青的身上转了一圈,为了躲避追杀,叶冬青用妖力已经止住了血,甚至里三层外三层给自己包裹了灵力,为的就是防止那些鼻子循着味儿找上来。 不过观他如今气息频率,估计是把她送出的那些疗伤圣药都用上了。 被清风谷的人追杀至今,她还能调用仙盟的力量,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这个地址找出来,叶冬青都有些佩服她的能力。 “我不是。”话一出口发现太急,叶冬青脸上一红,不太自在地偏转过脸去,长吁一口气才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脸红什么?”余停山饶有兴致地双手抱胸,朝他微笑,“万一我就是那种特别喜欢抢别人东西的人呢。” 余停山走到他的面前,定定地看他,眼中跃跃欲试:“抢乔舒予的东西,可比抢别人的刺激多了。” 她这一凑近,身上那股馥郁香气萦绕过来,几乎攫获了叶冬青的呼吸。叶冬青呼吸顿了顿,垂眸看她,余停山压根没有察觉,还眨着一双晶莹剔透的眼珠子回望。 仙盟三位掌司狗咬狗早就是公开的秘密了。 叶冬青在余停山的眼里就是一块行走的肥肉,他几乎能在余停山的眼中看见绿汪汪的光。 没有心的东西。 叶冬青手掌心按住余停山的额头,硬生生将人给推了出去,面无表情道:“真是可惜,让你失望了。” 余停山倒也不恼怒,几步退回了社交距离,那股香气一下子如潮水退远。 叶冬青喉咙一滚,指尖无意识抬了抬,又坠了回去。 “为什么杀姜致清?” 叶冬青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口喝干。 余停山跟着他走到桌边,挑了把椅子坐下:“你跟在夜千寒身边那么多年,你该知道,连七位大长老联手自爆都没能拿下夜千寒,区区一个姜致清,改变不了结局。” 杯子铿锵落回桌面。 “当年七位长老没有自爆。” 余停山没说话,但是她的身体坐直了。 夜风刮在窗柩上,吧嗒一声。 余停山望着叶冬青,他神情认真,没有开玩笑的征兆。 叶冬青也静静回望着她,目光沉静,任她考究。 两个人都明白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如果七位长老没有自爆,那么仙盟记载的历史,就是假的。 叶冬青在她的身边坐下:“夜千寒走火入魔之后,紫阳山立刻向仙盟求援,仙盟的人来得很快,至少七位长老和扶苏都挺到了执事令到来,他们都觉得自己有救了。” “可是硬扛了许久,仙盟的人只在执事令外围观,从头到尾都没有露面。” “紫阳山所有的人被罩在结界里,连跑都跑不出去。” 那是夜千寒最熟悉的场景,他曾经被人千百次地关在一个密闭空间里,只有杀光所有人,成为唯一的幸存者才能走出去。 这些记忆刻在夜千寒的骨子里,是他失智之下最本能的反应。 那天紫阳山的众人就是在明知“援军”已至的情况下,被围困在其中,无法逃离。 尖啸声响了半日,满山满谷的鲜血河流一般奔涌。 斗法祭出的火光将天幕烧得通红,叶冬青想往前走,脚步没稳住,跌落在地,却跌进一团软肉之上。 他的掌心压到什么东西,一低头,是那个每次轮值食堂都会给他偷留鸡腿的小弟子。他怒目圆睁,五官扭曲,在巨大的痛苦里死不瞑目。 叶冬青的手不可自抑地颤抖,他哆哆嗦嗦地伸手过去,将他的眼睛合上。 可是,不够。 他抬头望去,映入眼帘的是第二具,第三具……尸体一层压过一层,绵延不绝,铺满了紫阳山的每一个角落。 每一张脸他都认识,他们瞪着惊惧的大眼,面部因临死前的巨大痛苦而定格在最扭曲的状态。 他们的内丹像烂石头一样滚在地上,因为修为太低,夜千寒甚至都不屑于去炼化。 然后是扶苏。 她的双眸噙满眼泪,不断呼喊着夜千寒的名字,两手死死抓着夜千寒探入她丹田的手,可还是无法唤回他的理智。 夜千寒大手一合,将她的内丹活生生剥离丹田。 叶冬青闭上眼。 房间里只剩下呼吸声。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再想起这一幕。可每一次想起,都觉得空气里全是血味。 余停山彻底散去了之前浪荡的模样,严肃开口:“你亲眼看见,夜千寒挖了扶苏的丹?” 叶冬青嘴角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我受了重伤,扶苏怕我被夜千寒杀死,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我封印进了夜千寒的灵兽袋内,他杀每一个人,都是我亲眼所见。” “包括扶苏。” 余停山静了一瞬。 余停山记忆里的扶苏,最浓墨重彩的一幕当属仙盟审判夜千寒的时候。即便面对启明仙尊这样的前辈大能,扶苏仙子也能不卑不亢地为夜千寒辩护,全程有理有据,进退得宜。 夜千寒那个狗东西再怎么傲慢无礼,投向她的眼神都是柔软的。 他……真该死啊! 七位天丹境长老,紫阳山三千修士,在道仙境界的夜千寒面前,就像纸糊的一般,被瞬间开膛破肚。 紫阳山三千修士,一夜倾覆。 已经失去内丹的人无法再自爆,所谓的七长老自爆引发地脉大爆炸,只是仙盟单方面的说 辞。 或者说,这是姜致清的说辞。 房间安静下来,叶冬青低头望着余停山抚摸上来的手。 她的手心干燥,温暖,只是轻轻盖在他的手背上。 这是余停山和他那么多次身体接触中,少有的不带挑弄味道的抚摸。 叶冬青翻转过自己的手掌,和她十指交握住。 那点来自她掌心的温度迅速顺着贴合的皮肤窜到叶冬青的心头去,将紫阳山那冻入骨髓的寒凉都冲散了几分。 余停山微微皱起眉头,却不是因为叶冬青的动作,她的注意力甚至都不在那上头。 院外空中不断响起飞剑划过天际的破风声。 灯火在窗纸上摇晃。 余停山没有抽手。 叶冬青也没有松开。 紫阳山上有什么值得姜致清觊觎的法宝吗? 融丹诀? 余停山眼神一凝,不,是化仙丹丹方。 范林炸锅横死之后,丹方以及掌门之位都传给了徒弟扶苏。 姜致清在天丹境一待就是四百年,迟迟破不了境,眼看寿元将尽,化仙丹对他的诱惑比融丹诀强得多。 但是化仙丹丹方不说炼制难度,就说药材就很难集齐,扶苏仙子花费三百多年,都没有收集完成。 余停山道:“姜致清是为了化仙丹丹方?或许,还有扶苏搜集了三百多年的药材?” 叶冬青摇摇头:“夜千寒将我丢回了妖境,我重伤冬眠了十八年,醒来之后听到世间都在传七位长老自爆,我去找姜致清对峙。” “我不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但他最多也只能拿到扶苏身上的化仙丹药材。丹方在夜千寒身上。夜千寒屠戮紫阳山之后人间蒸发,仙盟那群废物至今都没有追查到他的下落。” “姜致清嘴巴很紧,我问不出来,只能搜魂。” “可是,”叶冬青眼神一转,顿了顿,“他自爆了。” 那道惊天动地的爆炸比水草妖和卫摘星加起来还要恐怖,叶冬青的身体顷刻间犹如被撕裂一般,所有的鳞片都倒飞出去。 无边剧痛将他湮没。 余停山察觉他的手无端一抽,一下子攥紧了他的手,叶冬青猛地回神,脸色煞白。他一抬头撞进了余停山深邃的眼里。 叶冬青猛地呼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也紧紧抓着余停山的手,像是抓着一株救命稻草一样,不由脸红了半边。 他却并不想把手抽回,转而翻过手掌,与余停山掌心相贴。 叶冬青低声道:“死之前,他说了和卫摘星一模一样的话。” 姜致清那道近乎癫狂的眼神,让叶冬青记忆犹新。 悍不畏死,像个引颈受戮的烈士。 像在……以身殉道。 姜致清轻声道:“生死皆轻,大道不朽。” 随后,他露出一个坦然的微笑,身体轰然炸开。 若非仙盟与雍州城里那些扎根于此的大户纷纷祭出了各家法宝,整个雍州城都会被炸成一摊废墟。 但他们也只是将爆炸控制在了城主府。 而叶冬青身在城主府。 他不像顾易安那样有人罩着,他只有自己可以依靠。 废墟中爬出一个血人,浑身上下找不到一处好肉。 他拖着残破的身躯,脑海中只有一个意念支撑着自己:不能死,还没有报完仇。 “那就说不通了。”余停山将手从叶冬青的手掌心里抽出来,捏着自己的下巴,这是她思考时候的下意识动作。 叶冬青五指在扶手上张开又蜷缩,目光黏在余停山下巴上的那只手上。 余停山没注意他的神色,她一边琢磨姜致清的表现,一边顺着已有的线索往下推论:“如果姜致清只是为了化仙丹,搜魂就搜魂了,又不是什么很难猜的秘密,总比魂飞魄散好。” 到底什么样的秘密,值得他们这些天丹境大能一个接一个宁可自爆也要保守的呢? 余停山脑子里,能够回答这个问题的,只有“飞升”二字。 余停山:“我好像知道姜致清为什么一定要炸毁紫阳山的地脉了。” 77. 元神幡重建登天梯 “当年,东方逐云使用怨魂幡失败,打起了修士元神的主意,但还没来得及大规模实施,就被仙盟三十六宗群起而攻之。” “东方逐云死了,怀揣着飞升梦想的人没有死绝。” “他们没有放弃用元神幡重建登天梯。” 叶冬青皱眉:“可是,施姮娥已经证明了这一条路走不通。” 余停山道:“他们还在试验阶段。试错需要成本。” “巅峰时期的明月宗,占据了二十六条地脉才勉强能够供应起这个开销。” “如今除了妖境那条地脉,人界七十一条地脉全部联通在一起,没有人打得了地脉的主意。” “只能从别的地方找钱路。” 叶冬青挑眉:“所以姜致清不是为了融丹诀,也不是为了化仙丹,而是为了抢紫阳山的钱?他们很有可能是把所有尸体的储物袋都洗劫一空了,所以才需要毁尸灭迹?” 余停山嫣然一笑:“这三者又不冲突。小孩子才做选择,成年人都要。” 叶冬青不太认可:“当年启明仙尊入道仙境四百年都没琢磨飞升,他姜致清不过就是个天丹境巅峰,这么早就开始掺和飞升大计?” 余停山轻笑一声:“你也太看轻姜致清和卫摘星了,飞升于他们而言,是信仰。” “为信仰赴死,无怨无悔。” 说完,余停山自己顿住了。 祁麟、饶子初、钟思齐、骆一君…… 一张张脸纷至沓来,压得她喘不过来气。 她微微失神怔愣了半晌,倒了一口气才把自己重新拉回现实。 叶冬青在回味余停山刚说的话。 登天梯断了三千年了,人间还活着的人里面,已经没有人见过飞升者了。 如今的修仙者蝇营狗苟,只为利益和享乐,还记得飞升大道的人少之又少。 以姜致清和卫摘星的年纪和修为,他们是明知道自己走不到尽头的,却依旧抛头颅洒热血,宁可背负一身罪名也要挣出一条道来,道心何其坚固! 可太多无辜血泪昭昭,叶冬青对着姜致清和卫摘星夸不出口。 · “这一趟我们也不算是毫无收获。至少我们现在知道黄粱酒背后的人是谁了,不是吗?”叶冬青道。 余停山叹了口气:“若是世上任何一个人出现在昌平县,我都会怀疑他和黄粱酒之间有关系,可唯独冉绪风,我会认为他是单纯地为我而来。” 祁麟的走尸一现世,熟知她的人就应当知道她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冉绪风不像乔舒予有那么多的顾忌,只要猜到她的行踪,就一定会不遗余力地想方设法杀死她。 不管他手头现在有什么特大要案,都会被他放到一边。 对于冉绪风来说,没有什么事情比杀死她更有吸引力。 叶冬青露出了古怪的神色,他有些犹豫地开口:“你对付段利东的时候,用的是万象宗的落花剑。” 余停山不甚在意地哦了一声。 叶冬青继续道:“我这次还听到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冉绪风说——他想你想得夜不能寐。” 余停山和冉绪风实在太过熟悉,只是听着语气,都能想象冉绪风是如何冷笑着将这句话挤出牙缝。 她展唇,是个和冉绪风一模一样的笑容,甚至连语气都如出一辙,“他是得多想想我。” 叶冬青很厌恶在余停山的脸上看到另一个人的痕迹,这种表情上的相似只有长时间的相处才能潜移默化地影响另一个人。 他一把抓住余停山的手腕,将她的上半身扯到两人中间的桌子上,死死盯着余停山。 “你到底还招惹了几个男人?” 在叶冬青那快要吃人的眼神里,余停山才反应了过来他在想什么。 他觉得她与冉绪风有私情? 余停山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我跟你们这些恋爱脑真的是无话可说。 余停山盯着叶冬青那双迷蒙着江南水雾的眼睛,果然水多了容易灌到脑子里去。 叶冬青咬牙:“你没招惹?我冤枉你了?” 余停山笑意盈盈地靠近叶冬青,馥郁香气侵袭着叶冬青。 余停山眨巴着眼睛:“你好像还没有立场吃醋。三书六礼,一样都还没有过明路。” 叶冬青不为所动:“回答我。” 余停山无语凝噎,翻了个白眼,从善如流:“这个确实招惹了。” 叶冬青抓她的手腕一紧。 余停山不怕死,继续拱火:“而且招惹得还挺狠。” 叶冬青鼻息都急促了几分。 房间内安静了一阵儿,外头灯火摇晃,脚步纷杂,仙盟执事还在挨家挨户地搜查黑蛇。 如今冉绪风在雍州城,有他坐镇中枢,能调用的力量比半年前群龙无首的雍州城要多得多。 如果冉绪风猜到此事背后有乔舒予的影子,那么这个地方也不再安全。 余停山柔柔装可怜:“要是让他找到我,我就死定了。” 叶冬青瞪她的眼睛也在表明:你现在也死定了。 叶冬青:“你怎么他了?” 余停山满不在乎道:“也没怎么,就是一刀劈断了他半截腰。” 叶冬青手一松:“……”突然腰有点疼,咋回事? 余停山懒洋洋地道:“顺带的,废了他一身修为。” 叶冬青:“……” 他想起冉绪风身边将他护得密不透风的护法们,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他松开了余停山的手,从她狡黠的目光中知道自己被戏耍了。 仙盟三位掌司,确实是水火不容,不共戴天。 余停山装模作样地揉着自己的手腕,娇滴滴道:“好疼啊。” 叶冬青懒得理会她:清明鞭破皮见骨,也没见你哼唧。 余停山于是把手腕举到叶冬青面前晃悠:“好疼啊~~” 叶冬青叹气,一手包住她的爪子仔细端详:“连个印子都没有。” 余停山痛心疾首。 男人,好狠的心。 “但冉绪风在我这里也不是完全没有嫌疑。”余停山道。 “十九年前,也就是紫阳山灭门半年之后,冉绪风突然回归仙盟,不仅恢复了境界,修为还有所提升。” “当时我就怀疑过,他的修为恢复和紫阳山有关。” “我原先怀疑他是服用了化仙丹。” “你真的确认化仙丹只有一份,被夜千寒带走了?” “为什么,他不是不肯帮扶苏吗?” 叶冬青摇摇头:“夜千寒除非死,否则不可能给任何人化仙丹丹方的。” “在紫阳山那件事情之前的一个月,夜千寒突然半夜出现在我的床头,和我说,他要去一趟妖境。” · 当时叶冬青正在睡觉,被夜千寒的大手硬生生抽醒了。 “喂~傻蛇,妖境那边有雪莲晶珠的消息,我去探探消息,你最近少去那什么寒冰泉,我跟你讲,男人不能挨冻的,到时候你那玩意儿就不好用了,唉,等你有媳妇儿了你才知道头疼呢!” 叶冬青给自己翻了一面睡觉,留给夜千寒一个冷漠的后背:“我没有你那么没用。” “啧,怎么跟你主子说话的?醒醒,我是要跟你说,扶苏的丹方我骗走了,如果我一年半载都没回来,你就赶紧来妖境捞我,知道吧?” 叶冬青这下醒了,一咕噜从床上起来:“很危险?我跟你一起去。” 夜千寒切了一声:“你顶什么用?” 叶冬青觉察出不对劲:“你骗扶苏的丹方做什么?” 夜千寒理直气壮:“当然是毁掉啊,不然我给她找药死在妖境了,她一回头又炼制成功了,鱼跃龙门,哪里舍得给我殉情?我一个人孤零零躺在九泉之下很寂寞的好吗?” 叶冬青给他堵得七窍生烟,一掌摊开:“丹方给我!” 夜千寒鸟都没鸟他,转身就走:“记得来捞我!” 叶冬青:“我捞你大爷!” 夜千寒:“我就是你大爷!我死了你要给我披麻戴孝的!” · 当然,夜千寒半个多月就回来了,他没有找到雪莲晶珠。 扶苏几次三番追着他要讨回化仙丹丹方,夜千寒插科打诨玩起赖皮。 五日后,紫阳山惨案发生。 余停山:“乔舒予知道,丹方在夜千寒身上吗?” 见叶冬青点头,余停山也明白了过来:“所以你跟乔舒予的合作是,你帮她找化仙丹丹方,她帮你查清黄粱酒案?” 叶冬青:“是。” 怪不得乔舒予会选择和叶冬青合作,凭借夜千寒对这条蛇的在意,叶冬青是这世上最接近夜千寒的线索。 余停山眼珠子一转:“也就是说关于黄粱酒的许多消息,是她提供给你的?” 叶冬青很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弦外之音:“你怀疑乔舒予?” 余停山似笑非笑:“怎么?不可以吗?” 叶冬青还算有点求生欲,知道在这种时候该闭口不言。 余停山将天河酒庄的事情简要说了一遍。 “师凡森是永盈宗的人,永盈宗是琼华山的狗。黄粱酒这个案子,要说乔舒予原先一点风声都不知道,我不信。但她等到你找上门才开始发难,很难不让我多想。” 叶冬青皱眉:“师凡森看见你了?” 师凡森看见了,也就意味着乔舒予知道余停山出现在这里了。 余停山语气淡淡:“无妨。乔舒予现在应该联系不上师凡森。” 叶冬青听到了一丝喋血的味道,微微一怔:“你杀了师凡森?” 余停山不正经地斜他一眼:“打打杀杀的,多不文明。请他做客几天而已,我们清风谷最好客了。” 叶冬青:“……”你们清风谷正在追杀你。 余停山道:“不过这事儿瞒不过乔舒予几天的,她很快就会知道我在这里。如今这座城里,我和冉绪风都已经牵扯了进来,如果乔舒予有意那个位置,眼下可是个稍纵即逝的好机会。” 叶冬青道:“乔舒予确实想要那个位置。但如果是为了那个位置,有一个更可疑的人,被你一直忽视了。” 余停山一挑眉:“喔?” 叶冬青道:“华玄。” 油灯“哔啵”一声炸开。 余停山微微皱眉,有些诧异地抬头看叶冬青。 叶冬青娓娓道来:“华玄于晏山城重伤,道仙境界不稳。如果他得到了化仙丹丹方,他不需要像范林那样铤而走险自己炼,他身后有天下唯一一个九阶丹师逍遥子,即便逍遥子现在死了,也还有一个顾易安。” “你们三个掌司不管再怎么闹腾,那个位置只要华玄不退,你们一点机会都没有。” “华玄是道仙境大能,如果要说这世上谁离飞升最近,一定有他。” 余停山眼眸晦暗难明,身体往椅背上靠:“听你这话口儿,你不只是怀疑华玄和黄粱酒有关,你是怀疑华玄和紫阳山灭门有关。” 叶冬青垂眸默认。 “那年夜千寒杀了慕时,从仙盟牢狱回来之后,身上莫名其妙多了样东西。” “极南海岛有一种蓝纹鱼甲鹿,眉心生独角,如玉珠点额。” “独角熔炼后可制作七枚玉骨。将其封印于周身七条主经脉之中,可将戾气压制在内丹之中,使之无法到达识海侵蚀神智。” “相应的,这种做法的弊端是经脉不通,会导致很多术法用不了,相当于强行压制住了境界。” “夜千寒修炼融丹诀不是一年两年,是一百一十多年。” “这个据说可以压制住他的戾气,让他不走火入魔的东西植入夜千寒的身体仅仅一年,他就彻底走火入魔,屠戮了紫阳山。” 余停山道:“七玄玉骨没有问题。” 话语中切金断玉的笃定让叶冬青不由得抬起眉头,讶异地望向余停山。 余停山在他的注视中缓缓开口:“因为在仙盟牢狱中,给夜千寒植入七玄玉骨的,是我。” 78. 斗兽场养蛊夜千寒 二十年前。 地牢里不见天日,只有燃灯符不分昼夜耸动着鬼火一样青白的光。 在最深的那一间单人囚室里,夜千寒喜欢靠在墙角,背抵着两面墙相交的位置,将身形掩藏在那一处燃灯符照耀不到的黑暗之中,好似黑暗能带给他更多的安全感。 余停山翻遍了他的档案都没找到他的出处,就连扶苏仙子都语焉不详。 没有人知道夜千寒的来历,他好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人,横空出世,就席卷修真界。 他折磨魔修的手段,比魔修都还要魔修。 但除了魔修,他这辈子其实基本没杀过什么人。 至少官方记录上是如此。 余停山停在囚室门口,隔着栅栏,黑暗中夜千寒缓缓抬眸看来,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清亮无比。 “好多人都朝我这儿递了话,想让你死在这里。夜千寒,你到底是怎么把自己弄得如此万人嫌的?” 夜千寒其实长得极好,像一把从不归鞘的宝剑,是一种锋芒毕露的美。 囚室里多日的困顿并不能使明珠蒙尘,反倒多了几分翩翩浊世佳公子的风姿。 夜千寒道:“自然是因为嫉妒。” 余停山不以为然地啧了一声:“论出身,你不属于任何名门大宗;论境界,在你之上还有好几个人,名声口碑都不错;论资质……”她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下去了。 夜千寒却笑了,“你刚才说的那三点,就是他们最嫉妒我的地方。” 他朝后仰,给自己换了一个更加舒适的靠姿,那薄锐的下巴像剑一样指着余停山,道:“没有人会嫉妒那种万万人里面才出一个的天纵奇才,那些都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羡慕不来,总不能重新投一次胎吧?但是我不一样。” 他侃侃而谈,似乎一点也不因此羞赧:“我是五色杂灵根,下下之资,二十九岁才结丹,修仙界有一个算一个,资质都比我强,出身都比我好,可是却偏偏是我,站到了他们一辈子想都不敢想的境界。” 他语气讥诮:“他们怎么能不恨得牙痒痒呢?不管我用的是什么手段,他们都会咬着我不放。因为他们真的有可能可以成为我,所以面对我的成功,才会如鲠在喉。” 他抖抖袖子,带着睥睨天下的欠扁神色,接着道:“我现在之所以在这里,是因为我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吗?你和我都清楚,不是的。” “我在这里,是因为很多人想撬开我的嘴,得到我的修炼秘籍。仙盟地牢号称守卫森严,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可这些天,却有好几只苍蝇越过重重守卫,将话递到了我这儿,说只要我把融丹诀双手奉上,他们就能保我平安无虞地踏出这座牢房。” 余停山将目光扫向长廊里的那些守卫,所有人接收到目光的时候都不自觉地垂下了视线,不敢和她相接。 夜千寒嗤嗤地笑了起来,一脸看好戏的表情:“你猜猜,那些向你递话要我死的人里,有多少个也向我递了话,保证我能活?” 余停山问:“那你答应了哪一家?” 夜千寒露出八颗璀璨的大牙:“我一家都没答应。” 他桀骜地一挑眉:“只要我想出去,不需要任何人给我搭桥,我随时抬脚就能走。” 余停山反唇相讥:“那你为何还在这里?” 夜千寒展颜一笑:“因为我好奇。” 他道:“你们仙盟大改革小整顿浩浩荡荡搞了那么多次,说什么要建立一个连升斗小民都能追求司法公正的修仙世界,我很好奇,司法在面对我这样一个人人喊打的大魔头的时候,是否也能做到公平公正?” 他坐在囚室地板上,却像坐在自家待客厅里一样悠闲自得。 他道:“我不喜欢隔着栅栏和人说话,这勾起了我一些不太美好的记忆,你若还想聊,不如进来和我坐着聊。” 他一抬手,盘旋在大门上的无数道禁制碎成齑粉。 那些让无数囚徒闻风丧胆的囚禁法阵一道一道碎裂,整个囚室里“叮里咣啷”响起无数道碎裂的声音,像极了瓷器开窑时的开片声,换个境遇听到会觉得犹如天籁,此时却只剩下恐怖。 夜千寒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适才说的那些话,并不是信口雌黄。 大门“吱呀”一声朝余停山敞开,夜千寒撩起眼皮,眼中雀跃着紫色的幽光,带着挑衅的意味。 所有的守卫都警觉了起来,刀剑出鞘的声音在地下囚室里显得格外清晰,粗听之下至少有上百个修士围绕着这间囚室布局。 仙盟为了防止这个魔头越狱,在安保上很是下了一番心思。 余停山却没有拔刀,她抖抖自己的裙摆,抬脚踏了进去。 · 从那一夜之后,余停山陆陆续续造访了夜千寒好几次。 夜千寒就第一天的时候说了一下慕时的案子,后面都在颠三倒四地乱扯。 余停山经常听得困顿翻白眼,无奈之下只能多带几瓶好酒,安慰自己——“我爱工作,我爱正义,我爱十二法典”。 与此同时,夜千寒的居住质量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直线上升。 一开始还只是将整间囚室都铺上厚实的干草,把燃灯符换成了油灯,后来见余停山一点也不管,就什么织锦缎枕,案几条陈都给整上了。 好在他们还算有点节制,没把字画古玩挂进来。 余停山例行坐在案几的一边,桌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夜千寒一喝酒就开始滔滔不绝,她很少接话,偶尔开口,也多是提问,其余大多数的时间里都沉默地做个忠实的记录者,再让夜千寒签字画押。 囚室里的禁制没有重新布置,而神奇的是,夜千寒也从没踏出过囚室一步。 数十盏油灯将囚室照得金碧辉煌。 夜千寒饮了一口酒:“我们村里来了一群修仙者,他们将我们赶到了一个斗兽场,整村一千五百口人,全在里面,所有出口都被封死。他们往里面丢了一千柄刀,然后告诉我们,只有最后一个人站着的时候,门才会开启。” “你知道吗?到最后那几日的时候,每个人的眼珠子都闪着绿油油的光,鬼火一样,渗人得很。” “不吃人,就得被吃。我就是从这样的斗兽场里杀出来的,唯一幸存者。” “斗兽场的门开启的时候,我顺着那道长长的甬道往外走,前方路的尽头是光辉灿烂的阳光,我的背后是尸山血海里一双双不甘的眼睛。” 夜千寒掐着酒壶的手用力到发白。 “我告诉自己,走出这条甬道,就把所有的不堪都留在背后,这辈子都不要再记起。” “然后,我走进了阳光里。” “刺眼的阳光扎得我什么都看不清,等到我重新适应光明的时候,眼前站着上百个和我一样浑身浴血,衣衫褴褛的人。” “他们和我一样错愕,一样……同时拔出了刀。” “原来……那是另一个斗兽场。”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折磨我们的人叫明月宗,他们这么折磨我们,只是为了炼制一面怨灵幡。” “修仙者手里的一面旗子,代价 就是凡间的数千生灵。” “于是我参与了诛魔之战,我研究出了怨灵幡的反制咒语,然后让他们亲手做出来的数千怨灵把他们一口一口撕碎。原来修仙者的尖叫声和凡人也没什么区别,一样凄厉,一样难听。” “……我把他们的内丹当做我的战利品,起初只是挖着玩儿,我喜欢他们被生剖内丹的时候抽搐痉挛的表情。然后我会当着他们的面,把他们的内丹融化成一滩糖水,让他们亲眼看着自己的一身修为就这么灰飞烟灭,再用很钝的针,在他们清醒的时候,把他们的伤口一一缝合。” 他说这话的时候,像小孩在描述自己的布艺娃娃。 “在他们以为我折磨够了,终于要放走他们的时候,再给他们武器,让他们彼此厮杀,最后放走一人。” “当然,那个人在经历了重重厮杀后,以为噩梦终于结束了,可以离开的时候,我会再亲手将他杀死。” 夜千寒眼里耸动着紫色火光:“特别好玩儿,真的。可惜我不能让你也看看他们当时的表情。后来玩的次数实在是太多了,我都有些腻味了,却意外弄出了融丹诀。” “有了融丹诀之后,这场游戏的意味就变了,我再挖别人的内丹,就特别有动力。” 夜千寒晃了晃酒壶,那壶已经喝完了,他似是有了几分醉意,随手将那瓶酒丢了出去,酒瓶子落在干草垛上,只发出一丝窸窣声。 余停山记录的手一顿,缓慢抬起睫毛:“坊间一直有传言,修炼融丹诀的尽头就是彻底失智,沦为一具无知无觉的杀人机器。所以这是真的?你会走火入魔?你会灭世?” 尽管余停山已经刻意收敛自己,可还是惊动了夜千寒,他猛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的时候,那簇紫火已经彻底消失。 他恢复了浊世佳公子的姿态,淡淡道:“凡间那些会被鬼吓疯的人,多半是些不怎么杀过人的,才会被鬼的几句嘀咕就给吓疯了。与其说他们是被鬼吓疯,不如说他们是被自己心中对于‘善的破坏’而折磨疯的。那些真正大奸大恶之徒,哪怕当真有鬼找上门来,也不过就是麻烦一点,再砍一遍而已。归根结底,是这些人对作恶这件事情本身是怎么看待的。我看待作恶杀人,就像喝水吃饭一样平常,所以这些戾气无法主宰我。” 余停山好奇问:“你的道心是什么?” 夜千寒却对此避而不谈。 余停山并不勉强,继续问:“若你道心动摇,这个功法没有补丁吗?” 这次,夜千寒又沉默了,就在余停山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夜千寒却又开口了:“有。” 他的眼眶中闪烁过一抹柔软的光,这样的光在夜千寒的脸上极度少见。 夜千寒道:“我变得越来越强,毁灭这个世界的冲动也就越来越强烈。那些被我吞噬的内丹散发出戾气,在我的丹田内灼烧,在我的脑海里叫嚣着,毁灭吧。” “这世界早就烂透了。毁了也没什么可惜的。” “可即便这世界再污浊,总有一个人能留住你,那个人就是你和这个世界的锚点。只要那个人存在,即便你真心想要毁灭世界,也会投鼠忌器。” 余停山:“换而言之,即便你道心动摇,走火入魔,只要你看到那个锚点,你就能够恢复理智?” 夜千寒:“可以这么说。” 余停山:“如果这个锚点消失呢?或者,如果这个锚点不再是你的锚点了呢?如果她不再爱你,不再美好,不再符合你的期许呢?” 