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哭包是团宠啊》 1、第一章 “哇呜——” 带着稚嫩的哭音蓦地响起,不多时便上气不接下气。 “看,那个鹿柚又在哭了。” “啧啧,果然哭了。” “今日大比,是谁把他带过来的?” “不过是见了点血,竟就吓成这样,也太没出息了。” “可不是,三岁了,说话还说不利索,我三岁时都能背……” 断断续续的声音传进了鹿柚的耳朵里,于是下意识放轻了哭声,低低啜泣。接着,他又将脖子和肩膀慢慢缩了起来,努力把自己团成一团,减小自己的存在感。 鹿柚原本想忍着不哭的,这样他们便不会说自己了。 可他真的很害怕,还是禁不住抽噎了两下,一个小小的哭嗝溢了出来。他倏然睁大眼,两只小短手立刻就把嘴捂住了。 然而,在场皆是修者,这一声根本藏不住。 不知谁先‘嗤’了一声,继而是此起彼伏的大笑。 鹿柚听不出里面嘲弄的意味,却本能地感觉到,那些人是在笑自己。 霎时间,他只觉得鼻尖酸酸的,眼睛好像也有点难受,眼泪珠子似乎又要跑出来了。 “肃静!”有执事长老冷喝一声。 看台处哄笑的众人齐齐噤声,在执事长老的锐利目光下重新专注看起了下一轮比斗。高台洒满的上一场参加比赛的选手鲜红血迹一点点消弭无形,淡淡流光划过,顷刻露出干净平整的地面。 鹿柚没敢往上面瞧,先前那鲜血淋漓的一幕还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他悄悄往后面挪。 手短脚短的鹿柚很快从众人之间穿过,倒也没受什么阻碍,远离了比斗场的鹿柚迈着他认为最大的步子朝小院奔去。 他住的小院偏僻,平时族内鲜有人来,除了来笑话他的——鹿氏乃修真界隐世家族,天生具有一种特殊灵脉,自娘胎中便能自发吸纳先天灵气,修行可一日千里。然鹿柚及至三岁都还未觉醒,这成了其他族人对他不满的根由。 私下里更有传言,鹿柚父母不详,或许根本就非鹿氏子弟。 毕竟,鹿氏还从未出过无法觉醒灵脉的子弟。 但鹿柚不懂这些,他从其他人口中知道自己这样是很没用的,是废物。 “灵脉、灵脉,快出来。”鹿柚哄着自己还未‘出生’的灵脉,仿佛这样就能够早一点觉醒,如此他便不用再当废物了。 也不会有人再笑他了。 鹿柚一边嘟囔着,一边慢吞吞爬上硬邦邦的石板榻把自己埋起来,感受着被褥包裹带来的安全感。哭过一场又从比斗场徒步回来花光了他所有力气,刚躺下没多久便睡了过去。 睡梦中,外间好像有窸窸窣窣的响动,可梦里有柔软馨香的大床,软糯可口的糕点。 那是他很少才能吃到的糕糕,鹿柚耸着小鼻头,裹着小毯子就往香味来源蹭过去,然而还没等他扑上去,有人就把他身上的小毯子抽走了。 冷气嗖嗖往他身上灌。 鹿柚被冻醒了。 醒过来的鹿柚看到的不是房顶。 他懵懵懂懂地爬起来,这才发现自己居然躺在地上。周遭是嶙峋的山石,远处是云雾缭绕的群山,朦胧可见远处几座巍峨山峰耸立,直入云霄。只见中央那座被浓郁精纯的灵气氤氲,连廊飞檐凭空而建,偶有流光划过,恍若仙境。 这里是哪里? 醒来后全然陌生的环境让鹿柚打从心底生出一股恐慌感,脑子里是一片空白,不知如何是好。 鹿柚一下子没忍住,放声大哭起来。 迷茫的感觉几乎将他淹没,好似一只被遗弃的小兽,在放肆地宣泄自己的无助。 他哭了好久好久都没有人出现,肚子也开始咕嘟咕嘟,鹿柚顿时哭得更伤心了。他不知道现在要做什么,要不要跑开去找人,可又该往哪里跑,于是只能继续哭。 鹿柚正哭着,忽而听到一句。 “你是何人?” 冷沉的声线自头顶响起,传入鹿柚耳中,令他下意识一抖,抿着嘴巴强忍不哭,同时又把自己缩起来。 埋着头的模样,像只受惊的小乌龟。 跟前气息萦绕不散,鹿柚复一点一点扬起脑袋,用力睁大被水雾弥漫了的眼睛,紧张不安地朝来人望去。 模糊间,一个高大的身影映入眼帘,他被罩在了对方的影子下。 完完全全,不留一丝缝隙。 “我、我不是、小偷。”鹿柚被吓到了,磕磕绊绊地用他那哭哑了的嗓子轻轻开口,原本缩着的身体往后仰去,有些不稳,就要栽倒。 即此时,一只大手将他稳稳托住。 小小的一团缀在掌心,仿似云朵一般软绵,毫无重量。小家伙穿着有些单薄,不知哭了多久,体温偏凉。 蔺妄野垂眼。 那双向来饱含凶戾之气的眸子在对上这张满脸泪水的圆嫩脸蛋时滞了滞,他先是从袖里乾坤中取出一件法袍给人罩上——法袍套上去自发缩小到贴合小孩的身形,再施一道聚热诀。与此同时,脑海闪过先前师兄的预言。 “我今日卜得你身边要添新人。恭喜师弟,又得一爱徒。” 蔺妄野闻言便嗤笑出声,他这师兄的卜术宗门上下皆知——十有九错。 可,冥冥之中今日打坐时蔺妄野心底却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指引。如他这般的修为,这指引必然有异,遂顺着指引来了山门前,继而便见到了一个缩成团的小家伙。 蔺妄野盯着被自己捞进怀里仍旧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身子都微微颤抖的小孩,半晌无言。 还真的被算对了。 修长的手指在鹿柚眼前晃过,指节骨骼粗大,手背青筋鼓动,脉络清晰,仿佛一指头能把他戳死。 他瞪大眼,有点应激地想要躲开,整个小身子都抖了抖。一张嘴,红红的鼻头跟着冒了个鼻涕泡。 蔺妄野嫌弃地扫了眼这满脸泪,指尖一下戳在了鹿柚脸上。紧接着,那看着没什么肉的脸颊如面团般,微微陷下去了一块,随着他收手,又往回弹了弹。 他捻动两下指尖,收回手。 “罢,”蔺妄野阖目,手指还残留着那柔软的触感,语气微沉,“今日起,你便是本座的关门弟子了。” 既收了这么个小东西入门,想也知道自己今后会如何头疼,其他的约莫也是再收不下了。 那便收做关门弟子吧。 鹿柚哭得脑袋发晕,后知后觉自己身上不冷了,还多了一件外衣。他愣愣地仰头,只看到一个轮廓线条硬朗的下巴,下方凸起的喉结耸动着。 这个人在说什么。 听不懂。 鹿柚晕晕乎乎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这个人抱着他就走,他只能小心地攥住对方的衣角。 许是被嘲笑习惯了,鹿柚对旁人对自己的喜恶感知十分敏锐。 对方对他没有恶意。 相反的,这个人的怀抱暖和极了。 蔺妄野抱着人,往山门跃去前,他朝身后某处瞥了眼,身影一晃便消失在了原地。 眨眼间,身边就换了地方。 鹿柚被安置在一个环境清幽的小亭子里,那个看不清脸的男人留下一句‘在此等着’便离开了。他乖乖抱膝坐着,脸上干涸的泪渍已然擦净,乌溜溜的眸子一眨不眨,也不敢乱瞟,害怕被丢出去。 在族中时,鹿柚也经常被丢到各种地方。 可只要他不乱动,一般不会有事。 鹿柚脑海逐渐放空,眼神慢慢变得没有焦距。 “你猜他在看什么?” 不友好的声音让鹿柚猛地一震,回过神,第一反应是想找个地方躲起来,但又不敢跑开。怕刚才那个人找不到他,不带他出去。 “啧。” 又是一声。 鹿柚小心翼翼地抬起脸,犹豫要不要把眼泪挤出来,这样他瞧着能可怜一点,就不会再被欺负得更过分了。 那些人喜欢看他哭。 小脑袋一晃一晃,鹿柚还没思索出该怎么做,就先看到一身形高挑的青年朝他走来,身着一袭绛紫华服,眉眼张扬桀骜。 见他望去,眉尾一扬,双手抱臂倚着廊柱便不动了。 青年睨了他一眼,视线就转开。 鹿柚的目光莫名也跟着转。 他表情呆呆的,就见远处长廊上,一男子负手将剑持于身后,朝这边走来。 “师尊既收他做了关门弟子,择日便是拜师大典,如今他也算是我们的小师弟了,三师弟觉得呢?”男子眉目深刻,似难得说了这么多话。 说罢,他唇瓣微抿。话虽如此,却一眼都没有往鹿柚身上落,只敛下剑意未收还透着些许锋芒的眸子,仿佛这里不存在第三个人般。 凌尧耸了耸肩,知晓是自己语气中的不满太过明显,桃花眼中却满是不在乎,嘴角甚至微挑了挑,“拜师大典?一个来历不明毫无根基的小不点?且不提掌门师叔。二师兄觉得,其他几位师叔伯能同意?” 对方不欲再答,径自越过两人往前殿走去,徒留鹿柚和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凌尧留在原地。 “嗤。” 鹿柚听到不远处的那个人再度轻嗤,他在心里啜了一声。 又一个讨厌他的,但是他都不认识这个人。 无端的,鹿柚有点想那个把自己从寒风萧瑟的山门外捡回来的自称要收自己为关门弟子的男人了。虽然那人看着暴躁,且好似有些不耐,却会动作温柔地给他擦脸。 凌尧瞥瞥把自己团成个球的小鹌鹑,灵力全无,看着也不似有什么过人天赋。 如此,师尊究竟看上这小不点什么。 思索了瞬,他抬步朝人逼近。 鹿柚瑟缩一下,僵着没动。 凌尧居高临下,仔细扫视眼睛鼻子红红像是刚哭过的小孩,撇嘴,淡淡道:“长得真丑。” 说罢,他继续盯着人看。 若是对方哭了,他便把人往二师兄跟前一丢,那人最不喜吵闹,看他届时待如何。 鹿柚奋力瞪大着眼去听人在说什么,没有人这么说过鹿柚,他没有感觉到恶意,便自动将之解读为对方在夸他长相, 他不好意思地眨巴下眼,小声回,“谢、谢谢。” 等着看他哭的凌尧:“?” 鹿柚努力把话说清楚,小模样煞是认真地望着凌尧道:“你也是。” 2、第二章 鹿柚眼睁睁见到面前的人表情从沉默逐渐变得扭曲。 凌尧被气笑了,看着小小的人儿。还挺牙尖嘴利,他伸手想把人揪起来瞧瞧师尊到底看中这小孩儿哪了。 然凌尧手才刚抬至半空,鹿柚第一时间便抬起胳膊护住了脑袋,一双圆圆的小鹿眼中满是不安与惶恐。 凌尧见状皱眉。 “你在做甚?” 熟悉的声音于身后传来,凌尧蓦地一僵,“师尊。” 蔺妄野立在两人后方,墨色的衣袍,领口袖口皆绘金色暗纹,暗红腰带将腰线勾勒,外罩的薄衫上此时笼了层光。光影下,是一张极具攻击性的脸,眉深目阔,微薄的唇线轻抿,只是站在那里,淡淡垂眸便无端令人从心底生出股压迫感来。 蔺妄野并未应声,迈开方步径直走入亭中,眼神扫在被凌尧挡住的一小团上。 自听到声音后就立刻转头望过去的鹿柚眸光亮晶晶地盯着走来的人,仿佛看到救星一般,充满依赖。 蔺妄野心下微动。 待走近了,衣角的一小片布料被一只小手轻轻攥入掌中。须臾,似乎察觉到他并未排斥,小手悄悄往上勾了勾,将布料攥得更多了些。 鹿柚害怕被发现,又不敢去看对方有没有察觉,只低低埋着脑袋。 凌尧见他这副可怜的模样,磨了磨牙,觉出师尊视线仍落在自己身上,想到方才的问话。他低下头,将面上的桀骜收敛得干干净净,老实道:“弟子没做什么,只是…在跟小师弟玩。” 蔺妄野颔了颔首,不知信是没信。 气氛有些凝滞,凌尧在原地立了片刻,桃花眼转了转,想到什么,他轻快道:“小师弟应该是饿了吧,三师兄去给你找些糕点来。” 说罢,对蔺妄野行了一礼,迅速窜走。 鹿柚耳尖动了动,听到‘糕点’两个字时才小心地抬了下头。 知道自己的徒弟都是什么性格,蔺妄野再清楚不过,刚刚的话他自不会全信,那话里头约莫有个五分真就不错了。 不过…… “饿了?” 鹿柚还在想糕点的事,听到问话,喉头咽了咽,犹豫着点了下头,接着又飞快摇了摇头。 蔺妄野:“撒谎。” 鹿柚一激灵,慌忙改口,“饿。” “等着。”蔺妄野大掌摊开,指尖一弹,打出一道传讯符。 凌尧说是去拿糕点,但他这会兴许已经下山了——避难,趁师尊没功夫收拾他,先跑了再说。 蔺妄野此前收过四个弟子,几人中,属凌尧最不着调。 鹿柚眨巴下眼,“你不、不罚我?” 他都撒谎了,这应该是不好的,该罚。 蔺妄野:“叫师尊。” 鹿柚茫然看他。 依旧听不懂。 蔺妄野同样望着他,亦不言语。 以往,他若是露出这副样子,几个弟子便都不敢做声。而在外人眼中,沧涯宗的墨均剑尊更是有玉面罗刹之称,当年界面大乱,墨均剑尊‘一剑震天门’的事迹更是广为流传。 鹿柚也觉得面前的人突然变得凶巴巴的,甚至都把刚才那个看起来坏坏的人吓跑了,但他用自己不太聪明的小脑袋瓜思考了很久,最终嘴巴一张,犹犹豫豫地喊了一声,“师、尊?” 还从来没有人会那么抱着他细致地给他擦脸,鹿柚想。 这个人不是坏人。 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头顶覆下一只大掌。蔺妄野顺势想抚一抚,又怕一个没控制住将人拍坏了,刚打算收回手,手心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忽然蹭了蹭。 鹿柚眯起眼睛,有点新奇,还隐约带了点享受,大声喊:“师尊。” 蔺妄野轻哼一声。 “师尊!”鹿柚继续。 “嗯。”蔺妄野应。 “师尊。” 鹿柚还在叫唤,仿佛乐此不疲,一叠声儿地喊着。蔺妄野一一应下,难得如此耐心。 “师尊。” 又是一声,蔺妄野正欲回应,而后觉出这声音来自身后。 转头,正是他的四弟子,君怀舒。想必是走的传送阵,所以来得这么快——以往为表示对师尊的尊敬,几人都是徒步上山。 君怀舒手中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摆放着几样精致点心,瓜果,不含丝毫灵气,只消一眼便能确定,皆乃凡尘之物。 “想着小师弟年岁尚幼,应当用不了带灵气的灵植,这是弟子从外门取来的。”他解释,声音清润,如淙淙溪水。 随着放下托盘的动作,青色衣衫于鹿柚眼前划过。 君怀舒:“今后每日执事堂都会将膳食送来。” 渚清峰只有师徒五人,皆已辟谷,偶尔进食也都是灵田中培育出来的灵植,或是后山养殖的灵兽肉。普通人用了轻则承受不住灵力暴动撑破经脉,重则亦有可能身陨…… 蔺妄野在传讯时未想到这点,沉稳道:“子玉倒是比为师想得周到。” 君怀舒,字子玉。 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字如其人。 “那小师弟先用,”君怀舒微微笑了笑,对蔺妄野道,“弟子便先回去了。” 蔺妄野同他略一颔首,继而去看盯着糕点连眼睛都舍不得眨,只一个劲咽口水的人。 那小模样,轻易便能吸引走旁人的注意,无怪方才他连四弟子进来的动静都未察觉。 他笑了下,拿起一块糕点,顿了几秒,又掰碎了喂到鹿柚嘴边,“吃吧,吃完就开始练功。” 做他的弟子,怎能只是普普通通的凡人——先前抱着人时蔺妄野便输入灵力简单查探过,鹿柚是有灵根的。既如此,修炼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鹿柚只听到前半句,‘嗷呜’一口就叼住了送到嘴边的糕点,软糯的绿色糕点入口即化,唇齿立时便被清甜的滋味弥漫。 如果说先前他仅感受到一丝享受,此时此刻,他享受得头顶都快开始冒泡泡了。 一块糕点喂完,鹿柚眼巴巴地望向蔺妄野,他还想吃。 没有对方的首肯,鹿柚不敢乱吃。 他俨然不认为这些香气四溢的点心都是给他吃的,只一心想要表现得乖一点。 专注而渴盼的目光令蔺妄野眉一拧。 怎么还要喂。 少顷,在鹿柚如小狗狗般可怜的注视下,蔺妄野复又拿起一块。 鹿柚眼睛再次亮起来,脑袋凑过去开始吃,满足得不行。 果然是孩子吗。 得有人喂了才肯吃。 蔺妄野想。 于是整碟糕点在一个人喂,一个人吃中慢慢清空。 鹿柚打了个小小的嗝,又马上伸手去捂嘴。 蔺妄野使了个袪尘诀将两人身上的糕点渣清理干净,“吃饱了?” “嗯嗯!”小孩子的胃本就不大,鹿柚的就更小了,其实吃到一半的时候便已经差不多了。 可是好不容易吃上好的,他想多吃一点,这样能抵很久饿,所以将一整碟的糕点都吃完了。 “喝点水。” 蔺妄野给他倒了杯水,鹿柚乖乖就着他的手喝了。 “吃饱便开始练功吧,”蔺妄野道,“扎个马步为师看看。” 他是剑修,入道前先炼体。 且小徒弟还未引气入体,正好打下基础。 鹿柚:“马?” 他不是马啊。 蔺妄野也看他,“嗯?” 鹿柚:“我不、吃马,饱了。”虽然不知道‘马’是什么,但是他应该不喜欢吃。 师徒俩大眼瞪小眼,蔺妄野揉了揉眉心,额角青筋跳了跳。 鹿柚莫名有点慌地往后仰去。 “罢了,”蔺妄野叹了声,“还是先教你认字吧。” 话也说不清楚,先前自己决定将人收做关门弟子果然是正确的。 蔺妄野想罢,掌中幻化出一份空白玉简,似想到什么,他一滞,“你叫什么名字?” “鹿,柚。”鹿柚答。 蔺妄野听他说,如同先前的指引一般,自然便知晓是哪两个字,他执笔,将‘鹿柚’二字写下。 字迹铁画银钩,笔走龙蛇。 “这是你的名字。”蔺妄野道。 话落,他在旁又添几字,墨香浮动,两个名字印于其上。 “蔺妄野,此乃为师之姓名。” 蔺妄野教他握笔,为他开蒙。鹿柚从来没有用过笔,但他见族中进入家学的人用过——未觉醒灵脉的他没资格进去。 握笔并不难,且鹿柚一点就通。 “照着写。”蔺妄野铺开纸,笔墨置于桌角,瞥着鹿柚趴在桌上‘奋笔疾书’落下一堆墨点。闭眼,不去看,他开始打坐。 鹿柚拿着笔兴致勃勃地画起来,颇为高兴,渐渐忘了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吃饱喝足,又拿到了玩的,心中只有欢喜。 半晌,他从画画中抬起头,便看见坐在另一端的人双目微阖,像是睡着了。 鹿柚在鹿氏时没有学到过什么,平日里说话也都只有来给他送饭食的姐姐,所有的东西都一知半解,亦无人教他。 一切都靠自己摸索、领悟。 他知道,若是在床榻外的地方睡着了,会冻着,然后就会难受。 需要吃药才能好。 鹿柚‘啊’了一声。 对方还是没醒。 鹿柚急了,他这么小,又搬不动对方。 他慢慢滑下石凳,在原地转圈,最后看向那人膝头,旋即慢腾腾移过去戳戳。 还是没醒。 鹿柚仰起脑袋。 不多时,他抓着蔺妄野的衣袍爬了上去,他从对方身上一路攀上石桌,借着这高度,勉强跟对方齐平。 鹿柚再次思考,怎么把人叫醒。 沾满墨迹的小手最后扒拉上了蔺妄野的脸,准备朝着那阖着的眼睛探去。 恰在此时,蔺妄野睁开眼。 一张稚嫩的小脸在面前放大,紧张兮兮地望来。 蔺妄野又把眼睛合上了。 早在鹿柚停笔时蔺妄野的神识便已感知到,只是想看看这小家伙想做什么。 正想着,他的眼皮被一点点撑起来,被迫再次和那双满含担忧的小鹿眼对上。 “屋里,睡。” “在这里,生病。” 鹿柚煞有介事地嘱咐,许是蔺妄野对他的态度实在温和,为他换上新衣,又给他吃的还给他玩的。故而鹿柚此时露出一脸看不乖宝宝的眼神,像个小大人般指点起来。 他眼睛里满满写着:师尊不能生病呀。 生病了会难受。 3、第三章 蔺妄野沉默,片刻才开口:“为师是在打坐。” 鹿柚适时露出个懵懂的表情。 “不是睡觉。”蔺妄野伸手将还扒在自己眼皮上的小手拉下来,再次道。 话落,只见那本就溜圆的眼睛睁得更大了些。 蔺妄野将鹿柚抱下来。 “三日后便是拜师大典,”知他听不懂,蔺妄野缓缓道,“今日起渚清峰就是你的家。” 那么小的孩子被丢在沧涯宗山门前,明显是被抛弃了。 鹿柚听懂了。 家。 蔺妄野低眼,凶戾的眉眼罕见显出一丝柔和,循循善诱:“这里,是你的家。” 鹿柚蓦然抬头,两人四目相对。 “但你之后还是得练功。”蔺妄野道,只不过在此之前还有许多要教的。 鹿柚眼睛不知不觉变得雾蒙蒙的,没有仔细听他说的什么,只讷讷重复他的话,“这里、是我家。”家啊,他住的小院就是他的家,大多数时间是对鹿柚而言最安全的地方。 如今,师尊说这里是他的家。 水汽沾湿了睫毛,鹿柚心底无端涌出一股温暖来,这里没有欺负他的人了——直觉告诉他,师尊会保护他。 “怎要哭了?”蔺妄野眉梢微动,心里头一次产生出无可奈何的情绪。他并未带过孩子,此前的几个弟子收徒时皆已通世事,无需蔺妄野这般从头教导。 袖子倏地被揪住。 蔺妄野垂眸。 “师尊。”鹿柚看着面前的人影模糊了瞬,一颗大大的泪珠从脸上滚下来,他浑然不觉,“师尊、是、家人吗?” 家人,在鹿柚的认知里是可以依赖的存在,是最亲的存在。 “是。” 蔺妄野刚答完,就被扑了个半怀。鹿柚整个脑袋都埋到了师尊的小腹上,小脑袋胡乱蹭着,又开始一叠声儿的喊人,“师尊、师尊。” 说话不利索,但他还是禁不住一直说,“师尊、师尊…是家人。”是家人,他的家人。 蔺妄野被这黏糊劲儿弄得怔了下,接着眉皱起,“你把眼泪蹭为师衣服上了。” 鹿柚悄然抬起一点脑袋,用一只眼睛偷觑,“不、可以吗?” 渴望又紧张的神色,像是一旦被拒绝就会再哭出来似的。 蔺妄野叹了声。 “可以。” 等小孩终于黏糊完,蔺妄野便拎着人回了渚清峰主殿,徽阙殿。又在徽阙殿旁辟了一个小洞府安置鹿柚。 蔺妄野:“你住这里。” 鹿柚巴巴看他。 蔺妄野抬眉,拢在袖中的指尖捻了捻,“看为师做甚?” “家人,不是、应该、一起住。”鹿柚费劲地说。 等他几个字几个字地往外蹦完,蔺妄野抬指,控制力道在他额间轻弹了弹,“想和为师住一起?” 鹿柚毫不犹豫地点头,“嗯嗯!” 蔺妄野铁面无私,“不可。” 这小家伙虽然乖巧,但他自认不是个能与人时刻相处在一起的性子,且他若是凶了对方怕是要哭,届时蔺妄野可不想哄孩子。 鹿柚立时就变得眼泪汪汪,奈何师尊铁石心肠。 蔺妄野:“为师会让师兄陪你。” 鹿柚眼泪往回缩了缩,听到有人陪心里稍微安定了点。 小孩子虽说忘性大,但到底是乍然间换了地方,不安那是必然的,有人陪着应会好上许多。 “所以就让我们陪那个小不点?”刚从山下回来的凌尧听闻噩耗,整个人一蹦三尺高,磨着牙,恨不能立马窜到徽阙殿去。 “三师兄,”君怀舒轻声,“这是师尊的吩咐,我等照做便是。” 思及师尊,凌尧登时蔫儿了,几个师兄弟中他是挨师尊罚最多的。转念一想,若他们不带,难道师尊自个儿带吗。 想想师尊平日里用来敲他们的大掌拍在那小不点身上,怕是能给直接拍扁了。 凌尧仅用一息就自己把自己说服了,“那大师兄和二师兄可都知道了?” “我转告了二师兄,”君怀舒道,“二师兄应当去找大师兄了。师尊让我们师兄弟四人轮流照看,今日是大师兄。” “知晓了。”听到江肃的话,左雪朝并未有多余的表示。 江肃颔首,只是难得展露出几分除惯来的淡漠以外的神情,似有烦忧,“那我先走了。” 左雪朝正微微附身,修长的指节点在三尺见方的八仙桌上,一副墨竹兰花水墨画跃然纸上,颇具意境。他对江肃点头,并未多问,“去吧。” 江肃看他一眼,玉冠束发,雪色里衣,鲛绡外衫披在肩头。一条素白腰带,清琼玉带钩缀其上,乌发雪肤,气质冷冽,风姿绝卓。 似察觉到他的目光,左雪朝道:“你去看过了吧。” 江肃:“什么?” 左雪朝嗓音平静,古井无波的清冷眸中闪过笑意,“师尊将那孩子带回来,你不是去看了,可是有什么不满?” 江肃脸上倏然浮起一抹被看破的尴尬,但又迅速敛去,握剑转身离去。他向来剑不离手,只离去的背影有些仓促。 左雪朝低眸,眼底笑意散得一干二净,仿佛不存在过般。待将桌上画卷收拾干净,抬步便往徽阙殿行去。 “大师兄?” 鹿柚望向站在下首的白衣人,在蔺妄野的介绍下小声唤。 左雪朝:“师尊,小师弟。” 蔺妄野:“小柚儿还未知事,暮雪你多教教。” 左雪朝:“弟子明白。” 鹿柚竖着耳朵听着,隐隐约约知道自己要跟着大师兄走了。在左雪朝上前的一瞬,紧紧薅住了蔺妄野的胳膊,像只小兽般发出求救的低呼,“师尊、不、不要……” 他想跟师尊在一起。 比起其他人,鹿柚基本把全副信任交给了师尊,并不想和人一起走。甚至在心里想,是不是他做错了什么,师尊要抛弃他了。 他们不是家人吗? 家人也会抛弃家人吗? 他眼里隐约流露出的仿似被抛弃的绝望、悲戚等情绪实在太过明显,眼眶看着看着便红了,一看就是又要掉小珍珠了。 “不哭。”蔺妄野眉头紧锁,大拇指指腹从鹿柚眼下划过,自发理解他的话,“没有不要你。” 鹿柚大眼睛直勾勾盯着蔺妄野,仿若在向他求证。 蔺妄野:“为师只是让你跟大师兄学习,非是不要你。” 鹿柚嘴巴瘪了瘪,又不想不听话惹师尊烦,只能耷拉着脑袋往左雪朝身边走去。 “小师弟跟我走吧。”左雪朝清越的声音徐徐响起。 “哦。”鹿柚吧嗒吧嗒跟着人离开,走两步就往回看一眼,走两步就看一眼。 蔺妄野端坐着,双目微阖,似没看到他一步三回头的模样。 “师尊、不要、生病。”鹿柚叮嘱。 蔺妄野睁开眼,淡淡开口:“为师不会生病。” 鹿柚这才安心跟在左雪朝身后出了徽阙殿。 左雪朝将他带回了自己的洞府。 与左雪朝这个人一般,他的洞府看起来也冷冷清清,一张简单的云床,桌子洁净如新,整个洞府都找不出一粒灰尘的模样。 “会些什么?” 鹿柚昂着脑袋,望着眼前这个好看得不似凡人的大师兄,绞尽脑汁地分析他的话。 自己会什么? 左雪朝没有看他,直直行到桌边坐下,视线扫过一侧的软凳,灵力一挥,下一瞬就多出一块方巾垫在上方。 “坐。” 鹿柚‘哦’了一声,忙不迭走过去,过程中,他的手扶上了另一张长椅,借力爬上凳子。 一瞬间,洞内的温度仿若都降了好几度。 左雪朝深深蹙眉,目光落在长椅上。 俄顷,他重新问了一遍已经把刚才的问题忘了的鹿柚,“会什么?” 鹿柚这次回答得很快,两只手老实巴交地放在身前,像家学里被授课长老提问的学子,“哭。” 左雪朝一顿,眼神终于停在鹿柚身上。 鹿柚大声。 “我、会哭。” [鹿柚就只会哭。] [哭哭哭,就知道哭。] 以往那些人都是这么说他的。 鹿柚答完,一脸期待看向左雪朝。 左雪朝没料到这是他的答案,无言半晌,取出一块玄影石,“既如此,便先教你认字。”这什么都不懂的样子,就无须白费口舌了。 鹿柚看着眼前不断发出声音的石头,还可从中窥见影像,颇有些新奇。然再新奇,捧着石头一下午他也累了。 一转头,洞府各处多了点东西,一块块方巾将能接触到的地方都盖住了。而他的大师兄此刻正闭着眼,鹿柚思索,这应该是师尊说的打坐。 于是也不敢打扰,继续盯着石头。 盯着盯着,鹿柚便开始困倦,脑袋一点一点。 “咚”一声。 左雪朝蓦地睁开眼,鹿柚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小孩子觉本就多,精力更是不如他们。 加上今天经历得也多,鹿柚早就累了。 这一觉他连晚膳都没用,直接睡到了第二日清晨。 “醒了?” 鹿柚睡眼惺忪地睁开眼,嘟嘟囔囔开口:“大师兄?”他还是第一次睡得这么安稳,没有被吵醒。 “小师弟。” 鹿柚搓了搓眼睛,这才看到房间里还有另一人。 君怀舒对他微微笑了笑,“我来接你去师尊那。” 听到‘师尊’二字,鹿柚蓦然清醒,眸子霎时间一亮,“师尊!” 君怀舒同左雪朝点了下头。 待君怀舒牵着鹿柚的小手走出洞府,左雪朝转眼扫过四周,剧烈的灵力震荡开,昨日铺开的方巾一一被碾为齑粉,一切恢复如初。 他不喜旁人近身,更不喜旁人触碰自己的东西。 “大师兄有洁癖,你昨日应当没有在大师兄洞府中做什么吧?”君怀舒对这个小师弟观感不好不坏,见他懵里懵懂的样子,走得远了禁不住提点一句。 他方才观大师兄神色无异,心中却是不能确定。 几个师兄弟中,唯有大师兄的心思叫人难以捉摸,便是洁癖这点也是他观察了许久才知晓的。 鹿柚呆呆地仰头看他,“啊。” 君怀舒突然揉了下他发顶,有些心软,慢慢同他说着,“大师兄生性清冷,不喜欢别人碰他,不喜脏污,不喜……你要记住了。” 鹿柚点点头,听得认真。 君怀舒见他乖巧听话,就又多说了几句,“今日你要跟在二师兄身边学习。二师兄虽看着冷漠寡言,其实只是为人老实话不多罢了。” 可能是这循循善诱的口吻,让鹿柚对这个四师兄有了点亲近的感觉。 “至于三师兄……”君怀舒顿了下,“他只是嘴上不客气,心其实不坏。你多说几句好听的,他就不好意思不喜欢你了。” 鹿柚睁圆了眼睛:ooo。 君怀舒伸指,把他张大的嘴巴合上,“是不是看不出来?” 他猜测:“昨日他凶你了?” 鹿柚:“凶。” 君怀舒:“那你下次见到他夸夸他。” 鹿柚苦恼:“可、我夸、了。”上次对方夸自己,他也夸回去了。 听到他的话,君怀舒陷入怀疑。 难道三师兄脾气又变差了? “谁说我脾气不好?” 两人刚走上半山腰,便见到凌尧站在不远处,跟前是两个端着膳食的小弟子,此刻正战战兢兢地低着头挨训。 鹿柚条件反射地把脖子一缩。 君怀舒也神情复杂地往那头看过去,暗忖:这不是宗门上下皆知的事吗。 凌尧气坏了,他昨日溜得快,今日打算上徽阙殿向师尊问安,行至半途就见两个来给鹿柚送今日吃食的小弟子在嘀嘀咕咕着什么。 两人刚接了渚清峰的差事——他们是外门弟子,是没有渚清峰传送阵令牌的。再者,这是剑尊的地方,可不得尊敬些徒步爬上去。 爬山间隙两人禁不住聊起了剑尊的几位弟子,当然,剑尊他们是不敢妄议的。 两个外门弟子从有仙人之姿的剑尊大弟子,冷漠寡言的二弟子,说到行事张扬桀骜不驯的三弟子时多讲了两句。 不料正好被凌尧听见,当即大发雷霆。 “别怕。”君怀舒安慰早已躲到自己身后去的鹿柚。 鹿柚从他身后探了个脑袋,在看见凌尧的衣角后就又往君怀舒后面藏了藏。 “都看见你了。”凌尧注意力从那两个多嘴多舌的小弟子身上转移,伸手便要去扯仅藏了个脑袋,屁股还露了大半的小团子。 君怀舒没拦住,鹿柚被揪了出去,同人大眼瞪小眼。 凌尧:“你说,我脾气很差?” 鹿柚余光看到了君怀舒,回忆对方先前的话,半天挤出一句:“喜欢。” 四师兄对三师兄的介绍太多了,要记的太多,他都忘啦。 猛地听到一句‘喜欢’,凌尧瞳孔一颤,愣在当场。 鹿柚被放下地,连忙又要往君怀舒身后窜,但见后者侧了侧身,往小径另一头望去,“二师兄。” 转头,江肃持剑而来。 “从哪学的……”凌尧回过神嘟囔了句,看见江肃,眸底闪过促狭,“那你觉得二师兄如何?” 这小不点今日倒是乖觉。 鹿柚听到‘二师兄’,又往江肃那边探头。见三师兄听见他的话没生气,于是卖力地回忆四师兄的介绍。 他说话慢,字句总是不能连贯,眼下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地回答着。 “人老、实话、不多。” 4、第四章 在鹿柚话音落下的一瞬,空气似有片刻凝滞。 便是后方端着托盘的两个外门弟子都悄悄空出一只手捂住了嘴。 君怀舒反应最快,“是人老实、话不多!” 鹿柚眨巴下眼,朝四师兄盯去。 为什么要学他讲话。 江肃眉眼压了下来。 周遭一片寂静。 即此时,‘噗’的一声打破了这片沉默。 凌尧别过脸,“抱歉。” 没忍住,他一般不会笑的。凌尧笑着,又看江肃一眼,不过二师兄确实是他们之间最年长的,甚至比大师兄还大上一些,只不过后者先入门罢了。 鹿柚年纪最小,但也是最敏感的,察觉到气氛不对,他下意识就想躲。 二师兄……好像生气了。 鹿柚默默往旁边挪,想再次到四师兄身后藏起来。他看见江肃握剑的手指节动了下,危险感瞬间就席卷了全身。 君怀舒适时出声:“师尊还在等着,二师兄、三师兄一起?” 他看一眼仿佛做错了事般的小孩,心生不忍,说话都说不利索呢,应该不是故意的。 江肃不语,面庞冷硬,周身气息沉凝。 凌尧尤在憋笑。 鹿柚已经挪到了君怀舒身边,捏着对方袖摆的一角,动作小心,还时不时觑一眼不远处的江肃。 江肃:“走吧。” 他言简意赅,语气如常,其余人便都跟在后面往徽阙殿行。 鹿柚亦步亦趋缀在君怀舒身后,“四、师兄。” 君怀舒应了声。 “二师、兄,生、我气、吗?” 鹿柚有点紧张。 君怀舒犹豫了下,道:“没有。”应该吧。 凌尧走在前面,以修士的耳力,轻易便将鹿柚的话收入了耳中,颇为遗憾地感叹:“原来不是故意啊……” 他话音才刚落,倏而就察觉出一道冷飕飕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不由一滞。 凌尧慢慢的,慢慢地扭过脸,躲开了江肃的目光。 他怎么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一行人气氛诡异地走进徽阙殿。 两个外门弟子向剑尊行礼,将膳食放下后便准备退走。 与此同时,一道稚嫩的声音响彻大殿。 “师、尊!” 鹿柚昨日一个人和大师兄待了一天,对方除了一开始和他说了几句话之后就没再理他,好像只有他自己。 那种孤独的感觉,仿佛他又重新回到了鹿氏的小院。 无聊了,鹿柚只能自己同自己玩。 因为没人可以说话,也没人教他说话,所以鹿柚很长一段时间都听不懂别人口中说出来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虽然现在也不是很懂。也是因此,他才说话说不清楚。 像个小结巴——其他族人都是这么说的。 四师兄看起来温温柔柔,但鹿柚才刚跟人接触,并未多熟。唯有将他带回来,喂他吃的、给他穿的,还给他玩的的师尊,鹿柚信任对方,依赖对方。 只因师尊说他们是家人。 故而在看到隔了一下午加一晚上未见的蔺妄野时,鹿柚格外激动。几乎是想也不想的,在松开君怀舒的袖摆后就朝人扑了过去。 蔺妄野低头。 怀里的人儿紧紧扒着他的腿,露出来的半张脸看起来委屈极了。 那么久那么久没见师尊,鹿柚此时一点也不想放开,两只小手用力抓着蔺妄野的裤腿,像只被抛弃了一晚上后重新归巢的小兽。 非但没有变得疏离,反而愈发黏人。 “他在做什么?”凌尧头顶上的问号都快凝成实质了。 鹿柚抱的,是师尊的大腿? 不对,应该说师尊的大腿那是能抱的? 江肃冷凝的表情微微皲裂,便是君怀舒都有些震惊。 “师尊。” 小奶音委屈巴巴地钻了出来,蔺妄野无法,将人从地上抱起,“怎么了?” “师尊!”鹿柚越喊越顺,“师尊、师尊尊!” 蔺妄野捏他脸,指腹力道全收,只是轻轻触在人面颊,“叫唤什么?” 鹿柚还要喊,一边喊一边眼睛红红的。 “哭什么?” 鹿柚瘪了瘪嘴,“师尊。” 他今天不想跟二师兄出去,但是他又不知道怎么开口。而且师尊还愿意理他,鼻子就是酸酸的,他也不想的,师尊真好。 小孩子的思维不好猜,蔺妄野只道:“不哭。” 温热的水珠还是搭到了指腹,调皮地滚了一圈便洇开了抹湿痕。 蔺妄野沉下心,哄他:“饿不饿,昨日晚饭都没用,想不想吃?” 师尊知道他没有吃晚饭,鹿柚眸子亮晶晶,“想!” “那就不许哭。” “不、哭!” 蔺妄野满意地抱着人到了摆放膳食的桌边,把盘中鲜香四溢,烤得焦黄淋满酱汁的兽肉切成小块,一点一点喂给鹿柚。 鹿柚张大嘴巴,“啊。” 大殿中除了鹿柚吃东西的声音,再无其他。 几个师兄弟静默不言,第一次看到这么……堪称温柔的师尊。 两个外门弟子早在剑尊抱起那个小孩时就惊讶得嘴都合不拢了,及至退出大殿,精神都还有些恍惚。 据说渚清峰添了新人。 剑尊收了一位弟子,没想到这么小不说,还颇受宠爱的样子。两人想法不断,却又不敢多言,只能互相看了眼,分享心中震撼。 震惊的情绪一直到蔺妄野把鹿柚喂饱。 随后他擦净手,问鹿柚:“今日去跟二师兄学习?” 鹿柚原本昂着任由对方擦脸的小脑袋霎时往下落了落,“哦。” 声音都明显低了八度,全不复方才喊‘师尊’时的雀跃。 蔺妄野长舒口气,末了又在鹿柚身上挂了个小玉牌,转而去看江肃。 江肃点头,上前,“小师弟,走。” 鹿柚紧紧盯着没有看自己的蔺妄野,心里想着要明天才能再见师尊了,十分舍不得移开目光。 凌尧紧接着说道:“那弟子也先下去了。” 君怀舒亦跟着行了一礼。 蔺妄野眼神朝凌尧瞥了瞥。 凌尧垂头不敢看,“弟子告退。” 师兄弟几人相继离开,凌尧走得最快,鹿柚则缀在最末尾。一是因为他腿最短,二是,他根本不舍离开,能慢一点是一点。 还从来没有人像师尊一样,那么有耐心地给他喂饭。 鹿柚觉得非常开心,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昨天好像有过,但是今天也有,好像更开心了一点。 “师尊什么时候这么有耐心了。”直到进了传送阵,凌尧忍了一路的话方才道出。 君怀舒叹了声,提醒:“三师兄,你觉得现在师尊听不见吗?”他看了眼鹿柚腰间。 凌尧顿时噤声,转眼扫向跟在江肃身后的鹿柚,“二师兄准备带他回洞府?” 江肃抬眼瞥向他,并未回答,显是默认了。 凌尧眸子一转,“他什么都不懂,应当是练不了剑的,不若二师兄将之带到演行峰看看。” 演行峰中设有学堂,供一些内门弟子修炼,每日都会有长老出席授课,偶尔一些峰主或是长老的亲传弟子也会去听一听。 江肃默然,少顷,“他听不懂。” 凌尧扬起一边眉毛,“这倒也是,不过也能带他长长见识吧,毕竟这渚清峰多了个人。”说到最后,凌尧嗓音里似透了点不悦,眼角余光乜一眼还跟在君怀舒身后的鹿柚。 “怎么还跟着四师弟?”凌尧朝他努努嘴,“你今天要跟着二师兄才对。” 鹿柚顿了顿,君怀舒俯身拍了拍他的小肩膀,“去吧。” “什、什么、时候,跟、四师兄?” 他刚说完就听凌尧哂笑一声,不明白对方又在笑他什么,嘴巴抿了抿。 君怀舒温声:“过两日。” 鹿柚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往江肃那边靠了靠。 “两位师兄,今日开药炉,那我就先走了。”君怀舒看了眼鹿柚,继而出了传送阵。 师兄弟几人的身形陆续消失在传送阵中,传往三个方向。 鹿柚大步追向江肃,二师兄走得好快,他要跟不上啦。 “那个跟着渚清峰那位跑的是谁啊?”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出现在演行峰的道场上顷刻便引起了众人注意。 沧涯宗乃修真界第一大宗,飞升大能无数,如今宗主那一代更是出了三位名扬修真界的人物,与其他四宗的另外四位仙君并称‘七星’。 最了不得的当属墨均剑尊,尤在‘七星’之外,又有‘七星斩月’之称。 其中,‘七星’便是那七位,‘斩月’则指的是墨均剑尊,其威名甚至远在‘七星’之上。 江肃身为墨均剑尊的二弟子,在整个沧涯宗都是特殊的存在,基本上没有人不认识他。 而跟在他后面跑的鹿柚就显得寂寂无名了。 昨日开始就有传墨均剑尊又收了新弟子,但消息才刚出,加之拜师大典还未举行,故没什么人知道剑尊新收的弟子是什么模样。 “该不会是剑尊新收的小弟子吧?”有人一语中的。 “你看我像不像剑尊的新弟子?” “滚你的,怎么也轮不到你吧。” “那不就行了,难不成还能是你啊?” “那个小孩看着浑身毫无灵力,应当不是。” “散了散了,过两日拜师大典瞧瞧,或许剑尊这次收徒心起,能再看上一人。” “真是白日做梦,也不看看剑尊都多久不收徒了,收一个就不错了,还想多收几个。” …… 众人议论纷纷。 江肃充耳不闻,依旧往前走着,旁人的言论只会影响他拔剑,只要不犯到他跟前,他素来不会去管这些。实在太吵,遂他脚下更快了些。 只不过刚走出几步,江肃脚下微顿。 “今日剑林开,不若进去历练历练,没准能有所收获。” 交谈声中忽然有一道被江肃捕捉。 剑林,是演行峰的一处秘境,开放的时间不定,进去的弟子可以凭本事在里面找到修炼的资源——比如妖兽内丹或是灵草灵药。沧涯宗的丹韵峰也有这些东西,但大多需要灵石去换,宗门中每个弟子每月都可领取相应的灵石,但低阶的弟子领取的灵石有限,进去还可几人合力猎些低阶的妖兽出来去禄事峰换灵石。 最重要的是,更有甚者还能在其中遇到自己的机缘。 换平日,江肃定然不做他想便往剑林去。 可他今天要带师弟。 江肃皱眉,继续往前走。 鹿柚看到那么多人,有些应激,他不喜欢人多的场景。叽叽喳喳的声音传到耳朵里,听不太清,不知道是不是在说他,又在说他什么。 越走,他脚步就越慢,渐渐落到了后面。 江肃拧眉,“做什么?” 鹿柚耳朵里都是周围人的说话声,偌大的道场,因今日开剑林,此刻人头攒动。江肃的话他听到了,于是紧张兮兮朝人望去。 “二、二师兄。” 江肃:“走了。” 他带着人径直去了授课的地方,亦是一处道场,中设一高台,高台下方四周皆摆放着桌椅。 鹿柚很紧张,他被江肃按坐了下来。 江肃看他,起身,“在这坐着等我。” “去哪?”鹿柚一下子泪汪汪的。 江肃沉默了好半天,才说:“去拿吃的。”这样应该能缓解一些紧张。 他平日一心钻研练剑,加之早已辟谷,江肃对吃没什么要求,听师尊特意叮嘱这小师弟不能用含有灵气的食物,所以他打算去找点没有灵气的。 鹿柚一听有吃的,紧张的情绪稍稍缓解,目光灼灼地望着江肃的背影,及至身影消失他才缓慢地把视线收回来。 在心中默念:二师兄快回来二师兄快回来。 江肃还没回来。 鹿柚跟前就站了几人,当先那名少年一双吊梢眼斜着朝他睨来。 “你跟江师兄什么关系?” 除亲传弟子以外,不论内门还是外门弟子都只能称呼江肃‘江师兄’。 鹿柚不认识‘江师兄’,老实答:“不认、识。” 听到他说自己不认识江肃,吊梢眼少年先是不信,随即没多想,气焰瞬间嚣张。 既然不认识江师兄,那就必不可能是剑尊的新弟子,只不知江师兄为何带着个小孩。那吊梢眼少年平时就仰慕江肃,江师兄是最有可能继承剑尊衣钵的,所以仰慕得紧,看到鹿柚一路跟在对方身后,心里有点不舒服,于是等人一走便过来了。 也就是说江师兄把人丢这就走了,吊梢眼少年想,顿时有些高兴。 “这小孩是个结巴?”跟在后面的一人问。 鹿柚面颊红了红,把头埋低。 “喂,你是结巴吗?”那人又问。 “我、我不是。”鹿柚说。 他只是还不太会说话,应该不是结巴,鹿柚暗暗想。 “我、我看你就是,还说不是结巴。”那人故意学着他结巴的语气说话。 “算了,我们走吧。”最先开口的吊梢眼少年说。他还不至于欺负一个看着都还没断奶的小孩,只是好奇人是不是和江师兄有关系,前来一问罢了。 “哼,你叫我过来我就过来,黎许你真当自己是个东西了?不过是被阳长老多点拨了几句,真觉得自己能被收做亲传弟子了?”那人阴阳怪气道。 被称作黎许的少年面庞刹那青紫起来,像是被踩住了尾巴,“李宏你不要欺人太甚!” 李宏撇嘴,“这就叫欺你了,我不过说了几句实话,你看你那点修为,连一些个外门弟子都不如。”有些在宗门久了的外门弟子也有修为在三阶的,如今只有二阶的黎许自是比不得。 内门弟子想成为亲传弟子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拜入山门前,资质优秀的会被诸位峰主、长老选为亲传弟子。再差一些的就收入内门,资质不太好的便只得留在外门,言外之意即便是内门弟子的资质也和那些亲传弟子比不得。 仅有少数,因为心性尚佳,会被长老看中破格晋升为亲传弟子。再不然就只能凭借自己的刻苦修炼在宗门大比中取得前三甲——大比前三可以自己挑选长老,请求拜入长老门下,或是得峰主选中成为亲传弟子。 可是,在大比中赢得前三甲又谈何容易,历来都是亲传弟子获胜居多。 黎许当然知道成为亲传弟子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但他为了大比也是苦修了许久…… 看他兀自气得面颊涨紫,仗着‘弟子不得私下斗殴’的门规,李宏得意地讥笑一声,又朝鹿柚望去,“小结巴,再说几句话来听听,哈哈哈。” 另外几人也都哄笑起来。 鹿柚有点不高兴,鼓了鼓气,半天才小声回:“我不、结巴。” 李宏学他,用贱嗖嗖的口吻继续:“你看你看,你这还不、不不不结巴?” 鹿柚气得眼睛发红,他一生气,眼泪也跟着汹涌而出,“我、不是!” 他才不是结巴! 他只是不太会说话! 平日里总被族人说是结巴,鹿柚自然而然就知道这是用来笑话他的话。 “哭了哭了。”李宏指着他的模样哈哈大笑。 鹿柚一边气呼呼,一边禁不住哭,抽噎道:“我、不是!” 李宏继续笑,“哈、啊——” 然而这次他的笑声才刚出口就戛然而止。 “李宏,你……” 其他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脸上出现的血掌印,齐齐哑火。 李宏张大嘴想要骂出声,却发现自己怎么都发不出声音了,脸上火辣辣地疼。 “既不会说话,日后便无需再说。” 冷沉的嗓音犹如惊雷在众人耳边乍响,那几个笑得最欢的弟子纷纷捂住耳朵,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鹿柚听到这个声音,眼泪立时更凶了,拔起小短腿就往声音来源奔。 他跌跌撞撞,径直扑了过去,而后被人一把抱进了怀里。 “师尊!呜呜——” 5、第五章 “师尊?” 刚拿完东西回来的江肃抬眼便看见了蔺妄野的身影,再瞥一眼被他抱在怀里埋头大哭的鹿柚,他步子一凝。 “将这些人处理了,沧涯宗可容不得这般品行不端的弟子。”蔺妄野压着怒气。 江肃:“是。” 蔺妄野深深看他一眼,最后落在他手中拎着的小食盒上,顿了下,道:“戒律堂自领十鞭。” 江肃怔了怔,以往若是犯错师尊的惩罚可不止这么点,片刻,他垂首,“是。” 在场其余众人皆被施了禁言咒,压下了喉间即将涌出的或是求饶或是惊叹的声音,全都屏息看着远处那道忽然出现的高大身影,无形的压迫令所有人俱都深深低下头去,膝盖隐隐发软。 整个道场只有不时传来的‘呜呜’声。 那声音有些闷闷的。 只因鹿柚把脸全都埋进了蔺妄野胸前。 “呜呜——”他还在哭,颇有几分忘我。 明明只是生气了,被气得哭出来,但是一看到师尊,鹿柚就忍不住开始委屈。 他先前的那一声‘师尊’更是直接叫在场中众人心底炸开。 师尊……这小孩居然真的是墨均剑尊的新弟子。 居然是墨均剑尊的弟子。 方才嘲讽得最厉害,甚至还不断嘲笑的李宏此刻即使不用禁言咒,他也说不出话了,脸上的疼已经算不得什么,只觉五内俱焚。 那是墨均剑尊的弟子。 墨均剑尊的弟子…… 他算什么? 竟就敢对剑尊的弟子如此口出狂言。 “随我去执事堂。” 随着江肃淡漠的嗓音适时响起,李宏双膝一软,‘咚’一声,重重磕到了地上。 他完了。 一旦被逐出沧涯宗,日后纵然是三流仙门他也未必进得去。 他孤身一人,又无宗门庇护,若再想修炼进阶,怕是得用上高出现在十倍甚至百倍的努力,而凭自己的意志,真的能走到渡劫飞升的那一日吗? 一时间,李宏只觉眼前一黑。 原本还算坦荡的前路仿佛一寸寸在面前垮塌,让他转瞬如坠地狱。 他也想哭了。 “哭完了?”蔺妄野撕裂空间从渚清峰主殿去了一趟演行峰,又从演行峰抱着人如法炮制回了渚清峰,按了按还在一下一下抽抽的鹿柚发顶。 “我不、结巴。”鹿柚不高兴的心情在看到师尊后稍缓,脑袋还在人胸口上左边蹭蹭,右边蹭蹭。 “嗯,不结巴,”蔺妄野沉声,“眼泪都蹭为师衣服上了。” 鹿柚身子僵了僵,带着哭腔道:“要、要罚、吗?” 蔺妄野挑眉,看一眼胸口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罚。”他惯来是赏罚分明的,四个弟子,皆或多或少受过他的惩戒。 鹿柚顿时像块小木头,一动不动了。 蔺妄野:“不过得等你再大些。”太小了,若真罚了,怕是会受不住。 此话一出,鹿柚不知道是松口气还是吸口气,犹豫半晌,又开口:“不罚,二师兄,行、吗?” 他这话说得艰难,却十分诚恳。 蔺妄野略有诧异,“你这是在为你二师兄求情?” 鹿柚抿着嘴巴,思考了一下他的话。须臾,点点头,“求、情。” 应该是叫这个,他不想二师兄被罚。欺负他的又不是二师兄,最重要的是二师兄还去给他拿吃的,虽然还没吃上。 蔺妄野却道:“为师一言既出,不可收回。” 鹿柚茫然,终于从他前襟中抬起头,两只眼睛湿漉漉,没什么肉的脸上还带着湿意。 “才相处多久,就知道为他求情了?”蔺妄野没什么波澜。 鹿柚有些无措,旋即缩起头,不说话了。 蔺妄野大掌绕到他后脖颈,捻着那一小块软肉,“说话。” 他的声音没什么情绪上的波动。 鹿柚迟疑着,小心地点了下头。 蔺妄野便没再说什么,片刻后道:“看见这个了吗?”他的手落下来,点在鹿柚腰间。 鹿柚:“嗯。” 蔺妄野:“日后若是受了委屈,就点一下,为师自会出现,不要哭。” 方才在演行峰,鹿柚哭得伤心,眼下小身子都还在一抽一抽,像是吓坏了,表情也满是惊慌。 他其实没怎么被吓到,但很是生气,不高兴那些人说他是小结巴。听见蔺妄野的话,鹿柚低着脑袋,顺着他的指引落在玉牌上,中央有个小小的凹槽。 “点这里。”蔺妄野道。 “点、这里。”鹿柚跟着说了一句,同时往上面戳戳,玉牌霎时发出荧光,他的眼神即刻变得亮晶晶朝蔺妄野看去,“亮了!” 蔺妄野:“亮了之后,三息内为师便会赶来。”这块玉牌是他昨日制出,其中融入了他一缕神识,今日因不放心才主动探看一二,不承想正好发现了演行峰的这一幕。 鹿柚像是觉得新奇,一下又一下地点在玉牌中央。 “做甚一直点。” 鹿柚小声:“想师尊。” 蔺妄野:“为师不是在这。” 那也想啊。 鹿柚在心里默默道,师尊在这里想,不在更想,这很合理。 他的表情实在过于好懂,蔺妄野心下微动,先前在演行峰隐生的怒气不知不觉散了不少。 “师尊。” 即此时,处理完演行峰的事后又去领完鞭刑的江肃也回来了——那些人中,除李宏被判逐出沧涯宗外,其余或多或少挨了些罚。有的被罚面壁,有的则直接被调去了外门。 鹿柚:“二、师兄。” 江肃看他。 见他回来,还待在蔺妄野腿上的鹿柚打完招呼,手就紧紧扒在了人衣襟上,不想跟着二师兄走。 蔺妄野垂目:“不想走?” 鹿柚立马回道:“嗯嗯!” “那便不走,”蔺妄野望向江肃,“去休息吧。” 虽是戒律堂的鞭子,而非他亲自动手,但因为受刑时不可使用灵力护体,即便服用了丹药也需稍稍调息。 江肃眼下周身淡淡血气未散,“谢师尊关心。” 说罢他转身出去。 鹿柚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真的能留下来,但是很快就被一只飞入殿内,五彩斑斓的蝴蝶吸引住了目光。他脸上还挂着泪花,嘴就已经张得老大,“哇——” 这是传讯灵蝶,蔺妄野望过去,主峰传来的。 想来演行峰之事已然传开,掌门唤他过去,“你自己在这待会,为师稍后回来,饿了就吃糕点。” 鹿柚不安道:“师尊、去哪?” 蔺妄野:“你掌门师叔在找为师,为师去去就来。” 鹿柚一知半解,“快、回来。” 蔺妄野明白他的意思,起身,身影消失在大殿。 “这么快。” 沧涯宗主峰,隐相峰大殿内,身着黑白相间道袍的中年男子,容色肃穆,负手立于殿中石阶之上,道袍鼓荡,透出几分仙风道骨。此刻正捋着鬓边长髯,见蔺妄野来,微微敛衽后上前,“师兄来了。” 恒誉仙君看起来模样比蔺妄野还年长些,其实不然。只因为了显出宗主威严,他特意改换了面貌,之前甚至还动过要不要留几缕长须的念头,被蔺妄野一句‘那样看起来比师尊还大点’给打消了。 瞧见他来,恒誉仙君面上严肃一扫而空,“两日后为小师侄举行的拜师大典设在隐相峰如何。” 蔺妄野挑眉,仅一瞬,凶戾之气尽显,似略有不耐,“这点小事也找我过来?” 知晓不是卖关子的时候,恒誉仙君道:“听闻师兄今日为了小师侄处理了几名嘴碎的弟子……”如此,也能叫宗内上下快些知道,否则下次又不知有谁会惹上他这位行事无忌,脾气火爆的师兄。 蔺妄野嗓音压了几分,隐有不悦,“是那几人品行不端。” 恒誉仙君闻言肃声道:“确是如此,修仙之道,重在心性。那个叫李宏的弟子实在不配当我沧涯宗弟子,此事我已经处理好了,师兄且放心。”此事宗内皆按门规秉公处理,他是断不会叫旁人非议沧涯宗的,何况今日之事也确实是李宏品行不佳。 蔺妄野颔首,忽而感知到什么。 “师兄要走了?”恒誉仙君见他神色有异,问。 蔺妄野简单道了一句:“回去了。”随着话落身影也跟着隐去。 恒誉仙君咽下话头,待人一走,他才兀自开口道:“难怪收做关门弟子,当真是宝贝得紧。” 鹿柚紧紧捂着肚子,蜷在师尊的云床上。 “怎么回事?”蔺妄野刚回到徽阙殿,就看见了团着的那抹小小身影,登时眉头紧皱。 “师尊……”鹿柚脸色苍白。 “为师在,”蔺妄野上前,“可是哪里不适?” 这还是他头一回经历这种事,以往的几个弟子各个身强体健,有什么问题一颗丹药下去便是,从未过多操心过。而鹿柚如今是凡人,蔺妄野取出丹药却迟迟没给人喂下去焉知对方这小身板能否承受药性。 无端的,蔺妄野有些不知因何而起的烦躁。 气若游丝的声音传来,鹿柚小声说:“更衣。”这是以前给他送膳食的姐姐教他的,让他在人多的时候这么说。 蔺妄野停顿几秒,似在思索。 鹿柚手指在肚子上搅了搅,他想很久了,昨日吃得不多,睡得也早。今晨起来,他就有些想出恭,一直忍着,忍到现在肚子都疼了。 渚清峰的师徒几人早已辟谷,无需这些。 蔺妄野一时也没想到。 鹿柚去了偏殿,在师尊给他临时辟出的茅房解决了一下。 从里面出来,他整个人身上都臭烘烘的,走到徽阙殿门口,脚往前伸了伸,又很快收回去。 来回几次。 “在做什么?”蔺妄野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鹿柚捏着鼻子,闷闷地说了一声,“臭。”他怕熏到师尊,被师尊嫌弃。 蔺妄野:“进来。” 鹿柚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听话地慢腾腾走了进去,刚入殿师尊就示意他上前。 捂着鼻子的手被拉了下来。 鹿柚耸了耸鼻头,发现不臭了,连忙往人身上扑,“师尊!” 蔺妄野把他扒拉着自己的手扯下去,“去练字吧。” 昨天从玄影石上学到了不少,鹿柚明白只有练好字,才能听懂师尊的话,于是老实去桌边做下练字。 这一练又是一整日。 鹿柚练得睡着了,脸上印了许多墨点,醒来时干干净净,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柔软的垫子上,他着急地喊:“师尊!” 说着就要去摸玉牌找人。 “怎么?” 蔺妄野的声音自旁侧传来。 鹿柚一扭头,发现师尊就在身旁,而自己则是在对方脚边睡了一晚上,他蹭过去。 “你三师兄来了。” 鹿柚转头,便看大殿中央立着一人。 凌尧皮笑肉不笑,尽量用温和的语气说话,“小师弟。” 原以为是个说话不利索,不通人情世故的小家伙。然昨日二师兄因其受罚,他才知道自己的讨厌不是没道理的——这就是个惹祸精,麻烦鬼。 鹿柚瞬间警觉。 蔺妄野侧目望向身旁的小团子。 鹿柚抱紧师尊的腿,不想走的意思很明显。 蔺妄野正欲让人跟着凌尧离开。 “想、跟师尊。”鹿柚忽地开口。 昨天没敢说出口的话,今天顺利说了出来。 他直直看向蔺妄野,似生怕人不答应,“我、练字。不吵,乖。”他不会吵到师尊,乖乖练字。 那副小心的,多次出现的生怕被抛弃的神态,突然就让蔺妄野拧了下眉。 最终,鹿柚依旧留在了徽阙殿,而凌尧怎么进殿就怎么离开。 待人一走,蔺妄野问:“不喜欢三师兄?” 鹿柚‘啊’了一声,他没有不喜欢,他现在已经知道师尊和师兄现在都是他的家人,所以他是喜欢的。 是三师兄不喜欢他。 蔺妄野静静等着他说话,“怕什么?” 鹿柚仰了下头,又飞快垂下去,他也没有很怕了,比第一天好很多了,因为知道师尊会保护他。 他认认真真说道:“喜欢、师尊。” 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兄都一点点喜欢,四师兄可以再多一点,但还是最喜欢师尊吧。 蔺妄野沉默许久,问他:“以前经常受欺负?” 鹿柚蓦然抿起嘴巴。 “不愿同为师说?”蔺妄野不逼他,正想转移话题。 接着就听鹿柚用很轻的,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仿若被其他人听见便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一样。 稚嫩的童音在大殿中徐徐响起。 “他们、关起来,推,下水。” “小结巴,有病,笑。” “没、爹娘、养。” “小偷、废物。” 6、第六章 “你说师尊为何对那小不点这么好?”离了徽阙殿后,凌尧径直去了君怀舒的洞府,语气颇为不悦。 君怀舒侍弄着自己精心培育的几株灵植,准备下次开炉之用——墨均剑尊剑道名扬修真界,然众人却不知,对方不仅剑道举世无双,便是符箓、炼丹、炼器乃至阵法都出类拔萃。而身为对方四徒弟的君怀舒,尤为忠爱炼丹。 