夜千寒翻了个白眼打断她:“你嘴怎么这么臭?” 79. 我为仙盟立过功 余停山看出他出言不逊之下掩藏的心虚。 “你明知道杀死慕时会带给扶苏多大的麻烦,你却还是做了。他的修为不如你,想要在不杀他的前提下控制住他,你应该有很多办法才对。除非你……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了。” “有目击证人说,当日你与慕时公子对战时,形容癫狂,眼中有紫火闪烁,与往日大有不同,和修士走火入魔时的境况很像。” “为什么呢?扶苏不是你的锚点吗?她不再是那个让你对全世界手下留情的美好存在了吗?” “还是因为你?” “因为你这样的人,根本不相信自己值得扶苏倾心相待?你根本不相信像你这种人,扶苏仙子会真心实意地爱你本身。所以你怀疑她的爱别有目的,以至于正是这份让你倾心的爱让扶苏不完美了。” 夜千寒虹膜几乎被紫色火焰吞噬,十指成爪刺向余停山:“闭嘴。” 爪子冲击在毛笔上,案几上的纸张都飞了起来,余停山眼疾手快一手压住,“轰”的一声,来自夜千寒的压力顺着余停山的掌心传输到了案几之上,案几四只桌腿陷入地面。 夜千寒最讨厌余停山脸上那种好像能够看穿一切的自傲模样,更厌恶她永远一针见血、直击要害。 “你要是经历过坠入泥沼的时候,你就会知道,什么正义善良纯真都是狗屁,只有你的贪婪,你的不甘,你的欲望,只有这些阴暗的东西能够给你一口气,撑着你爬上去。” 牢狱中死寂无声,只有油灯噼啪爆开一点灯花。 牢狱外值守的人都投来忌惮的目光,每个人的手都握紧了武器,生怕夜千寒突然发疯对余停山发动攻击。 余停山抬手向他们示意无妨。 夜千寒单手按在桌面上,上身越过案几,朝余停山拉近距离。 夜千寒道:“等你变得和我一样的时候,你还会用现在这种眼神看我吗?” 余停山心头一凛,如此近距离观察那簇紫色火焰的机会不多。 她一时之间没有后退。 手中吸满墨汁的毛笔坠下一滴墨,正好落在刚写好的供词上。 那头的夜千寒开口,满嘴的酒气顺着吐出来的气息扑了余停山满脸,余停山这才如梦初醒,屏着气侧过了脸,赶紧将不断滴墨的毛笔举得离纸张远一些,夜千寒却以为她要走,一下抓住了她的肩膀,不让她后退。 就着这么近的距离,夜千寒道:“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跟你说这么多话?自从你踏入这间囚室以来,你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团发臭的垃圾。你自认为你掩饰得很好,但你还是太年轻。” 余停山愣了愣,手上的毛笔再次滴下墨汁,这次洇晕在她的案几上。 “你因为我的境界,想结交我,所以把这里添置得珠光宝气,甚至几次三番纡尊降贵地和我这个囚徒把酒夜谈。” “可是你又看不上我爬上来的手段。” “你想装得礼贤下士,功夫却又不到家,我喝过的酒壶你绝不会再碰第二口。” “我把所有的伤疤都当做故事揭开给你听,你沉默不语,自以为做到了不评判不指点,可是那些没从嘴里说出来的话,都从你的眼珠子里跑出来了。” 他抓着余停山的肩膀,指甲几乎要抠到她的皮肉里面去,那簇紫色火苗几乎要从眼眶里跳出。 “可是你凭什么这么看着我?你又在高贵什么呢?你以为你跟我处在同样的处境里,会忍得住不使用融丹诀吗?” 他一掌将那本人人垂涎的功法拍在案几上。 “你拿着它,你今天不翻开,不代表你十年以后不会;十年以后不会,不代表着你百年之后不会!” “我要这本融丹诀待在你的储物袋中,待在任何一个你意志薄弱的瞬间,我要你下地狱,我要你跟我待在同一个泥潭里,我要亲眼看着像你这样的人,最终和我一样沉沦!”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急,说完之后,却没有得到他预想的回应。 余停山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甚至是端详着他,那样探究的眼神只停留在他的眼眶里,夜千寒反应了过来,迅速闭上眼睛,坐回了原位。 但余停山已经打量那簇紫火很长时间了。 她下了最终判断:“你果然已经在失控边缘了。” “我不知道你和扶苏之间发生了什么,导致你的锚点松动。但以我的判断,你遭到融丹诀反噬走火入魔的几率很高,我会记录在册,随着这份证词一起进入裁决会议,作为判定你潜在社会危害性的依据。” 夜千寒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那簇紫火已经彻底消失,他又恢复了浊世佳公子的姿态。 夜千寒抓住了她话语间的漏洞:“你要我为还未犯下的罪行,提前服刑吗?” 余停山道:“这些只是我的个人看法。但依照仙盟以往的惯例来看,是很难通过裁决会议的。因此你还是会被无罪释放。” 余停山放下了毛笔,笔杆在书案上落下一声轻微的“哆”声。 然后,余停山将证词翻转了过来,推到案几的对面,道:“你确认无误,就签字吧。” 夜千寒一目十行地看完,龙飞凤舞地在上面签下自己的大名! 余停山这才将证词拿在手上,同时站了起来。 案几上只剩下一本孤零零的融丹诀大喇喇放着。 夜千寒知道今天的审讯结束了,他坐没坐相地歪回墙边靠着,手里摸到了一个酒壶,又仰着头往嘴里送酒。 显然和往常一样,没打算送她。 那道身影却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 油灯将她的剪影投在夜千寒的身上。 余停山居高临下,言简意赅:“我不会变成你这样的人。” 她背对着油灯站着,面容暗淡,眼睛却雪亮。 夜千寒喝酒的手顿住。 这才意识到她在回答自己之前的问题。 余停山道:“我不会像你一样,身在地狱,心向光明。” “夜千寒,你要做光明,就大大方方地走到阳光下。” “你要做恶鬼,就不要管别人怎么看你。” “更不要一边做着恶鬼,一边又希冀别人把你当做光明看待。” “累不累?” “做人别太别扭了,扶苏又不是傻子,她能不知道自己喜欢的是一个混球?你自卑个什么劲呢?” “我是来调查你杀慕时的案子的,案子你就说了几嘴,剩下的好几天时间你都快给自己写上自传了!” “你是不是觉得说出自己的悲惨过往,所有的人就应该同情你,理解你,共情你?” “扶苏居然吃你这套?吃点好的吧!”余停山嫌弃地直啧气。 “你想说,是这世道把你变成了怪物?” “你还希望什么?你希望我抱着你的脑袋,说——‘都是这世道的错,不怪你。你也是一个受害者,你受的苦我都明白’?” 她阴阳怪 气地捏着嗓音,扯起笑容温柔说话,说完还把自己恶心了一通。 余停山抖落一身鸡皮疙瘩,将笑一收:“关我屁事!” 夜千寒:“……” 他感觉自己心脏被戳了好几把刀子。 不是,这剧情走向对吗? 你在外头的那些好名声都是骗鬼的吗? 余停山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你的人生没有那么多观众,我和外面这些守卫一样,出现在这里都只是出于公职。之所以跟你把酒夜谈,是因为你这个人喝完酒之后嘴特别碎,很好问话,大大降低了我的工作难度。至于这些,” 她指了指房中的软装,“大概是扶苏仙子走了不少门路塞进来的。” “仙盟的月俸和津贴虽已经不算薄,但是修行一途有多烧钱你也知道。这个案子举世瞩目,各方压力云集,仙盟上下同仁通宵达旦地对照证词,查证事实,偶尔赚点外快,只要不过分,比如这种家属塞进来的东西,同僚之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跟我没关系。” “不喝你喝过的酒,跟我看不看得起你也没有关系,就不能纯粹只是出于卫生考量?” 牢狱内忽然间安静得可怕。 夜千寒在某一个瞬间好像听到了门外守卫憋笑的声音。 夜千寒:“……” 他那副仿佛随时要跟全世界开战的气势居然被硬生生呛住了。 余停山:“基于你大概率要被无罪释放,白日里我都在跟我们丹宗的长老们开会。你的锚点已经压制不住你了,你需要新的法子。” “这么好奇地看着我做什么?你进仙盟牢狱,铺垫那么多,把自己说得万般可怜,不就是来找我求救的吗?我不需要共情你也可以帮忙。丹宗开门做生意,有钱赚干嘛不赚?” “绕那么大一圈,还要别人猜你的心思,我请问您贵庚呢?” 余停山和扶苏不一样,她没有当幼师的兴趣和天赋。 夜千寒被点破心思,色厉内荏地耍赖上了:“如果我失控了,我会无差别屠戮,你们仙盟的人不是口口声声要救世吗?所以出于你的职责,你也应该给我找法子控制。” 余停山冷冷瞥他一眼:“那我觉得还是直接杀了你,一了百了。” 夜千寒脸一僵。 余停山语气很冷漠:“别拿灭世威胁我。” “我之所以愿意对你伸出援手,是因为你在诛魔之战中的战功。你为仙盟立过功,但凡有一丝可能能拉你一把,仙盟都义不容辞。” “但仙盟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 “一旦你突破阈值,”余停山语气里充满毫不遮掩的肃杀之意,“我会杀你。” 她面无表情地从案几上抄起夜千寒的那本融丹诀:“我们目前有一个草案,可以用七玄玉骨封印住你的七条主经脉,将戾气压制在你内丹之中。代价是你只能使用比你目前低一个境界的灵力,一旦强行使用巅峰实力,七玄玉骨就会碎裂,你会回到你目前的状态。” “启明仙尊是入了道仙境四百年的大能,他若要杀你,你不使出浑身解数是无法抵挡的,所以你若真的想要活命,最好想法子平息启明仙尊的怒火,不要硬碰硬。” “具体的办法我会在研究完融丹诀之后敲定。” 夜千寒看了她半晌:“你这种高高在上的姿态真让人讨厌。” 余停山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比夜千寒更像颗魔丸:“求人办事就别那么多要求了。” 80. 踩枯枝随她入密林 雍州城,乔舒予私宅。 叶冬青当年就奇怪,夜千寒这种天老二他老大的魔头怎么可能乖乖配合仙盟,跑去接受他们的审判,原来是身体出问题了,找人帮忙。 可为什么找的是余停山? 叶冬青的耳边响起余停山布满杀意的话:“活则生剖,死则戮尸。这种级别的仇。” 夜千寒不可能找一个恨自己的人求助。 余停山也不可能去救一个自己想杀的人。 从七玄玉骨到夜千寒出事这一年时间里,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夜千寒从仙盟回来之后的态度也不对,他明显对待余停山是有恶意的,为何却认定了余停山一定会帮他? 余停山接收到了叶冬青探询的眼神,但她只当没看见,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别过了头。 · 后来的事情世人皆知。 夜千寒没有听余停山的忠告,还是去挑战了启明仙尊,并将其削成人彘。 应该就是在同一时刻,七玄玉骨碎裂,无法再制约夜千寒。 夜千寒再次恢复到了原来的状态。 可是他还有扶苏这个锚点。 余停山问叶冬青:“你一直跟在他们身边,可知道他们为何决裂?” 叶冬青安静了一会儿,道:“化仙丹。” 那是二十五、六年前的事情了。 扶苏和夜千寒哪怕是神仙眷侣,也常有拌嘴的时候。 那一次却不一样,叶冬青敏锐地觉察出气氛不对。 他不敢贸然凑上去,只能远远站着,想找时机去说和说和。 山崖之上,风声凛冽,扶苏难得尖利着嗓子朝夜千寒嘶吼:“我花了三百年才搜集齐了三百七十九种药,如今就差这一味雪莲晶珠了。” 夜千寒还是那副慢条斯理,极度欠扁的语气:“雪莲晶珠已经绝迹了。不管你是有三百种还是三千种,少了一味就说明缘分不到。何必逆天而行?” 扶苏死死瞪着夜千寒:“你当真不愿意帮我?” 夜千寒双手抱胸,眼神冷漠:“你想也不要想。” 扶苏的衣摆在飓风中瑟瑟抖动,连声音都在颤抖:“你当我是为了自己吗?我的寿元只剩不到百年了,只有进入道仙境,我才能与你长相厮守。” 夜千寒哑了火。 山崖的飓风呼哧呼哧扰乱着彼此的头发,忽然扶苏双眸一凝,眼神如有实质,猛地甩到了叶冬青的藏身之所。 叶冬青此生没有见过扶苏对他露出这样可怖的眼神。 她的身形一个闪现,出现在了叶冬青的面前,拽住了他的衣袂:“你听到了什么?” 化仙丹是紫阳山的第一等机密,叶冬青能理解她作为一派掌门的职责。 但扶苏的眼神实在太过可怖,叶冬青吓得连连摇头摆手,讷讷不敢言。 扶苏犹自不放弃,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叶冬青:“你从什么时候在这里的?” 夜千寒跟了上来,没好气地道:“他都摇头了,怎么?难不成还要搜魂才能证明他没有说谎?” 扶苏脸色一松动,道:“搜魂伤他元神,入魂吧。”说着朝叶冬青伸出了手。 “扶苏!你魔怔了吧!”夜千寒一把拽过扶苏的手,将她猛地往后一掼。 叶冬青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扶她,生怕她摔倒。 扶苏袖子被风吹起,叶冬青一手抓在了她光滑的小手臂上。 夜千寒眼神落在叶冬青的手背,冷哼一声,抬起脚直接将叶冬青从山崖上猛地踹了下去。 这一脚可重。 叶冬青毫无防备,被一脚踹中丹田,猛地栽倒。 他的身体砸在粗粝的石面上又被弹起,树枝刮破他新制的衣裳,尖锐的岩角刺穿了他的皮肉。 那大概是夜千寒对他下手最重的一次。 从白天到黑夜,叶冬青浑身酸痛,躺在崖底连挪动一下身体都做不到。 明月渐渐高悬,蚊虫在他的耳边嗡嗡地乱叫,有一只秃鹫不知死活地落在离他三尺远的地方,目露凶光凝视着他。 山崖顶部没有火光也没有人声,没有人在找他。 失血和委屈交加,他泪眼朦胧间,居然就这么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之间,有东西在拨他的脸,他以为是那只秃鹫,没心情去理会。 那人没什么耐心,拿脚拨他的脸没反应,踹在他肩膀上,然后是夜千寒欠扁的声音:“死没死?” 叶冬青不想理他,别过脸不回话。 夜千寒难得讪讪,有些牙酸地嘬了嘬牙龈,这次没骂他哭哭啼啼像个娘儿们。 他蹲下身体,两指头捏住叶冬青的下巴,铁钳一样掰过他的脸直视自己,说:“听见了就忘掉,没听见也不要问,一辈子都不要问。” 夜千寒从来吊儿郎当,极少有正形的时候。 叶冬青被他这严肃的表情震住了,呆愣愣地点头,后来当真再也没有问过。 · 叶冬青对余停山道:“我不知道雪莲晶珠是个什么东西,但既然扶苏认定夜千寒有办法,那就说明雪莲晶珠不可能像夜千寒说的那样已经绝迹。” “夜千寒那人,有一分胜算就敢拿命去博,如果连他都拒绝去冒险,那就是连一分胜算都没有。” “后来,夜千寒确实也还是去帮她找了,但是没有找到。” “扶苏寿元将尽,想要破境,心情急切,不愿放弃任何机会,我也可以理解。” “他们两人可能就是在这样的矛盾中渐行渐远吧。” 余停山撇撇嘴:“扶苏竟然能忍他那臭脾气?” 叶冬青一笑:“他俩还是好的时候居多。只看扶苏对我就知道了。扶苏爱屋及乌,什么珍稀丹药都舍得用在我的身上。” “我天生体寒血凉,紫阳山禁地圣泉对我的修炼很有帮助。这圣泉本是紫阳山掌门和七位太上长老才有资格进入的,但扶苏还是破例让我进去了。我在那里一待就是十七年。” “夜千寒主修火系法术,圣泉对他没有好处,扶苏不让他进去。每次扶苏和我一起待在圣泉的时候,夜千寒都不高兴。好几次他都故意从中作梗,不让我进去。” 叶冬青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对扶苏没那个意思。扶苏对我也不是那个心思。” 叶冬青有时候想,其实夜千寒也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但是那些年他的脾气越来越不好,大家都避着他,想必他也很寂寞,才频频生事让大家注意他。 可是他的所作所为又进一步把人从他身边逼得更远了。 若是那个时候,他们对彼此都多一些关注和宽容,一切是否会不一样? 被踹下崖底之后的五六年里,叶冬青能待在圣泉的时候都待在里面,有时候夜千寒想找他,硬闯禁地,还会被扶苏打出去,说他影响叶冬青修行。 那几年,夜千寒和扶苏的关系也越闹越僵。 叶冬青夹在两人之间越来越难受,干脆躲在圣泉里,专心修炼。 好在圣泉太冷,就是扶苏也无法在里面待过七日,叶冬青大多数时间都是独处的。 直到…… 那日紫阳山大乱。 余停山抬手揉了揉叶冬青的小脑袋瓜,放柔声音:“不怪你。” 叶冬青:“?” 他一抬眼,撞进余停山满眼的柔软怜惜里,自己倒是愣了愣。 余停山在他面前装模作样演戏的次数太多了,多到叶冬青都分不清孰真孰假。 余停山撸小狗头一样抚摸着叶冬青。 叶冬青忍了忍,实在没忍住打破了这奇怪的氛围:“你在搞什么?” 余停山一点不受影响,掐住他脸颊一边肉,坦坦荡荡道:“觉得你可怜,所以哄你一下。” 叶冬青怔愣:“我还活着,哪里可怜?” 余停山抿嘴一笑,手从头发滑到他的面庞,揉捏着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喜欢一个人,可能就是怎么看,怎么觉得他小可怜见儿的吧。” 他也不过是一条不管主人好坏,勤勤恳恳给主人报仇又被人利用的小宠物而已,让人怎么忍心苛责?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比叶冬青见过的任何星辰 或者宝石都要美丽。 喜欢? 从她嘴里说出这两个字太过轻易,以至于这两个字都失去了它应有的分量。 叶冬青喉咙一滚,十分不自在地将自己的脸从余停山的手指间拔了出来,别过头去不看余停山。 他不知道她又在玩什么,但他现在已经无法自如地接她的戏了。 余停山摇头失笑:“你真是白长这一张倾国倾城的脸。” 她捏着叶冬青的下巴把人强行转正面对自己,叶冬青目光盈盈如春水,水面倒映着一个余停山。 红粉烟霞爬上叶冬青的脸。 余停山笑:“好骗得跟张白纸似的。” 叶冬青:“!” 他恼羞成怒就要躲。 余停山:“怪招人疼的。” 叶冬青:“……” 刚才所有的心动全部烟消云散。 这人好油啊! 叶冬青无语地撩起眼皮,把作乱的手抓了下来:“我决定不能给你好脸,青花瓷这种时候一般怎么反应?” 余停山笑嘻嘻缩回去:“你有点晚了,易安不会纵容别人戏弄到这种田地,早在别人碰他之前,手就已经烂掉了。” 她提起顾易安的语气十分熟稔。 人很难演出熟悉的感觉,也很难掩饰熟悉的感觉。 余停山杀了逍遥子,顾易安如今满天下追杀她。 如果余停山真的想要华玄死,趁机杀死顾易安才是上上策,但是她这么有能力的人宁可被追得满天下跑,却不曾对顾易安动一下手。 他吃冉绪风的飞醋吃了半天,可能根本就是吃错了人。 叶冬青心情寥落了几分,却无法将这些郁闷说出口,只能有些扫兴地垂下睫毛,闷闷道:“所以你也知道自己在戏弄我。” 被抓住漏洞的余停山一点不在乎,拍拍手笑得狡黠:“可是你的反应就是很好玩啊。” 没心没肺的模样,让人分不清真心假意。 叶冬青有些心梗。 但经过余停山这一阵插科打诨,紫阳山那些沉重的气氛全部被打散了。 就在这时,余停山耳畔亮起一道荧光,余停山侧耳听完传音,才慢慢贴近叶冬青道:“外头的路扫干净了,是留在这里,还是跟我走,到了你该做选择的时候了。” 余停山不可能留在乔舒予的地界太久。 叶冬青早就注意到外面已经有一阵儿没有声音了。 叶冬青陷入了沉默。 余停山没有很多耐心等待,她含笑推门出去。 临走时,还十分贴心地给他合上大门。 她抬头看向天际,明月清朗。 秋末冬初,夜风寒凉。 两朵乌云被风吹了过来,掩住了半边月色。 缺月不再清朗,散出几丝血色。 余停山步入深林,树梢枝丫缠绕如华盖,将天幕完全遮挡住。 身后传来窸嗦暗响,是鞋底踩在干枯落叶上的声音。 余停山脚步未停,唇角挽起一个弧度。 那人脚步徐徐,只几个大跨步就来到了她的身边,与她并肩而行。 余停山心情大好,伸手握住了叶冬青的手。 余停山问:“李念见过你这张脸吗?” 叶冬青摇摇头,“黎文毓约她上山的几次我都在闭关,她没见过我。” 余停山:“那就好办了。” 她还是有些在意冉绪风和李妲齐耳朵同时亮起的荧光。 李妲齐和冉绪风的突然撤离之间存在着什么关联? 也许从李妲齐那边下手,会是一个不错的切入点。 叶冬青将目光落在余停山的手上:“你那天说彩礼要给多少来着?” “哈?”余停山僵住,瞬间把手收了回去,身体立得板板正正,规规矩矩,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去。 恰逢他们走入密林深处,月光被树梢遮掩,连带着叶冬青的眼眸也浸入沉沉黑暗之中,再不见一丝光亮。 他微微挽起嘴角。 早该知道她没有心。 81. 至亲至疏骨肉1 “我的人,昨夜和李宗主有了一点小矛盾之后,就不见踪影。李宗主是不是该给我一个交代?” 冰蓝色的通讯法阵漂浮在空中,永盈宗宗主何遇卿捋着白色胡须,语气缓慢却有无限威严重压而下。 李妲齐以前对他忌惮三分,如今知道黄粱酒背后有他的手笔,恨不得杀他而后快,什么面上功夫都顾不得了,讥诮道:“何宗主未免太瞧得起我,区区一个磨崖山,如今就是想留师凡森做客,也留不住。” “天河酒庄的一切买卖都是双方自愿,李宗主莫要坏了道上的规矩。” 李妲齐:“说了跟我无关,有完没完?” 何遇卿:“若李宗主当真问心无愧,何不敞开大门让我们进去查探一番?若是没找着人,我们自然会赔礼道歉。” 李妲齐面沉如水,咬着牙冷声道:“如今我磨崖山是遇着难处,但也不是任人欺凌的。何宗主想要上门来搜,可以,拿着仙盟执法堂的搜查令来,我李妲齐二话不说,打开中门迎接仙盟执事前来办案。” “要是没有搜查令,就请您免开尊口。若执意挑衅打上门来,我磨崖山也绝不怯战!” 被人当面扫面子到这个份儿上,何遇卿居然还能笑呵呵地开口。 “李宗主如今身后有高人坐镇,腰杆子倒是硬起来了,不知师凡森是得罪了哪位大能,还请李宗主明示。冤家宜解不宜结,好教我们知道该朝哪个方向拜山头。” 李妲齐脑海中突然浮现起那道凭栏而坐的身影,灯火通明的富贵销金窟中,她如一柄长刀竖立楼中,仿佛和周遭一切事物都不在一个维度里,那股隐而待发的蓬勃刀意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随着她一个眼神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李妲齐喉咙一滚,右手有些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一滴冷汗顺着鬓发坠到后脖颈。 她的右手猛地抓紧身侧的衣料,直把那金丝绸缎都揉成破抹布,李妲齐才回过神来,冷硬道:“什么高人不高人的,少给我冠莫须有的罪名。何宗主财路广阔,百无禁忌,连死人钱都敢赚,半路撞上鬼又有什么好稀奇的?” 说罢,也不理会何遇卿说什么,长袖一扫。通讯法阵化作光影颗粒消散。 何遇卿冷不丁被撅了一脸,脸色沉了下来。 师凡森失踪之后,刘圣亓事无巨细地复述了那天晚上的所有经过,师凡森的举动明显不正常。 平时的师凡森理不直气也壮,但凡沾点理,更是得理不饶人,不把人剐干净油水是绝无可能放过对方的。当下没把李妲齐拿下就已经非常奇怪了,怎么可能还帮她说话? 这李妲齐的反应更是奇怪,明摆着上门砸场子了,最后却好声好气地赔钱,活像被驴照着脑袋踹了一脚。 能一个字不说,仅凭一张脸就震住这两个人的人,满修仙界都找不出几个。 何遇卿站在窗台边,眼角余光扫向一旁。 那位祖宗从刚才就一直在摆弄手上的九连环,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在听他们的通讯。 李妲齐让他这样丢面子是一回事,偏偏是在这位面前丢脸,便显得他有些无能了。 正殿主位之上,乔舒予赤着一只脚掌踩着椅垫,这九连环她解了半天就差最后一步,却迟迟没有思路,干脆轻轻一拉。 “锵——” 价值连城的极品祖母绿玉环被拉出一个豁口。 九连环分开了。 何遇卿眼皮一跳,心脏揪紧,太糟蹋东西了!!!底下人才把这东西上供给我没两天啊! 乔舒予这才似笑非笑地抬头,看向何遇卿。 何遇卿脸上皮肤猛地一抽,赶紧把心疼压了下去,摆出一副恭顺模样,嘴角挽起恰到好处的笑。 乔舒予轻笑一声,没说话。 何遇卿后背汗如雨下,腰再弯了半分,一点都没有适才在李妲齐面前的趾高气昂。 他恭谨道:“那位和磨崖山向来没什么交情,李妲齐既然愿意为昨夜之人遮掩,说不定不是那位呢。” “能让冉绪风打一半撂挑子走的,除了那位,我实在是想不出别的人选。” 乔舒予抬起双臂伸了个懒腰,她光着脚趿拉着一双绣花鞋慢吞吞地走,“这雍州城啊,要有大热闹了。” · 天明,余停山和叶冬青陪着裴景云去执法堂走程序。 仙盟办事处里空空荡荡,几乎所有人都被派出去追查妖蛇的消息,此时雍州城里的任何生面孔都格外引人注目,更何况叶冬青长了这么一张脸。 林稚容跟那些在仙盟里待了上百年的修士相比还算是新人,又长期外派在雍州城,她没认出来余停山,却盯着叶冬青看了好半晌。 裴景云都有些心虚了,一时也不知道她到底是在看叶冬青的美貌,还是察觉出了什么。 林稚容狐疑地问裴景云:“你确定那天晚上只有你一个人?” “确定!说了一百遍了!就小爷我一个人!别像审犯人一样审我,我跟你是同事了!” 裴景云高举腰牌怼到了林稚容的面前,金光璀璨的执事令牌闪得林稚容的眼睛微微一眯。 裴景云趾高气昂,马尾翘上天。 他一手举牌,一手点着上面的字,声如洪钟:“正式编制!你在查案,我也在查案!” 林稚容被震得脑袋嗡嗡的,脱力似的一屁股坐了回去。 去你大爷的死关系户—— 这案子还查个屁! 老娘就挣个三瓜两枣的,那么拼命干什么?挣抚恤金吗?爱咋咋地! 她倒是不怀疑裴景云那三脚猫功夫能杀死方继项,但是裴景云身后这两个人身上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气息,让林稚容身上感知危险的那一部分神经全部躁动起来。 凭借她这些年的办案经验,这两人身上绝对有秘密。至于这个秘密和案件本身有没有关联,却不好说。 正在这时,外头有人来报:“林执事,秋神医到了。” 林稚容如逢大赦,一把推开裴景云,朝外快步迎出去。 裴景云一听这个名字,脸上跟放了烟花一样精彩,昨天他就听见林稚容请了名医,没想到她请的竟然是这位。 他追着林稚容,嘴里喋喋不休。 “九十多年前,缥缈宗景旭长老在诛魔之战中,被魔修砍断双腿,境界大跌。连缥缈宗的人都放弃了他,转而去营救其他被魔修围攻的长老。其时不过十六岁的医修秋白露不仅在超过两千名修士混战的垓下坡中抢出了他的两条大腿,还成功地把断腿给他重新安上。经过十年休养,景旭长老不仅恢复境界,更是在追击魔教余孽时,重拾夺命连环踢,接连踹碎十数名魔修丹田,把他们隐匿多年的魔窟残部一网打尽。” 裴景云捧着双手激动地露出一脸神往的表情,比痴汉见到传说中的洛神美人还要垂涎三分,巴巴问道:“你请的是那个秋白露吗?” 林稚容不免有些骄傲地扬起下巴:“正是!” “啊!不愧是你!这种神仙人物你都能请得到!林稚容,你现在在我 心目中的地位荣升三个等级!” “哼!”林稚容被捧得飘飘然,骄矜地挺直脊梁,然后横眉一挑,觉察出不对劲儿来,“等等,我原来在你心目中的等级排在哪来着?” “嗐,这种小事有什么好深究的。”裴景云脸上露出心虚的表情,嘴里尽量用最云淡风轻的语气试图粉饰太平。 然后快速切换话题。 他激动地一指身后的余停山和叶冬青,弯下腰有些讨好地问林稚容:“那那那,我那两个朋友都受了内伤,能不能请秋前辈也一并看一下?” 林稚容一愣,转头看向两人——眼眸清亮,气息绵长,实在看不出来哪里受了伤。 余停山用灵力遮掩了自己的白发,林稚容看不出来,嘴里还是应道:“那是自然。” 叶冬青道:“我的伤无碍,就不劳烦了。” 如今雍州城满城还在搜捕妖蛇,他虽幻形敛气功夫不错,但若秋白露一诊他的脉,就什么也藏不住。 裴景云转念一想也是这个道理,并未勉强,转而看向余停山。 余停山道:“她医不好我。” “看不起谁呢!你知道那是谁吗?” 裴景云下意识地就呛了回去。 然后,他才看见余停山认真的神色。裴景云心神一颤,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整个人冷静了下来。 那可是一记道仙之力。 她还活着,就已经是奇迹了。 裴景云一摸脸,双手叉腰扭转身体正对着余停山,道:“讳疾忌医要不得!来都来了!” 他难得露出了凝重的神情,伸出手一拍余停山的肩膀,沉声道:“不尝试就放弃,不符合我的人生哲学!看病去!” 一个声音却在他的身后不紧不慢地响起:“我确实医不好。” 林稚容连忙朝来人见礼,裴景云转过身,就见秋白露站在大堂门前青石台阶之上。 秋白露唇红齿白,血气十足,衣裳上坠了不少珠宝香囊,日光一照,珠光宝气,比神观里的金像还要金碧辉煌,衬得他们这些人的衣服都要比原先黯淡了两三个度。 比起医修,更像是个出身豪门的矜贵小姐。 裴景云连忙见礼。 医者仁心,这位名动天下的医修脸上却看不出太多的仁爱痕迹,与裴景云设想中的那种悲天悯人的形象大相径庭。