闻见凌尧的话,他略微停顿,道:“师尊待我们不也很好?” 不用闭关,没有接取宗门任务待在渚清峰,三天一小过五日一大过,每每都被师尊惩戒的凌尧仿似听见什么骇人听闻的话般,眉尾一扬,“你说什么?” 君怀舒:“三师兄不若回忆回忆刚入渚清峰时。” 当时入门,凌尧年仅十岁,师尊对他确实尤其宽待,有别于大师兄和二师兄。 及至后来君怀舒入门,他又年岁渐长,加之心性不定,总是挨最多的罚,所以凌尧把那段记忆慢慢忘却了。 若说师尊喜欢最小的弟子也不尽然,只是对待年纪尚幼的他们稍稍纵容一二罢了。 思及此,凌尧总算有些满意,“这么说,等那小不点再大点,师尊一样罚他。”啧,越说越想快点看到师尊对人动手的样子了。 君怀舒顿了顿,委婉道:“三师兄似乎对小师弟有些偏见。”还不是一点半点。 凌尧:“不觉得他是个麻烦吗?”说讨厌也算不上,只是不太喜欢。 君怀舒低眼,他觉得小师弟还好,看着挺可怜一小孩。 “这么可怜啊。” 蔺妄野垂首看轻声说完就安安静静地抬头望着他的鹿柚,平日里那么爱哭的人眼下没有哭,好像只是叙述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对此早已经历过千百回。 鹿柚:“可怜?” 蔺妄野方才起心底便怒意翻腾,手背青筋爆凸,隐忍着情绪,暴躁得想要立时出去找几个师兄弟打一场来缓解。然对着鹿柚说话时,嗓音却极为缓和,“是啊,为师的小柚儿之前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那些败类,若是此刻出现在他面前,定然叫他们神形俱灭。 这是他的弟子…… 衣摆倏地被攥住,蔺妄野顺着拉扯感低下眸,鹿柚脸上表情有点怯怯的。 对情绪过于敏感的感知也有了来源。 总是被欺负,自然而然就养成了看人脸色的本能。 蔺妄野闭了下眼,大掌在他后背轻轻拍了拍,“不怕。” 鹿柚学着他说:“不怕。” 他看着蔺妄野,眼里满是全身心的信赖与亲近。 “今后,为师护着你,”蔺妄野声音前所未有的柔和,“必不会让你再经受那些。” 鹿柚突然抿了抿嘴,圆圆的眸子弯起,眼圈却不知不觉红了,“师尊、好。”再多的话他说不出来,他想着自己一定要多多跟师兄们学习,这样就能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了。 所以翌日鹿柚主动提出要去跟四师兄学习。 然他又在徽阙殿中待了一晚,早晨时君怀舒却没有出现。 原打算今日亲自教导的蔺妄野默然片刻,“好。” 君怀舒待在洞府中,准备取一株灵植炼药。他原本打算定在后两日,只因今日轮到他照看小师弟——不承想师尊昨日便传讯让他不必过去。 灵气四溢的补魂草被他小心翼翼一点一点从盆中取出,“得快些入药。”这补魂草离了灵土两刻中内必须投入炉中炼化,否则灵气溢散,瞬间枯萎。 正是此时,置于桌边的晨间被他拿出来察看师尊传音的传讯符再次亮起。 君怀舒动作微凝,打入一道灵力。 蔺妄野的声音从中传出,“来带你小师弟过去。” 君怀舒护着灵草的手一僵,沉默,少顷后道:“师尊可否容弟子晚一刻钟……”他得把补魂草种回去。 种完草的君怀舒去徽阙殿将鹿柚接回自己的洞府,一大一小面面相觑。 “四、师兄。”鹿柚晃了晃被他抓着的君怀舒的衣角,“可以、教我、认字吗。” 君怀舒:“当然可以。” 鹿柚冲他笑得灿烂,“四师兄、也好!” 被他甜甜的笑意感染,君怀舒也不禁露出个笑,“那便开始吧。” “明日就是拜师大典,我先教你明日要说的。”君怀舒让他坐到矮凳上,这些都是师尊收他为徒时曾说过的。 怕鹿柚到时候会忘,君怀舒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他嗓音温和清润,不疾不徐。 鹿柚记得艰难,小模样十分认真,听说拜师大典很重要,自己要表现得好一点。 他将君怀舒交给他的动作做了好几遍,嘴里也跟着念。 “弟子鹿柚诚心求教,愿执弟子之礼,勤学苦练,永铭师恩……后面应该怎么说?”1 “师尊,请喝茶。” 换上一身弟子服的鹿柚,半挽着发,绑着许多小辫。头上顶着四师兄今晨给他扎的两个小髻,小玉簪别在发间,格外隆重。此时手上还捧着比他拳头还大些的茶杯,正仰脸,目光灼灼地望着坐在跟前的蔺妄野,笑得眉眼弯弯。 最后这句话没有结巴。 是他努力了许久的结果。 主峰观宇台的偌大道场上,掌门及诸位峰主、长老齐坐高台,下方是各峰弟子。亲传弟子在最前列,其次是内门、就是外门弟子也多有到场。 几乎所有沧涯宗弟子都来见证了这一幕。 “今日,你便入本座门下,为沧涯宗第二十三代亲传弟子,亦为本座的关门弟子。”蔺妄野接过由小徒弟双手奉上的茶,薄唇轻抿呷了一口。随即抬指,一抹神魂印记被打入玉简,鹿柚则在上面按了个手印——只待之后修炼有成,便也将神魂刻入其中,“以信为门,以诚为匙,以清为本,以静为根,愿你今后谨守此道。”2 ‘关门弟子’四字一出,除高台之上的掌门、峰主与长老没有异色外,所有人俱是一震。 竟是关门弟子! 对此,恒誉仙君姿态平淡地捋了捋长髯,一派悠然,只略微侧目与旁边知情的其他几位师兄弟相视一笑。余光瞥见恒悦师兄满眼自得,他有些莫名,然到这里就该他这个宗主出来主持了。 恒誉仙君张了张嘴,正欲出声。 却听另一边蔺妄野接着继续开口:“今日起,本座会护你周全,万世无忧。” 伴随话音落下,九天之上雷声轰鸣。 此乃誓言上应天道之兆。 若有违背,身死道消。 恒誉仙君刚出口的话蓦地一卡,端庄的表情瞬间破功,震惊地朝左侧看去。 “哈~”右方忽然发出一道笑声。 恒誉仙君顶着满脑门问号转过头去,恒悦仙君不知从哪摸出一柄折扇摇晃起来,阴阳鱼印于其上,黑白双鱼首尾相衔,神秘玄奥。 “恒悦师兄知道些什么?”一梳着流云髻,身着紫色道袍的女子出声,她神情肃然,气质也颇为冷淡。 “日前我便卜出了此事,”说话间,恒悦仙君一脸高深莫测地笑着,“霜华师妹稍后可要师兄为你算上一卦?” 霜华道君对此敬谢不敏,“戒律阁还有些事需我去处理,就不劳烦师兄了。” 恒悦仙君又偏向恒誉仙君,试图将橄榄枝换人投去。 “今日难得齐聚,我也便在此向诸位宣布,三月后便是宗门大比。”恒誉仙君错开身侧投来的视线,急急站起身宣布。 沧涯宗的宗门大比十年一次,按照修为等级划分相互比斗,前三甲均可获得相应的奖励。上一次的头名是获得前往洞天福地修炼闭关的机会——洞天福地灵气充沛,在里面修炼虽算不得一日千里,却也能进阶飞速。 炼丹、炼器、阵法、符箓同样或是天阶或是地阶的丹方、炉鼎、阵盘、符箓心法为奖品——修真界凡灵宝皆分为天、地、玄、黄四个品级,其中又有上等、中等、下等之分。 宗门大比即将到来的消息俨然吸引了大部分人的注意,都不怎么关注墨均剑尊收关门弟子了。 蔺妄野皱眉,看向宣布完消息的恒誉仙君。 难怪要在主峰办,却原来在这等着。 原想给小徒弟一个盛大的拜师大典的蔺妄野极为不悦。 鹿柚还在傻乐,他听四师兄说,今天过后,所有人就都会知道他是师尊的弟子了。他好高兴,高兴得想要抱抱师尊。 但是这样的场合,鹿柚又不敢乱来,怕做错事,于是只能往师尊脚边挪一挪,再挪一挪,靠近后在人腿侧蹭蹭。 蔺妄野收回凝视恒誉仙君的视线。 恒誉仙君以袖掩面,抹了把脸。这可真是吃力不讨好——为了不让人风头太过,他才有此安排,怎么还怨怪起来了。 蔺妄野没管他如何想,指尖点点鹿柚额头,“做什么。” 鹿柚冲着人咧嘴,粲然一笑,“师尊!” 蔺妄野:“走,师尊带你去要礼物。” 鹿柚眼睛唰一下明亮起来,礼物啊!除了师尊给的,他还没收过呢,“好!” 大典已近尾声,底下弟子们已经相互议论起来了,欲在大比前好好准备一番,大都以冲击前三十为首要目标。 鹿柚全心都在礼物上,缀在师尊身后行至恒誉仙君他们跟前。 蔺妄野一一指点:“这是掌门师叔。” “掌门、师叔!” 恒誉仙君抚了抚他的小脑袋,“乖!” 鹿柚冒着星星眼朝他伸手。 恒誉仙君:“?” 蔺妄野:“我今日收徒,贺礼呢?” 恒誉仙君莫名看他,不是都送到渚清峰了吗? “呵呵,来恒悦师伯这。”恒悦仙君手里的扇子摇晃两下,示意鹿柚过去。 鹿柚仰头去看蔺妄野。 蔺妄野:“去吧。” 鹿柚走过去,恒悦仙君便从怀里掏出个小阵盘,圆形阵盘,中间数个小孔,繁复阵纹绘制边沿,“日后引气入体,只需输入一丝灵力,便可召唤灵兽。” “哇!”鹿柚高兴得接过来,“谢谢、师伯!” 恒悦仙君乐得合不拢嘴,一边撇眼去看蔺妄野。 都说他十卦九错,就凭他那日给对方算准的那卦,看今后谁人还敢说他! 霜华道君也从储物戒中取出一物,看了看蔺妄野后转向鹿柚,“师兄,鹿柚师侄。” 昨日鹿柚已经学过,喊师尊‘师兄’的是他的师叔,喊师尊‘师弟’的,则是师伯。掌门师叔、恒悦师伯……那这个就是,“姐姐、师叔!” 鹿柚大声喊完,跟前的霜华道君似愣了一下,而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露出丝笑,美目中漠然不在,罕见浮出抹温情。 “嗯,不过下次在外记得要唤霜华师叔。” 霜华道君执掌戒律阁,冷言冷语惯了,对着鹿柚却是温声细语的。 “霜华、师叔!”鹿柚乖巧改口。 拿到小礼物的他再次朝另一侧走去,又是一个师伯。对方从他过来就一直在袖中掏啊掏,掏啊掏,最后掏出几个瓶瓶罐罐来。 上面全都贴着字,有些他认识,鹿柚之前在大师兄给的玄影石上见过,他盯着其中一个回忆了许久,却没能想到念什么。 好半晌,他才依稀记起,慢慢读道:“屁谷丹。”他不明白为什么要吃屁谷丹啊,是不是有哪里不对,鹿柚忐忑地想。 刚要把一堆东西用储物袋装起来递过去的霜岩道君蓦地怔住。 什、什么? “啊?”霜岩道君茫然四顾。 “辟谷丹。”蔺妄野一滞,低声开口。 鹿柚‘啊’一声睁大眼,又说:“辟谷丹。” 霜岩道君尴尬地笑笑,“嗯,是辟谷丹,解饥消渴之用。”服用一粒可以抵半月饥渴。 鹿柚听得一知半解,这个词也听过一点,‘饥’和‘渴’他都已经知道啦,是饿肚子和口渴的意思。他昂着头,满脸求知若渴地望向霜岩道君,“拌在饭里吃吗?” 霜岩道君一瞬恍惚。 鹿柚和他对视。 霜岩道君转过头想要寻求帮助,却见在他转头的刹那,其他人全都跟着迅速别过脸,动作整齐划一,只露出一个‘见死不救’的后脑。 唯一正对他的蔺妄野则垂下眸,凝视自己的小徒弟,全然没有要帮他解释的意思。 霜岩道君:“不是。” “那、什么、时候吃?”鹿柚还在问,像个好奇宝宝一样,目光灼灼地看他。见人不说话,鹿柚小脑瓜转得飞快。 用来消渴,那应该不用跟药一样和水吞服了,可以直接吃。 所以他又疑惑问:“饭前、吃、还是、饭后吃?” 7、第七章 霜岩道君这下是真说不出话了,有点想笑又无奈,神色变得不自然起来,连忙向蔺妄野求救,“师兄。”他惯来是最不擅长应付小孩子的。 蔺妄野轻笑,“是吃了它,就不用吃饭了。” 鹿柚惊喜,“真的吗?”他先是宝贝似的朝小玉瓶望去,又很快敛去了惊喜的表情。 这个要是以前有,他就不用在没吃上饭的时候饿肚子了。 但是现在用不到了。 鹿柚悄悄瞥一眼蔺妄野。 现在他有师尊了。 蔺妄野揪着他,继续带人在台上晃了一圈,鹿柚的小储物镯被塞得满满当当,师徒俩扫荡完便准备回渚清峰。 鹿柚因为够不到师尊的手,只得紧紧抓着师尊的衣角。临走前,他被交到了还未离开的大师兄手中。 “师尊?”鹿柚眼巴巴盯着蔺妄野。 “先和大师兄回去,”蔺妄野同他道,“乖。” 鹿柚点了点脑袋,头顶上的两个小丸子一晃一晃。 蔺妄野俯身捏了下,“回去等着。” 鹿柚听到这话,眸光亮了亮,答应下来。而后一边回头看他,一边跟在左雪朝身后走,不舍离开师尊。 待人一走,观宇台大殿,此处只有恒誉仙君同几位峰主、长老,蔺妄野一眼就与正摇着折扇发出‘吭哧吭哧’笑声的恒悦仙君对上了目光,其余人齐齐侧目。 “我想到了好笑的事情。”恒悦仙君清了清嗓子,压抑不住上扬的嘴角,迎着蔺妄野的视线,高深道:“怎么,可是想找我卜卦?” 在场其余人都不知他先前为蔺妄野卜卦且算准了的事,稍稍了解一些的恒誉仙君和霜华道君则同时偏开了头,到底还是不太相信的。 “恒悦师兄又在逗趣了。”演行峰峰主笑了声,不以为意。 然他话音刚落,蔺妄野便点了下头。 演行峰峰主:“你看、师弟他、嗯?”他震惊地朝蔺妄野望去,甚至不顾形象地伸长脖子?试图分辨对方是不是本尊。 蔺妄野沉声开口:“我那徒儿,师兄可否算明身世?” 终究还是气不过,他打算将鹿柚身世探明,找上门去。 恒悦仙君大包大揽道:“这下总算相信你师兄我的卜术了吧,等着,这便为你那宝贝徒弟再算上一算。” 语毕,只见袖摆一扫,桌上便出现一片龟甲,似早有准备一般。 恒悦仙君动作行云流水地起卦,势必要让众人看看自己的本事。 然半晌过去,他神情逐渐变得凝重。 恒悦仙君喃喃自语:“怎会……” “如何?” 恒悦仙君抿唇,重新起卦。 戊、己依旧未定卦,这代表了空卦。 从未有过的卦象。 须臾,恒悦仙君停下演算,“空卦。” 此话一出,便是擅长推演的演行峰峰主都十分诧异,“为何会出现空卦?”纵然恒悦仙君的卜术不算十分精通,但也从没有过眼下这般情形。 “除非命格有异,那必是身世有问题。”修真界何其之大,一些仙门世家拥有掩藏命数的手段不足为奇,只是如今鹿柚拜入沧涯宗,不承想身世上竟出了问题。 恒悦仙君讪讪的。 鹿柚被捡回渚清峰那日,正是他为蔺妄野算了一卦,一时也没想到其他。 恰在这时,恒誉仙君出声:“我倒是调查过。” 随着众人转头望来,他却没有接着说下去。很显然,这是没有结果的意思。 当日恒誉仙君传讯给蔺妄野邀他来观宇台,原也打算提一提此事,只是当时后者来去匆匆,恒誉仙君便未来得及出口。 殿内众人缄默,视线落到一侧。 蔺妄野皱眉,“如今鹿柚既已入我门下,我自会护他。” 言外之意。 身世一事无需再提。 总归人是他要护着的。 “可去洛水天机阁寻渡真道君一算。”这位卜术堪称登峰造极,即便恒悦仙君也没什么可说的,只顺着恒誉仙君这话点点头。 蔺妄野颔首:“我自是会去的。” 见他自有打算,其余人便没再说什么。 “我瞧着倒是个懂事的孩子,”恒悦仙君打破稍显凝滞的氛围,“嘴甜,人也乖巧。” 鹿柚觉得自己一点都不乖,明明答应师尊回去等着,可刚走出没多久他就开始想师尊了,想着自己若是能跟着师尊就好了。 因为大师兄好像不太想理他。 鹿柚亦步亦趋地跟着左雪朝走,埋着头没说话。他果然还是太不乖了,所以大师兄也不喜欢他,不想和他说话。 左雪朝带着人往传送阵行去。 今日大典门内弟子齐聚,整个隐相峰围满了人,每条小道上三五弟子结伴而行,远远的还能听见众人讨论。 “没想到竟然是关门弟子。” “看着还未引气入体,也不知是个几灵根的天才,令人好生羡慕。” “嗐,有功夫在这羡慕,不若好好想想该怎么拿下这次的宗门大比。” 几人的声音不低。 因走得进了,竖着耳朵的鹿柚也听见了,刚听完两句他的小脸倏然白了几分。 ‘灵根’。 这个词鹿柚听之前家族中的那些人提过,似乎和‘灵脉’差不多。 他是个不能觉醒灵脉的废物。 那灵根呢? 鹿柚不知道灵根和灵脉这两个东西都是什么,此刻满脑子都在想自己会不会也是个不能觉醒灵根的废物,神色愈发苍白。 “怎么了?” 声音自头顶上方响起,鹿柚不自觉打了个哆嗦,“没、没有。”他不想让其他人知道自己是个废物,害怕他们会跟那些族人一样。 要是……师尊也知道了呢?知道他不能觉醒灵脉…… 左雪朝脚步一凝,“你在害怕?” 鹿柚不说话,心里着急,忽然就有些想哭了。 他不想当废物。 不想被讨厌。 “呜……”低低的呜咽声从喉头发出,鹿柚哭得小声,极力控制住自己不要发出太大的声音,那样应该会更加惹人厌烦。 脚下如同被钉住,他像只被蛇盯住的青蛙般不敢动弹。 凹凸不平的地面在充斥着水雾的眸光注视下骤然变得平坦,鹿柚一抬眼周遭就换了地方。巨大青石上书‘渚清峰’,凌厉剑意纵横其中,更是带着强大的神魂之力。 鹿柚眨了下眼,豆大的泪珠顺着面颊滚落,他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们这是回来了? “你们怎么回来得这么快?”清朗嗓音自后方传来,带着点漫不经心。 凌尧左侧是江肃,另一边则是一起回来的君怀舒。 左雪朝转过身,将旁边的鹿柚露出来。 “嗯?”看清方才被他遮挡的小孩,凌尧面露愕然,“他哭什么?” “不知。”左雪朝平淡道。 江肃沉默站着,唇线抿直。 君怀舒上前,“小师弟,为什么哭啊?告诉师兄们好不好?” 温润的声线钻入耳中,带着安抚的意味。 鹿柚本来是无声落着泪,闻言瞬间更加伤心起来。 这是第一次,他在来到渚清峰后哭得那么厉害,鹿柚‘呜呜’地哭,仿佛回到刚被丢到沧涯宗护山大阵前的那一日。 迷茫无助,不知道要怎么办。 师尊还不知道他是个无法觉醒灵脉的小废物,如果知道了,会不会讨厌他。 会不会……抛弃他。 鹿柚越想越是难过,比被族人讨厌还难受很多很多。 “别哭,”君怀舒手足无措,转头去看几位师兄,“这怎么办?” 他觉得比起自己,师兄们应当更有经验。 然而谁也没有带过鹿柚这般年纪的,入门时几人均是半大不小的少年,正是好脸面的时候。且性格使然,都没哭过,当然,私下里有没有哭就不得而知了。 鹿柚被几个师兄圈在中间,慢慢收敛了哭声。 见他快哭完了,凌尧压了压嗓子,道:“好了,再哭稍后师尊回来瞧见又要罚我们了。” 君怀舒没忍住出声:“三师兄。” “我又没说错,”凌尧耸肩,摊着手回,又继续,“你看,这不就不哭了?” 鹿柚听到凌尧的话,停下了抽噎。 他还记得,上次二师兄因为他被师尊罚了,他不想师兄们再因为他被罚。 “擦擦脸。”君怀舒取出一张帕子递过去。 鹿柚刚刚哭得忘我,脸上全被泪水打湿,眼眶绯红,脸也因为用力变得红彤彤的,绯色一直染到了脖根,模样好不可怜。 他伸手去接帕子。 君怀舒同他指尖触了触,“有点烫,下次不要哭这么久了。” 两人说话间,凌尧已从大师兄那里打听清楚了,“就这样送回徽阙殿?”这副样子,若师尊看见以为是大师兄把人弄哭的怎么办。 左雪朝:“无妨。” 凌尧无法,只好看着收拾干净的鹿柚跟人离开,与二师兄、四师弟道别后各自回了洞府。 行出一段路,鹿柚小跑几步,想要伸手去拉大师兄的袖摆,然伸出的一刹又缩了回来,站在原地顿了瞬。 他还记得四师兄说大师兄不喜欢别人碰他。 等鹿柚回过神,便见大师兄也停了下来。 左雪朝侧目望向他。 “大、师兄。” “嗯。” “灵根,是什么?” 鹿柚低低地问。 左雪朝:“灵根乃修士用以吸收五行属性灵力,亦是修士修炼之根本。” 鹿柚有点听不懂,但又明白,灵根也是很重要的。他默默消化着这一消息,跟随大师兄接着朝前,却见后者脚下一顿,转了个方向。 鹿柚认得,徽阙殿是往前走的,“大师兄?” “随我回去,”左雪朝同他解释,“师尊去了洛水。”洛水远在天山,此行怕是没有三五日回不来。 鹿柚懵懵的,脑子晕乎乎地去了大师兄洞府。 他以为是自己哭太久,头晕了,可是夜里就发起了高热。 鹿柚只觉身体像被碾过一样,喘不上气,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疼,如刀绞般,立时便出了满头满脸的汗,口里发出痛入骨髓的呻吟。 左雪朝从打坐中清醒,清冷的眸光一扫,就瞥见新添置的矮榻上蜷缩起来的小小身影。 “小师弟。”他起身朝人走去,目之所及,对方白日里明澈透亮的双眼死死闭着,眼角滑出许多泪珠,似在经历一场酷刑。 左雪朝还未动作,那颤抖的小身子一转。鹿柚疼得滚了一圈,直直往榻下坠去,正碰上立在榻边的身影,抓住了截袍角。 左雪朝垂首。 只见眼泪鼻涕将他衣摆糊了一片。 8、第八章 鹿柚身体像个小火炉,醒来的时候整个人仿佛刚从水里捞上来一般,汗涔涔的。 “醒了啊。” 似乎在哪里听到过的嗓音钻入耳中,他扭过头,稍一动作,身上就疼得厉害。 温热的帕子被覆到了脸上,鹿柚这才感觉到身上粘腻,下一刻,他便觉浑身清爽起来。 ——这是袪尘诀的效果,之前几日师尊和师兄都是用这个,让鹿柚免于沐浴的。 “小师弟感觉如何?” 鹿柚认出了这个是四师兄的声音,看清眼前的景象,有些愣愣的,小声对君怀舒道:“疼。”一边说,他方才注意到另一侧还站着一人,是掌门恒誉仙君,先前的那道声音是对方发出来的。 “掌门、师叔。”鹿柚唤了声,发现他后方二师兄、三师兄都在。像是想起什么,他疑惑望向四师兄。 “大师兄?” 鹿柚记得他昨天是在大师兄那里的。 闻言,君怀舒慢慢把手放了下来,眼神飘忽,“大师兄啊……” 应该还在后山的灵泉里泡着吧。 回想起昨日大师兄给他传音时那起伏不定的声线,君怀舒蓦然合上唇。 相较之下,凌尧要不客气得多,“呵,还有脸提大师兄。” 鹿柚下意识缩起脖子,感觉三师兄似乎生气了,而且是冲着他来的,可自己也没做什么。全身还像是被人打了一顿,他有点委屈,正耷拉下眼,眼角就瞥见四师兄。 鹿柚脑子里忽而闪过一个想法。 是不是因为他没有夸三师兄,三师兄才生气。 鹿柚看过去,“三师兄、好、”他说话慢,还总是一字一顿的,这才刚起了个头,后面的‘好看’二字没能出口就被打断。 “好什么好,我很不好。” 凌尧性格不羁,行事也从来都是听从本心,随性惯了。但只一点,他这个人极为排外。 当初君怀舒入门时,凌尧亦花了些时间才接受了这个师弟。无他,新入门的小师弟嘴巴实在甜,又是个会来事的,轻而易举就让他接受了。 但鹿柚不同,初见便是一副胆小怯弱的样子,还说他丑——虽然他清楚对方可能根本不理解这话的意思。然而这并不妨碍凌尧对他的不喜。 尤其是后来二师兄因他受过,凌尧就愈发无法接受了。 再便是今日。 得知师尊前往洛水,他原是松了口气,想看二师兄今日打算带鹿柚去做什么。不料对方竟径直来了观宇台,凌尧好奇跟过来,继而便得知了昨夜的事。 入门多年,自从二师兄那里打听到大师兄不喜旁人触碰之后,他至今都还未与大师兄产生过任何肢体上的接触。 结果昨日这小家伙居然将眼泪鼻涕糊在了大师兄衣袍上,光是听到,凌尧都能想象大师兄会有多不适,果不其然就从四师弟那里听说大师兄现如今都还在灵泉里泡着。 “三师兄。”君怀舒不赞同地看了凌尧一眼。 凌尧滞了滞,意识到自己是在对个孩子发脾气——还是个正在病中的孩子,顿觉自己此举有些不是个东西,遂扭过头去不说话了。 而鹿柚被他这么一吼,本就难受,眼睛不知不觉染上绯色,鼻尖也跟着一酸。 他想师尊了。 想到师尊,鹿柚就更难过了。 以前感觉委屈或者受伤,鹿柚会默默窝在角落,似孤独的小兽,只能自己给自己舔舐伤口。现在他第一时间会想起师尊,昨日的事也一并被他记了起来——师尊不知道他无法觉醒灵脉,会不会对他失望,所以他更加伤心。 鹿柚低着头,忍着疼,眼泪大颗大颗就下来了。 “是很疼吗?”君怀舒问罢转头,“掌门师叔。” 恒誉仙君:“喂他一粒归元丹即可。”眼下鹿柚已然觉醒灵脉,虽未引气入体,却也不是普通凡人,自是能够服用丹药。 少顷,又接着说:“灵脉觉醒因人而异,且小师侄的这种灵脉尤为特殊,经脉似乎也比常人更宽……” 恒誉仙君看向鹿柚时的目光流露出惊奇,那灵脉是宗门典籍中未有记录的。而最重要的是,灵气游走于经脉,经脉若是比常人要宽便意味着修炼时能够吸纳更多的灵气,也就是说会比常人快数倍不止。 修炼天赋可见一斑。 这些道理在场几人都懂,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江肃忽地开口:“也就是说他会是个修炼天才?” 话音刚落,凌尧就朝他瞥了过去,神情复杂。 恒誉仙君颔了颔首,自昨日左雪朝把人送来之后他反复验看,得出的都是这一结果——没想到师兄随意收的关门弟子竟有这等天赋。 鹿柚正哭得专注,一会想‘我真的好想师尊’,一会又想‘可我是个小废物’,听见谈话他耳朵动了动。 捕捉到关键词,整个人都愣了愣。 “灵脉?”鹿柚慢腾腾地抬起脑袋,一颗泪珠挂在睫毛上将落未落,眼圈也红得跟只小兔子似的。看起来还有些傻气,连君怀舒喂过来缓解疼痛的丹药都不记得张嘴去吃。 “是,你身体疼痛全是觉醒灵脉的原因。”恒誉仙君冲他和蔼一笑,忖了忖又道:“只不过这种灵脉极其特殊,还需寻到适合你的功法才行。” 觉醒灵脉。 他觉醒灵脉了。 原以为自己是个小废物,不承想还有觉醒灵脉的一天。 这一瞬间,鹿柚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 他原来不是废物啊。 鹿柚兀自悲喜交加了会,回过神后也顾不上吃完药后逐渐消失的疼痛,眸子亮闪闪地望向恒誉仙君,紧张兮兮地确认:“我、觉醒、灵脉?” 恒誉仙君肯定道:“是啊。” 鹿柚偏过脑袋,去看君怀舒。 君怀舒对他微微一笑:“小师弟真厉害。” 鹿柚吸了吸鼻子,“我、厉害吗?” 许是因为有过差不多的经历,君怀舒对着鹿柚愈发柔和,同人点了下头,夸道:“非常厉害。” 鹿柚终于破涕为笑,带着哭腔的嗓音磕磕绊绊道:“四师兄、厉害!”他们都厉害。 君怀舒对他的童言童语感到心下柔软,见他开心,理了理他头顶散乱了些的小辫,温声开口:“这么高兴。” 鹿柚点了下头,而后又猛地点了点。 高兴,他太高兴了。 他不是小废物,这样师尊就不会不要他了。 他还能继续留在渚清峰。 “昨夜还要多谢师叔,我们便先带小师弟回渚清峰了。”江肃终于再度出声说了第二句话。 恒誉仙君同他们摆了摆手,“回去吧。” 江肃点头,侧目,眼底稍显温和。凌尧双手环胸,姿态淡漠。三人一道出得大殿,君怀舒犹豫了下,垂首,“小师弟,我抱你?” 服下丹药后,鹿柚身上现在只有一点疼了,但他小心撇了撇旁边的二师兄和三师兄,“我、走。” 他觉得自己不能让四师兄抱,万一三师兄因为没有被抱再生他的气就遭了。 凌尧不知他心中所想,瞥了眼身侧的人,“小师弟既不用你抱,那就走吧。” 君怀舒笑了笑,又说:“不抱,师兄牵着你走如何?” 鹿柚眸底闪烁着星星点点的亮光,眼睛弯成月牙,小爪子刚探出去一点,前方便响起一声:“昨日鹿柚在大师兄的落雪阁,今日当与我回淬锋涧了。” 此言一出,凌尧和君怀舒齐齐转头望去。但见江肃神色如常,依旧是那副沉默抱剑的样子,眼神却落在鹿柚身上。 鹿柚反应慢了一拍,圆溜溜的猫瞳跟着盯向这个总是很安静,还因为他挨过一次罚的二师兄,眼眸很缓慢地眨了一下。 君怀舒正欲说什么,凌尧先他一步开口:“既如此,今日便由二师兄来带——小师弟,明日换我来接他。” 鹿柚原本望着江肃,闻言循声又看向凌尧,另一边江肃淡淡‘嗯’了一声,他脑袋再度跟着转到江肃身上。最后,鹿柚捂着晕乎乎的脑袋,被江肃引入传送阵,来到了他的洞府。 此处是渚清峰的一处山涧,庭宇傍水而立,空气中仿佛都透着股刺骨寒凉。鹿柚禁不住把脸往领子里埋,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有些忐忑地朝江肃望去。 便见对方径直走向一处临崖水潭,潭水深邃碧绿,飞瀑如白龙俯冲而下,溅起水雾漫天,一阵又一阵水流砸下的哗哗声不绝于耳。 鹿柚眸子倏地瞪得溜圆,看向站到瀑布下方的江肃,“二、二师兄。” 稚嫩的嗓音消失在水声的掩盖下,然江肃却听见了,后者平稳的声线清晰地传入鹿柚耳膜,“既要做剑修,需先行炼体……再便是淬炼经脉,引气入体,将灵气汇入丹田,游走周天……” 鹿柚懵懵懂懂,不太理解,“二师兄、会冷。” 江肃皱起眉,少顷跨出寒潭,身上水珠随着淡淡灵力缠绕尽皆消失,周身裹挟的水汽却不断涌向鹿柚。他仰头,对上此刻站到他跟前居高临下,用略带疑惑的眼神望向的二师兄。 “天才?”江肃不冷不淡地开口,声音不含丝毫嘲讽,末了缓缓抬指。鹿柚也跟着不受控制地抬起手,一道灵气顺着腕间探入他的身体。 江肃:“感受灵气在经脉中游走,稍后我再来教你如何将之导入丹田。”话落,他重新回到寒潭中。 鹿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忆起四师兄说二师兄不喜吵闹。他把嘴巴闭了上,心中默默想:灵气要从经脉走到丹田吗?远不远,会不会走累啊,要歇一歇才好……不行,还是快一些吧,不要让二师兄等太久…… 想着想着,一股熟悉甚至愈发剧烈的痛楚席卷全身。 这边厢,江肃重入寒潭,正感受着潭中千年寒冰带来的凉意冲刷身体——这是他每天都要做的事,待要入定,忽听一道哭声传来。 江肃顿了顿,声音也跟着停了停。 俄顷,哭声渐大。 江肃睁眼扫去。 只见鹿柚正捂着嘴,双眼通红,末了又像是忍不住了,小手撑开一条缝,哭嚎声便再次传来。响了几声后,他又慢慢合上手,像是怕吵到人,只是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往下掉。 疼…… 师尊,柚柚好疼。 但是师尊不在。 鹿柚再也无法忍耐,‘哇’一声大哭起来,他想师尊了。 9、第九章 “引气入体?”在鹿柚大哭声响起后便走过来的江肃双指轻触于对方腕间,瞬间蹙起眉头,“你如何做到的?” 鹿柚没有说话,似疼得厉害,仍沉浸在哭泣中。 江肃滞了下,进而引导灵气在他体内游走,脸色变了变,忙将人抱起。软绵绵的一团刚被抱入怀中时微微僵硬,哭声都停了停,末了才继续响起,小身子一颤一颤。 江肃唇线绷直,迅速运起灵力朝传送阵掠去,两人一道入了隐相峰主殿。 恒誉仙君刚把几人送走,不承想扭个头,江肃就又带着鹿柚回来了,瞥见后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顿时感觉不妙。 “这是怎么了?”话落,他已然上前为鹿柚探查起来,而后神色一凝,“灵脉撕裂,怎么会……这便灵气入体了?” 原来是灵脉撕裂了……江肃抿抿唇,对上恒誉仙君的视线。余光里,鹿柚哭得双眼通红,还没他巴掌大的小脸上布满晶莹。 江肃皱眉,“我亦不知。” 恒誉仙君沉吟:“此灵脉宗门典籍中未有记载,想来不能以常理论之,且再喂他服用一粒归元丹,辅以灵力修复受损灵脉。” 江肃闻言颔首,“多谢掌门师叔。” 他取出丹药,看向还在抽噎声音却没那么大了的鹿柚——约莫是知道两人在谈话,他又用小手把嘴巴关上了,泪汪汪的眼睛盯着他手中的丹药看。 鹿柚知道,吃了这个就不痛了。 所以江肃刚拿着丹药凑近,他便乖乖放下手,把嘴巴张大。 结果刚一张开便打了个哭嗝。 见恒誉仙君和江肃齐齐望来,鹿柚本就涨红的面色愈发红得快要滴血,直想把脑袋往胸口埋。头一低,一只捏着丹药的手便递了过来。 江肃:“服下后我替你用灵力疏导灵脉。” 鹿柚老实将丹药咽下,“谢、”话音才刚出了个头,他就被二师兄抄进臂弯,一股独特的气息钻入鼻端,犹如千锤百炼的玄铁,沉静悠远的寒松,令人宁静却又不免产生孤寂。 江肃同恒誉仙君揖礼,旋即点点头带着人离开。 重回淬锋涧,鹿柚刚被放下地,还有点晕乎,坚持把刚刚未尽的话说完,“谢谢、二师兄。” 江肃淡淡‘嗯’了声,“我为你修复灵脉。” 鹿柚点头,服下丹药后的身体已经止疼,他信任地往二师兄跟前凑了凑,主动伸出小手。 江肃也不多言,抬指便对着他腕间打入一道灵力。灵力中蕴含的锋芒尽数敛去,竭力温和,然却在贴近的第一时间,便让鹿柚痛呼失声。 “疼?”江肃拧起眉。 鹿柚疼得嗷嗷直叫,想抽回手,可手腕仿佛被无形的力道牵引,固定在原处。 江肃输出的灵力并未收回,难得多说:“忍一忍。” 从选择修炼剑道的那日起,他就从未道过一声苦,更不觉疼痛,受伤于他而言乃家常便饭。记忆中,自己也从未哭过,似小孩如此放声痛哭,江肃未曾见过。 鹿柚:“疼……呜……” 他不要修复灵脉了,不要二师兄…… 看着慢慢扭动着身体想要挣扎的小人儿,江肃额角抽疼,只得解释:“若是不修复,待药效过了,你只会更疼。” 鹿柚听不见他的话,灵脉撕裂时如果说是被刀从身上划拉过去,那修复灵脉的过程便如细细密密的针头在身上扎,绵密的疼几乎渗入骨子里,钻心剜骨般。 比被族人围起来打一顿还疼,鹿柚想要抱紧自己,习惯性地想缩成一团。 “二、二师兄……不要……”鹿柚带着哭腔的嗓音继续,“放开呜呜,我呜呜呜要师尊,要师尊……” 江肃闭了闭眼,感觉头更疼了,沉默不语地接着把人按在原处,直到用灵力在他体内游走一个周天方才罢手。 鹿柚全程一动不能动,眼神从信任到抗拒,再到惊恐,见到江肃收手后,哭声也依然没停。 “别哭了。”江肃开口。 鹿柚还在哭,断断续续地哭,把自己埋成球地哭,最后被江肃送入房间,拱进被子里哭。 江肃揉着开始钝痛起来的额角,将房门合拢,同时设了一个隔音结界,耳边的哭声停止,他回到寒潭开始修炼。 翌日午时,凌尧过来的时候就看见寒潭中的人,不着调地长长吹了声口哨,“二师兄,那小团子呢?” 江肃睁开眼,闪身出得寒潭。一柄玄黑长剑悄无声息地出鞘,不鸣不响,剑身暗沉无光,仿佛能吞噬黑暗,看似古朴,剑脊处却隐现细密水纹暗刻。 剑芒无息,划破衣角,凌尧骂了一句,连忙召出本命灵剑格挡,淡青色的流光划过,剑未出鞘。他一边讨饶一边后撤,“诶,错了错了,是我来晚了,二师兄收剑,收剑。” 江肃收剑回鞘,抱剑睇他。 凌尧身上被剑气扫了一遍,发丝略显凌乱,有些没好气道:“行了行了,我是来接小团子的。” “小团子,”江肃重复了一遍,“谁。” 凌尧:“……就那小不点。” 江肃眸光冷锐,凌尧连忙站直,“鹿柚,小师弟,我来接他,二师兄,请?” “在房间里。”江肃淡声开口,并无跟着他一道过去的打算。 凌尧桃花眼一眯,“二师兄心情不好?” 江肃没说话。 凌尧却猜出个八九不离十,怕是小家伙哭闹,被吵到了。否则平日里他这般,也没见对方直接动剑的。想罢,他狡黠一笑,当即掠向二楼,直接入了设有隔音结界的房间。 房间里,小团子正窝在被子里呼呼大睡,只是似乎睡得并不安稳,时不时还会抽抽两下。凌尧观他眼尾的绯红,以及肿了一圈的眼眶,不由啧啧。 鹿柚还在睡,感觉到脸上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顿时仿若惊弓之鸟般,睁开眸子,核桃一样的眼睛望向来人。 “三、师兄。”比起沉默少言的二师兄,总是对他十分不客气的凌尧更让鹿柚心慌,他有点不知所措,想看看二师兄在不在。 虽然昨日说着不要二师兄,但鹿柚明白,二师兄是为了他好。 果然,今日醒来他的灵脉就不疼了,甚至还感觉身子十分轻松。 “在找什么?”凌尧挑眉,虽然小家伙动作不大,但他还是敏锐察觉到对方的不安,“看到是我很害怕?” 鹿柚嘴巴嘟了嘟,嗫嚅道:“没有。” 凌尧要被气笑了,“你怕什么?” 鹿柚登时缩起脖子,欲把身子往被子间埋。然还不等他行动,就被捏着后领,像拎只小鸡崽一样拎了起来,小鸡仔四只爪子腾空还在挥舞个不停。 凌尧:“不许动,今天你得跟着我。” 鹿柚挥舞的动作顿了顿,旋即耷拉下去,垂在身侧显得蔫蔫儿的。 对哦,今天应该跟三师兄了,三师兄来接他了…… 鹿柚越想,就越蔫。 凌尧越看,心里也就越气。 他讨厌对方就算了,对方居然还不待见他!? 鹿柚察觉到三师兄周身气息的变化,小心翼翼地抬了抬脸,用一只核桃眼偷偷打量对方。感觉三师兄似乎对自己很不满,鹿柚更加不敢乱动,像只小鹌鹑。 “二师兄,”凌尧拎着鹿柚出门,路过感叹,故意道,“小鹌鹑我就先带走了。” 江肃没搭理他。 凌尧哼笑着带上鹿柚化作遁光往洞府而去。 较之左雪朝和江肃的洞府不同,凌尧好奢靡,整个洞府五光十色,殿宇装点格外奢华大气,却并不俗气,反而处处有设计,显出几分风雅,上书‘醉弦台’三个烫金大字。他睇一眼被他放下后埋着头的小团子,“听闻你近日学了些字,知道这几个读什么吗?” 鹿柚抬抬脑袋,看过去,摇头。 凌尧:“笨。” 鹿柚瘪瘪嘴,不吱声。 凌尧戳他,鹿柚震了震身子,瞪圆眼睛警惕地回视。 “你是从哪来的,为何突然出现在沧涯宗?”凌尧嗓音凛冽下来,“亦或者……你究竟有何目的?”他可不相信什么被人遗弃,须知沧涯宗有护山大阵,对方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那,且没有触动法阵,怎么看都疑点重重。 鹿柚小幅度地摇摇头,“不知。”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像做梦一样,遇到了对他好的师尊,师兄……还有好多师叔伯。 凌尧‘呵’了声。 鹿柚无辜地看他。 ‘咕噜噜’,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 他饿了。 鹿柚眼巴巴盯着凌尧。 “卖惨卖乖都没用。”凌尧话落,还是指了指亭中早已摆放好的膳食,并非早有准备,而是外门弟子送来。 鹿柚看到吃的,整个人也没有那么害怕了,慢腾腾挪过去,把东西塞进嘴里。他嘴巴小,只能一点点往里塞。 凌尧见他吃个东西都花了小半个时辰,烦躁地在原地踱步。待人吃完,他忍不住道:“先是害二师兄受过,再是大师兄……昨日你又做了什么?” 鹿柚想了想,他好像什么也没做,于是摇头。 “不愿意同我说?”凌尧冷哼,“今日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有什么能耐。” 鹿柚不明所以,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凌尧被他看得皱起眉,感觉自己在欺负小孩,心底一股情绪涌上,莫名不喜,让他格外烦躁,都要赶上师尊了。 “是不是想今日快点过去,好去跟你四师兄?”凌尧忽地问。 鹿柚没动。 凌尧:“怎么不说话?” 鹿柚犹豫着点了下头。 好,是真的反被讨厌的人……小孩嫌弃了。凌尧这次是真的气笑了,低低的笑,到大笑,一袭绛紫华服压不住那飞扬桀骜的眉眼。 想到四师兄,鹿柚便又回忆起对方说过的。末了又怕自己说错话惹三师兄不高兴,绞尽脑汁了半天才想到什么,斟酌着道:“三、三师兄,长得,真丑。” 笑声戛然而止。 鹿柚还来不及去看凌尧是什么反应,一转眼,周遭的环境一遍,却又带着几分熟悉,是他初到沧涯宗的那个地方。 身边没有凌尧的身影。 鹿柚意识到了什么。 他……被丢出来了。 10、第十章 将人丢出山门后的凌尧回到醉弦台,站在廊下许久都未入内,他在原地踱了几个来回。想了想,凌尧终是转身,却并非前往山门。 看到他的君怀舒很惊讶,原本正站在院中侍弄一株天星草的他迎过去,“三师兄怎来了?” 凌尧摆摆手,语气随意:“闲着无聊,过来看看。” 君怀舒想到什么,问:“今日不是三师兄带小师弟吗?” 凌尧‘哦’了声。 君怀舒心知他秉性,以为他没去二师兄处接人,遂暗暗叹了口气,旋即从储物戒中取出茶具,糕点,“三师兄,请。” 凌尧张了张口,却是什么都没说,从君怀舒手中接过茶水,浅浅呷了一口,有些拉不下脸,只干巴巴道了句:“好茶。” 君怀舒难得见他来自己这,“三师兄可要进去坐坐?” 凌尧其实没来过几次怀舒小筑,仅在院中就能闻见满是草药的气息,他不爱闻。这次却有点犹豫,又不知如何开口。 君怀舒也发觉了他的迟疑,热情相邀道:“前些日子我炼制出几枚天阶补魂丹,还想着找机会给师兄,三师兄随我来。” 凌尧跟着走进去。 屋内药香弥漫,带着淡淡的木系灵气,有凝神聚气之效,他却有点心不在焉。 及至君怀舒将几个小药瓶从博古架上取下,一一排列,“这是要给大师兄、二师兄的,这是三师兄你的,这个……给小师弟,也不知他何时能用上。”他说着笑了笑,补魂丹乃是二阶后晋升用来巩固神魂之用。 修仙漫漫,五时七候,境界划分取七候。从‘筑基’至‘蜕尘’,待炁化虹霓,步虚九霄即是‘乘霄’。继而炁练形销,达到力动乾坤,移山竭海,便为‘羽化’。 再是‘神游’、‘归墟’,‘无极’……1 筑基是踏上仙途的第一步,蜕尘后便彻底脱离凡人之躯成就道体,内有金丹。待乘霄凝聚神魂,自此,进阶时便多有需用到这补魂丹之处。 大师兄如今已是乘霄九重,距羽化一步之遥。 “连那小团子都有份?”凌尧倏然问。 “小团子?”君怀舒一顿,末了轻笑,“上次还是‘小不点’……三师兄尽爱给小师弟取小字。” 凌尧拢了拢眉,眼尾微抬,“这算什么小字,我又没叫他‘阿啼’、‘啼奴’。”那小孩极是爱哭,若是取小字,这么叫正合适。 君怀舒有些惊讶,“原来三师兄还想了这些。” 凌尧瞬间一噎,侧过脸,露出来的半边侧脸线条凌厉,嘴角不似惯常那般上扬起来,而是微微紧绷。 “说来,今日三师兄若是不想带小师弟,不若……我去二师兄那里接?”君怀舒试探性地开口。 这一问正中凌尧下怀,他扭回头,忽道:“不用了。” 君怀舒顿了下,正待再说。 却听凌尧接着道:“你去山门外接吧。” “小师弟!”听到声音的时候,鹿柚还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重新回到这个被族人丢弃的地方,他无端想到师尊。倏然间,眼泪就止不住地往外流,整个世界都变得朦朦胧胧。 鹿柚几次都以为师尊出现了,要来把他带回去。然当他将眼泪擦净,却发现前面自己刚刚看到的‘身影’只是一座山石。 师尊没有来。 那种仿若被抛弃,被遗忘的感觉几乎将他淹没,鹿柚脑子混混沌沌。天将擦黑,他才懵懵懂懂地反应过来,手指无意识往腰间摸去——师尊说过,不会不要他。 当鹿柚的手指快要摸到玉牌时,突如其来的一声喊打断了他的动作。 鹿柚抬起被水雾浸透的眸子,看清来人,霎时呜咽着低低唤道:“四师兄!” 君怀舒心头发软,快步上前将人抱起。鹿柚一个劲朝他怀里埋,小身子被山间寒风吹得冰凉,宛若一个小冰团子,他一边输入灵力替人驱寒,同时往后看去,眼底不□□露出一丝谴责。 远远缀在君怀舒身后,见小团子根本没有看自己后方才上前的凌尧对上他的目光,神情微滞。他将口中衔着刚薅来的一株草尖吐掉,先是撇撇正紧紧扒拉在君怀舒怀里的鹿柚,随即做了个手势,示意自己先走了。 君怀舒跟在他后面,径自把鹿柚带回了怀舒小筑。 “没事了,没事了……”君怀舒轻拍着受惊了,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却又强忍着不哭出声的小家伙,“三师兄……此举着实不对。但也是他来找我去寻你,所以,小师弟,能不能少讨厌一些三师兄。” 鹿柚眼睛红红,像只受惊的小兔子,扒着君怀舒的袖角听四师兄说话。待听明白后,他不太想点头答应。 他刚刚以为…… 他又没有家了。 “想师尊。”鹿柚沉默半晌,忽而道。 君怀舒愣了愣,没想到他突然说这个,“师尊应当还有两三日方才回转。” 沧涯宗距天山横跨半个天衍大陆,即便是如师尊那般超脱无极,拥有撕裂空间能力的大能来回也需得三五日。 鹿柚眨了眨哭得干涩的双眸,闻言,希冀的表情转瞬黯淡。 君怀舒观了眼天色,缓声开口:“已经晚了,明日我再教你认字,你用些东西便歇下吧?” 鹿柚被丢出去之前吃过东西,但因为哭过一场,消耗许多,肚子已经空了。可他现在却并不想吃东西,于是摇了摇头。 君怀舒有些无奈,知道他是被吓坏了。刚刚山门前缩成小小一团的身影,口中还呜呜咽咽唤着师尊,可怜得紧,叫君怀舒心生不忍,只能好生哄着人回房,又取来帕子给他擦脸。 鹿柚这才稍稍安定一些,然当君怀舒将他置于云床之上,把人哄睡准备离开时,刚闭上眼睛的鹿柚伸出手,紧紧攥住了他的袖摆。 君怀舒顿住,垂目便见鹿柚依旧红肿的双眸睁得大大的,正惊惶不已地望着他,似乎生怕他离开,生怕…… 又被抛弃。 君怀舒跟他对视几息,抓着他袖子的手忽然一点点挪开。 鹿柚什么话也没说,没有央求着四师兄留下来陪自己,只是默默地,一点一点慢慢又把眼睛闭上。可薄而绯红的眼皮下的眼珠却滚个不停,俨然是在不安,睡不着。 君怀舒在原地立了片刻,随后深深叹了口气,回到床沿坐下。 感受到身侧传来的温热气息,淡淡的草木清香丝丝缕缕萦绕鼻端,让鹿柚仿佛置身药圃,周身全是带着芬芳的绿植,清雅温和,沁人心脾。不安滚动的眼珠缓缓停下,渐渐安然。 君怀舒确定人是真的睡着,起身时摇了摇头,这才出了房间,准备打坐之际,忽闻一道抽泣。他一滞,重新走回去。 云床之上的孩童仍是睡着,只睡得并不安稳,正在梦中抽泣,一抹莹亮顺着眼角滑落。 君怀舒走过去,拭去那抹泪。他动作悄然无声,但鹿柚却在他指尖触碰上的第一时间睁开眼睛,君怀舒正欲收回的指尖顿在半空,“醒了?” 鹿柚眨了下眼,眸光闪烁。 君怀舒明白了,“没睡着?”话落,他坐回去,“是不是睡不着?” 鹿柚点头,“嗯……” 他害怕,自己一睁眼又换了地方,回到山门前,亦或者……回到族中。 这样,他就再也见不到师尊了。 君怀舒默然许久,抬手隔着被褥在鹿柚小肩膀上轻轻拍抚两下,他叹息,“睡吧,四师兄在这。” 鹿柚真正睡过去已是深夜,此时再入定定然赶不上采集晨露入药,君怀舒按揉眉心,又在床前守了片刻。 两刻钟后,他起身往院中走去。 君怀舒刚离开,鹿柚就睁开了眼睛,呆呆地望着墙面发呆。 晨光穿透窗棂照进屋内,他才缓缓爬起来,把自己整理好出门。 君怀舒站在院中,而他对面还有另一人。 鹿柚顷刻站得笔直。 凌尧板着脸,看到了出门的鹿柚,一字一句道:“今日,你随我一道。” 君怀舒出声:“三师兄,不必、” “你昨夜未入定吧?”凌尧不用问都知道,“你每日夜间都会入定以凝炼心境,开炉时才会全神贯注……昨日本也应是我来带。” 君怀舒还要再说什么,鹿柚却听清楚了。 昨天他好像打扰到了四师兄,鹿柚脸色白了白,在凌尧冲他招手的时候,看一眼四师兄,而后朝三师兄挪了过去。 君怀舒想说什么,凌尧朝他摆手,“我有分寸。”话音落,他带着鹿柚离开怀舒小筑。 再次回到醉弦台,鹿柚一脸紧张,“对、不起,三师兄,不生气。” 凌尧先是下意识道:“我气什么?”说罢他又抹了把脸,“你道什么歉,昨日我把你丢出去的。” 鹿柚低下脑袋,“二师兄,罚,大师兄也,对不起。”他知道二师兄是因为他受罚,但不知道大师兄怎么了,不过应该是他的不对,还有昨日…… “三师兄,不喜欢夸。” 小孩什么也不说就开始认错,态度说不出的小心翼翼,凌尧心底那种不适再次冒头,然他清楚,这并非是因为讨厌对方。 直到听到最后,凌尧感觉自己的胸口都在闷闷作痛,“那不是夸,说别人‘丑’是在骂人。” 鹿柚低着的脑袋抬起来,眼睛睁得圆溜溜,“我骂,三师兄。”难怪要把他丢出去。 凌尧蹙眉,“是我先骂你。” 鹿柚面露疑惑,仿佛在回忆凌尧什么时候骂过。 凌尧‘啧’了声,“我说‘你长得丑’,不过你昨日也说我了,你我二人扯平。”仗着对方不懂事,他自发将昨日把人丢掉的事掠过。 鹿柚恍然,想了想,似乎想不明白,他又问:“扯平?” 凌尧翻了个白眼,桃花眸飞了他一眼,“说你笨还不承认。” 鹿柚小小地撅了下嘴。 笨的意思他理解——族人都说他是笨蛋,一开始鹿柚还以为是吃的蛋。之后他们说得多了,再加上那嫌弃的口吻,他就懂了,所以‘笨’应该也不是好话,他不笨的。 想罢,鹿柚又有点紧张,“笨、吗?” 如果他是个笨蛋的话,师尊会不会嫌弃他。 “笨。”凌尧恶劣地勾起嘴角。 鹿柚听完看了看凌尧。 凌尧冲他扬起一边眉梢,等着看这小不点的反应。 结果两人默然对视了片刻,就见鹿柚什么都不说,只是一点点,缓慢地转动身子。最后,他扭动着换了个方向,只留后脑勺和屁股墩对准凌尧。 说不过,就不理他了。 凌尧‘嘿’了声,上前把人揪过来面对自己。 鹿柚被他轻轻掐着脸转回来,有点生气,因为昨天他都讨厌三师兄了。想着想着,他含含糊糊地说:“三师兄,坏。” 凌尧:“哈……” 他指了指自己,“我坏?” 鹿柚望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眸定定的,没有回应,只脖子往回缩了缩。 “行,”凌尧咬咬牙,“我坏,那谁好?”他到要看看…… 鹿柚想也不想,“师尊!” 凌尧不看了,开始去戳他脑门,“小马屁精。” 鹿柚被戳得后仰,他看着凌尧,感觉到三师兄的态度上好像有所变化,莫名有了点底气,捂着脑门道:“三师兄,坏。” 凌尧:“你笨。” “三师兄,坏。” 凌尧气得往前走,“你笨,笨死了。” “三师兄,坏。” “不会说别的了吗?”凌尧不想同三岁孩童一般见识,“换一个……跟上。” 鹿柚听话跟上,“三师兄,坏。” “换、一、个!” “不会说,别的了。”鹿柚很认真地回。 凌尧:“那你说,三师兄好。” 鹿柚:“师尊好。” 凌尧循循善诱:“师尊好,三师兄也好。” 鹿柚沉默,在凌尧的盯视下,唇瓣张合,学着他,“三师兄坏,坏死了。” 凌尧:“……” 还是丢出去吧。 11、第十一章 凌尧到底还是没再把人丢出去,好不容易熬到第二天,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把小家伙往大师兄那送。 虽说知道大师兄可能更烦,但他真的受不住鹿柚在知道他不会真的再丢掉他后就一直用带着控诉的眼神看过来。 再次来到落雪阁,鹿柚有点忐忑。 因为他隐约从三师兄那里知道自己可能惹大师兄不高兴了,所以进去的时候一步三回头,却又不知道该求助谁。 倘若自己再惹大师兄不高兴,会不会像三师兄一样,把他丢出山门。 他站在原地踟蹰着,小短腿慢慢地迈出一步又收回去。接着再迈出,再收回。 “进来吧。” 鹿柚正微垂着头,蓦地听到声音,连忙抬起脸望过去。 左雪朝默然同他对了一眼,旋身往里走去。鹿柚见状忙不迭小跑着跟上。 甫一入内,鹿柚就发现自己之前躺过的小矮榻上床铺全都换了新的。他有点拘谨,还有些高兴,坐过去后道:“谢谢、大师兄。” 左雪朝视线扫过,落在他带着青黑的眼下,而后不动声色地收回,“听闻你已然引气入体。” 鹿柚茫然抬眼。 左雪朝道:“引气入体后,师尊便会授我等心法,我可先教你入门口诀,你记住。” 鹿柚听完就要站起来,刚要靠近,就见原本端坐着的大师兄倏然起身,往后与他拉开了一段距离。鹿柚一怔,无辜地望向大师兄。 左雪朝深深看他一眼,“坐下。” 鹿柚老实又坐回去,见他重新坐好,左雪朝方才开口念起口诀。鹿柚跟着念,没一会便开始脑袋一点一点的。 昨天晚上他在三师兄那里睡的,夜里睡得不太安稳,此刻鹿柚听着大师兄清冷平淡的嗓音,倦意逐渐弥漫。 左雪朝侧目,看到对方原本端正的坐姿因为睡着而略微改变了位置,穿着青缎粉底小朝靴的脚往旁边挪了挪,一点灰迹蹭在雪色的被褥上,尤为醒目。 顿了几秒,左雪朝抬指。一道清洁术落下,灰迹不见,与此同时,鹿柚也躺到了床上。 左雪朝离开房间,坐在蒲团上眉目微阖,开始打坐。少顷,他睁开眼,手中出现一张黄色符纸,橙红色的焰火骤然将之燃烧,随着上方玄奥的符文燃尽,眼前凭空出现一道光幕。 ——光幕中浮现的正是内间的影像。 便见小矮榻上刚刚还昏昏欲睡,沾枕即眠的人此刻睁开了眼,蜷缩起来,双手抱膝,无声地抱住自己。以一个极为缺乏安全感的姿态盯着眼前的被褥出神,不言不语。 没有落泪,被褥亦没有脏,左雪朝却无端蹙起眉头。 很快,微皱的眉头松开,鹿柚继续抱紧自己,一边在心里哄自己睡觉。 快睡觉,睡着了,没准师尊就回来了。 小孩子没有准确的时间概念,他不懂四师兄口中的两三日具体是多久。但以前只要他每次睡过去,醒来的时候没有人会再围着他,那个时候的他是安全且放松的——跟待在师尊身边的时候一样。 师尊…… 鹿柚嘴巴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他闭上眼睛,慢慢唤着师尊入睡。 “睡着了?”君怀舒看着左雪朝,“所以大师兄叫我们来是……” 他说罢,旁边凌尧率先‘嗤’了声,“连口诀都没念就睡了,是小猪吗。” 君怀舒不赞同地看了他一眼,“这两日小师弟睡得不是很好。” 凌尧哑然。 江肃倏地道:“他是自行引气入体,可见天赋已然高出我等。” 凌尧不跟他这个修炼狂人争高下,转而去看叫了他们来却一直一言不发的左雪朝。 左雪朝目光掠过三人,浅色的瞳仁看不出什么情绪,缓缓道:“师尊已经在回程的路上了。” “这么快?”君怀舒惊讶,在他的计算中,最快也要明日。 左雪朝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 君怀舒眨了眨眸子,凌尧眼神闪烁,江肃依旧神情淡然,左雪朝抚了下洁净平整,无一丝褶皱的衣摆,“小师弟的身世已有答案。” 凌尧飞快接口:“是什么?” 江肃和君怀舒也跟着一道望向大师兄,左雪朝不语,只道:“所以,今后,我等需尽心对待小师弟,将之当成家人。” ‘家人’,这个放在宗门之间,甚至是同门间显得格外亲密的词,然于渚清峰的众人而言却没有比这个更合适形容的了。 渚清峰的他们从来都是一个整体,由师尊领进门,多年相处,共同携手并进,静心修炼,早已不可分割。 对于这个突然到来的小师弟,他们中有人不能接受,有人可以坦然对待,有人一视同仁,有人却冷漠以待。 可当左雪朝说出这句话后,他们需要做的就是接纳,接纳这个忽然出现的小师弟。 江肃神色沉默如常,君怀舒眉头紧了紧又很快舒展,凌尧表情不太好看,“那大师兄能吗?” 左雪朝没看他,须臾,闭目道:“此事我只提醒一次,莫要让师尊动怒。” 想到师尊动怒的下场,凌尧只觉神魂都在颤抖,瞬间合上嘴。 几人刚走,鹿柚就醒了。 左雪朝进门,“口诀已然刻录在玄影石上,你可拿去照着念。” 鹿柚慢腾腾转过脸,一块玄影石漂浮在面前,他扬起胳膊去捞,没捞着。鹿柚再次偏头,左雪朝道:“膳食已送过来,用罢再看。” “谢谢、大师兄。”鹿柚抿抿唇。 左雪朝‘嗯’一声,转身朝外走。鹿柚顿了下,抬脚跟上,外间石桌上除去一开始的桌布,此刻又添了一张方巾。 鹿柚走过去,在桌边坐下。 他身高不够,花了好半天才爬上去,左雪朝没有在身边,玄影石也落在石桌边,似乎等他用完就可以直接查看。 鹿柚默默吃东西,他觉得自己变得贪心了。 明明有了那么好的环境,有了师叔伯,师兄们,还有……师尊,可又好像变得不够了,他想有人陪着,想跟师兄们变得亲密,想粘着……师尊。 他还是想师尊。 鹿柚吃着吃着,又开始发呆,半晌才将东西吃去一小半,剩下许多都没动。末了,他开始去拿玄影石查看口诀,里面许多他不认识的字,其中会有声音带着他一起读——是大师兄的声音。 大师兄不在。 鹿柚抿着嘴巴,眼睛一边看,一边跟着念。 等他读完了,大师兄还是没出现。 鹿柚有些不知道该做什么,看着面前落在桌上的糕点屑,他伸出指头,一点点把那些碎屑捻起来,旋即放到空掉的盘子里。 直到做完这一切,他才猛然回头,而后看见了站在庭边的左雪朝。 “大师兄!”鹿柚扬起声量喊了声。 左雪朝睨一眼整整齐齐的桌面,点头,“嗯。” 听到回应,鹿柚双眸一弯。 左雪朝走近,瞥见小孩陡然咧开的嘴角,他视线划过,坐到鹿柚对面,“口诀可是会了?” “会读。”鹿柚道。 左雪朝没多说什么,接着道:“那我再教你吐纳之法。” 鹿柚似懂非懂地点头,等着大师兄再给他玄影石,却听耳边响起青年清冽的嗓音。 鹿柚眸中绽出一抹亮光,大师兄亲自教! 左雪朝仿似没有注意到他过于灼热的眼神,只是念了一遍,旋即起身,“接下来自行练习即可。” 鹿柚看着大师兄离开,发光的眉眼瞬间低落下来,不过还是老老实实开始练习。一直练到天色擦黑,他才走回自己睡觉的小矮榻。 第二日又是江肃来领鹿柚。 看到二师兄,鹿柚第一时间便站好,“二师兄,对不起。” “做甚道歉?”江肃冷峻的眉宇间流露出些许疑惑。 鹿柚挠脸,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紧接着,鹿柚想起三师兄的话,俄顷才小小声道:“我笨。”他太笨了,所以才没人喜欢他。 江肃不明所以,不过也没多问,“嗯,多练习即可,修行并非一蹴而就,待日后剑道上你有所惑可以来问我。”既然大师兄昨日说要把小师弟当成家人,那他也不吝提点一二。 鹿柚忽地‘啊’了一声。 原来二师兄真的也觉得他笨。 两个人鸡同鸭讲,江肃把他带回淬锋涧,“鉴于你灵脉撕裂,尚需几日恢复,今日便先不教你引气入体了……昨日大师兄教了你什么?” 这阵子约莫是他说话最多的时候,江肃说罢凝了凝,注视鹿柚,脸上浮起严肃,“做剑修,需得学会忍耐,吃苦。” 鹿柚愣愣点着脑袋,“学,口诀,吐纳。” 江肃颔首,“那你今日接着练。”说着,他又提点,“不许哭。” 话音落,他点了点临窗的位置,那上面放着几样点心的小桌子,而后又指指雕花窗牖,“我在那。” 说罢,江肃闪身跃出,玄默剑出鞘,剑气破空声传来。 鹿柚小碎步迈到床边观看,看了一会,他拿出玄影石。听着里面不断重复的口诀,鹿柚念了几遍又开始发呆,眼睛盯着墙面,及至眸中干涩。 “哭什么?” 鹿柚想说自己没哭,他只是不想一个人待着。然而张口的一瞬,他猛地反应过来,下意识便站起身朝声音来源处奔去,结果刚踩下地就撞入一个让他无比熟悉无比眷恋的怀抱。 “师尊!” 12、第十二章 蔺妄野身形由虚凝实,下一秒,怀中便扑入一团绵软。他把撞进怀里的小团子抱进怀里,掂了掂,拧眉,“瘦了。” 鹿柚兀自把脸埋进他胸口,刚刚跑动间才察觉,自己脸上湿湿凉凉的。想到这里,他又顿了下,闷着声音道:“哭、脏……” 他把师尊的衣服弄脏了。 鹿柚后知后觉回想到什么,自己之前觉醒灵脉疼哭了,是不是还滚进大师兄怀里过,大师兄的衣服是不是也脏了……不过鹿柚很快就没时间再想这些,因为他刚抬到一半的后脑勺上传来一股力道,他又被轻轻按了回去。 “不脏。” 男人微沉的声音自头顶上方响起,带着格外令人安心的口吻,让鹿柚近日来悬停在半空总也落不到实处的一颗心瞬间安定,安定之后,紧随而来的思念几乎将他淹没。 “师尊……”他喊了一声,这才发现自己的声音也是哽咽的。 蔺妄野一顿,手上动作轻缓,惯来带着戾气的冷肃眼眸缓缓下落,嗓音低浅道:“受委屈了?”此去天山,他中途一直在关注玉牌另一端的动向。 对于宗门中发生的事情,蔺妄野知之甚详。 怀里的小东西突然僵住不动了,紧接着,蔺妄野只觉胸口的衣角被湿润一点点浸透,孩童特有的稚嫩嗓音软绵绵地说:“没有。” 蔺妄野指尖在他颈后捻了捻,声调罕见地柔和,“撒谎。” 说话间,窗边传来一阵响动,蔺妄野抬眼,与手中提剑,目露惊诧站在桌旁的江肃对上视线。 看见师尊抱着小师弟,神情是自己从未见过的温柔,江肃心下讶然,却什么也没多问。 蔺妄野同他传音说了一句话,旋即抱着怀中的小人离开。 回到徽阙殿,鹿柚已经窝在师尊怀里闭上了眼睛,睡颜恬静,只一双小短手仍牢牢抓着蔺妄野的衣襟。闻着那熟悉的,仿佛硝烟弥漫后残留的带着霸道到能令人窒息的炽热,混合焦土与烙铁烧红后的滚烫,在让人看来极具危险慑人的气息,鹿柚感觉到格外安稳。 师尊回来了。 连日来未能得到安定的一颗心跟着落到了实处,鹿柚置身梦境,睡得十分香甜。 连几位师兄来了又走都未察觉。 蔺妄野没有把鹿柚放回自己的洞府,将小小的一团安置在腿间,让他抓着自己的袖袍入睡。旋即看向依次站立殿前的几个徒弟,视线来回在几人身上扫过。 左雪朝恭敬敛目,江肃绷紧面皮,君怀舒沉静安然。唯有凌尧,眼神有点飘忽。 果然,下一刻,他就跟师尊的目光相对,凌尧心下登时‘咯噔’一声。 蔺妄野语气发沉,话语中满是山雨欲来的压迫,“自去领罚。” 凌尧一怔。 蔺妄野眸光淡淡瞥去,“可有异议?” 凌尧身形瞬间站得笔直,随即躬身道:“弟子领罚。”他知道师尊是因为什么惩罚自己——将小师弟丢出山门,此事凌尧拉不下脸未曾道歉,眼下师尊问责,他自是甘愿受罚。 而凌尧的惩罚,当然不止戒律堂区区十鞭这么简单,他脸色白了白,默默退下。 待他一走,左雪朝上前一步,垂首,“弟子有错。” 江肃顿了下,跟着跨出去,君怀舒亦然。 蔺妄野扫视三人,始终平缓的嗓音下掩藏着的愠意稍缓,“那便去禄事峰罢。” 左雪朝应声,带着江肃和君怀舒一道离开,前往禄事峰。 “师尊居然没发火。”及至离开渚清峰的范围进入传送阵,三人便见里面双手环胸的凌尧,后者神情竟有几分轻松。 江肃望去一眼,“不是还要领罚。” 凌尧:“嗐,这算什么,也就几十戒鞭,躺半个月而已……我走之后,师尊可还说了什么?”受罚于他而言,都算家常便饭了,他在意的才不是这个。 左雪朝不语,掐诀启动传送阵。 君怀舒顺势碾碎两颗灵石,待灵气溢散于法阵当中,末了才道:“我们应是要去禄事峰领取宗门任务。” 宗门中有些吃力不讨好的任务,或是领队出入各种秘境,亦或是扫平沧涯宗管辖范围出现的极难对付的邪祟、妖兽——这些任务报酬低,风险高。 当然,倘若修为足够,领取任务后,那些任务目标身上落下元丹、妖丹尽归他们所得……可如他们这般,修为到了一个境界的弟子,便无需参与这些普通历练。 所以这于他们来说算不上难,亦算不上惩罚,只能说是小惩大诫。 凌尧‘啧’了声。 君怀舒瞥他,“师尊没发火,兴许只是因为小师弟还睡在怀中,恐吵醒他吧。” 这两日鹿柚睡得并不踏实,夜里时常惊醒。 闻言,凌尧挠了挠鼻尖,要说起这个,那还得赖他。 是凌尧把鹿柚丢出山门的,故而使得小孩吃不好、睡不好。 看见这些的蔺妄野险些没忍住从半路折返,好在自己的四徒弟及时去将人带回。 蔺妄野低眼扫向鹿柚的睡颜,他抬指,指尖却悬于半晌没有落下去。 与从影像中看到的不同,此时的鹿柚脸上、没有茫然无措,也没有惊恐不安——那一幕像极了当初自己从山门前捡到对方时的模样。 明明答应过……不会再让对方经受这些。 正想着,怀里的人动了下,蔺妄野看去,鹿柚依然睡得很香。就这么满怀信赖地窝在他怀里,一派恬静安然。 好乖。 蔺妄野从未见过比自己小徒弟更乖巧懂事的孩子,让人止不住地想要疼他,宠他,怎么也不够似的…… 甚至,想要弥补他曾经受过的苦难。 “师尊……” 蔺妄野眉尖微蹙,“吵到你了?” 鹿柚并没有睁开眼,迷迷糊糊地说着什么,“好想……” 蔺妄野侧耳倾听。 “想……师尊。” 应当是在说梦话。 蔺妄野的指尖终于落下,带着薄茧的指腹在那柔软的脸颊上轻轻压了压,而后陷下去一个小坑。先前好不容易看着养出来了一点肉,眼下似乎全都消了回去,蔺妄野皱眉,感觉罚凌尧罚少了。 忽地,手下的脸颊动了动,在他指腹间轻轻蹭着,无比眷恋。 蔺妄野冷锐的面庞柔和下来,低低哄:“为师的小柚儿受苦了。” 话落,他将依偎着他的小孩拢得更紧。 “睡吧。” “为师在。” 仿似听见他的话般,鹿柚又朝蔺妄野怀中拱了拱,整个身子都埋了进去,完全陷进师尊温暖宽厚的怀抱中,只留下一小截衣摆落在外面,也不知道怎么呼吸的,就这么安安稳稳沉入更深的梦境。 13、第十三章 鹿柚睡得很香,感觉从来没有睡过这么好的觉。但他刚醒就下意识搜寻起来,感觉到自己手中抓着的布料,心头稍稍安定,紧接着便听耳畔钻入一个声音。 “醒了。” 鹿柚眸光瞬间一亮,仰头对上蔺妄野的目光,眉眼一弯,“师尊!” “嗯。”蔺妄野垂眸,“可睡好了?” 鹿柚没说话,大眼睛忽闪忽闪,眼下的青黑总算淡了一点,看了师尊几息,忽地就往对方胸膛间埋去,依恋地用面庞轻蹭。声音有点闷闷的,却又无比清晰地道:“柚柚、好想师尊。” 蔺妄野心间蓦地一软,“为师知道。” 鹿柚抬起脸,目露疑惑。 蔺妄野笑睨他一眼,“有人在夜里说梦话了。” ‘梦话’,鹿柚刚好学过,闻言脸一红,又把自己埋起来了。 蔺妄野将人挖起来,“去用膳,该饿了。” 师尊不说还好,刚说完,鹿柚就感觉自己的肚子咕噜咕噜开始抗议,于是慢吞吞配合着从师尊怀里爬出来。 蔺妄野施了一道简单的清洁术,看着小团子费劲地盥漱过后,便带着人行至外殿。 鹿柚吃得比平常都要慢,一边吃,还一边偷偷去看身侧坐着的男人,旋即小心收回视线。 蔺妄野装作并未察觉,及至对方再度偷眼朝他望来。蔺妄野倏然侧目,同他目光相接,眉梢轻扬,“不好好吃,看为师做甚?” 鹿柚又小小咬了一口手里的烤羊腿,不知道是怎么做的,还带着股清甜的果香,一口下去,齿颊留香。他摇摇头,含糊地道:“好、吃。” 蔺妄野顿了顿,少顷伸手在他后颈揉揉,“那便乖乖用膳。” 鹿柚总算认真了些,只是还是忍不住时不时瞧师尊一眼,似乎生怕人跑了。 蔺妄野看出几分,有些好笑,心底却又生出几分疼惜,“来。” 他朝吃饱的鹿柚伸出手,鹿柚看了看,想也不想地靠近,接着他便被抱坐到腿上。见状,鹿柚立时手脚并用地扒拉上去,紧紧攥住师尊袖角。 蔺妄野爱怜地摸摸他额头,“这么黏人。” 鹿柚小声哼哼,终于还是忍不住,“可以跟、师尊吗?” 蔺妄野理解了他的意思,难怪用膳也不忘时时看向他,原是不想离开他身边。这种被全身心依赖的感觉十分熨帖,蔺妄野唇角翘了翘,“自是可以。” 鹿柚顿时高兴了,“那明天、” 蔺妄野伸指点着他的小鼻头,纵容道:“明天也可以。” 鹿柚高兴得快哭了,攀着师尊的胳膊,抱着人脖子就开始用脸颊蹭蹭,“喜欢师尊。” 蔺妄野不置可否。 鹿柚黏黏糊糊地在师尊腿上打了个滚,也不怕摔下去,一边翻滚,一边匿笑。 蔺妄野一手执玉简,一手护在身侧,以防他滑下膝头。 连日来的不安得到安抚,整个徽阙殿都是孩童笑闹的声音。 蔺妄野也没急着教他练功,从洛水回来,中途他还顺路去了一趟慕北剑派——前些年慕北剑派朔北剑君与其道侣苦求多年诞下一子,蔺妄野此去不为论道,只是取取育儿经。 朔北剑君前些日子便听闻墨均剑尊收了一关门弟子,不承想竟如此上心。若非时间仓促,想来还会昭告修真界,邀仙门百家见证,因而在他只略有诧异,便将自己的育儿心得一一告知。 蔺妄野听得认真,只闻朔北剑君言及需严格管教才会使孩子听话这条,却并不苟同。 他的小柚儿如此听话,何须严加管教。 一连两日,鹿柚都待在徽阙殿中,他黏师尊黏得紧。蔺妄野去哪,鹿柚就跟到哪,小小的一团需要小跑才能跟上,却始终紧缀在后。 蔺妄野偶尔坏心停下,鹿柚刹不住车,一下撞到师尊结实有力的腿上,捂着额‘哎哟哎哟’,下一秒又紧跟不放。 蔺妄野失笑,继而念及朔北剑君道小孩应与同龄人多多交流时为了难。 “小柚儿想不想去演行峰看看?”蔺妄野问刚刚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回来的鹿柚,演行峰的学堂中有来自各峰的弟子,年龄当有同鹿柚差不多大的。 上次鹿柚也去过一次,被几个弟子‘欺负’,如今恒誉仙君将宗内整顿了一番,加之上次拜师大典后,应当没人不认识鹿柚,故而蔺妄野方能放心让人前往。 鹿柚捏着手里的东西,没回答,道:“这个,给师尊。” 蔺妄野望向他摊开的掌心,上面捏着几枚圆润好看的玉石,是从院中那棵紫薇树下找到的,递过来的这一颗尤为剔透明亮。 “谢谢小柚儿。”蔺妄野接过,扫向另外几颗。 似是察觉到他的视线,鹿柚捏了捏手指,说:“是、师兄的。”大师兄、二师兄、四师兄……唔,三师兄也有吧。 这是他好不容易从花坛里找出来的,很漂亮,像以前族人们戴在腰间的配饰,鹿柚想用来送给师尊和师兄们。 说完,他又把手心朝前递了递,“都、给师尊。” 蔺妄野作势伸手,“不给你几个师兄了?” 鹿柚执拗地将手再度探向蔺妄野,神色极为认真,“给师尊。”师兄的可以再找。 蔺妄野颔首。 下一瞬,鹿柚手中空空如也,他仰起脸。 蔺妄野神色平静,“既然是给为师的,为师便收下了。” 鹿柚顿时笑开,下意识要往师尊怀里钻。 蔺妄野抵着他的额。 鹿柚露出委屈巴巴的表情,“不脏。”他都把小石头和手都洗干净啦。 “非是如此,”蔺妄野继续,“方才同你所说,可还记得,愿不愿去演行峰?” 鹿柚抿起小嘴巴,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 蔺妄野:“不想与同你一般大的同门交朋友吗?”这个和朔北剑君说的不一样。 鹿柚低下头。 蔺妄野只觉自己的衣摆传来一道牵引力,垂目,是一只小手抓在上面。 紧紧的。 鹿柚:“可以,跟师兄……”他不想同其他不认识的人在一起。 蔺妄野听到鹿柚提起自己其他几个弟子,神情一凝,“你大师兄、二师兄、四师兄眼下都不在宗内。” 鹿柚好奇地盯着蔺妄野,想知道师兄们都去哪了。 蔺妄野默然,“接了宗门任务,下山去了。” 鹿柚听到‘下山’就有点抵触,他不想离开这里,后知后觉意识到‘任务’二字的含义,表情又变得紧张起来,“会不、受伤?” 蔺妄野摸摸他发顶,“不会受伤。”只是其他的,就不在蔺妄野的考虑范围了。 他的几个徒弟中,除了江肃和凌尧,大徒弟和四徒弟更愿意待在宗门内,不拘是修炼还是画符炼药,总归是不喜欢接任务外出。 鹿柚小脑袋瓜转得很快,想到了还有一个留在宗门内的师兄,“三师兄?” 说起凌尧,蔺妄野眉头一拧,还是道:“在他的醉弦台。” 鹿柚‘哦’了声,勉为其难说:“跟、三师兄吧。” “你要去同凌尧?”蔺妄野眉间拢起,“他恐怕带不了你。” 鹿柚眨了眨眼。 蔺妄野:“眼下你三师兄应当还下不了床。” 鹿柚嘴巴张大,末了担忧道:“生病了?” 蔺妄野没说话。 鹿柚晃晃他的衣摆,蔺妄野叹了口气,知道小孩这是不得到答案便不罢休,遂开口:“你若是想知道,自去看吧。” “看什么看。”凌尧没好气地冲床边站立的青年翻了个白眼,“看完了赶紧滚,我这可没乐子给你看。” 话落,银白闪过,淡青色云纹缠绕其上的剑身闪着寒芒,修长而轻盈,剑刃并不对称,一侧光滑平整,一侧呈波浪锯齿状。剑格处镂空雕有琴弦样式,剑穗缀着一枚细线银铃,随着长剑挥舞,镂空处与银铃发出音波震慑而来,剑鸣如裂帛,隐有惊弦之声相伴,直震九霄。 即便是瘫在床上,凌尧也毫不客气,咧开嘴笑得肆意,“既然你来这找打,那我也便不客气了。” 剑气震荡,使得屋内狂风闪现。 青年疾步后退,闪身躲过,衣角落下一片,他悠悠道:“好心来看你,怎么还不领情,唤出裂云这般大阵仗……” 凌尧翻转手中裂云剑,冷哼:“快滚,否则待我伤好,你就完了,届时掌门师叔也救不了你。” 青年正是恒誉仙君的首徒,灵涯,闻听此言,挥挥衣袍,转身头也不回道:“我可不是怕你,只是不想欺负带伤之人。” 凌尧:“呸。”两人自小臭味相投,他怎会不知对方这是看热闹来了。 待人一走,凌尧盯着房梁,开始默数自己几时才能下地。 这时,外间传来响动,他警觉,“谁?” 许久屋外都没动静,凌尧骂骂咧咧:“还不滚进来。” 话音落,门口鹿柚悄悄探出个脑袋,“是我……” 看见是他,凌尧一怔,旋即意识到自己现在还不能动弹,立刻红着脸赶人,“去去去,师兄现在没空陪你玩。” 鹿柚犹豫着,把后半句话说完:“还有、师尊。” 凌尧一噎,瞪着眼朝鹿柚身后望去。 蔺妄野身形从鹿柚身后显现。 凌尧立刻蔫了,“师尊,徒儿方才口不择言,此时亦不能起身见礼,还望师尊莫怪。” 蔺妄野没说话。 鹿柚已经从门边走了进去,皱着脸,苦巴巴地蹭到屋子中央,“三师兄,受伤了。” 眼看小师弟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凌尧有点急,“别哭别哭,我没事,我自找的。你别哭了,师尊……”他见自己够不着鹿柚,求助地望向师尊。 蔺妄野拧着眉,盯着眼泪汪汪的小徒弟,把人捞过来,“怎么哭了。” 鹿柚指着凌尧,“三师兄……” 蔺妄野看也没看躺着不能动的三徒弟,同小徒弟道:“他无事。” 鹿柚眼巴巴望着师尊,旋即又去看凌尧,确认道:“真的吗?” 凌尧嘴巴张了张,顶着师尊的注视,抬起胳膊挥了下,干巴巴道:“看,没事……” 蔺妄野收回视线,重新低眼,“没事了。” 鹿柚抹抹眼泪,主动承担起照顾师兄的责任,“我照顾、三师兄。” 蔺妄野还没说话,凌尧求饶的眼神就投了过来,他只当没看见,点了下小徒弟的额头,“你怎么照顾?” 鹿柚挺了挺小胸脯,“我会。” 蔺妄野拿他无法,只能让人留下来,顺带给自己的三徒弟留些脸面。 少顷,凌尧苦哈哈地看着凑到床前,拧了张湿帕子准备往自己脸上招呼的小家伙,“行行行,小师弟,好师弟,小阿啼……别拿你师兄开玩笑了。” 鹿柚捧着帕子,望向身体不能动,脑袋拼命往后仰的三师兄,不太理解他的意思。 对上小团子乌溜溜的眼睛,凌尧别开脸,耳廓蔓上绯色,“之前是师兄做得不对,以后不会了。” 听到他的道歉,鹿柚眸光闪了闪,喊了声:“三师兄。” 凌尧沉默片刻,还是应了声:“嗯。” 鹿柚眼睛亮了亮,又喊了一声‘三师兄’,继而拿起帕子再次靠近,“我帮,三师兄,擦擦。” 凌尧立刻回过头,“不要,师兄不要你帮,师兄不脏。” 鹿柚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抗拒,以为自己被嫌弃了,眼眸顿时黯淡几分。 凌尧见状便觉不妙,生怕师尊见此情形又要罚他,“别给我擦了,再擦我要废了。” 鹿柚:“师兄不、要废。” 这是要他废还是不要,凌尧捂了捂脸,对对方的口齿不清感到头疼,正待说话,门口传来声轻笑,他抬眼看去。 鹿柚跟着转头,“四师兄!” 但见君怀舒站在门边,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鹿柚走过去,把人往里面带,“四师兄,看,三师兄。” ‘废’在鹿柚这里与族人曾经骂他的‘废物’无异。 鹿柚不想三师兄废,急得又快哭了,围着床边开始打转,转着圈的样子直看得凌尧眼晕。 然而这种被关心的感觉,却是久违了。 凌尧正感慨,耳边倏尔便听一句。 “三师兄,废了,呜呜呜。” 鹿柚扯着四师兄的衣袍,“救救。” 14、第十四章 “是吗?”君怀舒忍着笑,望向云床上的人,“三师兄废了?” 凌尧没好气地瞪他,转而瞥见他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刚做完任务回来?” 君怀舒点头,面上难得带着疲惫,同时还不忘按压小师弟头顶,“三师兄没废,他在逗你玩。” 鹿柚似懂非懂地点头,而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辫子也跟着轻轻晃荡。 凌尧幸灾乐祸起来,“领队的感觉如何?” 君怀舒一脸菜色。 凌尧笑得一抽一抽,即便他乐意接取宗门任务——为的是下山四处游荡,他自由惯了,因而领队于他而言同样全是折磨。 君怀舒想到什么,表情飘忽,“大师兄应当比我更难受。” 思及大师兄的洁癖性子,凌尧心有戚戚,同时问起这次的任务。 君怀舒领到的宗门任务并不难,地点也是距沧涯宗山脉最近的一处修仙城镇,解决一只变异妖兽,因而回来得较早。 说罢,他又看一眼凌尧,“我是绿级任务,大师兄领的赤级。”至于二师兄,当时他没注意,似乎是橙——任务等级分赤橙黄绿青五个等级,赤级为最凶险。 凌尧顿了下,沉吟道:“不渡舟那个?早些时日不是有内堂长老说要将之撤下宗门任务,待派宗门长老前去吗?” “我亦不知,”君怀舒郑重点头,“大师兄还没回来。” 凌尧皱眉,不过转念想到师尊曾在他们身上下过追踪咒,在性命攸关时便会触发,届时师尊便会撕裂空间赶至他们身边——如此,倒也无需担忧。 君怀舒同样想到了这点,此刻已顾不得关心大师兄那边,他叹了口气,“小歇片刻,我还得再去领任务。”来此也不过是想看看三师兄伤势如何。 师尊既要对他们小惩大诫,自是要到满意为止,君怀舒也只得继续接任务。 这般看来,三师兄受了几十鞭待在洞府养伤,倒显出几分惬意。 仿若看出他心中所想,凌尧嘴角抽搐,“你那是什么眼神?难不成还想跟我换换?” 君怀舒深深望了望他,最终遗憾地收回目光,默默往门口走。这时,衣服上传来一股力道,他这才发现自己的袍角还捏在小师弟手中,方才同三师兄聊得入神,竟把这小家伙忘了。 “小师弟松松手,”君怀舒躬下·身温声道,“四师兄要走了。” 鹿柚听了全程,抓到了重点,关切道:“大师兄,危险?” 君怀舒摇摇头,“怎会,大师兄修为是我们师兄弟中最高的,自然不会有事。” 说罢他瞥瞥云床上换了个姿势继续躺的凌尧。 凌尧有些懒洋洋的,“嗯,子玉说得对。” 鹿柚这才放心,松开君怀舒的袖子,末了小声道:“四师兄,小心。” 他见过族中大比,受伤后血溅三尺的场面,出任务遇到坏人,约莫也要打架,鹿柚不想看到师兄受伤。 君怀舒心底仿若塌陷下去一块,他半蹲下去,与小师弟目光平视,“四师兄知道了。” 鹿柚小眉头拧了拧,继续叮嘱:“不要、受伤。” 君怀舒一一应下。 凌尧听着两人对话,眼神瞟向正在忧心嘱咐的小孩,总觉得方才对方的那句‘要废’是故意的。 然当鹿柚认真叮嘱完,送走君怀舒后转头重新望回来,那充满关心,满是认真的眼眸黑白分明,顷刻便让凌尧什么脾气都没了。 鹿柚行至床畔,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凌尧,“三师兄,痛不痛。” 凌尧一句‘不痛’还未出口,跟前拂来一股暖流,带着淡淡的果香味。只见鹿柚正探着头,小心翼翼地对着他呼呼,“痛痛、飞。” 鹿柚眨巴着眼,“每次痛,呼呼就好。” 凌尧先是觉得幼稚,而后敏锐捕捉到他话里的问题,“什么叫‘每次痛’?”他狠狠皱了下眉,“你经常痛?” 一个才三岁的孩子,为什么会经常痛? 凌尧想不明白。 鹿柚却是点点头,迟疑着‘嗯’了声。 “为什么?”凌尧总是飞扬起的眼角眉梢都耷了下来,胸口无端腾起一股怒意,“你之前过得不好?” 鹿柚许久没说话,似乎正在努力理解他这话的意思。 凌尧发现自己这个刚入门的小师弟听明白话来较之寻常三岁小孩都要慢上一些,甚至许多简单的东西都难以理解。此时此刻,他仿佛得到了答案,凌尧脸色蓦然难看下来。 鹿柚疑惑道:“不好?”他也不知道,但是在自己的小屋里很好?只有跟族人们在一起,哭的时候才觉得不好。 察觉到三师兄的表情不对,鹿柚说完缩了下脖子。 这让凌尧想起了初次见时自己不过一个简单抬手的动作,鹿柚便下意识抬起胳膊护住头脸的模样,还有那满是惊惧的表情,一切都有了解释。于是他的脸色也就愈发黑沉——好说这也是他凌尧的师弟,既入了门,便合该受他庇佑,自己欺负欺负可以,别人是万万不能的。 至于身世,师尊自有打算。 无需他操心。 鹿柚又要哭了,他不想哭,只是眼睛忽然就看不清东西,变得朦朦胧胧。 “别哭。”喑哑的嗓音响起,凌尧闷声开口。 自己欺负欺负怕是也不行了——眼下他恨不得时光回溯把那时的自己痛揍一顿,怎会对一个孩子怀抱那么大恶意,且口出恶言。 闻见声音的鹿柚愣了愣,缓慢抬头,却见凌尧侧对着自己,“先前诸事,告罪了……” 鹿柚‘啊’了一声。 凌尧蓦地回头瞪了瞪他,“没听懂就算了。”末了又兀自补了一句:“小文盲。” 小文盲没有听懂三师兄在说什么,小文盲却隐约意识到,三师兄好像并不讨厌他了。鹿柚有点开心,低低喊他:“三师兄。” 凌尧默了默,“嗯。” 听到回应,鹿柚语气里明显带上了欢快,掷地有声地继续喊:“三师兄!” 凌尧桃花眼扫他一下,无奈,“做什么。”他也发现了,这小不点很好满足,几乎是他给个好脸,对方就能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笨死了。 想到这个小笨蛋之前吃过很多苦,凌尧把手悄悄绕到身后给了自己一下,回过头,发现鹿柚正呲着牙。 反应过来他是在学自己,凌尧第一时间便道:“不许看。”话落他只觉自己的语气太过凶戾,遂又补充一句:“别看师兄,听话,转过去。” 鹿柚不明所以,却是乖乖转过身。 见小家伙如此乖巧,凌尧更加不是滋味,又补了一拳。 嗯…… 应当要再多躺一日了。 知道三师兄受了伤——鹿柚虽然不知晓对方是如何伤的,却每天都会往醉弦台跑。这几日师尊已然开始教导他心法,鹿柚现在都会背了。 “天地有道,气始为宗,五行相生,灵台自通……” “气化为液,液化为精,周始阴阳,胎息初成。”凌尧懒懒靠在床头,接下后半句,旋即挠挠耳朵,感觉快要起茧子了。 鹿柚转头,盯视凌尧几息,接着走到桌边倒了杯水过去,“三师兄,喝水。” 凌尧轻咳一声,低头啜了一口,道:“我不是要喝水。” 话音落他就对上鹿柚好奇的眼神,凌尧再次咳了咳,“没事了,你接着背吧。” 鹿柚便继续。 凌尧叹了口气,想找个人解闷都不能。 ——二师兄回宗后便重新接了任务下山,连一刻停留也无。 因而连日来他都只得听耳边的声音念念有词,同时不忘感慨,师尊果真心细,教与他们师兄弟每个人的修炼心法都有不同。如鹿柚口中所背,却是他头一回听见,不过眼下也已烂熟于心了。 想罢,他打了个哈欠,耳边声音顿时停歇。 鹿柚走过来,小短手给他掖掖被角,“三师兄,睡。” 凌尧总有种自己被管着的感觉,心情莫名。 “还有五日。”他躺下去,忽然说了一句。 刚说完,视野里就探了个脑袋。凌尧一滞,侧目,就看到鹿柚踩着凳子,伸长脖子目露疑惑地看着他。 凌尧:“还有五日我就恢复了。” 师尊这次的惩罚非但受刑时不能用灵力抵挡,恢复亦不可服用丹药,也算他吃的苦头里稍狠的一次了。 鹿柚闻言忍不住高兴,“太好了!” 凌尧乜他,“你高兴什么?” 鹿柚回:“高兴!” 凌尧哼哼两声偏开头,非要多嘴一句,“高兴?高兴我五日后下山不带你?” 在宗门里待了那么久,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下山了。 “下山?” 得知小徒弟想随伤好后的凌尧下山,蔺妄野先是蹙额,随后朝站在另一侧的三徒弟瞥了眼,后者身形微微僵硬。 凌尧咬咬牙,暗道自己不应该被小不点磨了五天就答应带他下山的。 师尊这关可怎么过啊,所幸师尊仅看了他一眼,没了那道带着压迫的视线,凌尧方才长舒口气。 蔺妄野收回目光,垂眼看站在自己腿边的小人儿,“真这么想去?” 鹿柚迟疑着地点了下头,他想知道师兄们在做什么……他也想成为师兄们那样厉害的人,以后就可以保护师尊了。 蔺妄野正待松口,却见刚点完头的小团子吧唧一下抱住了他的腿,扒在上面,闷闷地说:“也想、师尊。” 这个样子,真真是令人又爱又怜。 凌尧在旁看着小师弟被师尊抱入怀里揉搓,一时叹为观止。 这算什么?撒娇? 一番抚弄后,蔺妄野摩挲着指尖残留的软糯触感,指尖轻抚他腰间的玉牌后,终于再度瞥向自己的三徒弟,“既带着你小师弟,那便莫去危险的地方。” 凌尧答应一声,从师尊手中接过小师弟。 他牵着一步三回头的小糯米团离开大殿,刚出完渚清峰,便扬声大笑起来。凌尧望着群山之外,舒展四肢,躺了那么久,总算是能活动活动筋骨了。 “走,师兄带你去不渡舟,找大师兄。” 全然忘了师尊的叮嘱,凌尧勾唇,带着懵里懵懂的鹿柚化作遁光直朝不渡舟而去。 15、第十五章 不渡舟与沧涯宗相隔数千里,凌尧御剑也花费了几个时辰,抵达已是日暮时分。因城中设有阵法禁止飞行,他带着鹿柚掠向地面,“到了。” 眼前百丈高的城池由黑曜石铸就,犹如隐没夜色中蛰伏的巨兽,泛着幽幽冷光,期间镌刻着密密麻麻的法阵,伴随着来往行人乍现流光。 不渡舟不属于任何宗门管辖,曾经乃是一位无极境大能的领地,也算一处繁华胜地,然千年前大能不知所踪。时过境迁,如今已然成为无主之城,故而鱼龙混杂,甚至还可在里面看见魔族、妖修…… 鹿柚抬头张望,继而便见一人头顶两个长长的绿色犄角,面庞崎岖,微微凹陷下去。绿色的粘液覆盖了薄薄一层,黑色如头发一样的细丝缠绕其上,细看之下,还在缓慢蠕动。 还从未见过妖修的鹿柚惊恐地去抓身侧凌尧的袖子,劲装贴身,他只能去勾对方的裤子,来来回回摸索才揪到一小截。 凌尧只觉腿间一阵酥酥痒痒,差点跳起来,正欲撤开,却听耳畔带着哭腔的嗓音传来,“三、三师兄……耳、耳朵。” 部分妖修喜欢自己的原型,即便是修成人身也会保留着原型的特征,对此凌尧早已见怪不怪,倒忘了他这个小师弟怕是看不得这些。 想了下,凌尧伸手,把扒拉在自己腿边的小孩眼睛捂上,开口时声音有点变调,“不看不看。” 他还从来没哄过什么人,说完的凌尧耳尖烧了烧。但见那原本抓着自己裤腿微微发颤的手指缓缓停下颤抖,他总算明白,四师弟同小不点说话时为何格外温柔,遂又放缓了声音,“无需害怕,不过是个妖修。” “妖修?”被遮住视线的鹿柚努力睁大眼,长长的睫羽在凌尧掌心扫着,他轻咳了咳,“嗯,我等是人族修炼的修士,即为人修。妖族修行化形,便是妖修。” 两人说话间,那绿色犄角的妖修扫过来,一双竖瞳眸底闪动着兽性的光,似乎随时会暴起冲向二人。 城内有阵法限制,不可打架斗殴,但在城外可没那么多讲究。 面对绿色犄角望来的视线,凌尧亦丝毫不惧,挑起眼尾淡淡朝那人睨去。与此同时,身侧裂云剑发出一声嗡鸣,似乎在回应主人身上的战意。 绿色犄角察觉到他修为应该比自己高,却也是不惧。他们妖族修行艰苦,灵智未开时蒙昧无知,只能靠吸收日月精华慢慢化形,不若人族那般得天独厚,悟性高,且还具有功法传承。 然而妖族亦有血脉天赋,他们靠着本能特性,同阶之中较之人类修士更有优势,越阶战斗不在话下。 眼看气氛剑拔弩张,另有一些看热闹的修者凑近,纷纷探头。 对周遭的情况一无所知的鹿柚还不太懂,但他之前从玄影石中学到过一些,知晓妖族修行不易。想到自己觉醒灵脉也是吃了不少苦头,于是慢吞吞,认真而又中肯地道:“妖修,厉害。” 此话一出,憋了大半月想着正好放手打一架的凌尧只见那绿色的犄角看着看着就变了颜色,从绿油油变成了滴血一般的红,他一滞。 绿色、不,红色犄角目光灼灼盯了一眼被捂着半张脸的小孩,嘴一张,长而分叉的舌头伸出来卷了卷,旋即转身入城去了。 凌尧看了看那妖修离开的方向,又瞥一眼身边的小师弟,心说还好没叫人看见,不然准得吓哭。 围观的人见打不起架,瞬间一哄而散。凌尧也便放下了遮住鹿柚眼睛的手,他俯身,轻点着这小家伙的鼻头,“小马屁精。” 那妖修也是个耳根子浅的,这就不打了,啧…… 鹿柚不明所以,他又看看周围,发现刚刚让自己有点害怕的妖修不见了,一颗心重新安定下来,望着刚刚保护了他的三师兄,试探性地又攥了一小截衣摆进手里。 鹿柚张开口:“三师兄,好。” 凌尧一怔。 下一刻,上次还说他坏的小团子倏地扑过来,带着股淡淡清甜香气的小身子黏黏糊糊抱住了他的大腿,还在重复那句:“三师兄、好。” 凌尧登时头脑一热,正待弯腰把人抱起,努力回想师尊今日搓揉的动作,然还不等他上手,腿边的束缚一松。 鹿柚主动退开了,有点腼腆,眸光闪烁两下。 可能是这段时间的相处,让他没那么害怕三师兄,都敢往人身上扑腾了。不过好在扑完就快速回过神来,鹿柚红着脸低头表示认错。 手刚抬起来一点的凌尧动作微凝,扫了眼退出去两步的鹿柚,飞快把手一放,垂在身侧甩了甩,“行了,既不再怕那便随我入城。”话落凌尧抬腿就走。 鹿柚见状连忙跟上。 快要进城时,凌尧撇撇跟得辛苦的人,放缓脚步,清了清嗓子道:“可以拉着我走。” 顿了顿,他补充:“里面兴许不只有妖修,还有魔族。” 至于幽冥界那些喜幽暗的家伙,大都待在怨气煞气聚集的地方,鲜少出现人前,且一出现必定是被众人围剿的存在——只因幽冥界多是鬼修,比之魔族还唯恐天下不乱。 鹿柚一听到妖修就想到刚才看到的绿色犄角,心里还有点害怕,闻言忙不迭小跑几步上前。 凌尧悄然伸出一根手指。 但是紧接着,裤腿再次传来一股拉力。 凌尧:“……” 他闭了闭眼,一把将拽在自己裤腿上的小手扯过,捏在手里,声线干巴巴道:“走了。” 鹿柚眼睛缓慢地眨动两下,仰起脑袋看向高出他好多好多的三师兄,感受着拉着自己那只大手的温度,心里暖融融、热乎乎,嘴角忽然一点一点翘起来。 凌尧假装没看见他在偷笑,唇角飞快扬了扬又落下,淡然道:“我用传讯符问问大师兄在哪。” 鹿柚似懂非懂地点头。 黄色的符纸在指尖燃尽,凌尧凝视毫无回应的玉符,眉头紧皱,“怎会?” 符纸未生效,要么是离得太远,要么是施术者学艺不精——这自然是不可能的。离得太远同样不对,虽不知任务具体在哪个方位,但确是不渡舟无疑。 那么便只剩最后一种。 传讯符的另一端那人无法接收。 但这种情况只有大师兄身处被灵气隔绝的地方,或是……秘境之中。 赤级任务,果然有猫腻。 这趟他还真来对了,思及此,凌尧面色蓦地一僵,看看还在仰头巴巴望着自己指尖的鹿柚。 凌尧开始纠结起来。 找个客栈把人放下的念头仅一闪而过,还是带在身边最安全,可若大师兄那边真的出了问题,他带着这小不点在身边,不就是把人置于险境……师尊会弄死他吧。 鹿柚:“大师兄?” 凌尧回过神,收起传讯玉符,道:“联系不上。” 鹿柚反应了一下,“危险?” 凌尧摆摆手,“先找个地方住。” 他没有赤级令,无法确定大师兄具体在哪,还得设法——凌尧带着鹿柚往城中最大的客栈走去,进入天字号雅间,他将鹿柚往凳子上一放,指了指桌上的糕点,“你且吃着,我试着找找大师兄在哪。” 鹿柚看着说完就拿出法器开始捣弄的三师兄,有些担心大师兄的情况,吃得有一口没一口,到最后干脆不吃了,挪到凌尧脚边。 凌尧正在刻录追踪咒,看到凑过来的鹿柚,顿了下,迎上后者担心的小眼神,安抚道:“大师兄没事。” 鹿柚乖乖点头,继续蹲在他脚边。 豆大一点的小团子,缩在脚边并不显眼,头发丝一晃一晃的,看得凌尧想伸手把那缕发丝摁下去。他正要说什么,却见法器红光大盛,有消息了。 凌尧嚯地站起。 鹿柚被他突然的举动吓了一激灵,也慌慌忙忙爬起来,小身子晃了晃。 凌尧伸手把人扶住,“你是不是困了?” 鹿柚摇头。 凌尧抿抿唇,又坐回去,“明日再去找大师兄,你去睡吧。” 听到他的话,鹿柚搓了搓脸,极力睁大眼睛来表示自己不困,稚嫩的嗓音掷地有声道:“现在!” 凌尧忍了几息,最后一只手覆盖上去,翘着的发丝被压下,柔软的触感落在掌心。他轻轻揉了揉,声音里蕴着些许笑意,“好,现在就去。” 两个人重新离开客栈,凌尧顺着牵引,往外走去。不多时,两人来到一处城中湖,却发现已经有不少人站在岸边,正朝着湖中心一处漩涡望去。 凌尧喃喃:“竟真的有秘境。”难怪先前联系不上。 在场的皆是修者,听见这话,有几人转头望过来。 鹿柚个子矮,只看到一圈一圈的人,遂紧张兮兮地抱紧了三师兄的大腿,目露惶然。 不知人群中是谁嗤笑一声。 “是谁把没断奶的孩子都带了来,当这是菜市口?” “哈哈哈,这可没奶喂孩子,赶紧回家洗洗睡吧,不自量力。” “快滚,哪来的毛孩子,这秘境可不是你们能肖想的,还不哪凉快哪呆着去!” 虽说这秘境不知是何来历,但此处原先乃无极境大能的领地,说不准便是大能留下的传承,发现的人自然是越少越好。 这秘境刚出现没几天,只在夜幕时分出现。因而知道的人并不多,眼下都还有人陆陆续续往这边赶来,皆是三五成群。 如凌尧这一大一小的组合,自然引人排挤。 凌尧眉尖轻蹙,紫府中本命灵剑蓄势待发,这么多人,他还要护着小师弟…… 正这般想着,刚刚还扒在脚边的小人儿倏地松开手,一下挡在了凌尧跟前。乌溜溜的眼睛虎视眈眈盯向那些发出嘲笑的人,巴掌大的小脸上满是倔强。 “不许、笑、三师兄。” 16、第十六章 鹿柚体会过被人嘲笑,甚至是辱骂的滋味,看到那些人如此对待三师兄,自然会挺身而出。 盯着跟前的小小身影,凌尧有些怔愣,心底一时复杂难言。 见小孩气势汹汹,丝毫不畏的模样,方才开口的那名大汉哂笑一声,周身灵力暴涨,蓄势待发。露出来的半截胳膊肌肉虬结,条条青筋在下方鼓动延展。 凌尧也扯了下嘴角,手中裂云悄然出现,闪动着丝丝寒芒。 眼看双方就要打起来,忽地听有人高呼一声,“秘境、秘境开了!三天了,终于开了!” “快,赶紧进去!” “是秘宝!里面有秘宝!赶紧冲!” 众人闻言循声望向湖中心,只见漩涡中心白光大盛,与此同时浓郁而精纯的灵力从中溢散,更有宝光闪现,发觉这一幕的人一窝蜂地遁入其中。凌尧站在原地皱眉,有一个疑问悄然浮上心头——这些进去的人,还能出来吗? 或者说。 进去的人里,有出来过的吗? 一般初开的秘境有许多不确定性,需得里面的人出来才能了解些许情况。凌尧看一眼身前的小不点,脚下动了动,却非是向着秘境,而是转身,准备回客栈。 正当时,腰间挂着的传讯玉符亮了亮。 凌尧脚下微凝,执起后输入一道灵力进去。 左雪朝那清冽中又带着点模糊不清,仿佛被什么阻隔的嗓音通过玉符中传出,“三师弟?” “大师兄?”凌尧还未说话,鹿柚带着点雀跃的声音回道。 “小、师——弟,快……”回音到这里戛然而止,尾掉拉得很长,透出一股不妙的气息。 鹿柚紧巴巴望向凌尧,但见后者倏然扭头重新望向湖中。果不其然,那开启的秘境忽隐忽现,白光逐渐变得黯淡,只余那极速旋转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漩涡。 一面是情况似乎不妙的大师兄,一面是毫无自保能力的小师弟,凌尧沉下口气,拉着鹿柚就打算回客栈,稍后再给师门传音。 然而两人刚转过身,凌尧便觉不妙,身后那隐有消失迹象的白光骤然放射出一道金芒,一股无法抗拒之力将还站在外面的人尽数吸纳。 凌尧暗骂一声不好,旋即飞快俯身把鹿柚牢牢抱进怀里,同时调动灵力,顺着吸力来源遁去。 方才还人头攒动的岸边此刻空无一人,极速旋转的漩涡速度慢慢变缓,仿似在等待下一批生灵…… 一股强大的灵压将凌尧狠狠掼下,被他用灵力抵挡住,而后一个翻身,利落地抱着鹿柚落地。 鹿柚只觉一阵天旋地转,鼻端充斥着股烈酒的辛辣透着甘甜的醇香,隐隐又有松木焚烬后的木质气息,带着暖意。耳畔听到银铃作响,仿若还伴随着袅袅弦声,丝丝入耳,张扬、洒脱,满是自由欢快。 与之相反,出现在附近的那些修者只感到一阵郁躁,那弦声好似含着蛊惑,令修为低者闻之发狂,修为高一些的暂能抵挡一二。 见那些人无暇顾及他们,凌尧二话不说带着鹿柚便朝远处掠去,亦不忘收敛声息。 且不提这秘境是否凶险,但从方才在外间看到的异象来说,其余人定然不想有人与自己争夺宝物,先就会相互残杀一波。 而他和鹿柚,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幼童,一个要护着手无缚鸡之力的幼童,打起来必定处处掣肘,自是那些人首先要围攻的对象。 待遁光远去,确定附近没有旁的气息后,凌尧这才放下头晕眼花的鹿柚,“没事吧?” 鹿柚晕乎乎的,眼前的画面似在打转,他伸手,想要攀住跟前人。 见状,凌尧这次不再犹豫,半蹲下.身,任由他软软的小手勾住自己脖子。 “三、三师兄。” 软软糯糯的嗓音钻入耳膜,凌尧心头宛若被羽毛轻扫,软得一塌糊涂。他清了清嗓子,桃花眼难得换上柔和的情绪,尽量维持师兄的从容应:“嗯。” 下一刻,便听鹿柚道:“我想、” 凌尧:“想什么?” “想吐。” 凌尧立马把埋在脖子里的小脸推开,眉头直跳,“要吐下去吐,别吐我身上!” 鹿柚皱着一张脸被他用手抵着,脸上的肉都挤了起来,嘟着嘴巴含糊不清道:“吐、不出。” 凌尧松了口气,拧着的眉并未松开。 他全无带孩子的经验,之前那半个月里,鹿柚压根无需他带,每日自顾自念诵心法口诀,时不时还为他端茶递水,乖得不像话。眼下凌尧犯了难,这秘境也不知是个什么情况,自己能否护住…… 正想着,凌尧再度朝腰间的传讯玉符看去,输入灵力却发现玉符毫无作用,这俨然是秘境的禁制。 鹿柚窝在三师兄肩头,缓了缓,这才打量起周围来。 秘境中天光大亮,可以看清此处是一处山谷,他们站的地方绿草茵茵,粉色的小花伴随清风轻轻晃荡,散发出浅淡芬芳,格外怡人。往前是涓涓溪流,直通向远方,隐约还可见几尾游鱼在其中曳动着戏耍在一起。 鹿柚看得目不转睛,末了蹬了蹬腿。 凌尧:“做什么?又想吐?” 鹿柚摇头,“下去。” 凌尧顿了顿,“下地危险。” 还从未见过如此美景的鹿柚眸子顷刻黯淡几分,但他习惯了不给人添麻烦,于是老实下来。 凌尧按揉眉心,把人放下去,“就玩一会。” 鹿柚登时眸子暴亮,颠颠儿跑到前面的小溪边打起滚来,跟个小皮球似的,凌尧啧啧两声,“脏不脏啊……” 鹿柚没听见,兀自打着滚儿。 凌尧见小家伙玩得开心,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心情无端明快起来,跟着盘膝而坐。 少顷,猛地听到一声哭嚎,他陡然睁开眼。就见鹿柚僵坐在原地,目光直直地看着一处,眼泪还在吧嗒吧嗒往下掉。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两条墨绿色的粗壮长蛇盘踞在不远处,正冲吐着鹿柚信子。 没有灵气波动,应当只是普通未开智的蛇,竟没让凌尧第一时间注意到,可这也不应该……来不及多想,他凝神跃起,弹出一道光罩拢住被吓哭的小师弟,准备抓蛇。 然当他靠近时,但见两条长蛇蓦然消失,凌尧愕然,旋即心中‘咯噔’一声,飞快旋身。 “放开他!” 凌尧怒喝一声,眉眼下压,惯来玩世不恭的表情被深沉的杀意取代。 鹿柚刚刚看到蛇吓了一跳,想叫三师兄,张开嘴却是哭嚎。大蛇太可怕了,冰冷的竖瞳像是随时能将它吞噬。 看到三师兄去抓蛇,他刚松一口气,下一秒小身子就腾空了,而后三师兄转身对着他这边大吼了一声。 身后,一条黑色的影子包裹住鹿柚,却破不开那道防御,瞥见转身袭来的凌尧,带着鹿柚就往后撤。同一时间放出数道蛇影纠缠上去,却仅被一道如虹剑气打散。 黑影骇然,眼看凌尧就要袭至近前,凛然剑意带着滔天怒焰,犹如实质般撕掠着周遭的空气。‘它’连忙放开鹿柚,又放出一道影子继续抓住鹿柚,旋即合身扑向凌尧,与他展开争斗。 凌尧想要越过黑影,却被对方牢牢缠住,无法,只得与黑影缠斗在一起。裂云剑发出剑鸣,割裂空气,朝着虚无的影子斩去,黑影一分为二,很快又再次聚拢,紧接着丝丝缕缕的黑气从刚刚被割开的口子里渗透而出,直直涌向凌尧。 “找、死。”凌尧唇瓣张合,嗓音前所未有的冰寒,他将裂云剑投掷出去,挥出数道剑气斩断黑气,而后杀向黑影。 就在黑影越过缠绕着着‘它’的剑刃想要重新攻向凌尧时,却见后者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一把长琴,琴身同样绘着淡青色云纹,两端是波浪锯齿,挂着一个小小银铃穗子。 凌尧指尖拨动,满含肃杀之气的音波直穿透毫无实体的黑影,末了从中炸开,使其整个身子爆开,化作一团黑气消弭于空气中。 看着黑影消失,凌尧淡淡收起长琴。 师尊门下除了刚入门的小师弟鹿柚还有二师兄江肃,他与大师兄、四师弟除了练剑之外都还学了些别的,不说精通,可也算上乘。 大师兄是符剑双修,四师弟是丹剑双修。 而他则除了剑道外,还辅修了音律,是个音修。 凌尧踩散黑气,鞋底又碾了碾,身周的煞气稍减,头也不回地喊:“小师弟。” 刚转过身他就愣了下。 “三师嗝、兄、厉害!” 方才鹿柚看着三师兄跟黑影打起来,眼泪一时掉得更凶,深怕见到三师兄受伤流血,看他打赢,立马停下抽泣,脸上是劫后余生的表情,小模样看着有些狼狈,说话时打了个响亮的哭嗝颇具喜感。 方才押着鹿柚的那道黑影分.身早已消失,凌尧见人无事,听他终于夸对了,心下稍微满意,这才重新望向另一侧,道:“大师兄。” 左雪朝长身玉立,一袭白袍鼓荡,衣袂翻飞,倘若忽略掉他手中牵着的白色丝线,当真是清冷如谪仙。 凌尧嘴角微抽。 只因顺着那丝线扫去,另一端正是光罩中的鹿柚,此时他还漂浮在半空中,丝毫不知道自己被当成风筝放了,听到他的话也跟着转头。 鹿柚看着突然出现的左雪朝,想到自己刚刚当着大师兄的面夸了三师兄,用他不怎么灵光的小脑袋瓜思索了瞬,默默补充:“大师兄、厉害。” 好一阵拼杀的凌尧:“?” 17、第十七章 凌尧合理怀疑小家伙还记着上次他把对方丢出山门的事。 思及此,他又有些不自在,倘若是这样,那还得怪他自己。 凌尧缓缓转眼看了看鹿柚,继而面向左雪朝,“大师兄,把……小风筝放下来吧。” 左雪朝动作微顿,瞥见他的神态,凌尧心中了然——依大师兄的洁癖来看,许是觉得这样正方便。 不过最终鹿柚还是被放了下来。 刚下地,他就往凌尧身边靠了靠,凌尧垂首同他对视。下一刻,大腿就被抱住,虽然什么话都没说,但是凌尧懂了。 小不点知道方才是谁救的他,表达感谢呢这是。 凌尧满足地拍拍鹿柚小肩膀,暗暗去瞥大师兄,遗憾发现对方神色如常,甚至看到两人贴在一起的模样,眉头有一瞬间地皱起,似不明白他们何时这么亲密了。 “方才那是影族吧,”凌尧寻了个话题,“没想到真让幽冥界的家伙混进来了……大师兄入这秘境多久?” 左雪朝:“三日。” 凌尧讶然,想了想,道:“其他同门呢?”他还记得对方是领队下山的。 左雪朝瞥了眼后方,言简意赅,“后面。”只是他察觉到空气里灵力波动中的熟悉,率先赶了过来。 随着两人话落,一阵破空声响起,继而几道身影陆续御剑而来。 “左师兄。” “左师兄。” 众人落下,这才转向另一侧的凌尧,在场的皆是内门弟子,因而纷纷唤道:“凌师兄。” 及至瞥见他脚边的身影,都愣了下。 当日墨均剑尊的收徒大典,凡在宗门者尽皆到场,故而同样认出了鹿柚的身份——剑尊刚收的小徒弟,关门弟子。 其中一人看到鹿柚,却是悄然隐没入了人群。 无他,这人正是那日演行峰参与过那场争执的黎许,他是蜕尘境二阶,在内门弟子勉强够上高阶任务——当队员。原是想并入江师兄的队伍,不承想左师兄竟也要出任务,遂颠颠儿跟来了,比起颇为崇拜的江师兄,深居简出的左师兄更加令人向往。 但更加让黎许没想到的是,鹿柚居然也来了。 他有点不敢看这小孩,上次若不是他率先上前,也不会让李宏将人嘲笑一番,把人弄哭。虽说事后众人或多或少都受了惩戒,可黎许心里仍有点过意不去。 “鹿师弟。”有人当先唤了声。 鹿柚从三师兄身后探了个头,没有说话。 凌尧由他扒着自己裤腿,微微躬身,抬手轻拍人发顶安抚,同时迎接其他人打量的视线,眼尾微挑。 众人不敢再看,只在心中暗暗想:凌师兄何时转了性,何曾见对方有过这般温和的模样。不知道的,还当这是温师兄。 凌尧不再管这些同门,接着刚刚的话题,“我与小师弟是方才秘境打开时,被强行吸纳入内的。” “什么?秘境开了?” 内门弟子中有人惊讶,他们一直在这里,并未察觉秘境被打开过。 凌尧闻言心下凛然,朝左雪朝望去。 左雪朝表情淡了些许,凝神道:“此处并非秘境。” 这话一出,一直跟着他的众人全都露出震惊难言的神色,想追问什么却又止住。 “这难道就是,赤级令的任务所在?”人群中,黎许小声开口。 赤级令众人都收到了,里面的内容模糊,还需他们自行参悟。 左雪朝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这里是幻境。”他也是刚刚听凌尧提及秘境打开,心下稍有感悟推测出来的,这幻境着实精妙,足以以假乱真。 “既如此,找到阵眼即可。”凌尧眉头舒展,朝鹿柚伸出掌,末了如愿抓住一只软绵绵的小手,忍不住捏了捏。 鹿柚也学着他捏回去,而后又被捏了一下,他再捏,凌尧跟着捏,不等小孩捏回来,他再度一捏。凌尧兀自玩得开心,只听得一声低低的‘痛’。 “哪里痛?”凌尧微弯的唇角凝固,忙一松手,躬身去看。就见鹿柚眼睛弯成月牙,小爪子举到三师兄跟前,说:“呼呼。” 凌尧想起对方说过的‘呼呼就好’,明知是小家伙在拿自己逗乐,却也还是张开口,“呼——” 鹿柚高兴,以前他只见过族人们玩耍,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做……回去还要和师尊玩。 另一边,所有沧涯宗弟子齐齐瞪着眼睛,感觉不认识对方了。 这真的是凌师兄吗?莫不是这幻境中的幻象。 “听你所说,幻境方才开启过。”左雪朝倏然开口,打断当前诡异的氛围,见凌尧镇定自若地望来,续道:“这三日中,我从未见它打开。” 进来时凌尧也听那些修士提及‘三天’、‘终于开了’等语,微热的耳廓褪去些许温度,他沉吟:“这幻境莫非是感召到什么才打开的?”说罢,他想到幻境主动吸纳了二人,但当时似乎也不止他们…… 众人虽心存疑虑,却一时没有头绪,只得先找寻阵眼——强行破阵,以这幻境的等级,想来是不行的,故此寻找阵眼才是唯一的破阵之法。 一行人一路走一路看,中途碰上之前在湖边见过的几个修者,注意到凌尧,发现他身边还跟了许多人。再观那些人穿着的弟子服,襟口袖口皆绘星辰日月,一看便知是沧涯宗弟子,内心震动的同时齐齐避让。 原来是沧涯宗的弟子,难怪如此嚣张。 凌尧睇那些人一眼,旋即眸光一凛,裂云剑应召出鞘。 那打头的修者以为他居然直接对自己出手,当即也召出自己的本命法器。 然而,裂云剑却直刺向他后方。 与此同时,剑气中荡开一阵嗡鸣,一团黑气在空气中爆开。 “这幻境是影族的?”未等那修者上前道谢,凌尧收剑,一手牵着鹿柚,跟上带队的大师兄,猜测着道。 左雪朝:“这秘境中妖兽居多,影族却是第一次遇见。” 凌尧:“也就是说,在我们进来之前,影族的没出现过。”影族悄无声息,加之幻境似乎与之有关,极难觉察,如此一来,必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想罢,他看向身边的鹿柚。 特别是要护住对方。 凌尧见鹿柚盯着身后某处,问:“在看什么?” 鹿柚听不懂他们谈话,跟在大师兄、三师兄身边左右看看,瞥见队伍中熟悉的人影——刚刚他就发现了,是上次帮他说话的人。 黎许尴尬地对着他笑笑。 闻见三师兄的声音,他朝人指了指。 凌尧:“怎么?” 鹿柚:“他,好。” 队伍里的黎许一怔,默默理解鹿师弟的话,明白过来后,面上羞愧难当。 没想到自己只不过因看不惯李宏的作风的随口一句话,竟叫对方记住了。 凌尧不高兴地戳小糯米团的脑门,指腹落下的地方陷下去一个小窝窝,“怎么谁你都说好?” 鹿柚眨眨眼,在脑海中搜寻,随后改口:“他、帮。” “他帮过你?”凌尧挑眉。 鹿柚煞有介事地点头。 凌尧一默。 鹿柚拽拽三师兄袖子,“谢谢他。” “你要过去?”凌尧发现自己已经能轻易理解一些鹿柚的意思,于是询问。 鹿柚乖乖点头,大眼睛渴望地盯着凌尧。 凌尧摆手,松开对方小手时居然莫名觉得有点不舍。 收到鹿柚道谢的黎许脸色涨得通红,“不、不用谢……上次还是我的不对。” 是他把李宏引过去的。 鹿柚对着人抿出个笑。 站在前方的凌尧看得不是滋味,喃喃:“怎么跟谁都能笑得这么开心……” 身侧,左雪朝瞥去,眼神蓦然一变。 凌尧慢他一步。 只见鹿柚脚下的影子逐渐扩大,伸出一只带着利刃的爪勾尖,刹那间,他整个人便往下落去。 “小不点!” 话音落下的一瞬,鹿柚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18-20 第18章 第十八章[VIP] 鹿柚忽觉一股失重感侵袭, 像是落入水里,被黑暗吞没的同时身体被挤压,空气似都在顷刻变得稀薄。第一时间涌上来的情绪不是害怕, 而是一阵茫然,鹿柚呆呆的,似乎连声音都失去了,仿佛回到了那个冰冷的大水缸中。 紧接着,待他稍稍反应过来了点,登时呜咽一声, 呼唤道:“师尊。” 话落, 肚子上好像被什么东西缠了一圈, 紧接着将他一拽。重获光明的刹那, 他看到了左雪朝的脸。 “大、呜……师兄。” 左雪朝低眸,视线从他脸上的泪痕一扫而过,道:“是我。” 真的是大师兄,鹿柚眼泪一止, 即刻便想手脚并用地缠上去,爪子在半空中挥了挥,什么也没抓到。他怔怔地仰起脸看着大师兄, 左雪朝同他对视。 少顷,鹿柚默默收回手,“谢、谢大师兄,对不起。”他回想起了自己弄脏过大师兄的衣服。 左雪朝看着鹿柚低下脑袋,只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发顶对着他,也没问人为何道歉, 径自打量起周遭。 方才左雪朝率先觉出不对,千钧一发之际在鹿柚身上打出一道子母传送符, 待后者被传送走,他念动符咒紧随而来。 这里似是一个独立的空间,抬脚一踏,周遭就变得一片昏暗。他将灵力覆之于眼,再次扫去,便见目之所及皆是枯骨,脚下同样聚着一圈白骨,空气中仿若还残留着尸体腐烂之后的臭味,凝聚在这些白骨之上。 左雪朝神色有些难看。 鹿柚感觉腰上的束缚一松,再抬起头,视野虽然变得模糊了一些,但他仍能辨别到大师兄眼睛上覆了一层白纱,立刻担忧道:“眼睛、受伤?” 左雪朝淡淡开口,尾调微哑,“无事。” 即便蒙覆住眼睛,乘霄境的神识却依然能清晰感知到身周的一切,左雪朝感觉额角有些抽疼。 “灵、” “……灵……” 嘶哑的声线不知从何处传来,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之感。 左雪朝眼眸微阖似在感应,下一刻,只见他十指翻飞,数道符纸飞出,无火自燃,金光将四下照出一片明亮。在他身侧,鹿柚看清周围后瞪大眼睛,立马又把嘴巴捂住,以防自己又被吓哭。 金色的光芒所过之处,那些所谓的枯骨尽皆如蛛网般寸寸碎裂开来,直蔓延至天际。炽烈的火光大盛,伴随着一阵琴弦之声,清越如击缶的嗓音在耳旁炸响。 “破——” “小不点!”凌尧收起惊弦琴,飞快冲过去,一把将鹿柚抱住,上上下下摸索,“没事吧。” “左师兄,”其余众人皆围绕上前,看向雪绸覆目的左雪朝,“左师兄的眼睛……” 左雪朝解下绸带,“我无事。” 凌尧转头看了看他,旋即收回视线,皱着眉头,“刚刚在里面看到可怕的东西了吧,不怕……三师兄在这里。” 他不说还好,这一开口,鹿柚立刻眼泪汪汪,一股脑往凌尧身边拱去,眼泪鼻涕糊了凌尧一裤腿尤不自知。 凌尧毫不在意,心里愧疚得无以复加,“是三师兄不好,三师兄没看好你。”他既然把人带来,自是要将人保护好,何况……他的小师弟如此乖巧懂事,还会撒娇。 余光中,左雪朝已不忍再看,转过头去。 待凌尧将人哄好,折腾一天的小孩终于哭累了,在他臂弯里睡了过去,他这才重新望向大师兄,“那些影族好像在针对我们。” 左雪朝肯定了他的猜测,眼神落到鹿柚身上,“准确来说,是在针对小师弟。” 凌尧表情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如果说刚刚第一次遇见影族时他还没能反应,那么第二次,对面再次将目标锁定在鹿柚身上,那么他已然能够确定。 凌尧同左雪朝相视一眼,心下都了然——小师弟身上具有一种特殊灵脉,影族兴许是有所察觉。 也就是说。 从他们进入幻境起,就被盯上了。 凌尧身侧的手紧了紧,周身气压极低。 “我既带他涉入险境,不论如何,也要将人平平安安带回去。”若有万一,纵使师尊不罚他,凌尧也愿自断经脉。 左雪朝看出什么,道:“破境之事,我已有头绪,你切莫冲动。” 凌尧抿唇,没说话。 鹿柚这一觉睡得不算安稳,没多久就醒了过来。这里像是一处山洞,里面燃了篝火,洞外天光依旧——显然幻境中不受外界天色影响。他刚醒,凌尧就发现了,“怎么不多睡会?” “啊?”鹿柚没听清三师兄说了什么,对方声音太小了,似唯恐惊扰到什么。 凌尧耳根微热,清了下嗓子这才继续:“还睡不睡,不睡的话来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鹿柚凑过去,凌尧手里拿着一个小奶壶,晃了晃,而后打开瓶口放在他鼻端,带着诱哄的口吻道:“想不想喝?” “嗯嗯!”鹿柚猛点头。 凌尧继续晃,见他眼巴巴地望着自己,还是不忍再逗下去,将奶壶送到他嘴里,鹿柚张口衔住。清甜的滋味在唇齿间弥漫,丝丝缕缕的暖流汇入身体,让他瞬间精神抖擞起来。 只一壶奶,鹿柚就饱了,这才打量起周围。 洞中看似不大,却正好将所有沧涯宗弟子装下。一众内门弟子靠坐在一处,鹿柚跟凌尧待在一边,而左雪朝单独一隅,他所在之处,下方垫了一层薄纱,俨然是洁癖又犯了。 凌尧偷偷问鹿柚:“你们先前被拖入影域中看见了什么?”影域便是影族的种族特性,可以将敌人拖入自己所创造的影域中。 当然,面对修为高出自己的,影族也无法将之拖入影域,即便拖进去也会被轻易破除。 故此左雪朝只几张符纸,加之凌尧在外感召,影域便不攻自破了。 鹿柚想到那副场面,小身子颤了颤,凌尧见状正欲转移话题同时再把人好生安抚一下。