她将余停山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就是连裴景云这样迟钝的人都觉得这眼神太过于有侵略性,却摄于对方的威名不敢多说。 秋白露从台阶上慢慢走下来,语气轻慢:“哟,还没死呢?” 余停山点头:“真抱歉,让你失望了。” 秋白露几步到了余停山的跟前,抬手朝余停山挥了过去。 叶冬青眉头微皱,脚步一错,拦在了两人之间,将余停山的半边身体拦在了后面。 秋白露冷不丁撞见这么一张脸:“我当是谁,原来是这等容貌,值得你这样了还奔波在外。宽背蜂腰螳螂腿,最妙的是这双江南烟雨眸。” 裴景云一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看看秋白露。 又看看叶冬青。 再看看余停山。 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误入了什么不正经场合。 秋白露何曾有孟浪名声在外头? 这个该不会是假冒的吧?他刚一动,就立刻被林稚容拽住了衣袖。 叶冬青双眼微眯,身上的肌肉已经开始绷紧,蓄势待发,随时可以发动攻击。 82. 至亲至疏骨肉2 余停山拽着叶冬青的臂膀将人拉到了自己身后,凉凉扫了秋白露一眼:“景旭今天可不在。” 秋白露一歪头,看向林稚容:“你请我来的,包人身安全的吧?” 林稚容无辜被点到名,还没摸清楚状况:“哈?我,我吗?” 余停山看不惯她欺负仙盟执事,啧了一嘴:“为难小姑娘做什么?雍州城什么风,能把你请动?” 秋白露翻了个白眼:“报酬给得足,有什么请不动的?修仙又不是真成仙儿了,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林稚容看了半天眼色,原本心思百转千回,盘算着这两位打起来了自己要怎么调解,听着这话终于松了一口气,笑道:“两位这是认识?” 双双偏头,异口同声:“不认识。” 裴景云小声蛐蛐:“这根本就是很熟。” “不熟。”秋白露强调。 单看适才秋白露孟浪的眼神和话语,叶冬青就知道他俩是臭味相投的熟人。 他不禁朝余停山的面上刮了一眼。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余停山打了个喷嚏,她用指头搓搓鼻尖,撞上叶冬青那清楚明白的眼神,底气不是很足地哼了一声:我才不和这种家伙同流合污。 叶冬青退开之后,秋白露的手如愿落在了余停山的头发上。 余停山又“啧”了一声,一巴掌把她的手拍了下去。 秋白露灵活避开:“我说呢,怎么没有白头发,原来是幻术。你什么时候这么在乎外表了,还舍得浪费这个灵力?难不成真女为悦己者容了?稀罕~小哥有本事啊!” 余停山无语住了:“你确定你真的不是易安失散多年的姐妹?” 这两人简直就是一个娘胎里生出来的嘴,最应该低山臭水遇知音。 叶冬青听到顾易安的名字,眼神又落了下来,沉甸甸压着余停山。倒是看得余停山有些莫名其妙,不解地瞄了回去。 眼神对上的那一瞬间,余停山福至心灵,压低声音对叶冬青解释:“他俩合不来,秋白露就算把我的踪迹拿去黑市卖钱,都不会卖给顾易安的。” 叶冬青:“……”谁问你这个? 果然,秋白露的嫌弃溢于言表:“谁要跟那玩意儿攀亲戚。晦气!” 叶冬青也觉得自己的情绪莫名其妙,为了掩饰,他顺坡下驴:“他俩为什么合不来?” 余停山还没回答,秋白露先两手一摊,白眼翻上了天:“因为我和他打起来的时候,景旭和沐溪云从来都不肯插手。” 结果就是两个闻名天下的人物在地上揪着对方的头发滚成一团,每次吵架战损级别都很高。 在场其他人都没听懂,余停山的面前却已经浮现出了好几场两人顶着鸡窝头的画面。 偏偏两个人都是犟种,扯住了对方头发就不肯松开。 两人能从日出对峙到日落。 最后结果,通常得看是景旭还是沐溪云先失去耐心,进行干预。 这些黑历史不足外道,余停山在秋白露的白眼中选择了闭嘴。 裴景云刚被林稚容拉住,现在危机解除,他连忙问:“前辈还没有诊脉,怎么就能断定治不好呢?” 秋白露道:“他治不好的人,我自然治不好。” 林稚容讷讷道:“原来山栀子前辈竟也是一位名医!”她话音一转,又高亢起来,“李念是我的至交好友,如今性命垂危,还请前辈一同出手相助!” 秋白露皱皱眉,朝余停山送去一个嫌弃的眼神,意思很明显:起的什么鬼名字? 余停山正需要一个借口去磨崖山别院一探究竟,如今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当即从善如流点头:“救死扶伤,是我们医修应尽的义务。” 真·医修·秋白露:“……” 余停山面容诚恳:“我的收费是非常合理的,一点也不黑心。” 林稚容喜出望外:“多谢前辈!” 某黑心·天价·医修:“……” 秋白露抬起一脚,猛地踹向余停山,脚步擦出叠影重重,正是景旭长老闻名天下的夺命连环踢! 余停山偏身,右手一错,借着巧劲儿将她的腿扫了出去,顺手在秋白露白嫩嫩的脸上掐了一把,流里流气地挑眉:“妹妹,还得多练啊。” 叶冬青:“……”这小混混我不认识。 赶在秋白露暴怒撂挑子之前,林稚容硬着头皮大喊一声:“几位前辈这边请!” 秋白露冷不丁被这一声吼叫吓得一哆嗦,不情不愿地刹停自己的脚法。 林稚容生怕迟则生变,连忙走在前头给几人带路。 秋白露阴沉着脸瞪着余停山,余停山只当没看见,神气地下巴朝天,撞开秋白露的肩膀走在前头! 秋白露:“……”不是吧,我就嘴了一句你身边的男人! · 磨崖山别院和此地相隔并不算远,几人在城中御剑飞行过于抢眼,因此下人早已经替他们套好了两辆马车。 林稚容扯着裴景云坐了后面的那辆,马车刚一动身,林稚容就立马扯住裴景云的袖子,脸上哪还有适才的恭谨:“你那位朋友是不是夜千寒的那条蛇?” 裴景云头发被惊得竖起:“你怎么知道?” 话刚出口,裴景云僵住。 他缓缓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内心疯狂祈祷:她没听见!她没听见!她什么都没听见! 林稚容:“……” 马车里陷入死寂。 半晌,她有些头疼地揉揉太阳穴:“你再跟我说一遍,你现在是仙盟执法堂的正式编制人员了?” 裴景云:“……” 死嘴!! 怪不得仙盟其他人看不上他这个关系户。 裴景云眼睛上瞟下瞟,看遍马车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处细节,就是不看林稚容。 他虽信得过林稚容的人品,但人家毕竟是仙盟驻雍州执事,与他们天然立场敌对。 他们以为蒙骗过了林稚容,可以混进去磨崖山一探究竟,未曾想人家是将计就计,马车前面到底是磨崖山别院还是雍州刑狱,真不好说。 怎么办? 跳车示警? 裴景云身体刚刚一动,长枪“嗡”的一声嘶鸣,将马车门拦截住。 裴景云汗如雨下,视死如归:“我是不会背叛朋友的!我绝对不会帮着你对付他们!” 林稚容:“……我只是担心你崴着脚而已。” · 另一辆马车坐着余停山三人。 余停山道:“你给他看看。”又给了叶冬青一个安抚眼神。 秋白露抬手诊住了叶冬青的脉,眉梢一挑,手指在叶冬青的脉象上起伏切换深浅,联合雍州城昨夜的动荡,反应了过来,看向余停山:“胆子倒挺大。” 如今满城搜捕妖蛇,他还敢在仙盟执法堂晃悠。 秋白露继续诊脉,越诊眼神越亮,光把脉竟然就把了一刻钟的时间。 叶冬青像被一只饿了几个月的狼盯着,汗毛倒竖,浑身都瘆得慌,有些不自在地想要缩回手,刚一动作,秋白露就松开了自己的手。 她不知道从哪里抽出了一张帕子,慢条斯理地一根根擦过自己的手指。 叶冬青:“……”我是什么脏东西吗? 余停山道:“他们医修就这样,注重个人卫生,却看轻自身素质。” 秋白露听在耳里,竟不和她争辩。 只见她莞尔一笑,露出八颗白灿灿的牙齿:“诊金一万两黄金。先结后开药。” 余停山恨不得倒抽自己一个巴 掌,让你嘴贱!为什么要在她出诊的时候嘴她!为什么! “什么黑心赤脚,咱不看了——” 秋白露施施然摊开手:“可以,只诊断不开药,三千两黄金。” 余停山黑着脸:“挂账。” 秋白露动作十分麻利地掏出单据,递到了余停山的面前。 余停山脸比锅底还黑,在金额处还是填了一万两黄金,盖上了私印。 叶冬青一直在旁边没有说话,眼神却柔和了下来。 秋白露从头到尾没朝叶冬青说钱,余停山也完全没觉得自己不应该替叶冬青结账。 他有一种被人纳入了保护圈的感觉,这种奇异的家属感……莫名让人觉得很安心。 秋白露笑得像个人贩子,喜气洋洋地将单子收进储物袋,这才抬眸看向余停山:“恭喜你!” 余停山不以为意:“咋的,怀了?”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所有的粉红泡泡全都碎裂。 叶冬青忍无可忍:“……你闭嘴。” “道仙境到底是道仙境,你今天还能自如走动,看来昨天晚上她没少给你大补。命是保住了。她给你的药继续吃,剩下的就是时间问题了。最近七八日,你最好不要动用灵力,好好将养。嗯……就当养胎那样养,能坐着别站着,能躺着别坐着。” 叶冬青:“……”她交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朋友。 秋白露:“不过说真的,估计你也用不出多少灵力了。她当年——” 余停山:“咳。” “啧。”秋白露被打断,话语拐了个弯,“你半年前的伤也没有养好,不过能近距离扛下一个天丹境高手的自爆,活下来就算本事了。你这是新伤加旧伤,别学她不爱惜身体到处打架了。要不是现在我们不在神药谷,我都会强制给你关屋里,禁闭上十天。” 秋白露一指余停山:“把她也给你一起关进去,双修好得快!” 叶冬青:“……” 余停山耸肩:“我没意见。” 叶冬青脸红到脖子根,对余停山怒目而视:“……” 余停山一脸正经:“这是医修正儿八经的医疗建议,你脑子在想什么黄色废料?” 叶冬青:“……” 秋白露:“行了,别把人气死在我这儿了,我不接受碰瓷。你现在身上最棘手的不是这些外伤,当然,不是说给你治外伤不费钱,我的收费是很合理的!最棘手的是你的道心誓言反噬。” 叶冬青身体猛地一晃,脸上所有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喉咙一滚,慢慢将头转向秋白露,有些艰涩地问:“你有办法消除道心誓言反噬?” 说完顿住,扫了余停山一眼,把更多的话吞了回去。 余停山将视线挪向窗外,竟然没有多话过问他到底和谁立了什么誓言。 秋白露意有所指地扫了余停山一眼:“要不怎么有脸挣她的钱?丹峰那祖宗也可以治,只是某些人哦,现在是丧家之犬。” “这个不急,等你外伤治好了,再来神药谷治。” 叶冬青一是不差这一会儿,二是并不想在余停山的面前细说这段往事。 他岔开话题:“她虽出身清风谷,但医者不自医,还请秋神医费心,诊金药材一切都好说。” 秋白露施施然收回手,意有所指:“‘医者不自医’这种蠢话都是蒙外行的,她很知道自己应该用什么药材。” 马车上一静。 余停山警告的眼神随后而至,蜂针一样冷冷刺向秋白露。 秋白露哪会怕她? 她凉凉迎上这道眼神,慢条斯理道:“就是不知道她有没有命等到药材成熟了。” 叶冬青听不懂两个人在打什么哑谜,但马车内部几乎瞬间冰冻的气氛让他自觉不要多问。 83. 至亲至疏骨肉3 磨崖山。 李念内寝。 “母亲,你就别再闹了,黄粱酒是多少无望之人最后的念想了。不要连这最后的一片乐土都摧毁。” 李妲齐骂道:“乐土?那是毒物!断你仙途,夺你性命的毒物!我早就该将那黎文毓千刀万剐,我总以为你比我聪明些,为何也让男人误了终生!” 李胜拍桌站起:“误了你终生的不是父亲,是我们。” 他脸皮又黄又皱地裹在骷髅骨架上:“今天你死了,明天我死了,”他转过头来看李妲齐,脸上又天真又残忍,拍手叫好起来,“母亲,你就自由了。” 李妲齐抬手就打:“都是你,都是你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蠢货,都是你勾得你妹妹喝的这毒酒!你自己资质平庸,就看不得你妹妹走在前头,你把她扯了下来,难道你就能上去了吗?你自己作死为何要连带你妹妹?” 拳头和巴掌哐哐落在李胜的手臂上,李胜混不吝地掏耳朵:“一母双胎,她资质却远在我之上,焉知不是她从我身上吸走的气运!” 话没说完,脸被巴掌抽歪。 血腥味顿时充斥了李胜的整个口腔。 李妲齐声嘶力竭地指着他骂道:“你七岁炼气,十八筑基,三十岁入了金丹初期,乃是这世间少有的天才,为何就是不肯上进,迟迟不再进阶?以前天天招猫逗狗,我不管你,现在居然喝上了黄粱酒。那幻境里到底有什么,值得你们一个个拿命去换?我不理解!我不理解——” 李胜舌头扫了一圈牙床,将血腥味全部吞了下去,冷冷瞥着自己的母亲:“你自然不会理解,你一辈子都不会理解。” 李妲齐厌恶地别过脸去:“我管不了你,你愿意荒废你的天赋,自甘堕落是你的事情,可你妹妹跟你不一样,华玄仙尊在她那个年纪的时候,还不如念念呢!” 李胜不胜其烦:“别再说她比华玄仙尊早两个月入金丹的事情了,他们两个年纪差那么远,都不是一辈人,天地灵气每年都有差异,一两个月值得你念叨几百年?你怎么不说她比华玄断奶早呢?” 李妲齐气得差点厥过去,“你这个不孝子闭嘴!念念五十岁就跨入了天丹境,便是放到世间的任何一个大宗都是响当当的人物,她完全有能力复刻华玄仙尊的路,带领我们磨崖山走向巅峰,为何你要毁了她!为何!?” 李妲齐抓着李念的手恨铁不成钢:“念念啊念念,你是母亲的梦想,你抓周抓的是剑,七岁炼气,十岁筑基,我当时就想,老天终于眷顾我磨崖山一次,我们磨崖山马上就要出一个华玄了!” 李念轻轻笑了一下:“母亲,你看看我。” 李妲齐不明所以,和女儿四目相对,彼此的虹膜里都倒映出了对方的脸。 李念问:“你眼里看见的到底是我,还是华玄仙尊?” 李妲齐怔愣住:“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我当然看的是你!” “那为什么我每一次赢了,你都不高兴?” 李念疲惫地看着李妲齐。 “我结丹的时候,你说仙尊更快。我入天丹境的时候,你说仙尊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做出了什么政绩。母亲,我到底什么时候才算赢?难道,在我成为天下第一人之前,我都是输吗?” “你……这是在怪我?李念,你怎么能这么和你的母亲说话呢?我为你的人生扫尽了障碍,我让你心无旁骛,一路坦途。你记得吗?你跟我发过誓的,你说你要带领磨崖山重现辉煌!我们也曾是仙盟五大宗门啊,如今连前十都排不上,你甘心吗!?” 李念悲哀地看着李妲齐:“我甘心……是你不甘心!母亲!” 李念从来乖巧听话,即便受家法被打得皮开肉绽也从不对李妲齐说一句重话,李妲齐不敢相信她有朝一日竟然会对自己这么说话,整个人不亚于被天谴神雷当头砸下,一下愣在了原地。 李胜在一旁听得抚掌大笑,眼泪都笑了出来:“死到临头了,你倒是长出点骨头了。就冲你这句话,我认下你这个妹妹了!” 他转头得意洋洋地看向李妲齐:“母亲,天下根本没有华玄。” “那个被你挂在嘴边的华玄,那个永远正确,永远举重若轻,永远强大,永远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的华玄,根本就不存在。那只是你自己做的一场黄粱梦。” “你刚刚问我黄粱梦境里有什么,我告诉你,我的梦境里没有你,只这一点,对我就足够了。” 李妲齐听见李胜这句杀人诛心的话,怔愣在原地,像是突然被人掐住脖子一样脸涨得通红,她失控地怒吼起来:“你住嘴!都是你教坏了她!我早该把你赶出家门,我早该把你这个孽障、废物……” 李念尖声打断:“母亲——” 李妲齐眼里病态的狂热稍稍散去,理智回笼,泪花挤上眼眶,又被她强硬压了回去。 李胜闲闲看她,发黄的脸上满是嘲讽的笑:“继续啊?你觉得我还会被这些字眼刺痛吗?” 李妲齐撇开眼,不再看李胜,眼睛却瞥到了被李念一直抱在怀里的卷轴,刚压下去的怒火又蹭地升腾起来。 “你就是为了那个小兔崽子——” “那黎文毓就是个骗子!他自己都承认了,你为何就是不肯清醒?为着这么一个东西,不值得啊!” 李念抱紧怀中的画轴:“母亲,你别这么说黎文毓。” 李妲齐气上心头,冲上去就将那画轴从李念的怀里抢出来,从窗户扔出去。 李念哀叫一声,从床上猛地扑了下去,滚到了地上,李妲齐手忙脚乱去扶,李胜视线却顺着卷轴看到了窗户外面密密麻麻站了一排的人。 李胜:“……” 余停山:“……” 林稚容:“……” 余停山等人和他面面相觑,双方都有些尴尬地不知该说什么。 磨崖山在雍州城的别庄占地面积极广,仆从甚众,但显然林稚容是常客,因此门房也省了通禀,丫鬟婆子直接领着人长驱直入到了内院,直接撞见了这一幕。 秋白露一挑眉打破这尴尬的沉寂:“哟,正上演全武行呢?那……我们买票?” 余停山扶额:“……你安静一会儿吧。” 李胜对秋白露再不满,忌惮着她的身份也不敢骂出 声,干脆不理会他们。 他推门而出,直接从檐廊处拐角,大踏步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中。 正门大敞,几人往前进也不是,直接掉头就走就更不是。 叶冬青捡起滚到脚边的卷轴,卷轴上的少年隔着十九年的时空,与他遥遥相望。 叶冬青微微怔愣住。 他从未见过黎文毓笑,可卷轴中的少年眉眼弯弯,褪去了一身冷硬风霜,浑身罩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和光晕之中。 与他记忆中那个离群索居的孤僻少年仿若不是一个人。 场间一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倒是李妲齐自己调整了过来,重新挂起了笑脸道:“是秋神医来了么?” 屋内李念大喊:“让她走——我不要神医,我要喝酒!” 李妲齐压低声音:“你住嘴!” 林稚容越过众人,直接冲了进去,怒吼道:“又闹什么?不许喝!那酒还没砸吗?梦是假的!全部都是假的——” “对我而言是真的。”李念趴在地上,眼眶里都是血丝。 她铿锵有力地道:“黄粱酒梦境之中,我与他的百年琴瑟和鸣,一个个对视,一个个相拥,一个个心脏被幸福塞满的瞬间,这些堆积起来的百年,怎么能是虚幻的呢?他是有温度的,他是真实的啊。快乐和爱意都是真实的,人生就是真实的。这是我人生中最轻松自在幸福的百年,为什么你们连这个也要剥夺呢?你们口中的为我好,真的能让我好吗?” 林稚容恨不得一个巴掌抽过去,把她当场打死:“那就是假的,那根本不是真实的黎文毓,那只是你幻想中的黎文毓,是一个只能配合你所有戏码的提线木偶!你只是自欺欺人太久了,就真的把自己都骗过去了!几岁的人了还沉迷于这种过家家游戏,为此甘愿去死!?幸福?你别笑死个人了!” 她嘴上骂着李念,却弯腰把地上的李念抱了起来。 林稚容本想将这垃圾玩意儿直接丢上榻,砸晕了就不会口出狂言,但怀中的女子轻得像是一排骨架,林稚容抛物的动作微微一顿,双拳攥得死紧,最终还是将人轻轻放置上了床榻,给她盖上了被褥。 李妲齐擦干眼角的泪,深呼吸了好几下,才暂时平复了自己的心情,这才注意到门外的人已经被冷落许久,赶紧提着一口气,把自己撑了起来。 她强撑出了笑容,转头往外迎:“秋神医快请——” 她几步走到门口,外头高悬的白日晃得她微微一眯眼,这个时候才看清了众人的样貌。 早在昨夜见到余停山的时候,李妲齐就猜到了她是为了黄粱酒而来。他们早晚有碰上的时候,却没想到是在这么尴尬的境遇下。 即便是长袖善舞的李妲齐,脸上也空白了好一会儿,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但脑子空白,礼数却不敢有缺。 李妲齐的膝盖弯了下去,只是极为轻微的弧度,叶冬青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却看见余停山下巴微不可察地摇了摇。 李妲齐瞬间定住了身子,脸上的表情瞬间褪得干干净净,那膝盖的微微一弯就像是叶冬青的错觉。 84. 至亲至疏骨肉4 很少有人可以瘦到李念这个程度,几乎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形销骨立。 尤其是肩膀,像是两截骨刺戳着衣肩。 李念靠着床头坐着,林稚容在她的背后塞了五六个枕头。 她虽靠坐在床上,穿的却不是寝衣,而是一身金白两色文武袍。 李念整个人虽然困在一团病气之中,身姿却很挺拔,看上去一点不像行将就木的样子。 叶冬青看着她,怎么看都觉得有些怪异。 无论是从装扮还是气质,李念……都有点余停山的影子。 就像冉绪风一样。 到底是他们像余停山,还是包括余停山在内的所有人,身上都被蒙上了另一个人的影子呢? 叶冬青将卷轴递给余停山,余停山又亲手递到了李念的手里。 李念双手接过卷轴,轻柔地用袖子擦去浮灰:“让您看笑话了。” 余停山道:“我们是为了查黄粱酒而来。” 李念垂下眼睑,却没有透露任何黄粱酒的讯息。她避重就轻地道:“都传到您那儿去了。真是惭愧。” 李妲齐赶忙道:“我们一定配合仙盟查案。绝对不能姑息这群人!” 李念不赞同地挣扎:“母亲……” 李妲齐看也不看她:“你闭嘴!” 李念:“母亲!” “好了,”秋白露不耐烦地打断,“查案滚出去查,我要把脉,全部闭嘴!” 众人面面相觑,医者最大,房间终于安静了下去。 李念的脉象极慢且散乱,如同家中房屋渗水,许久才会坠下一滴,因为水滴极小,所以落地无声且几乎不会溅起。 秋白露的下巴微不可察地摇了摇。 林稚容脚步一个踉跄,被李妲齐抬手扶住。 秋白露对林稚容道:“你请我来是为了神药谷的养魂术,养魂术确实可以修补元神,但是也只能修补十之一二,如今李念的元神百不存一,养魂术对她并无用处。况且,她这具肉身受伤太重,已经无力回天。” 秋白露转向李念:”你是因为身体受伤,无法医治,才转而自暴自弃喝黄粱酒的吧?” 李念脸色一白,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但李妲齐和林稚容显然都对此知情,并没有表现出惊讶。 李妲齐道:”秋神医。磨崖山还有些家底的,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就是砸锅卖铁,我也不会放弃她的。您再想想法子。您是天下第一神医,您一定有法子的!只要她能活着——” 秋白露淡淡道:“我确实有法子。” 李妲齐和林稚容脸上都瞬间浮现起狂喜,李妲齐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猛地抓住秋白露的手腕,秋白露微微皱眉,李妲齐自觉失态,赶紧松开,不自在地搓着自己的手,有些尴尬地赔笑。 秋白露将被握过的手腕缩回袖子里,隔着布料搓手,淡淡道:“烬溟玉圭。” 话一出口,像是兜头浇下来一盆冷水,李妲齐和林稚容都僵在了原地。 世人皆知,烬溟玉圭唯一的用途就是招收蕴养元神,其间耗费不知多少灵力,若启明不是为了强留妻子元神作伴耗尽灵力,也不会被夜千寒得手做成人彘。 李念屋中极淡的黄粱酒香在蔓延,慢慢与余停山记忆中的黄粱酒香融合为一体。 清风谷的麓风裹挟着酒味四溢,她伸手想要将元溯光推开,手却使不上力气,整个人跌入他的怀里。 元溯光的声音贴在耳边响起,灼热的气浪燎在耳边,几乎把余停山烧成灰烬:“若我有一日飞升,带着你的元神,算不算你也飞升?” “轰——” 灭顶的恐慌几乎要将余停山湮没,她的手背猛地被人抓住,冰凉的触感将她拽回现世,余停山瞳孔急速张大,撞入一双写满担忧的烟雨眸。 叶冬青压低声音:“你的脸很红,怎么了吗?” 余停山伸手捂住了眼睛和额头,摇了摇头,没说话。 ……她好像知道烬溟玉圭在谁的手里。 裴景云挪动脚步,站在了两人前面,不动声色地挡住了这两人的小动作。 其他人都围在李念的床畔,目光殷切地看着秋白露,暂时没有余光分给他们这边。 秋白露道:“李念的元神还不如许莞时当时的状态,李宗主境界更是远远不如启明仙尊,我粗略估计,至少也需要蕴养个五六百年,才有望可以恢复七八成。这其中消耗的灵力十分骇人,李宗主可要做好心理准备。” 林稚容喃喃道:“也就是至少要五六百年之后,李念才能够再度拥有神智,通过元神体跟我们交流。金丹境寿命只有五百,李宗主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都不一定。这算哪门子办法?” 李妲齐一把按住林稚容,堆起笑脸:“稚容不是那个意思。” 秋白露看多了情绪失控的家属,并不动怒,只以冷漠待之:“令爱的元神最多只能存活七日,在那之前,必须放入烬溟玉圭保存。” 这倒是犯了难。 李妲齐皱着眉头:“自从夜千寒重伤启明仙尊之后,仙尊就归隐了,连朝凤山内斗分裂都未曾露过面。七日……” 秋白露:“那就不归我管了,我是医修,只负责开药,找人不在我的服务范围。” 李念叹道:“费那个劲干什么呢?母亲。吸你的血,以元神体活着,不人不鬼的,不如现在就去死。” 林稚容攥紧拳头,冷冷瞪向叶冬青。挡在他前头的裴景云首当其冲,脖子一缩,压低声音提醒身后的叶冬青:“她知道你的身份了。” 叶冬青不咸不淡地一挑眉:“你把我卖了?” 裴景云底气有些不足:“怎么能这么怀疑我的高尚品质?” 叶冬青不咸不淡地哼了一声,幽幽对上林稚容的眼睛。 李妲齐暴怒:“你闭嘴!你就是想回到梦里见那个该死的小畜生!我告诉你,你趁早歇了这条心,那酒我早给你砸烂了!” 李念抓住李妲齐的双手:“母亲!我和他是真心相爱的!” 叶冬青那副挑衅的表情惹怒了林稚容,她咬牙怒吼:“看看你们紫阳山做的好事!” “相爱?爱个屁!”林稚容一把拨开李妲齐的手,拽着李念的衣襟把人提起来,指着叶冬青道,“华玄仙尊在晏山城遭天谴重伤,紫阳山却以此为良机,撺掇着仙盟三十六宗另立盟主,推举夜千寒。为了选票,紫阳山无所不用其极,李宗主不从,便将主意打到了你的头上,推出黎文毓设下美人计。” 一下子成为全场焦点的叶冬青:“……” 林稚容愤恨地说:“只是没想到,计未成,夜千寒却先发了狂,把紫阳山屠戮殆尽……”林稚容咬牙,“死得真好。” 裴景云惊叫制止:“林稚容!” 林稚容置若罔闻,提着李念就像提着一个骨架,满脸憋得通红,恨铁不成钢地怒吼:“真心相爱?你问问他,你问问他们这些紫阳山的人有没有心?” 林稚容冲着叶冬青大喊:“我刚刚说的有一字虚言吗?你 说话啊!说出真相,别让她稀里糊涂地为了一个骗子枉死。” 叶冬青面无表情,拨开门神一样挡在他面前的裴景云,直接对上了林稚容。 “所有人都知道黎文毓是为了选票而来,你为什么会觉得,李念不知道这些?” 结合昨天晚上的动乱,电光石火之间,整间屋子的人都猜到了叶冬青的身份。 李念猛地从床上坐直起来,死死盯着叶冬青的那张脸:“你是戍冥战蟒!” “那天你在现场对不对?是不是夜千寒亲手杀了黎文毓!?” “夜千寒在哪里?”李念声嘶力竭,“他在哪里——” 李念像是一只恶鬼要朝叶冬青索命,秋白露像滑鱼一样迅速溜走,躲到一旁看热闹。李妲齐和林稚容都双双一惊,赶紧左右压住李念,免得她从床上栽倒。 叶冬青不闪不躲,抱着手饶有兴致地看着李念,想看她能演到哪一步。 李念没有见过叶冬青,叶冬青却是见过李念的。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为爱痴狂的李念,觉得这世道真有意思。他不过就是睡了十八年,结果一起来就什么都变了。 那些他亲身经历过的事情,亲眼见过的人,十八年后的模样竟然和从前完全对不上号。 倒叫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记忆错乱。 也许是叶冬青眼里的嘲弄太过于明显,李念慢慢冷静了下来。 李妲齐看看叶冬青又看看余停山,他们之前的小动作虽被裴景云遮掩了一半,但连裴景云这种白纸都能注意到的细节,更何况她们? 在场都是人精,眼观六路是基本素养,不过就是看破不说破罢了。 即便叶冬青真是戍冥战蟒又如何? 只要余停山想要保他,那蟒蛇也能变真龙。 李妲齐怕李念触怒余停山,仍旧按着李念。 李念垂下眼睑:“让我和他说说话吧,母亲。” 她有气无力地去掰李妲齐铁钳一样的手:“我没几天好活了,让我当个明白鬼,好吗?” 她举起自己一双瘦骨嶙峋,颤颤巍巍连剑都拿不稳的手,看向余停山:“您总不至于担心现在的我,还能对他造成什么伤害吧?” 那些小儿女情长的事情,确实不方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掰开说清楚。 余停山没有马上回答,用眼神询问叶冬青的意见,叶冬青颔首,余停山便对着李妲齐道:“李宗主,我们外间详谈吧。” 李妲齐仍旧紧紧按着李念,脸上露出挣扎神色,但她不敢拂余停山的面子,犹豫了一会儿,给李念投去一个警告的眼神。 李念乖巧地看着李妲齐,情绪已经完全稳定了下来,李妲齐这才慢慢松开了她。 李妲齐走在前头给余停山引路:“您这边请。” 林稚容拍拍李念的肩膀,也跟着人潮朝外走去,经过叶冬青的时候,她带着殷殷期盼盯着叶冬青:“你一定要骂醒她,一定要断了她的念想!黎文毓不是什么好东西,她没见过什么像样的男人才会被他哄骗。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不要替黎文毓遮掩!” 李念在身后幽幽道:“晚了!” “不晚!”林稚容掷地有声,她猛地扭转过身,死死盯着李念的眼睛,“只要斩断孽缘,永远都不晚——” 李念一怔。 如此切金断玉的笃定语气,倒让一旁看热闹的秋白露眼睛一转,视线第一次认认真真地落到了林稚容的脸上,眸中雀跃起了精光。 有意思。 85. 至亲至疏骨肉5 房间内所有人都退了出去,只剩下李念和叶冬青两个人。 李念从床榻上掀被下了地,慢腾腾地走到了圆桌旁坐下,神情淡漠地看向叶冬青:“你知道些什么?” . 伉俪情深的夫妻生下的小孩是爱的结晶,可黎文毓的存在却是范林吃绝户的罪证。 那张幼时很像范林的脸越长大越有了萧楚的影子,尤其是斜斜睨人的时候,像极了萧楚撕开时空间隙投注而来的嘲讽,总让紫阳山的那些长老心头猛地一悸。 他们恐惧、羞愧,又为了掩饰这些情绪勃然大怒。 受到迁怒的小孩子本能地缩进了角落里,蜷缩起四肢,越活越像一道虚影。 好在掌门扶苏良善,黎文毓得以按部就班地修炼、进阶,像紫阳山上一名再普通不过的弟子。 但他本就不该只是一名普通弟子。 他本该是紫阳山最名正言顺的掌门继承人。 二十年前的某一日,黎文毓找上了夜千寒。 “你想要磨崖山的选票,我可以帮你。你当上仙盟盟主,我要当仙盟掌司。三司之中,任何一司都可以。” 紫阳山掌门居住的问心轩庭院四季如春,花团锦簇。各种名贵的植株爬满了一整面墙,怒放着硕大花冠。 夜千寒徒手掐下一朵看不顺眼的花,也不管它名不名贵,珍不珍稀,直接甩到泥土里当花肥。 他漫不经心地笑道:“小杂种,野心还不小!” 黎文毓反唇相讥:“我是前任掌门亲子,天下第一炼丹师后人,比你这个父母不详的野种纯正多了。” “嗤。”夜千寒冷笑,“范林但凡有一分想要你的心,都会推迟几天对萧楚动手。” “至于萧绮珺,她要是知道你撕开她宝贝女儿的肚子,自己爬到这世间,怕是当场拔剑就将你枭首!” 夜千寒的袖子好像被花枝勾到,扯得他的衣襟都歪了,夜千寒满不在乎地甩袖,口中语速不停。 “两方亲友都不许你随姓,没人愿意认你,才让你野狗一样窝在紫阳山乞食。你跟我谈条件?黎文毓,别学范林那些爬床的阴招,我要当盟主,不用去女人裙下拉选票。” 黎文毓没怎么和夜千寒打过交道,不知道夜千寒全身上下就一张嘴最贱,以为他是单独冲自己来的,气得手都颤抖。 “你又在高贵什么?你现在不就正在吃紫阳山的绝户吗?” 一朵乌云遮住日光,恰到好处地将夜千寒的面部挡在一片阴影之中,黎文毓看不清他具体的表情,只听见夜千寒幽幽一声呢喃:“谁吃谁,还真说不准呢。” 夜千寒将满手花汁泥碎擦在自己袖子上,慢腾腾地歪头避让拦路的花枝,走到了黎文毓的面前。 夜千寒没见过范林和萧楚,不知道黎文毓到底像谁,但这一张脸真他大爷的漂亮啊。怪不得那群老东西心里膈应成那样,还是放任黎文毓成长到这种地步。 “那群太上长老这么养大了范林,又养大了扶苏,如今又把同一套法子套在你身上,即便你真的做成了,他们也不会高看你的。” “你要掌司之位,就自己去挑战那三个疯子。成也好,败也好,都比你现在光彩。你告诉那几个躲在后面不敢冒头的太上长老,眼下是那三个疯子不合,踩着彼此谁也上不去,让我还有机会够一够盟主之位。若是动了他们的位置,他们三个联起手来,华玄都要胆寒。紫阳山同一个时间得罪不起那么多人物,他们胃口太大,容易把自己噎死。” 夜千寒言尽于此,至于他们听不听得进去,夜千寒不在乎也管不着。 说罢,直接将黎文毓逐出了问心轩。 他将袖子中作乱已久的黑蛇扯出来,打了好几个结,挂在了树干上。 夜千寒一巴掌拍他的头:“一直扯我袖子干嘛?又嫌我说话难听了?忠言逆耳,你懂个屁?” 叶冬青:“……” 他扭动身体,想从树干挣脱,奈何夜千寒缠得死紧。叶冬青翻了个大白眼:“人人都说黎文毓漂亮,我不就想看一眼嘛!你一直按我的头干什么?你就是嫉妒人家长得比你好!” 夜千寒暴怒:“你那两只眼睛不好用就捐掉!他哪能比得上我一根小尾指?” · 黎文毓在紫阳山被当做怪物太久了,他有一颗建功立业、证明自己的心。 某种程度而言,黎文毓和夜千寒曾经的处境很像。 但黎文毓毕竟不是夜千寒这样的怪物,紫阳山那些长老根本没认真教过他本事。 男儿家的前程,不靠自己的拳头去拼,却要从女人的裙底去搏,叶冬青其实也很是看不上。但又担心黎文毓被夜千寒这嘴一激,真的去仙盟找那三位掌司拼命。 夜千寒平时没少念叨这三个人,一个赛一个的背景雄厚,伸出手指都能碾死黎文毓。 等了几日,趁着夜千寒闭关,叶冬青偷偷溜出了紫阳山,去找黎文毓。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叶冬青循着黎文毓的气味一路找,在紫阳山边境的一辆行走的马车上找到了他。 黑蛇化作手指粗细,从窗缝里探进了头。 “你不想赢华玄一次吗?” 黎文毓的手从李念的指甲缓缓滑到她的手腕,慢慢钻进李念的袖子里:“华玄不好过,你才能好过,不是吗?” 黎文毓不知道碰到了哪里,李念嘤咛一声。 半晌,李念身体又慢慢放软,半倒进了黎文毓的怀里。 黎文毓贴着李念的耳朵,低声呢喃:“眼下局势不明,你可以两头下注。” “夜千寒赢了,磨崖山就是从龙之功;若到了最后,还是华玄赢了,你也不过就是一个受人蒙蔽的无辜女人。磨崖山只要做做样子,将我枭首献给华玄表忠心,这件事情就能揭过去了。” 黎文毓一声慢过一声,像是只魅妖在蛊惑人心。 “华玄现在境界不稳,压不住人了,就算要清算,说不得也是几十年后的事情了,那时候说不定你都迈进道仙境了,他都得看你脸色行事。” “这样的好买卖,可不多呢。李少主是一个聪明人,眼下这一局,很值得赌一赌的。” 黎文毓的面庞像极了怒放到极致的花楹,艳丽如火。他的唇轻轻浅浅地顺着李念的额角滑到下巴,一路落下十数个若即若离的吻。 李念欲拒还迎地一边喘息一边拿手指戳他的脸颊:“做戏需要做到这种程度吗?” 黎文毓轻轻一笑,顺势将李念的手指含在口中,搅出令人面红耳赤的水声:“我把自己的头颅都放到台面上来卖了,还会吝惜这具身体吗?” “也是,”李念慢慢将自己的手指抽出来,拉出一条长长的晶莹银丝,“你这种贱种,就是死一千次,又有谁会在意?” 她慢慢歪靠回软垫,笑得又天真又残忍。 被人当面糟践,黎文毓却完全不恼,嘴唇勾起一个摄魂夺魄的笑来,美得叶冬青也跟着晃了晃神。 “那不是正好吗?省得李少主将来伤心,搅得我九泉之下不得安息。” 黎文毓缓缓咬住李念的耳垂,“前天夜里,你可是哭得我心都碎了,一直要我停下,那会子是停不住了,今天你想我停吗?” 李念的姿势有些僵住,她慢慢撩起眼皮,定定看着黎文 毓。 “怎么?你以为我会难过?”黎文毓笑意盈盈,“这种话,我早已经听到免疫了。” 李念脸上的笑意终于维持不住了,她定定看了黎文毓好半晌,黎文毓拿手去盖她的眼睛:“别可怜我。” 李念拉下他的手,认真道:“黎文毓,你是不是觉得,只要当上掌司,那些人就会高看你一眼?” “就算你当上了,也只是台前的提线木偶。” 黎文毓反手捏住李念,不太正经地揉搓:“李少主做惯了提线木偶,就觉得人人和你一样吗?李宗主早就不是你的对手了,却还能随意摆弄你,我可不会和你一样软弱。” 李念猛地甩开他的手:“闭嘴!” “看来李少主今日没有雅兴。”黎文毓意兴阑珊地整理自己的衣衫,“也是,从小循规蹈矩长大的名门淑女要和一个声名狼藉的怪物在马车上苟合,是太难为你了。李宗主要是知道,估计得疯!” 黎文毓作势要出去,袖子却被人扯住,他唇边勾起一个志在必得的笑,转头就被湮没在李念热切的亲吻之中。 李念的五指插|入黎文毓的顶发,脖颈被迫高高扬起。 外头寒风凛冽,车厢内部却热得快要燎原。 黎文毓笑着抚摸李念的背:“这就对了。在我这里,你永远可以做自己。让那些规矩啊,体统啊,都见鬼去吧。” “黎文毓,轻点,啊——” 黎文毓的手臂已经完全湮没在了李念的袖子中,李念全身拱了起来,激烈的喘息声盈满整个车厢,车厢不停晃动起来,将叶冬青给甩了下去。 那些少儿不宜的画面,叶冬青也没有兴趣看现场。 得,这一个两个都是人精,用不着他这一条蠢蛇操心。 蛇鳞刮过车壁,叶冬青迤逦远去。 · 之后的事情举世皆知。 紫阳山长老为了给夜千寒拉票,大宴小请各宗门话事人,李念多次去替紫阳山站台,也作为东道主帮着组了不少局。 眼见夜千寒的选票越来越多,直到有一日,私下表态支持夜千寒的选票已经足够,只待正式选举大会那天过了明路,夜千寒当上盟主便可板上钉钉。 李念和黎文毓渐渐少了顾忌,成双成对地出入各种场合,俨然已经和紫阳山深度绑定。 可是紫阳山没有挨到正式选举的那天。 夜千寒走火入魔,屠戮了紫阳山上下三千修士。 那一日,黎文毓被暴走的夜千寒挖取内丹,腹部开了一朵绚烂至极的血雨花,肠子流了一地。 他躺在血泊之中却仍不肯死去。 他将身体慢慢弓成虾形,极度艰难地将手指点在了自己的眉间。 淡蓝色的荧光自眉心亮起。 他的内丹已经被夜千寒掏走,已经没有灵力可以调动,他便抽取奇经八脉中残留的灵力碎渣,往常一个呼吸就可以传完的通信,此刻却足足拖了一刻多钟。 叶冬青不知道一个人要有何等毅力,才能在被挖内丹之后还能坚持一刻钟。 他也不明白黎文毓这种在紫阳山待了几百年都没有朋友的人,怎么突然会有遗言想留。 紫阳山事变对仙盟各宗的政治影响很大。 那些私下表态支持夜千寒的人闭口不言,可李念这个明面上出席太多次的人却缄默不了。 磨崖山被架到了一个十分尴尬的境地。 叶冬青冷冷道:“明明是合谋,却把罪名全都推到一个死人头上,真的合适吗?” 李念的表情也很冷漠:“既然知道我是个什么人,为何刚刚不在她的面前揭穿我?” 86. 至亲至疏骨肉6 “你们就那么怕华玄吗?就因为你有意愿投夜千寒一票,甚至你还没有正式投出,他就容不下你们磨崖山了?” 李念瞧稀罕一样看着叶冬青:“看来你还是不够了解那位仙尊啊。” “也是,那位惯常喜欢用一副慈悲模样示人,就像观里的神像一样。” 李念幽幽叹出一口气。 “政治斗争,从来都是你死我活,更何况那位锱铢必较。晏山城之后他不得不暂时蛰伏,可他从来不会忘记任何旧仇,他养出来的那帮人也不会。” “清风谷的清算总有一天会来。” 李念全身因为恐惧而微微战栗:“方继项的下场你没有看到吗?” 骨髓血沫涂了一地。 清风谷的人,从来都是满口慈悲,雷霆手段。 “……只有我死了,磨崖山才有希望。” 她唰地抬眸:“可我死前,也必须拉个垫背——” 哗—— 李念眼波流转,闪烁着危险的凶光。 叶冬青顿觉不好,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内室地板划出一道对角线裂口,裂口一片黑暗,深不见底,从中迸发出璀璨绿光,只一瞬间就把叶冬青吞了进去。 裂缝很快合拢,房间地毯洁净平整,丝毫看不出任何异样。 叶冬青陷在一片黑暗里,腥臭的味道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四周不断传来窸窸窣窣的爬行声,让人毛骨悚然。 他很快适应了四周的亮度。 抬头发现这是一座塔。 兰芷剑铿锵出鞘。 青光一闪,照亮了高塔,也照亮了无数双眼睛。 眼睛一双叠过一双,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墙壁上。 穹顶上。 地面缝隙里。 ……全都是虫。 剑光一闪而逝,塔内再度恢复黑暗。 叶冬青握紧剑柄,轻轻吐出一口气。他已经猜出自己现在身在何处了。 磨崖山脱胎于南疆御虫族,这里便是磨崖山豢养毒虫的万虫塔。李念作为磨崖山少主,她的房间和万虫塔链接了穿梭通道。 叶冬青试着发出通讯,通讯接触到墙壁自动弹了回来,冰蓝色荧光消散在空中。 李念早有准备,这里消息递不出去。 修仙界中最忌讳的一件事情,就是去招惹寿元将尽的修士。 更何况是李念这种元神燃尽,根本不会有轮回转世机会的修士,完全就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一言不合就能豁出去和你同归于尽。 姜致清自爆带来的余悸还在叶冬青的身体里流窜。 以李念的疯癫程度,抱着他一起死完全是有可能的。 成千上万只毒虫隐于暗处,与这比起来,仁德县那只水草妖的毒虫迷阵简直就是小儿科。 叶冬青的丹田滞涩钝痛,丹药没有办法在一夜之间将道仙之力带来的损害修复成功,这也是秋白露不让叶冬青动用灵力的原因。可眼下这个局面,也由不得他了。 叶冬青感受到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知道李念正在看着此处。 叶冬青:“我与你无冤无仇,就算要拉人垫背,也不该拉到我头上吧?” 李念笑了笑:“我跟你是没仇,跟你的主人却有血海深仇。” 李念的声音从高塔的最上方盖下来,“我们殚精竭虑地为他办事,捧他上位,他却从背后扎我们刀子!” “十八年了,我去过数百个城镇,闯过二十七次妖境,可他藏得太好了。” “我就不到山,就只能让山来就我了。” 毒虫受到驱使,如潮水般朝叶冬青奔涌。 “嗡嗡嗡——” 顷刻间,黑纱铺天盖地,从天上地下所有方位扑杀过去,将叶冬青的身体瞬间湮没。 一道金色日轮爆闪而过,高塔亮如白昼,最先靠近叶冬青的那些毒虫全部被烤成焦炭。 强行使出这一招之后,叶冬青后背已经全部湿透了。 李念的声音又换了一个方位:“看这剑招,我没找错人。” 叶冬青道:“他不会来的。” 他一边拖延时间,一边听声辨位。 李念在最高的第七层,要想出去,叶冬青必须突破虫潮到达第七层! 李念道:“你也太看轻自己在他心头的份量了。黎文毓曾经和我说过:如果夜千寒在这个世上还有什么在乎的人事物,那就只有一个你了。灵宠契约虽然不至于痛感互通,但你要是重伤濒死,夜千寒是能感受到的吧?” 虫群依旧前赴后继地踩着同伴尸体,继续往前。 叶冬青挥剑。 再斩。 幽紫色剑光纵横,虫尸如雨泼洒。 数十道绚丽至极的剑光照亮了高塔,一只半人大的毒蝎身体爆开,毒气轰地朝四周弹射。 叶冬青一扭身体,借力将它拍了出去,落在密集虫潮之中,霸道至极的毒气竟然将虫子毒死大半。 叶冬青爬上了第二层楼。 叶冬青:“他跟夜千寒根本就不熟。即便今日,你把我斩杀在这里,夜千寒也绝对不会来的。” 二楼是一片莲池,叶冬青甫一踏入,就听取蛙声一片。 “呱呱呱呱呱……” 上千只拳头大的毒蛙朝叶冬青弹射而来,绿油油的毒汁喷|射,整个空气中都是恶臭的气味。 叶冬青:“……这绝对是我来过的最恶心人的地方了。” 李念闪现到了三楼,栏杆处露出了半道身影:“我找到了你们在妖境曾经住过的洞穴。” “在千秋滩涂那里。” 叶冬青眼睫一颤。 “你记得吗?你猜我找到了什么?” “五十多斤红枣。” 李念悠悠道:“你说他是给谁备的?” 那是一百多年前的事情了,叶冬青却记得很清楚。 当时他和夜千寒偶然路过一个凡间集市,看见一个男人蹲在地上和摊主讨价还价。 摊主道:“你家娘子每月都有那么几天,嘴白得面粉一样,一看就是缺血啊!红枣补血,大补,满村里就数你最疼爱妻子了,也只有你这种好男人才舍得给婆娘花这个钱啊!看在你是个好男人的份儿上,我给你再减一成,这真的是良心价了,我都亏本了!” 男人被捧得飘飘然:“爱老婆才会发达嘛~~好吧好吧,那就拿一斤吧。” 摊主喜上眉梢:“好嘞!” 刚打发走这个客人,摊主被一面阴影墙罩住。他捧着笑脸抬头,被一条黑蛇吓得浑身一哆嗦,两条腿像面条似的发软瘫倒,巧舌如簧的嘴巴也哑了。 夜千寒勾起一颗红枣在手里丢着玩儿:“来点儿?” 叶冬青无语:“我又不是女的!我不来那个——” 摊主两眼一翻,险些当场见阎王!它它它……它它它它它……这条蛇会说话!妖怪啊—— 夜千寒:“你比她们流血流得勤!老头,来两百斤!” “两、两百斤!?”对于金钱的渴望瞬间战胜了对妖蛇的恐惧,摊主 扇了自己好几巴掌,把自己的脸都抽红了,才从惊悸中缓过来,他强行将自己软面条一样的腿掰直,“马上来!” 叶冬青:“我吃猴年马月去……” 夜千寒嫌他吵,随手抓了好几颗红枣塞他嘴里。 别说,还挺好吃。 叶冬青瞬间闭嘴,从善如流地当零嘴一直吃着。 后来进入诛魔之战,夜千寒得罪了明月宗的袁家清,被打得几乎身死道消,带着叶冬青藏匿在妖境。 妖境根本没有这个东西,夜千寒挺着一身伤病,潜回人间,一口气给他买了上千斤。回程途中遇到明月宗埋伏,夜千寒吃了大亏,等回到洞穴的时候已经全身被血浸透。 叶冬青气得眼眶猩红,手脚都在颤抖:“你是不是傻逼?你有没有一点生活常识?你在洞口杀几只妖兽吃回血更快好吗!?” “吃吃吃,我让你吃!”叶冬青一口气塞了几十颗红枣,逼着夜千寒吞下,“你自己吃吃看补不补血!” “夜千寒,你神经病!为了这几口零嘴,你差点死在路上!全天下再也没有比这更愚蠢的死法了好吗?” “醒醒!!” 泪水啪嗒啪嗒砸在夜千寒的脸上,叶冬青一边骂街一边抽夜千寒的脸:“你要是死了就真的成了天大的笑话了,你知道吗?很丢脸的!夜千寒,你踏马的醒醒啊!” · 万虫塔里,密不透风的剑气隔绝了那些腐蚀性极强的毒液。紫色剑光将毒蛙开膛破肚。 李念悠悠道:“整个紫阳山,只有你爱吃那东西。当初夜千寒其实已经从袁家清手底下溜走了,可惜他把红枣落下了,又掉头去偷,这才中了袁家清的埋伏。连袁家清都知道能拿红枣钓他,你说他不在乎你?” 说话的功夫,叶冬青已经扑杀了十几次大规模攻击,他的手不住地战栗,不知道是因为力竭,还是李念的话戳穿了他的防线。 · 千秋滩涂,洞穴。 夜千寒被叶冬青硬生生抽醒,两片脸颊肉肿得像猪头:“你个大逆不道的孽子——老子没死在外头,也被你噎死和抽死了!这踏马的还真不补血!那个爱妻男买这玩意儿给老婆干啥?” 叶冬青翻了个白眼:“爱个屁——那是他不舍得给老婆买肉!” “卧槽——”夜千寒慢腾腾从地上爬起来,嘴里低声碎碎念,“……果然是半桶水的才要晃得满世界听见,把我都骗过去了!” 他又硬着头皮装模作样道:“那个……我早就知道了!还不是你,你又过不了苦日子,再不给你点零嘴吃,你铁定就抛下我跑了。” 叶冬青:“……”你要不听听自己在放什么狗屁呢? 山洞的记忆很快被紫阳山漫山遍野的尸体覆盖。杀性涌上叶冬青的心头,兰芷剑爆发出一阵阵剑光,各种毒物炸开爆出毒汁,被他灵巧躲过。 很快,叶冬青杀到了三楼。 他站在李念刚才站立的地方,可是李念早已经不知所踪,留在这里的只有一群群肥硕的蜥蜴。 叶冬青一时不察,被一只蜥蜴卷中了小腿,在毒素蔓延之前,叶冬青直接将那块肉削掉。 叶冬青倒吸一口凉气,再次睁眼的时候,眼睛里只有一片漠然。 “以前是以前。” 他用剑杵着地板单膝跪在地上,整个人都团在黑暗之中,李念站在五楼的角落里,看不清他的表情。 叶冬青的声音冷硬:“今天,你就算杀了我,他也不会出现的。” 李念不以为意:“是吗?那就试试吧。” 87. 至亲至疏骨肉7 李妲齐将秋白露等人安置在外间,自己引着余停山去了书房。 门一关上,李妲齐双膝跪地,端端正正叩头行了大礼。 余停山眉毛一抬,哟,范儿起这么高? 李妲齐恭恭敬敬道:“磨崖山愿举全宗之力,唯您马首是瞻,助您重归仙盟,激浊扬清。” 李妲齐作为仙盟三十六宗的一宗之主,自然认识余停山。 磨崖山五千年前也出过飞升者,算是风光过一段时间,只是如今满打满算,也就只能数出李念这一个天丹境,仙盟三十六宗过两年还有没有这个宗门都不好说。 李妲齐跪在地上道:“您不在仙盟的这些日子里,冉绪风专横弄权,排除异己,恨不得将仙盟所有职位都安排上自家人……” 余停山和冉绪风之间横亘百年的龃龉不是秘密,若说这个世上谁最想要冉绪风死,除了余停山不做第二人选。 余停山将茶盏放在桌上。 茶盏扣在桌上只是一声极为轻微的声响,却像是一口铜磬敲在李妲齐的脑海之中,阻挡住了李妲齐滔滔不绝的陈词。 李妲齐收口不敢再言,小心用眼角余光打量余停山。 余停山笑意盈盈,摆弄着自己的手:“我看起来像是一把很锋利的刀?” 余停山的动作幅度很小,说话慢条斯理,也不见她拔高音量,李妲齐当即摇头如甩鼓,深深将头埋下去贴着地板,这下眼神只敢盯着地面再不敢放肆:“属下绝不敢有此大不敬念头。” 李妲齐额头紧紧贴着地板,屋内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任何声音,三分真怕在无限漫长的寂静之中变成了十二分,汗水顺着鬓角滑入眼中,火辣辣的,她不敢用手去擦,更不敢使用灵力缓解,更多的汗水慢慢坠到了地上,在地上积起了一汪小水洼。 她跟李念不一样,她是真的亲眼见过这位杀人的。 余停山没有叫她起来,只是将两指敲在桌面上,示意她重说。 李妲齐这次再也不敢弄鬼,一五一十将事情娓娓道来。 一开始李念喝黄粱酒,李妲齐并不知情,等到她知晓的时候,为时已晚。李妲齐只能顺着李胜这条线索往下查,却查到了方继项。 方继项的惨死已经传到了李妲齐的耳朵,结合余停山出现的时机,实在是很难让人不将二者联想起来。 李妲齐道:“犬子第一次染上黄粱,就是在他的宴席之上。” 李妲齐站的位置比张春芽高,嗅觉也更灵敏,方继项是仙盟巡抚长老,在查到他的那一刻起,李妲齐就失去了对仙盟的信任,从此单打独斗。她就像是一只在暗处结网的蜘蛛,通过她派出去的虫类为自己编织了一个巨大的消息网。 李妲齐道:“我磨崖山世代驭虫,我将数十只留影蜥蜴分布在方继项的四周,留意他的动向,却不想有了意外收获。” 这留影蜥蜴乃是跟踪一把好手,身长不过一指,天生会变色匿形,记忆会自动凝结为留影珠,契主可以通过触碰看到其记忆,而其他人则可以通过挖丹探查记忆。 李妲齐派出去几十只蜥蜴,层层拨开迷雾,终于有一只蜥蜴进入了黄粱酒的生产基地——摘星楼。 余停山眼皮一跳,直觉知道了她接下去要说什么。 李妲齐抬起头来:“是冉掌司。” “属下可以以道心发誓,千真万确,绝无虚言。”她目光炯炯,大有余停山一声令下即刻起誓的架势:“从他与楼内众人的对话推断,他便是这黄粱酒的幕后之人。留影珠无法删改更无法篡改,只要您拿到留影珠,便可证实属下所言非虚!” 李妲齐上次见到留影蜥蜴已经是三个月之前的事情了,只是她的第一诉求从来不是寻找真相,而是找到酒方研制出解毒之法救李念的命。 留影蜥蜴作为妖界暗探,实力参差不齐,这些年来李妲齐手里的蜥蜴死了很多,她踟蹰再三,还是将这只蜥蜴派回去了。知道幕后凶手是冉绪风对她来说没有任何作用,凭她一个即将没落的磨崖山,根本不够格去跟冉绪风硬碰硬。 七日前,蜥蜴发出信号,李妲齐便开始策划如何弄出动乱掩护它出来。前夜趁着妖蛇惹出来的祸乱,李妲齐抓住良机,在天河酒庄闹出动静吸引火力。本来李妲齐已经收到了留影蜥蜴确认离开的信号,可是她在约定地点等了一夜,都没有等到留影蜥蜴的踪迹。 李妲齐这一夜一直翻来覆去地在想第二道传信,只是当时通讯刚刚亮起,对面一个字都没说,信号就中断了。难道是那个时候就出事了? 留影蜥蜴潜伏不易,他们之间早有默契,如果存在暴露风险,留影蜥蜴可随时进入静默状态,等到合适时机再联系主人。李妲齐生怕自己贸然联系会暴露蜥蜴,踌躇了一夜,还是按下了躁动选择了静默。 李妲齐道:“它的魂灯还未熄灭,属下以魂灯定位,它如今还在摘星楼内。” 莫说如今雍州城全城戒严了,即便是寻常时分,李妲齐一个金丹进去也不够人涮的。 余停山抬抬手:“起来吧。此事,我会跟进的。” 她接过李妲齐递过来的妖兽魂灯。 这已经是第二份指向冉绪风的证词了。 李妲齐小心翼翼地问:“您什么时候去……” 剩下的话被湮没在余停山的一记眼神里。 李妲齐咚地一声膝盖砸在了地上,如大梦转醒,全身瑟瑟发抖,再不敢言语半句。 李念只有七天,即便余停山今天就拿到酒方,破译酒方也不是一日之功。这其中需要调用的资源是个惊人数目,暂且不提财帛,只说人力。只怕需要将清风谷内的所有丹修全部集结,才有可能在短时间内办到。 但李妲齐更明白,自从十九年前李念站在紫阳山那边意图罢黜华玄之后,磨崖山在清风谷面前早就没有了任何情分。 余停山深知这幅作态有几分是真,但更多的是作戏。 当年晏山城天灾,仙盟三十六宗袖手旁观,华玄一人扛下所有,堕境闭关之时却遭同盟背刺。紫阳山和磨崖山趁机发难,联合各宗,提议罢黜盟主另立明君,清风谷顿时陷入被动。 一边是危在旦夕的华玄,一边是不断被蚕食的势力,清风谷风雨飘摇,全仰赖栀如玉在仙盟纵横捭阖,力挽狂澜。 李妲齐不敢抬头看余停山,但包括她在内,不少人都揣测过夜千寒的走火入魔在时间上掐得太过巧合。若说谁最需要夜千寒在那个时间点上失尽人心,除了清风谷不作第二人想。 其他宗门因为名单没有公布,还有转圜余地,可是磨崖山却早已明牌。 这些年,清风谷不知道是腾不出手来收拾磨崖山,还是没把他们放在眼里。那把悬在李妲齐脖子上的铡刀迟迟不落。 李妲齐这些年对待清风谷,恭顺到了谄媚。如今也只能以一片慈母之心做赌,赌余停山能揭过当年的背弃。 余停山见过李妲齐许多次了,修仙者虽容颜不老,但眼底的疲惫却是瞒不过人。 她叹了口气。 “当年十二法典发布,裴常阳带头反对。赤阳宗与清风谷险些便要进入不死不休的 战局,可如今清风谷和赤阳宗依旧并列仙盟五大宗。” 李妲齐后背一僵,缓缓抬起头来,余停山的表情很平静,她那样的人也不屑于在言语上作伪。李妲齐这些年来第一次得到一句准话,眼角慢慢浮起泪花。 余停山道:“李宗主应该明白,名利场上没有永恒的敌人。不要再自误。” “你成婚之前就已经是金丹中期,资质远胜同辈修士,却在金丹一滞两百余年。你是母亲不假,你更是你自己。” 李妲齐苦笑一声,低头说是。 · “你有办法可以不用烬暝玉圭,也能重新养回李念的元神,对吧?” 林稚容悚然一惊,她刚借口仙盟有事提前离席,没想到秋白露不知道什么时候独自跟了过来。 庭院内冷风吹过,秋白露老大爷一样揣着手,眸色清亮地看着林稚容。 林稚容眼神微微一暗:这人外表看起来于人情世故上是一窍不通,没想到竟然敏锐至此。可见她不是不会人际往来,而是压根不屑于此。 林稚容嘴角抽了抽,“怎么会呢?连您这天下第一神医都没有办法做到的事情,我……” 秋白露没有耐心周旋,直接打断她的长篇大论。 “如果你做不到,又何必执意要让李念看清真相,重燃生志呢?” “她最多再活七天,你让她重燃生志,然后七日后去死,有什么意义呢?” 林稚容嘴巴抿成一条直线:“我真的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我就想让她看清楚真相而已。” 秋白露开门见山:“五十万两黄金。” 修仙界没有哪个医修能够将被烧毁的元神重新引回修士体内。 秋白露爱财如命,但是她挣钱就是为了花,为了更高的医学目的,她从不惜财。 林稚容:“……” 说不动心是假的,五十万两黄金够林稚容在仙盟打上百年劳工了。 林稚容攥紧手道:“什么重燃生志?我听不懂。我只是被李念气昏了头,不想她当个糊涂鬼而已。少喝一口酒就能多拖一会儿,我……” 秋白露撩起眼皮,再度打断:“一百万两。” 林稚容这些日子以来请的名医不止秋白露一人,若她当真有能够重塑元神的办法,大概率也是以命换命的禁术。要是林稚容用自己的命去换,那这禁术可就彻底失传了。 秋白露见不得这样的禁术失传。 林稚容喉咙一滚。 便是搜索遍整个磨崖山,都找不出现成的一百万两黄金。 秋白露的提议不可谓不大方。 林稚容深深呼吸了好几口,张了张嘴,最后吐出来的却是:“我当真没有这样的秘术可以售卖。” 秋白露狐疑地上下打量林稚容,林稚容站直了任她打量。 这时书房的门喑哑一声打开,李妲齐和余停山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大眼瞪小眼呢?”余停山调侃。 对峙的气氛被一下子打断,李妲齐低声呵斥了一声:“稚容。” 林稚容垂眼错开余停山打量的目光,秋白露莞尔一笑:“聊诊金呢。烬暝玉圭这一味药我已经开了,找不找得到是你们的本事,克扣我诊金可不行。” 李妲齐连声道:“那是自然。” 她生怕余停山误会,赶紧当场掏出诊金结算。 余停山怎么会不知道秋白露在顾左右而言他,当下没有深究的意思。 她慢腾腾朝李念的屋中走去:“聊到现在也该聊完了吧?” 88. 至亲至疏骨肉8 “叩叩。” “念念?”李妲齐隔着门喊。 “叩叩。” 余停山和秋白露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已经感应到了屋内并没有任何人的呼吸声,彼此都很默契地捏诀戒备四周。 李妲齐:“念念?奇怪,怎么没声儿啊!” 裴景云听到他们的声响从外间走了过来,道:“我一直在这里,没人出来啊。” 李妲齐更用力地敲门:“念念,我们进来了啊!” 说完等了三息,推门而入,房内空空荡荡,哪有人影。 草木青显现在了余停山的手里,李妲齐只觉得后背有一股凛冽的杀意如山峦般盖下。 余停山笑意不达眼底:“李宗主……可得给我一个交代啊。” 李妲齐的后背刹那就湿透了,连带着林稚容都立刻拔出长枪,却被李妲齐一个目光制止。 