但没等他有所动作,小家伙鼓足勇气,坚强地回忆起那影域中的画面并向他描述出来。 凌尧顿时了然。 “哭了吗?”他摸摸小孩发顶,轻声问。 鹿柚先是顿了下,虽然一开始想哭,但是被他自己用手捂住了,遂对三师兄摇摇头。 没哭! 凌尧有些诧异,桃花眼微挑,语调调笑道:“那我的小师弟还是个小勇士。” 鹿柚听到‘小勇士’时眸光闪动,随即用带点不确定的口吻问:“是夸、吗?” 凌尧一滞,想起了初见时他说对方‘长得真丑’,这句违心的话也不知怎么说出口的。小团子一双眼睛大而乌黑,澄澈如洗,白皙的皮肤如上好的羊脂玉,精致的小脸微微带了一点粉,柔软细嫩的触觉让人流连。 更遑论他的小师弟性格好得出奇。 很多东西都不懂,也不知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 凌尧慢慢伸手,他把鹿柚抱坐到腿上,边答:“自然是夸奖。” 末了,他用毫不心虚的口吻道:“我的小师弟是整个修真界最勇武的小孩。” 话音落,鹿柚总算长出些肉的脸颊上浮起一个笑,会说话的眼睛闪闪发亮,小模样俏生生、白嫩嫩。 凌尧直上手去揉,继续:“先前三师兄说你丑,是师兄的不是,以后不会了……我的小师弟是整个修真界最好看的小孩!” 鹿柚似懂非懂,他后来便隐约明白三师兄那不是在夸他。此刻听三师兄夸他好看,心里默默把之前记在心里的小本本划掉。 少顷,凌尧只听耳边响起一道细细的稚嫩嗓音。 “三师兄……勇武。” 那声音慢吞吞,软绵绵,还在接着往下。 “三师兄……好看。” 凌尧有一瞬的怔然。 就好像口腔里被酸拧草制成的丹药填满,酸涩溢满整个口腔,然在下一秒蓦地被塞入一颗蜜饯,那滋味百转千回。 他搂着鹿柚的手紧了紧。 明明什么都不懂,却如此有礼貌,用最大的善意回报待他好的人。明明胆小,可他仍然愿意鼓足气,小心翼翼地从软壳中伸出自己试探的触角。 只因他们是堪比家人的存在。 凌尧心底软得一塌糊涂,向来张扬恣意的眼眸柔和得不可思议,缓缓从梗着的喉头低低吐出一句:“小师弟。” “以后我唤你啼奴,可好?”凌尧询问,这是他给小不点起的小名,现在已经不止是合适那么简单了,这是他给小师弟独特的称呼,有着不一样的意义,“我父、亲母亲会在孩子出生后取一个小名,三师兄给你取的怎么样?” 鹿柚仰起脸,听到他提起父母时恍惚了一下,待听完他的话,连忙点头。末了生怕三师兄反悔似的,抬起爪子扒拉住人脖子摇晃,一叠声儿道:“好……好好。” 凌尧好笑地拍拍他手背。 鹿柚为自己有了小名而高兴,凌尧则为小师弟不生他气庆幸。两人正闹作一团,另一侧,左雪朝倏然起身。 凌尧停下动作,看过去,“大师兄。” 左雪朝同他颔了颔首,“时机到。” 方才他们在鹿柚睡着之际商议寻找破境的方法,结果似乎只有大师兄在认真找,而他在跟小师弟玩闹。 凌尧轻咳了咳,问:“要怎么做?” 左雪朝取出一沓符纸,凌尧跟他对了个眼神,自发接过后分发给其他同门。 这是护身符,里面有左雪朝蓄积进去的一道防护光罩,可阻挡一次羽化境下的所有攻击。 既是领队,自是要保护好队员们的安全,这也是对领取高阶任务弟子的一种考验。 收到护身符的弟子们眸光霎时暴亮。 这可是墨均剑尊大弟子的东西,即使不说也知道是好物。 凌尧哼哼两声,桃花眸一挑,眼底狡黠一闪而逝,“倘若破境用不上,届时是要收回来的。”这话自然是他故意说的。 开玩笑,收回来了难道还让大师兄拿回去?估计还没落回大师兄手里就被他毁了,毕竟是别人碰过的。 但见说罢后,这群内门弟子登时如丧考妣的表情,凌尧在心头狂笑,一回身,见鹿柚眼巴巴望着自己,黑白分明的眼睛里仿佛在说‘有我的份吗’。 凌尧收起玩闹的神情,安抚性拍着他的小脑袋,“你有三师兄护着,不用那个。” 其实纵使他不护着,小师弟身上这件法袍是师尊给的——方才趁人睡着,他观察了一下,这件法袍里面刻录的阵法可不少。不说抵御攻击,便是将打到身上的术法反弹回去也是可以的。 鹿柚不知道这些,于是牢牢贴紧三师兄,而后收获凌尧一个心满意足的微笑,“乖。” “乖了。”鹿柚点点头,认真地回。 凌尧瞬间从微笑转为朗笑,想把人抱起来颠一颠。 即此时,左雪朝再次开口:“破阵之时需要我等合力,以五行八卦方位锁阵,再……” 他决定利用阵法将阵眼逼出——经观察,这个幻境的阵眼并非固定在一个方位。 左雪朝一一指点过去,被点到的众人纷纷点头。 最终,唯一没被点到的鹿柚对上大师兄的目光,眨眨眼,“我呢?” 凌尧险些笑出声。 这小家伙也想帮忙。 左雪朝默了默,“你乖乖跟着师兄。” 鹿柚注意到他说的是‘师兄’,而非三师兄,又去看凌尧。 凌尧皱了下眉,不过还是道:“乖,去跟大师兄。”稍后需要他出尽全力结阵,分不开神,而大师兄在外掌控全局,同时输入灵力佐阵,因此只得让鹿柚暂时跟在大师兄身边。 “那就麻烦大师兄看好小师弟了。”凌尧有些不情不愿地把鹿柚推到左雪朝身边。 左雪朝淡淡瞥他一眼,“这也是我的小师弟。” 凌尧拧眉,随后舒展眉头,“那小师弟待会要是看不到我哭了,麻烦大师兄给擦擦。”幻境中虚实难辨,破阵亦然。 说完,凌尧发现大师兄眉头蹙了蹙,满意地飞速退开几步,不敢挑衅太过。 左雪朝不欲与他计较,带着一行人往外走。 出得洞口,空气中开始弥漫出一股血腥味,周遭浮起阵阵白雾。仿若知道他们即将行动,幻境开始异动。 左雪朝冷气提醒:“口念清心咒。” 凌尧一边念诵,一边抬手触动鹿柚身上法袍的防御法阵。 与此同时,沧涯宗。 见凌尧带着小徒弟下山,蔺妄野今日没了打坐的心思。几次查看玉牌,发现三徒弟还在带着人赶路,便停了下来,不多时便前往隐相峰。 他原是想见一见恒誉仙君,不承想恒悦仙君竟也在。 “之前你为你那小徒弟前往天机阁寻渡真道君,可有结果?”见到蔺妄野,恒悦仙君迫不及待追问,一脸求知若渴。 先前什么也没算出,让恒悦仙君着实苦恼了好一阵。闭关半月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来渚清峰,孰料对方竟不在,这才转道来了隐相峰,结果无心插柳柳成荫,居然在这里找到了人。 他问完,恒誉仙君也露出个好奇的神色。 蔺妄野看向他二人,“既问了,我也不瞒你们。那灵脉非但宗门典籍中未有记载,连渡真也没算出来。” 恒悦仙君噎了噎,观他眉眼被戾气笼罩,离意顿生——不想被人拉着去切磋。 想他一个法修,跟他一个剑修,那叫切磋吗。 这叫单方面被殴打。 恒誉仙君摸了摸鬓边长髯,细看指尖正在微微颤抖。 不说恒悦仙君不想打,他也不想啊。 堂堂一宗之主,脸上若是青一块紫一块,那成何体统。 似知他二人心中所想,蔺妄野道:“今日不打架。” 此言一出,恒誉仙君与恒悦仙君同时看向他,心中腹诽:你也知道那是打架而非切磋啊。 蔺妄野抬眉,“我近日在炼制一样东西,缺了几样材料。” 恒誉仙君到底是一宗之主,敏锐地察觉到什么,谨慎开口:“连师兄也缺的材料,炼制的莫非是仙器级?” 法器可分为凡器、灵器、宝器、道器、仙器、神器。其中凡器是给那些刚刚引气入体还未筑基的修士所用,而神器,迄今为止整个天衍大陆也屈指可数。 蔺妄野不答,继续道:“渡真未算出那灵脉的根源,却算到了别的。” 恒悦仙君立时来了兴趣,追问:“什么?” 恒誉仙君张口想说点什么,但同样好奇渡真道君算出的结果,于是凝神去听。 只见蔺妄野神色微暗,表情肉眼可见地难看下来,嗓音发沉,“灵脉玄妙,异类吞之洗髓进阶,若现于世,必遭杀机。” 言外之意,现在的鹿柚在除人族修士以外的人眼中,无异于一块香饽饽,吞之便可洗筋伐髓,无需修炼就能进阶。 自洛水回来之后,蔺妄野便开始准备炼制可隐藏这种灵脉的法器,只等法器炼成。在此之前,他于那玉符中又添了一道匿息咒,因而才会放任三徒弟带着小徒弟下山。 他说罢再次看向对面神色变得凝重的两人,“所以需要你们出出力,帮自己的小师侄。” 恒悦仙君:“好说好说,你需要什么?” 恒誉仙君犹豫,“若有需要,师兄可以开口。”给不给还得另说…… 蔺妄野唇角终于缓缓勾起,盯着恒悦仙君,开口犹如魔咒:“我要玄法峰的万象法-轮。” 恒悦仙君差点跳起来,万象法-轮是玄法峰乃是他玄法峰至宝——可参照镇山之宝,轻易不会拿出来。 蔺妄野还没说完,接着转向恒誉仙君,在后者惊恐的目光下,他道:“还要隐相峰的隐相珠,无相道树结出的无相果。”确切来说,是非这两样不可。 隐相珠催动可笼罩整个沧涯宗,跳脱五行,令外界之人无法推演内部,是沧涯宗镇宗之宝之一。 至于无相道树的无相果,整个修真界只有沧涯宗才培育着一株。而无相果一千八百年才结一颗,服下后可短暂进入‘天道隐去’的状态——这东西蔺妄野并非没有,但此前都被他拿去给徒弟们玩了,根本没有留存。 闻见隐相珠和无相果,刚刚还打算跳脚的恒悦仙君平静下来,打眼去看恒誉仙君,“若恒誉师弟愿意给,万象法-轮借你一用又何妨。”他大致可以猜到对方要用万象法-轮做什么。 万象法-轮的轮盘是星云密布,上面皆是先天符文,可推演万法。倘若用来炼制隐匿法器,还能攻防一体。 恒誉仙君嘴巴动了动,“这隐相珠……” 他才刚开口恒悦仙君就转头暗暗笑了。 隐相珠乃是宗门至宝,比起万象法-轮还要珍贵数倍不止。 恒悦仙君刚想到这,耳畔就响起恒誉仙君的后半句,“师兄要用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对,不行……”恒悦仙君笑着点头,迟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嗯?不是不可以?什么意思?” 恒誉仙君默默看他一眼,“恒悦师兄也要把万象法-轮借出,还望莫要食言才是。”要借大家一起借。 恒悦仙君无语凝噎,“隐相珠可以借,那无相果可是有去无回啊。” 恒誉仙君错开他的目光,也不去看蔺妄野虎视眈眈的眼神,抬头望天,木讷道:“无妨,正好我储物戒中还有一颗,还望师兄快些用完后归还。” “这是自然。”蔺妄野终是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从一脸纠结肉痛的恒悦仙君那里接手万象法-轮,又对送上隐相珠和无相果的恒誉仙君微微一笑。 蔺妄野看着后者在他的注视下抖了抖,也不多留在这吓唬人,正欲开口告辞。 即此时,蔺妄野隐约感应到什么。 他给小徒弟穿上的法袍上阵法被触动了。 “师兄?”恒誉仙君刚把东西送出去,见人还直勾勾盯着自己,以为是答应得太慢,唯恐对方暴起伤人,往后退了两步。 满脸菜色的恒悦仙君看向他退了两步的动作,按揉起眉心。 他倒是忘了,当年师尊将恒誉扔给对方操练过一段时间,估计是留下什么阴影了。 蔺妄野偏头瞥了瞥他,眸光划过锐芒。 恒誉仙君心下一紧,“是、是有哪里不妥吗?” 蔺妄野不语,拿出玉牌探入一丝神识,微微敛目,旋即睁开眼,“小柚儿有难。” “哦哦,那就好,那……”恒誉仙君话音止歇,对上师兄锐利的视线,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连忙改口,“那太不好了,师兄赶快去救小师侄吧。” 蔺妄野冷哼一声,袖袍一挥,空间之力波动,眼前出来一道裂缝。 竟是撕裂空间离开。 仍留在原地的恒誉仙君抬手抹了把额头并不存在的细汗,眼角余光瞥见恒悦仙君还在,便把手重新放下,清了清嗓子,尽量保持一宗之主的气度,“恒悦师兄找我有事?” “行了行了,不用装了,”恒悦仙君道,“就这么怕他啊。” “废话,你要是年少时被追着一天五顿砍,你不怕啊。”恒誉仙君也不端着了,骂骂咧咧道。 闻言,恒悦仙君同情地睇他,换来恒誉仙君一个白眼。 “谁让你入门时都那般大了,”恒悦仙君学着蔺妄野的称呼,“若换成小柚儿那般,没准还能得他宝贝。” 叫师兄宝贝自己? 恒誉仙君想也不敢想,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他由衷道:“但愿小师侄此行能够平安无事。” “出事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阵法中光芒大盛,丝丝缕缕的紫红色光芒寸寸朝结阵的众人冲去,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灵压太强,凌师兄,我顶不住了。” 先前一众弟子按照左雪朝的吩咐结阵,准备强行破开阵眼。然而,这群弟子中修为参差不齐,面对陡然迸发出来的强大灵压,只得勉力支撑。 凌尧此刻正全心输入灵力,无暇回应,裂云剑在他周身环绕为他抵挡灵压侵袭。 “顶不住也要顶。”另一边有人道。 “黎许?” “是我,”黎许咬着牙,额头冒出细细密密的汗珠,“现在不撑住什么时候撑,凌师兄在全力冲击阵眼,左师兄再掠阵,你还想找谁帮忙?鹿师弟?” 那人不说话了,跟着咬牙继续支撑。 一刻钟后,凌尧忽地扬声道:“就是现在——众弟子听我号令!” 众人齐声应和,“是!” 在这一小片空间里,笼罩的白雾骤然散开,一阵刺目的金芒笼罩而来。凌尧站在最前方,衣袂猎猎,灵光自他手掐的法诀中成型,身后所有沧涯宗弟子听从号令打出灵力,灵力化作洪流在阵中疯狂涌动,最后凝结成一道玄妙的符文冲天而起。 幻境有所感应,降下轰隆巨响,紫色雷电噼啪作响。天地仿似翻转,苍穹剧变,黑压压一片,大地化为无尽深渊,幻影袭向结阵的众人。 或恐怖而狰狞的炼狱幻象,亦或至亲至爱的人发出的泣血悲鸣。见此情景,神识被嵌入阵中用来破阵眼的沧涯宗弟子有心神不稳者头疼欲裂,有人面色苍白。 同一时间,先前被吸纳入幻境的众修者朝着发出浩瀚威能的地方奔来。 待看清正冲击阵眼的沧涯宗一行人时,有人问:“是沧涯宗的人,没想到沧涯宗也有弟子进来了。” “快看,他们在做什么?” “瞧那样子……似乎是打算破开秘境出去。” “什么,破境?” “不行,怎么能破境,破境之后这秘境是不是会就此坍塌?我还没找到宝物,不能破。” “我方才就觉得这秘境中有古怪,或许应该随他们破境。” “一群蜕尘小儿,乘霄境都不到,想要破境?简直口出狂言。” “破什么破,天材地宝还未到手,谁也别想出去!” “不知你们是否留意,沧涯宗的那些人刚开始大家都没见过,他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难道……他们最初就在里面……” “我就说怎么没找到至宝,原是被沧涯宗这群人吞了,快!阻止他们破境!” 有踟蹰不前、彷徨不定者,还有跃跃欲试者。 又有人道:“等等,那可是沧涯宗的弟子……真的要动手吗,届时沧涯宗怪罪怎么办?” “什么沧涯宗不沧涯宗,先将他们诛杀,到时候死无对证,沧涯宗难道还想仗着权势而冒天下之大不韪无故对我等发难?” “听闻那些大宗门有魂灯影像。”魂灯影像,即将门派弟子死前发生的一幕传送入魂灯中。 “这有什么,魂灯影像可以遮掩,只要非亲眼所见,你我杀了这些沧涯宗的又如何?”开口之人说完,眸底闪过黑色幽光,‘它’身下的影子忽明忽灭,继续鼓动:“秘境本就是无主之地,只要杀了这些沧涯宗弟子,他们先前所寻到的天材地宝便尽归我等,还考虑什么!” 众人话音丝丝入耳,正在凝神掠阵的左雪朝眉头紧蹙,他放开一缕神识,“此乃幻境,影族惑人,还望诸位道友细细分辨。吾等当齐心破阵,再言其他。” 鹿柚听大师兄的话站在角落,看着那群气势汹汹赶来的人,下意识感到害怕。 那些人有的信,有的不信。 左雪朝冷声道:“诸位若是不信,且看看自己身下的影子罢。” 鹿柚闻言,也跟着望去。 就见那些人脚下影子延展,逐渐变得比本体还大,慢慢把他们笼罩,就好像……要将他们取而代之。 这一幕诡异至极。 鹿柚连忙低下头去看自己的影子。 接着看到身下的影子随着低头的动作跟着低头,鹿柚伸了伸手,影子也跟着伸手,他又晃了晃脑袋,影子也晃脑袋。 影子还是他的影子。 鹿柚松了口气,又帮大师兄看,大师兄的影子没动,他顿觉惊恐。惊恐了一小会,鹿柚后知后觉意识到大师兄正在掠阵,所以没动是对的,于是悄悄松了口气。 而另一头早已经乱成了一团。 “影子,我的影子怎么回事?” “不对不对,动不了了!我的身体动不了了!” “我的灵力也不能用了。” “难道真的是影族?” “影族,那些幽冥界的家伙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的灵力还能用,”一人看向左雪朝,“你为什么知道这里是幻境?幻境怎会如此真实?”这竟是一位羽化境修者,所以灵力还未完全被吸走,手脚亦能动弹。 左雪朝眼下已然没有多余的时间搭理这人,专心对付起倏地从周遭窜出的几道黑影,同时对鹿柚道:“站在原地不要动。” “不动。”鹿柚老实巴交,又十分担心,“大师兄、三师兄,勇武。”他希望大师兄三师兄变得最最勇武,这样便可把这里破开,然后就能出去了,就能回去见师尊了。 鹿柚回想着三师兄的话,磕磕绊绊地小声补充完:“全、修真界,最。” 说话间,正在攻击左雪朝的黑影又分裂数道,这次的目标是阵中几人,‘它们’好似有些狂暴,又仿佛在寻找着什么般四处流窜。 “我来助你!” 这时,许是黑影的力量被分散,人群中有挣脱黑影束缚的跃至阵旁,主动为左雪朝挡下黑影攻击。 “多谢。”左雪朝简单道了一句,手中飞快结印,一道道符文从他指尖划出。 瞥见这般玄妙的符咒,那人不免多问了一句,“这位道友似精通符箓之术,可是沧涯宗灵箓峰峰主恒素仙君的弟子?” 左雪朝没回答,对方锲而不舍地追问:“实不相瞒,鄙人曾有缘见过恒素仙君一面,道友的符箓之术似乎颇得仙君真传,想来便是道友的师尊吧。” 自诩猜中了真相,那人接着滔滔不绝说起来。 听到‘师尊’两个字鹿柚顷刻便来了精神,“师尊!” 说话之人刚才也听见小家伙叫左雪朝‘大师兄’,于是转头道:“你也是恒素仙君的弟子?入门多久了?仙君竟还收年岁如此小的弟子,看来仙君颇有几分童趣。”他调笑着。 另一边也有人挣脱出束缚,已然相信了此处是幻境的事实,陆陆续续有人挣脱,与他们一起合力对付影族,打算破境。当先那人定睛一看,先前被吸纳入内的修者全是之前岸边来的那些,还有一部分没有出现,兴许被这幻境所慑……身死道消了。 “原来是恒素仙君的弟子,难怪气度不凡。”说话之人一边为其他人解决掉纠缠的影子,一边奉承几句,心里暗道还好刚刚没出手伤人,这可是沧涯宗实打实的亲传弟子。 鹿柚知道‘恒素仙君’,于是说:“师叔。” “嗯?竟不是师尊?”最开始搭话的修者愕然,“恒素仙君不是你们师尊?” 鹿柚大声:“不是!” “真的不是?”那人狐疑,“不是恒素仙君,为何你大师兄符箓之术造诣这般深厚?”难道沧涯宗还有其余他不知道的符修长老。 “不是!”鹿柚小眉头皱了起来,急得都跺起了脚。他刚要把四师兄教过他的师尊名号道出,却见那于阵中肆掠的黑影似乎终于找到了目标,停止冲击破境的众人,调转了方向,直逼鹿柚而来。 黑影转瞬就到眼前,鹿柚瞪大眼睛,往后撤去,不留神脚下被绊了下跌坐在地,接着便看到原本还听话的影子在他跟前立了起来。 这不是他的影子了,鹿柚呆了呆,“走、走开。” 影子小人不听他的话,而后与黑影合二为一,直扑向鹿柚。 见状,鹿柚紧紧抱住自己,然下一刻,法袍放射出一道防御金光,眨眼将扑来的黑影小人吞噬。 鹿柚:OoO。 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件法袍少说也是道器,至少是天阶!”有懂行的修者忽然道。 此言一出,几道目光顿时锁定在鹿柚身上。 这时,最后几道符文落下,左雪朝将灵力最大程度灌输阵中,唇瓣轻启:“太初有道,万法归一,诸相虚妄,破妄归真!” 阵法内,凌尧似有所感,道:“灵光汇聚,粉碎乾坤。” 法阵内外两人的声音重叠。 “破——!” 赤级令发出幽幽荧光,与此同时,偌大的城池耸立在眼前,显出实体,上书‘不渡舟’三个大字。 众人身后,朝阳初升,太阳金灿灿的光辉洒落大地。 “这是……出来了?” “破境了,竟真的是幻境,看,不渡舟在前面。” “我们被不渡舟中被传送出来了?” 众修者猜测纷纭。 沧涯宗弟子损耗过大,此时俱都瘫倒在地,身体内的灵力已被掏空,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凌尧尚有余力,单手撑着裂云剑起身,眼神不善地看向刚刚打算趁火打劫的那些修者。 “方才是谁想杀人夺宝?”凌尧扯起嘴角,“又是谁,想对我小师弟出手?” 他眸色阴冷,看着那些人。 这幻境似有意挑选过,亦或者受影族操控,只在那些没有宗门庇佑,实力并不算太高的修士们现身。而为了独得天材地宝,这些人被眼前的利益蒙蔽,并未将秘境之事广而告之,故此他们连墨均剑尊弟子都认不出。 “呵,是我,你当如何?”一个羽化境的灰袍修者上前,目露不屑,仿佛知道他破境损伤了根本,抬起下巴,“区区乘霄六重,也敢叫嚣?” 凌尧最讨厌别人用鼻孔看他,手中裂云剑飞速转动剑身,发出来的嗡鸣直震九霄,威能慑人。 灰袍修者一顿。 见凌尧半天没有动作,瞬间朗笑起来。 同样消耗过大,此刻唇色有些苍白的左雪朝对凌尧摇了摇头。 以他们现在的状况不宜跟这些人纠缠。 凌尧取出一枚碧色丹药。 “不好,他要服用凝气丹。”另一人提醒,同时出手如电,打掉他手里的丹药,细看之下目露垂涎道:“居然是化灵丹,还是天阶!”凝气丹只能恢复些许精力,化灵丹却可恢复灵力,遑论是天阶,瞬间恢复所有灵力也无不可。 凌尧气笑了,甩甩被灵力打到的手,扬起眼尾朝那人睨去,“你们是要与沧涯宗为敌?” 许是方才受影族的话影响,场上中人面面相觑,似蠢蠢欲动。 凌尧暗骂,这些要财不要命的。事已至此,他哪里不明白,就算刚才他不开口,这些人明显也是不打算放过他们的,且看起来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 思及此,凌尧慢慢挪步,准备抓起旁边的小师弟先跑。 左雪朝神色一凛,心下明了,他开口:“诸位、” 不等他把话说完,幻境里反复追问过确定他们不是恒素仙君亲传弟子后的那名羽化境修者狠声道:“上。”只要不是亲传,一些个内门弟子,杀了也就杀了。 “不好。”凌尧一把抱起还坐在地上弄不清状况的鹿柚——他不明白怎么转眼就换了个地,被三师兄抱起来的第一反应就是把自己嘴巴捂住,免得吐出来。 凌尧甩出裂云,打算带着鹿柚先跑。 左雪朝宽大袖袍下的指尖悄然捏住几枚符纸。 然而,那些被利益冲昏了头脑的散修只略微对视就有了章程,一边结阵阻住他们去路,一边合力对付左雪朝——这群人之中看起来修为最高者。 秘境是假的,那这些人肯定是真的。 “我要那小孩身上的法袍。” “你要你就拿,我要那人手中的那柄剑,看着是件好物。” “连天阶化灵丹这样的稀罕物都有,还怕他们身上没有别的好东西?” 一道狂猛灵力截断裂云的去路,凌尧被迫抱着鹿柚从剑上跌落,四肢尽量把人护在怀里,自己翻滚了两圈。 下一秒,风系灵力割裂空气划破了凌尧裸露在外的手背,然而这还不算完。格外霸道的罡风捣烂他的皮肉,留下深可见骨的血痕。 出手阴狠至极,来自羽化境高手的掌风带着致命的杀招。 这一招原本是冲着凌尧的喉管去的,见一击未中,那人遗憾地摇摇头。 “先把那些人抓起来。”他指指地上的那些沧涯宗弟子。 “是。”身后几人响应,刚一上前就发现跟前一圈燃起焰火,极致的高温将他们灼退,那些沧涯宗弟子则被围绕在火焰外围。 “是他在搞鬼。”为首的灰袍修者指着左雪朝,运转起灵力就要杀过去。 一个乘霄九重的符修罢了,怎会是羽化境的对手。灰袍修者张开羽化境的威压制住对方,脸上露出志得意满的阴笑,五指并拢成爪,但见他指甲上染着黑色,俨然带着剧毒。 然正当他带着剧毒的指尖将要袭至左雪朝跟前,却见一柄雪色长剑骤然出现,通身呈半透明的霜白色。由万年玄冰铁所铸的剑身由内而外散发着冰寒的气息,带着冻结一切的力量,更有细细密密的符文篆刻其上,充满玄妙,在抵上那黑色指甲时符文闪烁着淡蓝色荧光,继而自发涌出一股符文之力。 灰袍修者倒飞出去,看清那剑脊中.央凝结的寒霜,贪念愈发高涨,“好,你这剑我也要了,待我杀了你抹除魂印……这剑就是我的了。” 他的视线在长剑上来回扫视,引得剑身发出震颤。 “霜篆。”左雪朝轻唤自己的本命灵剑,抬眼望向前方的灰袍修者,低低吟语:“杀了他。” 话音落,人剑合一化作流光,眨眼间灰袍修者将穿胸而过。 “噗——”灰袍修者猛地吐出一口心尖血,心下大骇,没想到对方还有余力。 不远处,左雪朝提剑冷冷睨来,“下一剑,取你性命。” 若非破阵消耗,方才那一剑便足以让他毙命。 灰袍修者倏地仰天发出大笑。 紧接着,他长着黑色指甲的五指间倏地出现一把造型古朴,破破烂烂,充满凶煞、阴戾之气的黑幡。就见那黑幡之中,无数人头攒动,这竟是一面锁魂幡。 “魔族……” 天色顷刻暗了下来,天空被冤魂占据,发出阵阵凄厉惨嚎。 鹿柚也听见了,他缩着脖子,紧紧抱住为了护他而脖颈又被划了一道大口子的凌尧。眼见后者血流不止,不断从中渗出的鲜红血液渐渐转为黑色,他吓得大哭起来。 “三、师兄……”鹿柚哭得眼泪鼻涕都出来了,悲伤的情绪无限蔓延,他能做的只有抽噎着祈祷:“三师兄……不要、不要死。” 凌尧:“我还没死……” 他说完叹了口气,眼看又一道风刃擦出,凌尧目光一凛,扬起手就抱着鹿柚转了个方向,任风刃对准自己眉心打来。 “三师兄!” 鹿柚大叫,每次一转身三师兄身上就会多一道口子。那些人为了取乐,也不直接将人杀死,就这么慢慢折磨,阴邪的性子可见并非正道。 难怪杀人夺宝。 凌尧闭上眼睛,“三师兄没事,乖,不要看。”话落,他等着风刃落下。 只是凌尧没想到自己英明一世,会死在这样一群阴险小人的手里。 片刻,凌尧没等到预想而来的疼痛,反而怀里一空,他当即睁开眼,大急:“不要动他、” 话音才刚出口,瞬间一转,“师尊?” 蔺妄野瞥瞥一身脏乱、满身血污的三徒弟,心中因对方兀自带着小徒弟涉险的戾气稍减,随即低头察看像是吓懵了的小徒弟,检视有无受伤。 所幸那些人没能伤到鹿柚,而凌尧明知小师弟身上有法袍可以防御,却也没舍得把人推到跟前抵挡。 看清抱住自己的人,鹿柚木呆呆的,好半天脸上的泪才大颗大颗滚下来,哭到一半的声音再次响起,“师、师尊!” 充满稚气嗓音抽抽噎噎的,像是委屈坏了,不停往蔺妄野胸口埋。 “呜呜呜。” “莫哭。” “为师在。”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晚上见 第19章 第十九章[VIP] 鹿柚趴在师尊怀里。 蔺妄野轻抚着还在抽抽噎噎个不停的小徒弟, “为师来晚了。” 小徒弟窝在他怀里缓了缓,一面落泪,一面控诉, “他、他们,欺负、三师兄。” 蔺妄野随着他的话音,轻一抬眸看向不远处的一群魔修。 早在蔺妄野的出现,这群魔族的动作便是一滞。但见男人穿着简单的墨袍,仅是站在那里,通身的压迫便直逼众人, 那眉眼的凶戾之气更是让这群见惯了杀戮的魔修胆寒。 当先释放出杀招的那名羽化境修者心生退却之意, 对方光凭一个眼神, 其中隐含的威势便能杀人, 定是远超羽化的大能。 他正待使出法宝遁逃,不承想还未来得及动作,身子便不受控制地僵硬在原地,再无法动弹分毫。 “饶命, 求尊者饶命。” 求饶的声音半点看不出方才的嚣张,反而是凌尧,往嘴里胡乱塞了颗丹药。确定死不了后, 他双手撑在身后凹凸不平的地面上,仰着头,懒洋洋望着那修者涕泗横流求饶的场面,眼底饶有兴致。 末了,凌尧再转眼,瞥向乖巧依偎在师尊怀里, 此刻正在贴贴蹭蹭的小师弟,又有点不是滋味了。 怎么没这么蹭我? 下次问问。 鹿柚窝在师尊的颈间, 像是终于流浪归家的小兽,不再是默默舔舐伤口,而是把自己的伤处暴露出来,寻求抚慰。闻着师尊身上独特的深沉气息,倍感安慰。 就在这时,一双大掌覆在了眼睛上。 眼前骤然一黑,但鹿柚却丝毫不觉得慌乱,甚至依赖地贴上去,与那只盖住自己眼睛的掌心蹭了蹭。 蔺妄野垂目,眸底温柔一闪而逝。再次抬眼时,只见那魔修先是匍匐在地,紧接着,‘嘭’一声,化为一团血雾。 血雾散在空气中顷刻消失不见,甚至连神魂都被碾碎。 其余修者见状纷纷跪倒,却如先前那羽化境修者一样,统统爆开。 凌尧看得津津有味,忖道:师尊手段真是愈发温和,就该将这些毫无人性的魔修丢进焚天炉里炼化了。 似是觉察出他心中所想,蔺妄野忽地朝他睇了眼,凌尧登时讪讪移开目光,看向另一侧被众鬼包围起来的空间。 空间内已然成了一方领域。 取出锁魂幡被认出魔族身份的灰袍者凝视被万鬼冲击随时会被啃噬的左雪朝,嘴角扯起来。那张原本枯瘦的脸上面皮犹如墙皮寸寸剥落,逐渐爬上黑色的节肢,脸上基本没有完整的皮肤——魔族大都是这样全无任何美感可言的物种。 灰袍魔修道:“即便你是剑修又如何,”剑修出了名的越阶而战,但他并不在意,甚至眼中隐隐流露出兴奋。 这么好的根骨,合该拿来炼魂。 乘霄九重的剑修,炼好了,令他突破至神游境也是可以的。卡在羽化大圆满多年,正可用这个剑修来炼他的锁魂幡! 左雪朝唇角缓缓滑出一道血迹,霜篆发出一声悲鸣,似在哀泣,剑身上的符文陡然大放光芒,一时竟震得周遭环绕冲击的鬼魂魂体都颤了颤。 “本命灵剑护主,”灰袍魔族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睛蓦地爆射出精光,里面充斥着贪婪的欲念,“好剑……好剑。” 夺过来融进他的锁魂幡中! 左雪朝目不斜视,清冷的面庞因那一道鲜艳的红色增色几许,却有一股说不出的破碎感。在对抗上灰袍魔族时本就所剩无几的灵力此时已几近枯竭,瞥一眼被他提前发放下去的护身符护住的同门,左雪朝容色依旧冰冷,双手结印。 “怎么,是要自爆魂丹与我同归于尽?”灰袍魔族表情变了变,手中的锁魂幡再度释放出一只厉鬼。 鬼王面容凄楚,满身都是血气,怨气冲天,尖利的指尖在空气中挥舞抓挠,毫无人性的眼神在身周扫视。先是看一眼害他惨死,将他炼化后拘役起来的灰袍魔族,旋即还是被驱使着,冲杀向结印的左雪朝。 左雪朝握住霜篆剑,抬手,释放出一道剑气。 “没用的,”灰袍魔族发出‘桀桀桀’的怪笑声,“剑修小儿,不是什么人都可以练剑。你当天衍大陆为何万年才出一个墨均剑尊,在老夫看来,所有的剑修都是莽夫,皆是废物。” 左雪朝淡淡看他,“是吗。” 鬼王转眼袭至近前,却被剑气中猛地爆开的金色符文弹开,登时发出一声凄厉嘶吼,反倒是被激起了凶性,变得愈发狂躁弑杀。 见状,灰袍魔族望着仍在负隅顽抗的人,志得意满地笑了。 左雪朝已无力运剑,体内空乏得厉害,方才的那一剑已经消耗了他所有真元。 他亦没有自爆魂丹的打算,正在思索储物空间中还有什么可用的防御法器,下一刻,他动作倏地一顿,竟是放弃了抵抗。 灰袍魔族仰天长笑,开口,诡谲的声线吐出:“受死吧——” 左雪朝闭眼。 灰袍魔族正准备看他被鬼王撕开身体的场面,没想到下一瞬便听鬼王发出一道不甘的嚎叫,声音戛然而止。 只见万鬼尽数消失,原本黑压压一片的天空蓦然放晴,万里无云,前方重新显露出不渡舟的景象。 他的锁魂幡被破了。 灰袍魔族目呲欲裂,“竖子尔敢!” 他不知左雪朝是怎么破掉锁魂幡的,但除此之外也没人有这个实力——外面那一大一小眼下定然只剩两具尸体。怒急攻心之下,魔族本相露了出来。 那爬满整个面部的节肢忽地分裂出一条条黑色绒毛,尖端染着一层红色,如同蜈蚣百足般一路延伸至袍子的下方。 那些节肢飞快上下挥动,发出‘咔嗒咔嗒’仿佛骨头错位的声音,令人脊背生寒。最粗壮的两条仿佛镰刀状的节肢从眉心探出,眼球慢慢往上翻滚,很快又落下,成了三角状,瞳仁里像是泥浆一样的东西在流淌,淅淅沥沥顺着脸上的节肢滑落到地面,腐蚀出一个个深坑。 而他的身形也缓慢发生变化,灰袍脱落,似长蛇一般的身躯略微佝偻,来回摆动着布满灰黑色鳞片的尾巴,发出阵阵难闻的恶臭。像是被埋藏在臭水沟里许久的腐肉,又被烈日灼烧熏蒸出的黏液,丝丝缕缕、无孔不入地缠上鼻端,腥臭的感觉宛如实质般在皮肤上,令人恶寒。 “拿命来!”破旧不堪,仿若石头相互摩擦发出来的刺耳嗓音响起。说话间,魔族脸上的节肢齐齐收拢,再次打开时放射出汩汩毒液。 左雪朝不闪不避,眼神径直越过他,“师尊。” 魔族心下一惊,转头,忽地便对上一双深黑如幽潭的眼眸。这个人什么时候来的它半点没有察觉,此时此刻,神魂似都在震颤,身体里的每一根节肢,每一条触须似乎都在叫嚣着逃离。 而另一边,早已没了他召集来的那些魔修们的身影。 听到大师兄的声音,鹿柚下意识睁开眼睛,扒拉着师尊的手。 蔺妄野同大徒弟颔了颔首,声线轻柔,满带安抚意味,“莫急。” 鹿柚乖乖不动了,继续被遮住眼,而后他又听到了那些同门的声音。 因为鬼魂消失,无需再做抵抗的一众沧涯宗弟子齐齐脱力,跪倒后看清解救他们的人,俱都热泪盈眶,恨不得纳头就拜。 “多谢剑尊相救!” “多谢剑尊救命!” 居然是墨均剑尊,谁也没想到他们居然会在这里看到墨均剑尊,是墨均剑尊救下的他们。 这次回去不但能去吹自己跟左师兄同去出任务,还能吹嘘一番墨均剑尊救了他们一命的事——这个可以吹上天。 他们暗暗惊喜着,看清剑尊怀里护着的小孩,忽然明白过来。 不愧是剑尊的关门弟子,这般受宠。如此想来,剑尊应当也是因为鹿师弟来的,联想到之前李宏等人受惩戒一事,众人在心中暗忖:看来日后在沧涯宗,得罪谁也不能得罪鹿师弟,这位可是剑尊的宝贝。 剑尊? 那魔族听到这个名号,顿觉五雷轰顶。 剑尊,除了那位再无其他人。 墨均剑尊之后,无人再敢称尊。 这是整个天衍大陆上所有生灵的共识。 当年界面大乱,墨均剑尊拯救的不只是修真界,而是整块大陆。 魔族只觉一阵肝胆欲裂,怎么也没想到,刚刚那人竟会是墨均剑尊的弟子。再看对方手中抱着的,方才他是不是还说过想要对方身上那件法袍? “墨——”魔族张口,才刚发出一个音节,他看见自己的下半身在自己眼前闪过。 头颅落地,魔族身体被一分为二。 带着毁天灭地威能的一道剑气划过,即便是魔族,也逃不开灰飞烟灭的命运。 蔺妄野放下手,鹿柚终于重获光明,仰起脑袋,“师尊?” 他再看看一个坏人也没有了的四周,茫茫然眨巴了下眼。 蔺妄野垂头,同他对视,“嗯?” 鹿柚坐在师尊的臂弯里,手指攀住对方前襟,贴到师尊耳畔,“师尊……最、勇武!” 他说得很小声,似乎不想让别人听见,把在三师兄那里学到的,一股脑用在师尊身上。 “师尊,最……好看。” 鹿柚说着,耳颊一点点泛红,他有些腼腆地把脸埋起来,还是把最后的那句话说完,“大、勇士。” 他是小勇士。 师尊是大勇士。 蔺妄野似笑非笑,抬指托着小孩的脸。 鹿柚被迫抬起头,发现周围的环境一变,是个陌生的房间,里面的摆设却像极了徽阙殿。接着,头顶上方男人沉而极富磁性的嗓音悠悠响起,“不是‘大师兄、三师兄勇武’了?” 听到他的话,鹿柚瞬间瞪大眼睛。 师尊怎么会知道。 岚·生蔺妄野轻哼一声,抱着他走到榻边坐下,一边解释一边等待小团子的回答:“这是千梭,飞行法器。” 所有沧涯宗弟子看见千梭,全都在左师兄和凌师兄的指点下排列整齐,随后满怀激动地走上去。 这可是墨均剑尊的飞行法器,又能吹了! 鹿柚绞尽脑汁,没想出怎么回答,最后慢慢的,一点一点把整个身子摊平在了师尊腿上。 “学会耍赖了?”蔺妄野挑唇,捏捏他鼻头。 鹿柚被捏得不能呼吸,只能张开嘴巴,呼了口气。他想到什么,坐起来,对着师尊伸出手,“痛,呼呼。” 蔺妄野差点闷笑出声。 这一趟下山,大徒弟三徒弟身上尽皆负伤。唯有小家伙,只受了些惊——回去之后好生哄几日即可,但伤是半点没受。 蔺妄野不为所动。 鹿柚又把手高高举了举,把手怼到师尊眼皮子底下,生怕人看不见似的,把因为抱师尊抱得太紧有些发红的手心递过去,锲而不舍地道:“呼呼。” 蔺妄野盯着他充满渴盼的猫瞳,终是没忍住,低低轻笑,垂首。 “呼。” 钻入耳畔的声音低沉浑厚,说话时吹拂的热气落在掌心,痒痒的,感觉很奇妙,鹿柚紧紧盯着师尊。 蔺妄野:“看着为师做甚?” 鹿柚又盯住自己的手,自己也朝掌心‘呼’了一口。 蔺妄野见他自己跟自己玩,垂眸注视着,往日里觉得最是无趣的枯坐因为腿上的小小重量而显得多了几分乐趣。 鹿柚一连吹了好几口,感觉有点累了,他揉揉眼睛。 “困了?”蔺妄野看他。 鹿柚点点小脑袋,放下手坐回去,兀自在师尊腿上找个舒服的地方窝起来,还不忘把师尊的一只手抓住,牢牢捏在手心里,像是怕人跑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20章 第二十章[VIP] 蔺妄野看着被小徒弟紧紧攥着的手, 稍稍动了下,原本呼吸均匀平稳的小人儿蓦地睁开眸子,眼皮上挂着深深两道褶子。明明瞧着很疲惫却仍是直勾勾盯过来, 看了几秒,像在确认人会不会离开。 末了,鹿柚又有点不高兴地蹙起小眉头,“师尊,不走。” 蔺妄野哑然,轻声诱哄, 另只手轻抚他脊背, “为师不走, 在这陪小柚儿睡觉。” 鹿柚定定望着他, 确定人真的不会走之后这才安下心,一点点闭上眼睛,手指紧了紧又松开,紧了紧又松开。 最后, 蔺妄野主动,大掌扣住小徒弟软乎乎的小手,低语:“睡吧。” 听着耳畔传来师尊的低哄, 鹿柚深深嗅了嗅,慢慢重新入睡。 蔺妄野注视小孩恬静的睡颜,凝视良久,方才起身。 “起不来了。” 凌尧大剌剌躺在地板上,半点不顾左雪朝身上释放的冷气,明知大师兄洁癖严重到连看旁人如此这般都会感到不适, 但他也丝毫不想再动弹。 左雪朝闭了闭眼,俄顷还是走上前, 抬手为他点下周身几处大穴。先前凌尧虽服用了丹药,可他到底并非医修,眼看他颈间的血止住了,然伤口仍是黑色。 “谢了。”凌尧声音比之往日显得有几分虚弱,勉强扯了下嘴角,幽幽开口:“也不知那厮用的什么,浣毒丹竟无用,不是说可以解百毒吗。” 左雪朝平静地别开视线没看他,只道:“须知这世间毒物千万种,这浣毒丹也非万能。” 凌尧哼哼唧唧的,在地上翻了个身,这样躺着跟挨了鞭子抽躺的那半月一样,不舒服得很。 左雪朝不忍再看下去,打算离开。他虽然灵力、真气皆有所亏空,但只需用灵石调息即可——灵石中所蕴含的灵力可供吸收之用,亦或者打坐恢复。 然下一刻,他脚步定住,地上的凌尧也一个翻身坐起,两人齐齐朝房间内蓦然出现的高大身影望去,“师尊。” 凌尧撑着手起身,目光落在老老实实扒着师尊襟口的小团子身上,睡得真香啊。 蔺妄野在鹿柚身上设了隔音结界,对二人颔首,旋即望向勉力站直的三徒弟,袖摆一拂。 凌尧抬起手,看向掌心里的紫色玉瓶,“莲心净髓丹!” 若说浣毒丹是解毒的天品,那么这天阶莲心净髓丹就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圣品。凌尧登时感动得眼泪汪汪,看着蔺妄野,“师尊……” 蔺妄野拧眉,“废话什么,还不赶快服下。” 魔修手段层出不穷,那毒实在霸道,再拖下去恐对根骨有损,凌尧闻言也不再耽搁,忙倒出来服下。褐色药丸入口即化,随后化作丝丝暖流,流经四肢百骸,滚滚能量朝丹田紫府中汇聚,他连忙就地打坐吸收药力。 少顷,凌尧睁开眼,体内灵力充盈,受伤的地方顷刻愈合。桃花眼弯起来,对着蔺妄野揖了一礼,“多谢师尊赐药。” 蔺妄野盯着他,眸子微眯。 凌尧心中一紧。 果不其然,下一句就听师尊道:“回宗后自去领罚。” 他向来是赏罚分明的。 凌尧一滞,脸上的笑容有些僵。 蔺妄野看着他,“可知本座为何罚你?” 凌尧低下头,“弟子知道,弟子不该带着小师弟下山涉险。” 蔺妄野点点头,“如此,你可服气?” 凌尧:“服。” 他确实不该狂妄自大,以为自己能够护住小师弟。不过还好……还好小师弟没出事,不然他即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是不是觉得松了口气?”蔺妄野却没放过他,嗓音微沉,不怒自威的气场几乎令人窒息,浓眉下压逼视而去。 ‘咚’一声,凌尧跪在地板上,“是弟子有错,还请师尊狠狠责罚。” 蔺妄野不语。 站在一旁许久的左雪朝忽而也跟着跪下去。 蔺妄野淡淡看着两人。 左雪朝坦然道:“此次幻境中弟子也没能护住师弟,险些让宵小有可乘之机。” 凌尧转头,虽说知晓师尊不喜欢有人插话,决定也无人能改,还是禁不住出声道:“师尊,此事与大师兄无关,师尊罚弟子一人即可。” 蔺妄野并未开口,而是抬脚,抱着人踱步到榻上坐下。 左雪朝顿了顿,示意凌尧稍安勿躁,撩起眼帘同师尊继续道:“幻境中,影族欲抓住小师弟。”他把影族几次想要对鹿柚下手,甚至幻境可能是主动吸纳对方一事一一道出。 蔺妄野眉间拢起,睇二人片刻,他道:“你们可知,你小师弟身上的灵脉?”先前听恒誉提起,小柚儿觉醒灵脉时正是在大徒弟的落雪阁。 左雪朝一顿,“知道。” 凌尧也点了下头。 蔺妄野神情忽而变得凝重,将渡真道君的批语道出。 凌尧猛地一惊,“什么!”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灵脉居然是个会给小师弟引来杀身之祸的存在,倘若事先知晓,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带鹿柚去不渡舟,让他陷入险境的。 左雪朝亦微蹙着眉,似在思忖。 蔺妄野看了眼三徒弟,“此事也是为师提前知悉并未告知于你,只是在小柚儿身上下了一道匿息咒。”不承想影族竟不受影响。 左雪朝同样也想到了这点,他回想起当时被拖入影域是听见的,遂望向师尊,“既然影族能够察觉到,连师尊的匿息咒都无用,是不是说明还有旁的种族不受影响?” 如此一来,鹿柚身上这修行可一日千里的灵脉于他而言是祸非福。 凌尧表情变得十分难看,往日里不驯的眉眼微垂,显出几分颓废之态,懊悔的情绪在心中翻涌。 “无妨。”蔺妄野瞥了瞥二人,嗓音平淡,却带着睥睨天下的意味,“为师会为小柚儿炼制一件隐匿法器,即便是归墟无极者也不能察觉。” 此言一出,左雪朝便不再多言,有师尊在,自是无需他们担心的。反观凌尧,闻言登时仰起头,膝行两步,好似得了天大的便宜,“谢谢师尊!” 蔺妄野嫌弃看他,冷哼一声。 凌尧还想再说什么,却见端坐榻上的身影消失在原地,连带着睡得正香的小师弟也不见了。 缓了缓,凌尧忽然‘嘿嘿’两声。 左雪朝给自己身上丢了张祛尘符——他现在还不能动用灵力,只得使用符纸。在左雪朝的储物空间中,祛尘符是炼制得最多的。 用罢,他方扫了眼凌尧,“回去还要领罚,这么高兴?” 凌尧满不在乎,回得爽快,“我活该。” 左雪朝:“……” 凌尧转而庆幸出声:“好在这次小师弟没出什么事,否则纵然师尊不废了我,我也会自废魂丹。” 左雪朝沉默了,片刻后他方嗓音清淡道:“之前不是见你不喜小师弟?” 先前凌尧非是不喜鹿柚,而是讨厌。 闻听此言,凌尧倏尔讪讪起来,旋即看向左雪朝,桀骜的神情无端柔和下来,露出个‘你不懂’的表情,“大师兄多与小师弟相处相处便知道了,啼奴是我见过最乖的小孩。之前种种,是我不对,他……”过得太苦了。 小孩以前的那些经历他虽未听对方亲口说起,但那偶尔流露出来的只言片语已经足够他推测出对方原先的处境,那么乖的小孩…… 凌尧看着左雪朝,并未直接说。 有些时候,有些事,都要自己亲身经历才算深刻,方能意识到其中珍贵。 人只相信自己体会到的。 左雪朝收到了他的眼神,却并不打算理解,眼睑微阖,寻了一处干净的角落开始打坐调息。 凌尧也不打扰对方,抬手,裂云出现在他手中。凌尧取出一方帕子在剑身上擦拭着,模样有些漫不经心,随后指尖在剑脊上点拨两下,一道细细血线汇入剑身。 打坐中的左雪朝倏然睁眼看了看凌尧,接着再度阖上眸。 鸦羽般的长睫轻轻颤动着,继而上下扫了扫,慢慢睁开了眼睛,黑葡萄似的瞳仁转动,第一时间就开始搜寻。往下,挺翘的鼻头耸了耸,嗅着熟悉的气息,嘴巴一张便发出软软的一声:“师尊。” 鹿柚醒来发现自己仍然窝在师尊怀里,睡得红扑扑的脸上顿时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而后开心地在师尊衣袍上翻滚起来,从左边滚到右边,又从右边滚到左边,咯咯咯笑得开心。 蔺妄野:“这么精神,看来是睡好了。” 鹿柚‘嗯嗯’了两声,摸摸肚子,“饿。” 就知道睡醒了会要吃的,蔺妄野哼笑,“早就给你备好了。” 鹿柚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转过脸,看见桌上摆放的灵果灵酿,眨眨眼,“回来了?” 蔺妄野道:“刚到。”若不是还有其他宗门子弟,他兴许会直接撕裂空间回来。 鹿柚被放下地,小短腿颠颠儿跑开,刚迈出两步,他又停下来,紧张兮兮地去看蔺妄野,“三师兄。” 蔺妄野见他都没顾得上吃的,顿了顿,道:“还知道惦记你三师兄。” 鹿柚点点脑袋,“受伤。” 蔺妄野:“已经好了,不过,又快伤了。”这会估摸着凌尧已然前往戒律堂领罚去了。 鹿柚瞪着大眼睛,神色间满是疑惑。 蔺妄野声音难得威严,“他不听为师叮嘱,带你涉入险境,为师让他去领罚了。” 鹿柚先是呆了呆,慢慢理解师尊这话的意思。须臾,他小跑回来,揪着蔺妄野的裤腿轻晃了两下,“不罚。” 蔺妄野没说话。 鹿柚眼睛看着看着就湿润了,他不想看到三师兄再受伤,“三师兄,好多、血,好多……”三师兄为了保护他受了好多伤,流了好多血。 蔺妄野微微沉吟,“为师一言既出、” “师尊……”鹿柚大眼睛忽闪忽闪,小嘴巴缓缓瘪了起来,小模样好不可怜,那真切而渴盼的目光似能让看见的所有人都为之动容。 戒律阁,刚走进几步的凌尧突然便见空中一只灵蝶朝自己飞来,他扬起手去接。灵蝶最后化作一道流光于空气中凝聚出一句话,看清后的凌尧讶然。 师尊竟然说只让他领一鞭即可? 莫不是后面少了几个字? 凌尧摸着下巴暗忖,不过他也没去问,忙不迭窜去阁内,挨完一下便精神抖擞地离开戒律阁。 看着他往醉弦台而去的画面,鹿柚眨眼。 “可满意了?”蔺妄野收回影像,看向自己的小徒弟。 鹿柚顿顿的,学着道:“满意。” 蔺妄野见他煞有介事,叹息一声,“你当真是为师的小克星。” ==========作者有话说:========== 下章二十三号晚上十一点更新万字- 推推基友的文,可爱的小莲花精 文名:《暴君的家养金莲》by.长乐夜未央 文案: 郁黎是棵成了精的莲花,金光闪闪自带佛光。 要是长在无人的深山里倒也就罢了,偏偏他是被暴君应玄渡亲自种下的,还被养在了寝宫院里。 来来往往都是宫人与官员,就算是长出了花苞郁黎也不敢绽放。 这要是被发现他是妖精,那暴君不得分分钟找老道收了他小命? 郁黎瑟瑟发抖的裹紧了花苞。 就这样春去冬来,暴君宫殿院子里的莲花依旧没有绽放,宫中谣言四起。 某一日,已经起了疑心的暴君冷笑着威胁:“再不开花,寡人就命人把你给铲了!” 郁黎吓得连夜开了花。 一时之间,暴君养出了一株祥瑞金莲的消息飞满了京城. 应玄渡得位不正,上位了多少年就被骂了多少年的暴君,没曾想有朝一日竟因为一朵莲花成了百姓口中的真龙天子。 祥瑞一说他嗤之以鼻,只觉得是莲花种变了异,所谓佛光也不过是光照花瓣后折射的光晕。 直到那朵金莲当着他的面幻化成了人形。 应玄渡:“果然是祥瑞。” 从此暴君身边多了一个美人,捧在手心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人人都道美人好福气独得圣宠,却不知郁黎只想回水池里摆烂。 每当他说想回本体,暴君就会咬牙切齿的威胁:“你敢回去,寡人就把那破水池填了,让你住水缸!”. 应玄渡对郁黎一见钟情,恨不得把心掏出来送给这株小莲花。 偏偏对方死活不开窍,对他好他视而不见,应玄渡每天被气得心梗却又拿郁黎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自我安慰人就在他掌控之中,早晚会等到开窍那一天。 应玄渡没等来郁黎开窍,等来了他一脸期待的问:“你准备什么时候广纳后宫开枝散叶呀?弄几个可爱漂亮的小崽子给我玩玩呗。” 应玄渡气极反笑:“你说得对,寡人确实该为皇室开枝散叶了。” 毫无防备被扛起扔床榻上的郁黎:“???” 小太阳笨蛋美人莲花精受X老谋深算心机暴君攻 20-30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VIP] ‘小克星’听不懂, 确定三师兄没事之后,这才转身吧嗒吧嗒走到摆放食物的桌子边,踮着脚去够碟子里的糕点。 可惜食盒摆放在桌子中.央, 鹿柚踮着脚够不到,于是又挪到椅子上,爬上椅子再去够。 蔺妄野看着他努力想要爬上去,小肉脸上腮帮子鼓了鼓,像是在给自己鼓劲儿,心底说不出的软和, 很想戳一戳。直到小孩终于够到桌子, 而后长长地舒了口气, 抓了一颗小果子就往嘴里塞, 腮帮子就更鼓了。 灵果汁水、灵气充足,一颗便足以裹腹。一口下去,甘甜的滋味瞬间充满整个口腔,饥饿感顷刻消退。 感觉肚子不饿了, 鹿柚一只手抓着啃了一口的灵果,另一只手又从盘中抓了一颗,旋即扭动着小身体转过来准备下地。 蔺妄野看得好笑, 见小徒弟望过来,便道:“下不来了,怎么办呢?” 鹿柚伸出两只都拿着灵果的手,舌尖推了推含在嘴里的果肉,含含糊糊喊:“师尊。” 蔺妄野故作不知,“嗯?” 鹿柚嘟了嘟嘴, 说:“抱。” 蔺妄野再也按捺不住,起身, 快步朝自己的小徒弟走去,轻轻松松将人抱坐到臂弯。感受着软绵绵带着果香的小身体靠上来,心登时融化,他低问:“好吃吗?” 鹿柚点点头,随即拿起那颗完整的,没有被咬过的灵果,一点点凑到了蔺妄野唇边,“师尊吃。” 蔺妄野怔了怔,开口时嗓音略微干涩,“给为师的?” “嗯,”鹿柚点头,再次往上递了递,“师尊吃。” 蔺妄野黑沉的眸子一瞬不瞬盯着递到嘴边的灵果,戾气遍布的眉宇间眼下再看不见半点阴霾。反而被满满的温柔取代,胸口鼓荡,似有一腔柔情,恨不能昭告天下这是他的弟子。 蔺妄野只得把人举了举,想将小团子揉进怀里,捧在手心里,给他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怎么能这么…… 招人疼。 蔺妄野低头,在小徒弟渴盼的注视下,抬手将那颗灵果接过去。 鹿柚愣了一下,“师尊、不吃。” “嗯,”蔺妄野:“这是小柚儿喂为师吃的第一样东西,为师想要将之好好珍藏起来。” 话音落,指尖的灵果化作一团荧光消失,被他纳入袖里乾坤。果子放在里面,即便是再过上千年、万年也不会腐烂。 永远如初。 鹿柚瞪大眼睛,待理解完这话的意思之后,唇畔缓缓抿了抿,还是止不住地扬起一个大大的弧度,眼睛弯弯地望着师尊。 最后,他又把自己咬过一口的灵果送上去,漆黑的眼底亮晶晶的。 蔺妄野捏捏他小脸,“乖,自己吃。” 鹿柚闻言乖乖低下头自己吃自己的。 他没有注意到,从头到尾,师尊的视线都没从自己身上挪开半分。 蔺妄野注视自家小徒弟进食,只觉怎么看都不够。 浓密卷翘的长睫毛,有些俏皮;白白的小乳牙,可可爱爱;圆圆的小指头,更是可人。 一整颗灵果很快下肚,蔺妄野把装着灵酿的小奶壶拿过来给他续上。 鹿柚咕嘟咕嘟喝了几大口,感觉肚子里暖融融的,抬起脸就对师尊笑。 蔺妄野抬手,指腹揩去他嘴角沾上的奶渍,“小花猫,喝得哪里都是。” 鹿柚脸左右摆了两下,接着主动往师尊手里凑去。 蔺妄野挑眉,“故意的?” 鹿柚再次往前贴了贴,小脑袋还在他掌心拱了拱。接着捂住脸,只露出一双笑弯了的眼睛,慢慢开口,声音一字一顿,“大、花、猫。” 蔺妄野听着却不觉如何,只是想笑,大笑,他搂着鹿柚摇晃起来,“为师的小柚儿怎的如此可爱?” 会跟他耍赖,会和他撒娇,这般灵动鲜活,比起最初的小心翼翼、慢慢试探更令他愉悦。 鹿柚听到‘可爱’两个字,脸登时烧红起来,往师尊怀里埋,只露出一双红彤彤的耳朵。 蔺妄野见状失笑,知道是在夸他,害羞呢这是,“脸皮这么薄。” 鹿柚‘嗯嗯’两声,又把脸埋了埋。 师尊说什么就是什么。 蔺妄野捏捏他小胳膊,末了捻了捻指腹,把人拎起,“呼吸。” 鹿柚闻言呼了两口气,因为刚才把自己埋起来的动作,脸上更红,一双眼睛满是灵动的神采。 眼看他呼吸两下后打算继续把自己埋下去,蔺妄野揪着他后颈,不让他低头。鹿柚仰脸,露出无辜又懵懂的表情。 蔺妄野道:“不闹,你师兄过来了。” 听到他这话,鹿柚立马老实下来,一边坐在师尊腿上,一边引颈朝殿外张望。只是他等了许久都没看到师兄进来,不由疑惑地望向师尊。 蔺妄野单手支腮,看着他充满疑惑的小眼神,勾唇,也不开口。 鹿柚默默又转回头,继续看,选择相信师尊。 又过片刻,殿外同时响起几道声音。 鹿柚睁大眼眸,惊喜地去看师尊,“真的!” “自是真的来了,”蔺妄野轻笑,“为师何曾骗过你。”话落,殿门自发向两边打开,外面站着的几人入殿。 鹿柚对着蔺妄野抿出个笑,而后转头看走进来的师兄们。 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兄、四师兄都在。 首先进来的是左雪朝,鹿柚眼睛盯着大师兄。待人站定,看到二师兄也跟着上前与大师兄并排而立,他又盯向二师兄。随后是三师兄、四师兄,目光跟随着师兄们的移动而转动,像个小木偶人。 凌尧冲小师弟挤了挤眼睛,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里带着几分逗弄之意,正欲同望过来的小孩做个鬼脸。忽地,他对上蔺妄野乜过来的视线。 看见师尊,凌尧脸上神色微凝。察觉到师尊仍在看着自己,他深吸口气,还是问了,语气有些迟疑:“师尊先前灵蝶传讯,可是有误?” 在他们师兄弟几人的认知里,师尊向来说一不二,何时见过临时改变决定的。 已经做好再躺半月心理准备的凌尧怎么也没想到最后竟只领了一鞭,只能猜测也许师尊传讯有误。 “并无。”蔺妄野淡淡看他一眼。 凌尧讶然,居然没有。 蔺妄野顿了几息,对上昂着脑袋,眸子闪闪亮亮望来的小徒弟的目光,他开口:“是你小师弟为你求情。” 凌尧心中蓦然一紧,紧接着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软和,刚打算去看小师弟,只想把人抱过来亲两口,却蓦地觉察到一股危机感。 再次抬头,他同师尊的眼神相撞,这一次,师尊的视线中隐含不善。 凌尧眸光左右乱飞,默默收回了去看小师弟的视线,这才觉得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稍霁。 蔺妄野已然扫向其他几个弟子,“任务可结束了?” 左雪朝道:“方才已经去交还了赤级令。” 他说罢,接着是江肃,“弟子亦然。” 君怀舒同样点头。 蔺妄野颔首,稍微满意,“如此,回去自行调息。” 几人齐齐应下,却站在原地没有走。凌尧面露急切,一个劲朝大师兄望去,接收到他的眼神,左雪朝稍稍停顿,最终还是上前。 “师尊要为小师弟炼制法器,”左雪朝滞了滞,继续道,“是否照旧由我们轮流看顾小师弟?” 蔺妄野没说话,他低头看看小徒弟。 鹿柚现在已经和师兄们熟悉了一些,特别是之前欺负过他但又保护过他的三师兄,对此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抗拒的姿态。反是对大师兄说的那个‘炼制法器’而感到好奇。 ‘法器’他知道,‘炼制’是什么意思他尚不能理解,但却能意识到——这是师尊要给他做东西。顿时眼泪汪汪去看蔺妄野,手指抠上师尊的掌心,表情要笑不笑的。 