李妲齐双手行礼,两只手背坦露在众人眼前,未持任何兵器,以此表明自己绝无不臣之心。 · 七层宝塔,叶冬青已经杀到了第七层。 破开这一层,他就能出去了。 这一层很安静,没有虫潮、毒蛙、蜥蜴、蜈蚣、蜘蛛…… 只有叶冬青很熟悉的声音。 那是鳞片刮过青砖发出的声音,令人牙酸。 第七层,只有一条蛇。 那条蛇浑身碧绿,犹如一根雨后青竹。 赤金色的眼珠子上一条黑色的竖瞳如剑直立。 叶冬青已经力竭,他再也压不住元溯光那一记道仙之力带给自己的伤害,单膝跪在地上,猛地喷出一口血,血星子斑斑点点弹射在地上,血腥味勾动了那条赤碧蛇。 水缸粗的蛇尾当空抽来,青石地板炸裂。 叶冬青就地一滚,狼狈躲过,那么粗的蛇尾却十分灵活,借着对地势的熟悉从四面八方抽打过来,兰芷剑横在叶冬青的身前,蛇尾击打在剑身,直接将叶冬青连人带剑一起抽飞出去。 黑暗中,叶冬青的后背撞碎一根石柱。 又是一口浊血猛地喷出。 叶冬青的手已经控制不住在痉挛,连从地上爬起来都做不到。 李念的声音和他在同层。 “喔,忘了你也是蛇。他是你的同族。怎么,舍不得对他下手吗?” 仿佛是觉得李念说的那番话太过可笑,叶冬青低低笑出了声,李念不悦地皱眉。 叶冬青用手背擦去满嘴满脸的血,不甚在意地蹭在自己身上,讥诮道:“你不是说你去过妖境吗?” 赤碧蛇不给他唠嗑的机会再度张开血盆大口冲了过来。 獠牙在黑暗中闪着寒光。 兰芷剑刺出,却慢了一瞬。 咔嚓! 赤碧蛇蛇尾紧紧缠住叶冬青的脚,獠牙擦着叶冬青肩膀咬下。 叶冬青作为蛇类最清楚□□的地方,在獠牙咬下的前一刻,兰芷剑更快地刺向赤碧蛇头顶后侧的毒腺,将那块连皮带肉挖了出来。 赤碧蛇獠牙死死咬住叶冬青的肩膀,将整块血肉直接撕走。 叶冬青踉跄摔倒在地,鲜血一路滴落。 好在没有中毒。 “啪嗒——” 人头大的毒腺也和他同时砸在地面,赤碧蛇尖锐暴鸣,在地上打滚哀嚎,蛇尾猛地抽向叶冬青。 “轰——” 叶冬青被撞到栏杆,险些从七层掉下去。他找准机会没入黑暗之中,一边给肩头止血,一边拖延时间。 余停山那么敏锐的一个人,一刻钟不见他,不可能不找他。 他腰背靠在石柱后,连呼吸都是血腥味。 “妖界巅峰之时与人类划江而治,占据十七条地脉,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人修为了利益扯出大旗,浩浩荡荡的人妖大战拉开帷幕,最后妖族落败,被要求三日之内必须搬至妖境老巢,否则便赶尽杀绝。” “……妖境不过弹丸之地,以往最多也只常驻十万人口,却被硬塞了整个妖族上千万生灵。” 赤碧蛇被人类强制兽化无法化形成人,蛇身在楼里四处扫荡,寻找叶冬青的下落。 “资源不够,食物不够。” “妖吃妖,父吃子,子杀父……” 叶冬青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已经很多年不去想那些场景了。 自古战败一方的待遇总是不堪。 浸满了妖血的土地上草长莺飞,奇花名卉无数。早晨第一缕阳光洒落下来的时候,繁花似锦,万紫千红。美得让人咂舌。 夜千寒后来移植了很多到紫阳山上,可是不管怎么精心呵护,新长出来的花都不如妖境万分之一。 “同族?” 叶冬青的嘴角掀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兰芷剑的金属反光照映出了赤碧蛇的蛇头,它已经摸索到了叶冬青的附近。 叶冬青找准时机,一跃而上,跳上了赤碧蛇头颅,兰芷剑迸发出的金光如圆日璀璨不可直视。赤碧蛇感知到了死亡威胁,疯狂翻滚想把叶冬青掀下去,蛇尾扫断无数石柱,整座万虫塔都激烈震颤起来。 蛇尾抽在叶冬青的身上,叶冬青五脏一顿翻腾,肋骨刺痛,不知道断了几根。叶冬青死死握着剑,整个人被蛇身甩上半空,又狠狠砸落。 “……妖界死得最快的,就是还把别人当同族的蠢货。” 叶冬青早就力竭,借着下落的重力,兰芷剑直直插入赤碧蛇的两眼正中间,劈开此处,就是赤碧蛇的内丹。 此处厚如铠甲,兰芷剑刺入,却无法立刻贯穿。 叶冬青握剑的手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流。他叹了一口气,侥幸心理当真要不得啊,下一次受伤真的得躲回洞穴里养好再出来。 黄粱酒没查清,紫阳山灭门案也没查清,他就要死阴沟里了! 真是不甘心啊! 还有那个混账…… 罢了,她也就看中他一张脸,可脸又有什么稀缺的呢? 赤碧蛇掀翻叶冬青,蛇身如浪涛翻转,将叶冬青压进了废墟之中。 叶冬青五脏六腑都被这一击压得快碎掉,七窍泵出鲜血,耳边一阵轰鸣。他两脚夹着蛇头,兰芷剑依旧抵在那一处没有拔出,反而借着赤碧蛇自己的力气又往里面怼进去了半寸! “啊——”叶冬青怒吼一声,发出野兽般的暴鸣,兰芷剑泛起紫色烟霞,似有瀑布轰鸣从剑身传来,强大的势能从兰芷剑上迸发出来,剑锋彻底贯穿蛇脑! 腥臭的蛇血喷溅在叶冬青的脸上,身上。 轰隆! 百丈蛇躯重重砸地。 绿色内丹泛着荧光落入叶冬青的手中,将万虫塔都照亮了几分。 也照亮了李念脸上肆意的笑。 叶冬青的心脏像是猛地被人攥紧,灼热的妖血在他的脸上像是要烧起来似的,剧痛让叶冬青双膝“砰”地砸入青石地板。 “怎……”么会? 李念语气里充满悲悯,她终于在无边黑暗中现身,慢慢走到了叶冬青的面前。 “我花费了七十多年,喂养了九十八条蛇,只有这一条挺了下来。” “你砍掉毒腺也没有用,那个毒腺是空的,所有毒素早就弥漫进了它的全身血液。” “一滴血就足以让一个天丹境致死,你这洒了这么多血,可怎么办呀?哈哈哈哈哈哈!” “夜千寒啊夜千寒,你再不出现,你家灵宠可就真的要死在我这里了!” “你真的不在乎吗?你连它都不在乎了吗?” “紫阳山满门上下全都死了,你只放过了一个它,你真的舍得让它被我折磨,死在这里吗?” “夜千寒!夜千寒——滚出来——” 李念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突然看见了叶冬青的脸。 像是有人掐住李念的脖子,李念瞪大了眼睛,双手着地,手脚并用,猛地往前扑去,和跪在地上的叶冬青保持平行。她伸手抓着叶冬青的头发将他的头提了起来,认真地看着他的右脸。 那些血一触及皮肤迅速渗透下去,剧毒腐蚀了叶冬青的幻术,露出了他幻术下面最真实的模样。 李念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张脸,全身开始发起抖来。薄瘦如骨刺的肩膀咯咯咯抖动着。 “怪不得……”李念喃喃。 叶冬青难堪地别过脸。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原来如此。” 李念指着叶冬青的脸,笑得弯了腰。 她坐在地上,鼻涕眼泪全都笑了出来,像个癫狂的疯子一样拿手拍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居然是这样!” “哈哈哈哈哈哈哈,可以,这样也可以!!!!” “——我死也瞑目了。” 李念歇斯底里地仰天大喊:“黎文毓,你看见了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快看看他的脸!哈哈哈哈哈!安息吧!” 就在这时! “轰——” 万虫塔猛地震颤,整座高塔都在摇晃,墙灰簌簌落下。 李念和叶冬青同时一震。 有人在外头破塔。 为了防止李妲齐坏事,李念早就修改了万虫塔的禁制,连李妲齐都不能进来。 但李妲齐是不可能舍得砸自家根基的,此时砸塔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李念从地上慢慢站了起来:“她来救你了!” 叶冬青的脸上浮起惶恐,他当即想要再度施展幻术,可是灵气刚一流通,毒素就如刀般游走于经脉之中,叶冬青咬牙不管,硬要施加幻术,试了几次,竟然都没有效果。 塔身又是一阵剧烈震颤,墙壁裂开蛛网般的缝隙,叶冬青的心脏轰隆隆狂颤,他手忙脚乱地解下自己的衣袍罩在了自己的头上,把自己的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脑中只有一个想法,不能让她看见自己的这张脸。 绝对不能! 李念看笑了,她又是鄙夷又是怜悯地开口:“你真可悲。” 万虫塔又是一阵地动山摇般的巨颤,草木青锐利的锋芒已经透过墙壁裂缝渗透了进来。 下一刻,裂缝被彻底砸开,石屑冲进塔内,日光倾泄而下,余停山破塔而入。 “妖血有毒!”叶冬青立刻提醒。 余停山脚步一顿,她丢出一张符咒,地面烧起连绵火光,将流淌的妖血瞬间燎干。 火光直冲天际,叶冬青看着余停山从火光中穿梭而来,无边的恐惧将他湮没。 余停山冲到叶冬青的面前,一把捞起了他的臂弯。 叶冬青把自己的头深深埋在衣服里,“不,不要看我……” “你出去!” “我不用你救!” 余停山将手搭在叶冬青的肩膀上,有些游移不定:“叶……” “啪——” 叶冬青拍掉余停山的手,失控地抱着自己的脑袋大喊:“我让你出去——” 余停山蹙眉,将目光挪向还在癫狂发笑的李念。 李念鄙夷地看着他:“说教我的时候,我还当你有多坦荡,原来也不敢让她看清你的真面目。” 余停山放开叶冬青,一个闪现出现在了李念的面前,掐着她的脖子将她举了起来:“解药!” 李念双手死死攥着余停山的手臂,现在的李念眼睛灿若星辰,哪里还有一点奄奄一息的样子? 她死死盯着余停山的眼睛,“我磨崖山养了七十年,才养出了这一尾赤碧蛇蛊王,它的蛇毒——是没有解药的!” 89. 大婚夜余停山生心魔 李念的眼中跳跃出两簇绿火,一下子攫获了余停山的心神。 余停山全身一个抽搐,眼睛顿时直了。 李念微微一笑:“关心则乱的道理,您怎么能忘了呢?” 她透过余停山的眼睛,深深地扎入对方的识海深处——那是心魔所在。 · 虚无之境漫长的黑暗中,破出一道亮光。 被绑缚的余停山缓慢地抬起了头。 那是她被囚千年后,看见的第一道光。 光线刺得她双眼泪流,她什么都看不见,白茫茫一片中,她听见了海浪的声音。 咸腥的夜风吹拂过窗台,红烛落下浊泪,凝固在烛台底部,堆叠出了山河的形状。 那人有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手心都是剑茧,剑茧剐蹭着余停山的皮肤,一路激起无数鸡皮疙瘩。 铜镜映照着那只手从余停山的后脖颈一直摸到耳畔,而后滑到余停山的面上,一掌就覆盖了余停山的半张脸。 他捏着余停山的下巴左右端详,镜中女子娥眉淡扫,唇如点朱。额间一点花钿鲜红如血,衬得肌肤愈发晶莹雪白。 胭脂在这张脸上薄薄晕开,从眼尾一直染到耳根,像晚霞照映雪原。 余停山此生少有如此浓妆艳抹的时候,红烛照在她的面上时,眼尾的胭脂都像是要烧起来似的。 美得惊心动魄。 像是一份精心打包的礼品,又像祭坛上贴着红纸的牲畜。 那人轻声道:“真漂亮。” 而后那只手慢慢下滑,从余停山的衣襟往下滑去。 余停山的身体猛地一颤。 身后之人嘴唇贴着余停山的头发慢慢往下,元溯光那张出尘禁欲的面容出现在了铜镜里,那张脸在红烛照耀下,也多了几分尘世的味道。 他身着大红婚服,眼睛微微一眯,透露着危险而旖旎的光,“不可以吗?” 没入衣襟的手抽出,手指流连到了她的喉咙处,余停山喉咙一滚,身上的鸡皮疙瘩细细密密地浮了上来。 命门在人家的指尖之下。 余停山的呼吸被攫获。 她喉咙一滚:“别在这里。” 大敞的窗户外刮着夜风,黑漆漆的海面深不见底,一脚踏空便坠落深渊,永世不得超生。 元溯光眼眸一暗,寂静无光的海面翻腾起浪来。 他一手抓住余停山的腰肢,一阵天旋地转,余停山被甩上了喜床。 她的后背砸到软垫上的瓜果,不禁嘤咛出声。 元溯光眼中的墨色更深,暗海上不见一片星光。 捏着她细腰的手背青筋暴起,他需要刻意控制自己的力道,才能不将那盈盈可堪一握的腰捏碎。 木床在咿呀叫唤,响声带着恶意的回忆席卷而来,比任何刀剑碰撞都要刺耳。 遥远渔村的咸湿海风吹得满帐子黏嗒嗒,汗湿湿,他的身上也是,滚烫的汗珠从他的身上滑落到她的胸膛,他伏在她的耳边粗喘地呼吸。 他的衣服从来挺括平整,有一日竟会乱成这个模样,他趴伏在她身上时,腰带散开,亵衣的衣襟垂下刮擦着她的面庞,她被拢在他的衣物中间,整个空间都是他炙热滚烫的气味。 她抠住他肩膀,手背青筋像琴弦一样紧绷,快要从皮肤里撕裂跳出,如此才能控制自己不颤抖。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轰隆隆的,每一次跳动都要砸穿她的身体,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在摇晃,擂鼓声和木床的咿呀声在耳膜里嘶鸣。 余停山的呼吸变得急促,她的手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却还死死抓着李念的脖子。 草木青闪过一道寒芒,在余停山的手臂上划出一道伤口,疼痛唤醒了余停山的理智,将她从遥远的记忆中唤醒,却无法将那青帐内的一切记忆全部擦除。 虚无之境那仿佛永恒的黑暗从脚底漫了上来,浸得骨子都疼,密密麻麻的细汗从毛孔里渗透出来,糊在余停山的身上。 余停山甚至分不清楚,到底是虚无之境连绵不绝的黑暗让她恐惧,还是那大红烛火彻夜不息的柔光让她更加恐惧。 “心魔引?” 余停山紧闭上眼,不再看李念眼中的绿火。 李念本想趁着心魔引控制住余停山的瞬间对她发动攻击,可是那些记忆太过震撼,连李念的心神都被牵绊住,一时之间她竟然忘记了攻击。 错过这绝佳攻击机会,李念却一点都不觉得可惜。 “原来我视为一生假想敌的人竟如此不堪。”李念失神道。 余停山的手猛地一颤,更用力地掐住了李念。 李念眼珠暴突,她喘不上来气,却还有力气挂着裂到耳垂的笑容嘲讽余停山。 “哈哈哈哈哈……今天真是太值了!” 余停山猛地睁开双眼,死死地迎上了李念幽绿色的眼睛。 余停山的眼中亮起白芒。 李念双瞳猛地睁大,身体像是被人操控,僵硬地抽搐。 一道尖锐的刺痛从眉心传来,李念痛得脸上肌肉都在颤抖,她立刻察觉出发生了什么,又是低低笑出声来。 她如今的元神就只剩下一缕,余停山强势搜魂,是想扰乱她的元神,趁机删除她的记忆。 只有极致的恐惧,才会连旁人看一眼都不可以。 李念的牙齿磕磕地响,她脸涨得猪肝紫,双手青筋暴起,硬生生将余停山的指头掰弯,露出一丝呼吸的间隙:“删光了我的记忆,那些事情就没有发生过吗?” 她仰头垂眸,悲悯地看着余停山。 “对绝对实力的畏惧不是爱。” “利用阅历和地位差导致的仰望,以及不敢拒绝……不是爱情。” “为了往上攀爬,用身体交换更不是爱情。” “……全是苟且。” “你这辈子什么都有了,独独爱情,你们都没有。” “黎文毓是真心爱我,至少在这一项上,是我赢了。” 余停山的元神如同尖刀在李念的识海里搅弄,记忆被翻检的剧痛以及随之而来的混沌让李念翻起白眼,浑身巨颤。可是在这极致的痛苦之中,李念的嘴巴却半点不停,一个一个的字眼从被紧掐的脖子里蹦出来。 余停山冷漠地看着癫狂的李念:“在别人的评判体系里,被评判的人本来就不可能赢。” 李念癫狂的话语全部被截断,她像个傀儡一样僵硬地转过头来仔仔细细地看着余停山。余停山不惧她的眼睛,漠然道:“李念,我不会进入你的评判体系。” 李念瞳孔猛地缩紧。 余停山:“我能走出别的路。” 忽然,她的话语一顿。 李念的记忆潮水般地朝余停山的元神涌来。 那个明明天赋异禀却从来没有得到过表扬的小孩永远困在了过去。 华玄如一个庞然巨物压在李念的头顶,挥之不去。 又如一道无孔不入的影子,将李念拽入深不见底的深渊。 那种感受,从余停山十五岁那年遇到元溯光起,就如影随形。如果余停山此刻和李念开口说她能够感同身受,李念必然嗤之以鼻。可这是真的。 余停山微微一怔,汹涌在心头的愤怒慢慢散去,她幽幽叹了口气。 “李念,你也应该走出你自己的路。” 这一对母女实在是过于复杂,说李妲齐不爱李念,不公道;说李念不渴望母亲的爱,更不公平。明明彼此有爱也愿意为彼此付出,可是到了最后,却是两相耽误。 李念微微一愣,猖狂大笑起来。 “收起你那廉价的怜悯。” “……我差点就被你骗到了。” 李念将笑一收,讥讽地看着余停山:“可你现在走的,是他的路啊。” 余停山全身猛地一震。 李念的眼神逡巡过余停山身后的叶冬青,叶冬青将自己裹得紧紧的,不露一丝皮肤。 她在余停山的记忆里看到的,可不止一个元溯光。 李念犹如一个胜利者一样扬起下巴,重新转回头看向余停山:“你变得越来越像他了。咳咳。” 她的喉咙被余停山猛地掐紧,所有的话语都卡顿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无法再越过那只冷硬的手传达出口。 李念的心魔引确实出神入化,她准确地找到了余停山这辈子最听不得的话。 李念死死盯着余停山。 那双眼里,嘲弄讥讽毫不遮掩。 余停山眼中所有的情绪全部敛去,只余绝对的平静。 李念是在故意激怒 余停山。 “嗡——” 一道更强横的元神犹如泉涌扎入李念的眉心,李念眼皮一翻,全身痉挛一样抽搐,嘴角泛起白沫。 搜魂结束,余停山将李念直接丢弃在地,转头朝叶冬青走去。 李念摔在地上,新鲜的空气前仆后继地从口鼻窜入,她已经不记得自己通过心魔引在余停山的记忆中看见了什么,也不再记得叶冬青的脸到底长什么样子。那一段记忆混沌得像是浆糊,又像是一张纸被撕裂成数万块碎片,李念怎么也拼凑不起来。 可除此之外的记忆,她还记得。 “为什么不杀了我?身死债消,你杀了我啊!别想拿捏着我的事情,让我母亲给你当牛做马——你杀了我!杀了我——余——” 余停山语气有几分不耐:“你既已认定华玄会报复,却一不去当面谢罪,二不将功赎罪,反而在这千里之遥的地方辛苦演这大戏,要死要活。李念,我真的不理解你的脑回路。” 李念愣愣失神地看着余停山,哀嚎的声音顿时止住了! 余停山冷漠地看着她:“你清楚明白李妲齐脑海中那个完美的华玄是假的,那你呢?” “你脑子里的华玄就是真的吗?” “你有十九年的时间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你没有。你很聪明,也有天赋,却困在自怨自艾里面,从来没有去直面过问题。不过这些现在都不重要了。” 她垂眸,眼底的冷漠如冰霜蔓延出来,将李念牢牢钉在了地上。刺骨的寒凉直直冻到了李念的骨子里,李念感知到了杀意。 余停山道:“现在你没有机会了。” “今日的事情是磨崖山对清风谷的宣战,还是你自己的个人行为,你自己掂量。” 余停山语气很平静:“自尽吧。” “十九年前你就在等这一日,如今如愿了。” 李念半晌说不出话来。 余停山的判词越是平静,越是衬得李念可笑。 李念全身都在颤抖,她这十九年害怕的都只是一个虚影吗? 根本没人在意她的站队吗? 我这十九年,都是自己在吓自己吗? 我和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敌人较劲了这么多年吗? 不,她在胡说—— 李念瞪大了眼睛,眼中迅速积蓄起泪水,落在她紧紧攥着的拳头上。 余停山也不指望她能说出什么。 余停山再也不看她,朝叶冬青走去。 即便身体的疼痛已经超越了极限,叶冬青都无暇顾及,他手忙脚乱地拿布遮掩自己的脸,把自己的头埋在膝盖间,身体抖得像是风中枯叶。 “别怕,我不看。” 余停山平稳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叶冬青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什么都没问,什么也不追究,只紧紧拥抱着他,热源不断地从余停山的身上朝他蔓延,驱散了万虫塔内的那些仿佛要浸染到骨骼里头去的寒凉。 那股强硬的、温暖的平稳抚平了叶冬青那七上八下乱窜的心。叶冬青紧紧攥着蒙脸的衣角,不再挣扎,柔顺地趴伏在余停山的颈窝。 这一刻他是心甘情愿的。 他合上了眼睛,任由自己变成一叶孤舟交由余停山掌舵。不管她带他去哪里,他都甘之如饴。 刺眼的光芒隔着衣料和眼皮洒落,叶冬青闭着眼睛也能感受到一片白芒。 余停山抱着他走向了阳光。 “没用的,”李念大喘气道,“毒素一旦沾了灵力,须臾便染遍全身。他只有半个时辰的时间可以活,你赶不到清风谷找顾易安,他也撑不到被秋白露带去神药谷,他必死无疑。” 李念没有说谎,搜魂也彰显了同样的一个结果:这个毒确实没有解药。 李念咬牙切齿道:“紫阳山上欺负过他的人,都得陪葬。” 李妲齐等人在外头急得团团转,他们不是被万虫塔的禁制绊住,而是被余停山的禁制拦住。突然发生这样的事情,余停山对李妲齐缺乏信任。 禁制此时消散,几人马不停蹄冲了进来。 秋白露抓过叶冬青的手把脉,余停山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秋白露,秋白露深知此刻时间就是叶冬青的性命,在最短的时间里做出了自己的判断:“我没办法。” 90. 唯有你是我的私心 裴景云眼前一黑:“那怎么办!?” 李妲齐冲向李念,声嘶力竭地怒吼:“你都做了什么啊——李念!” 她朝余停山伏低做小,为的是磨崖山一宗荣辱,更是为了救李念的命,可是她在前面搭桥,后方却被李念炸成废墟,饶是李妲齐,也不知道还能怎么求余停山出手。 李妲齐恨铁不成钢地拍打李念的后背:“为了个男人,你魔怔了吗?从小到大我是这么教导你的吗?你疯了吗?李念,你到底在做什么啊!你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李念!李念!你回答我——你到底想要什么!” 身后的闹剧余停山已经无心参与,她对秋白露的答案早有预期,对此没什么反应:“多谢。” 说罢,她抱着叶冬青,头也不回地往外走,阳光将她的剪影拉得很长,犹如一把势在必得的刀已经出鞘。 那种平缓的笃定让李念心生强烈不安。 李念双手被李妲齐钳制,身体离不开原地,只能朝着余停山的背影怒吼:“你要去哪里!!?” 李妲齐失声尖叫:“李念——闭嘴!” 余停山脚步未停:“没有解药,不代表着无解。” 李念一愣,瞬间明白了余停山的言外之意。 她被李妲齐拽翻在地,梦魇一样呢喃:“不,你不会……除非你能用灵力洗涤过他的全身经脉,稀释这个毒。” “……可是那需要耗费的灵力十个道仙都不够。” 余停山没有再理会李念,直接抱着叶冬青缩地成寸,消失在了原地。 裴景云:“欸——” 秋白露一把拽住他的手,阻止了他去追赶。 “时间宝贵,她才不是认命的人。” 截住裴景云,秋白露也不着急走了。 她扭过细腰,似笑非笑地看向林稚容:“后路被截断了,考不考虑先前的交易?” 裴景云:“欸?”你有没有心啊! · 下一瞬,余停山和叶冬青的身影出现在他们昨夜栖息的别院。 十二支三角小旗在空中旋出飓风,落在院子的十二个不同方位,金光爆闪,一个实打实的九阶防护阵成型,防护壁渗透进每一面门窗,每一块砖石瓦檐,整座宅院固若金汤。 叶冬青听见李念刚才的话,猜到余停山想要干什么,他拽着余停山的手:“你……别胡来。没用的。” 余停山的眼底都是猩红血丝:“有用没用,试过才知道。” 叶冬青下颌线绷得笔直:“你……” 余停山将叶冬青放置在床榻上,她神色坚毅地看着叶冬青:“我不会让你死的。” 随后,余停山将一掌按在叶冬青的腹部。 余停山道:“放松。” 叶冬青第一次看到余停山露出如此可怖的表情,像暴风雨前的平静,这种神情他在夜千寒脸上看见过很多次,通常下一秒夜千寒就会拔刀大杀四方。 叶冬青怔愣:“什、什么?” 下一刻,澎湃的灵力汹涌冲进叶冬青的身体,叶冬青的瞳孔刹那间睁大。 这……是什么? 犹如一条黄河冲进村口小池塘,暴烈的水柱冲刷着池塘里的污泥,池塘表面的水越来越清澈。 这个量…… 这根本不是余停山的灵力。 “停下来!”叶冬青头皮发麻,瞬间就反应了过来。 他激烈地挣扎起来,要将余停山甩出去。 顾易安使用清风谷的护山大阵时,需要以宗门玉牌作为媒介,可是余停山完全不需要。 她即阵法本身。 汹涌的灵力从余停山的掌心迸发出来。 但那也不仅仅只是清风谷的地脉。 世间每一条地脉的灵力都有细微的区别,叶冬青分不清楚具体是哪一条地脉,但这些纷杂的灵力绝非一条,甚至绝非十条地脉能够承载的。 这堪比十个道仙境的灵力根本不是余停山的,而是来源于天下地脉。 当初,华玄强行链接天下七十二条地脉,各宗担心他将天下所有地脉收归己用,宁可掀起大战也要将地脉的控制权攥在自己手中,华玄顶不住重压,最终放还控制权。 可是余停山竟然越过了各宗掌门的控制权,在偷各宗的地脉…… 举天下地脉来稀释叶冬青身上的毒素,当然足够。 可若是被仙盟发现,余停山必死无疑。 数十种来自不同地脉的灵力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混成一锅大杂烩,冲进叶冬青的身体。 原先浑浊不堪的池塘涌入了比自身水量还要多上千百倍的水流,水流卷着污泥,汇入了茫茫黄河。 毒素从叶冬青的身上渡到了余停山的身上,又经由余停山作为媒介,融入了天下地脉之中,随着新一轮的灵力输入,微量的毒素又被卷回叶冬青的身上,可是被卷走的毒素在循环之中被不断稀释。 余停山的手掌铁钳一般按在他的丹田,挣扎间,叶冬青覆盖面部的衣服滑落,叶冬青猛地倒吸一口凉气,一把将衣服拽回,盖住自己的脸。 他顾头不顾尾,脖颈露在外头,只是那里再也不是光洁一片,而是混杂着紫褐色的瘢痕。 余停山睫毛一颤,帮他拉过衣服,遮盖住了。 她没有多看一眼,也没有多问一句,好像那只是一块再寻常不过的小伤痕。 叶冬青全身狂颤,将自己缩得更紧,好似要缩回龟壳里面去,强烈的无力感让他如野兽一般嘶鸣。 “偷盗地脉,仙盟三十六宗没人能容得下你,不用华玄开口,他们都会把你剁成碎片!停手!现在停手还来得及!” “生死有命,技不如人我认了!我不需要你为我做这种事情!” “你如果真的过意不去,就帮我查清黄粱酒案,护住紫阳山旧址百姓,我别无所求!停下来——” 余停山额头滚下浓浆一样的汗珠,强行使用这么大的阵法对她来说也十分吃力。 “你闭嘴。” 叶冬青怎么闭得了嘴! 他早就知道余停山是个疯子!却没想到她会疯到这个程度!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仁德县的时候为了超度凡人损耗元神,现在又为了一个认识没几天的人偷盗地脉。你是有什么英雄病,献祭瘾吗?” 叶冬青剧烈挣扎,却被余停山结结实实地按在榻上。 趁现在还来得及。 趁现在盗取的灵力还不算多。 叶冬青耗尽所有力气,一掌轰在了余停山的肩膀上:“我让你停下——” 余停山生生承受住了叶冬青这一掌,一口浊血喷在床榻上,叶冬青一惊,包得严严实实的脸上只有一双错愕的眼睛盈满泪珠,看着余停山。 余停山的手掌依旧如铁钳一般按在叶冬青的腹部,即便遭到攻击,灵力的输送也没有停滞。 她擦了一把自己的嘴,整个身体微微摇晃,却还是按着叶冬青的肩膀强行撑住了。 她的眼睛亮得渗人,眼白上爆裂的红色蛛网状血丝写满执念:“不一样。” “我这一生即便遭人唾骂,也自诩一片公心,问心无 愧。” “——唯有你,是我的私心。” 太多地脉灵力经由丹田涌入叶冬青的奇经八脉。 叶冬青仿佛被强行拉进了一张巨大的网,他和这片大地真正意义上产生了链接,太多奇妙的感知一股脑地冲到了他的识海里。 他听见了地底灵矿深处灵泉在流淌。 听见了荒山上的草木抽芽。 听见了远方花苞绽开的轻响。 一声。 又一声。 秋风吹过原野,芳草高高低低起伏,挠在叶冬青的心头。 可那些声音都越来越远。 最后留在他耳边的,只有余停山那一句:“——唯有你,是我的私心。” “……又在骗人。”叶冬青拿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可是眼泪还是不受控地溢出。 这个人满嘴胡言乱语,到底哪一句是真啊…… 余停山按在他腹部的手散发着热量,这份热量是真的。 余停山冒天下之大不韪,正在做的这件蠢事……也是真的。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叶冬青的眼睛,他的嘴巴微微张合,却说不出任何话来。 真是奇怪,听到这种话,第一时间涌上心头的却不是感动,而是委屈。 有什么好委屈的呢?真是莫名其妙。 他的喉咙被一块巨石堵住,上不去下不来,哽在那里,千言万语都说不出一个字。 最终只能呆愣愣地看着余停山,泪光浸润了眼眸,像春雨落进湖面,一圈一圈荡开涟漪。 余停山的额头落在了叶冬青的额头上,滚烫的热浪从余停山的身上传递到了叶冬青的身上,她用哄小孩的语气道:“什么代价我都愿意承担,你乖乖的,一会儿就好了,好不好?退一万步说,又不是不还,绕一圈就回去了,速度够快就不会被发现。我们快快的结束,好不好?” 叶冬青拽住了余停山的手,与她十指相扣,涟涟泪水从眼尾奔涌而出。 哪有那么轻松? 可是余停山含笑看着他,好像天底下再出格的事情,到她这里都是可以解决的小事。 汹涌的灵力在他的奇经八脉里冲撞,不亚于刮骨疗伤,剧痛让叶冬青全身都痉挛起来,他猛地一头砸进软枕,淋漓冷汗将枕头浸湿。 与此同时,毒素降低也让他恢复了对灵力的控制力,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重新支起幻术,将自己的脸遮掩起来。 然后,他勾住余停山的脖颈,不由分说地亲吻了上去。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亲吻,但这个吻不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亲她。 或许是因为太疼。 或许是因为太委屈又太生气她总是将自己置于险境。 又或许只是因为这一刻,他忽然想离她近一点。 叶冬青不得章法地急切吻她,像是缺水濒死的人乍见到水源。眼泪伴着亲吻,酸咸甜苦搅和在一起,充斥着感官和味蕾,分不清楚彼此。 余停山被他勾着脖子也摔到了榻上,手却没有离开他的丹田,灵力灌输依旧在进行着。 叶冬青揉搓着余停山的发,他想叫她的名字,可是那个名字拥有太多他不曾参与的过去,只有山栀子这个胡乱起的名字是独属于他们的记忆。 “山栀子……山栀子,山栀子……” 他一遍又一遍地呼喊她的名字,好似疯魔一般被情潮湮没。余停山完全没有抗拒他,任由叶冬青不断加深这个亲吻,只有手掌不停变换着方位,不管叶冬青怎么胡乱扭动,都不停止灵力的输送清洗。 91. 我从来都是甘心的 “啪啪啪——” 裴景云双手抱胸,额角青筋直跳。 秋白露不耐烦地拿脚掌拍地,跟街边乞丐敲碗沿似的,十分有节奏。她跟着裴景云站在别院外头,眼前十二圣旗防护阵金光璀璨,阵壁将别院围成铁桶,他们没得阵主同意全部都进不去。 这是个实打实的防护阵法,阵主完全没有诱敌深入的意思,直接用最顶级的防护直白地拒绝了任何生人。 秋白露拿下巴点裴景云:“你去,把这啥狗屁阵法给我破开——” 裴景云震惊:“我,我吗!?” “不然呢?你不是曹佩雪的儿子吗?这要搁曹佩雪在这里,看两眼就冲进去了!你就算不如你娘,你多看十七八眼的总行了吧?” 哪有那么容易!我才十八岁!我跟你们这些童颜永驻的老东西不一样,我是真的十八岁!!!! 裴景云一团血气冲上脑门,既想证明自己又实在是不敢冲阵,万一扰乱阵主心神,影响救治叶冬青,那他百死难赎。 秋白露才不管他这些弯弯绕,嘴里不停催促:“曹佩雪有你真是她的福气!连个阵都破不开!都说术业有专攻,你专了什么?” 裴景云快要被当场气死,可是秋白露的辈分和江湖地位摆在这里,他也不敢放肆,憋得满脸通红:“这个阵法得有九阶了。” “啧。”秋白露不耐烦。 秋白露此人,不管到了哪里都是别人三催四请等着接驾,第一次被人关在门外晾了好半晌。要不是她也实在好奇自己救不活的病人,余停山能不能救,她当下肯定扭头就走,死人她见多了,早就不稀罕了。 “啪啪啪——” 不过认识半天,天下第一神医秋白露的光环已经在裴景云的脑海中彻底消散。 裴景云耐着性子,好声好气地商量:“神医大人,咱能不能不敲了?” 秋白露越敲心情越焦躁:“有这会儿功夫,干一炮都够了,人血都流成那样式儿了,她也不能太禽兽了吧?” 裴景云:“……有这种禽兽想法的人目前只有你一个呢。嗷!怎么打人啊!!?疼疼疼疼!我错了!真的!错!了——前辈!我要找我舅舅告状去了!!” · 姜致清的自爆以及元溯光的那一记道仙之力,在叶冬青的身体内外造成了数千道伤口,外伤容易愈合,内伤却千疮百孔极难愈合。 “张嘴。” 叶冬青下意识地就听从了她的指令,一颗明珠大小的丹药被手指推入叶冬青的口中,明明已经有了更贴近的接触,可是嘴唇碰到余停山手指的时候,叶冬青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他喉咙一滚,握住了余停山的那只手,眼睛带红看着她。 他的目光从余停山的眉眼滑落到嘴唇,那一处被他又亲又咬,有些红肿,余停山唇薄,此时丰腴起来,惹得人心燥。 余停山心无旁骛,眼神坚定如僧道,不管他如何作乱,都没有停止灵力的运输。 太多的灵力奔涌而入,叶冬青的奇经八脉承受不了,涨得生疼,他全身犹如沁在水里,到处都是湿漉漉的。 “疼……” 叶冬青的四肢百骸、奇经八脉都像是被人打碎之后重组,这破而后立的疼痛让他的头脑昏沉。 “乖,忍忍,很快就不疼了。” 叶冬青颤巍巍地伸出了手去抚摸余停山的脸:“够了。” 强悍的灵力源源不断地涌入。 余停山强硬地道:“不够。” “从半年前你刺杀姜致清开始,你的身体就一直没有恢复,一而再,再而三地在极限条件下继续战斗,你不是第一次在阴沟里翻船,而是天天带着一身伤往阴沟里钻,我必须治好你。” 磅礴的灵力将余停山这些日子给他喂下去的药催发到了极致,别说是赤碧蛇蛊王毒了,甚至连昨夜那一记道仙之力的暗伤都被完全抹平。 余停山是打算一次性将叶冬青身上的所有伤口全部解决掉。 叶冬青的五指深深地陷入余停山的顶发,指节如白玉一般。 叶冬青满眼涨得通红,他将余停山往外推去:“会被发现的。” 余停山平静而笃定:“不会。” “啊——”短促的喘息从叶冬青的喉咙里冲出来,他的身体像是被碾碎一般,剧痛让叶冬青的身体痉挛。 一个轻柔的吻落在叶冬青的眉心。 叶冬青眼睫一颤,视线模糊间,只能看到余停山的眼睛专注而凝重地看着他,好似他是什么天下罕有的奇珍异宝。 可不知为何,叶冬青觉得哪里不对。他的心头生出无限惶恐。 “亲我。” 叶冬青说话带着鼻音,气息缠缠绵绵,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山栀子,亲我。” 余停山如他所愿覆唇下来,叶冬青仰着头被动承受,口水交缠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响亮,在潮湿的吻里,叶冬青定定看着她,猜测着她的思绪,一颗心起起伏伏,快要溺毙。 她越是这样,叶冬青就越是不安。可到底不安什么,叶冬青却说不上来。 电流窜遍了叶冬青的四肢,在这绵长到似乎没有尽头的亲吻里,连他的疼痛都似乎被情|潮覆盖。 余停山长睫撩拨过他的皮肤,湿润的唇上移,落在他的眼皮,逼迫他不得不闭眼。 叶冬青又睁,余停山更用力地啄了一口眼皮,叶冬青轻嘶一声,不满地回瞪她,“你故意的。” 喉咙间沙哑的风情出口才知,叶冬青暗暗心惊。 一句话落下便换得一个吻,余停山道:“对,我故意的。” 叶冬青被亲得没了脾气:“我想看你。” 余停山慢腾腾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不给看。” 又是细细碎碎的吻落在眼皮,亲得他睁不开眼。 叶冬青却总能找到她亲吻的空隙,非要睁眼。 忽而余停山一顿,没有再落吻, 叶冬青不解地看她,余停山憋住笑:“现在是你故意了。” 被戳破小心思的叶冬青耳朵一红,猛地闭上了眼睛,这一次不敢再睁开了。 他的身体已经开始适应了这股灵力,暖融融的灵力抚平过伤口,那些陈年的伤痛伴 随了叶冬青太长时间,久到他都将伤痛视为常态。 可这些,都被余停山慢慢抚平了。 新毒旧伤,全部在灵力和丹药的双重作用下恢复如初。 只有身上那道道心誓言反噬依旧如附骨之疽一样缠着叶冬青。 疼痛如潮水散去,叶冬青闭着眼睛,陷入了短暂的睡眠之中,不知过了多久,灵力流转结束,余停山将手掌从他的丹田收回。 叶冬青这才悠悠转醒,看向余停山。 这一看,顿时心惊肉跳起来。 余停山的脸苍白到几近透明,眼神也已经有几分不聚焦。 她前面故作轻松逗他闭眼,只是不想让他发现她早就力不从心。 余停山的上牙齿深深嵌入下唇,完全是靠着一股意志力在强撑着不倒下。 怎么回事? 叶冬青的瞳孔慢慢涨大。 余停山作为偷盗地脉的中枢,她才应该是获得最多灵力的那个人,可是她的这个表现,倒像是叶冬青身上所有的灵力都是从她体内抽取她出来似的。 余停山再也支撑不住,眼前阵阵发黑,以手撑着榻面,涟涟冷汗从面上坠到了床褥上,迅速将其洇湿。 叶冬青从床榻上弹了起来,扶着余停山躺倒。 余停山身体滚烫如烙铁。 “你怎么了?” 叶冬青急急问。 但他的声音落到余停山的耳朵里很快就被满耳的轰鸣掩盖,叶冬青的声音,连带着真实世界都在离她远去。 黑沉沉的,余停山仿佛再度坠入了虚无之境,永无止境的黑暗顺着脚踝漫上来,虚无与阴冷铺天盖地,余停山的心脏一阵痉挛。 叶冬青半站起身:“我去找秋白露?” 随后他声音一紧,榻上的余停山抬起了头。 她的眼仁亮得像是两汪黑水银,眼中写满了焦灼的渴求,死死盯着叶冬青。 叶冬青喉咙一紧,那种状态,他很熟悉。 叶冬青坐了回去,抬手将衣襟褪下半寸:“你想要吗?” 他一手撑在余停山肩膀旁边,将余停山拢在身下,整个人压了上去,胸膛却被余停山一根指头戳住。 余停山仰头,露出一节白皙到不可思议的脖颈。 碎发已经完全被汗水打湿,盘花纹一样贴在脖颈上。叶冬青喉咙一滚,只觉得自己呼出的气息滚烫灼人。 余停山被人完全制服在身下,可她依旧习惯性地微抬下巴,敛下长睫——是个俯视的姿态。 “快走。” 叶冬青的胸膛节节往下压,余停山的手指连带着身体都被迫按进被褥之间,叶冬青的一只膝盖已经碾到了她两腿间,他在不断地前进,而余停山退无可退,两人的呼吸逐渐胶着在一起,嘴唇若即若离。 余停山抬眼看他,从姿态来看,她现在是处于完全的被压制状态,可是她的表情与平常居高临下时没有丝毫的区别。 “你甘心一直做别人的血包吗?” 叶冬青微微垂睫:“不管是夜千寒,还是你……我从来都是甘心的。” 92. [锁] [此章节已锁] 章节内容获取中,请稍后…… 如果长时间获取不到章节内容,请刷新本页。 女主她争权又夺利最新章节、女主她争权又夺利犹未迟、女主她争权又夺利全文、女主她争权又夺利免费、女主她争权又夺利犹未迟 《女主她争权又夺利》简介: 简介:修仙世界,弱肉强食,境界低人一等,就与猪狗无异。余停山有一志向,她要建立一套法典,让低阶修仙者和凡人都有法可依,挺直腰杆做人!想制定规则,就必须先掌握权力。顶着一张温良正派的脸,余停山笑眯眯地下黑手搞党争,带着小弟们非常主动地争权夺利谋好处。身边人被养得膘肥体壮,身居要职,个个前途亮得都睁不开眼!细说余停山此人,她一出生就引发天地异象,被掌门接入宗门,悉心教导。什么同门陷害,师尊偏心,童年阴影……——统统没有!长辈倚重她,小辈敬仰她,同辈更是没有一个孬种。为了共同的理想,同道之人前仆后继随她出生入死,建功立业。天下太平,河修仙世界,弱肉强食,境界低人一等,就与猪狗无异。余停山有一志向,她要建立一套法典,让低阶修仙者和凡人都有法可依,挺直腰杆做人!想制定规则,就必须先掌握权力。顶着一张温良正派的脸,余停山笑眯眯地下黑手搞党争,带着小弟们非常主动地争权夺利谋好处。身边人被养得膘肥体壮,身居要职,个个前途亮得都睁不开眼!细说余停山此人,她一出生就引发天地异象,被掌门接入宗门,悉心教导。什么同门陷害,师尊偏心,童年阴影……——统统没有!长辈倚重她,小辈敬仰她,同辈更是没有一个孬种。为了共同的理想,同道之人前仆后继随她出生入死,建功立业。天下太平,河清海晏,世人朝她们顶礼膜拜。余停山睥睨众生,刘海一掀,三分不羁四分骄傲五分欠扁。“姐姐我啊~顺!极!啦!”“轰隆——”遭雷劈了。那一日的仙盟玄武大殿外,每一条沟渠都奔腾着血水。一具又一具至亲尸体在余停山的怀里变冷。同门皆战死,亲友皆零落。——然志未成。道阻且长,余停山扛旗在肩,我还能走。夕阳余晖照出一个踉跄的背影。她近乎孤勇地朝前走,身后连绵出一长串血脚印。却从未停歇。渐渐地,孤影变成两个,三个,十个,千千万万个。追随着她,重新杀回去。作者碎碎念:1.修仙等级:炼气、筑基、金丹、天丹、道仙——飞升!2.女非男C,主线全围着女主,男主负责肉香香~3.非重生,非穿书,无系统,所有人都是纯修仙界土著。非传统修仙升级流,修仙只是作为武力值背景。没有嫡庶设定。不雌竞。4.我写的是一个女主拥有很多爱、尊重、信任、财富、权力的故事。这些爱与尊重来自长辈、朋友、宗门、爱人、志同道合的陌生同行者。…… 93. 大难临头各自飞 门外的秋白露等不住了,“什么了不得的破阵,我还不信了。” 玉石药杵砸在阵壁上,十二圣旗防护阵金光顿时大盛。 阵内传来余停山的声音:“你回去。” 秋白露偏头看向裴景云:“听到了没,让你回去呢。大人做事,小孩回避。” 裴景云一脸错愕:“听到什么?” 秋白露:“……” 她不可置信地将脸转向宅邸内部,裴景云没听见这句话,所以这句话是单独对她说的? 这小屁孩不用走,我走? 秋白露的脸一瞬间就沉了下去:“你不信任我?” 余停山才不会被她的情绪操控,语气依旧不疾不徐:“别问让场面难堪的话。” 裴景云不知道两个人通过传音在嘀咕些什么,只看见秋白露的脸色沉如锅底,他脖子一缩,直觉减低自己的存在感,专心致志地在地上找金子,不想卷入神仙打架。 秋白露狠狠剜了裴景云一眼,咬牙切齿地破口大骂:“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过河拆桥玩得这么顺手!你……好好好,余停山你别后悔。” 说完,竟然真的掉头就走。 裴景云慌了,这里面一个血流如注的,这神医就候在外头怎么还能走呢? “前、前辈……你怎么走了?你走去哪里啊?” 秋白露没好气:“闪开——” 余停山和秋白露的通讯传音,裴景云一个字都没听到,完全不理解秋白露为何突然翻脸。 他追着秋白露一路往外走,磨破了嘴皮子将好话说尽,秋白露黑着一张脸根本不为所动。 很快追到城门,眼看着秋白露当真要扬长而去,裴景云也有些慌了:“李念!对,李念!你不管他俩也行,但是李念还没治好呢,林稚容请了你来,这你总得送佛送到西吧?你拿了钱的!” 秋白露脚步不停往前走,头都没回:“他们要是有能耐七天内找到启明仙尊,启明仙尊自然会教他们烬暝玉圭怎么用。没找到就等死吧!留我也没用!” 裴景云想起广寒宫夫妇,“那元神幡呢?放在元神幡里行不行?能不能延缓一会儿?” 秋白露脚步一刹,转过身来,上上下下打量着裴景云,皮笑肉不笑地道:“你根本就不是想救李念,是想知道喝黄粱酒的人的元神会不会跑到元神幡里去吧?” 裴景云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子。 “就这道行,还想套话呢?”秋白露嗤之以鼻,“李念就剩那么一点元神,就算提溜出来放到元神幡里,走两步就散了,根本没有用。” 得了秋白露的准话,裴景云却反而更加想不明白了。 “难道……黄粱酒幕后之人,当真就只是为了钱吗?” 秋白露摇头叹气:“你们这些何不食肉糜的天之骄子啊,真的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钱怎么能用‘只是’呢?钱多重要啊!干小事要钱,干大事更要钱!” 裴景云想起了昌平县余停山的训斥,这些日子以来他也一直在反复思考她说的那些话。 裴景云含着金汤匙出生,太轻易获得特权,以至于根本不明白权力的妙用。而余停山则在引导裴景云去正视权力的力量。 裴景云不是蠢人,也并非不识好歹。 那日情绪过后,他静下心来体会余停山的话,也有所得。 裴景云道:“是你太不了解权力能带来多少利益了。” 秋白露脚步一顿,有些意外地看着裴景云,这小子还能有这种见解呢? 裴景云垂着头,有些羞愧道:“别的修士为了入仙盟执法堂要一路过关斩将,不知要吃多少苦头,可是我舅舅一句话就把我塞进去了。” 日光笼罩在裴景云身上,却带不来任何温度。裴景云嘴唇泛白:“杀死方继项的那个人身份地位必然比我舅舅显赫,手中特权只会更多,能调动的资源也多。只要政策的一丝丝偏移,落到实际事务中就是数不尽的财富。” 秋白露眉一挑,这一句话怎么那么像余停山会说的话?这小子从她那儿偷的吧? 裴景云:“若只是为了钱帛,多的是合理合法的途径,根本没必要为了这么一点蝇头小利给自己留下这么大的把柄。一定有什么所求,是我们现在还不清楚的。” 秋白露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听起来很危险的样子,那我更得快点走了,我就是一个治病挣钱的小喽啰,可不能卷进这些大人物的权力斗争当中去。” 裴景云:“……” 他噎了半晌:“你跟她不是朋友吗?这么危险,不应该帮她吗?” 秋白露举起手掌打断他的话:“这话说的,有好处的时候当然就是你好我好大家好了,那有危险的时候呢,自然就是你跑我跑大家跑啦~江湖就是这么险恶的,少年郎!” 说完,竟然真的抬脚踏出了城门。 · 这一次,余停山吸的血比上一次要多得多,甚至比夜千寒以往吸的每一次都要多。 叶冬青将人牢牢地锁在自己的怀里,聆听着耳畔渐趋平稳的呼吸声,笑了笑:“胡作非为完了,倒是睡得挺安稳。” 外头天还亮着,他却是睡不着的。他摸着余停山的额头,高热倒是退了,看来他这个移动血包关键时刻还是挺有用处的。 真能叫她永远离不了他,其实也不错。 可是…… 叶冬青有些脱力地将头靠着余停山,眉毛紧紧蹙着。 从这次的量,他其实有预感……他的血对她已经快要失效了。 日光透过床帏纱帐,点点光斑在余停山的脸上晃动。叶冬青抬手盖住她的眼睛,又怕惊醒了她,手虚虚悬浮在她眼睛上面,没有碰到她。 举了半晌,也不嫌累。目光缱绻地流转在她的头发上。 失去幻术的支撑,上百根白发混迹在黑发中,比上一次更多了一些。 余停山有能力治好自己,为何却对自己的天人五衰没有办法呢? 这样继续天人五衰下去,她还是会走火入魔……还是会死的…… 叶冬青心烦意乱地想着,手却被余停山握住拉了下去:“累不累啊?” 她的嗓音低低哑哑,像是羽毛一样撩过叶冬青的心,叶冬青的嘴角挽起一个弧度,任由她拉着自己的手放在腹部。 余停山其实只是闭眼歇了会儿,根本没睡着,她微微勾手,一件白色寝衣凌空飞来,罩在了她的肩背上。被褥随着她的起身灌进来冷风,叶冬青拽着一角掩在胸前,倒叫余停山失声笑了好一会儿。 在叶冬青恼羞成怒之前,她赶紧将被子给叶冬青盖到了下巴:“遮严实点,可别冻哭了,可怜见的。嗷——” 叶冬青掐住了她腰间的软肉,把已经起身的人又拽回了被褥里,按在身下好一通收拾,想要叫她投降是不可能的,反倒是被余停山按住了后脖颈,一个深吻攫获了所有的空气 ,差点溺毙在这一个吻里。 叶冬青眼神迷离地粗喘,眼梢双唇全是一片嫣红藏在潋滟水光里,余停山的喉咙滚了又滚,终是放弃了挣扎,从善如流地被叶冬青带着又滚回了被窝里。 她幽幽一声叹:“真是美色误人,从此君王不早朝啊。” 叶冬青胸膛高低起伏地喘息,还不忘切切笑她:“没听说哪家逃犯要早朝的。” 余停山嗓音喑哑地笑他:“小看我了么不是。” 一个淡蓝色的通信法阵被余停山划拉出来,叶冬青收敛了笑意,抱着余停山也歪头静静看她在写什么。看了一会儿,面色微微肃然了起来。 “调虎离山?” 余停山:“嗯。” 给白弘毅发完消息,余停山往叶冬青的脖窝缩了缩,猫一样地眯起了眼睛。 她的额头无意识地蹭着叶冬青的下巴,将叶冬青的一颗心蹭得暖融融的。 · 刑狱司。 今日是方城值班。 刑架上绑着一个人,雪白的里衣早就被打烂了,丝丝缕缕挂在身上。 听说朝凤山全盛时期,寻常天丹境修士到了她的面前都要行礼尊称一句仙子,可如今也不过就是腊肉干一样挂在那里。 刑狱里的空气污浊得让人作呕,底下人为了讨好方城,特地将人调到了这间有天窗的牢房,窄窄的一线窗户比手指粗不了多少,阳光顺着天窗投射下来,光束里灰尘翻飞,总算是有一点生气。 黑色长鞭带着残影擦过空气,像无数颗獠牙迎面落下,咬住无数口血肉后,再猛然撕开。 被血糊住的伤口再次皮开肉绽,肉丝飘荡到空中,血雨一般缤纷落在地上,成为老鼠的美餐。 那人早就没有了喊叫的力气,只是不断抽着寒气,嘴唇煞白,哆哆嗦嗦地抖动,黏稠的液体从她的额角瀑布一样滑下,分不清到底是汗还是血。 方城有时候都有些钦佩这个人,打了十日了,仙盟所有上不得台面的刑具在她身上一遍一遍地过,别说身上一块好肉都没留下了,就是十个手指加上脚趾,都找不出一片指甲来。 可即便如此,这个人的嘴都没开过。 方城将刑鞭往架子上一扔,感慨:“真是个忠仆啊。” 朝凤山当年有三尊之一的启明仙尊坐镇,可是正儿八经的大宗门,横行霸道的事情没少做,不过因为有一个仙尊压着,其余宗门都只能忍气吞声。可启明仙尊被削成人彘了之后,树倒猢狲散,清算的时候就到了。 先是门派内部各支系争权,后是别的宗门虎视眈眈,在各个节点使绊子,朝凤山很快辉煌不再,最后赴了天息山的后尘,被附近几个宗门蚕食干净。 启明仙尊也就此归隐,消失无踪。可是他当了好几百年仙尊,储物袋里的天材地宝、秘籍绝学可是够让人眼热的,这些年来,不少修士都打着各种主意搜寻启明仙尊的下落。 苏雨杭是启明仙尊发妻的侍女,传闻启明仙尊当日离开朝凤山隐居,整个宗门只带了她一个人。 苏雨杭被绑在刑架上,她不知道抓自己的人是谁。 但从他们的问话中,她知道他们想要什么。 不能说。 打死都不能说。 她本就是烂命一条,是许莞时带她入了仙门,才让她多活了几百年。 是她赚了。 死便死了。 她绝对不能说。 94. 移花接木恶因结恶果 苏雨杭早就分不清楚鞭笞在身上的到底是鞭子还是棍棒烙铁了。 疼痛突破某个阈值之后,冷热都是一样的感受。 但今天好像有些不一样。 刑狱里安静了好久。 可能他们终于打累了吧,又或者是终于放弃了。 呵,出息。 门“吱呀”一声开了。 有人慢慢走了进来,她的步伐和别人不一样,很轻,很柔,进来站定之后就没再走动,也没有开口。 苏雨杭慢慢抬起眼皮望向那处,来人就站在那束阳光里,穿着淡黄色的拖地纱裙,那件纱裙共有十七层,层层叠叠撑起来,似云似雾,缥缈无比。 苏雨杭的眼眶猛地一颤,瞳孔缩如针尖。她挣扎着仰起脖颈,溃烂的唇哆嗦着咧开,像是想笑,却扯裂了颊边伤口,血混着泪蜿蜒而下 苏雨杭的一双眼睛亮得灼人:“小姐……你来接我了。” 苏雨杭:“……我什么都没有说。” 苏雨杭:“我护住了姑爷的身后名。” 许莞时站在光中,缥缈得像是一道虚影:“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苏雨杭哭了起来。 启明仙尊自从被削成人彘之后情绪就十分不稳定,对门内弟子动辄打骂,打断手脚的亦不在少数,门内弟子都不敢靠近洞府方圆百里,只有苏雨杭因为是妻子的贴身侍女,启明仙尊未曾打骂过她。 苏雨杭的铁骨从来只对外人,在许莞时面前,她永远都是那个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少女。 “那天,仙尊突然把我叫了过去,细细安排起了后事……他不让大办丧事,只叫我把他的尸身与您和公子合葬在一处。” “……他特别交代了一个锦盒,说一定要把它埋在墓碑之前,却不叫我打开看。” “说罢便让我离开,第二天再回来。” “他在等一个人。” “……我不知道他在等谁。” 等苏雨杭第二天再回来的时候,洞府之中与她离开之时并无二致。 启明仙尊安睡于榻上,已然长辞。 床榻边缘放着一坛酒,酒坛已经空了,空中弥漫着酒气。 启明仙尊自重伤后就染上了这酒,睡着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多,在睡梦中离去总比活着煎熬好。 他的身上已经换好了寿衣,与当年许莞时的寿衣是一起制作的,集齐了世间最精巧的八百名绣女绣了整整三年。 只是发髻有些松散,发冠也戴得不正。 苏雨杭不愿他的遗容有缺憾,于是上前扶起他,准备为他重新束冠。 然后,苏雨杭的手顿住了。 世人皆知,夜千寒虐杀了慕时之后,启明仙尊邀其决战,却被砍断四肢,沦为人彘。 苏雨杭的眼睛瞪得滚圆,那张皮肉外翻的脸显得格外狰狞,她的嘴唇哆哆嗦嗦地颤抖起来:“我摸到了他的手。” “许莞时”一愣,手? 苏雨杭的眼睛瞪得圆滚滚,眼珠暴突如同要掉下来一般。 ……不只是手。 她这时才细看了过去,启明寿衣下四肢的位置都是实的,没有凹下去。 她知道自己不该看的,可是她的手已经伸了出去,撩起了启明仙尊的袖子。 映入眼帘的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那只手很大,蒲扇一般,掌心处处生茧,和启明那双养尊处优、形如美玉的手全然不同。 袖子越撩越高,宽大的袖子终于撩到了肩膀位置,躯干与手臂连接处赫然有一条两指粗的缝补长疤。 启明身体纤瘦,那只手臂明显大了一圈,肤色都与躯干显著不同,针脚密密麻麻,却还是硬生生将这只明显不适配的手臂牢牢缝在了启明的躯干上。 苏雨杭一阵干呕,愣在原地足足一刻钟的时间。 终于,她下定了决心,解开了启明的衣服。 其他的三肢也是如此。 不管是形体,肌肉走向还是肤色,都表明了这四肢来自同一个人。 启明的腹部也有一道缝痕。 苏雨杭的呼吸变得急促,鼻孔不断翕张,尸体的腐臭顺着鼻腔灌入肺中,她头昏脑涨,将手覆了上去。 灵力自掌心探出。 没有。 启明仙尊的丹田……没有内丹。 “欺人太甚!” 这世上只有夜千寒修炼融丹诀需要人的内丹! 杀千刀的夜千寒,他都已经把仙尊砍成人彘了,还是不肯放过他!还是阴魂不散地追了过来,挖走了他的内丹! 他该死! 她要马上禀明仙盟,她要全天下都知道夜千寒的恶行,她要夜千寒给仙尊陪葬! 她不会罢休的! 这次,就算是华玄仙尊也不可能再判夜千寒无罪释放! 对,她要去找华玄仙尊鸣冤! 现在! 立刻! 说不定夜千寒还没有走远! 苏雨杭火急火燎地朝外冲去,冲到一半,又赶紧冲了回来,手忙脚乱地给启明仙尊穿好衣服,她的手控制不住地簌簌发抖,对,要给他重新束发,不能让他这么见人! 梳子呢? 梳子呢!? 她颤抖着手回身去妆台上够梳子,转身手肘却撞到了锦盒,盖子倾倒,锦盒中有个西瓜大的东西咕噜噜从桌子上滚了下来,砸在地板上,咚的一声闷响。 苏雨杭在诛魔之战时也是上过战场的人,她太清楚那个声音是什么了。 那是人头落地的声音。 她捏着梳子猛地回头,那颗头颅上的黑色长发蓬草一样挡住了大半张脸,只有一只眼睛透过纷乱的毛发露了出来,像只老鹰的眼睛,即便死了滚在地上,也依旧桀骜不驯地睥睨一切。 夜千寒确实没有走远。 夜千寒一直就在这个洞府里。 夜千寒……现在正在看着苏雨杭。 电光石火之间,苏雨杭想明白了一切,她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任何惊叫。 那明显不合身的四肢……是夜千寒的四肢。 他把仙尊砍断四肢,烧了取乐;仙尊就把他的四肢砍断,缝在了自己的身上。 挖走仙尊内丹的,不是夜千寒。 仙尊一开始就知道那天会有人把夜千寒的尸体带过来给他。 道仙之力,摧枯拉朽,即便启明已然断了四肢,这个世上能够让他毫无反抗就一招挖走内丹的人根本不存在。 启明是自愿将内丹给来人的,所以洞府之内才会完全没有打斗痕迹。 ……作为那个人杀死夜千寒的酬劳。 刑狱之中,泪水不断冲刷着苏雨杭皮肉外翻的伤口,她对痛感已经完全失去感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许莞时”。 “我不能把这件事情禀明华玄仙尊,仙盟办案,必然要勘验尸身的,我不能……我不能让他们看见仙尊这个模样。” “启明仙尊是那么好的人啊,后世人会怎么看他?”< /p>“他们会忘记他的所有功勋,只记得他是一个把别人四肢缝在自己身上的邪修,可是他心里苦,他心里苦啊……” 苏雨杭朝前猛冲,铁链被拽得叮呤咣啷作响,“都是那该死的夜千寒——” 她的声音变得无比尖利:“一切都是因他而起!” “若不是怕九泉之下慕时公子认不出那张脸,我一定将那贱人的头颅砸个稀巴烂,灌粪水,浇浓酸——” 那一束阳光中,“许莞时”的身形似乎是被惊动,水波纹一样荡漾,但陷入癫狂之中的苏雨杭完全没有察觉。 那淡黄色的纱裙走出阳光,化作藕荷色的束身劲装,乔舒予转身走出了刑狱。 苏雨杭见那淡黄色的身影转身离去,急得冲出来,却被铁链拽住,身上七八处伤口裂帛一样扯开,她却不知疼痛,冲着乔舒予的背影大喊:“小姐,带我走——小姐!不要把我留在这里!小姐——” 乔舒予头也不回:“签字画押后,给她治伤。” 方城没想到这吐真幻剂这么好用,一个铁骨铮铮熬过了所有刑罚的修士喝下去才没半盏茶的功夫,就竹筒倒豆子一样什么都说了。 他有些怜惜地看着苏雨杭,苏雨杭还未从幻觉中回神,不知疼痛地一个劲儿往外冲,想要追随“许莞时”的脚步离去。 方城将证词从案上抽出来,苏雨杭全身都是血污,连红泥都不用按。 原以为省事了的方城抽出她的手,啧了一声,犯起了难。 前面几个执刑官是蠢货吧?指纹都给她削没了! 方城一连试了七个手指,才终于找到了一枚能印出指纹的。 乔舒予慢腾腾地走出刑狱的长廊,幽深的角落里站着一道欣长的身影,不管看过几次,次次见到都忍不住惊艳。 即便是在这样阴暗粗陋的地方,他站在那里,就会让人不自觉地完全忘记身处环境,只能把注意力放在那张巧夺天工的脸上。 可是现在这张脸上的表情,委实有些可怖。 显然,他已经听见了苏雨杭的所有供词。 乔舒予有些怜悯地看着他。 不管夜千寒做过多少骇人听闻的事情,也不管叶冬青内心有多么怨怼他对扶苏和紫阳山做过的事情,总归夜千寒还是叶冬青的主人。两人相伴着走过上百年风雨。 叶冬青垂着眼。 指节因为过于用力而泛出苍白。 明明人高马大,在这一刻却像只雨夜无家可归的流浪狗。 