他所有的东西,都是师尊给的。 蔺妄野反手揉了揉他软乎乎的指尖,先是低声问:“想不想和师兄?” 鹿柚顿了顿,似乎是在思考,继而乖乖点头,“跟师兄。”师尊要忙的话,他就跟师兄好了。 蔺妄野见他乖巧懂事,指腹轻轻摩挲了下他手腕,松开后去看几个徒弟,“嗯。” 左雪朝了然,清冷的眸子转向师尊怀中的小团子,“小师弟,跟师兄走吧。” 鹿柚犹豫,没想到这么快,但是他都答应了,于是只得慢慢从师尊膝头滑下。只不过刚准备踏出一步他又收了回来,然后一个转身,啪叽一下贴到师尊腿上,紧紧抱了抱,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 等着他过来准备出门就把人牵走的凌尧眼睁睁看他倒回去扑回师尊身上,心下顿时有点不是滋味。 原来小师弟黏起人来是这样。 鹿柚走向师兄们,临出殿门前还转回头,小声用自己一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想、师尊。” 然而,在场的皆是修者,蔺妄野更是整个渚清峰的风吹草动都尽在他神识范围,怎会连这点声音都听不见。听着小孩用软糯稚嫩的嗓音说想自己——明明还没走,转头就能看见他,却还口中喃喃着想念,蔺妄野只想把人抱回来,走哪都揣着。 不过是炼器,带上小家伙也无不可。 但蔺妄野最终还是任几个徒弟带着小弟子离开了。 炼器室待着枯燥无聊,即便小徒弟愿意跟着,他亦不想对方陪他待在其中。便如朔北剑君所言,这个年纪的小孩合该四处看看,与同龄的师兄弟待在一处,多见识见识外面的广阔,不应被拘着。 鹿柚跟在几个师兄后面出了徽阙殿,包子脸上表情看起来有点蔫耷耷的。 “小师弟,”凌尧清了清嗓子,诱哄,“今日跟三师兄可好,师兄带你去玩,想不想去后山看灵鹤?” 不等鹿柚开口,左雪朝便道:“师尊将小师弟交由我等照看,可不是带着玩的。” 凌尧有些不以为然,“小师弟还小,你说的那些心法口诀他都不懂,待他长大些教起来也方便。” 左雪朝意味深长地看了看他,没说话。反观江肃和君怀舒都有点诧异,今日竟是凌尧率先提出要带鹿柚,这二人关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 君怀舒想到三师兄受刑躺的那大半月,约莫和这个有关。 江肃虽有好奇,却并未多问,手中抱剑沉默着等待他们商量出个结果,冷峻的面上瞧不出什么表情。 几人沉默,左雪朝并未开口,鹿柚感觉气氛不太对,不太敢说话。 下一刻,他只觉身子一轻。 凌尧懒得等,抱着鹿柚便掠向后山,爽朗的大笑声传出老远,“小师弟我就带走了,走咯——” 鹿柚上次被三师兄带着御剑,站在剑上半天不敢往下看,这回居然直接被三师兄顶在头上,吓得双手乱抓,最后揪住了三师兄的头发。 凌尧亦不恼,照例使了一个避风咒,免得他弱不禁风的小师弟被吹着,扬起唇角道:“别怕,三师兄护着你呢,睁开眼睛看看。” 鹿柚眼睛闭得紧紧的,“怕。” 凌尧:“啼奴不怕,睁眼看看。” 鹿柚闻见三师兄叫他给自己起的小名,被他哄着,缓慢地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见云雾在跟前划过,登时吓得闭了回去,声调都发着颤,“三、师兄……” 凌尧往下飞了点,“好了,我们到了,你再看看,那边有只灵鹤。” 听罢,鹿柚被好奇心驱使,再度睁眼,只见前方不远处一只体态修长的灵鹤伸展着翅膀,身姿轻盈,于风中旋转飞舞。山涧之上,另一只灵鹤安静伫立,时不时抖动两下洁白如雪的羽毛,仪态高雅,颇具人形。 鹿柚一时看得目不转睛。 凌尧扬起眉眼,勾唇:“怎么样?” 鹿柚:“哇——” 凌尧还以为能听到他说点什么,闻言低低一笑,“差点忘了,啼奴是个小文盲。” 鹿柚一听就知道‘小文盲’不是什么好话,但是三师兄语气间带了点宠溺,像是在故意逗他,于是鹿柚不理他。 见他不理自己,凌尧顶着他晃了晃,拖长语调喊:“啼奴啼奴。” 鹿柚依旧不理。 凌尧哼笑,抬指就朝着小不点腋下掏去。 猝不及防被挠到痒痒肉,鹿柚差点从三师兄肩膀上摔下去,只能一边抱着三师兄脑袋,一边‘咯咯咯’地笑,“三、三师兄……” 凌尧还当他要求饶,眼中闪过得意,还治不了他…… 然而,还没等凌尧想罢,鹿柚下一句话便轻飘飘落了下来,“坏。” 凌尧:“……” 这个小祖宗,怎么还这样。 哄了那么多次,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都捧给他,结果还是落了和之前一样的评价。凌尧抹把脸,收了手,想将人放下来,忽觉脸皮上有点痒痒——一只软绵绵的小手在他脸上摸索起来,从下巴到脖子,接着往后,一把揪住了耳朵。 感觉到三师兄没有再继续挠自己,鹿柚抓准时机就揪住了对方的耳朵,小小哼哼了两声,看三师兄还怎么挠他。 他打算三师兄挠一下,他揪两下,挠一下……揪两下。 凌尧一顿,有些好笑,“好了,是三师兄错了,啼奴可否放过我。”说话间,他调转灵力,朝山涧上跃去。 眼前的风景极速倒退,鹿柚看见灵鹤的羽毛刮着他面颊几寸飞过,一时又害怕又惊奇,不自觉揪紧了手里的东西。 凌尧‘嘶’了声,落到地面,登时惊起了站在旁边的灵鹤,长鸣一声,落下两片尾羽乘风而去。 鹿柚被凌尧放到地面,脑袋上顶了片白色羽毛,有点愣地看着三师兄。 凌尧半蹲下.身,尽量与他视线齐平,眸光微微闪烁了瞬,终于定定看着人,抿唇道:“之前的事,是三师兄对不住你。” 鹿柚不明白,之前三师兄似乎已经跟他道过歉了,为什么还要提这个。 凌尧揉揉小家伙发顶,不是三师兄找借口,他缓缓道:“世人皆道师尊是天下第一的剑尊,一剑震天门,可又有谁知师尊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 纵然墨均剑君——这是师尊彼时的道号,经此一役才被尊一声‘墨均剑尊’,剑道第一人本事再高,界面之乱又怎会是一人能轻易平息。 凌尧说到这顿了下,转而道:“界面大乱后,各大宗门自顾不暇,沧涯宗作为仙门之首自该挺身而出。”大战过后沧涯宗的伤亡可想而知,与异兽的那一战,多少天才陨落。 “若没有师尊,如今沧涯宗早已不是什么仙门之首,”凌尧神色凛然,“事后各大仙门联合,拜访沧涯宗。名为拜访,实为打探,更有仙门世家在沧涯宗大战后广招门徒时派遣族中弟子前来……”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之后更有人带走沧涯宗心法典籍,拿回自己的门派、家族——那年凌尧亲眼看着同他交好的一名师弟,最终带着从他这里领会到的剑意心法叛出宗门。 虽说事情过去已有近百年,可凌尧依然看谁都像叛徒。 所以即便是一个三岁的小孩,那般被悄无声息地丢在山门前,也足以令他心生疑窦。 简单将之前诸事说了一遍,凌尧按按小师弟发顶,声音说不出的温和,“这么说,你可懂了?” 鹿柚不是很懂,但是隐约意识到师尊做了好多事,得到的却是这样的结果,有点不高兴。 凌尧却是自顾自继续,露出个苦笑,“当年我也是傻,竟真将那人当做朋友……”几乎没有藏私。 说着说着,一只小爪子摸上自己手背。 鹿柚把爪子放到按在自己脑袋上的大手上,乌溜溜的眼睛望着三师兄,似在安慰。 凌尧郑重道:“所以,先前诸事,你可以不原谅三师兄,但不要今后一直讨厌三师兄,知道吗?” 他是一点也不想再从小家伙嘴里听到讨厌他之类的话了。 鹿柚眨眨眼,点头。 凌尧总算露出了个笑,正欲说什么,鹿柚小眉头皱了皱,问:“百年?”他知道年纪这个概念,像他自己,还只有三岁,但是‘百年’于他而言实在太多。鹿柚不明白‘百年’究竟是多少年,有几个三岁。 凌尧眼神变得有点飘忽,见他直勾勾盯着自己,磨了下牙,眯缝起眼,“百年怎么了,我二十有三入蜕尘,百年踏乘霄六重,已是百年一遇的天才了。”百年、千年方破蜕尘者比比皆是。 何况,修真无岁月。 便是他突破乘霄的之际,闭关都闭了快二十年。 鹿柚睁着大眼睛愣愣望着他。 凌尧用力按了下他的头,不许他再问,像是想到什么,又补充:“比起师尊就更算不得什么了,你可知师尊如今的年岁?” 鹿柚摇摇脑袋,眼底流露出疑问,隐含些许渴盼。 凌尧这次任他盯着看,吊足了人胃口方才道:“我亦不知道。” 说完,对上鹿柚一副被骗了的小模样,凌尧一滞,旋即满意地仰头朗笑起来,“好了,不逗你,具体年岁估计只有师尊才知道,但估摸着也该有几千岁了吧。” 鹿柚:“千岁?” 凌尧:“日后你就懂了,走,想不想骑灵兽?” 鹿柚刚一点脑袋,三师兄便带着他往前,被放到一处草地上。凌尧将他安置到一丛紫色小花旁边,取了一朵给他戴上,“等着,师兄给你抓一只麒麟过来。” 话落,鹿柚就见眼前衣袂飘飞,紫色流光划过,三师兄足尖轻点便翻身跃至半空一处崖上,身影缥缈如画。凌尧入得洞中,抓了只仅比鹿柚身形稍大一点的小麒麟出来,引得母麒麟四肢微张,鼻头冒出一股白气,朝着他便喷出一团紫红色焰火。 凌尧:“等下还你。” 他抓着小麒麟就跑。 不多时,鹿柚揪着小花看自家三师兄骑在一匹麒麟身上,怀中还抱了一只小的回来。身下的麒麟不断蹬腿蹶蹄,凌尧自岿然不动。 他嘴里不知何时衔了根草,朝鹿柚抬了抬下巴,眼尾微扬。下一秒闪身站到小师弟跟前,把小麒麟放下地,“想不想骑?” 鹿柚:“骑?” 他问完想了想,认真摇头。 凌尧:“嗯?” 鹿柚表情很伤心,“会累的。” 小麒麟模样可爱,身上覆盖着一层青色的鳞片,鳞片圆润。它的四肢看起来短短的,还有尖尖的爪勾,一双小小的角看着同样软软嫩嫩,再是一对铜铃大的圆眼睛,看向鹿柚时一开一合。末了,又对凌尧呲牙,原地蹬着腿还不敢向前。 凌尧没料到他会这么回答,停滞一瞬,他的表情变得凝重又难看,再次蹲到鹿柚跟前,郑重询问:“你实话告诉三师兄,以前被欺负的时候,是不是有人……有人把你当成坐骑在骑?”越说到后面,凌尧近乎咬牙切齿。 到底是什么人,对着三岁的孩子都不放过。 这些事情简直是凌尧想都不敢想的。 鹿柚有些懵里懵懂。 凌尧忍着怒气,缓声解释着又问了一遍:“有没有人让你趴在地上,然后、然后坐上来,把你当成小麒麟骑?” 鹿柚听懂了,对凌尧摇摇头。 凌尧正待放心,却听鹿柚继续:“趴地上、爬。” 凌尧‘嚯地’站起身,裂云剑蓦地冲出紫府,发出嗡嗡嗡的声音,剑身也跟着剧烈颤动,强烈的杀念迸发出灼人的威慑。 原本还有点不安分的母麒麟蓦然老实下来。 跟前的小麒麟早已承受不住这威压,慢慢地将四肢平摊,匍匐到了地上,圆圆的眼睛里写满了恐惧,碧色的瞳仁被一层水雾弥漫,瞧着可怜极了。 饶是生气,凌尧也没忘了将小师弟屏蔽,兀自在原地转了两圈,气得想提剑砍人,似乎唯有血气才能将胸中怒气抚平。 即使早已猜到,可在亲耳听见具体的这一刻还是忍不住心底的怒火。 鹿柚不知道三师兄正在生气,他看到突然趴伏在地的小麒麟,见它眼瞳中闪动着不安的情绪,心里觉得它有点可怜。于是他也跟着慢慢地趴到了地上,脸贴着地面学着小麒麟的样子,同时侧了侧头跟小麒麟四目相对。 等凌尧从高涨的怒焰中回过神,平复完情绪再转头,接着视线下移,看到了伏着的小麒麟和他对面……同样趴得平平整整的鹿柚。 “小阿啼,”凌尧一滞,走过去,蹲下,“你在做什么?” 鹿柚微微仰起一点头,“它好、可怜。” 凌尧眼神登时变得有些复杂,可怜的何止是小麒麟。他伸手,把人从地上捞起,撤去周身散发的威压,看看还有点瑟瑟发抖的小麒麟,而后朝远处中撤掉威压又开始挠蹄子的母麒麟,朝着对方弹出一粒兽元丹,又放了一粒到鹿柚手心,“想不想喂它?” 这两只灵兽豢养在渚清峰后山多年,身具上古神兽麒麟的一丝血脉,虽无传承,却也开了些灵智。 这兽元丹能够帮助它们加速化形,说不得有朝一日成就妖身,便是他们渚清峰的妖修弟子了。 鹿柚听了三师兄的解释,看看得到兽元丹后想也没想便一口吞下的大麒麟,缓缓走向慢慢站起来了的小麒麟。 凌尧看着他靠近小麒麟,负在身后的手逐渐蓄积起一道灵力,以防后者兽性难改,伤了他的小师弟。 不过凌尧这么做俨然是多余的,但见鹿柚一点一点走向小麒麟,小麒麟一开始迈开小短腿退了一步,可很快就不动站在原地了。 最终,鹿柚成功靠近小麒麟。 即便是幼兽,可也依然高出他许多,鹿柚需得踮起脚尖才能够得着小麒麟的嘴,他举着兽元丹凑近。 小麒麟先是动了动脑袋,鼻头缓慢耸动两下,碧色的眼睛里似乎闪动着灵光,盯向鹿柚。两只小的对视几息,而后小麒麟一点点,一点点将脑袋垂下去,凑近举着兽元丹的小爪子。 鹿柚也随着小麒麟凑近,眼睛慢慢张大,连呼吸都忘记了,脸看着看着就憋红了。及至偏低的吐息凑到自己手边,带着湿润的舌尖一探、一卷,将那颗带着精纯灵气的兽元丹吞下。 旋即,在鹿柚睁大到极限的眸子注视中,它用头顶上圆圆的小角蹭了蹭鹿柚的指尖。稚嫩的小角还未蜕壳因这个动作软软地往后折了折,又因后退弹回来。 吃到兽元丹的小麒麟后退了两步,在鹿柚面前蹲坐到了地上,冲他吐了吐舌头,眼睛飞快眨动两下。 鹿柚看得目不转睛,“三、三师兄……可爱。” 凌尧被他夸得莫名耳根一红。 只听鹿柚继续:“小麒麟、可爱!” 凌尧:“夸它呢?” 鹿柚看都没舍得看他一眼,依旧紧巴巴盯着小麒麟,见他对自己不断眨动着水汪汪的眼睛,禁不住往前了一步。 看到他往前走了一步,小麒麟没有动。于是鹿柚再度往前抬脚,又靠近了一点,小麒麟依旧没有动弹。 下一刻,鹿柚蓦地扑上去。 小麒麟被他吓了一跳,没想到会被扑,四肢齐飞想要扑腾起来,紧接着察觉到身上落来的绵软身体,抱着它就开始用脸贴蹭。那种充斥着友善、喜爱的感觉传递过来,小麒麟不扑腾了,转而跟着挥动小爪子也碰碰鹿柚。 鹿柚更加高兴了,又用脚丫子跟他碰了碰。 小麒麟继续跟他碰,鹿柚同样再碰了下小麒麟,两小只就这么你碰我一下,我碰你一下,最后在草坪上打起滚来。 一旁母麒麟趴在小山丘上,开始放风。 凌尧看得有点惊讶。 这两只麒麟平素仗着体内那一丝上古神兽的血脉,看不上渚清峰后山上的其他灵兽,傲气得紧,都不让骑。也唯有在师尊那样,绝对的大能面前,才稍稍露出臣服的姿态,何曾如眼下这样…… 不过转念一想,凌尧又觉得没什么了。 他的小师弟那样可爱,连小麒麟都无法抗拒,直抱着人就地打滚。 突然间,凌尧看得有些吃味,他都没有这么跟小师弟玩闹过。 “一身草屑,”好不容易等两小只玩累了,凌尧抱起鹿柚,给人施了个清洁术洗干净,“回去了?” 小麒麟在他不远处转了两圈,似乎想要靠近却忌惮着什么不敢上前,只直直望向凌尧怀里的鹿柚。 鹿柚也看向小麒麟,还想跟它玩,但是自己有点累了。他鼻尖沁着的细汗被凌尧用帕子轻轻拭去,脸蛋红扑扑的,眼神明亮非常,似看出他的想法,凌尧道:“累了就下次再来跟它玩。” 说罢,他朝那只母麒麟望去,觉察到他的视线,母麒麟陡然起身,闪身过来一把叼住小麒麟的后脖子,任后者四肢在空气中上下扑腾。一个摆尾转身,只见她背上蓦地张开双翼,遮天蔽日般,微微闪动一下,两只麒麟瞬间便跃至崖壁,头也没回地入了洞中。 鹿柚看着朋友都走了,这才不舍地收回视线。 凌尧倒是还想带着他玩,可看他不断呼呼喘着气,还是旋身带着人朝醉弦台掠去,飞到一半,他转身又去了隐相峰。 师尊眼下当是在为小师弟炼器,抽不开身。凌尧有些事情想要问问,“掌门师叔可知道小师弟的身世?”问小师弟,他那么小定然不清楚,这小笨蛋只会叫人欺负——肯定都是那些人害的。 他猜测师尊前往洛水或有收获,回来兴许告诉了掌门师叔,遂来一问。 恒誉仙君:“此事你不去问你师尊?” 凌尧桃花眼一眨,微微笑着道:“师尊现忙着炼器,不便打扰,这才来问师叔的。” 恒誉仙君深深睇他,“是怕被你师尊追着揍吧。” 说到这,恒誉仙君心底又生出一股同病相怜之感。他看着凌尧,觉得没什么不能说的,但他知道的与凌尧他们知道的也没什么差别。 具体身世探查不出,但唯一了解到的,就是那灵脉的特殊性。 不过此事蔺妄野已然在为他的小徒弟炼器,无需旁人操心。 凌尧怎么来的,怎么抱着小师弟离开。 鹿柚手抓着凌尧的袖子,脑袋一点一点,有些想睡觉。 凌尧:“别睡。” 鹿柚闻言强打起精神看他。 凌尧一本正经,“你若睡一觉醒来就是明日了,明日,我得将你送给大师兄。”如此一来,相处的时间便没剩多少了。 倘若是二师兄还好,他可以赖在淬锋涧,想来只要和二师兄切磋两招,对方也不会赶他走。 而大师兄不一样,谁去了都会被嫌弃。甚至还不一定能进去,大师兄可不会让他在落雪阁无所事事地赖着。 鹿柚点点头。 大师兄啊,大师兄也好,只要不弄脏大师兄的衣服,大师兄就不会讨厌他。 凌尧见鹿柚根本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还想再说,却看他眼睫一颤,缓缓合上了。 睡得还真快,凌尧沉默了。 翌日,他一言不发地把睡醒的小孩送去落雪阁,出发前,凌尧叮嘱:“大师兄生性爱洁,你离他远一点就好。” 鹿柚:“四师兄、说过。” 凌尧噎了噎,没能抢到第一个跟小师弟说这些,哑然了瞬,“好吧。” 他没话找话,“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爱干净吗?” 大师兄的洁癖在他们看来,都到了病态的程度。 鹿柚看他,“不知。” 凌尧:“我也不知道,哈哈哈。” 鹿柚目光幽怨地望着他。 不过凌尧却清楚一点,“听闻大师兄曾经并非像如今这般爱洁,甚至看不得旁人邋遢。” 鹿柚:“什么?” “问为什么是吧?”凌尧看他点头,‘噗嗤’一声,这才继续:“我不是说了,我也不知道。” 鹿柚不想跟三师兄说话了,老是喜欢逗他。 见他不再搭理自己,凌尧挑眉,“生气了?” 鹿柚:“不理。” 凌尧哄他,“莫气,明日师兄带你去玩。” 鹿柚不受诱惑,甚至懂事道:“明日,二师兄。”他还记得师兄们是轮流照顾他,昨日是三师兄偷偷抢先了而已。 凌尧:“明日开剑林,二师兄恐顾不上你。”今天刚收到的消息,正好可以让他捡便宜。 鹿柚‘啊’了声。 凌尧接着骗小孩,“所以只能让三师兄陪你咯。” 鹿柚抿抿嘴巴,假装不情愿地转头。 凌尧捏着他的脸,把人掰向自己,待看清小家伙弯起一点的眼睛,顿时明白了,“好哇,学会逗你三师兄玩了,看我不挠你……” 鹿柚又被三师兄挠了。 待两人到得落雪阁,他已然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瞥见大师兄的院落,立马哼哼唧唧地把挠了他一路,他都要哭了都不肯松手的人推开,小短腿蹬蹬蹬就朝站在廊下等待的左雪朝跑去。 “大、师兄!”鹿柚长长呼出两口气。 左雪朝看向他脸上的汗渍,一滞,撇开视线。 余光中,凌尧悠悠然走上前来,取出帕子给他擦脸,“好了好了,三师兄不逗你,你跟大师兄进去吧。”他对左雪朝点了下,这才转身离开。 左雪朝望着被擦干净的小团子,“小师弟随我来。” 鹿柚搓搓刚刚被挠过,总觉得现在还在发痒的小肚子,迈步跟上。 左雪朝照旧给他一颗玄影石,待鹿柚背诵通顺后,再教他心法口诀。 中途鹿柚吃糕点,不小心掉了些碎渣在桌上。他眸子稍稍睁大,慢慢觑一眼坐在蒲团那边的大师兄,这才悄悄伸出手指头把糕点渣抠掉。 他的动作隐秘,以为大师兄没发现。 左雪朝在他把糕点渣捻干净后,这才放开屏住的呼吸。 及至鹿柚将东西吃完,站过来准备同他学习今日的口诀时,左雪朝视线扫过小孩颊侧没有擦干净的一点碎渣,开始缓缓按揉眉心。 鹿柚一顿,左看看右看看,不知道哪里还有他没弄干净的地方。 大师兄好像不太舒服的样子。 少顷,只听大师兄无力的嗓音响起,“小师弟……” 鹿柚抬脸,“大师兄。” 左雪朝清冷的眼眸阖上,袖摆一拂,施诀帮他把脸上的碎渣清理掉,“你背得很快,有天赋……今日就到这吧。” 大师兄好像在夸他,鹿柚下意识露出一个笑容。 但看见大师兄的样子,他又有些笑不出来。 大师兄…… 好像还是不太喜欢他。 “正常,大师兄也不喜欢我。”第二日来接人的凌尧笑得没心没肺,“哪日大师兄对我露出个笑,那才叫稀奇。” 鹿柚有点被安慰到。 凌尧带着他先是去了淬锋涧,在寒潭中找到江肃,扬声道:“二师兄,今日开剑林,你去不去?” 寒气浮动,江肃满身水汽地从寒潭中走出,去看他怀里抱着的鹿柚。 “我今日要带小师弟。” 凌尧:“我来。” 江肃打量他。 凌尧挑起一边眉毛,“我帮你分担照看小师弟,你去闯剑林,如何?” 江肃表情冷肃,唇瓣微动,似乎有些意动。 凌尧开始增加筹码,“我带着小师弟跟你一块去演行峰等你。” 江肃点头同意了。 鹿柚也同意了。 再次来到演行峰,这次,所有人都认得鹿柚了。瞥见他跟在江师兄和凌师兄身边,纷纷避让开给三人让路。 其中只有又一次见到鹿柚的黎许,还小小迈了一步跟他打了个招呼。 看到认识的人,鹿柚开心地笑起来,刚笑了一下,脸就被捂住。 鹿柚:“唔唔?” 他抬起眼睛去看捂住自己的三师兄,不明所以。 凌尧板着脸,“严肃点。” 话落,他看看人群中站立的黎许,皱眉。 江肃停下来等了等,旋即带着人径直往剑林入口行去,临走前看着凌尧,“好好看着小师弟,在此处等我。” 凌尧答应一声。 待江肃的身影没入阵法中,他抱起鹿柚,“走咯!” 鹿柚没想到上一秒还答应二师兄答应得好好的三师兄突然一下子带他离开了剑林入口,“去?” 凌尧:“回渚清峰啊。”演行峰有什么好玩的,不是去道场听那些枯燥乏味的授课长老讲解修真界常识,就是闯剑林,都无聊。 鹿柚还没说话,凌尧就继续抛诱饵,“带你去找小麒麟。” 鹿柚上钩。 凌尧依言带着鹿柚去了渚清峰后山,找到小麒麟,看着他们在山洞里玩——这个山洞是特意辟出来供后山灵兽居住的,十分宽广,不承想后来被麒麟母子霸占。眼见玩着玩着又滚到一起,凌尧看得津津有味。 与此同时,整个渚清峰天降异象。 左雪朝前往剑林没找到人,从江肃那里得知小师弟在后山,于是折到后山。 “小师……”寻到满身泥点子,头顶还挂着不少草屑的鹿柚,左雪朝僵了僵,颇有些摇摇欲坠。他艰难地把最后一个字念出,旋即闭眼,“弟。” 好脏。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照例晚上十二点左右更新呀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一更)[VIP] “渚清峰上降异象。”左雪朝仍是阖着眸, 继续:“许是师尊炼制成功了。” 凌尧半蹲在鹿柚身边,瞥见大师兄的模样暗暗忍笑,大发慈悲地把小师弟头顶的草屑摘下——鹿柚乖乖仰着脑袋, 下巴微微抬任三师兄动作。闻见大师兄的话,凌尧讶然:“这么快。” 左雪朝颔了颔首,“所以我便想,带小师弟过去。” “好啊。”凌尧并无异议,依旧在慢悠悠给鹿柚清理身上的泥点子,因为穿着深色衣衫, 所以格外明显。 左雪朝默然, 片刻后他睁开眼, 神情恢复冷清的模样。与此同时, 修长指尖流光一闪,落在鹿柚身上,下一刻,后者浑身变得干干净净。 刚抬手准备把小师弟袖子上挂着的一只小飞虫的尸体捻下来的凌尧一顿, 抬起头与左雪朝四目相对,他低低咳了声,“我竟忘了可以直接用清洁术。” 左雪朝清凌凌的视线扫去, 凌尧跟他对了一眼,张口道:“错了错了……” 鹿柚感觉气氛不对,连忙扒着三师兄的衣角,“错了、错了。” 凌尧险些没绷住,身侧指尖捏捏小师弟的小手,拉着人起身, “既然师尊炼制好法器了,我们赶紧过去吧。”天降异象, 品阶定然不低。 他们过去时,恒誉仙君与其他几位峰主都站在渚清峰殿前的广场上。 其中,玄兵峰峰主,恒烁道君更是伸长了脖子,目光灼灼盯着那天象。只见天边电光闪烁,紫色光团于其中酝酿,雷霆之势锐不可当。 “这……仙器?”恒悦仙君飞快掐动手指,旋即同恒烁道君对了一眼,二人面面相觑。 恒誉仙君目露惊喜,“仙器!” 恒烁道君点头,轻声喟叹:“看来,师兄的炼器之术又有精进。”倘若不是剑道上已至臻境,对方真是三百六十行任其挑选…… 另一旁的恒悦仙君忽然道:“护山结界、” 他话音未落,恒誉仙君便接话:“已然开启。”每当沧涯宗出现异象,护山结界都会自发开启,这一点原是没有的。然早在若干年前他们沧涯宗上下便有了一个共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今日沧涯宗炼制出仙器一事绝不可叫外界知悉。 这边厢,刚从后山回来,准备踏上石阶的师兄弟三人被拦在下方。整个渚清峰都笼罩在一层薄雾当中,左雪朝撩起眼帘,“是护山结界。” 凌尧也抬眼朝上方看去,不用说,他们正身处结界外围,眼下是回不去了。 鹿柚脸上露出迷茫的表情,看到师兄们止步,于是也跟着停下站好,姿态很端正。余光瞥见没个正形的三师兄,他偷偷觑一眼大师兄,看清对方微蹙的眉头,立马悄悄去拽三师兄裤腿,想让他站好。 这时,君怀舒也从另一边走来,唯有江肃并未到场,他看看站在凌尧身侧的鹿柚,疑惑,“二师兄呢?”他记得今日是二师兄照看小师弟。 “还在剑林,”凌尧说着去看左雪朝,见大师兄未反驳便继续,“我代他照看小师弟。” 演行峰每开一次剑林,必不可能少了二师兄,君怀舒了然地点头。 左雪朝补充:“方才传讯时,他已闯至第八重。”剑林分九重,可供神游境以下修者历练,会依据入境者实力而增强或减弱。里面非但可以闯关历练,连灵气也异常充裕,是个修炼进阶的好地方。 凌尧挑挑眉,“这才半日,看来最近二师兄修为增长不少。” 左雪朝平静道:“乘霄八重大圆满。”且即将突破至第九重。 凌尧惊愕。 演行峰剑林中,江肃神色淡漠,眼前一柄看似陈旧、锈迹斑斑的短剑弹出一道黑芒化作吞天巨蟒,此乃乘霄境第九重剑灵真身。 斩碎他,剑林破。 江肃抬手,一柄玄色长剑骤然出鞘,只见其通体漆黑,无一丝杂色,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然那刃口薄如蝉翼,其上镌刻的水纹唯有提剑之人从上至下方能看清,中.央隐现‘玄默’二字。同样的,被斩杀头颅的敌人也有一瞬看清的机会,仿若来自地狱的暗纹,悄无声息,却又锋芒毕露,剑气沉默划破空间,引得整个第九重都震了震。 吞天巨蟒疯狂扭动着覆盖着一层厚厚鳞片的身躯,与长剑撞击刮擦出一阵火花,蛇身一卷,用那庞大的身躯卷住剑身。 江肃震臂,手腕翻转,“玄默。” 剑身应主人号令跟着飞速旋转起来,一阵磅礴的灵力从中迸发。同一时间,江肃只觉身体中涌入一股热流,平静无波的眼中蓦地涌现战意,促使其导入丹田。 吞天巨蟒试图再次裹住玄默剑,张开的巨口露出长而尖锐的牙齿,细长的信子吐出,喷出黑色带毒的腐臭液体。在它身后,陈旧短剑虚影显现,表面的锈迹剥落,透出内里蕴含的强大威势,金光乍现,显出其本来面貌。 这是一柄接近半仙器的天阶道器所生剑灵。 江肃眸中战意更甚,惯来冷峻的面庞倏然带上几分笑意,端的妖冶。但见其墨色的瞳底流露出淡淡的红色,玄默剑身上蓝光闪现,与红芒交织,最终化为一团淡蓝色的水雾,直斩巨蟒头颅。 下一秒,吞天巨蟒发出一声嘶吼,头顶破开一道大洞。 人剑合一,乘霄境剑修突破第九重便可领悟到的最强一击。 当初左雪朝便是以这一招越阶而战,破开羽化境魔族的伪装。 而今,江肃以此斩杀吞天巨蟒,第九重剑关犹如镜子碎裂般轰然坍塌,露出剑林外的景象。 剑林外,因剑关坍塌,整个剑林都震了三震。看守剑林的长老瞥见浑身气势暴涨的江肃出现在入口处,瞥一眼尤自战意勃发,正在主人手中剧烈震颤的玄默剑,咽了咽唾沫,“恭喜突破。” 不愧是天才剑修,闯个剑林也能闯出这等阵仗。 小境界的突破不会引来雷劫,只是还需要稍稍巩固一下。江肃对那长老点点头,脸上的表情慢慢缓和下来,渐渐收起身上的气势,“多谢。” 话落,他步履匆匆地离开演行峰——先前破剑关时大师兄传讯于他,说是要找小师弟,应当是出什么事了。思及还在炼器的师尊,江肃不作他想,果不其然,刚通过传送阵回到渚清峰山脚下,看到被薄雾笼罩其中的整个渚清峰,顿时明了,抬头朝天空中看去。 酝酿已久的紫色雷电终于降下,声势浩大,带着天道威势。同样带着天道馈赠,先天雷电之力灌顶法器赋予其灵光。 最后一道汇集防御、匿息、攻击等阵法被刻录其中。蔺妄野一手催动万象法-轮,一手隐相珠,同时打入一丝神魂之力。 强大到无极境的修者,可自行分裂神魂。但神魂不可再生,分裂后,神魂若是有损,则损己身。 伴随着神魂融入其中,灵光灌顶,那带着天道之威的紫色雷霆轻易便被吸纳。蔺妄野伸出手,一串褐色珠子落入他掌中。 一丝灵力导入,褐色的珠子转而化作宝光熠熠的琉璃珠,光滑剔透,连接的地方却带着密密麻麻的篆刻,是符咒亦是阵法,是所有他用来保护自己小徒弟的手段。 蔺妄野闭了闭眼,强大的神识外放,率先察觉到山脚下的几个弟子,落在那小小的一团人影儿身上。旋即发现自己山头站满的其他人,面色一黑。 “你们来做什么?” 蔺妄野撕裂空间,悄然出现在恒誉仙君等人身后。 “出来了?”素来寡言,不喜外出的恒烁道君眸光灼热盯向蔺妄野,“师兄,可否看看你新炼制的仙器?” 蔺妄野抬眉,瞥他,“谁与你说,我炼制出的是仙器?” 此言一出,恒誉仙君同恒悦仙君似有所感,而恒烁道君差点不顾形象地跳起来,瞪着眼,“难道是神器?”不应该啊,那异象确实是仙器,只不过似乎又比仙器更胜一筹。 蔺妄野哼笑,“半神器罢了,堪堪配得上我的小柚儿。” 说罢,也不等几人如何震惊,他身形往山脚下一掠。 鹿柚还没反应,就看到师兄几个转身,对着后方道:“师尊。” 他也连忙跟着转身,慢一拍地看过去,从三师兄和四师兄衣摆间的缝隙中伸出个小脑袋,惊喜地喊:“师尊!” 鹿柚觉得,他喊得最大声了。 蔺妄野垂眼,与衣袍间露出个头的小人儿对视,脸上总算多了点表情,同他抬手,“来。” 听见师尊的召唤,鹿柚一下就从三师兄、四师兄中间窜了出去,小短腿三两下跑上前,头顶的发髻随着他跑动时一下一下晃动。 蔺妄野俯身将人抱起。 刚把小徒弟抱起来,冰凉冰凉的面颊就贴上了他的脖子,“师尊、想。” 凌尧看得眼热不已。 蔺妄野眉眼温和,应了声,“嗯。” 话音落,他手中出现一串看起来亮晶晶,透过林间的光亮透出七彩色泽的珠子,给小徒弟戴到脖子上。 鹿柚低头。 “戴着玩,”蔺妄野说,“有了这个,为师的小柚儿便不会受到威胁了。” 鹿柚低头,费劲地去看,看不到就把抓住师尊衣襟的手收回来,去勾脖子上的琉璃珠。 晶莹剔透的,煞是好看。 君怀舒目露好奇,第一个忍不住开口:“师尊,这个就是……” 有他打头,其余几人也都看过去。 蔺妄野颔首,见鹿柚要去摘,想要抓下来仔细地瞧,却又怎么也摘不下来,接着珠子卡在头发上缠了两圈。 觉出头顶扫来的目光,鹿柚停下去解开勾缠着头发的珠子的手,求救的小眼神眼巴巴盯着蔺妄野,“师尊、帮帮。” 蔺妄野好笑。 对面,站着的几人中,君怀舒见状弯了弯眼,而凌尧早就‘扑哧扑哧’笑开了。 啼奴这个小笨蛋…… 江肃看着难得如此温柔的师尊,低头,眼睛带了点笑。左雪朝定定的,跟着勾勾唇角,笑容轻浅。 蔺妄野一边带着人朝主峰走,抛下其他几个弟子,抱着小徒弟一步便至半山,两步来到徽阙殿殿前,三步,带着人入了内殿。 鹿柚眼睛一眨就换个地方,一眨就换个地方,有些傻眼。 等他回过神的时候,耳畔传来师尊低浅的一声,“好了。” 鹿柚有点茫然,一低头,发现头发和珠子分开了。 “连珠子都欺负我家小柚儿。”蔺妄野低笑,在珠子上轻点,又设了一道禁制,语气宠溺到极点:“今后不会再缠上了。” ==========作者有话说:========== 两点左右还有一更,大家早点睡明天来看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二更)[VIP] 师兄弟四人进门时, 就见他们的小师弟脑袋一点一点,正往师尊怀里埋,耳尖红红的, 像是在不好意思。 蔺妄野揉揉小徒弟后颈,这才望向几人,视线最后停在二徒弟身上,“乘霄九重,不错。” 江肃微微抿唇,嘴角弧度扬起来了点。 蔺妄野接着继续去看其他三人, 先是扫向大弟子, “大比前应能进阶羽化。” 他的几个徒弟皆天赋卓绝, 大弟子更是几人中天赋最高的, 从来都领先其他几个师弟,然却停留在乘霄九重数年。 左雪朝稍稍垂眼,“弟子定当竭力。” 蔺妄野皱眉。 他本以为上次历练对方就应突破,不承想还是差些。 但大弟子既应下, 那便应该是能突破的。 凌尧在师尊视线落过来之前便已然低下了头。 他等着听训,没想到师尊却率先同四师弟叮嘱了几句修炼上的问题。下一个估摸着就是他了,凌尧心中略微忐忑, 近来修炼上,他确实懈怠了不少。 “还可以再多一些。”似是听到凌尧的心声,蔺妄野倏然开口。 凌尧微滞,“师尊?” 蔺妄野冷笑,“再不认真修炼,便罚、”刚说到这里, 他便感觉到跟前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盯过来。 只见鹿柚正抬着脸,黑白分明的眸子直直望着师尊, 缓缓眨了眨,小眉头一点点皱起来,嘴巴动了两下似乎想说话,却又乖乖地没有插嘴。 蔺妄野后面要说的话瞬间转了个话锋,扯起唇,重新道:“若再不认真修炼,那便逐出师门。” 鹿柚还没学过这个,他听不懂,以为三师兄不用受罚了,于是皱着的眉头一松,末了眼神闪闪亮地看向三师兄。 接收到他目光的凌尧欲哭无泪,耳边骤然乍响一道冷哼,“学会撺掇你小师弟了?” 凌尧一怔,抬眼,就见师尊朝他睨来,浓眉微压,一手还在小师弟背上轻轻拍抚着,俨然是传音警告。 “弟子不敢。”凌尧低下头,老实传音认错。 最终,除了刚刚突破乘霄九重的江肃,其余几人或多或少收到了师尊给的修炼任务,不能在宗门大比上给渚清峰丢脸。 鹿柚看看走出去的师兄们,拉扯两下师尊的袖子,“我?” 蔺妄野:“你?” 鹿柚点头。 蔺妄野眉梢微扬,“小柚儿也想修炼进阶?” 鹿柚郑重地点了点小脑袋,不等蔺妄野开口,就继续:“修炼、保护、师尊。” 等他变得厉害了,就可以保护师尊,也不用师兄保护他还为他受伤了。 蔺妄野一时失语,握着小徒弟肩膀的手紧了紧,喉结滚动,声音哑了一点,“好,要修炼,然后保护为师。” 鹿柚认真重复:“保护、师尊。” 蔺妄野抚抚他发顶,“嗯,不过现在就先让为师保护小柚儿。” 听到这话,鹿柚眸子弯了弯,依恋地蹭蹭师尊掌心。旋即闻见师尊再度提起去演行峰听课时他微微凝滞,没有拒绝。 虽说万事蔺妄野都可以自己手把手教导,但与同龄人的接触对一个三岁的孩子而言,也是不可或缺的。 于是翌日鹿柚背着师尊给他准备的小布包,开始了前往演行峰听课的日子。 沧涯宗内也有鹿柚这般大的弟子,他们都统一被安排在一处,蔺妄野亲自带着小徒弟过来。他悄然隐去了身形,抱着小徒弟,让他去看道场上坐满的弟子,“会不会怕?” 倘若小徒弟说一声‘怕’,他现便带着人回去。 蔺妄野并不觉如此说话不算数会有失颜面,一切以小徒弟为先。 不知不觉,山门前捡到的小团子已经丢不开手了,只能放在心尖尖上,小心疼着、宠着、呵护着。 鹿柚先是紧紧抓了抓师尊的衣襟,旋即摇头。 蔺妄野:“为师的小柚儿是小勇士。” 鹿柚粲然而笑,方才的紧张情绪一扫而光。 蔺妄野放了点心,朝站在台上的授课长老瞥去,察觉到他到来的授课长老不着痕迹地对他虚行一礼,同被放下地的鹿柚招了招手。 鹿柚一步三回头,看见师尊仍然站在原地,心中稍稍安定,每走一步他就回头看一眼,及至察觉位置上的其他弟子纷纷望向自己,这才止步。回首,鹿柚发现师尊还在,其余人看不到师尊,于是他只得慢慢转回来,注意到那些人看过来的目光只有好奇的打量,并无恶意,便一点点挪过去。 授课长老给鹿柚挑了个视野最佳的位置坐下,刚坐好,他就又看一眼师尊,和师尊眼神对上便浅浅笑了笑。但是想到之前师尊对自己的叮嘱,鹿柚坚强地咬咬牙,对着师尊挥了挥小手。 蔺妄野一顿,原想再站会。但他发现自己在场,授课长老好似不太自在,遂最后确定一眼小徒弟的状况,转身离开。 鹿柚被很多人盯着,不敢乱动,但是他们没有嘲笑自己,授课长老对他的态度也极好,所以他就稍稍安下心。 待长老停下授课,让他们歇息片刻,鹿柚的桌子就被同门围满了。 “你就是那个……那个……剑尊新收的关门弟子吧!” “剑尊的弟子,好厉害。我这里有糕点,你吃吗?” “吃我的吧,能不能跟我们说说渚清峰的事?” “渚清峰的师兄都很厉害,你能说说吗?” 鹿柚被众人围着,这不是他第一次被人环绕,可面对的是善意而非恶意还是头一遭。他慢慢吞吞把徽阙殿有多大,自己的小洞府是师尊特意辟出来的,还有师兄很好,师尊非常非常好道出——师兄和师尊都厉害,师尊最厉害。 兴许是因为他表述不太清楚,说得又慢,围着他的人渐渐少了,剩下的还有人往他桌上塞灵果、糕点。 鹿柚没有东西回礼,有点无措,好在最后授课长老回来了,解救了他。 但是鹿柚面对桌子上的那么多东西,他都没记住哪个是哪个送的,有些发愁。 同时,鹿柚看着对战课时同门们三三两两站在一起,俱都十分默契地避开了他,孤零零显得迷茫而呆滞。也有几个与鹿柚是同样刚开始过来听授课长老讲学的——都不用参加对战训练,他们与鹿柚一般大,这个年纪的小孩子还不懂事,纷纷站到一边,对还不太熟悉的鹿柚只是看了看,没有人邀请他一起。 鹿柚往后退开一小步,他突然有点点想把自己缩起来了。 这个想法最近已经很少出现,但是现在,他又想了。 师尊,我做不到…… 鹿柚鼻尖酸酸的,想师尊了。 然不等他眼中凝结的雾气落下,身周便被一股熟悉的气息萦绕,周遭转瞬就换了个环境,师尊的嗓音自头顶上方响起:“方才想了想,还是为师亲自教导小柚儿吧。”朔北剑君的育儿方式果然不适合他的小徒弟。 鹿柚反应慢了一点,回过神后仰头,“师尊!” 蔺妄野指腹在他略微泛红的眼尾压了压,“不是说,有事便唤为师吗?是谁忘了?” 鹿柚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少顷,小小声道:“是我。” 刚刚他太紧张了,一个人站在那里,好像被所有人抛弃,那一瞬仿佛回到了族中。 但是明明其他人都没有做什么。 鹿柚跟师尊分享他们送了好多东西给自己,蔺妄野道:“为师的小柚儿这般可爱,自然有许多人喜欢。” 鹿柚知道师尊是在夸自己,脸红红的,可他却觉得,“他们,不……” 蔺妄野顿了顿。 他们确实不是真的看鹿柚可爱,但那又如何,他的弟子,自当受万众瞩目。 鹿柚仰脸,蔺妄野点点他鼻头,“他们不喜欢,为师喜欢,这还不够?” “够。” 鹿柚不贪心,用他不怎么大的小脑瓜思考了下,而后重复:“师尊,够。” 他只要师尊喜欢就好了,他也喜欢师尊。 师兄也喜欢一点点吧,鹿柚在心里默默补充。 蔺妄野抱着小孩轻轻晃了晃,“乖了。” 说罢,他叹道:“今日也是为师思虑不周。” 见小孩脸上再次出现那种刚被他捡到时的茫然无措,蔺妄野便再也坐不住去将人带回。同时想着,修者生命漫长,小徒弟还小,倘若最终小徒弟还是无法融入人群,他护他一生又何妨,总归不会叫人再受苦。 鹿柚不知师尊在说什么,只是反手去抓师尊的手,“我乖。” 他觉得自己今天的表现不是很好,知道师尊不会对他生气,但隐隐懂了点事的鹿柚不想让师尊失望,绞尽脑汁地思索半晌,又说:“师兄。” 蔺妄野垂首,“嗯?” 鹿柚小脸严肃,“师兄、教。” 蔺妄野思忖:其他几个弟子确实可以陪伴,先前小徒弟同三弟子似乎玩得不错,还与后山的麒麟母子玩得那般投契。他将小徒弟带回也是想照例让自己和几个弟子亲自教导小徒弟——今日也是其他几个弟子因他交代的任务无暇顾及才会让人去演行峰听学看看能否适应。 想罢,蔺妄野打出一道传讯符。 不多时,左雪朝、江肃、凌尧、君怀舒四人到齐。 “可是打算去蓬莱前往藏剑山庄?”他问。 藏剑山庄半月后举行试剑大会,广邀修真界羽化境以下天骄前往,师兄弟四人商议那里或有机缘,便想着一道前往。 大会持续一月,回来正好赶上宗门大比。 左雪朝应:“是。” 蔺妄野:“带上你们小师弟。” 末了他又不放心,肃着脸,不让小徒弟听见,传音入密道:“把人看好,若有闪失,你等也不必回来了。”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VIP] 蔺妄野送几个徒弟下山, 临走前,又每个徒弟塞了两样天阶防御灵宝,“吾辈修行虽是与天争夺一线生机, 凡事却也需量力而行。” 话落,见几人神色认真地听着,他顿了顿继续道:“若遇蛮横无理之人,亦无需忍让。”到底是他的弟子,蔺妄野自是不会让他们受到欺负。 以往他们修为尚在低阶时,每逢下山历练, 师尊也都让他们若是遇事, 尽管报上师门。 不论如何, 总有师尊为他们兜底。 几人闻言齐齐应声:“弟子明白。” 鹿柚有样学样地垂头, “弟子、明白。” 也不知他是明白了什么。 蔺妄野笑着轻点了点他眉心,话语里难得带上不舍。但弟子愿意修行历练,他这个做师尊的亦不能成为阻碍,只道:“记得跟紧师兄。” 试剑大会并非首次举办, 往届也曾邀各门各派的天骄前往,流程基本不会怎么变,与大比差不多——分批次进行比斗, 因而不用担心小徒弟没人带。大会获胜者不仅可以获得绝世神兵,还能入藏剑山庄秘境。 如此盛会每五十年一次,也为藏剑山庄结下不少善缘。 而他的几个弟子中,只爱凑热闹的凌尧往年去过一次。 鹿柚听到师尊的话,紧张兮兮地点头,“跟紧。”说着说着, 他犹豫了一下,走上前, 越过大师兄,拉上了离得最近的二师兄的衣袖。 江肃顿了顿,没有挣开。 凌尧悄然往这边挪了两步,袖子无风却轻轻晃荡。 鹿柚被吸引,瞬间看过去,圆溜溜的猫瞳一凝,慢慢把揪着二师兄衣角的手放开,抓住了跟前晃着的袖子,将之攥进掌心后终于舒出口气。 少顷,刚松口气的鹿柚又悄悄抬眼,正与三师兄似笑非笑的目光对上,马上又把头垂回去,并未觉察看过来的二师兄。 凌尧朝江肃挑挑眉毛,嘴角露出个笑,这副玩世不恭的表情在瞥见师尊直直盯来的视线时凝住,即刻摆出肃然的神色。 蔺妄野睨视自己的三弟子,着重强调,“不要带你小师弟去危险的地方。” 凌尧:“是。” 看他答应,蔺妄野这才放他们离开,目送几人乘上飞舟。 “师尊的千梭可日行万里,上次坐还是我刚筑基的时候。”凌尧撇撇嘴。 左雪朝淡淡睇过来,瞥见他席地而坐,顷刻收回目光,不冷不淡开口:“就我所知,上次应是从不渡舟回来。” 凌尧‘啊’一声,“忘了。” 话落他满不在乎地笑笑,把旁边跟着的鹿柚抱过来,“这次我们还是沾小师弟的光,四师弟,你说呢?” 君怀舒刚寻了个蒲团坐下,点点头,莞尔道:“是啊,没想到师尊竟把千梭给我们了。” 凌尧又去看江肃,等着人回答。 江肃被他这么直勾勾看着,沉默一瞬,他瞥来,丢了个蒲团过去,“坐好。” 凌尧抬手接住,垂首扫向怀里还在仰着脸左右看看几个师兄的鹿柚,根本没注意到飞来的蒲团,随意将蒲团往屁股底下一塞,依旧没个正形。 左雪朝早已开始闭目养神。 有了千梭,此次前往蓬莱,他们应当可以提前抵达。 然刚离开沧涯宗山门,但见不远处一道身影御剑立在前方,朝千梭打出一道灵力,同时扬声:“可否载我一程。” “灵涯?”看见进来的青年,凌尧嘴角一抽,“你也去蓬莱?” 来人正是恒誉仙君首徒,灵涯。 青年一袭天青色道袍,端的是清雅出尘,对着里面几人见礼,“左师兄、江师兄……君师弟。”他最后才看向凌尧,张口却漏了相,语气轻佻,“凌师弟~” 话落,灵涯方才望向凌尧怀中,“这个就是鹿师弟吧?那日我奉命下山,未能参加师伯的收徒大典,真是遗憾。小鹿师弟,我是你灵涯师兄。 “来师兄这,喏……刚好,先前在集市中买到的,听闻是凡间界的东西,小鹿师弟想不想要~” 灵涯语带诱哄,他模样生得好,细眉狐狸眼,透着几分明艳的味道。 鹿柚从对方进来的时候就在偷偷看这个灵涯师兄,原是缩在三师兄怀里,但见灵涯师兄温柔轻哄的语调,还有……对方手里捏着的一只由竹条编织的小物件,登时眼珠都不转了。 “小、麒麟。”他转头对三师兄说道,鹿柚觉得这个很像小麒麟的样子。 “小麒麟?”灵涯轻笑,他是知道渚清峰后山养着两只麒麟的,于是耐心解释,“这个是小狗,可不是麒麟。小鹿师弟想不想要,灵涯师兄把他送给你。” 说话间,他把手上的竹织小狗往鹿柚那边递去。 鹿柚抓着三师兄袖子的手动了动,没起来。 凌尧蓦然挑起唇角,桃花眼微弯,“你给我吧。” 灵涯见小孩盯着自己手里的竹织小狗,却又不敢上前拿,那充满渴盼的眼睛清澈而干净,叫人不忍从中看见低落的情绪,遂先递向凌尧。 凌尧同小师弟低语:“啼奴,这是三师兄给你的。” 鹿柚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天真而懵懂的眼睛注视三师兄,纠正:“灵涯、师兄。” 刚扬起眉盯向凌尧的灵涯瞬间把视线收回,重新落到他怀中的小家伙身上,与对方灵动而富有神采的目光相对。 因为是刚见面的师兄,鹿柚有点不自在地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个腼腆的表情,抿抿嘴巴,“谢谢、师兄。” 他也没有什么可以回礼的,于是将师尊给他准备的吃食分出来一点,“灵涯师兄……” 看见他把东西拿出来的灵涯怔了怔,没想到小孩居然这么懂事,不过是个不值钱的小物件,甚至都无需花用灵石。 凌尧:“这不是你的午膳吗,他不吃这个,想要回礼吗?三师兄帮你还。”话落,他朝灵涯丢了颗下品灵石。 灵涯也不恼,瞥了一眼凌尧,收下灵石,对还眼巴巴望过来的鹿柚笑笑,“好了,就当是小鹿师弟问我买的,下次灵涯师兄再准备一份见面礼给你。”虽说他储物戒中有不少可以送的东西,但他见这小鹿师弟十分乖巧懂事,有些不愿随意糊弄。 正想着,灵涯上前,君怀舒正待邀请他入坐,却见灵涯不拘小节地挑了块干净地方开始就地打坐。 他与凌尧年岁相仿,性格也同样像得出奇,因而经常能玩闹到一处。可也正是因此,沧涯宗经常能看到这两人打得不可开交的样子。 加之二人入门的时间甚至仅相隔了一日,晚了一日的凌尧被迫只能唤对方‘师兄’,故而十分不服气。 偏灵涯又爱挑衅,两个人可以说是从小掐到大。 看着他坐下,君怀舒滞了滞,想说什么又不方便。大师兄爱洁,但宗门内其他弟子却是不知这点的,唯有他们师兄弟几人知晓,而灵涯也非日日都去渚清峰,与左雪朝相处得极少,故而同样不知。 想着,他去看二师兄,却见后者已然入定。末了,君怀舒看一眼三师兄。 凌尧巴不得灵涯得罪大师兄然后被赶出去,只用戏谑的眼神望过去。 刚坐下的灵涯滞了滞,眼尾微挑,心下警觉起来。 这厮的表情不对。 这时,凌尧感觉到怀中动了下,就见方才还对着刚到手的竹织小狗玩得入神的小师弟忽然从他怀中钻了出去,没等他叫住对方,鹿柚正费劲地搬着一个比他身板还大的蒲团走向灵涯。 “师兄、坐。” 灵涯受宠若惊,好看的狐狸眼勾起,“给我的?” 鹿柚点点头,把蒲团放下,气喘吁吁地将手撑着膝盖。抬头的一刹,他小心觑了觑大师兄,发现大师兄依旧闭着眼睛,又长长松了口气。 下一刻,这口气就重新提了回去。 因为鹿柚直接被灵涯一把拎了起来,举在头顶转了两圈,“小鹿师弟,好乖啊。” 鹿柚惊恐地瞥到离自己很远的地面,一边蹬腿一边发出‘呜呜’的挣扎声。 灵涯以为他是高兴,还在继续。 凌尧看不下去了,上去一把将人抢过来。 灵涯只当他是老毛病犯了,在跟自己抢小孩,正待动作。 凌尧却低头摸摸小师弟的头安抚,“是不是吓到了。” 鹿柚因骤然被抛起来而停跳了一拍的心脏落回实处,听到三师兄的话,点点头又摇摇头。 刚刚吓到了,现在又好了。 凌尧理解了他的意思,却还是忍不住朝灵涯瞪了眼。 接下来的一路,他都没再让灵涯靠近鹿柚,灵涯想道歉都找不到机会。 原本半月的路程被缩短至五日,灵涯期间都被凌尧防着不能接近鹿柚。 及至千梭停下。 蓬莱到了,此处位于东海,乃海上仙山,于云雾缭绕中矗立,连水汽中都弥漫着灵力,是一处不可多得的洞天福地。 远处层层高台楼阁耸立,雕梁画栋绵延数千里。 眼下试剑大会还未开始,众人也不急着赶往蓬莱岛深处前去藏剑山庄,下了千梭后便在城中逛了起来。 “小师弟没见过这些,带他玩玩吧。”凌尧牵着鹿柚的小手钻进人群。 左雪朝闭了闭眼,君怀舒体贴道:“那我与大师兄去找住的地方,灵师兄你与二师兄、三师兄他们逛逛吧。” 灵涯没有意见,跟上前面的凌尧,现在下了飞行法器方便施展,正好可以让他把小鹿师弟抢过来。 丝毫不知自己即将要面对什么的鹿柚正对着眼前的街市看得眼睛发直。 全都是他没见过的。 人声鼎沸的街道,琳琅满目的摊铺。鹿柚目不暇接,凌尧拉着他一个个瞧过去,“若是看中什么,尽管告诉三师兄,三师兄给你买。” 鹿柚点点小脑袋,这边看看,那边瞧瞧,凌尧也好笑地跟着他这边看看那边瞧瞧。最后,倒是他的视线先停了下来,凌尧望着一处,只见那是一个穿着黑袍的小摊贩,而在他面前正摆着几块看起来丑陋的晶石,灰扑扑,毫不起眼。 凌尧盯着其中一块。 很像当年师尊为他炼制裂云的材料之一,凌尧不自觉朝那边走了过去。 鹿柚被他拉着,也跟了上去。 凌尧正待执起其中一块查看,却见一只手先他一步将之拿到了掌中。 “我先看上的。”少年嗓音带着变声时的低哑,有些沉,说话时身后高高的马尾轻晃,淡淡瞥了眼凌尧。 凌尧刚要说话,就觉身侧的裤腿被拽了拽,顿时放弃了同人争执——换平常早就抢回来了。虽不打算争,他却也不想放过拿到那块材料的机会,于是站在旁边看少年待如何。 即此时,一道流光划过,径直朝拿着石头的少年腕间打去,少年反手挡下,将灵力反弹回去。然而不知是什么原因,弹回的轨道发生偏移。 眼看那道灵力就要朝着他们过来,凌尧脸色一变,刚打算挡下,却见鹿柚身上法袍宝光一闪。又被加了好几层禁制的法袍自动自发挡住了这道攻击。 与此同时,将之反弹过来的少年蓦地倒飞出去,同样飞出去的,还有打出这道灵力的主人。 原本人头攒动的街道登时沸腾。 鹿柚睁大眼睛,低头看看身上的法袍,又看看飞出去的两个人,表情逐渐无措,默默拽紧三师兄的裤腿。 “三、师兄……”鹿柚总觉得自己闯祸了。 凌尧抬掌包住他的小拳头,捏了捏,道:“无事,即便有事,也是他们自找的。” 再者,就算要找麻烦,也应该去找他们师尊才对。 ——这法袍上的禁制全都是师尊为了保护小师弟加上去的。 ==========作者有话说:========== 师尊:大孝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一更)[VIP] 凌尧心中虽如此想, 到底还是顾忌着不能惹事。偏偏被事惹上,无奈也只得抱起小师弟就跑。 搁之前他哪里干过这种事。 趁着那边倒地的两个人还没爬起来,凌尧抱着鹿柚闪身, 刚掠出去一段距离,迎面就跟灵涯撞了个正着。 “怎么,闯祸了?”灵涯笑眯眯的,“跑这么急。” 凌尧没理他,看看怀里一边晕头转向,一边努力睁大眼睛的鹿柚, 好像没见过闯了祸还能直接跑掉的操作, 正格外惊奇地望着自家三师兄。 “没事了。”凌尧同小师弟说了句, 瞥向江肃, 把方才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提到那块石头,他叹了口气:“原想着有没有便宜可捡。” 他们师兄弟几人的本命灵剑都是师尊亲自炼制,用的皆为各种天材地宝,且与自身的灵根相辅相成, 可以发挥出做大的作用。 那块石头若真是裂云的材料之一,一经出现便会是众人疯抢的存在,何至于被放在那么个不起眼的小破摊子上——要么是那些人不识货, 错把珍珠当鱼目。此类事迹并不鲜见,一些天材地宝也需要有认识他的才是宝,不认识便会将之当成草,至少在师尊拿出来时,凌尧亦不知晓那传说中的万年陨铁石竟长成那般模样。 当然,也还有一种可能。 “兴许是你看错了。”灵涯悠悠然补充。 凌尧轻哼一声, 无所谓地摆摆手,往旁边一扫, 又问:“大师兄、四师弟呢?” 江肃言简意赅:“找住的地方。” 近来藏剑山庄举行试剑大会,无数羽化境以下的修者涌入蓬莱,一时间人满为患。 “真的不是因为大师兄嫌人太多?”凌尧勾起嘴角看去,他记得二师兄不喜吵闹。 江肃面无表情,“既知道,何必多问。” 凌尧自然地偏过头,指着前方一处无人的水榭,“走,三师兄带啼奴去听小曲儿。” 鹿柚没听过‘小曲儿’,抓着三师兄的袖子点点头,“小曲儿。” 江肃皱起眉,想说什么,凌尧已然飞身带着鹿柚朝水榭那边跃去。 隔着水幕,中.央楼阁凭空而立,高台之上是长长垂落的纱幔,下方粼粼波光与之呼应,壮丽非常。轻纱在清风中浮动,传来阵阵馥郁的芬芳,乐音响起,伴随着清脆婉转的女音。 鹿柚竖起耳朵开始听,眸底仿若缀着星辰,亮闪闪地发着光。 原本是凌尧主动把人带过来,此时见小不点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倏尔开口道:“好听吗?” 鹿柚‘嗯嗯’一声,头也没回,小脑袋跟随乐声一点一点,显是听入了迷。 凌尧见状‘哼’了声,把他的小脑袋掰向自己,“都没我弹得好听。” 鹿柚乌溜溜的眼睛被迫和三师兄对视,闻言转了转,“三、师兄?” 凌尧:“不信?” 说话间,一把长琴悄然出现岸前,凌尧设了个隔音结界,指尖轻轻拨弄琴弦,时而婉转的琴音跃入耳畔,带着难以言说的韵律,跌宕平仄。旋即是一段极为高昂的曲调,格外壮阔悠长,隐隐透出几分洒脱不羁的味道,正如凌尧此人般。 鹿柚看得一愣一愣,“三师兄……” 凌尧闻声勾唇,指尖压在琴弦上,挑起眼尾回视,“怎么样?” 鹿柚说的慢,这才把后面的话补上:“真、会。”没骗他。 凌尧差点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正准备过去将人揪过来好生揉搓一番,继而便听见声笑。如此具有嘲讽意味的声音,不用回头去看他都知道是从谁嘴里发出来的。 灵涯笑着道:“不止他会,我也会,小鹿师弟想不想听听。” 鹿柚刚要转头,跟前一阵风扫过,他的脸就被掰住,只能眨巴着眼去看捏着他的三师兄。 凌尧:“不许听。” 鹿柚眼珠子转了转,才扫向左边,脸就被朝右边掰,凌尧继续:“也不许看。” 停滞几息,鹿柚开始思考,嘴巴嘟了嘟,艰难地吐出两个刚学没多久的字:“霸、道。” 凌尧手下意识松开,接着皱眉:“谁教你的。”话落,他扭头看向已经笑得直不起腰的灵涯,心下瞬间明了,脸上渐渐露出冷笑。 下一刻,鹿柚盯着空空荡荡的座椅,失去桎梏的嘴巴张了张,扭头,“三师兄,灵涯、师兄……” 江肃沉默一瞬,“走吧。” 鹿柚望着他。 江肃:“回去。” 鹿柚看看二师兄,又看看三师兄和灵涯师兄离开的方向,疑惑:“等?” “什么?”江肃先是顿了下,旋即道:“不用等。”那两人是去找地方打架,说不准要打到什么时候。 听罢,鹿柚乖乖站起身跟着二师兄。 离开水榭需要先把人带过去,江肃抱起小团子,鹿柚想说可不可以飞慢一点,他还不适应,想到二师兄不喜欢吵闹,于是缓缓抬手把嘴巴捂住。 江肃将人带到岸边后放下去,取出传讯符与四师弟联系,待确定好位置后,继续拉着人朝前走。 刚走出没几步,方才还乖乖巧巧的小师弟倏然钻到了他身后。江肃垂首,便见鹿柚直直盯着某处,好像有些忐忑,而后眼睛睁得溜圆。 鹿柚还是被发现了。 江肃掀起眼皮,前方一道人影出现。 赤金冠扣束的高马尾从眼前一晃而过,少年月白色的袍子上是银丝勾刻,走动间显出雷纹,腰间悬着一枚螭龙环佩,通身打扮矜贵,唇红齿白的面庞满带少年意气。 “方才是你吧,”对方看过来,视线直指躲在江肃身后的鹿柚,“小孩。” 鹿柚紧张兮兮地对二师兄摇摇头,不是的不是的,但是……好像是的,是他闯的祸——意识到这点的鹿柚缩了缩脖子,正想往更后面的地方埋,把自己藏起来不叫人发现。但在他动作前,只见二师兄倏尔上前一步,挡住了前方探过来的视线。 江肃冷峻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横剑格挡身前。 少年一顿,察觉到他气势不低,境界应当比自己要高,且高的不是一星半点,遂试探性问:“方才这小孩伤了我,你要给他出头?”他记得先前这小家伙身边跟着的可不是这人。 江肃拧了拧眉,“他是我小师弟。” 话落,江肃继续:“他尚未筑基,如何伤你。” 少年指指鹿柚身上的法袍。 江肃默然,瞥向少年时的眼神蓦然变得不善。 法袍上是师尊设下的防御法阵,不会无故启动,除非是遇到威胁反弹回去,思及此,玄默剑无声出鞘。 看清他的动作,少年急急后退。待退开几步后发现对方并没有动手的意思,站定后表情忽青忽白。最终,他还是抛不开面子就这样跑了,只得警惕看向江肃,视线在那一身玄衣间来回扫荡,倏地又凝在他腰间的一枚坠子上。 他问:“你是江氏子弟?” 江肃没说话。 似乎是认定对方的身份已被自己猜中,少年方才迟疑的表情忽而变得倨傲起来,“既是江氏子弟那你应该知道,江氏如今已并入我通天阁门下,你是哪位长老座下,报上名来。” 他刚说完,就见跟前人影已经走出去几步远。 江肃抱着鹿柚就走,丝毫不管身后的人。 被抱起来只能看后面的鹿柚发现少年瞪过来,怔了怔,垂下眼错开对视。等了几秒他再度抬起来,发现对方还在瞪,鹿柚犹豫了一下,随后慢慢的,缓缓把手抬起来,小心翼翼地动了两下。见他仍没有挪开目光,鹿柚这才十分有礼貌地挥了挥小爪子。 再见。 ==========作者有话说:========== 晚上见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二更)[VIP] 江肃在前面走, 察觉到肩膀上的动静,转头就见小孩正在跟人挥手。 发现二师兄看过,鹿柚先是僵了一下, 随后马上把头低下去,开始道歉:“对、不起。” 江肃默了默,“道歉做什么。” 鹿柚用手搓了搓脸,声音缓慢地开口:“坏蛋、哥哥。”他隐约知道,那个少年是自己惹上的。对方一直瞪着自己,他也被瞪得不好意思, 只得背着二师兄跟人挥手。 想到这里, 鹿柚眉尖轻轻蹙起, 把自己抬着的手也按了回去, “二师兄,不气。” 那个人太凶了,他不喜欢。 江肃垂眸看他,知道对方什么都不懂, 便也没有计较的心思,末了又问:“他先前欺负过你?” 鹿柚眨眨眼,摇头。 不知道是不是欺负, 但好像是他欺负了对方,可是对方刚刚也欺负了二师兄,鹿柚绞尽脑汁地想了想,最后吐出一句:“扯平。” 他们扯平了。 江肃:“你还知道扯平。” 鹿柚点头:“三师兄、教。” 江肃听罢深深看他一眼。 还记得师尊刚刚把小师弟带回来的时候,三师弟可是最嫌弃的一个,能教这个, 想来没干什么好事,仗着小孩什么都不懂糊弄了过去。 于是刚刚打了一架, 揉着闷痛不已的胸口回来的凌尧甫一进入订好的雅间,就收到了二师兄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凌尧抬眉,“怎么?” 问完,他又左右扫了两眼,“小师弟呢?” 江肃反问了一句:“你不是直接走了都没管吗?” 凌尧登时转到门边,一边道:“我那不是看有你在吗?”若不是二师兄在,他怎么可能丢下小师弟就走了。 说罢,凌尧正待调动灵力回去找人。 后一步进门的灵涯揉了揉酸疼的胳膊,狐狸眼中闪过嫌弃,“江师兄逗你的。” 凌尧闻言回过味——二师兄怎么可能丢下小师弟不管。想罢,他稀奇地盯过去,闷葫芦也会跟他开玩笑了。 江肃指尖点了点内间,回答他方才的问题,“在睡觉。” 凌尧想进去看看,江肃又说:“大师兄也在。” 这时,君怀舒从外面走进来,“方才外间可真热闹,几位师兄回来的时候可瞧见……那阵仗,好像来头不小,也是来参加此次试剑大会的。” 凌尧百无聊赖,没什么兴趣听。 倒是灵涯,放下按揉肩头的手,“什么人?” 君怀舒听见他问,便将自己打探到的说了,“似乎是通天阁的人。” 正准备闭目养神的江肃眼睫动了下。 “通天阁?”凌尧插了句嘴,旋即冷哼一声,“这些年他们不断招收弟子,不安好心。” 修真界以九宗、六派、七大世家以及散仙盟为势力分布,其中又以沧涯宗为首,不为别的,只因沧涯宗出了个剑道第一人——墨均剑尊。 也是因为墨均剑尊异军突起,才会在界面大战后,损了根本的沧涯宗依然能够保持住仙门之首的位置。 然而,底下的那些宗门派系以及世家,又怎会各个都甘心屈居人下。 这个通天阁便是最好的例子,界面大战后动作频出,凌尧没忍住又啐了一口,毫无形象地翻起白眼,“这等小人行径,真以为我们沧涯宗不知道?” 灵涯难得同他统一阵线,颔首,“蝇营狗苟之辈罢了。” 君怀舒点点头,没反驳,“如今他们行事愈发张扬了。”大有比肩沧涯宗之势。 最后这句话他没说出口,但是在场几人都明白。 凌尧拧起眉,忽地发觉二师兄一言不发,转头看过去。灵涯也跟着侧目,几人视线一道落向江肃。 江肃抬眼:“都看着我做甚。” 凌尧:“二师兄不说说?” “没什么好说的,”江肃神色冷淡,“道不同,不相为谋。” 凌尧满意地点了下头,伸了个懒腰,“这试剑大会还有几日,啧,明日带着小师弟去哪玩呢……” “小曲儿。”鹿柚不知道去哪玩,他只知道这一个。 凌尧好笑的戳他面颊,“换一个。” 鹿柚垂头苦思,最后抬起头盯着三师兄,“三师兄、去哪玩?” 凌尧挑了下眉毛,“现在都学会把问题抛回来了,我家啼奴真聪明。” 鹿柚被他说得有点害羞。 凌尧:“走,师兄带你去逛集市。”昨晚被人扫了兴才退而其次听了个小曲儿,今天势必要逛够本。 鹿柚自是师兄说什么就是什么。 灵涯亦不想待在客栈,跟着他们一道出去,君怀舒想了想,也跟上了——大师兄、二师兄想必不会出去,他若是待在客栈,与这二人单独相对,君怀舒每每都觉有股压力。仿佛他不马上开始修炼,就是犯了极大的错处,没资格当这二位的师弟。 反观三师兄……君怀舒有时候是真的羡慕三师兄的随心所欲。 看不惯的又弄不死他,弄不死他的,只能看着他上蹿下跳。 刚出客栈,凌尧便率先带着小师弟窜了出去。慢了一步的灵涯和君怀舒留在原地。 灵涯倒是能跟上,可君怀舒修为稍逊一筹,根本无法追上试图甩掉他们的凌尧。 君怀舒尴尬地笑笑:“三师兄喜欢带着小师弟玩。” 灵涯倒是没说什么,手里取出一个阵盘,便见上方指针转动,忽而停在一个方位,他微笑,“找到了,君师弟,我们走吧。” 君怀舒看到阵盘,微微讶然,“灵师兄?” 灵涯解释:“昨日打架时趁他不注意,给他下了个追踪咒。”他早就知道凌尧想甩开他,自然得防着点。 君怀舒嘴角忍不住抽抽,难怪是死对头,最了解三师兄的,果然是灵师兄。想罢,他跟着灵涯一路顺着阵盘指引找去。 凌尧带着鹿柚便使出缩地成寸,三两下来到三重岛。整个蓬莱分六重,藏剑山庄位于第五重,第六重则是碧游仙宫,属九宗之一,地位也只在沧涯宗之下。 “想不想再去上面看看?”凌尧饶有兴致。 鹿柚抱着他的胳膊,脑袋轻轻晃了晃。 凌尧:“走咯。” 鹿柚:“?” 他只是被三师兄抱着跑来跑去,有点头晕。 凌尧又带着鹿柚往上,花了几块中品灵石从传送阵入得第四重,与下面几重的繁华热闹相比,第四重多了几分威严。巍峨的宫墙耸立,只能踩在一块四方石块上往前,抬头仰望,是空中浮岛,还可看见站在那里巡查的修者。 刚上来凌尧就觉得来错了,这里似乎没什么好玩的,低头,见小师弟一脸信任地望着自己。 凌尧清了清嗓子,“我们去前面逛逛。” 说话间,他脚尖轻点踏上前方的石块。 石块随着重量落下缓缓往前,周遭皆是缭绕雾气,从脚下蒸腾而起。 鹿柚看得新奇。 “想不想下去?”凌尧问。 鹿柚抱紧他,“不。”虽然好奇,但是他不要自己下去,会害怕。 凌尧知道他的小师弟以前经历太多,胆子没那么大,于是也不再多问。少顷,两人还未靠岸,凌尧嫌弃速度太慢,将裂云召出,踩着剑径直入了第四重的城中。 外面倒是比里面要热闹一些,同样有琳琅满目的摊铺,甚至看起来比第一重更显精美。当然,购买所需的灵石亦会更多。 凌尧刚落地就听到旁边一条巷道传来的动静,每隔一段距离,城中似乎都设有禁制,因而他靠近才听见。 鹿柚也听到了,那边有人在哭,攥着三师兄衣襟的手紧了紧。 凌尧刚要走,身后传来一声:“这,这还有两个同伙,抓住他们。” ==========作者有话说:========== 头太疼,所以没写完这段,只能明天见啦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VIP] 凌尧皱眉, 放出神识感知,发觉几人还在朝这边奔来。前后都被阻住了去路,遂转头, 睨视那些上前的人。 “抓住他们。”当先一身着靛青道袍的修者喊。 凌尧冷冷笑了声,“你们是什么人?” “你现在踩在第四宫的地界,你说我们是什么人?”那人嗤道。 第四重的宫主,乃一位归墟境的阵修大能,修为仅比藏剑山庄的庄主低了一阶。但这些都不重要,凌尧回视过去, “所以, 你们第四宫就可以随便抓人?” 靛青道袍的修者理直气壮, “什么随便, 偷盗我第四宫至宝,还想狡辩?” 凌尧丝毫不惧,手中裂云剑轻微震动。 鹿柚害怕地攥住他的衣襟,“三、师兄。” “啼奴不怕。”凌尧顿了下, 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解释一句:“我等刚入第四宫,昨日方才抵达蓬莱, 你可自行调查。” “巧了,”那道袍修者眼神更加笃定,“第四宫便是昨日晚上遭的贼。” 凌尧一哂:“那你们第四宫的防卫可真弱,几个蜕尘境也能随意进入。”他看向另一侧被压住的几人——其中一个年纪瞧着不大,脸上还带着泪痕,均不过蜕尘境罢了。 “他们身上定是有我第四宫布防, 这才偷偷潜入,”道袍修者也不与他多废话, 抬手,招来几名执事弟子,“来,把他们一起抓住。” 宁可错抓也不放过。 “等一等。”这时,灵涯与君怀舒赶到。 凌尧手中裂云剑已然出鞘,那道袍修者见状立时一手阵盘,一手掐诀。然而两人修为相当,阵修俨然比不得常常能够越阶而战的剑修,他还未来得及调取灵力结阵,剑意便至,一缕青丝被削去。 道袍修者大骇,他身后的执事弟子见势不妙也纷纷停下,皆虎视眈眈地盯着凌尧,“你这是要与第四宫作对!” 凌尧眼中闪过一丝凌厉。 灵涯忽地上前按住他的肩膀,示意稍安勿躁。与此同时,君怀舒站到凌尧另一边,从三师兄手中接过小师弟。 鹿柚还有些不放心地抓着三师兄的袖子,担心他受伤,君怀舒轻轻拍了拍他后背,“没事的。” 凌尧察觉到小师弟的不安,眸中的凶光这才收敛些许,投去一个安抚性的眼神,再回首时,桃花眼微挑,“第四宫?也不是得罪不起。” 道袍修者指着凌尧,“你、你、你……” 凌尧:“第四宫还收结巴当门徒?” 道袍修者脸色涨紫。 鹿柚竖着两只耳朵,听到‘结巴’,先是抿了下唇,然后看看三师兄,又看看半晌说不出话来的道袍修者。 双方人马僵持。 灵涯轻咳一声打破僵局,待众人视线落来,他慢慢悠悠取出一枚玄羽令,上面‘沧涯宗’三个大字瞬间吸引住了道袍修者等人的注意力,一行人惊疑不定地打量起灵涯。 “我们是沧涯宗的弟子,”灵涯笑容轻浅,语调不疾不徐,“在下灵涯,家师沧涯宗恒誉仙君。” 刚刚还一脸气势汹汹的道袍修者顿时变了面色,语气和善,“原来是灵道友,久闻大名,不知仙君近来可好……” 说到这,他又看向凌尧,神情微僵,“这位也是……” 凌尧懒得理他,手中裂云挽了个剑花,视线落于道袍修者被削去一缕青丝而发髻披散的颈间,那目光似乎还想在上面改个花刀。 直叫道袍修者表情僵硬,又不能不给沧涯宗掌门的弟子面子。 下一瞬,只听站在旁边穿着青衣的青年徐徐开口,嗓音清润,“家师墨均剑尊。” 此话一出,道袍修者膝盖都软了软,没想到他只是想随意抓几个人回去交差,竟碰上了硬茬子,一时间脊背汗如雨下。 他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墨、墨均剑尊啊……”料他如何都想不到,这几个人居然会是墨均剑尊,那天衍大陆第一剑修的弟子,即便是第四宫乃至整个蓬莱加起来都得罪不起的人物。思及此,道袍修者匆匆给手下递去一个眼神。 “我们现在可以走了吗?”凌尧扯起嘴角,抬指弹了弹裂云剑身,见那道袍修者身子微不可察地抖了抖,这才满意地收剑入鞘,继续恐吓:“还是说,需得将第四宫至宝赔了再走?” 道袍修者露出欲哭无泪的表情,“不用不用,道友说的哪里话……先前是我鲁莽了,多有得罪,还望恕罪。” 凌尧兴致缺缺地伸出手,正欲从四师弟手中把鹿柚接回来,“走吧。” “等一等。”道袍修者忙不迭开口。 凌尧眸光微冷,还未收入紫府的裂云剑自发转了转剑身,端的是蓄势待发,其张扬的气势如主人一般。 道袍修者赶紧道:“既是沧涯宗的道友远道而来,想必是为了参加此次的试剑大会,不若去第四宫坐坐。” 他们几人还未说话,却见街尾又走来一行人,为首的是一名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气势沉稳,目光灼然,对着几人就是一礼。 “崔护法……”道袍修者迎上去,被唤做崔护法的中年男子轻飘飘朝他扫了一眼,旋即上前,“诸位道友,有礼了。在下第四宫崔证道,奉宫主之命,邀诸位前往第四宫一叙,不知可否?” 前面还只是一个小执事,如今护法都来请了,再不去好似有些说不过去。 灵涯倒是无所谓,眯着眼便同崔护法聊了起来,抬脚就走在前面。 凌尧心下有些不悦。 他原是想带小师弟出来玩,没想到竟被第四宫的盯上了。 一行人被崔护法迎进了第四宫,刚入内,对方便道:“房间已经安排好了,还请诸位道友莫嫌弃,我这便去告知宫主沧涯宗来客。” 灵涯摆摆手,跟着几名侍者往后面走。 凌尧‘啧’了声,运转灵力隔绝侍者,“果然方才只是说辞。” 这个崔护法先是用话术将他们引来,为了不让他们拒绝,说什么宫主相邀。 灵涯:“我听出来了。” 凌尧:“那你还来?” 灵涯懒懒散散地瞥他一眼,“听闻第四宫丢失至宝,想过来瞧瞧热闹。” 君怀舒默默转开脸,抱着小师弟往旁边挪了几步,不想被两个师兄打架给波及。 不过好在两人都分得清场合,并未当场打起来。为防他们继续吵下去,君怀舒想了想,道:“还需通知大师兄、二师兄才是。” 凌尧最后瞪了灵涯一眼,对君怀舒点点头,“方才进来时我已传讯。” 君怀舒也不惊讶。 三师兄看似张扬随性惯了,做事却自有章法,堪称滴水不漏。 几人被侍者引到一处院子,一串一串紫色的小花从院墙上垂落,空气中满是馥郁的芬芳,令人闻之心情愉悦。他们刚踏进去,方才离开的崔护法便又回来了,“实在失礼,诸位道友还请稍待,宫主正在接见通天阁使者,还望见谅。稍后再请入厅共饮,晚间再开宴款待诸位。” 崔护法歉然地同几人躬了躬腰背。 又是通天阁。 凌尧与灵涯对视一眼。 君怀舒悄悄勾了勾鹿柚的衣服,这是刚刚他们打的暗号。 鹿柚瞬间支棱起来,眨巴着眼睛。少顷,嘴巴就是一瘪,“要、大师兄……二师兄,呜呜——” 崔护法一顿,看向灵涯他们,“这、” 凌尧将鹿柚接过来,同时悄悄地冲小师弟挤了挤眼睛,忍着牙酸道:“这小家伙平日里黏大师兄和二师兄黏得紧,还得带他回去。” 话落,凌尧暗暗在心里撇嘴,说什么黏大师兄二师兄,黏师尊还差不多。 崔护法这才正视起小孩,“原来这位便是日前传闻中剑尊新收的小弟子,真是、” “哇——呜呜——”感觉到三师兄捏了捏自己身上的痒痒肉,鹿柚领会到他的意思,哭得更加大声。 “没想到剑尊几位弟子都来了蓬莱,”崔护法眼珠子转了一下,“如此,只能先带小道友回去,晚上还望诸位夜间赏脸,共同赴宴。” “老匹夫!”刚回到客栈,凌尧进门就骂开了。 君怀舒无奈看看他,继而望向大师兄、二师兄。 江肃神情淡漠,左雪朝嗓音平静,道:“去吧。” 鹿柚吸了吸鼻子,发现大师兄没看自己,遂悄悄往三师兄衣服上贴,末了觉得不太好,又用自己的袖子垫了垫。 但还没等他蹭上去,脸上的泪痕和鼻子上因为哭得激动挂上的小鼻涕全都没了。他一仰头,发现三师兄根本没看自己,脑中灵光一闪,望向大师兄。 左雪朝眼睑微阖。 鹿柚冲大师兄抿出个笑。 凌尧:“小师弟,你在笑什么?” 鹿柚摇摇脑袋,然后问:“晚上?” 凌尧:“晚上从第四宫出来再带你去玩。” 鹿柚其实没那么喜欢玩了,感觉外面全是危险,跟师兄们在一起就很好。 晚上他跟着几个师兄前往第四宫赴宴,宴会安排在一处临水的庭院。四方的石阶下是流动的溪水,雾气缭绕,伴随着潺潺水声。 第四宫宫主高居主位,长相略显阴柔,长发披肩,穿着淡粉色纱衣,说话时眼尾微撩,嗓音轻轻柔柔,“诸位请坐。” 一行人走向座位。 鹿柚跟在大师兄身侧,察觉到大师兄步子略微停顿。他看一眼前面摆放的小矮凳,机灵地想了想,屁股挪过去,用法袍在上面滚了一圈,末了觉得不够,又滚了两圈。 做完后他昂起小脑袋,用闪闪亮亮的眸子盯向大师兄,一副求表扬、求夸奖的表情。 ==========作者有话说:========== 大师兄:……你也脏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VIP] 左雪朝暗吸一口气, 别过眼,上前时矮凳上已多出一块方帕。 鹿柚看到了,顿时蔫耷耷地往后面一个位置走去 ——他坐在大师兄和二师兄中间。师兄弟几人依次落座, 然当他刚准备坐下,便见自己的小矮凳上也盖了一层,顿时眼泪汪汪望向大师兄。 左雪朝并未看他,视线扫过对面,眉头微蹙。 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上首的第四宫宫主寒幽笑了声, “本宫主想着实在难得一聚, 遂邀通天阁使者共赴宴……”他的话音还未落, 只听外间传来一阵银铃声。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行人朝着这边走来,为首是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年。高高的马尾,月牙白的袍子换下,一身红衣, 鎏金云纹腰带,螭龙环佩,神情颇有几分倨傲。 “这位便是通天阁使者, 殷破晓。”谁都知道通天阁阁主名唤殷崇霄,殷破晓,也就是说看似使者,实为通天阁少阁主。 寒幽笑吟吟介绍道:“另外两位是通天阁无名长老的云竹长老。” 殷破晓也发现了对面坐着的几人,视线先是扫过最开始与他看上同一块炼器材料的凌尧,旋即是同他起过冲突的江肃。 最后是坐在中间的小小一团, 上次还跟他挥手告别的小孩,此刻再见到他, 一双猫瞳圆溜溜地望过来,像是惊讶。 殷破晓勾起唇角,正待说话,却见小团子忽然转过头去,眼神都没给自己。 鹿柚:“二师兄。” 江肃闻言转头,“嗯?” 鹿柚朝他举起自己的两只手,小爪子张了张,在空气里抓抓,示意自己这次没有跟人打招呼。 江肃一滞。 这时,少年清朗的嗓音传来,“喂,小孩。” 鹿柚顿时一僵,举着的小手慢慢放下去,把自己缩起来。 凌尧越过二师兄看一眼装鹌鹑的小家伙,不悦地皱眉:“喂什么喂?想找事?”他可不怕事,但他的小师弟最是胆小,只是被点个名而已便被吓得僵住。此时此刻,凌尧只想换个位置,坐到被吓到的小鹌鹑身边,省得让不长眼的人冲撞。 殷破晓没料到对方在知道他的身份之后,竟然还敢同自己顶嘴,登时睁大眼,也不急着入座了,站在殿前直勾勾盯向凌尧。 寒幽似乎打算看戏,介绍完通天阁一行便停了下来,颇有兴致地看着眼前剑拔弩张的一幕。 倒是殷破晓身边的两名长老,心中了然,忙按下自家少阁主。 殷破晓一边被引入座位,脸上还有些愤愤,“上次便是那人想对我出手,他是江氏子弟。” 无名长老和云竹长老对视一眼,心道还是得点破,于是暗暗传音:“你说的,应该是墨均剑尊的二弟子。” 传闻江氏确实曾出过一名天之骄子,只不过与本家并不亲厚。否则江氏如今也不会沦落到需要依附通天阁才能勉强稳住世家之位。 殷破晓一怔,再次看过去,眼神都变得不一样了。 与此同时,寒幽终于开口:“忘了同殷使者介绍,这几位是沧涯宗弟子。” 他指了指坐在最前方的灵涯,“这位是恒誉仙君首徒,这几位,乃墨均剑尊亲传弟子。” 灵涯笑了笑,他原是应该坐在左师兄下首的,但左师兄性格不喜与旁人交际,于是从善如流坐到了最前列,张口便道:“久闻通天阁人才济济,如今一见使者,果然名不虚传。” 殷破晓被他恭维了一番,面上这才好看些,也跟着寒暄了两句。末了好奇去看中间坐着的小不点,“这位……小道友是剑尊弟子?” 再次被点名,鹿柚正在啃三师兄推过来的一碟枣泥糕,闻言鹿柚巴巴抬眼,嘴角还沾了些糕点渣。 灵涯:“正是,他是我宗门墨均剑尊新收的关门弟子,使者未曾听过?” 墨均剑尊新收了一名关门弟子这事已经传遍修真界,殷破晓自然知道,但却不知对方竟然这么小。但仔细想来,先前对方身上穿着的法袍,仅一道防御法阵便将他的攻击弹回,还把他震飞出去,也就不奇怪了。 说话间,崔护法忽然入内,道:“宫主,揽月宫来人了。” 揽月宫,几乎与通天阁齐名,同属九宗之一。 寒幽抬手一挥,“还不快请。” 此话一出,殷破晓最先变了神色,比刚才的表情更不好看,恶狠狠朝外面看去,视线落在走在最前面的那人身上。 同样穿着一袭红衣的少女入内,但见其蛾眉皓齿,肌肤胜雪,行动间身姿轻盈,发辫间、脚踝上挂满了小铃铛,腰上一枚火凤环佩。无视了殷破晓的眼神,她朝寒幽拱了拱手,“揽月宫,慕容雪。”话落,也不在乎什么地位之分,笑眯眯地坐在殷破晓下首的位置。 正在吃东西的鹿柚鼻子耸了耸,小小地打了个喷嚏。 坐在身侧的两个师兄还没说话,另一旁的三师兄便探了个脑袋过来,“啼奴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鹿柚皱起小眉头,实话实说,“晕。” 凌尧正打算把人带下去,却听身侧忽地传来一句:“小师弟脖子上是什么?” 随着四师兄话落,鹿柚不自觉抬手去挠脖子。 江肃眼疾手快地将他的手一把揪住,“红疹?” 君怀舒忙起身,他是丹师,一眼就看出不对,“应是瘾疹,小师弟怕不会是不能吃红枣吧?”他说完,二话不说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丹药给鹿柚服下。 席间一时混乱起来。 寒幽正欲开口让他们前往客房,不料一直未曾出声的左雪朝倏然道:“如此,我等就带小师弟去寻医,便不叨扰了。” 寒幽抬了抬眉。 左雪朝眸色冷淡,端的一派清冷的神仙模样,话语中却满带着说一不二的气场。 有他开口,凌尧二话不说抱起鹿柚就走。 然而,还未离开第四宫地界,左雪朝倏地叫住他:“等等。” 凌尧停下来,“怎么?” 鹿柚也抓着三师兄的衣服往后看,虽然服了丹药,但他脖子上的红点已然蔓延到了面颊,有两颗极为对称地在他下眼睑处各点了一个。凌尧注意力全都落了回来,眉头紧锁,“痒不痒?难不难受?有不舒服就跟三师兄说。” 鹿柚点点头,老实说:“吃药、不痒。” 凌尧见状,这才去看大师兄。 左雪朝没有说话,只眼神不动声色地朝第四宫西北角的一处院落扫去。 江肃瞥一眼送他们出来的侍者,脚步缓了缓。 君怀舒看了看四周,连忙又取出一粒丹药。灵涯也顺势上前一步,挡住那几名侍者的目光。 君怀舒又给小师弟嘴里塞了一颗,“看来应该对症,再吃一颗便好了。” 鹿柚张开嘴:“啊——” 君怀舒好笑地把他的嘴巴合上,“咽下去。” 鹿柚发出‘咕嘟’一声,凌尧没忍住笑了声。 左雪朝见喂完药,这才重新抬步离开。 甫一走出第四宫地界,师兄弟几人回到第一重的客栈,刚合上门,江肃便盘膝坐到了榻上。与此同时,左雪朝展开一个隔音结界。 “怎么回事?”凌尧虽也察觉出了不对,但刚刚满心注意力都放在小师弟身上,此刻见鹿柚脸上的红点逐渐消下去,这才松了口气去看大师兄。 左雪朝则转向闭目的江肃。 不多时,江肃睁开眼,神情凝重:“方才我放出神识前往那处院落查探。” 众人凝神看向他,只听江肃接着道:“那里似乎设了阵法,我用大师兄给的符箓方才隐息查探到——房间里堆满尸骨。” 话音落,屋内传来一声惊呼,几人转头,就看到凌尧一脸紧张地把鹿柚耳朵给捂住了。 反观鹿柚,明明听到了,却因为听不懂,反而懵懵懂懂地对着看过来的师兄们弯了弯眼睛,露出个傻兮兮的笑。 凌尧仍是拧着眉,“二师兄下次再说这些的时候记得提醒一句。” 江肃看了看他,目光又扫向眼睛弯成月牙的小团子,忽地说道:“我说了,他也听不懂。” 凌尧一滞,他现下是完全确定了。 二师兄这个闷葫芦居然真的会开玩笑了。 君怀舒这时也说道:“我想到之前在第四宫后院看到的花,与我在医书典籍上看到的一种花极为相似。” 待他们看过来,他才继续:“紫萝花。” 灵涯也道:“据说这种花生长在幽冥界居多,生于白骨,长于腐肉……” “紫萝花?”凌尧似乎回想起什么,表情骤然变得恶心。 灵涯:“听闻第四宫丢失至宝,四处抓人,今日那两个……” 串联起来的细节令人毛骨悚然,第四宫宫主态度微妙,此次正逢试剑大会,不由得让人不多想。 “暂且看看,”左雪朝顿了下,“待确定之后,先与师门传信。” 倘若第四宫真的在修炼邪法,那与碧游仙宫有无联系,小小一个第四宫又怎会有那样的胆量,在仙宫之下行这等诡术。 再者,试剑大会会否是个幌子。 房间里气氛一时有些凝重,没想到他们不过出门参加一个试剑大会,却撞见了第四宫的秘辛。 凌尧亦眉头紧拧。 正想着,忽觉身前动了动,就见扒在自己胸前的小孩已然栽倒下去,脑袋拱在他臂弯。脖子上还有未完全消退下去的红点,睡颜却格外安然,仿佛周遭的一切对他都没有任何影响,师兄们的谈话成了最好的催眠曲。 仿佛是察觉到众人的目光,鹿柚小爪子抬了抬,把整张脸都盖住,随后打起了小呼噜。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VIP] 鹿柚一觉醒来, 发现几个师兄都在,察觉到他醒了,齐齐望过来。 被几双眼睛注视着, 鹿柚下意识就想捂脸。水汪汪的猫瞳从指缝中透出,转动着观察几个师兄,看清他们眼底的笑,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害羞。 凌尧盯着小孩露出来的通红耳尖,心里痒痒的, 无端便想逗逗他, “啼奴睡觉说梦话。” 鹿柚闻言, 手指的缝隙倏然增大些许。 凌尧正待说话, 只听软软糯糯的嗓音响起:“梦话?” 灵涯‘噗嗤’一声,“小鹿师弟还不知道梦话是什么呢。” 鹿柚其实有点不太懂,又好像有点懂,于是睁着大眼睛望向灵涯师兄。 灵涯轻笑, 君怀舒上前,温声开口,通俗易懂地同小文盲解释:“就是睡觉的时候, 在梦里说话。” 鹿柚露出惊奇的表情,“睡觉、说话……厉害。”原来睡觉的时候他也能说话。 凌尧朗声而笑,捏捏他软嫩的小脸,“自己夸自己还挺厉害。” 鹿柚只听到‘厉害’,遂点头,“厉害。” 说话时, 小家伙肉嘟嘟的脸上满是严肃认真,两边面颊被捏起来, 嘴巴微微撅起,模样要多可爱有多可爱。一时间房内‘噗嗤’声不断,便是没有加入对话的左雪朝和江肃也注意到这边,眼底均略带了几分笑意。 有了小团子这个活宝在,先前还略带沉闷的氛围终于稍稍缓和了些,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众人表情又变得凝重起来。 凌尧看向大师兄,“真的不用我们一起去?” 左雪朝:“此事不宜声张,人多眼杂。你同四师弟在此照看小师弟。” 他们打算先将第四宫的情况打探清楚,也方便传信与宗门。 凌尧蹙了蹙眉,又无法反驳,“你们小心。” 左雪朝颔首。 待时辰一到,左雪朝、江肃、灵涯三人分别从三个方向前往第四重。 鹿柚看到师兄们离开,有些紧张地去拽凌尧袖子,“三师兄。” 凌尧摸摸他的小脑袋,“没事,稍后大师兄他们就回来了。”在小师弟睡着的时候他们就商议,若约定好的时辰到了还有人未归,便直接传信宗门,再行打算。 鹿柚隐约意识到大师兄他们这次出去是要做重要的事,整张脸都皱起来,“危险?” 凌尧忽悠的话张口就来,“没有,哪有什么危险。” 鹿柚眨巴着眼,倏地朝另一侧的四师兄望去。 君怀舒被他盯得一怔,眼神飘忽,但到底年长鹿柚许多,很快镇定下来,“三师兄说得对。”且不提这话是真是假,他自然希望真如对方所说,没有危险才好。 鹿柚信了,可今日三师兄没有再带他出去,又让鹿柚感觉到有些不安,目光时不时就要往房门口落去,一副在等其他几个师兄回来的紧张模样。 凌尧心底突然就有点酸了,他揪着鹿柚的肉脸,把他扭向自己,直勾勾盯着人,语气酸掉渣地问:“若方才出去的是我,啼奴可会这般担心我?” 君怀舒听得嘴角直抽。 鹿柚停顿了一下,思索三师兄的话,末了点点头。 凌尧舒服了。 君怀舒见他心情舒畅,心里也莫名想要一问,片刻后,他也凑近了,迟疑着道:“那我呢?” 怕小孩难以理解他的话,君怀舒缓声补充:“倘若四师兄出去,小师弟会不会担心?” 鹿柚蹙起眉尖,“担心。” 君怀舒也舒服了,引得凌尧朝他投来一个戏谑的眼神。 即此时,袖子被拉住,鹿柚一边拉一个,扯着两个师兄的衣摆轻轻摇晃,脸上的担忧似乎快要溢出,一字一句艰难开口:“不要、受伤,会、担心。” 充满关切的稚嫩嗓音令人心头发软,这番话更是让两个做师兄的恨不得把人疼进骨子里去才好。 这样好的小师弟,难怪一向排外,口是心非的三师兄这般喜爱。本就对小师弟好感极高的君怀舒如是想,接着迅速弯下腰想要将人抱起,然他才将将躬了躬身子,额头就跟旁边的人撞了个正着。 凌尧抬起眼,两人目光相对,君怀舒一滞,有点尴尬。 他刚想解释什么,跟前鹿柚扒着两人的手,冲他们两人各‘呼呼’了一下,“不痛、不痛。” 原本是让两个大的留下来照看小的,不承想最后却是小的那个哄得两个大的找不着北。待左雪朝等人回来时,鹿柚身侧一边站了一个,凌尧举着手里的糖葫芦,“啊——” 君怀舒也不甘落后,举着小奶壶,“小师弟,喝口奶。” 鹿柚只有一张嘴,左边看看糖葫芦,右边看看小奶壶,一时间不知道先吃哪个好。 最后,灵涯走过去,趁二人不备,单手抱起鹿柚,随后一把夺过他们手里的东西往小家伙手里塞,“都是小鹿师弟的。” 凌尧站起来,皱眉:“你、” 君怀舒同时开口:“大师兄,你们回来了!” 凌尧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决定暂时不与灵涯计较,“可有进展?” 左雪朝点了下头,江肃道:“第四宫之下,有禁室。” 灵涯看了看他,也道:“我去了之前的院落,后面遇到了江师兄,接着我们发现……紫萝花长满整个地宫。” 左雪朝最后总结:“第四宫布有摄魂大阵。” 摄魂大阵——吞汝之神识,补吾之精魄。 这原是上古时遗留下来的秘术,因其侵吞他人神识补充自身的做法实在有违天道,最后被各大宗门记录在册,列为禁术,如今已鲜为人知。 左雪朝之所以知道,还是从师尊那里了解到只言片语。 凌尧听罢肃然,“如此,我等需尽快向宗门传信。” 左雪朝颔了颔首,“来时我已传信。” 凌尧想了下,再次打出一道传讯,“以防万一。” 左雪朝不置可否。 他们能做的都已经做了,接下来只需等宗门回信即可,但凌尧还是有点不太安心,“第四宫展开禁术,这试剑大会怕是举行不下去了,我们是不是先离开蓬莱?” 灵涯难得第一个附和:“有道理。” 君怀舒也点点头,江肃没说话,俨然是默认。 这时,左雪朝倏然看向门外,“来不及了。” 第四宫崔护法踏着夜色而来,身后是一行黑衣修者,威势皆不低。崔护法上前笑道:“近来蓬莱事多,宫主忧心诸位道友在此会受打扰,特派在下前来相邀前往第四宫暂住,不知可否?” 左雪朝视线不着痕迹扫过崔护法袖带,冲朝他望来的师弟们摇摇头。 凌尧面色凝重,从灵涯手里把鹿柚接了过来。 鹿柚蓦地一把抱住三师兄脖子,努力表达出自己的意思:“睡觉……在这。” 凌尧眸光闪了闪。 崔护法道:“贼子胆大,作乱蓬莱,恐吓到小道友,还是请诸位移步第四宫吧。” 他说这话时,目光正对着鹿柚,引得凌尧眼中带上杀气。就在这时,左雪朝忽然道:“好。” 直到前往第四宫的路上,凌尧传音:“大师兄可是看出什么?” 左雪朝瞥他一眼,眸光冰冷,“崔护法手上戴着封灵珠。”一经使用,届时他们皆无法动用灵力,与普通人无异,崔护法人多势众,必会动手把他们带走。 凌尧沉下脸,“还是被发现了。” 鹿柚:“三、师兄。” 凌尧顿时缓和了神色,“没事没事,三师兄在这。” 几人说话间,他们已然跟着崔护法来到第四宫地界。 寒幽并未露面。 直到被带进一处院落,众人才发现,通天阁的殷破晓和揽月宫的慕容雪竟然也在。但这二人身边并无随从,殷破晓身边的无名长老同云竹长老不知所踪。 “是你们?”殷破晓原本正坐在亭子里,与慕容雪保持着一段距离。看见他们,顿时纳闷:“第四宫让我们待在这,到底是做什么?你们怎么也来了?” 凌尧没忍住给了他一个白眼,桃花眼轻轻瞥去,“被关起来了都不知道。” 殷破晓顿时大怒:“什么!第四宫算什么东西!竟敢关我?” 慕容雪反倒比他冷静得多,甚至还笑得出来,掩唇道:“你人都在这了,还说什么敢不敢?” 凌尧颇为赞赏地看了这名女子,很快就没心思想别的了。 殷破晓也意识到,即便自己是通天阁少阁主又如何,这些人还是沧涯宗的,那几个更是墨均剑尊的弟子。 “寒幽是疯了吗?”他讶然。 “寒幽疯没疯的不知道,”凌尧扯唇,“敖灵汐疯了才对。” 敖灵汐,即碧游宫主。事已至此,再说第四宫之事与碧游仙宫无关已经说不过去了。 “碧游宫主疯了?”殷破晓讷讷重复,后知后觉感知到什么,“我的丹田中的灵力在减少!” 与此同时,眼前的小院时虚时实,周遭的画面开始变得扭曲,一串串紫萝花散发出迷人眼的幽香。下一刻,场景倏然转换。 鹿柚再次睁开眼,身边没了三师兄,周围黑漆漆的,只有一轮残月挂在天边,带着血一样的颜色,接着臭烘烘的味道往他鼻子里钻。 恐慌的情绪弥漫,鹿柚眼睛一酸,快要哭出来。而后他看见了站在前方的白衣人。 是大师兄! 鹿柚迈着小短腿往前跑去,待行至近前才发现,大师兄僵立原地,一动不动看着前方。 尸骸遍地的场面让他惊得打了个嗝。 鹿柚小脸煞白,身子颤了颤。反应过来什么,他第一时间就去拉扯大师兄裤腿,一点点往上爬,试图盖住大师兄的眼睛,学着三师兄之前跟他说过的,喃喃:“不看、不看……不怕啊。” 第30章 第三十章[VIP] 鹿柚心底很慌, 脸上却全是关心,但还没等他爬上大师兄的大腿,左雪朝便已反应过来, 抬手压在他头顶。 发现自己被按住的鹿柚惊喜抬眼,“大、师兄!” 左雪朝点了下头,并未开口,只脸色略微苍白。 鹿柚见大师兄回过神,张嘴就开始巴巴同他告状,“坏、人……拉进来。” 他们又被坏人拉进奇奇怪怪的地方啦! 鹿柚说话间还紧紧闭着眼睛, 脑袋往旁边扭, 示意大师兄看过去。 左雪朝转头, 尸山尸海之上, 一个潦草破旧的小院出现,院中一口大水缸摆放其间,他蹙了蹙眉。 鹿柚没听到大师兄回应,犹豫着, 眸子悄然睁开一条缝。待瞥见那小院和大缸,本就泛白的小脸愈发显得煞白,一丝血色也无。 察觉到身侧贴着自己的小身体一颤一颤, 浑身都发着抖,左雪朝顿了顿,垂眼看去。 鹿柚正盯着那口大水缸,像是生怕一眨眼就会掉进去似的,死死咬着唇,脸上的表情惊惧到了极点。 左雪朝有些愣神, 他已然明白,眼前的这个幻境投射出来的是入境人内心深处最不想看见的画面。眼前的这些, 是鹿柚的过往,以及……他的曾经。 “不看,”左雪朝声音难得缓和,微微弯腰盖住鹿柚的眸子,用小孩先前的话哄他自己,“不怕。” 鹿柚仍在发抖,“不要、不要、推。” 左雪朝一滞,忽然低下.身去,首次主动伸手抱住了他这个刚入门没多久的小师弟,像是抱住了年幼时的自己,“不用害怕,这里没人会欺负你,你不会死……很快,师尊就会来找你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鹿柚听不懂大师兄的话,但是在闻见‘师尊’两个字时,他奇异地安定了下来。 “师尊……”嗅着环绕着自己,盈满鼻腔的冷香,仿佛极寒之地的雪,分明清冽凛然,此时却让鹿柚感觉到安稳,忍不住跟着轻喃。 左雪朝眼睫微垂,“嗯。” 鹿柚忽然转身,一把抱住了跟前的人,“大师兄。” 他俨然还记得现在护在自己身边的是谁,有点哽咽:“一起、师尊。” 左雪朝脸上忽然流露出一丝释然的神色,再看向那些尸堆,竟不觉有什么了,甚至罕见地生出了些许倾诉的欲望。眼前的小家伙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满心地依赖着他,左雪朝便继续:“师尊便是在尸堆里把我捡回去的。” 鹿柚抓住了重点,也说:“师尊、捡我。” “嗯。”左雪朝倏然莞尔,说起来,他们也确实与其他几个师兄弟不一样,“你我都是师尊捡回去的。” 鹿柚听到大师兄在笑,耳尖动了动,忽地抬手将眼前的那只手扒拉下来,与唇角还微微扬着点弧度的左雪朝对上视线。 左雪朝睫羽轻颤,鹿柚目光却是一亮,“变!” 方才的幻境不知何时重新变回了小院的模样,只体内的灵力仍然处于溢散的状态,再看身边的众人,皆双目紧闭、面露挣扎。 凌尧口中还在焦急地喊着‘啼奴’。 鹿柚看看大师兄,见他没有动作,便小心翼翼从大师兄怀里退出,退出前他还极为不舍地用脸蛋在大师兄手背上蹭了蹭。待离开大师兄的怀抱后,鹿柚就飞快朝三师兄那边跑去:“在、在!” 我在这里呀。 鹿柚跑到了三师兄跟前,努力去拉扯对方的衣摆,却怎么都唤不醒对方,只能转头去看大师兄。 对上他担忧的视线,陡然从幻境里出来的左雪朝还有点没从刚才自己竟将心声同小师弟吐露一事缓过来。少顷,他长舒口气,从乾坤戒中取出法器,先行画出聚灵阵。 “三、师兄。”鹿柚还在大声回应身处幻境中的凌尧。 幻境中只有凌尧一个人,无视了面前毫无半分人情味的森冷宫殿,还记得之前他们明明是在第四宫的院落,却突然来到了这里。 “把我的小师弟还给我!” 眼下没有灵力可用,更是无法召唤裂云,凌尧随手找了件趁手的家伙就开始劈砍,没有章法,极具暴虐。 “小师弟!” “我在!”鹿柚听到三师兄焦急呼唤自己的声音,明明回应了对方却听不见,急得都快哭了,开始在原地打起转来。一扭头,发现二师兄、四师兄和灵涯师兄神情也全都不太好,于是挨个碰过去。 至于殷破晓,这个有点坏的大哥哥,鹿柚先是越过他,先是唤了唤另外一个大姐姐,最后才去拉拉殷破晓的袖子,只用了一根小指头去碰对方,“醒……” 他绕了一圈,没人理他,一个人都没有醒过来,鹿柚只得走回大师兄旁边。 左雪朝正在结阵,体内灵力少得可怜,因而他结阵也结得十分艰难,额角间隐隐沁出一层细汗都没来得及擦去。 鹿柚看见了,他有些迟疑,又看了看大师兄。想到大师兄刚刚还抱过自己,鹿柚觉得心中慢慢有了点底气,遂从小荷包里掏啊掏,掏出了他觉得最干净的一块丝帕,想去帮大师兄擦汗。 但是他没有那么高,即便是半蹲着的大师兄他也够不着对方的额头。 鹿柚又开始绞尽脑汁了,不多时,他眼眸亮了亮,想到一个好主意。他把丝帕小心地放回去,接着从亭中拖了个小矮凳——刚刚他去拖高一点的石凳,发现自己根本拖不动,甚至还摔了个屁股墩,最终只得退而求其次,拖了个小矮凳。 鹿柚把小矮凳拖到了大师兄旁边,接着再把丝帕拿出来,爬上小矮凳,踮着脚给大师兄擦汗。 早就注意到他的动作,却全心结阵的左雪朝感觉到额前轻微的触感,鼻尖带着一点独属于小孩子奶呼呼的馨香,竖起的心房外的坚冰悄然融去,无声无息地化成一滩柔柔春水。 鹿柚不知道大师兄心中所想,还在卖力地给人擦汗,他把丝帕将整个手掌包裹住,以防自己的手不小心碰到大师兄额头,把人弄脏。 随着鹿柚擦完汗,左雪朝也落下最后一笔,极品灵石嵌入其中,聚灵阵完成。 丹田内空乏的灵力得到补充,身处幻境的人也犹如受到指引一般,接二连三苏醒过来。 最先醒来的是江肃和灵涯,他二人的幻境同样重叠了,两人对视一眼,灵涯道:“这个幻境应是有紫萝花的功效。” 慢半拍醒来的君怀舒开口接上话:“没错,紫萝花制成迷魂香,可以引出人心目中最恐惧之事。” 凌尧早就抱住了另一边的鹿柚,脸上满是失而复得的喜悦,还有些后怕,“啼奴!” 他还以为小师弟被他弄丢了。 凌尧吓得魂都要没了,哪里还管什么恐惧不恐惧。 似乎是觉察出他在害怕,鹿柚忙不迭跟着拍拍三师兄,“啼奴、在。” 凌尧把他抱得紧紧的,最先问:“方才有没有吓着?” 鹿柚点点头,而后又摇摇头,望向了正在调息的大师兄,“大、师兄。” 凌尧不知道幻境还能重叠,灵涯倒是解释了一句,瞥瞥另一旁的两个人,“他们怎么还没醒。” 殷破晓和慕容雪仍陷入幻境之中,不过随着灵涯话落,二人终于姗姗醒来。 “刚刚那什么破幻境!”殷破晓出来后的第一时间就开始破口大骂,说完,狠狠瞪了跟他陷入同一个幻境的慕容雪,“我警告你不要说出去,否则,就是与整个通天阁为敌!” “就凭你?”慕容雪轻嗤一声,凝滞片刻,她脸上的表情跟着淡下来,压着声音回击,“我劝你也不要说出去,否则,也是与揽月宫为敌。” 殷破晓不屑瞥她,“就你?”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鹿柚伸长脖子看着他们吵架,末了被三师兄一把将脑袋摁回来,“啼奴乖,不要学。” 灵涯‘啧啧’两声,“若小鹿师弟不在,第一个骂的应是你才对。” 凌尧桃花眼飞了他一眼,“你也说了,小师弟不在。” 灵涯转头同君怀舒耳语起来。 “现在不是斗嘴的时候,”江肃蓦地开口,“还有余力就去想该怎么离开这里,没有便坐下来调息。” 此言一出,连另一边的殷破晓和慕容雪也纷纷偃旗息鼓,众人坐下调息。 鹿柚被三师兄安置在一旁,看着他们盘膝而坐,也跟着坐下去,费劲地把两条腿掰成和师兄们一模一样的姿势,学他们调息。 片刻后,左雪朝率先睁开眼。 鹿柚探头,“大、师兄。” “嗯。”左雪朝对他点了下头,眸光旋即转向院外,朝他道:“过来。” 鹿柚听话得坐起来,因为盘腿盘得太久又跌坐了回去,这时,左雪朝行至他跟前将人挡在身后,“既然来了,还请现身。” 寒幽慢慢从外院踱步入内,瞥一眼左雪朝戒备的模样,眼神再扫向其他几人,粉色的衣衫微抬掩住唇角,“左小道友好生敏锐,只可惜……” 左雪朝也觉察出了异状。 这么多人中,只有他跟鹿柚是自发醒来,而其余人都是借了外力,正是因此,才又重新陷入了又一层幻象。 鹿柚听到有其他人说话,见大师兄戒备的样子,马上从大师兄身后钻出去,想去叫二师兄、三师兄他们一起来帮忙打坏人。 寒幽目光落向鹿柚。 正在拽三师兄袖子的鹿柚感觉到自己被盯住,动作僵了僵,睁着惊恐的大眼睛转向前面的粉衣怪,张了张嘴,像只护崽的小公鸡般大声叫唤:“不许、欺负、师兄!” 30-40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VIP] 寒幽看着面向自己, 明明害怕却又努力做出一副气势汹汹模样的小团子,眸中噙起笑意,“小小道友不必担心, 本宫主不会伤害你等。” 左雪朝足尖微转,将他看向鹿柚的视线拦下,淡声开口:“不知碧游宫主将我等拘在此处意欲何为。” 寒幽与他眼神相撞,眯起眼,“不愧是墨均剑尊首徒,一眼便看穿了……” 左雪朝同他相对而立, 眸底一片平静。 “你既看出来了, 本宫主也便直说了, ”寒幽道, “本宫主此番前来,正是要带你们前往仙宫。” 说话间,只见他袖摆轻拂,院中地面陡然亮起一个巨型的传送法阵。 左雪朝的脸被阵法散发出的光芒映得愈发冷清, 他道:“从一开始,你们就已经准备好了。”从发现他们一行人的踪迹起,寒幽便打算将他们留下, 而不是因为秘术被撞破。 寒幽但笑不语。 左雪朝神情虽然从容依旧,心底却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 恐怕他们的传讯早已被拦截。 与此同时,地面开始震颤。鹿柚站在大师兄身后,因为这颤动晃了晃身体,下意识抓住了大师兄的衣摆。 抓完后他才反应过来,随即昂起头。见大师兄没看自己, 鹿柚绷着小脸,一边单手继续抓着大师兄衣摆, 一边伸出手想要去扶身后陷入幻境中的其他几个师兄。 不过好在几人盘膝坐着比他站着还要稳当,根本不用他帮忙扶,于是鹿柚又颤巍巍转回来。再次看去时,小院已然不见,耳畔传来‘滴答滴答’的声音,这里似乎是一处洞穴,水滴声就是从头顶上方的石缝中透出的。 鹿柚试探性从大师兄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发现刚刚那个粉衣怪不见了“”他正要说话,忽觉跟前的身体晃了晃,“大师兄!” 左雪朝勉力撑着膝盖,单膝叩地。 此时地面已经不再震颤,鹿柚见状连忙放开了大师兄的衣摆,而后蹬蹬蹬从大师兄身后绕到了大师兄面前,满脸忧色,“大师兄……” 左雪朝冲他摇摇头,示意自己无事,只不过是精力消耗过度——为防传送阵中有异,他一直在用灵力撑出一个防御罩。 鹿柚却并没有放心,眉毛依然紧紧拧在一起,视线从大师兄的脸上移到他叩着地面的腿上。顿了几息,他倏地从袖子里摸出了刚才给大师兄擦汗的丝巾,跟着蹲下去,努力想把丝巾塞进大师兄膝盖底下。 左雪朝一凝,缓了片刻后抓住小孩的手,声音有些发涩,“不必。” 鹿柚懵懵地抬起脸,“脏。” 左雪朝:“无事。” 鹿柚又晃晃自己被大师兄抓着的手,又说了一遍:“脏。”他说的是自己。 左雪朝默然,半晌,他忽然开口:“不脏。” 鹿柚顿住,愣愣看着面前的大师兄。 左雪朝掀起眼帘,看进小团子澄澈如洗的黑色眼眸中,旋即张开唇,一字一句说道:“你不脏。” 鹿柚睁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看来,似乎在确定眼前的是不是幻象。 左雪朝被他呆愣的小模样看得突然有些想笑,接着他便笑了起来,唇角弯了点,在鹿柚震惊又惊喜的目光中继续道:“在我心中,你最干净。” 鹿柚傻了,这句话他听明白了。 大师兄说在他心中,他是最干净的,鹿柚更加舍不得眨眼了,看见大师兄温柔的样子,都有点想哭了。 左雪朝抬手,轻抚他发顶,“我之前也并非是嫌弃你脏。” 太久没有眨眼,鹿柚眼睫动了动,又飞快张大,竖着耳朵听大师兄接着往下说:“可还记得我与你说过,我同你一样,都是被师尊捡回去的。” 他没有等鹿柚回答,也不需要回答,就跟先前在幻境中时一样,无端便有了倾诉的欲望,继而开口也便没那么艰难了。 山洞中唯余左雪朝一人的说话声,混合着水滴的声音响起:“我是被师尊从尸堆里捡走的,就是刚刚看到的那里。师尊带我回去,收我为徒,引我入道,授我剑术……在沧涯宗的日子是我曾经无法想象的,几乎忘记自己是谁。 “所以,唯有在看到脏乱的地方,便会让我想起我是我。我是谁,我从何处来……” 他体会过被苍蝇叮咬,被爱吃腐肉的秃鹫啄食,被漫天尸臭钻入鼻腔的感觉。 洁癖,他从未有过。 鹿柚静静听着,大师兄的每一句话他都要理解很长时间,甚至还有些不太明白其中的意思,但他能看出来,大师兄现在似乎很悲伤。 他也跟着有点难过,遂慢慢的,一点点,试探性地贴过去,用自己软绵绵、暖呼呼的小身子拥住大师兄,试图给予对方些许温暖。 被小孩抱住的刹那,左雪朝微微怔愣了瞬,而后轻轻抬手,也跟着回抱过去。如他想象中一样柔软,带着奶乎乎的馨香,好似也带着能够治愈一切的力量。 左雪朝缓缓笑了笑,真心实意地唤了声:“小师弟。” 鹿柚还未来得及回应,便听又一声,“柚柚。” 鹿柚眸子睁大,想把头从大师兄怀里抬起来,却被按着脑袋。一双乌溜溜的眼珠子急得乱转,很想去看一看大师兄。 但大师兄一直没放开他,抱了他很久,也不知道是不是没力气放开。 须臾,左雪朝才缓缓松开鹿柚。 鹿柚仰头,发现大师兄还是那个大师兄,表情依旧清清冷冷,没有半点不同。只不过在大师兄低头看来时,那双漠然的眼眸仿似有了温度,其间隐现笑意。 鹿柚能够感受到,也不由自主扬起唇,眼眸弯弯。 “笑什么呢?”这时,一个声音响起,漫不经心的,“来三师兄这。” 鹿柚讶然,很快欢欢喜喜奔向醒来的凌尧,又看向其他陆续醒过来的师兄,开口时声音都哽咽了,“醒了,呜。” 凌尧赶紧抱住他,察觉周围的环境不对,知晓中间定然发生了什么,先是上上下下将人摸索一遍,“没事了没事了,不怕不怕,啼奴乖。” 鹿柚又开始告状了,“坏、宫。” 凌尧挑起眉,去看唯一站着的大师兄,“寒幽来过了?” 左雪朝颔了颔首,待所有人都清醒之后,他方道:“此处是碧游仙宫。” “真的是敖灵汐那个疯婆子?”殷破晓差点跳起来。 慕容雪也神情严肃,“碧游宫主为何会修炼禁术。” 殷破晓白她一眼,“都说了是疯婆子,哪有什么为什么,她就是纯发疯。” 不理会两人的吵吵嚷嚷,灵涯率先道:“左师兄以为,碧游宫主将我等带来此处准备如何动作?”他心中升起不好的猜测。 与此同时,江肃、凌尧、君怀舒三人齐声道:“摄魂。” 左雪朝看了几人一眼,点头。 除此之外,他想不到别的可能。 殷破晓猛地坐起,马尾甩到脸上也顾不得去撩,开口时嗓音都有些劈叉:“她真的疯了?” “你刚刚说过了,”慕容雪找到机会也怼了一句,随后亦不管殷破晓怎么瞪过来,望向左雪朝,“左师兄确定吗?碧游宫主此举无异于公然与沧涯宗、揽月宫、通天阁撕破脸,她真的敢?” 依她所见,留下她们作为人质岂不是更好。 左雪朝看她一眼,“施行摄魂大阵,本就天下共诛。”所以,敖灵汐又怎会担心与沧涯宗为敌,她早已与整个修真界为敌了。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都是一变。 也是这个时候,洞顶骤然落下一抹晃眼白光,一道女声响起,嗓音柔媚,宛若掺着蜜糖,“说得好。” 这道声音陌生,然洞口处的那张堪称绝色的面庞却是令人一眼就认出来。 “敖灵汐!”殷破晓是见过碧游宫主的,饶是面对无极境的大能,气到头上他半点也顾不得,张口就骂:“你这个疯婆子,快放我们出去!否则我爹是不会放过你的!” 最后一个字的话音未落,他的声音便戛然而止。 殷破晓整个人被一条无形的丝线束缚,半点动弹不得,连唇瓣张合都做不到,喉咙仿佛被堵住。 敖灵汐一双美眸微眯,狭长的眼尾勾勒着一条红线,一点朱唇宛若樱桃,轻笑时吐气如丝,“殷崇霄又如何,你觉得本座会怕他?” 殷破晓眼睛还能瞪,睁得宛若铜铃般,死死盯视着敖灵汐。 下一刻,殷破晓眼睛也看不见了。 站在一旁的慕容雪都有点看不下去。 蠢。 无极境的修者,有移山填海之能,翻天覆地不在话下,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存在。 仅是出现便充满压迫,只眼前的敖灵汐,与曾经见过的碧游宫主相去甚远,凌尧却怎么看都觉邪气,不动声色地把小师弟往怀里藏。 他这一举动根本逃不过敖灵汐的眼睛,美眸一转便落到了鹿柚身上。 鹿柚下意识缩起脖子。 敖灵汐勾唇,伸手朝看起来瑟瑟发抖的小家伙抓去,涂着蔻丹的指甲闪烁着幽幽冷光,她接上刚才的那句话,“本座连蔺元狂那厮都不放在眼里——” 说罢,敖灵汐猛地缩回手,旋身闪避。 一道剑意划破虚空,只见长长的红色指甲被削落。 敖灵汐眸光微暗,朝着虚空看去,方才娇媚的嗓音此刻显得尖利无比,“蔺、元、狂!” 回应她的又是一剑,敖灵汐闪身躲开。 鹿柚看得不明所以。 凌尧提醒:“‘元狂’是师尊的字。” 听到‘师尊’,鹿柚眼睛暴亮。 凌尧忽然懒洋洋起来,抬首,不屑地瞥一眼敖灵汐略显狼狈的身影,“师尊来了,应是在破境。”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VIP] 三日前, 蔺妄野正坐在隐相峰主殿,对面是一脸战战兢兢,时不时就要偷偷觑他一眼的恒誉仙君。见他神情冷戾, 那满身的杀伐之气不加掩饰,恒誉仙君自发往旁边的恒悦仙君身边靠去。 反观恒悦仙君,满脸高深,启唇悠悠道:“小柚儿只是下山一趟,跟在他几个师兄身边,试剑大会结束便会回来。” 蔺妄野瞥了瞥他, 眉梢微扬, 狭长的眼尾满是霸道, “小柚儿是我的弟子, 师兄应当唤‘师侄’才是。” 恒悦仙君乐呵呵的,继续:“唤师侄,唤师侄。呵呵,师侄只是下山一趟, 你怎么看着坐立不安的。” 蔺妄野缄默不言,忽而闭目。 恒誉仙君见状忙转头大松口气,接着又对向另一旁的霜华道君, 后者看他一眼,冷若冰霜的面上闪过嫌弃。 今日是各峰主齐聚论道的日子,蔺妄野一般不出席,只是渚清峰空旷,想着便来了。待他同恒悦仙君的对话结束,引得恒誉仙君心中纳闷:坐立不安的应该是我才对。 罢, 一个空守洞府的孤寡剑尊,他做峰主的, 正当收留一二。 恒誉仙君缓缓开解完自己转回头去,正好蔺妄野睁开眼,眸底寒芒乍现,他一僵:“师、师兄,这是怎么了?” 蔺妄野倏地起身,殿内其余人纷纷侧目,他缓缓开口,语气冷沉:“我感应到,小柚儿似乎有难。” “似乎?”恒悦仙君问了一句,上一次还是‘小柚儿有难’,可他还没等来跟前人的回答。空间之力在大殿中闪现,一道黑色裂缝被撕开,强大的威压带着毁天灭地之势朝四周席卷,蔺妄野身形顷刻化为虚影,与撕裂的空间一并消失。 恒悦仙君摇摇头,“又来了。” 下首的霜岩道君眸中流露出向往,“也只有蔺师兄有这般随意撕裂空间的能力了。”他与蔺妄野并非同一个师尊,相处的机会不多,修为也差了快两个大境界。 说罢,却见恒悦仙君道:“随意撕裂空间,即便超脱无极,也会受到限制。” 蔺妄野身影微微一僵,感觉到天道法则落下的禁制,但仅一瞬便恢复自然。他从虚空中眺望下方整个蓬莱,眼底满是杀念,神识穿透蓬莱的防护法阵,掠过那在他剑光之下慌忙躲避的身影,第一时间落向那缩起来的小小一团上。 那是他的小徒弟。 蔺妄野抬手,转瞬间,手中一柄长剑划破虚空,比普通的剑更长、更宽,护手上古凶兽赤炎金猊兽首怒目圆睁,口衔赤黑色。布满龟裂不规则金红色纹路的剑身,带着焚天之威,焚天神火在其下闪烁跳跃,剑柄一抹水火不侵的暗红色鲛绡上是粗粝的焦黑颗粒。 “焚天剑。”一道声音在后方响起,低低柔柔的,“焚天一出,燃尽世间污秽,方圆十万里,寸草不生……” 那个声音顿了顿,又道:“不过好在蓬莱四面环水,也无事。” 剑光冲霄,焚天的光柱似由天道降下般,遮天蔽日地压下。红,刺目的红光于蓬莱上空燃起,竟是直接将蓬莱无形的防护法阵烧穿,旋即汇成无数火球砸下,落在蓬莱第六重——碧游仙宫之上。 巍峨高耸的宫殿被击中,无数天材地宝铸就的殿宇变得摇摇欲坠,最终不堪重负地倒下。 剑势所过之处,万物焚尽。 被称之为水上之仙宫的蓬莱,成了火的海洋,无数修者化作流光从倒塌的殿宇中飞出。 蔺妄野冷冷看着这一幕,手臂微抬,焚天剑剑身一震,嗡鸣之声仿若自苍穹中传来,古朴而悠远,却含着狂暴之气,剑光直指下方依旧在不断闪躲的人。 敖灵汐脸上的表情终于不再轻松,转而被凝重取代,心底更是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那种恐惧直达灵魂深处,令她从头皮到脚跟都开始发颤。她张了张嘴,最终声嘶力竭道:“蔺元狂,去死——” 话落,她身形化作遁光,避开天边不断掠来的暗红剑影,直朝虚空之中的挺拔人影袭去,五指被削掉的指甲变成一道道利刃,同时挥出道道虚影。 然而,她的攻击落在对方眼中,却连移动身影的必要都没有。 蔺妄野岿然不动,焚天剑横扫,剑身上密密麻麻的法阵都无需触发,空气在这一刻尽皆自燃,带着摧枯拉朽之势。 敖灵汐还未来得及近身,便被冲天火浪逼退数丈,绝美的面庞显现出狰狞,眼瞳中带着森然的诡谲气息,恶狠狠地盯向蔺妄野。 蔺妄野压低眉眼,眸底满带嫌恶地开口:“原来是你。” 