乔舒予没有立刻说话,她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给叶冬青缓和情绪的时间。她看见他垂下的手微不可察地颤抖着,弧度很小,但她不会看错。 叶冬青恢复得比她预料中的要快,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叶冬青将手背到身后,脸上已经是一片平静。 敛气功夫倒是不错。 乔舒予这才拧着腰肢袅袅娜娜地过去。这一靠近,又发觉不对劲。叶冬青的气息流转十分顺畅,身上那股因伤而萎靡凝滞的气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蓬勃而内敛的气息。 ……他的伤,好了? 似是感知到了乔舒予的探查,叶冬青抬起眸来,眼中寒沁沁的,乔舒予失笑,倒是挺敏锐的。 她略过这一茬,道:“当初冉绪风那个废物突然恢复了境界,我就生疑,没想到他还真敢打启明仙尊和夜千寒的主意,倒是我小瞧了他。” “如今他手里可有两颗道仙境内丹了,”乔舒予巧笑嫣然地偏头,“怕不怕?” 95. 弑父杀母笑面阎罗 几个狱卒有条不紊地把刑架上的苏雨杭放了下来,泼水的泼水,上药的上药,不管怎么折腾,苏雨杭都完全不动,好像一具死尸。 方城有些心焦,他们没有在苏雨杭的储物袋中找到烬暝玉圭,还是得接着审,要是苏雨杭在那之前死了,他们上哪去找在乔舒予面前露脸的机会? “该怕的不是我们吧?” 叶冬青缓缓走出黑暗区。“这件事情若掀到明面上来……” 乔舒予笑着打断他:“万象宗的那些人都是冉淮给他留下来的肱股之臣,你以为他们会害怕冉绪风走火入魔就先对他下手?” 叶冬青不以为意:“情分都是会磨光的。” 乔舒予笑意盈盈,不置可否。 这世间人走茶凉才是常态,更何况威胁到自己身家性命的时候。 当年夜千寒一夜屠尽紫阳山给那些肖想融丹诀的人吓破了胆,再贪婪的心也缩了回去。凭什么你获得力量却要身边人去替你承担被屠戮的风险?大家的命都是命,没有谁觉得自己的命比别人的贱。 冉绪风真要修炼了融丹诀,乔舒予做梦都要笑醒。 她本来想借着黄粱酒的事情将冉绪风锤死,但这事死的都是一些不值钱的凡人,她其实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借此一举扳倒他,没想到冉绪风先抽了把刀子给自己扎个透心凉。 这世上怎么能有这么好的事儿呢? 乔舒予的心脏已经咚咚敲出胜利战歌,她压住自己满眼的狂热,抿嘴笑道:“万一冉绪风修炼的是化仙丹呢?夜千寒身上有丹方,扶苏身上有药材……” “他们没有雪莲晶珠。”叶冬青道。 “雪莲晶珠到底是什么?”乔舒予问。 叶冬青露出惘然的神情,从那次被扶苏撞见之后,关于化仙丹的任何消息他都自觉回避,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夜千寒没让我看过丹方。你想知道的话,去抢冉绪风就好了。” 乔舒予撇撇嘴,说得倒是容易。 “火候还不到。” 叶冬青道:“那就再加一把火。” “如果……冉绪风想要用黄粱巨利重走东方逐云的老路,以元神幡重建登天梯,到时候,就不止是万象宗容不下他了。” 乔舒予原先懒懒散散的仪态顿时消失不见,她面色肃然起来:“你这话有依据吗?” 叶冬青撩起眼皮凉凉看她:“今晚你拦着别让冉绪风回城,很快就会有依据。” 叶冬青说完,走过长廊朝外走去。 乔舒予知道叶冬青不是无的放矢的人,她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 叶冬青与她擦肩而过,带起一阵风。风卷起乔舒予的碎发,空气中有种金戈铁马的肃杀气息。 叶冬青为什么这么胜券在握的模样? 姜致清在他身上弄出的伤乔舒予是有数的,为了防止他脱离控制,乔舒予只是象征性地给点药拉拢,从来没有想过真给他治好,如今秋白露进城才半日,就算是她也不可能这么快就给他治好,这叶冬青是从哪里来的机缘? 师凡森的失踪,李妲齐的异样…… 乔舒予的后脖颈一凉,全身寒毛都竖立了起来,这种感觉……就像当年她想要揭发栀如玉,却反被震晕的时候。 叶冬青没有察觉身后乔舒予的眼神变了又变,他的身影即将消失在甬道的尽头。 乔舒予突然出声:“那天除了你之外,还有第二个人进了我的院子。她是谁?” 叶冬青的脚步顿住。 他的眼底掀起波澜,转身瞬间,杀气如剑气一般直直刺来:“别动她。” 那剑气逼到乔舒予的面前,乔舒予抬眼,绵绵威压排山倒海压了回去,灵力波动在空中彼此挤压,炸开一道涟漪拍打在牢房上,牢房里包括方城在内的所有狱卒全部被灵力湍流波及,拍倒在地,哎哟叫唤起来。 叶冬青和乔舒予岿然不动,衣袂被卷起又落下。 他的身体居然已经恢复到了这个程度。 乔舒予眼中浮起忌惮,两人对峙半晌没人开口。 终于,乔舒予嘴角露出一抹笑,看得四周的人心惊肉跳,不敢过去。连牢狱里面摆弄苏雨杭的声音都小了下去。 “这么多年了,她这该死的万人迷属性真是让人想猜不到,都难啊。” 叶冬青的下颌线崩得笔直。 余停山能查乔舒予,乔舒予自然也能查回去。 他今天来这里,也许是个错误的决定。 叶冬青一副母鹰护崽的架势,倒是把乔舒予看笑了。 乔舒予好像看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咯咯笑弯了腰。 “不是,你在肖想什么啊?她可不是你能够得上的人。” 像是觉得这句话都很荒唐,乔舒予掐着腰,拿手抿了抿眼角笑出来的泪。 叶冬青把手背在身后,等着乔舒予笑完。 “当年华玄从你手中庇护下栀如玉,你查到的罪名是什么?” “杀父弑母。” 叶冬青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的脑海中突兀地窜出两条黑蛇的身影,他们绞紧彼此横冲直撞,山洞里面地动山摇,碎石泥土簌簌砸落,整个山洞都似乎要被他们弄出的动静给震塌,沙尘飞扬中,两道蛇身虬结,不知道打了几个结,彼此眼中都是浓重到化不开的杀意。 蛇身越绞越紧,谁也不松开,最终,两条蛇同时绞杀了对方。 两道蛇身重重地砸在地上,明明那么憎恨对方,临到死,身体却死死纠缠着彼此,没有人能将他们分开。 在他们不远处,有一条人类拇指粗细的小蛇瞪着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这一幕,一双眼睛干涸到连泪也掉不出来一滴。 好饿啊…… 刑狱司里,乔舒予只把叶冬青的失神理解成为吃惊,那些连夜千寒都不知道的过往埋藏在叶冬青的记忆深处,是他这辈子都不会对任何人开口讲述的疮疤。 乔舒予笑道:“笑面财神栀如玉,不如说是笑面阎罗,那可是个弑父杀母的狠角儿。她踏入仙门之后,了断尘缘的方式是亲自回了一趟村落,将其父母杀死之后挫骨扬灰。华玄连这种人都能容下,却天天满嘴十二法典,公道正义的,可不可笑?不过天理昭昭,报应不爽,他自己亲手纵容出来的不孝之徒,到头来反噬己身也 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乔舒予歪歪头,嘴里含着笑意:“怎么,这些她自己都不讲给你听吗?” “还是你不敢问?” 乔舒予敏锐地察觉到叶冬青眼中的凝滞,噗嗤笑出了声来:“……这么看来,你在她的心中,也不过尔尔嘛。” 她捂着心口:“吓死我了,差点还真以为你们有什么。还有想知道的吗?我这个人……向来坦荡,对合作伙伴可是很大方的。” 叶冬青不理会乔舒予挑拨离间的话:“你会拦截冉绪风吗?” 乔舒予笑道:“我如果不拦截,你我之间的合作就此一笔勾销了?” 叶冬青挑眉:“你不想要化仙丹丹方了?” “喔,”乔舒予点头,“这个还是很想要的。” “拦截个人而已嘛,我在行的。” · 李念被李妲齐关了禁闭。 李胜翻窗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个酒坛。 他朝李念摇晃酒坛,坛中还剩四分之一的酒液激荡碰撞坛壁,发出水声。 李念从床上下来,惊道:“不是说摔烂了吗?” “摔烂了他们不就都闻进去味儿了吗?母亲把它埋起来了。” 李胜掀开酒塞,他们两人都是喝过黄粱酒的人,酒味已经不够将他们拉入幻境了。 李胜给两人各倒了一杯。 李念之前已经喝过太多了,黄粱酒的梦境靠燃烧修士元神维系,这一杯下去,李念就醒不过来了。 李胜将酒杯捏在自己手里:“当真不悔吗?” 李念从他手中接过酒杯,笑得坦然:“哥哥,你的黄粱梦境里是什么?” 李胜一笑:“左不过就是天生纯灵根,一出生就引发天地异象,被大宗掌门亲自接引入仙门,从此悉心教导,进阶神速,年少成名,斩获战功无数,获无数拥趸追捧。不过就是现实世界里缺了什么,就在梦境里补回什么罢了。就像你一样。” 李念:“我可跟你不一样,他是真的爱我的。我只是在延续现实而已。” 李胜不置可否:“你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是真的。”李念坚持,“临死前,他给我发了通讯阵。” 李胜皮笑肉不笑地呵呵一声敷衍过去,“又是什么海誓山盟,此生得见你不悔的屁话?哥哥是男人,这些话不可信的。” “不,正好相反。” 李胜喔了一声,顿住了酒杯,好奇看她。 李念:“他说我生是他的人,死当做他的鬼,说我要是舍不得他,就跟他殉葬。” 李胜拍桌:“我当初就该弄死这个小子!” 李念咯咯一笑:“这才哪到哪呢?他还说了很多很多难听的混账话。什么本来只是听从宗门任务想过来看看我长得怎么样,要是太丑就算了,结果一看还过得去,能下得去嘴,就勉为其难地和我逢场作戏,其实半分真心都没有。” 李胜怪异地扭头,他这个妹妹从小到大心思敏感,一句似是而非的话都能让她颠来倒去想半天,根本不可能容许一个男人这么羞辱她,更不可能对这样的小子情根深种。 96. 人生长恨水长东 李念当时有事,并没有即刻接通通讯法阵,所以黎文毓只能给她留言。 黎文毓那欠扁的声音通过通讯留言响起的时候,甚至是带着笑意在说这些话:“你替紫阳山出了那么多力,我在床上也没少卖力。” “就当两清了吧。” 通讯阵那头忽然安静下来,只有粗重而压抑的喘息。良久,才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抽气。 “嘶——” 他像是受了很重的伤,不断地嘶气,话语也断断续续的,像是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艰难。 “……别哭哭啼啼地过来给我收尸了。” 紫阳山那天的风也大,将他的声音吹得支离破碎的。远处有人械斗的金属撞击声,还有惊叫嘶吼声,那些人在痛骂着夜千寒。 “太丑了……” “活着的时候,我好歹……还有张脸。” “赫……你的出现只会提醒我……自己是个多么不堪的垃圾。” “死……都死了,让我清净些吧。” “操……” “早知道……” 声音又忽然止住,通讯阵里只能听见黎文毓的倒气声,鲜血卡在他的喉咙里,他呛得直咳,好半晌才咳出一点缝隙,声音却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 “早知道昨天晚上……你让我多陪你一会儿,我就不回宗门了。” 通讯阵彻底安静了下来,那边没有喘息,没有嘶鸣,什么都没有。 那段沉默极长,长到李念初次听的时候,还以为这个通讯阵就要断在这里。每次重新听到此处,也会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通讯法阵里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喑哑声响。 过了很久,黎文毓那边才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嘶——” 黎文毓断断续续道:“……别误会。没舍不得你。唉……主要还是不想死。这破宗门也没什么值得我回的。” “夜千寒这畜生……赫……早不疯晚不疯……” 话音又断了,紧接着是一声极为压抑的闷哼声,像是对面的人用拳头死死地堵住了自己的嘴,才将那些嘶吼声硬生生压回了嗓子里,足足十几息过后,黎文毓才再度出声,这回声音已经虚弱得几乎听不清了。 “干嘛偏在我回宗门的时候疯!” “要杀人不会直接给我脖子来一刀……” “挖丹……”黎文毓倒吸一口凉气,“真疼……” “……我原来还以为自己挺能忍痛的。” “李念……” “李念?” 黎文毓像是意识已经不太清明了:“……你肯定忍不了的。别招那疯子。” 黎文毓就这么前言不搭后语地梦到哪句说哪句。 “还有……” “还有什么来着……李念啊……” “李念……” “……我估计你这样的天之骄子,是舍不得给我殉情的。” “……我命没范林好,没遇到萧楚那么好骗的女人。倒霉就倒霉点吧,吃干抹净了我也不算亏。” 喘息越来越重,越来越急。 黎文毓的灵力也开始紊乱,通讯阵里传来刺啦刺啦的杂音。 “……那你就好好修炼吧,万一哪天飞升了,说不定能到阴曹地府来捞我,夫妻一场,下辈子给我安个好命格,这要求不过分吧?” “少熬点夜,修炼……也不差那一会儿,你熬了这么些年,也没越过……华玄不是吗?” “那玩意儿没用,还不如……多补点觉,至少能长得漂亮点。” “还有,就算和你母亲斗气,也别再被……漂亮男人骗了……怪蠢的真的。”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风月事风月了,下了床咱们就……谁也不认识谁了,别……要死要活地给我瞎报仇……” “一点都不洒脱……” “我不稀罕……” 通讯阵到这里彻底断了。 李胜眼里的怒气渐渐消散,神色有些复杂起来。 李念撇撇嘴,苦笑道:“一个已经被挖了内丹的人,强撑着一口气也不肯说些好听点的。” 那些话语在李念的通讯阵内一遍一遍响起,李念翻来覆去听了何止千遍,字字句句都能倒背如流。 初时生气,恨不得将他剁成肉泥,可听着听着,眼泪便掉了下来。 那些言不由衷的话,说到底,不过是要她忘却前尘,莫为无心人劳神,更不要去找夜千寒报仇,枉送性命。 李念缓缓道:“说实在的,我原先并无十足把握他是爱我的,我们这些人啊,天天逢场作戏,把情啊爱啊当做口头禅在说。根本没人信,也不敢信。可我如今知道他爱我,他却不知道,我也是真心的。” “不知道?”李胜抬头看了自家妹妹一眼,他从小在李念的阴影下长大,被这个妹妹的优秀压得抬不起头来,现在再看,觉得自己真是冤枉! 李胜嗤笑一声,“你这狗脑子到底在谈什么恋爱啊?李念,你是不是喝黄粱酒把脑子喝坏了?他要是真不知道你的心意,临死前根本不会说这些。” 李念怔住。 李胜见她这傻愣愣的样子更是火冒三丈,合着他这一辈子就输给这么个人啊? 李胜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认认真真地给自家傻缺妹妹拆解:“他说让你别给他收尸,别给他报仇。你听明白了吗?他从头到尾都预设你会去紫阳山找他的。” “又说你熬夜,说你修炼,说母亲。从头到尾都在操心你以后怎么办。可他有一句问过你爱不爱他吗?” “他没问。” “——因为他从来没怀疑过这件事。” “操,我一直以为你们在玩禁忌,搞半天是在玩纯爱。哎哟喂,真是给我恶心坏了。” 李念被骂得一愣一愣的。 李胜道:“挖丹过后的人即刻就死了,他能撑这么久,靠的是惊人的毅力。他那时候每说一句话都像是踩在炽铁上说,居然就憋出这么几句狗屁不通的话。你们俩真是挺有病的,病得不轻真的是。” 他把酒凑到李念的面前:“喝吧喝吧,喝完早点死,少气我。” 李念瞪他:“有你这么当哥哥的吗!?” 李胜:“你一年前在妖境受了那么重的伤,本就伤了根本,死前喝完黄粱,做了这百年美梦,值了。” 李念:“那你值了吗?” 这回轮到李胜怔住了,他脸上刚被李念气出来的红气迅速消散,又回到原先蜡黄的状态。他崩了崩脸皮,扯出一个要笑不笑的弧度。 李念:“不想笑就别笑了,怪吓人的。” 李胜:“……” 他叹了口气:“你喝黄粱,我也喝黄粱,这里里外外,进进出出那么多名医,母亲让他们给我看过吗?李念,我真的挺嫉妒你的。我一个小小金丹,本来也没多少年寿命,换了大梦一场,有什么不值的?梦里我可是过了百年华 玄过的日子。” 李念黯然垂眸。 李胜一口干尽杯中酒,躺在窗下躺椅上,悠然睡去。 李念幽幽看他,这一眼就是诀别,彼此都知道,可是兄妹两人其实也说不出什么道别词,或许,李胜选择和她一起干尽这杯酒,就是他的告别仪式了。 李念笑了笑,不再犹豫,干了这杯酒。 她回到自己的榻上,缩成了小小的一团。 酒香带着她沉沉潜入幻境,再次回到最后一面。 那个翻墙入室的浪荡子又趴在墙头,眯着眼睛冲着她笑,憨傻得像个笨蛋,偏偏一张脸明艳到了极致。 他又在秘境中受了伤,但还是应她所求,拿到了她需要的那株药。 “怎么样?我厉害吧!”他高扬着下巴,臭屁得像只开屏孔雀。身上的伤散着浓重的血腥味,等着她开口叫他进去包扎。 从秘境到此处,若是不包扎,血早就流干了。 她知道他耍的那点小心思,一点也不高明。 眼泪塞满眼眶,李念无数次站在这个时间节点,用怀念的目光粘在他的身上,千百次地,做出了和当年同样的决定。 李念说:“今夜你不走,我就和你成亲。” “成,成亲?”黎文毓愣了一下,“这么突然?李念,你发烧了吗?烧糊涂了?不是,你哭什么?嫁给我也没那么惨吧?” 李念抬手,才发现自己泪落了满颊。 黎文毓道:“你望我的目光,像是在望一位故人。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幻境中的黎文毓眼睛锋利得不像话,那憨傻的笑容烟消云散,黎文毓从墙头翻落,轻轻巧巧地落在了李念的面前,皱着眉头环顾四周,又将目光落回李念身上,“这样的对话不是第一次发生了,是吗?” 他的指尖游走过李念的每一条肌理,每一道表情纹,她的一颦一笑,他比她清楚。 李念温柔地望着他。 黎文毓举剑一挥,空间像是一幅画一样被他的剑锋撕开了一道裂缝,四周的一切布景软绵绵地摇摇欲坠。 黎文毓变了脸色,一把将李念护在了身后,“快走。” 李念却不动,她挥挥袖,那道缝隙就彻底消失,一切风声鹤唳全部消融为晚秋缱绻的风,黎文毓猛地回首,震惊着看着四周发生的一切。 李念却不慌不忙地在他的面前打了个响指,“你乏了,睡吧。” 黎文毓眼中的清明顿时消散,整个人面团一样软绵绵地扑倒,被李念一把拢入了怀里。 她爱怜地抚摸他温热的鬓角,柔声道:“等你醒来,我们就成亲。” · 磨崖山世代驭虫,万虫塔作为各种虫类的养殖基地,亦是磨崖山的根基,如今一日之间全被叶冬青杀光了,李妲齐自己理亏还无法找人赔偿,她一边带人收拾,一边抑郁得快要吐血。 左右劝她:“再去妖境抓些回来继续养就好了,咱们经验充足,重头开始很快的。虫子能再来,人却不成。现在最重要的还是找启明仙尊的下落。” 李妲齐有些困倦地抬眼:“悬赏令都发出去了吗?” “与我们交好的宗门都发了,仙盟那边林执事也找了门路发了悬赏。就是……清风谷那边我们不敢去找。其实……若华玄仙尊愿意开口,兴许事半功倍呢……” 李妲齐又何尝不知道呢? “去看看那个孽障反省好了没有,我压着她负荆请罪去。” 97. 局中局风满摘星楼1 虽然余停山将偷盗地脉的事情说得好似很小,但若真是小事,她不会特地把秋白露赶走。 一旦秋白露诊脉就会发现端倪,她连秋白露都信不过,说明她知道这件事情的利害关系。 可叶冬青从乔舒予那里走了一遭,乔舒予居然对这件事情提都没提。看样子,她还不知道。 如果连乔舒予都不知道,那其他宗门就更不知道了。 叶冬青抬头望明月,院落里灯火阑珊,将那一轮明月衬得格外明亮。 余停山是怎么做到的? 她身上的秘密越来越多,叶冬青越来越看不明白了。 他在余停山的屋外听到里头传来说话声,就在门口等了会儿。 · 白弘毅道:“师凡森招了。” 余停山搜魂李念的时候,特意搜了天河酒庄的交易,但是卖家全程待在房内,声音也是经过矫饰的,李念自己也不知道卖家是谁。 “冉绪风?” 白弘毅道:“师姐明察秋毫。” · 屋内的谈话声断了,叶冬青推门进来,通讯法阵已经消散,余停山坐在书案后,歪着头打趣他:“见完老相好了?” 话里的戏谑溢出言表,叶冬青脸皮烫了烫,但余停山完全一副没事人的模样。 叶冬青有一些无奈地叹口气:“你让我去的,又来说嘴。” 他跨步进去,来到余停山的身边,抵着书案与她面对面。 “启明死了。” 余停山睫毛一颤。 她微微垂下眼睫:“白弘毅拦不住他,所以还是需要乔舒予出手。” 可是余停山早在得知启明死讯之前就做出了安排。叶冬青迟疑道:“……你好像对启明的死一点也不意外。” 余停山有些疲惫地捏着自己的山根处,闭目了好一会儿,“启明如果还活着,乔舒予不可能抓得到苏雨杭。” 叶冬青有些咋舌,他一直知道余停山和清风谷旧部联系很紧密,却不知道她逃亡途中,竟然还能耳聪目明到这种程度。 乔舒予还需要用吐真幻剂才能撬开苏雨杭的口,余停山却凭借着对他们的了解就推断出了一模一样的结局。 他跟乔舒予的对话…… 叶冬青脑海中浮现出牢狱里的几个狱卒,那些人之中,是不是有余停山的人? 她会知道自己向乔舒予打听她吗? 即便他们刚才有了更加亲密的接触,可是叶冬青还是觉得有一股寒气从脚后跟蹭上脊椎。 直觉告诉他,余停山不会高兴他打听自己的过去。 叶冬青喉咙有些发紧,他赶紧岔开话题:“你就那么确定乔舒予会帮你?” 余停山朝他伸出手掌,叶冬青顺从地将自己的手递给她,任由她拉着自己坐在扶手上,余停山心不在焉地揉搓他的手掌,笑得一脸餍足。 “先把男人赶出局,剩下的我们女人再慢慢斗嘛。” 不知怎的,叶冬青看见她这幅模样就想起她白日榻间的恶劣,一张脸热了又热,视线开始飘忽到了余停山丰润的唇上。 ……那一处的红肿还未全消。 余停山没注意他的神色,眼睛猫儿一样眯着:“这叫什么来着……女子守望互助?” 叶冬青呵呵了,这个词还能这么用?真是开眼了。 · 雍州城城门这几日把守森严,连只鸟雀都飞不出去,所有雍州城执事目光炯炯巡视全场,忽而一道剑光照亮他们骤然圆睁的眼睛。 那柄剑初看尚在天际,眨眼间就到眼前,守城主将还未来得及发出动静示警,脖子上一道红痕溅出血雨,他张嘴,嘴巴却只能发出嗤嗤的声响,随后双手捧着流血不止的咽喉轰然倒地。 · 摘星楼内,冉绪风睁开了眼睛,嘴角浮起一抹微笑。 身后四位执事立刻起身,握紧手中兵器,化作一道流光,朝城门扑杀过去。 冉绪风双手背在身后,慢腾腾地仰天望向那处灵力暴乱的区域。 老朋友来了,怎么不见一面就跑呢,真是不讲究。 · 余停山和叶冬青都站在院子里,同时抬眼望向灵力暴乱区域。 那处只是看着动静大,其实动手的人束手束脚,一不毁城池二不伤无辜,余停山嘴角微弯。 乔舒予和她也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了,对余停山的行事风格很熟悉,也只有这样才能在完全不碰面的情况下就让冉绪风误以为是余停山在破城。 余停山的耳边亮起一道荧光,白弘毅的声音传了过来:“冉绪风出城了。” 裴景云也收拾利索了,目光有些担忧地看着远处城墙,今天晚上林稚容也当值。 林稚容是本城执事,算得上地头蛇了,今晚的行动如果有她参与能事半功倍,但是裴景云思索片刻之后,还是义正言辞地拒绝了叶冬青的提议。 “林稚容只是一个没有背景的小执事,她到今天不容易,我不愿拖她下水。” 余停山和叶冬青倒是都没有异议。 偷东西人越少越好,若不是需要裴景云在外头破阵,他们连裴景云都不想带。 · 一个时辰前。 李妲齐手中端着一碗安神汤朝李念院中走去。 李念自从依赖黄粱酒之后,就无法再自行入眠。不喝酒的日子里,天天睁眼到天明,就连安神汤的剂量也必须越调越大。 门口的禁制有了松动痕迹,李妲齐猜测是李胜又溜进去了,两兄妹原来感情并不好,这半年不知怎的,倒是越来越亲密了。 推门进去,果然在窗下看见了李胜,那么大的一个躺椅,他却缩成小小一团,月光下,那张总是蜡黄的脸也白皙了许多,就是嘴唇泛着紫。 李妲齐的脚步突然顿住,安神汤的表面荡起一圈圈涟漪。 她的眼角浮起水光。 李妲齐的目光扫视过房屋,在桌上看到了一个酒坛。 那是她亲手埋入深坑的酒坛。 谁能将它挖出来带到这里,已经不言而喻。 混账……混账! 李妲齐箭一样冲到了李念的床榻前。 她还是如同往常那样,盖着被子,睡得端端正正的,神色安详极了。 李妲齐的腿好像一下子被铅灌满,就这么一步的距离,却怎么都跨不过去了。 她这才发现,房中安静得可怕。 连呼吸声都没有。 “念念?” 李妲齐怯怯地喊。 她的手颤颤巍巍地伸出好几次,才最终落在了李念的脉搏上。 指尖触到那一点极其微弱的脉搏时,李妲齐险些哭出来。 活着。 还活着。 她这一生从未如此感激过如此微弱的跳动。 李念的修为远在李胜之上,同样的剂量,她能比李胜撑 得久。 李妲齐迅速双手捏诀,运起周身的灵力,将之猛地灌入李念的体内。 “念念,不要睡,我会找到烬溟玉圭的。总会有办法的。念念……醒醒。” 源源不断的灵力冲进李念的身体里,却如泥牛入海,听不到半丝回应。 “念念……” 李妲齐换了一道法诀,继续朝李念体内灌注灵力。就在这时,李念的睫毛颤了一下,李妲齐喜不自禁,可是李念的回应也就仅仅如此了。 那只是灵力震荡引发的错觉而已。 李妲齐的手脚都麻了半边。 “李念,你给我醒来!”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听笑声,来人离她不过十步远。李妲齐后背一僵,在这个人发出笑声之前自己完全没有感知到她的存在,说明此人实力远在她之上。 她猛地回头,那人笑意盈盈地靠在门框上,“偏心眼成这样的,倒也是不多见,你这儿子尸体都凉透了,也没见你摸一下。” 李妲齐面色一僵,这才看向了李胜。 李胜猫一样缩着,额头顶在膝盖上,那是一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动作。 李妲齐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这个孩子了。太多的失望,已经叫她不想再把视线投注给他,好像只要不看,就不会再被牵动心绪。 李妲齐的心脏像被一只巨手揉捏,挤出淋漓鲜血。 她的眼眶里满是血丝:“乔掌司……” “谅你丧子之痛,我也不计较你失礼之过了。我也不是专程来讨你嫌的,喏~”乔舒予的手中夹着一张笺纸,朝李妲齐耍宝似的甩了甩:“今日磨崖山似乎有些热闹,你给我我想知道的,我给你烬溟玉圭的下落。” 李妲齐慢慢放下李念的手,朝乔舒予缓缓跪下。 乔舒予对她的识时务很是满意。 “首先,我想知道,今天晚上的雍州城……哪个地方会有热闹。” 李妲齐沉默地垂下了头。 窗外的风吹得更加凛冽了。 · 风吹到一叶碧绿飞舟上。 冰蓝色的通讯法阵中,梨涡女子浅浅地笑,“摘星楼?” 秋白露盘腿坐在飞舟夹板上,怀中的玉牌一亮,她低头,是仙盟联合账户发来的消息,确认她的账户中进账十二万灵石。 秋白露眉眼一弯,露出一个真切得多的笑。 梨涡女子道:“怎么样?跟我交易,利索吧?我可从来不玩挂账那一套。” 秋白露咧嘴一笑,二话不说,直接挂断。 蓝光猛地合成一条细线,然后消失。 秋白露回头望向雍州城方向,笑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大热闹,她就不参与了,但是顺便趁乱捞钱,还是很香的! 清风谷内,梨涡女子有些怔愣,半晌笑着摇摇头,秋白露性情乖张,和那尊青花瓷也不分上下了。 有时他们俩碰在一起的时候,梨涡女子都会恶趣味地想,这两位的嘴唇要是碰上那么一碰,也不知道哪一位会先被毒死。 她的手指轻点,摘星楼的方位立刻传输了出去。 梨涡女子的脸色依旧惨白,她抬手摸在自己的肩膀上,那夜余停山落在此处的刀伤已经愈合,内伤却没有办法一时半会儿痊愈,若非如此,她早就亲自下山缉拿。 冷月寂寂,游子思乡。 梨涡女子道:“师姐,该回家了。” 98. 局中局风满摘星楼2 雍州城乃是仙凡混居的自由贸易之城,豪奢至极。 这座摘星楼名曰楼,其实是一个以摘星楼为中点的巨大建筑群,占地面积不输凡间皇宫。 叶冬青跟着魂灯的指引翻身而入,摘星楼内构造繁复,楼内寂静无声。 魂灯在一间房间之外光芒大盛,叶冬青推开房门迈入,白墙之上,赫然就是那只留影蜥蜴。 叶冬青心中乍然劈过一道闪电。 兰芷剑瞬间闪过寒光,绕着叶冬青身周飞速旋转,叶冬青摆出战斗姿态。 留影蜥蜴四肢被钉在墙上,标本一样,只有一条血红色软管插在它的体内,维持着它的生命体征,所以魂灯才不会熄灭。 剑身清亮,照出屋内埋伏之人的面庞。 还是打过交道的老熟人了。 封横封腾同时出手,青竹剑芒大盛,画地为牢,织成樊篱,将叶冬青团团围困其中。 与此同时,一只蓝色巨手从周立的手心直直冲出,轰地落在兰芷剑上。 万颂桂长枪从斜后方朝叶冬青腰窝刺去。 四人的动作同时发生,几乎在同一时刻就祭出了强招,务求一击即中,狂风大作,巨大的威力将整间房子的门连同门框一起拍飞出去。 叶冬青一手抵挡巨拳,一手往后徒手抓住枪尖,浓稠黑血从手心滚落。 