闻言,‘敖灵汐’忽然笑了,抬起被剑光扫到正不断从中渗出暗紫色血液的手,毫不在乎地伸出舌尖将之舔去,掀起眼皮望着蔺妄野,“你还记得本座。” 蔺妄野:“幽冥圣母。” 被叫破身份的幽冥圣母仰天大笑起来,原本妩媚的声线混合着她原本的尖利嗓音一同响起,两道声音重叠仿若石头摩擦碰撞发出来的刺耳声响,“没错,是我。” “灵汐呢?” 幽冥圣母这时才注意到蔺妄野身后站着的寒幽,“你出卖了本座!” 难怪蔺妄野会出现,原来沧涯宗那几个小辈的传信并未被阻拦。 中途虽然确实收到了传信,但实则最初是自己感知到小徒弟有难,因而才能如此快赶来的蔺妄野面上满是戾气,不耐听她多言,一剑便削去了幽冥圣母的半边身子。 剑光所至,幽冥圣母原本借用‘敖灵汐’那玲珑有致的身影倏地化成一滩腐水,散发着阵阵恶臭。 与此同时,寒幽上前,原本阴柔的长相骤然遍布阴霾,扯起嘴角,“我效忠的,从来只有灵汐一人。” 说罢,他狠声道:“你把灵汐怎么样了?” 话音落,就见在这一滩腐水之中,一抹灵光在其间游走,却每每接触到腐水边缘又被弹回去。 腐水中.央展露出一张绝艳柔美的脸,正是碧游宫主本尊。幽冥圣母既能化成敖灵汐的模样,自然是将她的身体夺了去。 幽冥圣母正待说话,跟前带着烈焰的剑势再次袭来,她连忙躲开。与方才的那一剑不同,这剑中的火焰她倘若触碰到,便会被燃尽。 即便身为幽冥之躯,也同属万物,一样会被焚天剑斩杀。 “千年前你毁本座根基,”幽冥圣母尖叫起来,“本座现在就要你偿命!” 蔺妄野:“废话太多了。” 说话间,他抬掌,剑身映照出蔺妄野那张冷刻的脸,暴戾的眉宇充斥着不耐,眸底是一片明灼的火光。 随着他手掌落下,焚天剑斩来,方圆百里的空气都蒸腾了,赤焰笼罩在整个蓬莱上空。仿似从远古时期传来的一声兽吼,震破云霄。 蔺妄野不再给幽冥圣母说话的机会,沉下声:“千年前留你一魂一魄,今日便让你身死道消,只因你千不该万不该,那便是——” 幽冥圣母化成的一滩腐水还未重新凝结,便见冲天的光焰将她席卷,瞬间吞没。腐水之中,她双目圆睁,死不瞑目——便是什么?她想知道。 蔺妄野甩袖,焚天剑便被收回,他毫不犹豫地转身,朝下方唯一没被天火侵袭的一小片空间掠去。 寒幽张了张口,看见那被燃烬的一堆腐物中,蓦然钻出的一抹灵魄,忙不迭伸手将那一抹灵魄抓住,珍而重之的握入掌心,低眉,柔声开口:“灵汐……是我来晚了。” 幽冥圣母即便用了跟她一样的容貌、身体,但是装得再怎么像,又怎么会是那个人。 他早就看出对方不是她,却又因实力低微,只能暗中筹谋。正逢幽冥圣母想借此次藏剑山庄举行试剑大会,将前来的修者抓住摄魂,寒幽察觉了沧涯宗一行,于是主动撞了上去,引他们注意。 唯有这样,才能招来墨均剑尊。 但终究是迟了一步。 “为师来晚了。”蔺妄野跃入洞中,径直上前,抱住了从凌尧怀里跳出来,直直扑上来的小家伙。 鹿柚死死扒着师尊的衣襟,明明没受什么伤,刚刚也在三师兄的安抚下没那么害怕了,可是看到师尊之后,开口时还是没忍住呜呜咽咽起来,“师、呜呜……尊,柚柚、想。小柚儿、想。” 他艰难地表达着自己的思念,胡乱地说着他想师尊。 蔺妄野一顿,低头。当着其余人的面,威严沉峻的男人周身气势收敛,方才还闪动的弑杀、暴戾之气瞬间收敛,抱着人低低哄:“为师来了,为师……也想小柚儿。” 听到师尊也想自己,鹿柚顿时在师尊脖颈间拱起小脑袋,左右胡乱蹭着,充分展现自己是如何想。 想和师尊贴贴蹭蹭,想时刻跟师尊一起。 鹿柚觉得,他实在是太不好了,明明想过要努力修炼,这样以后就可以保护师尊了,但是现在他忽然又不想努力了。 他想就这样,就这样一直待在师尊身边就好了。 “墨、墨均剑尊?”殷破晓用气音说了一句,怎么也没想到,传闻中冷面杀神的墨均剑尊竟……如此温柔。 不是说墨均剑尊生性冷戾,阴晴不定吗?眼前这个人真的是墨均剑尊?他有点怀疑地去看其他几个沧涯宗的人。 凌尧看见小师弟在师尊出现之后立马抛弃自己扑了过去,心里酸酸的,但还是很快恭敬站立,与其他师兄弟排列整齐。 蔺妄野安抚完小的,眸光一扫,瞥向几个大的,“哼。”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VIP] “师尊。” 左雪朝率先开口, 几个师兄弟遂齐齐出声,灵涯也跟着唤:“师伯。” 原来真的是墨均剑尊,殷破晓在心中腹诽, 余光中慕容雪朝他翻了个白眼。大概是猜到他的想法,慕容雪用一副‘你真没见过世面’的口吻道:“此番还要多谢剑尊相救,回去让你爹备礼吧。”她是远远见过一次墨均剑尊的,因而认得。 只不过?慕容雪也在心底暗暗纳罕:这个样子的剑尊与她原先见到的那个气度威仪,强大到令人不敢直视的剑尊有些出入。 不过待看见对方转过脸面对其他几个弟子时,慕容雪这才点头确认。 是她记忆里那个不怒自威的墨均剑尊没错。 蔺妄野并未在意在场的另外两个小辈, 先是依次扫过几个弟子, 末了同灵涯点点头, 而后吩咐道:“你且在此等候宗门来人。” 碧游仙宫乃九宗之一, 出了事,沧涯宗得了消息自然需得联系其他各大宗门。 灵涯身为掌门首徒,等候在此也是应当,闻言点头:“是, 师伯。” 蔺妄野落向江肃,“本尊带你大师兄和小师弟先行回宗。”这是要他们留下来的意思了。 江肃顿了顿,看一眼大师兄。 左雪朝:“我快要突破了。”此番幻境之中, 他一直未能提升的心境竟出乎意料地有了松动,随时可以进阶羽化。 江肃眸光微闪,旋即弯了点唇:“恭喜。” 凌尧和君怀舒同样惊讶,没想到停留在乘霄九重许久的大师兄快突破了,同样为他高兴。 左雪朝对他们点点头,站到蔺妄野身后。 待几人说完, 慕容雪适时上前同蔺妄野道谢,“多谢剑尊相救, 改日揽月宫必登门道谢。” 殷破晓不甘落后,跟着说:“还有通天阁,此次若不是剑尊,我等都要折在这了。”只是不知无名长老和云竹长老如何了,他神情黯然地想。 正在这时,两道声音传来,“少阁主!” 殷破晓惊讶回头,却见无名长老同云竹长老从上方洞口落下,看见他连忙上上下下将人打量一遍,“您没事吧。” “两位叔叔也没事,”殷破晓睁大眼,差点哭出来,高兴地蹦了蹦,马尾甩得老高,“真是太好了。” 说罢,他再次看向蔺妄野,“全赖剑尊,我才没事。” 无名长老与云竹长老两人对视一眼,齐齐上前见礼,又道通天阁必会登门拜访答谢云云。蔺妄野最是不耐听这些,眉头皱了皱,却见怀里探出个小脑袋,双目亮晶晶盯着他们说话,似乎在试图理解对方话中之意。 鹿柚现在正是好学的时候,什么都想听一听。 即便听不懂,他也想听,反正之后可以再问师尊。 见他带着好奇,蔺妄野松开眉头,继续听下去。 两人连声道谢之后,这才冲身后一直目露渴望地盯着自己的少阁主解释:“我二人还要多谢寒宫主。” 寒幽将那一抹灵魄收拢后,便一直在上方观望,此时也跟着现身,嗓音不复先前的阴柔,显得有些沉,“这原本是我蓬莱之事,无奈……幽冥圣母占据宫主躯体,还将诸位牵扯,实在抱歉。刚刚我已同仙宫几位主事商议过,眼下他们正着手拔除掉幽冥圣母的阵法,事后再与诸位赔罪。” 话落他又去看蔺妄野,“多谢剑尊出手。” “无妨。”蔺妄野瞥一眼大弟子,左雪朝上前同寒幽攀谈,他则抱着脑袋开始一点一点的小徒弟往外走去,“都学了什么?” 鹿柚其实听到一半就困了,因为两个小老头说的话一板一眼,好似同平日里跟着玄影石里面的内容学习时发出来的声音差不多,让他有些昏昏欲睡。 及至头顶上方响起师尊的声音,鹿柚努力睁开眼,茫茫然回视。 蔺妄野抬了抬眉,好笑地点他鼻头,“那你方才在听什么?” 鹿柚眨眨眼,“听、师尊。”他听他们说了一半感觉到困了之后,就开始听师尊啦。 蔺妄野难得不解,“嗯?” 鹿柚往他胸膛埋了埋,闭着眼又听了听,忽然开口:“咚。” 蔺妄野一怔。 小徒弟不是在听那些人说话,而是…… 在听他的心跳。 蓦地。 鹿柚再度模仿,小嘴巴微微张合,声量大了点,乌黑的眸底满是惊奇,“砰——” 蔺妄野顿了下,旋即抬着小孩下巴,让他磕在自己肩头,削薄的唇线微抿,“睡吧。” 鹿柚被按着后脑,忍不住动了动,而后脸贴到了师尊颈侧。感觉到皮肤下轻微的颤动,他闭上眼睛,嘴巴嘟了嘟,‘咚咚’两声,这才缓缓放任自己睡过去,睡得格外快,也格外香。 蔺妄野侧目看了眼小徒弟恬淡的睡颜,在他因为贴得实在紧而微挤出来一点的肉脸上轻轻捻了捻,叹了口气。 他从未让人如此近身过,也是头一次知道,自己也会有心跳过速的情况。 或者说,这是第二次。 但都是因为同一个人。 方才赶来的刹那,看清幽冥圣母尖利的指甲即将戳到小徒弟时,明知对方身上有自己设下的禁制,蔺妄野还是不可遏制地着急了。 于是他取出了焚天。 在焚天火的侵蚀下,整个蓬莱都被热气蒸腾着,便是碧游仙宫之下的其他几重也尽皆没能幸免,待赶到第六重,看清化作废墟的仙宫,俱都骇然。 “是焚天火!” “焚天火?”有人迟疑,“焚天火怎会出现在此,还把仙宫毁了……难道说,墨均剑尊看错了,将仙宫当成异兽斩了?” “原来这就是焚天火啊……” “没想到我有生之年竟也能见一回焚天火,哈哈,这次试剑大会没白来。” “是没白来,还能看到碧游仙宫倒塌。” “碧游仙宫的人出来了……都小声点。” “寒宫主已经同他们解释过师尊是为斩杀幽冥圣母。”左雪朝终于跟上自家师尊和小师弟,踏上千梭后方接着开口:“只是……蓬莱十年内怕是都要受到焚天火的影响了。” 蔺妄野不在乎这些,施了一道隔音咒,好叫小徒弟睡得更舒服。片刻后,道:“传讯宗门,让你师叔备些避火珠。” 这些只不过是焚天火的余烬罢了——否则岂止十年,普通的避火珠便可驱散这层影响。 左雪朝点点头,看了一下窝在师尊怀里睡得正香的小师弟,“这次幻境中,弟子看见关于小师弟的……”说着,他取出一枚玄影石。 “此事本尊已然知晓。”蔺妄野看看他,还是教导道:“你是本尊所有弟子中性格最沉稳的,需知往事已矣。” 即便是江肃,也有沉不住气的时候,唯有左雪朝不同——兴许是同他幼时经历有关,以至于多年停留乘霄。 即此时,左雪朝终于可以说出一句:“弟子知晓。” 蔺妄野颔首,“那便再好不过了。” 左雪朝滞了下,“小师弟……” 蔺妄野道:“为师会看好他。” 左雪朝点点头。 蔺妄野深深睇他一眼,“之前是为师疏忽了。” 左雪朝明白师尊在说什么,当年的事一直是他走不出来——满村人被屠,只有他一人被埋藏在尸堆之下得以苟活。以师尊的性子,又怎会注意到这些,不过是他庸人自扰。 “弟子也会照看好小师弟。”左雪朝道。 蔺妄野察觉出他态度上改变,并未多言。 两个小可怜。 当然会被对方吸引。 蔺妄野摩挲着怀中睡得安稳的小徒弟柔软的侧脸。 只是今后,他的弟子必不会叫人可怜了去。 鹿柚这一觉睡得无比舒服,睡在师尊身边的每一觉都很舒服,让他满满的都是幸福感,他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了。 一睁开眼还能看到师尊,便更觉幸福。 “师尊。”鹿柚醒来就贴了过去,双手双脚缠上师尊大腿,一副黏人劲儿。 因急着带大徒弟回去闭关突破,蔺妄野亲自驭着千梭,瞥见黏糊糊扒拉在自己腿边的小徒弟,他垂首,故意道:“这么粘人。” 鹿柚开始理解他的意思,听到旁边大师兄在为自己讲解,遂贴得更紧,脑袋左右胡乱蹭蹭,嘴巴里还要叨叨:“粘、师尊。” 蔺妄野低笑,“是吗?” 鹿柚点头,认真回:“是。” 蔺妄野勾起唇角,“嗯,那便让为师看看,小柚儿能怎么粘。” 回宗的路上,包括回去之后,送别了进入闭关室的大师兄,鹿柚一直粘着师尊——坐在师尊的肩膀上、臂弯里。 “你师叔回来了,为师要过去看看,”蔺妄野揉揉他头发,“这怎么办呢?” 鹿柚想也不想便道:“去!” 他也要去! 蔺妄野:“你也想去?” 鹿柚点头,手脚并用地攀住师尊。 蔺妄野无法拒绝,“那便去。” 但谈正事时带着小徒弟恐有些不妥,他倒不怕旁人非议。只是恐那几个倚老卖老的老家伙看不惯,对他的小徒弟不喜。 于是——鹿柚窝在师尊的袖子里探头,发现所有的东西在眼前放大了百倍不止,猫瞳圆溜溜地转来转去。 蔺妄野将他的小脑袋摁回去。 只是没等师尊走两步,又露出一双圆眼睛,继续张望。 前几次来隐相峰都没怎么好好看过,一切对鹿柚来说都是陌生的,注意到头顶上方落下的视线,他眼睛收回去,末了又探出来。 蔺妄野:“乖一点。” “我乖。”鹿柚乖乖缩回去不动了,抓着师尊袖子一角,开始在里面打滚。听到谈话声起,便专心从中分辨哪一道是师尊的,颇为自得其乐。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VIP] “此事你等商议即可。” 师尊略显冷淡的声音传来, 鹿柚只在初见时听到师尊用这副口吻跟自己说过话。再次听见,只觉新奇。 他耳尖动了动,想偷偷从袖子缝隙往外看一眼, 就一眼,很快就收回来。 然而,才刚探到缝隙边,一截指尖便伸了进来,点在他额头上。 原本师尊的手就大,因为自己变小了, 此时比自己的脑袋还大。鹿柚看见这只手, 自发地缠上去, 整个抱住就不撒手。 正在议事的蔺妄野怔了下。 大抵是因为幽冥圣母携摄魂大阵出世的缘故, 宗门内几位闭关长老留存外界的一丝神识观察到这一消息,纷纷出关——凭实力,放眼整个天衍大陆都没有人能与蔺妄野相提并论。但论资历,他们尤在场中众人之上, 正是因为这几人在场,蔺妄野才将黏着自己的小徒弟放在袖子里。 察觉到他神色有异,其中辈分最大的古禹长老微微侧目, 只见其须发皆白,一双矍铄的眸子藏着饱经世事的神韵,仿佛能看穿一切,“你有些心浮气躁。” 古禹长老与蔺妄野师尊乃是同辈,他还需得唤对方一声师伯,遂颔了颔首, 狭长的眼眸微敛,并未否认。 正在这时, 指尖上传来一丝痒意。 小家伙在挠他。 这个年纪的小孩本就不太能坐得住,若是一个人也便罢了,鹿柚还能乖乖坐着。此时他抱着师尊的指头,忍不住用自己的拳头去碰,继而伸出手指对比。 对比着对比着,鹿柚便抬起小爪子在上面刮刮挠挠。 像在磨爪子。 蔺妄野观察到袖中这一幕,险些低笑出声。 古禹长老定定看了看他,遂转头继续刚才的话题,接口道:“此事事关幽冥圣母,依你之见,对方当年如何以一魂一魄逃离,竟能在千年后夺了碧游宫主的躯体?” 那碧游宫主好说也是无极境修者,即便不如蔺妄野,却也不会轻易叫一个仅一魂一魄的幽冥圣母得手,若是全盛时期还能说得过去。 这也是他传讯蔺妄野前来的原因。 蔺妄野还未开口,指尖又被碰了下,热源紧贴上来,挠完的小徒弟又开始抱着不撒手了。他眼下确是有些心浮气躁了,若现在他们是在渚清峰,此刻他定然早已把小徒弟抱在怀中好生揉搓起来,如今却只能听这些没有意义的对话。 “此事当去问碧游宫主。”问他做什么。 蔺妄野按捺下心底的燥意,看向古禹长老淡声开口。 古禹长老被他一噎,半闭的眸子微张。 恒誉仙君忙出来打圆场,“此事确实蹊跷,但碧游宫主已陨,这又是蓬莱的事,我等也不好插手……不知师伯对幽冥圣母所设的摄魂大阵有何看法?”说罢,他还对一旁的恒悦仙君使了个眼色,让人帮着说几句。 恒悦仙君是阵修,对摄魂大阵好奇,也跟着去了。那日一行人到时,蓬莱基本将所有阵法都已拔除,只来得及收集几株紫萝花回来。 另外就是,蓬莱并未收下恒誉仙君带去的避火珠,反倒对沧涯宗表示了谢意。若不是蔺妄野出手,整个蓬莱怕是都逃不过摄魂大阵的侵害——第四宫宫主寒幽倒是有所觉察,但他修为低微,不是幽冥圣母的对手,又被对方监视着,无法大动作。 蔺妄野并无多大兴趣听这诸事,拢在袖中的手勾了勾,扒在他手边的小徒弟往后栽去,他便抬指又扶一把,旋即就看到对方费劲地摆动着手脚,艰难地坐到了他指尖——真真是可爱得紧。为防他摔下去,蔺妄野索性摊开掌心让他坐上来。 鹿柚便开开心心地爬过去,最后窝在师尊掌心摊开四肢躺了下去。少顷,他像摊煎饼一样,给自己翻了个面,趴在师尊手中,一会又坐起,再倒下去,时而打两个滚。 自己跟自己玩起来。 蔺妄野站起身。 正在谈话的众人转头,齐齐望向他。 “我那几个弟子也回来了,”蔺妄野不紧不慢地转身,“走了。” 说罢,蔺妄野兀自离开大殿。 待他一走,恒悦仙君惊讶地看看恒誉仙君,两人对视一眼,“什么时候他对那几个弟子那么上心了。”几人不过代表宗门为蓬莱处理焚天火余威晚了一些返程,这并不是什么大事,也不知有何过问的。 说罢,恒誉仙君也跟着哝哝了句:“还不如说是要回去看他那小徒弟呢。” 恒悦仙君十分赞同,“那可真是宝贝得不行。” 此时此刻,‘宝贝得不行’的鹿柚正蹲坐在师尊的掌心,被师尊捧起来,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放大了好多好多的师尊,嘴角露出个傻兮兮的笑。 蔺妄野见他眸子弯弯,坐姿乖巧,半点看不出方才又是刮挠他指尖,又是在他手心里打滚的样子,不禁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一点。鹿柚被他点在额间,不受控制往后栽倒,他愣了愣,而后笑嘻嘻地再度坐起来,用亮闪闪的眸子凝望师尊。 还要玩! 回到渚清峰,蔺妄野终于遏制不住轻笑,“还想玩?” 话落,他又是一点,鹿柚轻轻松松被推倒下去,小孩双脚灵活地蹬了蹬,翻滚了半圈再次爬起来蹲坐好,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过来。 蔺妄野继续抬指轻点。 如此反复两次,鹿柚都被他推倒下去,摔在师尊掌心,不疼,反而只觉好玩。 又一次,见师尊指尖朝自己点来,鹿柚目光灼灼。于指尖接近的刹那,猛地一蹦,双手攀上了师尊的指尖,挂在了上面。 蔺妄野因着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愣了愣神,下意识收回手指时,看到挂在上面,还轻轻晃荡了两下的小人儿,心脏也跟着蓦地紧缩了下。 他迅速将人放回掌心,看着懵懵懂懂对自己粲然一笑的小徒弟,蔺妄野一时没了脾气,“也不怕摔了。” 鹿柚直直望着师尊,眸底满是信赖,“师尊、在。” 所以他不怕。 闻言,蔺妄野眼神迅速变得柔和,“嗯。” 话音落,他指尖轻点,小小的一粒人儿变了回来,蔺妄野将人抱入怀中,嗓音低缓,“为师在,小柚儿可尽情地玩。” 鹿柚即刻勾住师尊脖子,贴在师尊脸侧,发出咯咯咯的笑声,高兴地点头:“嗯嗯!” “小师弟在跟师尊聊什么这么高兴?”来到渚清峰大殿前,回宗后立马过来给师尊请安的凌尧等了半晌,终于看到师尊抱着小师弟回来,见后者笑弯了眼的小模样,不禁出声询问。 “三、啊呜——”乍然听到三师兄的声音,鹿柚立马从师尊脖子里抬头,脑袋一不小心磕到师尊下巴上,疼得他嗷嗷直叫。 蔺妄野一滞,抬手运着一丝灵力给他按揉,旋即低叹一声。 刚说让人玩得尽兴,结果转头就撞他下巴上了。 不过好在小徒弟没觉得有什么,见师尊给自己揉脑袋,感觉不疼了后,鹿柚眼角泛起的泪花马上憋了回去,对着师尊露齿一笑。 在蔺妄野将指尖收回时,下意识的,鹿柚往前追了追,想让师尊继续给他揉。 暖暖的,四肢百骸似乎都舒服了,让人无比留恋,于是他又把三师兄忘了。 凌尧抽了抽嘴角,末了,又觉眼馋。 怎没见小师弟这么黏着我呢。 小徒弟忘了,蔺妄野却是没忘。他一边朝内殿走,一边继续给小孩揉,灵力丝丝灌入小徒弟灵脉之中,引导着它们游走周天。 鹿柚舒服得直眯眼,紧接着便听头顶上方传来师尊的说话声:“进来。” 鹿柚‘嗯’了一声,然后眯起的眼睛略微睁开,仰头,发现师尊没看自己。 他又扭了扭脑袋,这才看见被他忘记了的三师兄。鹿柚眨巴眨巴眼睛,也对着三师兄露出个笑,紧接着是二师兄和四师兄,一个不落。 凌尧看得‘啧啧’两声,“小没良心……” 他话音刚落,忽地便觉一道视线扫来。 凌尧心下一凛,连忙补充:“我没良心。” 蔺妄野收回视线,转而听江肃汇报起来——蓬莱百废待兴,试剑大会推迟到了十年后。但前往藏剑山庄的天骄自发组织起了擂台,也为碧游宫主陨落而显得有几分寂寥的蓬莱增添了几分人气,对此藏剑山庄还是拿出了这次的奖励。 江肃上去比了几场,灵涯也参与其中,算是露了个脸。凌尧懒得打架,君怀舒则在旁围观。 蔺妄野看着江肃,“修为又进一重。” 刚突破至乘霄九重,如今又进阶乘霄大圆满,也算达到了此次下山的目的。 君怀舒道:“二师兄非但进阶了,还顺带夺了个魁首。” 蔺妄野颔首:“不错。” 江肃跟着点头,看到他们点头,鹿柚小脑袋也点了点,想了想,又说:“厉害。” 凌尧:“那我呢?” 这次不待鹿柚回答,蔺妄野冷哼了一声。 凌尧噤声了。 此次下山本是为了历练寻找机缘,其他几人,便是君怀舒心境上也提升了些许,唯有凌尧。知晓被自家师尊看穿了,他低着脑袋。 “大比还剩半月,”蔺妄野道,“可有打算?” 凌尧:“弟子这便闭关,冲击第七重。”半个月,应能一试。 蔺妄野闻言,方才满意。 凌尧说罢,又看看坐在师尊怀里的小师弟,半个月见不到小师弟…… 已经明白‘闭关’是什么意思的鹿柚听到对话,知道三师兄也要跟大师兄一样,于是在对方看过来的刹那,小爪子挥挥。 再见。 一点不舍也没有。 凌尧:“……” 他默默看了小家伙一眼。 走开了。 ==========作者有话说:========== 凌尧:扁扁走开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VIP] 三师兄要回去闭关, 二师兄同样需得回去巩固修为,四师兄说想去主峰研究一下宗主他们带来那仅在传闻中听过的紫萝花。 不多时,殿内又只剩下师徒二人。 待几个师兄一走, 鹿柚便仰起小脑袋,眼巴巴朝师尊望去。 蔺妄野:“看为师做甚?” 说罢,他挑眉,好笑道:“你也想闭关?” 鹿柚煞有介事地点头,闭关了好像就能变厉害,那他也可以保护师尊了。 “这样啊。”蔺妄野抱着他晃了晃, 低语:“那小柚儿也闭关。” 鹿柚眸子亮亮的, “闭关!” 蔺妄野也说:“闭关。” 鹿柚在徽阙殿中‘闭关’了两天, 感觉跟平日里差不多, 他依旧是跟在师尊脚边四处乱转。 师尊打坐,他就在旁边打瞌睡;师尊看玉简,他也看玉简,还让师尊给他读, 解释给他听;师尊练剑,他也练剑,拿着一根小木棍在头顶上挥舞比划, 然后头发和木棍搅在一起,最后师尊帮他解开。 鹿柚觉得闭关好开心哦,他想一直闭关。 及至这日,他碰上了出关后的二师兄。 师尊在给他炼制法衣——鹿柚自入门后就只有蔺妄野初见时给他的那件法袍,还有一身弟子服。虽说有祛尘术、清洁术,不用一直换, 但蔺妄野觉得有必要多给小徒弟炼制几身,没见三弟子整日花枝招展, 天天不重样地穿衣。 即便是炼器,鹿柚也依然不忘跟紧师尊。 炼器室中开了个小门方便他进出,鹿柚陪师尊好久啦,他就钻出来了一会,然后便见往这边走来的江肃。 江肃出关后第一时间就来了徽阙殿,想向师尊请安,不料殿中无人。他估摸着师尊可能在炼器室,遂走了来,不承想师尊没见着,却见到了小师弟。 “二、师兄!”鹿柚一看到他便大声呼唤了起来,颠颠儿跑过去,“闭关!” 江肃垂首,道:“嗯,我出关了。” 鹿柚眨眨眼,又说:“我、闭关。” 他刚刚想说的是他也闭关了。 闻言,江肃怔了下,似乎在试图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待确定自己没听错后,他脸上漠然的表情有些开裂。 江肃:“你闭关?” 鹿柚点点头,很是认真地继续:“我、闭关。” 江肃不知该如何同他解释,兀自瞥一眼炼器室,冲着那个方向揖了一礼,正待转身,衣摆被勾了勾。他低头,只见小家伙在袖子里掏啊掏,最后取出一块咬了一小口的绿色奶糕。 见这一块是咬过的,鹿柚旋即又塞回去,重新拿了一块同款的,举到二师兄面前,“二、师兄,吃!” 江肃没动。 鹿柚道:“好吃、留。” 小孩口齿有些不清,但他说出来的话,却并不难理解——这是对方觉得好吃的东西,特意留给他的。 这一瞬间,江肃愣了愣神。 那种被关心、被惦念的体会让他有种久违了的感觉。 在拜入沧涯宗前,江肃天赋很好,父母待他也不错。只是夫妻俩在一次秘境中失去了音信,不久之后,族内代表着他们的魂灯便熄灭了。 恰逢沧涯宗开山收徒,守完孝的江肃毅然踏上了拜师之路,最终在那一届选拔的所有弟子羡慕的目光中,拜入了墨均剑尊门下。 大师兄比他先入门,也教了他许多。但两人都是较为冷淡的性子,关系虽然说不上亲密,却也可以算是兄友弟恭。 及至后来三师弟、四师弟相继拜入师尊门下,江肃比他们年长许多,甚至大师兄年岁都比他要小上一些。在某些方面,师弟们还需要他照拂,师兄虽无需如此,但因性格使然,两人都不会过多干涉对方。 师尊待他自然也是好的,但与眼下的情形不同。具体是哪里不同,江肃说不清楚。 鹿柚看着二师兄把奶糕接过去,嘴角害羞地抿起来,末了还是禁不住微微上扬,眼睛直直盯向师兄,似乎在等着看对方吃下。 被他专注且带着一丝渴盼的眼神注视,江肃缓缓抬手,将之送入口中,奶糕入口即化,还带着一股清甜的滋味。旋即是暖融融的感觉,星星点点的灵力汇入四肢百骸。 江肃一顿,“这个……” 鹿柚:“好吃!” 江肃不置可否,他低眼回视着小师弟,心底隐隐有个猜测,还是不禁问出口:“这是……哪里来的?” 鹿柚眨巴着眼看他,嘴一张,老实回答道:“师尊。” 江肃闭了闭眼,果然是师尊做的…… 他怎么也没想到,师尊竟还会自己给小师弟做糕点——师尊居然会做糕点! 而且,这明显是特意为小师弟做的。里面的灵气并不如何磅礴,却极为精纯,丝丝缕缕往人丹田紫府里钻,正适合小师弟这个阶段服用。 鹿柚歪了歪脑袋,“二师兄、睡?” 江肃睁开眼,抿唇:“没睡。” 鹿柚点点头,还想把咬过一口的那块递过去。见状,江肃往后退了一步,“我不饿。” 鹿柚‘啊’一声,想到什么,道:“辟谷。” 这一次两个字说的字正腔圆,全然不似上回还闹出了笑话。 江肃:“对。” 蜕尘境便可辟谷,每日只需打坐片刻,或是吸收天地灵气,压根无需进食。 鹿柚似懂非懂地晃了晃小脑袋,又开始继续掏,这次他换了一边袖子。 他身上的法袍是师尊后来特意给他炼制过的,无需用他的小储物镯,袖子就可以把他要装的东西全都塞进去,想放什么放什么。 于是,江肃看见他从里面先是拿出一个小碗,这是鹿柚用来装小点心的。紧接着是一根木棍,这是他的‘剑’——师尊说待他筑基,便给他炼制合适的本命灵剑。 再是一块下面圆,上面冒着两个尖尖的小石头,鹿柚觉得这个像小狐狸,可宝贝了,于是塞到袖子里藏起来。 不过片刻功夫,地上边堆满了零零碎碎的物件,江肃甚至还从里面看到了一根长发,他瞧着对方特意拿出来,恭恭敬敬摆在所有零碎的最上面,不让它落在地面上。 放完,鹿柚嘴里小声嘟囔,“师尊。” 不用问,江肃已然知晓——这应当是师尊的头发。 江肃不解,难得思考起关于修炼之外的东西,微微俯下.身,“你收集这些做什么?” 鹿柚仰起脸,“喜欢。” 他说着,小指头一一朝那些零零碎碎指点过去,“好看、可爱、香……师尊!”那里面有他觉得好看的小碗,有他觉得可爱的石头,有他觉得很香的绸带……还有师尊。 江肃没说话。 下一刻,他看见鹿柚把他觉得可爱的小石头举起来,最后,递到江肃面前,“给、二师兄。” 江肃一顿,好像再次体会到了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张了张口,半晌才发出声音,“你不是觉得可爱吗,为什么给我?” 鹿柚:“可爱,给、二师兄。” 江肃从他的眼中读懂这一段话的意思。 是因为觉得可爱,所以要给他。 江肃一时间五味杂陈,冷峻的面庞微微融化,露出一丝窘态,“可我没东西送你。”小师弟竟还想着他,给他送礼,虽是些不值钱,甚至随处可见的物件,但那份心意他感受到了。 鹿柚摇摇头,想了想,又把小碗端起来,把‘小狐狸’放上去,“窝窝,陪。二师兄、陪。” 他觉得二师兄的淬锋涧太空了,所以小狐狸有小碗陪,二师兄有小狐狸陪,鹿柚认为自己想出了个不错的主意。 江肃哑然,少顷,还是从他手里接过了‘小狐狸’,和装着‘小狐狸’的小碗,“谢谢。” 鹿柚听到他说‘谢谢’,脸蛋红了红,随后用袖子捂住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笑眼。二师兄跟他说‘谢谢’了,真棒。 江肃小心翼翼将东西收起来,又在储物环中搜寻了一圈,继而拿出一个无比精巧的盒子,把这两样东西放进去。 之后还得寻些更好的给小师弟,江肃想。 以往他只是为了修炼,即便是入了秘境,也只管寻找可以修炼进阶的,平日更不会去集市或是拍卖会中闲逛,眼下还真的没有东西可以回礼的。 鹿柚一边偷偷笑了笑,而后把那块被自己咬了一口的奶糕取出来,再咬一口,咬完又放回去。 江肃看到他的动作,“为什么不吃了?”他瞥见只剩一小口了,观小师弟眯起眼似乎十分享受的样子,应该很是爱吃。 鹿柚:“吃完、没了。”师尊说这个不能多吃的,剩下的要明天再给他。 江肃沉默。 吃完就没有了,明明那么喜欢的东西,偏偏方才还把一块完整的给了他。 小孩声音软软糯糯,乖巧又认真,遇到喜欢的吃食会舍不得吃完,一点一点啃,吃完还会收起来,晚点再次拿出来享用。 遇到喜欢的东西也会收藏起来,还会……送给他。 江肃喉头哽了哽,想说话,却又不知道说什么,胸腔中被一股从未感受过,或者说感受过却因为离得太久已经忘却了的感觉充盈。 满满涨涨的,说不出的酸涩,酸涩过后又是细细密密的甜,及至弥漫整个心脏。 鹿柚刚把奶糕收回去,下一秒,身子蓦地腾空,他慌忙挥动四肢,接着就看到二师兄的脸。 江肃把他举得高高的,神情严肃,语气却格外郑重,“我教你练剑可好?” 鹿柚愣愣的,随即点头。 江肃帮他把东西收起来,带着人便往淬锋涧去。 鹿柚还是第一次被二师兄这么抱,跟师尊抱他一样。思及此,他又睁大眼,朝炼器室的方向看了看,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VIP] 江肃按照记忆里师尊抱小师弟那样, 抱着他回到淬锋涧。 鹿柚被轻轻放下地,他看着二师兄行至一旁,取出玄默, 又从储物环中拿出一截上好的乌木。不多时,一柄做工精巧的木剑被递到鹿柚面前,“你用这个。” “给、我?”鹿柚睁大眼睛。 江肃低低‘嗯’一声。 鹿柚小心翼翼接过木剑,看清上面刻上去的‘小狐狸’和‘窝窝’,顿感惊喜,仰头告诉二师兄, “小、狐狸!窝!” 江肃看他, 惯来冷漠的眼底蕴着丝笑, “喜欢吗?” 鹿柚:“嗯嗯!”他高兴地对着木剑看来看去, 还抬手挥了挥,嘴角扬得老高。 江肃盯着他无忧无虑的笑脸,心情无端跟着一轻,唇畔亦挂上一丝弧度。 鹿柚得了木剑, 还是二师兄亲手给他做的,开心得直蹦跶。然而,他蹦到一半才想到什么, 脸上的笑一收,登时变得有些紧张起来,“师、尊。”他终于回想起,自己应该陪着师尊炼器的。 “不急,师尊知道你被我带走了。”整个渚清峰都在师尊的神识笼罩下,小师弟被他带走自是瞒不过师尊, 江肃缓和着声线道:“晚些我送你回去。” 听到一会二师兄就送自己回去,鹿柚这才放下点心, 开始跟着二师兄练剑。 江肃从未如此细致地教过旁人,以前三师弟只偶尔会请他指教,而后者那时并非什么都不懂——现在的鹿柚,连心法都全靠死记硬背,无法完全理解。 于是,江肃只得一步一步慢慢来,看到小孩挥动着木剑,一不小心敲了自己脑门一下,他顿住了。 鹿柚也是一愣,旋即眼眶就红了。 痛。 江肃瞥见他氤氲起水汽的眼眸,一瞬间,无措感侵袭,他丢开玄默,连忙上前,“很疼吗?别哭。二师兄给你揉揉。” 话落,江肃抬手调动灵力帮人轻轻按揉。很快鹿柚就不疼了,只脑门上还留了道红痕,眼睛忽闪忽闪,“嘿嘿……” “笑什么?”江肃不理解刚刚还要哭的小孩,怎么转瞬便眉眼弯弯的了。 鹿柚指指自己的额头:“不疼、舒服。”师尊也这么给他揉过。 江肃又为他多揉了几下,收回手时,肉乎乎的小脸还往他掌心里拱了拱,毛茸茸的头发蹭上来痒痒的,心里也不由柔软几分。他捋了捋小师弟被汗水打湿沾在颊侧的碎发,将木剑放到一边,“累了吧,今日便到这里,不练了。” 鹿柚仰头,二师兄说什么就是什么。 不练剑,江肃也不知应该再带着小师弟去做什么,他平日里唯一的活动便是修炼,这还是他第一次想要做除了修炼之外的其他事——带着小师弟一起。 而玄默和小木剑摆在一道。 首次被主人丢下。 江肃想到之前凌尧曾带着小师弟去后山玩,便也跟着效仿。 时隔多日,鹿柚又看见了小麒麟,两只小的瞬间滚作一团。母麒麟则在一旁趴伏,四肢肌肉却是紧绷的,时而虎视眈眈地瞥一眼另一头的江肃。 江肃并未在意母麒麟,兀自盯着翻滚在一起的两小只。 及至日暮,他方带着一身草屑的小师弟回去,前往徽阙殿时,给小家伙用了个清洁术。两人刚到,徽阙殿的殿门便自发向两边打开。 江肃抱着鹿柚进去,“弟子送小师弟回来。” 刚看见师尊,鹿柚便伸出手,唇角一弯,大声喊:“师尊!” 殿中满是这道声音的回响,蔺妄野不自觉柔和,“来。” 待把小徒弟安置到自己腿上,他这才同二徒弟点点头。 江肃看了看坐在师尊腿上的小师弟,莫名觉得怀里空落落的,抿唇,“那弟子退下了。” 蔺妄野摆手。 临走前,江肃又看一眼小师弟,方才离开。 等二徒弟一走,蔺妄野低头,看向笑得一脸灿烂的小人儿,“出去一趟,这么高兴?” 鹿柚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又主动,抱住了师尊的腰,“高兴!” 出去高兴,现在也高兴。 蔺妄野明白了他的意思,轻哼了声,抬手一挥,云床上铺满了他今日炼制的法衣,“去看看。” 鹿柚没动,小腿蹬了蹬。 蔺妄野垂眸。 师徒俩对视几息,蔺妄野倏地伸出指尖刮刮他挺翘的鼻头,“小懒东西。” 说罢,他将人抱起走到云床边。 蔺妄野炼制的法衣各种颜色、款式的都有,炼制前他还特意翻了翻衣谱,更在旁添置了许多配饰,方便搭配。 鹿柚一时看得眼花缭乱,声音都有点结巴了,“都、都……” “都是你的。”蔺妄野替他把剩下的话说完。 说罢,便见小徒弟泪眼婆娑地抬着脸望来。 蔺妄野:“怎又要哭了?” 鹿柚不说话,只一个劲往师尊怀里埋。 “师尊、好。” 师尊最好,师尊是天底下最好的师尊。 是柚柚的。 蔺妄野轻笑,“知道为师好就行。”话音落,他把人从怀里扒拉出来,带着人去试衣裳。 这些衣裳并不能改变大小,否则他也无法在今日炼制出这许多来。再者,他想着,日后穿不下了他还可再行炼制,有时间亦能炼制一些可以变换的。 蔺妄野事先为小徒弟量过身,衣服全尽皆合身,他让小徒弟挑。 那些五颜六色、花花绿绿的衣裳都煞是惹眼好看,鹿柚却一眼都没多看,径直扑到那件墨色的袍子上。 看着暗沉,却有金色暗纹点缀腰间,衣襟处还用红丝勾勒,跟师尊平日里穿着的衣服很像,他看一眼就不肯挪了。 “这一件?”蔺妄野微顿,末了问:“要不要换这个?” 他指的是其中最费工夫,最鲜艳的一件浮锦织就的袍子,大红衬肤色。他的小柚儿本就生得唇红齿白,像个小仙童,穿起来定然好看。 鹿柚不要,他坚持要那件黑色的。 蔺妄野轻咳一声,清楚小徒弟为什么选这件。 这一件跟他的一样,也是他特意炼制出来的,只是有些想看看小徒弟跟自己穿着相同是何模样。 “那就这件。”蔺妄野道,声音里隐隐带上了丝愉悦。 鹿柚也愉悦,他跟师尊穿一样的衣服啦! 翌日,看见与师尊穿着同款服饰,只发髻上略有变化的小师弟时,君怀舒一滞。 蔺妄野瞥过去,“何事?” 君怀舒敛去面上震惊的表情,微微躬身,“回师尊,我听昨日是二师兄带小师弟,所以今日便来了。”他想着师尊是不是有其他事要做,所以照例让他们来带小师弟。 蔺妄野还未说话,鹿柚从他怀里探头,“四、师兄。”他还有点没睡醒,刚刚正在师尊怀里打盹,看见四师兄后眼底这才慢慢清明起来。 “想与你四师兄走吗?”蔺妄野看着他,语气中听不出情绪。 鹿柚看看师尊,低头,“好吧。” 君怀舒闻言,连忙抬手,弯下腰对着鹿柚道:“小师弟,来。” 鹿柚犹犹豫豫的,又蹭了蹭蔺妄野的手,才缓缓从师尊膝头滑下去,背影蔫耷耷朝四师兄走去。 蔺妄野目送师兄弟二人离开,转身,径直去往炼器室。今日也算得空,便接着给小徒弟炼制新衣裳吧。 “师尊竟会炼制这些。”君怀舒惊奇,转而想到刚入门时也收到过师尊赐下的法袍,只不知是不是师尊亲手炼制,他看着小师弟身上的法衣,“这件同师尊的一模一样呢。” 鹿柚听到他说起自己的新衣服,顿时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揪了揪衣摆,“一样。” 君怀舒低头,忽然问:“跟四师兄出来是不是不开心?” 鹿柚茫然仰起脸望他。 君怀舒微微一笑,声线温和:“没什么,就是看你方才出来的时候不是很高兴。” 鹿柚摇摇头,一边摇一边道:“想、师尊。” “是想师尊吗?”君怀舒说,“那怎么样才能高兴点?” 鹿柚倏地笑了一声,然后一把抱紧四师兄胳膊,“高兴。” 君怀舒滞了滞,心软成一团,“真乖,走,师兄给你做好吃的。” 鹿柚听到好吃的,又把自己囤起来,非常喜欢的绿色小奶糕取出来一块,“四、师兄,吃!” 君怀舒低头,“就是这个?” 鹿柚不明所以,又举了举,“吃。” 君怀舒接过,莞尔道:“这就是你特意留给二师兄的?原来我也有份。” 鹿柚停顿了许久理解他的话,遂点头:“有份。” 君怀舒心中好笑,这小家伙怕是不知道自己的无意之举引得旁人心中如何感动,想起昨日碰到二师兄听对方说起这个,让他感到莫名却又有点羡慕。 “谢谢小师弟,” 君怀舒眯眼咬住他手里的小奶糕,丝毫不知奶糕只是其中之一的他缓声道:“放心,我不告诉二师兄。” 鹿柚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告诉二师兄,只能‘嗯嗯’两声。 吃完糕点的君怀舒也察觉出异样,心说师尊还真疼小师弟。旋即又心想:自己可炼制一些这样的糕点给小师弟尝,帮他巩固灵脉。 鹿柚就这么一日跟着二师兄玩耍小木剑,一日随四师兄吃好吃的度过。及至这日,成功进阶乘霄七重的凌尧也跟着跑进徽阙殿,望向同样进殿的江肃,“二师兄和四师弟带了小师弟许多日,今日便换我吧。” 他想着二师兄喜欢安静,大师兄同样不喜人打扰,这两个人今后带小师弟的活计自己可以全包了。 刚刚突破,凌尧身上的气息还未完全压制住,张扬又肆意地在空气中挥舞、游荡,进阶后那双桃花眼也偶有灵光闪过,带着乘霄七重的威压。 然而,江肃却看也不看,“不必。” 正欲入内的凌尧一顿,“嗯?” 江肃也继续往前,“我自己带。” 凌尧更加疑惑,但他还是跟着一道进去了。 鹿柚正坐在师尊膝头,等二师兄来接自己,没想到还看到三师兄,顿时惊喜,“三、师兄!” 蔺妄野也看了看自己的三徒弟,“乘霄七重。”且境界十分稳固,他颔了颔首,表示还算满意。 凌尧挑唇,先是同师尊一揖礼,末了转向小师弟,诱哄道:“几日不见,小师弟想不想三师兄?要不要跟三师兄去玩?” 他刚说完,头顶上方就落下一道视线。 这视线不是师尊,却是来自身侧。凌尧一转头,便同拧着眉的江肃对上了视线,眼中似有不善。极少见他如此情绪外露的凌尧正欲开口,却听外间隐有雷霆之声传来,声势浩大。 蔺妄野视线轻扫,淡淡启唇。 “你们大师兄突破了。”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VIP] 乘霄境至羽化境的九九雷劫在天穹中酝酿, 乌云将整个渚清峰笼罩,飓风席卷,将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鹿柚紧紧攀附着师尊,仰望天际。 “受伤……”他低低说了一句,小手紧张地抠着。 蔺妄野立在殿前,闻言垂眸,“不会受伤。” 最后一道天雷落下,天道降下的灵气足以将身体的损伤弥补——当然, 前提是渡劫者能够成功晋升。 对此, 他并不担心。自己的大徒弟其实早就可以晋升, 只是心境一直未能补全, 如今心境提上来,破境亦理所当然。 鹿柚相信师尊,只是小眉头依旧紧紧蹙着,扒住师尊衣襟。 “害怕?”蔺妄野道, “怕的话,为师带你回去。” 鹿柚先是点点头,而后摇头, 抱住师尊,有师尊在他就不怕啦。 蔺妄野拍抚他脊背,动作轻柔,眼神朝后方掠了眼。 身后,跟随师尊出来的师兄弟三人一道站着,凌尧时不时就要朝小师弟看一眼。见小孩没注意自己, 刚想说什么,便见师尊视线扫来, 他顿时老实了,继续看起天象。 粗壮的紫色雷霆一道接一道,犹如雷龙般俯冲而下,同时伴随撕裂之声震颤耳膜,蕴含着天地法则之力的雷霆带着天道之威,使得山峰似乎都为之震颤。 被雷霆锁定的中心,左雪朝眼眸微阖,双手结印,早已准备好的金色符文在空中游荡,与紫色雷霆撞击到一处。二者相交,不断有金色的符文裂开,却又有更多雷霆被吞噬,一寸寸消弭于无形。 天道似有感应,雷光愈发厚重,似隐含毁天灭地之势。 是对渡劫者的看重,亦是考验。 无比浩大的阵仗引得沧涯宗其余峰不少弟子纷纷引颈往渚清峰这边探看。 “已经围满人了,”灵涯过来的时候先是同蔺妄野行了一礼,旋即张口道,“都是来看左师兄突破的。” 他们这一届弟子中,唯一接近羽化境的也就只有左雪朝了,因而渚清峰正在历九九雷劫的人选不作他想。即便众人心中恐惊扰了墨均剑尊,可高阶修士晋升的场面也可遇不可求,没准能从中悟道,故而在渚清峰山脚下的弟子已经围满了。 灵涯同样是想来一观九九雷劫的,仗着身份施施然就上来了。 说罢,他也抬首看得认真,神情肃穆。 此时雷劫已然过半,随着雷霆一道道轰然下落,最后一道雷霆也自漩涡之中悄然浮现。 数十道雷霆被符文挡下,却也有一些无视金光直直冲向左雪朝,他身上的鲛绡外衫显出焦黑之色。随着雷劫愈发凶猛,左雪朝睁眼,眸底一片淡然,与此同时,霜篆无声无息出现,一片霜色中夹杂着金光,挥出数道剑影,与雷龙对撞,剑光冲天,雷光骤然四散。 左雪朝一手执笔,金色符文凭空出现;一手霜篆剑,剑招单一,剑光却磅礴极具威慑。他抬眼,直视上方最后一道雷霆,口念心经,“万法归一,天道自然……” 话音落,巨龙般的雷霆压下。 左雪朝被笼罩在雷光之中,恍惚间仿佛看见了被屠戮的村庄,他小心地避开那些鬼魅般的歹徒,将自己伪装成一个死人,躺在乱尸堆中,侥幸逃过一劫……血腥、腐臭钻入鼻腔,恐慌将他淹没。 紧接着,是愤怒。 左雪朝眸底蓦地清明,向来冷淡的眼中闪过厉色。他扬手,霜篆发出嗡鸣,随主人心意,直冲九霄,碎心魔—— “成功了。” 渚清峰大殿前,江肃率先开口,看清站在光柱中正在吸纳雷劫后天道降下的天地灵气的人影,他眼里划过一抹战意。佩在腰间的玄默剑身颤了颤,似在回应。 不多时,银白色的流光划过天际,左雪朝一步一步走来,视线先是看向师尊,再是几个师弟,最后落到师尊怀里的小小一团上。 他上前,正待行礼,却被蔺妄野抬手止住,左雪朝便站定不动了。 九九雷劫过去后,灵力已然将他身体恢复,过来前左雪朝施了个清洁术将自己整理干净。 灵涯笑眯眯道:“恭喜左师兄晋升羽化境。” 左雪朝对他点了下头,“多谢。” 这时,又一个声音响起,稚嫩而关切,“没事,大师兄,恭喜。” 虽然语序乱七八糟,但左雪朝听懂了。小师弟最先注意到的并非是他有没有晋升,而是看他有没有事,左雪朝嗓音也不自觉温柔下来,“我没事,谢谢小师弟。” 凌尧敏感地皱皱眉,感觉似乎有哪里不对。 蔺妄野见大徒弟成功晋升,也不再多留,转身,打算回徽阙殿。 凌尧扬了扬声,“师尊,小师弟……” 话落,只见江肃和君怀舒齐齐目光灼灼盯向前方,凌尧暗暗‘啧’了声。 这两个捡便宜的……正想着,他一侧目,就看大师兄也同样望着师尊的方向,他滞了下,刚刚感到的那股违和感又浮上心头。 蔺妄野:“你等不去准备大比事宜?” 后日便是宗门大比,几人闻言垂头应‘是’,很快凌尧又不死心地追问:“那明日……” 蔺妄野眉间微拢,有些不耐,但他还未发作,就看怀里拱起一个小脑袋。鹿柚把头,靠到了师尊的颈间,正笑意融融盯着几个师兄看,很是开心的样子。 “罢……”蔺妄野按揉眉心,自己总不能拘着小徒弟,偶尔还是要让他跟着师兄们玩一玩。 看到师尊似乎松了口气,凌尧大喜,正要抢先开口,忽听身侧一道清清冷冷的声音响起,“那弟子明日来接小师弟。” 这声音不是别人,正是刚刚晋升羽化境的大师兄。 凌尧猛地回头,怀疑自己听错了,待瞥见大师兄眼底明晃晃的柔和神色,他又觉得,怕不是天雷把大师兄劈傻了。 左雪朝淡淡睨了眼盯着自己一脸错愕的三师弟。 这一眼,凌尧确定大师兄没被劈傻,大概是发现了一件他早就发现了的事——终于知道小师弟的好了。再看同样看着小师弟眼神缓和的二师兄,莫名的,凌尧心中隐隐升起一股危机感。 他总觉得他的小师弟要被分了去。 确定第二日由大师兄来带小师弟后,凌尧有些百无聊赖,几人一道离开大殿,他开始试探:“大师兄、二师兄觉得,小师弟如何?” 知道他在想什么,左雪朝仅看了他一眼。 江肃言简意赅,“很好。” 凌尧撇撇嘴,就见身侧君怀舒微微笑着,仿佛在说‘你们终于发现了’,他又是一噎。 是了,最先觉得小师弟很好,对小师弟释放善意的一直都是四师弟,好像怎么也轮不到他…… 灵涯听得直摇头,“真可怜。” 凌尧白他一眼,“你懂什么。” 灵涯狐狸眼眯了眯,“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自己有空的时候是不是也能来帮师叔分忧,带小鹿师弟去隐相峰逛逛。” 话音落,裂云瞬间劈至近前。 灵涯笑着闪身,“哈哈,看来真的有必要。” 凌尧:“今天我也有必要用你来给我的裂云开开荤。” 说罢,两人化作遁光,换了个地方打。 江肃最后幽幽传音道:“打残了,大比状态不佳,师尊那可想好如何应对了?” 他话刚说完,就看到遁光分成两道,凌尧悠悠转回了自己的醉弦台。 今次便先放过灵涯那厮。 君怀舒远远瞧见,掩唇忍笑。辞别两位师兄,也跟着前往自己的洞府,开始琢磨大比的时间安排,几人也能轮流照看小师弟。 “阿嚏——”鹿柚大大打了个喷嚏,他第一反应是去看师尊的衣服。 黑色的,看不见有没有被自己弄脏,但他还是悄悄抬手擦了擦,然后低下头。没一会,鹿柚方才小心翼翼地抬首去看师尊发现没。 蔺妄野阖眸,似在冥想,心里早就被小徒弟的可爱样子逗得直想笑,心情颇好。 鹿柚看师尊没注意自己,缓缓松了口气,末了他又觉得没有弄干净,再次抬手去擦。 结果手才刚抬到一半就被抓住,鹿柚一个激灵,抬眼就见师尊正似笑非笑地望来。他眼神飘忽,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小声为自己辩解,“痒。” 蔺妄野:“嗯?” 鹿柚张嘴模拟打喷嚏的动作,而后喃喃:“阿嚏——阿嚏——” 做完,他发觉自己好像表达得不对,想用手去指自己鼻子。但他的手被师尊抓起来啦,所以鹿柚把脑袋凑过去,用被师尊抓起来的手指了指鼻子,“痒。” 蔺妄野见他全然将自己有两只手的事情忘了,心底笑得打跌,他问:“那怎么办?” 鹿柚想了想,把脸往师尊怀中拱了拱,接着抬头,猫瞳圆溜溜回望,唇角扬起,眼睛弯弯道:“好。” “嗯,”蔺妄野应了一声,“那为师的衣服被小柚儿弄脏了,怎么办?” 鹿柚蓦然瞪大眼。 被发现了。 蔺妄野低眸凝视他,等着小孩回答。 鹿柚垂头沉思,想了很久都没想出结果,好半晌,他仰起头,“师尊、阿嚏——”说着,他指指自己衣服,接着仿佛认为自己想了一个好主意,眼睛亮晶晶盯向师尊。 蔺妄野皱眉,“你让为师也把你的衣服弄脏?” 鹿柚点点小脑袋,眨着眼,非常认真道:“扯平。” 蔺妄野默了默,少顷,他扯起嘴角,尽量用不吓着小徒弟的口吻问:“小柚儿,告诉师尊,这是谁教你的?” 鹿柚隐隐感觉到不对。 他不知道是不是不好——对三师兄不好,于是也不敢回答,脖子一缩,把自己埋成一团,缩成个球就不动了。 ==========作者有话说:========== 柚柚:三师兄,危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VIP] 蔺妄野看着小徒弟缩成球的小模样, 心中颇有些不是滋味,“不愿告诉为师?” 听到略沉下来的声线,‘小鹌鹑球’有点急了, 连忙抬起脸,摇头。想了想,鹿柚又说:“不、罚。” 蔺妄野滞了滞,“不罚。” 鹿柚盯着师尊看,他还记得师尊‘一言既出、不可收回’的话,停顿几秒缓缓开口道:“三、” 他才刚开了个头, 蔺妄野便接下了话头, 语气听不出喜怒, “凌尧。” 鹿柚眼睛一眨不眨望着师尊。 蔺妄野按揉眉心, 捏捏他颊侧的嫩肉,声线压低,“这才多久,就袒护上了。” 鹿柚听不太懂, 只一味用脸颊蹭师尊指尖。见他懵懵懂懂的样子,蔺妄野也不好发作,况且, 他答应了小徒弟不追究。 “只不过,”蔺妄野缓声道,“小柚儿日后不必如此。” 鹿柚抬脸,视线又落到了师尊的衣襟上。 蔺妄野微微颔首,“无需扯平,为师的小柚儿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鹿柚听懂了, 眸子闪了闪,眼底似有泪光闪动。 蔺妄野将他抱回膝头, 仿佛怕他不能完全明白似的,继续:“为师的衣袍,小柚儿想弄脏便弄脏。” 鹿柚想到什么,忽然道:“干净。” 蔺妄野垂首,俊美无俦的脸上眉间舒展,泛着些许柔色,“嗯,为师的小柚儿是最干净的。” 鹿柚不自在地抠了抠手指,低着脑袋,重新说:“师尊、干净。” 蔺妄野一顿。 末了,他又补充完整:“小柚儿、师尊,最干净。”说完,鹿柚抬了下脸,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静静看来,耳颊红红的,澄澈的眸底皆是认真。 蔺妄野心头微动,倏尔笑了,笑声里满带愉悦。 鹿柚被师尊的笑弄得莫名,更加不好意思起来,却也忍不住跟着笑。 蔺妄野轻轻摇晃他的小身子,“为师的小柚儿怎的如此可爱。”都让他不想把人放开,时时拴在身边才好,光是看着这小奶团子便能让人心情舒畅。 不过想归想,第二日大弟子来接人时,蔺妄野还是放了人。 鹿柚跟着大师兄离开徽阙殿,依旧一步三回头,叫蔺妄野直想把人留下。然而,待瞧见对方出得殿门,即刻亦步亦趋跟上了大弟子,继而伸出小手勾住后者衣摆,蔺妄野失笑。 有了大师兄忘了师尊。 不过笑归笑,蔺妄野没错过大弟子脸上的温和神色。 左雪朝看见小家伙拉上来的手,不闪不避,甚至还微微撩了撩袍角,以便对方牵得更加顺手。 鹿柚一把就拉住了大师兄的衣角,而后抬起脸冲对方灿笑一记。 左雪朝也不禁勾了勾唇,忽而抬指,主动拉住了鹿柚的小手,低低道:“我牵着你走。” 鹿柚高兴地被大师兄牵回了落雪阁。 接着,他便发现落雪阁里到处铺垫的方巾被收走了,只一些边边角角还被一层绒布妥善地包裹住,以防不慎磕到。 鹿柚立时望向大师兄。 左雪朝也垂眸看他,“怎么这样看我?我脸上有东西?” 鹿柚晃晃小脑袋,仍是目光灼灼地凝望大师兄。少顷,他露出一抹傻笑。 左雪朝看着他傻乎乎的笑,不由抬手揉揉他发顶,询问道:“可有什么想做的?”莫名的,今日他不想一板一眼地教小师弟心法口诀,他首次这般同意三师弟的观点。 小师弟还小,正是玩闹的年纪。 及至来到后山被小麒麟压着滚向一旁的小草堆,鹿柚都还有些恍恍惚惚,怎么大师兄也带他来后山玩啦。 与江肃一样,平日里除了修炼便无其他消遣的左雪朝亦决定效仿凌尧,带着小师弟来打滚。 看着没一会就粘了满身草屑的小团子,左雪朝眸底全是笑意,他手里拿着小奶壶,待人累了就给他喂上一口。 左雪朝摘掉小师弟发丝间的一根草,手中执着丝巾擦了擦他被汗水粘湿的额角,小奶壶递过去,“渴不渴。” 鹿柚一口叼住,大口大口嗦起来,用行动表明自己渴不渴。 连续灌了几口后,鹿柚停下,往还在一旁草地上趴着看来的小麒麟跑去,随后把自己的小奶壶送到小麒麟嘴边,“喝、不渴。” 小麒麟铜铃大的眼睛咕噜噜转着,先是看了看母麒麟的方向,最终瞥向旁边的雪衣青年。 左雪朝顿了顿,“你想给它喝?” 鹿柚迟疑着点点头,“小麟、渴。” 左雪朝没有制止,“那便给它也喝一些。” 鹿柚顿时高兴地把小奶壶往小麒麟嘴巴里凑,似担心对方喝不到,还把小奶壶倒了个个,灵液从壶中涌出。 小麒麟不再犹豫,张开比鹿柚脸还大的嘴巴,咕嘟咕嘟喝起来。 鹿柚看得眼睛直放光,等小麒麟喝够了,抬手就想把收回来的小奶壶往自己嘴边送。 “等等。”左雪朝叫住他。 鹿柚转头,目露疑惑。 左雪朝无奈地对他笑了下,“你喝这个。” 鹿柚乖乖就着他的手,喝下大师兄手里的那个水壶里的水,喝完嘴里发出‘啊’一声,惊喜道:“一样。” 左雪朝抚了抚他头顶的发辫,“嗯,去玩吧。” 鹿柚欢快地晃了下头,颠颠儿又扑向小麒麟。 “跟小麒麟玩了一天?”蔺妄野将在外一天终于回来的崽儿抱上膝头,问。 鹿柚:“玩、一天。” 蔺妄野搓搓他面颊,捏捏他的小胳膊,“想不想去泡泡澡。”自从来了之后,每次都是用术法清洁小徒弟,他想着可以带人去泡温泉松快松快。 鹿柚眼睛亮晶晶的,“泡、泡澡。” 蔺妄野笑着道:“是泡澡。” 话落,他带着人往后山灵泉掠去,把小徒弟洗干净了,又给他换了之前那身火红衣袍,蔺妄野满意了。 换上一身火红,身上丁零当啷挂了一串配饰,发顶两个小发髻随着走动一晃一晃的鹿柚走在隐相峰,煞是招人眼球。 今日是宗门大比,所有弟子皆汇聚隐相峰,渚清峰几个弟子奉命带着小师弟前来观战,凌尧双手叉腰走在中间,不悦地朝频频望来的一众弟子瞪了眼,桃花眼里皆是不满,“都看什么看。” 说话间,他又将小师弟往自己跟前拢了拢,想把人藏起来。 其余弟子见是脾气最不好的凌师兄开口,纷纷收回目光。唯有一道视线,依旧直勾勾落在鹿柚身上。 凌尧蹙眉,“你也不许看。” 刚刚从另一侧走来的灵涯好笑,“你不许我看,我就不看?” 他盯着鹿柚,狐狸眼里带着惊艳,“小鹿师弟今日跟凡间画本里那些福娃似的,真好看。” 鹿柚脸红红,“师尊、给。”是师尊给他穿的啦! 灵涯惊讶,正待仔细再看。 左雪朝忽地开口,打断了他的动作,“灵师弟。” 灵涯侧目。 左雪朝目视前方,“大比快要开始了,你不去师叔身边?” 灵涯一顿,深深看一眼还瞪着自己的凌尧,和正不动声色也挡到了鹿柚身前的江肃,再看君怀舒也一脸微笑地望来…… 得,这师兄弟几个第一次如此一致对外,竟是冲他来的。 灵涯遗憾地挥了挥手,“我走了,几位师兄师弟再会。小鹿师弟,再会!”话落,他看也不看几人表情,飞快遁走。 鹿柚正从二师兄、三师兄身后探头,想和灵涯师兄说再见,结果人已经走远了。 下一刻,他被一把抱起来。 凌尧掐着他面颊,“今天怎么穿这么好看?若师兄们不看着,你就要被抢走了。” 鹿柚茫然望向三师兄,不是很懂。 凌尧正待同他解释,很快,怀中就是一空。 江肃把人接了过去,顿了顿,他看向大师兄,“我来抱小师弟。” 左雪朝微微抿唇,“嗯,回去我来。” 凌尧:“?”他莫名其妙地看向这就商量好的两人,一脸懵,余光瞥见想说话又不敢说的四师弟,默默咽下了话头。 不是打不过,只是他们这些做师弟的怎么能跟师兄动手。 兀自开解完自己,凌尧桃花眼也飞扬不起来了,闷闷跟在抱着小师弟的二师兄身后,对趴在后者肩头的小师弟做了个鬼脸。 鹿柚先是一个激灵,意识到这是三师兄,于是咯咯乐起来。 江肃回首瞥了凌尧一眼,转头开始沉思。 及至众人行到渚清峰比斗场,站到台下,江肃忽地把怀里的小孩抛了拋,而后又抬手接住。 猝不及防被抛起来的鹿柚一脸惊恐,双脚蹬了蹬,待再次回到二师兄怀里,他还有点没回过神。 凌尧一滞:“二师兄?” 江肃表情冷冷淡淡,“我在同小师弟玩闹。” 君怀舒‘呃’了声,“可你快把人玩哭了。” 低头,江肃便见小师弟正紧紧扒拉着自己的衣服,满脸恐慌,眼睛看着看着就泛起了水雾。他刚要哄,怀里亦是一空。 