一个时辰前,余停山亲眼见到他们几人出了雍州城,可如今他们却都埋伏在这里! 这是个陷阱! 叶冬青环顾四周,冉绪风的四个护卫都在这里,可是他们护卫的主上却不在。 莫说余停山如今使不上灵力,即便是全盛时期的栀如玉,也不是冉绪风的对手。 叶冬青当下不再恋战。 · 乔舒予带着冉绪风等人在城外转了一圈,又回到了雍州城。 她笑嘻嘻地抱着一个膝盖坐在城墙上看好戏,城墙上的风将她的衣袂吹得猎猎生风。 虽然乔舒予是很想扳倒冉绪风没错,但要是天平的另一头摆着余停山,那可就另当别论了。 一边是全盛的冉绪风,一边是重伤落单的余停山,这一局怎么选胜算最大,可一点也不难抉择呢。 不对,她为何要抉择? 乔舒予嘴角的弧度越弯越大,眼底的兴奋压都压不住。 ……明明可以全要的呀。 · 梨涡女子的禁令虽然下得决绝,但是源源不断送来的千机蜂依旧在不停地死亡,不断有人因此被免职下狱,但千机蜂好像就是遇到了专门针对他们基因制作的病毒,不管有多少人严加看管,千机蜂依旧没有一只能活着交付到余清晏和顾易安的手中。 一路上,顾易安不知摔碎多少珍瓷宝玉,这一夜,他却一反常态,好像知道了某个目的地一般,朝着一个地方片刻不停地疾飞一个时辰。 八道长刀如流星一般划过,阻拦在余清晏面前,为首的赫然是沐溪云:“师弟,你要去哪啊?” “哟,逃犯还逃出团伙了。”顾易安冷笑,一指头戳向他们八人,“我心软,杀光你们是做不出来的,但是打得你们满地找牙还是轻轻松松的。” 顾易安话说得嚣张,几人火气“腾”地一下被点燃,各自拿起武器摆出战斗架势。 当然,青花瓷是不会亲自动手的。 “——清晏,上!” 余清晏苦笑,眼前诸位个个都比他先入门几十年甚至百余年,顾易安倒真会给他找事!他持刀在手,身上气质骤冷:“诸位师兄,得罪了。” 冰河倾泄而出。 · 摘星楼。 凭着对药材味道的灵敏感知,余停山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药房。 虽然清风谷素来豪横,余停山对于药材的心理阈值很高,但是甫一见到摘星楼的药房,她还是吃了一惊。 许多外头捧着钱都找不到的药材这里却是堆积如山。 只是今夜的摘星楼也太安静了。 安静得有些反常。 从她进门伊始,就有一道目光如痴如醉地跟随着她。 冉绪风站在暗处,自玄武大殿二人一战之后,他就没有见过她。如今形势颠倒,道心蒙尘,满头染雪的人变成了余停山。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还能从空气中闻到她秀发的清香。 草木青悍然拔出,刀身密密麻麻缠满了符咒,即便亮出也未泄出任何一丝刀光。 她没有感知到任何灵力的波动,也没有感知到那道视线,只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迫使她出刀,刀尖朝向正好是冉绪风所站方位。 冉绪风的鬓发被刀风挑起,他餍足地深吸一口气,连刀气都让他回味无穷。 冉绪风笑着从黑暗中慢腾腾走出来:“声东击西?没想到是瓮中抓鳖吧?”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多年掌权,他越来越像元溯光,连那踏步的节奏都像。 冉绪风道:“从段利东说看见你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这里。可惜我怀着如此激动喜悦的心情,却只找见了一只肮脏的蜥蜴。你要是想我,何必靠什么留影珠啊?” 月光照在那张面若好女的清俊面庞上,冉绪风话说得多情,凌云剑却也已然出鞘。 冉绪风微羞一笑:“我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你想怎么看都可以。” 余停山算得上是这世间最了解冉绪风战力的人了,即便当年因为元溯光,她废了冉绪风却杀不了他,冉绪风依旧是她的肘腋之患,她就连睡觉都要放一只眼睛盯着他。 所以在很早的时候,她的消息渠道就探得冉绪风已然恢复。 她不知道冉绪风从何处得来良机,但是他背靠元溯光,什么都有可能。 所以在那个大雪夜,她敲开了元溯光的门。 余停山道:“他会杀了我。” 不是可能。 他会的。 冉绪风重归境界,一定会杀了她。 当下是冉绪风千年难遇的良机,冉绪风绝对不会错过。 元溯光静静凝望她许久,他知她所求,却摇了摇头,叹气道:“你们情况不同。” 余停山眼中的光彩在一瞬间被这句话掐熄。 元溯光道:“别出现在他面前。” 那是元溯光给她的保证,只要她不主动去招惹冉绪风,他会按住冉绪风也不来招惹她。 只是余停山终究还是走到了冉绪风的面前,打破了这维持了二十年的平衡。 冉绪风微羞笑意下暗藏的杀气丝丝缕缕,如细细密密的芒针,恨不得用亿万根钝针将她戳成肉糜喂狗。 余停山可太理解冉绪风现在的心情了,她怀揣着这样的心情度过了很多年,想必冉绪风只会比她更久。 冉绪风是她多年的心魔,她又何 尝不是冉绪风的心魔? 余停山一点也不打算奉献自己的小命让冉绪风就此破障升境。 当下她一不恋战,二不逞口头之快,撑着窗台就要跳窗离开,木质窗台却猛地长出藤条将她牢牢抓住。 凌云剑紧随其后,朝她后心刺来,冉绪风软绵绵的声音从后方传来:“这般无情,我会伤心的。” 余停山还未回刀,一剑从外头破空而至,余停山感知剑意,极为默契地一偏头,兰芷剑从她脸侧飞驰而过,余停山朝冉绪风嫣然一笑。 那笑容里包含着对这把剑的绝对信任。 冉绪风心中戾气一翻,电光石火之间已然下了决定,不管这柄来剑是谁,今夜都必须死在这里。 兰芷剑“当啷”打在凌云剑上,将其打偏。 叶冬青道:“走。” 余停山二话不说,撒腿就跑。 · 硝烟散开,地上横七竖八地躺了八个人,余清晏收起冰魄刀,将手放到唇边,微不可察地咳嗽了一声。 他们打斗的过程中,余清晏一直用一个灵力罩子裹住顾易安,其他人也自觉不往他那儿去,顾易安无聊地在树干上甩腿玩儿。 战事结束,顾易安撑着树枝一跃而下,别说受伤了,连灰尘都没沾染上半分。 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呛得他长眉一皱,有些干呕。 顾易安抽出药囊放到鼻尖,这才好些。 一只被血染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手握住了他的白靴,在上头留下了清晰的血色手印。 顾易安的脚猛地停住,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骂道:“有完没完?这刺绣上面的光泽感洗过之后就没有这么璀璨了你知不知道?脏死了!” 他低头,忍了忍,到底没有像平时那样直接一脚就踹过去。 沐溪云现在这个样子,一脚下去可能真的能要他的命。 顾易安知道,沐溪云自然知道,但他还是紧紧地抓住顾易安的脚踝,试图阻拦他前进的脚步,为余停山争取时间。 哪怕只是半盏茶的时间。 其余七人都没有沐溪云伤得那般重,此时纷纷躺在地上,大多只是昏了过去。 唯有这块脑子泡了水的木头,不管身体的伤如何重,都靠着一股顽强到违背常理的毅力保持着清醒。 顾易安蹲下来,嫌弃地抽出木簪子一根一根将沐溪云的手指头掰了出来,掰完之后,连簪子都不要了随地一扔,猛地退了好几步,生怕又被缠上。 沐溪云果然也不愧他的信任,他被余清晏打得站不起来了,在地上蛄蛹着朝前,拿手还想扒拉顾易安,吓得顾易安又连连退了好几步。 顾易安恼了:“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 他是真的很不能理解沐溪云这个人。 沐溪云在顾易安的身边护卫了百年,顾易安虽说脾气不好,但是出手很是大方,沐溪云在他身边别的不说,丹药绝对是同期弟子的五倍以上。要说清风谷上谁与他关系最为亲密,该是顾易安,为何他却偏偏只对余停山尽忠? 即便尽忠,螳臂当车,一次就足够忠勇,为何要来来回回地被车轮压得支离破碎,也不肯放弃呢? 沐溪云左捞右摸,实在是没力气了,烂肉一样堆在地上一动不动,听到这话,无奈地一扯嘴角,像是个笑:“因为……她是师姐啊。” 余清晏的心脏抽了一下。 99. 局中局风满摘星楼3 余清晏的心脏抽了一下。 记忆深处有个小乞丐在狂奔,风从他的耳边呼啸而过,他追逐着那轮太阳,如夸父逐日,不知疲惫,不知岁月地奔跑,他一路狂奔,小腿腹又酸又痛,硬得快要爆炸,可是不能停,停了就会追不上,但是事实上,他的面前从始至终就什么都没有。 终于,他气喘吁吁地冲进了清风谷的山门,全身卸力,死狗一样跪倒在地上拼命地喘息。 鸭卵绿的校靴停在了他的面前,他猛地抬头,对上了一对清浅的梨涡:“任何事情,你都愿意?” 小乞丐瞪着亮晶晶的眼:“我愿意!” 为一个人拼命从来就不需要什么伟光正的理由。 因为她是师姐。 就足够。 余清晏收起了刀,在沐溪云的身上布上了一层灵气罩子,稍候自然会有清风谷的人将他带回去看好。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再看沐溪云一眼,带着顾易安御风离开。 此时天已经黑了,过度失血之后,沐溪云觉得有些冷。林间的风不知疲惫地吹着他,将他的最后一丝热量也带走了。 师姐。 师姐。 沐溪云做了个梦。 那是他入宗门的第五年,家里辗转通过外门弟子送进来一封信,说母亲病重,唯一的愿望就是想见他一面。 十二岁的沐溪云捏着信纸,不知道在卧室坐了多久,直到手心的汗将信纸都浸透,他还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仙凡有别,入我仙门,斩断凡尘,不可频频回首望。”他嘴里念念有词地背诵门规戒律。 凡宗门弟子,不拘哪门哪派,一旦从灵根筛选中上岸,便不再被允许私见家人亲眷。偶有几个特例,那也只发生在修仙世家中父母兄弟都是修士的。 寻常弟子,一旦违反,轻则杖责,重则逐出宗门,永不录用。 “月有盈缺,岁有荣枯,人有旦夕祸福,天命不可违。” 沐溪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背诵门规,还是在试图用门规说服自己。 清风谷乃是当世第一丹宗,灵药仙丹遍地都是,若想要救一个区区凡人,不过举手之劳。 不对,那不是区区凡人,那是他的母亲。 他豁然起身,将信纸折好塞到胸膛衣襟内。 沐溪云先去了一趟后勤部,凭着内门弟子的身份刷脸预支了下个月的丹药份额,他将自己的所有服饰鞋袜份额都跟同门换成了各式灵药,然后趁着夜色偷溜下了宗门。 结局当然是被发现。 跪在宗门执法堂的时候,他万念俱灰,他的师父静蘅长老没有露面,只让人带了一句话:“一切听凭执法堂处置。” 他知道他让师父失望了。 可是他救回了自己的母亲。 用他从宗门学到的炼丹术,炼成了最对症的丹药,药到病除。 凡人药石无医的绝症,于他不过只是有点棘手而已。 母亲哭得声嘶力竭,暴怒着对写信的父亲又掐又打,父亲在一旁唯唯诺诺不敢说话,生生受着,眼里都是泪花。 母亲骂父亲:“我烧糊涂了说胡话,我没有想要见他!你怎么就不为我的儿想想啊!你怎么做父亲的?就算我说了,我想见的是东儿,可你入了仙盟就改名换姓了,你不是我的东儿了啊!” 她身体刚刚好转,又骂又哭,满脸潮红,像是想到了什么,硬撑着弯着腰,把手伸进喉咙里扣,想把药吐出来,却被沐溪云一把按住。 母亲哭道:“你怎么能为我坏了规矩呢?大宗门的门槛是那么好进的吗?既然进了就不能再回来!当初灵根筛查的时候仙长们都说得清清楚楚了!你怎能知法犯法!你怎么能为了一个凡人区区几十年的寿命,就拿自己的前途去冒险呢?我不要你的药!” 沐溪云道:“你不是区区一个凡人,你是我的母亲。” 母亲顿住,下一秒眼泪暴雨似的止不住地流,她双手捂住眼睛,喉咙哽咽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倒在沐溪云的身上,不知是爱还是气,拿拳头不轻不重地砸他的背。 “怎么办呀,怎么办呀!我的东儿啊!是娘害了你!” 沐溪云摇摇头:“能用所学救你的命,阿娘,我很欢喜。” 比起令师父失望,好像更害怕让师姐失望。 而好巧不巧的,那天轮值的执法堂堂官正是余停山。 他跪在堂下,低着头,不敢看余停山的目光。 余停山问:“私见亲眷,按律法如何处置?” 沐溪云道:“轻则杖五十,重则……”逐出宗门。 余停山道:“那就杖五十,念你年纪尚幼,修为尚浅,分三次执行,可有异议?” 沐溪云愣住,他的罪责不只是私见亲眷,还有违规给凡人使用宗门灵药,改变了她必死的结局,这个罪责要重得多。他知道余停山有心回护,却依旧不敢抬头,眼泪啪嗒一声砸在了地板上。 余停山从高堂之上下来,在他的身前半米的地方停住,柔声道:“哭什么,真觉得丢脸的话,我不看就是。” “师姐……”他揉着眼睛,呜呜哭了起来,自己也觉得丢人,眼泪却止也止不住,“我还以为你要赶我出宗门呢。” 余停山叹了一口气,温暖干燥的手掌覆盖在他的头顶之上,道:“如果一个修士一生都不曾爱过具体的人,要如何指望他们能爱苍生呢?仙凡有别,宗门禁止弟子和亲眷见面,一是因为修仙者的力量对于凡人来说,更甚千军万马,宗门担忧凡人借用此力量为祸一方。二是凡间大灾大难都是天道制衡,其中又以天灾为最甚。若修仙者与凡人羁绊过深,因私情忤逆天道,轻则修仙路断,重则灰飞烟灭。这就是宗门不许你们在道心不稳的时候,和凡人亲眷见面的原因。” “可若是你们在权衡过代价之后,依然觉得那是正确的,应该要做、值得去做的事情,那么就去做好了。反正,踏出去第一步的时候,心里面就已经做好了接受惩罚、承担代价的准备了,不是吗?” 沐溪云躺在原野里,迷迷糊糊间看到了清风谷的同仁抬着担架朝他跑来。 他好似看见了数日前的清风谷,那一道震天动地的大爆炸之后,清风谷到处都是抬着担架的弟子,鲜血从担架上成串地打落在泥土上。 余停山的鞋在混乱中跑掉了,沐溪云捡起那只被血浸透的翘头履,鞋跟处被她当做拖鞋一样踩平了,那一处的绣线被她嫌弃硌脚,全部给挑了,剩下密密麻麻的针眼。 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是余停山做错了。 错了就是错了,沐溪云不想辩解。 可是……只要师姐能做她想做的事情,什么代价,他都愿意承担。 · 余停山和叶冬青进去已经有半盏茶的时间了,裴景云撑着阵法护持着那一条缝隙,灵力渗入法阵,为了不被阵主发现,他的动作极为谨慎小心,宁可慢十步也绝不冒险多进一步。 他越探查,眉头皱得越紧。 “不对劲。”裴景云喃喃。 这个阵纹怎么是朝这个走向去的? “太不对劲了。” 这个阵法有问题! 一道闪电在他的脑海劈过去,他终于知道到底是哪里不对劲了! 可是他发现得实在太晚了,那条缝隙正在慢慢地合拢,裴景云顾不得会不会惊动阵主,双手掌心腾地燃烧起赤红火焰,阵壁被高温灼烧往两侧燎去。 这不是一个防护阵法,是个只进不出的困杀阵。 无论里面发生什么,阵外都无法感应,里面的人既无法求援,也无法出来。 这是个陷阱! 裴景云虽然在阵法上极有天赋,可他到底是个十八岁的少年郎,如何和这些几百岁的老妖怪抗衡? 阵壁只往外燎了不到半指就熄火,裴景云抽出一张照明符就要燃灯示警,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掌从背后伸来,牢牢按住了他的口鼻:“嘘——” 裴景云两手抠着那只手剧烈挣扎,双腿徒劳地前蹬,可是那只薄瘦如骨架的手却牢固无比地按在他的脸上,裴景云睚眦欲裂,眼睛在窒息中盈满泪水,炸开无数猩红血丝。· 被搅扰了兴致的冉绪风很不高兴:“那几个没用的东西。” 他两指放在唇边吹出一声戾啸,自有人去追余停山,如今的余停山可比叶冬青好追得多。 冉绪风拿起自己的袖子细细擦凌云剑,将那柄宝剑擦拭得光华如缎:“怪不得颠倒五行叠层阵不能奈你如何,原来是抱上了大腿。夜千寒知道你改弦易张,做了别人的牲畜吗?” 上次见面,冉绪风对这张脸其实没有太过在意,如今再细细端详,越看越想拿把刀子将这张脸划得稀巴烂。 一条破蛇想当人? 捏了张这么张扬的脸,真是怎么看怎么碍眼。 正巧叶冬青看他那张男不男女不女的脸也很反胃:“你还有脸提紫阳山?” “呵呵。”冉绪风手背捂着嘴角轻笑出声,抬眼时眼角却半丝波纹都没有,“你这孽畜知道的不少嘛,是你查的,还是她给你查的?怪不得那天你不接受我的招安。” 叶冬青眼中凶光毕现:“灭门紫阳山的,果然是你——” 冉绪风一愣,“怎么什么屎盆子都往我头上扣?紫阳山怎么灭门的,你心里没数吗?你是装受害者装上瘾了,还是又蠢又健忘?灭门那天你不是在吗?不是你亲眼看见夜千寒屠戮紫阳山的吗?” 叶冬青死死盯着冉绪风:“他为何会突然走火入魔?” “突然吗?”冉绪风闲闲地笑,“紫阳山那群老东西不知道夜千寒会走火入魔吗?他们知道啊,慕时案还不够明显吗?可是紫阳山太贪了,他们舍不得放弃这么好用的一条疯狗,上赶着保他啊!” 叶冬青的指尖刺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流下,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冉绪风的视线余光扫到此处,说得更加起劲。 “贪心不是坏事,又贪心又没本事才是灭顶之灾。” “紫阳山一口根本吞不下盟主和三司之位,偏偏飘得不知所谓,个个都想招惹一把。一边搞尽小动作把人得罪得彻底,一边夜千寒发疯了又等着仙盟来救命,别人欠他们的?他们自己玩砸了,怪得了谁呢?” “我可什么都没做,不过就是静静看他们自食恶果而已。给我颁个‘大善人奖’都不过分呢。” 叶冬青握剑的手越来越紧,兰芷剑发出细微嗡鸣。他咬着牙半晌不语,终于忍无可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闭嘴!” 冉绪风呵呵笑出了声:“看来你也不是完全无知无觉嘛,那现在这些做派又是在干什么?哦~我明白了,接受不了现实是吧?所以就臆想出那么多阴谋诡计,还想栽我头上。行啊,想赖我就赖呗,反正最后我也确实拿了点好处。更何况——你今天也要死了。” 凌云剑氤氲起一层紫色烟霞,滔天水声自剑身传出,凛冽剑气奔腾汹涌,一剑出,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叶冬青当下已经认出了这一招剑势,眼中戾气翻滚。 他猜到冉绪风是从藏宝阁中得到的这一招式,而他更知道,紫阳山的藏宝阁里还藏了一份融丹诀。 叶冬青咬着牙,嫌恶地看着冉绪风:“融丹诀也在你手里吧?” 冉绪风嘴角一弯,满不在乎:“在啊。” 叶冬青:“很好,修炼融丹诀的人,都得死!” 兰芷剑上不知何时也氤氲起了和冉绪风的长剑一模一样的紫色烟霞。 冉绪风自然也认出了他的剑招,轻笑:“等你死了,就不会有人记得什么紫阳山传承,只会记得我的绝学——银河落九天。” “无耻之徒!”叶冬青怒斥,他抬起兰芷剑,兰芷剑上的紫色烟霞比凌云剑上的烟霞还要璀璨。 从九天落下的银河冲刷着整栋摘星楼,暴鸣着让天地为之震颤的怒号,三千尺的瀑布自剑锋倾泻,轰然爆发,气势如破山倒海,空气中的剑气凝结成水雾激荡四溢,周围的墙壁、横梁纷纷被震得粉碎,整栋摘星楼也随之剧烈颤动。 叶冬青的眼眸难得肃穆:“看清楚了,什么银河落九天?此剑名——紫川!” “——乃紫阳山绝学!” 100. 局中局风满摘星楼4 适才冉绪风的四位护法被叶冬青乍然丢出的法器困住,那法器困不了他们多久,四人合力很快突破,几人惦记着冉绪风的安危朝他这边急掠而来,刚一翻窗而入,就看见了两道几乎一模一样的剑气。 周立和万颂桂一瞬间感到如临深渊,双腿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却。 封横封腾双生子下意识要祭出青竹防护,却找不到孔隙插手。 那两道恐怖的剑气仿佛要将天地间的一切都吞噬入其中,他们现在根本没有心思去计较什么正版赝品,几人有心咬牙要冲上去,剑气已然交缠到了一处,没有留出任何的空间供人挤入。 几人生怕胡乱插手反而扰乱冉绪风攻势,只能拿着武器蓄势待发,不敢贸贸然插手。 如瀑布般的剑气奔腾犹如水流,凌云剑裹挟着无可抗拒的冲击力,飞流而下,声势浩大,气势磅礴。 然而,叶冬青的兰芷剑势如破竹,紫色的烟霞凝聚得愈加炽烈,化作一道不可阻挡的洪流,似银河倒挂九天,将冉绪风完全笼罩。 两道银河猛烈地冲刷着彼此,凌厉无比的剑气相撞,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剑气冲击波如怒浪般四散开来,冉绪风这次没有使用那面妆镜抵挡伤害,被剑气冲得倒退三步,嘴唇渗下一丝鲜血。 看来那妆镜也不是能够无限制使用的东西。 叶冬青口中喷出一口鲜血,身体被剑气生生掀飞,狠狠撞向后方的石墙,砸得墙体崩裂。 不,不对劲。 紫川剑气出自本源,需要奇经八脉畅通无阻方有可能练成,即便夜千寒已经登顶道仙,在使用了七玄玉骨之后尚且无法再使用此招,更何况是区区一个冉绪风呢? 电光石火之间,叶冬青得出结论:“修炼融丹诀的不是你。” 冉绪风擦干自己嘴角,有些好笑道:“我炼那玩意儿干嘛?” · 当年,余停山的那柄长刀冲破珠帘朝他刺来,瞄准的确实是冉绪风的内丹,可是在最后一刻,被凌云剑撞偏了半公分。那一天是冉绪风此生最不愿意回想起来的噩梦,却偏偏夜夜在脑海中重播。 无论他如何催动内丹灵力,被磨碎成亿万颗粉尘的灵力甚至无法进入奇经八脉就已经溃散到了身体之外。 他呆愣地低头看着自己腹部的那一处破口。 他的内丹还在,可是奇经八脉已断,内丹和他的意念之间失去了通道。 天界就在苍穹之上,可是没有了登天梯,三千年间无数大能也未能到达彼岸。 到不了的彼岸,又有何用?多少不世出的天才望穿秋水,饮恨而终。 冉绪风曾经也有机会和傲气,能和那无数先贤一样望洋兴叹,但自那日以后不行了。 那日以后,他再也不敢望那天,再也不配望那天。 修仙界的一切遗憾和愿景,都和他没有了半分关系。 他曾说,凡人如蝼蚁,不配。 而他在那一日之后成为了他最看不起的蝼蚁。 比流萤森林那三个炼气弟子还要境界低微,微渺如尘。 · “——我要的只是一副新的奇经八脉啊!” 冉绪风狂热地看着叶冬青,“说起来,紫阳山落得这个下场你要感谢她啊,要不是她废了我的奇经八脉,我根本不需要去紫阳山抽那些人的经脉。喔,你还不知道吧?其实我一开始是冲着扶苏去的,我原想着夜千寒哪怕再不是个东西,结发妻子总是不忍杀害的吧?谁知道他还真就这么不是个东西,居然下得去手啊!” 他哈哈大笑起来。 “但我来都来了,总得试试。扶苏那会儿还没有死透,我抽她经脉的时候她还会叫,那么温婉贤淑的一个仙子啊,叫得好生凄厉,” 他陶醉地摇头晃脑,像在听一首绝世名曲,“多么完美的奇经八脉啊,可惜被夜千寒挖丹的时候损毁了不能用,我抽了三百多套经脉才抽到了一副合用的。” 叶冬青握剑的手疯狂震颤。 冉绪风道:“要不是她!要不是她毁我经脉,我如何看得上这些货色!” 在余停山风光无俩的时候,他被放逐于蛮荒之地,过着多年猪狗不如的日子。可是等他有能力报复的时候,元溯光却教他放下仇恨,不许寻仇! 呵!不公平—— 凭什么? 他答应元溯光不会去主动找她,可是现在是她自行到了他的地界,只要困杀阵的罩子一扣下,这里面发生的任何事情外界都无法探知。这世上难道只有她余停山懂得先斩后奏吗? 余停山必须死! 必须死在——他冉绪风的手里! 叶冬青的眼睛急剧地缩成针尖大小。 冉绪风是余停山亲手废的,她不可能不知道冉绪风的内丹没有破损,冉绪风是完全没有必要冒险修炼融丹诀,更没有必要去挖启明的内丹的! 她为什么不说? 她为什么要任由叶冬青误会是冉绪风挖了启明的内丹? 真正挖走启明内丹的人是谁? 真正修炼了融丹诀的人又是谁? 冉绪风没有给他解惑的兴趣,他朝前挥手,房屋内突然窜出十几个身着黑色滚金边袍袖的仙盟执事,他们一出现,就连万颂桂四人都只能靠后站。 冉绪风道:“杀。” · 余停山从摘星楼上一跃而下就往约定好的地方冲去,一道剑影朝她急掠而来,她下意识地拔刀起势,却在看清来人样貌的时候顿住了手。 林稚容满脸焦急,鬓角头发湿漉漉地黏在脸庞,显然是临时冲来的,见着余停山,她大舒一口气,长剑拐了个弯儿冲她这边过来,“快跟我走!” 余停山惊道:“你怎么来了?危险,快走!” “这里的阵法有问题,原来的那一处缝隙合上了,景云撑不下去叫我来帮忙。”林稚容御剑在前开路,将后背露给了余停山。 余停山收刀跟了上去,落后林稚容一个身位。 林稚容在前疾驰,道:“他还在破阵,我们先找他汇合,一起出去!” · 那十几个穿着黑色滚金边袍袖的仙盟执事和周立这些货色不一样,是正儿八经的剑修。全部都是万象宗精锐中的精锐,为了今天晚上这一局,冉绪风可是下了血本。 若不是今日余停山恰好将他的伤全部治好,此时叶冬青绝对走不出摘星楼。 叶冬青长眉下压,可是余停山自己的伤……没有好。 冉绪风撂下他们之后转头就走了。 叶冬青几次想逃离,都被拉入苦斗之中。 整整半个时辰,两方已经交手不下千招,叶冬青十分狼狈,半边袖子被轰烂,就连裤腿都被扯成丝丝缕缕的烂布条,要不是他躲得快,那条腿都保不住。 仙盟修炼融丹诀的不是冉绪风。那是谁? 能够让余停山都替他遮掩的……还有谁? 叶冬青脑海中突然浮出了一个极为荒谬,却是唯一解释的名字。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居然……是…… 这样一切就说得通了。 栀如玉作为清风谷出身的修仙者,紫阳山的前车之鉴摆在面前,她绝对不可能让清风谷重蹈覆辙。 当年,紫阳山上没有人能够阻拦夜千寒。 现在,清风谷 上也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拦……华玄仙尊。 晏山城天谴之后,华玄仙尊坠落神坛,内丹被劈碎,他才是世上最需要重塑内丹之人。 这个叶冬青不是早就想到了吗? 放眼修仙界,根本没有人能够阻拦华玄仙尊走火入魔,屠戮苍生。 栀如玉不是背叛,而是发现了真相,想要阻止清风谷甚至整个修仙界重蹈紫阳山的覆辙。 怪不得当初他拿出融丹诀要和余停山做交易的时候,她的表情那般古怪。 她早就知道了。 华玄仙尊修习了融丹诀的事情,她早就知道了! 华玄仙尊低调追捕她,也根本不是在保她,而是害怕融丹诀败露。 余停山不肯说出自己背叛华玄仙尊的真实理由,是因为她要维护清风谷的名声。 便在此时,风云色变,飓风将摘星楼内所有的布置都被吹得四处飞散,横梁断裂,立柱倾颓。 所有人的打斗被迫停止,目光齐齐望向同一个地方。 狂暴的灵力从那一处悍然落下,与天地灵力发生感应,所有人的心潮难以抑制地澎湃了起来,那股灵力太过强大,勾连起了修士体内的灵力,让人甚至不敢起任何的反抗心思,只能敛气收息,不敢与道仙争夺这天地灵力的使用权。 刀气纵横席卷三万里。 灵力撕破空气,在半空中卷起一阵漩涡状的灵气湍流,灵气过于纯粹,甚至可以在漩涡里见到犹如实质的白色浪花。 困杀阵隔绝内外,道仙之力所能调动的灵力有所限制,饶是如此,摘星楼只不过是被这道漩涡扫到了台风尾,十三层的楼体像积木搭就的一般轰然倒塌,所有修仙者忙不迭地御剑逃窜,却不敢立刻朝漩涡之处走,只能避其锋芒退开数丈。 “众生——” 华玄仙尊的本命法器——众生! “——华,华玄仙尊!” 华玄仙尊到底是亲自来了! 这一招道仙之力和冉绪风的那一面妆镜完全不同,不是防护而是纯粹的攻击! 在这一道攻击之下,余停山怎么可能活着? 叶冬青不管不顾,御剑朝向漩涡中央冲去,那灵气湍流霸道无比,即使完全不是朝叶冬青攻击,爆发出来的强大攻击力也在叶冬青的身上划开七八十道崩裂的伤口。 那十数位黑袍修士对视一眼,咬咬牙,立刻追了上去。 叶冬青在灵气湍流中咬牙强行攻进,不知在湍流里推进了多少距离,便看见一具纤瘦的女体背朝上趴在地上,身上的衣物不知被划破多少道口子,已然被血浸透分不出原来的颜色,烂布条一样裹着她。头发湿漉漉披在脸上,血腥味冲天而起。 叶冬青是追随着夜千寒上过战场立下过赫赫战功的妖蛇,他知道以这个出血量,人是不可能活着的。 叶冬青听不见天地间的任何声音。 一切寂灭。 他的脑子一瞬间涨得很厉害。 眼前的所有事物都在不停地放大、放大,连同他的眼球也在涨大,脑袋也在涨大,世界天旋地转,他想要呕吐,却吐不出东西,干呕声难听又刺耳,叶冬青连御剑飞行都做不到,一头栽倒下来,跪倒在女尸的旁边。 她的腹部赫然一个巨大的血洞,叶冬青跟着夜千寒这么多年,自然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她的内丹被活剥了。 叶冬青哆哆嗦嗦地伸手,几次三番,都没有成功地够到她的头发。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将她翻转了过来。 ——叶冬青瞳孔猛地一缩。 那张脸满面血污,几乎看不出原来面目,叶冬青却一下子就认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