下一瞬,鹿柚被大师兄抱到了腿上。 左雪朝安抚性拍着他脊背,“吓到了?” 鹿柚脸上全是懵,闻言没说话,先是瞥瞥二师兄,后摇头,把眼泪憋回去,“不怕。” 江肃满目歉然,忽地有些无措,看小师弟没哭,这才放下点心。 现在没哭,然当宗主恒誉仙君宣布比斗开始,鹿柚瞥见两个弟子纠缠打斗的画面,待看清地上掉落的一滴血液,脑海中不好的回忆猛然席卷。他揪紧大师兄的衣服,一个没忍住,小声啜泣起来。 左雪朝微滞,“怎么了?” 见小师弟哭,正觉得自己可以把人接过来给他擦脸的凌尧愣了愣,眼睁睁看着大师兄神色温柔,指腹轻轻为小师弟拭去脸上的泪迹。 ==========作者有话说:========== 渚清峰四剑客(×) 渚清峰四保姆(√)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VIP] “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看到左师兄如此温柔的一面。” “那真是左师兄?不会是被人夺舍了吧?” “夺舍?谁敢夺舍剑尊的弟子。” 一道轻哼声传来, 打断了几人对话。 “灵涯师兄。”众人噤声,齐齐唤道。 灵涯笑眯眯的,“眼下正忙, 你等可去执事长老处帮忙,不要聚集在此。” 一行人连忙点头应声,旋即一哄而散。 灵涯眯缝起眸子,悠悠然看向那头,也颇觉新奇,不禁抬步朝前走去。 离得近了, 还能听到青年低声轻哄着什么, 嗓音柔和自然。 “为什么哭, 可是有哪里不适?”左雪朝低低道。 鹿柚眼睛紧紧闭着, 嘴巴张了张,小声吐出几个字,“打架、血……” 左雪朝往高台上瞥了眼,他们正对的高台之上是两个蜕尘境的弟子在比斗, 斗法中术法频出,却并未见血。 如此,只能归结于小师弟曾目睹过比斗中见血的场面, 被吓到过。 左雪朝蹙眉,凌尧也差不多猜到了,眉头狠狠一皱,“还是带小师弟先走吧。”左右今日并无他们的比斗,来此也不过是走个过场。 他话音刚落,身侧的江肃率先起身, 左雪朝抱起小师弟,师兄弟四人刚来便走, 引得旁边的弟子们纷纷侧目。 “这是要走了?”灵涯来时就看到他们要走的架势,顿了顿,视线落向左雪朝怀中双目紧闭,唇瓣紧抿的一小团上,“小鹿师弟这是……” 左雪朝对他点点头,道:“替我同师叔说一声,我们便先带小师弟回去了。” 灵涯见状也不多留,“好。” 说罢,他目送几人离开。 左雪朝带着人回了渚清峰,其他几个师弟亦步亦趋,他往落雪阁而去的脚步一顿。 “小师弟睡着了。”君怀舒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左雪朝垂首,这才注意到怀里刚刚还害怕得抓紧他衣服的小孩已经闭上了眼,睫毛微微有些濡湿,鼻头也有点红。 江肃正欲开口,却听左雪朝道:“如此,那便送小师弟回徽阙殿吧。” 刚要说昨日小师弟是跟大师兄一起,今日可以让他来带的江肃一滞,没有反驳。 凌尧挑了挑眼尾,“行啊。”反正也轮不到他,那就还给师尊。 君怀舒则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他说什么也改变不了师兄们的决定,那还是不说为好。 说定之后,左雪朝抱着人径直前往徽阙殿,其他几人也没走,跟着入殿。 蔺妄野瞥见睡着了被送回来的小徒弟,虽然是闭着眼睛,也仍然蹙着小眉头,手攥得紧紧的,一副没有安全感的样子。他把小徒弟接过来,安置到自己腿上,方才去看大徒弟。 左雪朝简单将刚才在渚清峰发生的事说了,引得蔺妄野面色黑沉下来,爱怜地抚了抚小徒弟发顶,他沉声道:“你猜得没错。”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一时沉寂。 半晌,凌尧当先开口:“小师弟以前生活在什么地方?过的又是怎样的生活?”才三岁的小家伙,经历的竟是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黑暗。 蔺妄野没说话,眉宇间遍布戾气。 这个问题,他也想知道。然而,就连渡真道君也无法完全测算出来,即便是他想亦无用。 左雪朝见师尊默然不语,同师弟几个对视一眼,悄然退出大殿。 待其他几个弟子退走,蔺妄野垂眼,目光凝在小徒弟安然的睡颜上。 似乎是察觉到抱着自己的气息熟悉,被那温暖吸引,鹿柚往师尊怀里拱了拱,轻轻蹙着的眉头缓缓松开了,睡得愈发香甜。 等到鹿柚再次醒来时,发现眼前不再是那高高的比斗台,也没有鲜血四溅的场面,他一睁开眼,看到的就是师尊线条凌厉的下颌线。 “师……”鹿柚刚开了个头,就把嘴巴捂住了,像是生怕吵醒对方。他动作小心地从师尊腿上爬起来,目光灼灼盯着师尊睡着的样子,发现师尊没醒,他弯弯眼,伸手在对方眼前晃晃。 还是没醒。 鹿柚兀自扬起嘴角,刚打算再晃晃,手指就被一把抓住,他睁圆了眼睛,“师尊、醒?” 蔺妄野闭着眼,“为师睡着了。” 鹿柚闻言笑起来,“醒了!” 蔺妄野轻笑了一声,睁开眸子,看见他眼底的狡黠神采,点点他鼻尖,“嗯,你吵醒的。” 鹿柚茫然地‘啊’了声。 蔺妄野没再继续逗他,将人搂紧,低问:“今日可是吓到了?” 鹿柚想到今天看到的,下意识颤了颤身子,抱紧师尊。 蔺妄野轻拍他后背,“莫怕,为师在这。” 鹿柚这才慢慢放松下来。 蔺妄野道:“他们只是斗法,并不会伤及性命,点到即止,亦不会见血。” 鹿柚听得似懂非懂,“斗、法。” 蔺妄野颔首,指尖从他发丝间穿过,轻轻摩挲,“所以,小柚儿不必害怕。” 鹿柚顿了几秒,跟着说:“不怕。” 蔺妄野:“乖了。” 话虽如此,但他并不打算明日再让小徒弟前往隐相峰观战,待小徒弟再长几岁,再去经历这些不迟。想罢,蔺妄野捻捻他后颈,道:“明日不去了。” 鹿柚第二日没再前往隐相峰,只是也没留在徽阙殿。大师兄被执法长老邀去设防护阵,以供比斗中的弟子施展,二师兄则赶在天明之际,入了徽阙殿。 “今日我带你下山吧。”江肃把小师弟从师尊那里带出来,忽然道。 鹿柚仰着头,“下山。” 江肃抿了抿唇,“嗯,带你去逛集市。” 为了回礼,也是为昨天他把人吓到的赔罪。 “昨日我不是有意要吓你。”江肃解释道。 鹿柚想到了昨天,二师兄拋自己,二师兄是在同自己玩闹,但是因为他太害怕啦,所以有点被吓到。鹿柚对着二师兄摇摇头,末了怕对方不理解似的,他鼓了鼓腮帮子,咬着小牙齿,视死如归地拽住二师兄袖子,“二师兄、拋。” 江肃:“嗯?” 鹿柚做了个飞飞的动作,“抛抛。” 江肃微皱的眉一松,“你想让我拋你?” 鹿柚闭着眼,“嗯嗯。” 下一刻,身体腾空,鹿柚差点叫出来,立马用手捂住嘴,但还是忍不住眼睛里飙出了泪花。紧接着他就被放了下来,江肃把他抱至自己身前,打量他面色。 鹿柚眨巴眨巴眼,放下手。 江肃:“还要拋吗?” 鹿柚连忙摇头。 见状,江肃揉揉他发顶,“我知道了。” 两人一道下了山,江肃御剑带着小师弟去了距沧涯宗最近的修仙城镇,一路朝摆着各种灵器法宝的摊位上走去,“有什么喜欢的,二师兄给你买。” 鹿柚看得目不暇接,好多漂亮的石头,还有好多好看的珠子,有比他的小木剑大许多的剑,还有和小麒麟长得很像的小木偶…… 正看着,跟前递来一串红红的果子,鹿柚抬眼。 江肃把糖葫芦往他唇边凑,“听说小孩都喜欢吃这个。” 鹿柚低头,叼住一颗糖葫芦,糖衣融化,甜滋滋的味道顷刻在唇齿间弥漫开。他眼睛一亮,张开嘴嗓音含混不清地开口:“师兄、呲——”说到最后,鹿柚小脸皱起来。 江肃脸色一变,“怎么了?可是有毒?” 鹿柚嘴一张,‘哇’地把刚刚咬进嘴里的糖葫芦吐到手心,嘴巴直嘶气。 江肃微愣,“是酸到了?” 鹿柚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酸到了,听到二师兄的话,胡乱点头。 江肃顿了下,垂首,同样咬了一颗糖葫芦进嘴里。甜甜的糖衣化开,里面山楂的酸涩瞬间传来,让他也不禁变了变表情。 才一会,鹿柚就被酸得眼泪汪汪,他望着二师兄。 江肃神色平静地掐诀,施了个清洁术的同时,将他和小师弟口腔里的味道尽数抹除,旋即把糖葫芦从小师弟手中接过,面无表情地将之处理掉,“不吃了。” 鹿柚忙不迭点头,感觉嘴巴里还有那股酸酸的味道,“不呲了。” 江肃唇角翘了翘,又去买了点糖糕回来,鹿柚慢慢吞吞地捻了一块送进嘴里,这次终于没再吃到酸味。 糖糕入口即化,吃进嘴里有一种沙沙的口感,十分细腻,甜甜的味道,鹿柚很喜欢。于是他又拿起一块,但却不是自己吃,而是举起来,努力踮着脚往二师兄那边递,“二师兄、吃。” 江肃看着他关切的小模样,眸光闪动,俯身,张口衔住小师弟喂过来的糖糕。 鹿柚一脸期待地盯着人。 “好吃。”江肃说了一句,“你吃吧。” 鹿柚又吃了几个,他还留了好多,二师兄看见了,鹿柚便不好意思地搓搓脸,“给、师尊、师兄。”这是他给师尊和师兄们留的,大家都有份! 莫名的,江肃感觉心里暖乎乎,好像被小师弟感染,他道:“嗯,稍后我们再多带些回去。” 回去的时候,鹿柚的袖子塞得满满当当,都快装不下啦,回到渚清峰他便迫不及待往主殿奔。 刚跑出来没多远,就被三师兄撞了个正着。 凌尧酸溜溜道:“小师弟跟二师兄出去就这么高兴吗?” 他刚说完,便见小糯米团子手里捧着两块糯叽叽的小奶糕递过来,眸子亮亮的,“三师兄、给。” 凌尧顿时转换表情,也不去看冷眼瞥向自己的江肃了,半蹲下去,“柚柚喂我。” 说着,他张开嘴。 鹿柚也不由自主地张嘴,口中发出‘啊’的一声,而后把小奶糕送进三师兄嘴里,接着又有点馋地再掏出一块,自己吃一个,吃得十分满足。 第40章 第四十章【末尾有修改】[VIP] 凌尧偷觑一眼旁边的江肃, 亲昵地对小师弟道:“柚柚真好,跟二师兄下山一趟,还记得给三师兄买吃的。” 话落, 只听一道淡笑,凌尧顿了下,转头对上江肃带着笑的眼睛,他顿觉不妙。 即此时,鹿柚‘嗯嗯’点头,口里嚼嚼嚼地把奶糕全部咽下, “师兄、师尊, 记得。” 闻言, 凌尧一滞, 不过很快又恢复过来,他勾起唇,“那第一个是给我吃的。” 鹿柚不明白三师兄在笑什么,于是也跟着笑, 继续点头,“第一。” 凌尧听到他的回答,得意一笑, 再次看向二师兄。江肃视线轻飘飘睨他一眼,旋即不再理会对方。 凌尧眸光微转,捏捏小师弟嫩嫩的小脸蛋,“你给大师兄和四师弟也带了吗,要不要三师兄帮你捎过去。” 鹿柚盯着他。 凌尧同他大眼瞪小眼,“哦, 你没听懂……” 他正要解释,敏锐地感知到什么, 转头,只见高大挺拔的墨色身影款步而来。 凌尧先是下意识站直身子,末了瞥瞥早就恭敬立好的二师兄,心中腹诽:木头变坏了,早发现师尊竟不提醒他。 似乎是察觉到他内心的想法,江肃也面无表情地看向他。 整个渚清峰都在师尊的神识笼罩下,他们回来,岂能瞒过师尊。兴许是久未见到小师弟回去,寻出来了。 凌尧假装自己没看见他的眼神,默默回首。 “师尊!”鹿柚甫一瞧见师尊的身影,即刻丢下身边的二师兄、三师兄朝师尊快步奔去。 两只小胖手张开,要抱。 蔺妄野见状停下步子,弯腰俯身,同样张开双臂。少顷,一个满身甜味的小奶团子扑进怀里,浑身上下无一处不软绵,他抬手,将小徒弟嘴角粘上的糕点渣捻去,“可是玩好了?” 鹿柚露齿一笑:“好!” 蔺妄野也不由舒展眉头,这才去看旁边站着的两个弟子,“回去吧。” 两人齐声应是。 待师尊抱着小师弟往大殿的方向走去,凌尧站在原地,朝下巴搁在师尊肩头,时不时往他们这边看上一眼的小师弟挤了挤眼睛——明日三师兄就来接你。 鹿柚也挤了挤眼睛,眸子里满是懵懂。 蔺妄野掰着他的小脸,把小徒弟的小脑袋转回来,“看什么。” 鹿柚眼睛又是一眨,“看、师尊。” 蔺妄野哼笑了声,“不是在看你三师兄?” 鹿柚不眨眼了,直接眸子一闭,开始装睡。 蔺妄野哑然,而后失笑,戳戳他脸颊,直戳地凹陷下去一个小窝窝,方道:“好了,为师问你,今日同二师兄出去都做了什么?” 鹿柚睁开眼,先是睁了一半,很快合上,做出一副刚刚睡醒的模样。接着眸光清亮地呲起一口小白牙,“吃、葫芦、糕糕、小鱼干……”边说,他还从袖子里掏了一块粉色花瓣状的小奶糕送到师尊唇边。 “好吃!”这是他觉得最好吃的了,所以要给师尊吃。 蔺妄野辟谷多年,此时却张开口,极其自然地吃下小徒弟投喂过来的小奶糕。见小徒弟眼睛亮晶晶地盯过来,他故作沉吟——今日这小家伙都学会装睡了,让人莫名便想逗逗他。 鹿柚见师尊不说话,眉头还轻轻拧了拧,以为是自己给的小奶糕不好吃,脸上期待的表情慢慢褪去,包子脸也不由自主地皱起来,开始思考应该怎么办。 蔺妄野虽然要逗小徒弟,可也只是欣赏了他纠结的小表情不到一息便停了下来,赞道:“好吃。” 鹿柚脸上的神色立马转晴,顿时高兴地冲师尊点头,“好吃!” 蔺妄野被他的可爱劲弄得心里柔成一团,直将人上上下下好生揉搓了一番方才罢手。 鹿柚的力气哪有师尊的大,只能乖乖被捏圆搓扁,此刻倒真如个糯米团子一般,却又觉得格外开心快乐。他早已习惯同师尊亲近,感觉十分亲密,同师兄们的关系如今也一日胜过一日,幸福感快要把他淹没了。 “这就满足了?” 凌尧第二日来接小师弟,不甘落后地也想带他下山去集市逛一遭,免得自己在小师弟心中排名下降——顶多要排第二,屈居师尊之下,他想。 鹿柚却不太想去。 因为他昨天已经吃饱啦,吃了好多,好饱。 凌尧还要诱惑,“有些个地方只有三师兄知道,二师兄定没带你去过,比先前听小曲还好玩。” 鹿柚听得一愣一愣的,他还记得之前听的小曲,“小曲儿。” 凌尧说:“比小曲儿好玩。” 鹿柚这次明白了,露出点好奇的神色。 凌尧挑起嘴角,“想不想去?” 鹿柚:“去!” 凌尧桃花眼一弯,抄起小师弟便往山下掠去,“走咯——” 两人一道去了山下,凌尧带着人到处跑,一直到了夜幕方才回来。 回来的时候,鹿柚已经窝在他怀里睡着了,想了想,便把人带回醉弦台。 翌日,君怀舒原想去徽阙殿接人,不承想却被告知小师弟在三师兄处。 “小师弟现在与三师兄关系真好啊。”君怀舒带着人离开醉弦台时感慨道,想当初,三师兄才是最是不喜小师弟的那个。 鹿柚:“三师兄、好。” 君怀舒正待点头,却听小孩断断续续地接着道:“大师兄、好。二师兄,好。四师兄,好。” 君怀舒明白了他的意思,一时只觉心里软乎乎的,“你连着两日下山,应该累了吧。走,四师兄带你去灵植圃里摘果子。” 鹿柚重复:“摘、果子!” 君怀舒温声,“嗯,摘完了师兄给你削,最近我那里培育的碧翠果刚好成熟,你可以吃了。” 鹿柚听到有吃的,眼睛顿时亮了亮。 君怀舒笑着道:“小馋猫。” 鹿柚圆溜溜的眸子睁大,“猫?” 君怀舒颔首,“嗯,是小动物。” 他思索了几秒,道:“和小麒麟一样。” 鹿柚登时好奇起来,君怀舒没有猫可以给小师弟看,遂解释:“这我也是从书上看来,是凡间界才有的,稍后师兄给你看书。” 大师兄给的玄影石里有提到过凡间界、修真界之类的知识,鹿柚似懂非懂。 君怀舒把他抱回怀舒小筑,径直入了灵植圃,他手中拎着一个小篮子把它交给小师弟拿着。随即一边抱着人穿梭在灵田间,一边嗓音不疾不徐地同小师弟说起那些灵植的名字、作用,外加一些书中的有趣记录。 鹿柚听得很认真,听懂了的地方还会一个劲朝四师兄点脑袋。 君怀舒带着小师弟在灵植圃摘完果子,又去药炉里待了片刻,天色不知不觉便暗了下来。想着昨日三师兄都没把小师弟送回去,他应该也可以效仿。 “困不困。”君怀舒只在房中放了一盏小灯,防止光线太亮影响小孩休息。原本这个时候他应该正在打坐入定了才是,无端却想把小师弟留下来。 鹿柚头一点一点,“不困。” 君怀舒看得直想笑,然后柔声开口:“是不是睡不着?” 鹿柚努力睁开眼,眼皮却有点沉。 君怀舒把他抱过来,一下一下拍抚着他的后背,忽然轻轻启唇,口中发出低低浅浅的吟唱声。这是他以前听过的童谣,不知不觉便唱了出来。 鹿柚听见声音的第一时间睁了睁眼,看着四师兄,末了架不住眼皮的沉重,缓缓合上了眸。 一夜无梦。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鹿柚在云床上打了个滚,没看到人,于是慢腾腾下地。 君怀舒正坐在厅中,手中符纸燃烬。 通天阁、揽月宫来访。 君怀舒看完这行字,察觉到房内的响动,转头就瞥见走出来的小师弟,连忙起身,“小师弟醒了,饿不饿?师兄给你拿些吃食过来。” 鹿柚闻言摸摸肚皮,似乎在跟自己的肚皮沟通,少顷后对着四师兄摇摇头,“不饿。” “嗯,”君怀舒抿了下唇,“现师尊,还有几位师兄都在隐相峰,要不要四师兄带你过去?” 这次通天阁和揽月宫主要是为了墨均剑尊而来。 加之上次碧游仙宫一事还有他们几人的参与,所以全都去了隐相峰,君怀舒本也是要去的,只是小师弟正在酣睡,不好打扰。 鹿柚听到‘师尊’,耳尖动了动,“去!” 君怀舒朝他伸手,鹿柚走过去,继而被四师兄抱起来,往隐相峰而去。 隐相峰主殿内,众人齐聚,外间更不乏看守。除沧涯宗弟子外,另有两列人,一行身着绘有雷纹的紫色道袍,一行则身着红色火焰纹路道袍。 君怀舒抱着鹿柚来的时候也注意到了这两批人,应是通天阁和揽月宫的人。他收回视线,同几位守在门边的沧涯宗弟子点点头,正待入内。 通天阁和揽月宫的众人相视一眼,“等等,我们阁主/宫主正在厅内议事,闲杂人等不可入内。” 君怀舒抬了下眉,护住突然把脖子缩起来藏进自己胸膛间的小师弟,总是温润平和的面上露出一点冷淡,“这里是沧涯宗,轮不到通天阁和揽月宫的来管吧。” 通天阁、揽月宫的人面露怒容,“你、” “诸位道友,这是我宗墨均剑尊的弟子。”沧涯宗一看守弟子悠悠出声。同时很是不屑,这通天阁近来势大,是愈发嚣张了。 话落,只见刚刚还准备发难的两方人纷纷偃旗息鼓。 其中一人顿了下,又看向他怀中,像是憋了股劲,指着卷成团的鹿柚,“你可以进去,那他不行。”议事之所,带个小孩进去算怎么回事。 40-50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VIP] 此言一出, 沧涯宗的众人险些笑出声来。 这些人无知也要有个限度,通天阁收弟子是真不挑。 君怀舒拧眉,正欲开口, 视线却倏然转向殿内走来的人影,顿时上前一步,“师尊。” 鹿柚耳朵尖跟着动了动,从四师兄怀里探了个脑袋,乌溜溜的眸子一转,跟着喊:“师尊。” 方才开口的那名通天阁弟子面色瞬间苍白如纸, 头深深埋下。但不等他动作, 剑尊那充满威严的气场便压迫着他身子佝偻下去, 少顷, 竟是膝盖一弯往下重重跪倒。 蔺妄野上前,从四徒弟怀中接过小徒弟,托着小家伙的腿让他坐在自己臂弯,眼神凶戾, 轻嗤道:“本尊的弟子,岂是尔等能够置喙。” “晚辈不知是剑尊弟子,请剑尊……”他话音未落, 只觉喉头一哽,发声不能,登时抬首望去。结果刚触及那墨色身影眼瞳便似被灼烧一般,他瞬间发出‘啊’一声惨叫。 沧涯宗众弟子面面相觑,心中觉得快意的同时,感叹剑尊还是一如既往地宠着这个刚入门的小徒弟。只是禁了那人的言罢了, 便生受着吧。 想当初演行峰那事可是有参与的弟子都受了惩戒,当头那人不过言语上的冒犯就被逐出了宗门——不过那也是对方品行不端, 怨不得人。 殿外的动静实在太大,里面再次走来一人,“发生什么了?” “少阁主。”通天阁一行人见状忙唤道。 殷破晓先是对剑尊颔了颔首以示尊敬,这才去看自己门派的弟子,瞥见跪在地上那人,再注意到剑尊怀里抱着的一团,心中只觉一阵不妙。待一人上前附在他耳边说了什么,殷破晓心底暗骂,转身便开始告饶,“门内弟子不懂事,还望剑尊恕罪。” 蔺妄野冷哼一声,抱着小徒弟离开。 见状,殷破晓额角沁了点汗,等人一走,当即朝方才说话那人肩头踹去。这一脚带了灵力,那人亦不敢动用灵力防护,硬生生被踹出数丈,“没眼色的东西。” “啧,没吃饭吗?” 他刚踹完,身后就是一声,凌尧闲闲地抱臂靠在殿门边,眼神不善地盯着倒地之人。 莫说是这人对小师弟言语上的冒犯,便是曾经的自己,凌尧都恨不得回去扇两巴掌,所以这一脚真不算重。 殷破晓表情很不好看。 这次明明是来答谢墨均剑尊的救命之恩,不料父亲却提出合作,引得剑尊不快,谈话未结束便甩袖离开,谁的面子也没给。但这也正常,有谁能让堂堂墨均剑尊留脸面的,以传闻中剑尊的脾性,没当场发作一通便不错了。 现在想来,怕不是因为剑尊的小徒弟在外受了刁难,所以才没时间同他们计较。 殷破晓越想越觉得是这样,眼下面对凌尧的嘲讽,他闷闷地没有说话。 师尊一走,凌尧等人也坐不住了,纷纷离席,只宗主恒誉仙君同其他几位峰主还在与通天阁阁主、揽月宫宫主虚与委蛇。行至殿门瞧见这一幕,他忍不住出声讥嘲,瞥一眼不开腔的殷破晓,顿觉无趣。 左雪朝连眼神都懒怠施舍给通天阁众人,淡淡道:“走吧。” 凌尧哼哼着跟在大师兄身后离开。 江肃也跟在后方,目光扫过一行人,格外凌厉,直叫通天阁的一干人等全都涨红了面色,却又没人再敢开口。 莫说这人是墨均剑尊的弟子,即便少阁主都没有多说一个字,他们便也齐齐噤声。 等剑尊携众弟子离开,殷破晓不悦地剜了那些弟子一眼。正要说话,身后再次传来响动,清脆悦耳的笑声传来,他不用回头便已怒道:“有什么好笑的。” 慕容雪不紧不慢地走出,“你们通天阁行事真是张狂。” 殷破晓扯唇,“揽月宫也不遑多让,当初在蓬莱大闹的是谁?”若不是她,自己又怎么会得罪剑尊的几个弟子,还差点跟剑尊最宠爱的小徒弟结了仇。 想到那个小家伙,方才自己都没来得及同人打招呼,也不知对方还认不认得他。 鹿柚自然认出了殷破晓,只是自己的注意力完全放到了师尊身上。他被那几个通天阁弟子气势汹汹的样子唬住了,看见师尊,便一个劲扒着师尊,从对方身上寻求安全感。 及至回到渚清峰,他才放松下来,眷恋地用脸颊蹭了蹭蔺妄野胸口。 “不怕了?”蔺妄野抚抚他后脑的发辫。 四师兄带鹿柚前往主峰前给他扎了几个小辫子,上面挂着师尊做的配饰,还会随着他摆动脑袋的动作轻轻晃荡,煞是喜人。 鹿柚:“不怕。” “不怕了就好,要是还怕,三师兄帮你去把那家伙再打一顿,出出气。”紧跟而来的凌尧飞快道。 鹿柚从师尊怀里露出一双眼睛,看见几个师兄,挨个打招呼过去,最后皱着眉,担心地看着三师兄道:“不打。” 凌尧眨了眨左眼,笑容轻浅醉人,“是怕师兄受伤吗。” 鹿柚点点头。 凌尧道:“不过是一群酒囊饭袋,乌合之众。” 通天阁频频招揽门徒,什么好的坏的,来者不拒。 话落,凌尧神色沉下来,眼神变得冷肃,“还妄图开创什么三宗联盟,哼,其心可诛。” “什么三宗联盟?”去晚了没来得及听到谈话的君怀舒不由插嘴。 凌尧将殿内通天阁阁主殷崇霄与揽月宫宫主慕容清此行的目的说了——道谢是假,商议三宗联盟是真。三宗联盟,即九宗之外,再设三宗联盟,以加强对各宗各派的监管,为防碧游仙宫一事重蹈覆辙,让其他几界乘虚而入。 君怀舒听完也是眉头紧皱,观师尊半道离开还有师兄几人的脸色他不用问也知道,沧涯宗定不会参与联盟。 只是……通天阁、揽月宫此行招揽不成,未必会放弃计划。 届时三宗联盟成立,那么,是否会威胁到沧涯宗。 界门之战本就损了沧涯宗根基,通天阁此举,未必不是为了取代沧涯宗,成为新的仙门之首。 “有师尊在,担心那些做什么。”凌尧察觉到他的担忧,懒洋洋开口,旋即跟上那行入大殿的高大身影,准备去偷小师弟。 最后,凌尧如愿以偿地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师尊那里偷到了小师弟。 宗门大比今日已近尾声,他带着鹿柚去演行峰转了一圈。 他们走在演行峰中,看到穿得叮铃当啷,模样可爱的小团子。不少师兄师姐都凑过来,这个揉揉小脸,那个捏捏小手,然后被凌尧打回去。 凌尧刚挥退几个,后方又伸来几双不安分的魔爪,裂云剑瞬间祭出,众人闪身躲避。他剑尖一指,“你们跟灵涯学坏了。” 几人与他同辈,皆为峰主座下,修为有低于凌尧的,却也有同凌尧相当者,闻言‘嘿嘿’一笑。中有一师兄摇晃着手里的折扇,勾着嘴角,“非也非也,只是近来发现,唯有灵师弟那样,才能制得住凌师弟你。” 凌尧抬起眉毛,凛然气势外露,“哦?韩师兄的意思是,我还比不过灵涯那厮?” 韩杰‘哎哟’一声,“哪的话,师兄我可没这么说,唉唉唉,别打别打。” 凌尧抬剑劈去,俨然被气得不轻,连小师弟都忘了。 但他也知道,在沧涯宗内没人敢对小师弟不敬。再者,收拾个把人,只需片刻。 鹿柚眨巴着眼,望着三师兄抡剑砍人,小眉头蹙紧又放开,一副紧张样儿。待三师兄一走,面前香风拂过,一个打扮素净,面容清丽的师姐走过来,捏捏他小脸蛋,“哎哟,小师弟你叫什么名字呀?”这个问题她知道,甚至整个沧涯宗都知道,只不过是想找个话题逗一下小孩。 鹿柚被师姐捏得口齿含混不清,“鹿、唔、柚。” 师姐轻笑,又一个青年上前,“啊,原来叫鹿唔柚啊。” 鹿柚摇头,“是鹿、” 他又被师兄捏了下脸,顿时又‘唔’了一声。 师兄笑嘻嘻的,“鹿唔柚,师兄知道了。” 鹿柚眨眨眼,看着要哭了,旁边的师姐和几个师妹上前推了他一把,“走开,手上没轻没重的,把小师弟脸都掐红了。” 师兄连连道歉,“是是,我没注意,小师弟抱歉。” 听到道歉,鹿柚不哭了,眼泪收回去,吸吸鼻子,“不、抱歉。我,叫鹿柚。” “好好好,鹿柚师弟。”师兄哄着道。 师姐们被他萌得七荤八素,开始从各自的储物法器中掏东西,接着往他身上挂。鹿柚愣愣的,一动不动,被当成小树打扮起来。 师兄也从怀里取了他最喜欢的酒给小师弟赔不是,被赶来的凌尧一脚踢开,“都走都走。”小师弟是他的。 不过那些人送来的东西俱都让凌尧收了,一样一样被他往小师弟袖子里塞去。做完这些,凌尧也顾不得那些人挽留的声音,捞起小师弟就跑。 一路回到渚清峰,刚准备往醉弦台走,凌尧便看见一只灵蝶远远飞来。 凌尧滞了滞,老老实实把小师弟送回徽阙殿。 瞥见小徒弟回来,蔺妄野朝他伸出手。 鹿柚乖乖走过去,回到师尊身边。想了想,他从袖子里把那些东西取出,也学着师兄师姐们的样子,往师尊身上挂东西。 蔺妄野:“这是做甚?” 鹿柚一字一句:“师姐、师兄、礼、物。” 他把东西全都装点完,小眉头皱了皱。最后双手双脚并用,爬到师尊膝头,再把自己挂上去,终于满意点头,大功告成。 ==========作者有话说:========== 小礼物要长大啦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VIP] 蔺妄野看向挂在自己身上的崽儿, 好笑,“这是哪里来的小挂件成精?” 鹿柚睫羽扇动两下,隐约知道师尊在说自己, 于是哼哼两声,小腿晃了晃。 蔺妄野故作吃力地掂了掂,“这么重,以后为师抱不动了可怎么办?” 近来小徒弟脸蛋愈发圆润,身形也拔高了不少,不再如最初那般, 摸上去全是骨头, 哪里都是软绵绵的。 蔺妄野指尖轻捻臂弯处的小人儿两腮, 继续:“嗯……是胖了。” 鹿柚只注意到‘抱不动’, 立刻眼巴巴将师尊望着,嘴巴一瘪,贴着人颈侧不肯放,似乎要粘在上面才罢休, “抱。” 师尊不能抱不动他呀。 蔺妄野低低一笑,“好,抱到小柚儿长大。” 他想着, 待小徒弟再大些,兴许就不像现在这般黏着他了,和其他几个弟子一样…… 思及此,蔺妄野心下蓦然一沉,无端便涌出股不舍来。 鹿柚理解着师尊的话,少顷‘呜呜’一声, “不、长大。” 他不要长大,他要师尊一直抱。 蔺妄野听出他的意思, 刚刚升起的戾气瞬间被抚平,只余一片柔软,哄道:“人都是会长大的,为师的小柚儿也会长大。” 鹿柚眼眶看着看着就红了,一个劲用脑袋去拱师尊。绒绒的发丝搔刮在蔺妄野下巴上,耳边是小孩充满稚气的同音,“长大、要抱。” 既然长大不可避免,那他还是要师尊抱。 两个他都要! 软软糯糯的上音里饱含着对他的眷恋,蔺妄野微低着眼,同他满是期待的眸子对上,水汪汪的眼底倒映着他的身影,仿佛只能装下他一个人。 这是他的小徒弟。 如此依赖、信任着他。 蔺妄野心中升起一股满足感,带着为人父的欣悦,“好,抱,都抱。” 他自己的小徒弟,抱一抱又何妨。 此时此刻,蔺妄野终于明白,朔北剑君及其道侣为何执着想要孩子。 鹿柚得到了师尊的保证,顿时眉眼一弯,眸底的雾气顷刻消散。 当真是应了那句孩子的脸六月的天说变就变。 “你又变大了,小麟,我抱不动你了。”六年时间,当初的小糯米团又长高许多,说话也利索起来。精致的眉眼长开些许,唇红齿白,一副小小少年郎的模样,鹿柚推开扑过来想要爬到自己身上的小麒麟,“不抱不抱。” 本来小麒麟的体型就比他大,鹿柚很难抱得动,虽然他长大了,但小麒麟俨然比他长得更快。 没让他抱到,小麒麟原地转了两圈,忽然伏下地。 鹿柚眼中噙满笑意,无奈地坐到他身上,“你又要带我去哪?” 如今母麒麟已经不会时时看护在小麒麟身边,特别是在鹿柚来找小麒麟玩的时候,只任由两人在宗门内撒欢。 小麒麟带着鹿柚往前跑了两步,背上伸展开两片小小的羽翼,往天边掠去。 “你会飞了?”鹿柚仍然带着稚气的脸上闪过震惊的神色,揪揪小麒麟后颈的一圈毛毛。 小麒麟发出‘嗷嗷’的两声以作回应,随着他回应自己,两翼颤了颤,鹿柚被颠了一下,险些从他背上滑落,赶紧箍住他脖子。 “好险好险。”鹿柚笑了笑。 小麒麟这回不敢再嗷了,一人一兽继续往前飞,与空中旋转飞舞的灵鹤擦肩。瞥见后者翩跹的身姿,小麒麟大大的眼睛里划过一抹微光,又往前掠了一阵,倏然旋身。 鹿柚正在观看山间的风景,他方才引气大圆满,还无法御剑飞行,待他筑基应该就差不多了。虽说平日里三师兄也时常带他出来这么飞,但鹿柚鲜少如此仔细观察过这后山的景色,眼下只觉别有一番意趣。 即此时,身下的小麒麟一个动作,鹿柚猝不及防被他翻身给惊住,一个没坐稳,猛地从他背上滑落。 在空中旋转了一圈的小麒麟发现背上一空,也意识到了什么,兽脸上出现了惊恐的表情,忙俯身往半空冲去,想要把人捞回来。 鹿柚暗暗调动灵力,免得自己脸着地。 但下落的速度实在太快,眼看避免不了一场摔跤,鹿柚闭了闭眼。 然而,想象中的疼痛并未到来,鹿柚只觉身子一轻,他被人揽进了怀里。 鹿柚猛地睁开眸子,便对上一双含笑的桃花眼,立时就笑了,唇边抿出两个小窝窝,“三师兄。” 凌尧轻哼一声,飞快带着人掠到一旁的山涧边,点了点他鼻尖,“你又在玩什么?差点就摔了。” 话落,他看一眼跟着飞过来,此刻跪趴在地,垂着大脑袋一副做错了事模样的小麒麟。 鹿柚先是对三师兄‘嘿嘿’了声,旋即一点点挪到小麒麟身边,安抚性地拍拍小麒麟脑袋,示意自己没事。接收到他传递过来的信号,小麒麟也用自己嫩嫩的角蹭了蹭他指尖。 凌尧‘啧’一声,清楚自家师弟是什么性格,还是忍不住板着脸,故作凶恶道:“你今日这般,就不怕我告诉师尊?” 鹿柚一听到这个,瞬间收起脸上的表情,眉尖蹙了蹙。又立刻挪回三师兄身边,伸出指头去勾对方垂在身侧的手,讨好地轻晃,“三师兄最好了,别告诉师尊好不好?师尊会担心的。” 凌尧看了他一眼,酸溜溜地道:“师尊会担心,我就不会了吗?方才若不是我凑巧过来寻你,想过后果吗……” 刚刚他过来看见小师弟在跟小麒麟玩,第一时间没上前打扰,不承想转眼功夫便瞥到对方从空中栽落地身影,魂都快吓飞了。 这可是他放在心尖尖上疼了六年的小师弟,整个渚清峰捧在手心里的珍宝,磕着碰着估计谁都不好受。 鹿柚知道是自己太大意了——倘若他是筑基境,那么即便不慎从小麒麟背上滑落,也能稳住身形。偏偏眼下他还未筑基,鹿柚低下头,嗓音低落道:“我知道错了,三师兄不要生气。” 凌尧垂眸,只看到小师弟的一个发旋,浑身都散发着知错了的气息,他也不忍苛责。能怎么办,自家师弟,只能宠着,“好了,三师兄没生气。” 说话间,他把长大了许多的小家伙抱进怀里,“走,回去了。” 鹿柚点点头,老实扒在三师兄背上,冲趴在地上望着自己的小麒麟挥挥手,眨了眨写满狡黠的眸子,唇角勾了勾,做了个口型:下次再玩。 小麒麟一骨碌爬起来,四爪蹬地,旋即大脑袋一拱一抬,表示同意。 鹿柚不禁失笑。 笑到一半,发现抱着他的人转过了脸,将他眼中的狡黠看了个正着。 鹿柚:“……” 凌尧默了默,将他抱远了一点,方便两人对视,“好啊,学会阳奉阴违了。” 鹿柚低头,背一弓,将脸一埋,不吭声了。 凌尧戳他,“说话。” 鹿柚不说话,凌尧好气又好笑,偏又拿他没办法,这是他从小宠到大的小师弟,无论如何也生不起气来。半晌,他叹道:“你就是生来治我的。” 凌尧带着他去了醉弦台一趟,前几日他在画音舫定的一把古琴做好了,今天他去拿回来,准备交给小师弟,打算教小师弟练琴——以往他都是让小师弟在普通的琴上练,这把古琴仅是灵器,小师弟筑基便可试着一用。待日后若小有所成,再让师尊炼制一把更好的。 拿完了琴,凌尧见天色也不早了,就把人送回徽阙殿。 自之前他频频带着小师弟夜不归宿,师尊便下了令,日暮要将小师弟带回徽阙殿,引得不能再带小师弟留宿的师兄师弟好一阵看他不爽。 二师兄甚至找他‘切磋’了一番,让他在洞府躺了两天。 不过这些鹿柚都不知道,他只觉得每天晚上都能跟师尊在一起,好开心哦。 回到徽阙殿,鹿柚小跑进殿。 殿前无人,他便朝后面奔去,进入院中时他在廊下探头,没瞧见人,鹿柚顿时低落。 “可是在找为师。” 声音是从身后传来,鹿柚惊喜地转身,一回头就撞进了一个坚硬的身躯之上,登时捂着鼻子‘呜’了一声。下一秒,他就被抱起来,捂鼻子的手被轻轻拂开,带着薄茧的大掌擦过鼻尖,疼痛感瞬间消失,鹿柚傻笑两声,黏黏糊糊道:“师尊。” 六年过去,师尊还是记忆中的样子,丰神俊朗,剑眉斜飞入鬓,一双墨眸幽深如潭,眉宇间惯带的戾气总在见了他后收敛得一干二净。鹿柚看了高兴,为这种独属于他的温柔感到心里暖暖。 蔺妄野看到小徒弟软乎乎、甜滋滋的笑,心中虽暖,这次却没有如往常那样回以一笑。见人不疼了,遂将人重新放到地面,往前走,“今日你在后山都做了什么?” 鹿柚一顿,不用说就明白,师尊定然知道了他不小心从空中跌落的事,瞬间蔫儿了。不过隐隐还有点小开心,只因这代表师尊又在用玉牌偷看他啦。 蔺妄野:“开心什么?” 鹿柚这才意识到自己把嘴角翘起来了,闻言赶紧收回去,露出‘知道错了’的表情,垂头:“我知错了。” 蔺妄野知道他在三徒弟面前也是这样,遂不吃他这套,径直往内殿走,步子迈得有些大。 鹿柚忙唤道:“师尊。” 他要追不上啦。 蔺妄野不予理会,鹿柚有点着急,快步跑上前,去勾师尊袖摆,“师尊……” 师尊不说话,师尊生气了。 鹿柚心底难过,于是难过地攀着师尊的袖子,难过地爬到了师尊背上,难过地贴着师尊的背,委委屈屈道:“师尊,抱。”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VIP] 听到小徒弟委屈, 蔺妄野即便是铁石心肠也该软化了,更何况这是他最宠爱的弟子,当即就没了脾气, 抬手,托住他的小身子以防人摔下。 顿了顿,蔺妄野还是在小家伙的屁股上拍了下,“该说的,你三师兄应与你说过了,凡事三思而后行。” 鹿柚喏喏应下。 末了, 蔺妄野叹了声, “不要让为师担心。” 鹿柚耳尖抖了抖, 心里开心, 面上就止不住露出来,亲昵地蹭蹭师尊宽厚的背,小声说:“我知道了。” 蔺妄野见他知道,也便不再多提, 将人带到内殿用晚膳。 桌上摆放的都是鹿柚爱吃的菜,他还把自己觉得好吃的往师尊碗里夹。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蔺妄野也开始同小徒弟一起用膳——大概是小孩贴着他腿根, 一边蹭蹭一边爱娇地用水汪汪的大眼睛恳求他陪自己的时候。 蔺妄野噙着笑看他,“自己吃。” 鹿柚嘴里刚塞进去一块肉,含含糊糊地道:“我、唔,在呲。师尊、呲。” 听到他含糊的话,蔺妄野忽然就想起小徒弟刚入他门下时。小小的孩子,说话都不太清晰, 软软糯糯,很是懂事乖巧, 会关心身边的每一个人。 明明自己才是那个最需要被人关心的。 也正是因为这一份真诚而炽热的单纯情感,才会让他那几个性情各异的弟子纷纷把人疼进骨子里,去哪总是会带着小师弟,以小师弟的安危为先。 蔺妄野用玉箸也给他夹了一筷子他爱吃的菜,吩咐道:“慢着点,没人跟你抢。” 鹿柚点头,然后大口扒饭。 蔺妄野好笑,“今日可是饿得很了?” 鹿柚停下来喝口水,挠挠脸,“是吧。” 蔺妄野:“每次你同小麒麟出去,回来总是胃口特别好。” 鹿柚胡乱点点头,“嗯嗯。” 没办法,体力消耗太大——因为小麒麟喜欢跟他赛跑,他们一个是人,一个是兽,脚程不一样,遑论小麒麟还有上古神兽血脉。以往鹿柚灵力不支,现在虽然好上那么一点,却也只有一点,拼了吃奶的劲才能勉强追上对方。 这也是为什么他每次回来之后总会特别饿的原因。 蔺妄野知道,只是爱怜地摸摸小徒弟的头,“喜欢就多吃些。” 鹿柚吃了好多,肚子都鼓起来啦。 他还是像小时候一样,喜欢爬到师尊膝头,打了个滚,仰躺着对师尊笑,“师尊揉揉。” 蔺妄野伸手,灵力运于掌给他揉肚子,“又吃撑了。” 鹿柚小声哼哼,“是师尊让我多吃点的。” 蔺妄野一滞,转而伸出另一只空闲的手捏捏他脸颊,“为师是让你吃撑吗?” 鹿柚不管这个,只是‘嘿嘿’笑,露出一口小白牙,“师尊揉。” 蔺妄野:“在揉。” 可能是吃得有点多,亦或者师尊揉得实在太舒服,鹿柚有点昏昏欲睡了。他又滚了一圈,发觉自己落下师尊膝头,又忙滚回来,拽住师尊的一截袖摆,额角贴住师尊手腕,而后安心地闭上眼。 还跟小时候一样。 蔺妄野见他就这么贴着睡了过去,也不嫌姿势别扭,帮人把腿拢了拢,又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小徒弟靠得更舒服。 “睡得好香啊。”早上起来,鹿柚睁开眼就冲师尊粲然一笑,果然还是贴在师尊身边睡最舒服。 可能是因为年岁渐长,师尊许多时候都让他回自己的小洞府去睡,还说是在给他单独的空间。 但鹿柚才不需要什么单独的空间。 他就要师尊。 这个照顾他、教养他,给予他一切宠爱的师尊。师兄们当然也好,可是师尊不一样,在鹿柚心里,师尊永远与旁人不同。 “今天也过来睡好不好,”鹿柚嗓音低低的,说完对师尊讨好一笑,显出一副可怜巴巴的神情,“可以吗,师尊。” 蔺妄野盯着他,抬指捻捻他耳尖,“这么想过来睡?” 鹿柚想了想,还是如实说道:“嗯,师尊在旁边我才睡得香。” 蔺妄野挑眉。 鹿柚有点不好意思,脸红了红,“就是想跟师尊睡。” “好。”小徒弟话音落下的一瞬,蔺妄野便道。他心头熨帖,拢着鹿柚的小肩膀,“日后你想睡在哪就睡在哪。” 鹿柚眼睛一弯,“好!那我以后都跟师尊睡!” 蔺妄野淡淡点评:“也不嫌腻歪。” 鹿柚闻言摇头晃脑,“不腻歪,不腻歪,就要师尊。” 每日醒来看到旁边在打坐的师尊,一整天都是高兴的。 “是吗?”左雪朝声音平静,“这事你得问师尊。” 听到这,凌尧瞬间蔫蔫儿的了,“大师兄去吧,我们带小师弟一起,你去说,师尊应该会同意……难道大师兄不想带上小师弟吗?” 左雪朝眼睫微敛。 须臾,他抬眸朝凌尧轻飘飘睇去一眼,“我去说。” “要带你小师弟一道前往天元秘境?”蔺妄野扫向自己的几个弟子,冷声道:“不行。” 天元秘境乃当年界面大乱留下的一道裂缝,每百年开一次,其中天材地宝众多,以及一些未现世的秘药灵宝,逆天功法,乘霄境及以下皆可入内。 九大仙门以沧涯宗为首,七大世家、散仙盟,还有一些归于仙门、世家外的势力,皆可获得十到三十名额不等。还有一些其他末流仙门,名额皆限制在三个。 此行宗门会派遣一名神游一名归墟境的执事长老随行,作为带队人。他们会等待在秘境外,待秘境结束再护送进入秘境的弟子回来。 “我不进去,在外看守小师弟。”左雪朝忽然道。 他一开口,其他几人都望向左雪朝,凌尧同样神色讶然。 原本大师兄是打算将修为压制在乘霄境随他们一道入内的,作为之前宗门大比的奖励——有一个秘境的名额。而凌尧等人也各自夺得了不错的名次,同样可以入内。 蔺妄野望向左雪朝,自己这个大徒弟向来有主见,他开口,想必是早就已经决定好了的。 左雪朝道:“我修为已至羽化境,不知道压制修为进去会否出现变故,因而还是在外守候较为妥当。” 以往并未听说有人压制修为进入过天元秘境,而压制修为进去这一说在别的秘境适用,天元秘境未必可以。作为开启次数不过两三回的秘境,一切都是未知数。 蔺妄野颔首,“你的顾虑是对的。” 左雪朝敛目沉默,静静等待师尊的回答。而其余几人已然清楚,师尊这么说一定是准备答应了。 果然,沉默几息后,蔺妄野嗓音沉沉道:“那便带上小柚儿一起。只一点,定要将人看好,不能出半点差错。” 几人齐声应是。 鹿柚是第二天才知道,自己也可以跟着一起下山前往秘境。这事情他前几天就听说了,是演行峰的一位师兄告诉他的,他还特意去问了黎许——两人现在是朋友了,虽然黎许比他大了好多好多,可是师兄们也比他大好多,鹿柚觉得这没什么。 黎许将天元秘境的详细情况告诉了他,对此黎许还很是向往,说不知道自己有朝一日能不能进去。鹿柚本来还在安慰他会有那么一天的,接着便从对方口中得知他的师兄们应该全都会去,到时候可就没人陪他玩了,鹿柚顿时有点低落。 不承想,此刻峰回路转。鹿柚眸子亮晶晶地朝告诉他这一消息的师兄们望去,“我也能去吗?” “嗯,”左雪朝缓声道,“你也去。” 凌尧笑着补充:“但你不能进去。” 鹿柚又有点茫然了,“那我去哪?” 左雪朝笑了声,“我带你在外面等。” 鹿柚‘啊’一声,“那大师兄不进去吗?” 没等大师兄开口,他就蹙着眉,道:“我可以不去的。”如果大师兄因为要看着他所以不进去的话,他可以不去。 左雪朝摸摸他发顶,“我修为早已突破乘霄,就不进去了。” 这些年,几人陆续进阶。江肃也即将晋升,可因为天元秘境一事,并未急着闭关突破。 君怀舒把只有乘霄境及一下才能进去的事解释给他听。 鹿柚听得认真,明白后朝大师兄抿抿唇,笑得腼腆,“那大师兄陪我。” 都在说话,一直没搭腔的江肃不甘寂寞,忽地道:“你想的话,我也可以陪你。”不过是一个秘境,去不去都于他无碍,陪小师弟要紧。 鹿柚眨眨眼,“大师兄二师兄陪我都好,但二师兄还是去看看吧,不能错失机缘。” 江肃漠然的表情稍缓,“好,等二师兄去里面给你寻些好东西出来。” 鹿柚:“嗯嗯。” 凌尧插口:“三师兄也给你找。” 鹿柚继续:“三师兄真好。” 凌尧挑起嘴角,“那三师兄好,还是二师兄好?” 鹿柚四碗水端平,“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兄、四师兄,都好。” 凌尧被他机灵的话弄得直乐,“还挺会端水。” 其他几人也得到小师弟的一顿夸,心满意足地离开。 鹿柚送走几个师兄,颠颠儿回去,脚下步子有些快。 还没去,他就已经开始想师尊了。 鹿柚刚转身,便见殿前立着的身影,忙小跑着撞过去,一把扑进师尊怀里。 蔺妄野扶着他,“都知道了吧。” 鹿柚点头,他仰起脸去看师尊,想起什么,眉眼一弯,“师尊最好!” 端完水了,也不能忘记师尊呀! 所以鹿柚补上了,随后一脸期待地望着师尊。 蔺妄野失笑,“小马屁精。” 鹿柚用头去拱蔺妄野,哼哼着,继续:“师尊最好。” 师尊天下第一好!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VIP] 离宗的当日, 蔺妄野将小徒弟拢到身边,里里外外地检查一遍,确定自己炼制的防护法器均穿戴好, 护身法宝亦尽皆放置在储物镯内,方才安心。末了,指腹轻轻摩挲徒儿腮侧,“下山后记得跟在师兄身边,不要乱跑。若是遇到危险,记得将玉牌取出, 为师会很快赶到你身边。” 鹿柚静静听着, 一边歪了歪脑袋蹭师尊的手, 听到最后点点头, 乖巧应道:“我知道了。” 蔺妄野眸光很深,注视小徒弟可爱的小模样,好不容易才将手收回来,“去吧。” 即此时, 左雪朝等人从殿外走入。 “弟子来接小师弟,”他道,“快出发了。” 他们此行是乘坐宗门的飞舟, 与其他同门一道,故而时间上并没那么自由。 凌尧倒是无所谓这些,大体上他还是比较遵守门规的——最重要的是,能提前将小师弟接走,也便没说什么了。 几人刚刚把小师弟从师尊那接出来,凌尧就迫不及待把人抱起来, 捞着就走。将将行出两步,身后便被碰了碰, 是江肃手握玄默,剑鞘敲了敲他。 “做什么?”凌尧挑挑眉。 江肃目光落到他怀里,意思不言而喻,身上隐隐散发出来近乎羽化境的威压。 凌尧磨了磨牙根,不得不把小师弟放下去,一边温声说:“三师兄牵着你走。”同时在心中暗忖:仗着实力强,就这么欺压师弟,啧。 江肃见状,行至另一边,虽然没有牵住鹿柚的另一只手,却是挨得极近。 瞧见这一幕的君怀舒以袖掩唇,有点好笑,还得是二师兄制得住三师兄。 一行人到得演行峰,飞舟停于广场之上,两名带队的执事长老也正从远处走来,俨然是打算出发了。 “你们总算来了。”灵涯正斜倚在二层的栏杆上,冲他们扬声道,狐狸眼微一转,落向凌尧牵着的小身影,有些惊讶,“小鹿师弟,你也去吗?” 鹿柚微微仰头,“灵涯师兄,我去呀。” 灵涯正欲再说,凌尧不耐地‘啧’一声,“跟他废话什么,人都来了,不是一道去那是什么?净问些没用的。” 灵涯乐呵呵的,“只是想找些话题同小鹿师弟说罢了,你急什么。” 凌尧不再言语,懒得理他。这么多年下来,他早就学到了。 这厮越是理他,他便越是来劲。 见他不再理自己,灵涯颇有些兴致缺缺,继续朝鹿柚抛媚眼。 鹿柚也跟着眨了眨眼睛,下一秒,脑袋被摁住,三师兄给他转了个方向,“别学他。” 鹿柚没听,他又冲三师兄眨了眨。 凌尧看着小师弟冲自己眨眼,忽然一顿,转了话锋,“咳……可以多跟三师兄眨。” 灵涯在上方嗤笑,随着几人登上飞舟,他率先同左雪朝打了声招呼,接着看向江肃、君怀舒,最后是鹿柚,蹲下.身柔柔道:“小鹿师弟也去,那你届时一个人在外面等我们吗?” 鹿柚伸手,抓住了前方大师兄的衣摆,从大师兄身后探头,“大师兄看我。” 虽然年纪渐长,但有时他说话还保留着小时候的表达习惯,不过渚清峰众人皆能够理解。灵涯时常往渚清峰跑,对此同样有所了解,登时讶然去看左雪朝,“左师兄不入境?” 左雪朝微微颔首,“名额空出一人,已经提前告知了宗主。” 灵涯忙着下山诸事,这几日还没前往主殿去给师尊请安,只是临走前拜别了恒誉仙君,师徒俩也没说上几句,倒是不知此事,“如此……不知是谁那么幸运。” “黎许。”这时,鹿柚低低唤了声,视线从师兄们的衣服缝隙朝后方望去,瞥见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弟子们,看清其中一人后不禁喊道。 黎许早就看见他了,只是不敢上前打扰几位师兄,此刻见鹿柚望来,顿时冲这边走了几步。 鹿柚:“你也来啦。” 黎许先是见过几位师兄,脸色红润,眼睛亮亮的,明显还从自己也能去天元秘境中没缓过神,兴奋地点点头,“我也能去!”说来也是凑巧,他上次大比的名次原本排在非常靠后的位置,即便空出一位,也并无可能顶上。 可好巧不巧,排在他前面的师兄师姐不是有任务在身,便是正在闭关——此事事发突然,也正因如此,他才有机会捡了个大漏,怎么能叫他不激动。 末了,黎许对鹿柚感激一笑,“多亏你上次说我也有机会来。” 鹿柚也不好意思了,“我没做什么。” 黎许也是一腔激动之情无处发泄,不过欣喜归欣喜,“下一次大比,我定会凭实力夺得名额的。”他的修为在宗门内实在不算高,这几年努力修炼是进阶了,也叫其他几个嘲笑他的弟子齐齐改观,这回能够进入秘境,更是羡煞了一干人的眼目。 鹿柚也点点小脑袋,跟着说:“下一次,我也凭实力。” 此言一出,身侧传来‘噗嗤’一声,鹿柚立马瞪过去,包子脸鼓起来,“三师兄!” 黎许虽然也对他的一番豪言壮语感到几分有趣,却不敢真的笑出声,眼下见鹿柚生气地走过去拱凌师兄,忙退至一边。 鹿柚知道自己不是三师兄的对手,只一个劲用头去顶三师兄小腹,发出哼哼声,“你笑我。” 凌尧声音里满是笑意,偏要逗他:“不能笑吗?” 鹿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而后脑袋一低,又撞了撞,接着被三师兄硬邦邦的小腹反弹了一下,即刻捂着额头痛叫起来,眼泪汪汪道:“告诉师尊。” 凌尧蓦地收住笑,大概是因为后方不远处还有其他弟子,他表情颇为不自然地道:“不许告诉师尊。”虽然他知道小师弟只是说说,可凌尧仍是想起来自己逗弄一下小师弟时,偶尔被观察小师弟的师尊从玉牌中瞥见,事后吃到的苦头,因此他已有许久不曾逗过人了。 鹿柚嘟嘟囔囔,“就要。” 凌尧想把人抓过来好生说道说道,结果小家伙滑溜得很,本来就矮,一蹲身他就需得俯下去抓。然未等他俯身,趁着他愣神的间隙,鹿柚早就跑得没影了。 一扭头,他看见了从大师兄衣摆处不慎露出的一截衣摆,还有几捋发丝。 藏头不藏尾的小坏蛋。 围观到他吃瘪的一幕,灵涯毫不客气地笑了,便是江肃眸底也染上笑意,君怀舒暗道:看来不是二师兄……而是小师弟。 唯有小师弟才能把三师兄治的死死的,还没法揍,毕竟三师兄这是心甘情愿让小师弟折腾。这还不够,有时还主动把脸凑过去,任人磋磨。 就这么一路打打闹闹,飞舟往天元秘境行去,耗时一月的路程,终于在临近天元秘境附近的一处修仙城镇停下。 此地名为焕春,属散仙盟领地。 由于秘境开启尚需几日,执事长老决定在此歇脚。众人下了飞舟,一道往城中行去,许是因为天元秘境开启,城内人头攒动,很是热闹。 鹿柚听师尊的话,紧紧跟在师兄身边,左看看右看看,很快被一处卖糖人的小摊贩吸引住目光,那糖人乃用碧莹草所制,还散发着幽幽荧光,不知是用来吃的还是用来看的。 正在这时,道路中.央传来一阵喧闹,紧接着是一阵马蹄似的声音疾驰而来,只见一坐在高大妖兽身上的绿袍男子左冲右突,将好几个路旁的摊位掀翻。 糖人撒了一地,鹿柚看得心里直抽抽。 好可惜呀。 身边众人议论纷纷,指点着远去的身影。那几个被撞翻摊位的小摊贩修为皆不高,只能占据这城门处的地方铺设摊位,看见东西散落,连忙上前捡拾起来,脸上全是肉疼的表情。 人群中不知是谁问了一句。 “那谁啊,行事怎如此嚣张。” 话音刚落,凌尧顺势转了转脸,瞥见他转脸动作的灵涯嘴角一抽。 嚣张的又不是你,你转什么头。且,这是什么好事吗…… 那人问出了许多人的心声,在场的大部分都是刚来的,有些是跟随宗门而来,还有些纯是为了凑个热闹,还有的是散修。 “在散仙盟的地界如此行事,难道是散仙盟的人?否则散仙盟早该出来管了吧。” “不是散仙盟,你有所不知,”一知道方才身份的知情者道,“是三宗联盟的人。” “居然是三宗联盟,也不知道是哪家的。” 听到‘三宗联盟’几个字,沧涯宗众人面面相觑。 凌尧狠狠蹙眉。 果如当日所料,三宗联盟还是顺利成立,其中由通天阁、揽月宫,还有绘音坊,加之几个零散世家、宗门一并组成。 左雪朝面无表情,兀自牵着小师弟往前走,一行人于城中一间客栈停下。 众人聚在大厅,执事长老在同掌柜交涉。不多时,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正是方才的那绿袍修者,“来一间上房。” “实在抱歉,仙长,”店内伙计一脸歉然地上前迎道,“最后几间上房刚刚被定完了。” “什么?” 绿袍修者声音极其不友善,鹿柚听见了,已经不会像小时候那样怕得直往师兄怀里钻了,只不过还是紧张得贴了贴大师兄裤腿。 这时,那绿袍修者蓦然转头,扫向沧涯宗一行,“就是给他们了?给道爷让出来。” 伙计面露尴尬,“不行的。” 话音未落,伙计被一掌拍开。 那绿袍修者径直上前,“喂。” 人群中,凌尧掏了掏耳朵,声音懒洋洋的,“哪里来的杂碎?”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VIP] 绿袍修者听到他极尽嘲讽的话, 当即目呲欲裂,一双吊梢眼狠狠朝凌尧投去,“你是什么人, 竟然敢同道爷叫嚣。” 说话间,他手中出现一枚六棱形锥刺,尖端闪烁幽绿色暗芒,昭示着上方有剧毒。 被他踹翻在地的店内伙计想说什么,嘴巴张了张又闭上。 眼见着绿袍修者想也不想就将手中的锥刺抛出,凌尧不闪不避, 却见那锥刺于他咫尺距离停了下来, 另一边绿袍修者大骇。 这时, 同沧涯宗执事长老交涉完的掌柜缓缓上前, 趴在地上的店内伙计连忙起身走到他身后,捂着闷痛不已的胸口看向那闹事之人。掌柜表情和煦,微微笑着一字一句解释:“城内设有禁制,不可比斗。” 绿袍修者这才明白, 不是对方修为高过自己,原是因着禁制,刚刚升腾起来的怯意登时消减, 仍是那副趾高气昂的模样,“劝你识相的把房间让出来,否则……” 凌尧嗓音不疾不徐,带着几分嘲讽,“否则如何?” 绿袍修者面容扭曲了一瞬,脸上浮现出蚯蚓般扭动的青筋, 模样狰狞。 自加入三宗联盟成为长老后,他委实过了一把风光日子, 面对凌尧如此怠慢的态度,即刻怒上心头,“在焕春道爷动不了你,算你走运,今日的账,待日后清算。”话落,他甩袖离去。 凌尧‘啧’了声,“这便走了,没劲。” 刚说完,袖子就被拉了拉,他低头看去,就见鹿柚眉尖蹙起,眼巴巴望过来,“怎么了?” 鹿柚望一眼那绿袍修者离去的方向,朝三师兄招了招手,随后踮着脚,同顺势弯腰的三师兄耳语,“那个人看起来好坏,三师兄会不会有事?” 平日里总是跟在师尊、师兄身边,偶有接触的也都是宗门内的师兄师姐,鹿柚想的没有那么复杂,只是担心三师兄。 凌尧摸了摸他小脑袋,“无妨,三师兄厉害着呢。” 鹿柚点点头,末了还是又说一句:“三师兄小心。” “知道了。”凌尧心底暖暖,声音也柔下来,欣然接受了小师弟的关怀,引得其他几个师兄弟齐齐侧目。 灵涯叹了口气。 君怀舒问:“三师兄早就知道城中禁制了?”之前他们也来过天元秘境,但在焕春中歇脚还是头一回。 凌尧扬了扬眉梢,见小师弟也目光灼灼望来,解释:“入城时看见的,城门处的告示上写着。” 在鹿柚左看看右看看,可惜糖人时,凌尧则再观察周围环境,迎着小师弟崇拜的视线,他朗笑起来,拉着人朝房间走去。 鹿柚跟师兄们一间,这客栈的布局很是大气,且其间设有法阵,能根据人数调整房间大小,一个房间里面还分隔着几个小房间。 沧涯宗众人的房间都相隔不远。 因提前抵达天元秘境,此番出行众人皆穿着简便,也是绿袍修者没能认出沧涯宗一行的原因所在。 鹿柚去自己房间看了看,然后又蹬蹬蹬跑去师兄房间,挨个看过去,甚至还在大师兄床上滚了两圈,看看是不是和自己那边的一样硬。 左雪朝入内便在房中布置了一番,此刻见小师弟在上面打滚,还跟小时候一样,于是笑着问:“如何?” 鹿柚:“舒服!” 左雪朝:“那就在这里睡?” 鹿柚眸子亮亮的,“可以吗?” 左雪朝颔首:“自是可以。” 鹿柚欢呼一声,赖在大师兄这里就不动了。 晚间凌尧去小师弟房间找人扑了个空,这才得知他要跟大师兄一个房间。 他顿时酸了,想把人哄去自己那边,隐隐发现大师兄正朝自己撇来。那眼神太冷了,仿似看穿了他的想法,凌尧登时嘿嘿笑着收敛了心思。 众人在焕春停了几日,待天元秘境开启的前一日赶到秘境入口,那时入口处已经围满了人。 执法长老上前同其他宗门的长老交谈,鹿柚也在叮嘱自己要进秘境的几个师兄,“二师兄、三师兄、四师兄,小心。” 几人轮流在他头顶、脸颊上揉了一遍,而后待秘境开启的第一时间带领宗门众弟子前往秘境。 鹿柚转脸,去看唯一没进去的大师兄,抓着人一只袖子,“大师兄。” 左雪朝安抚性拍拍他的头,“至多一月他们便出来了。”以往皆是如此。 鹿柚点点头,稍微放下了点心,跟随大师兄和长老回到营地,接下来的日子他们都将在此等候。 其他师兄们不在,鹿柚只能跟在大师兄身边。左雪朝对小师弟向来耐心,日日把人抱在腿上,教他修炼上的诀窍,告知他如何筑基。 鹿柚身体的经脉特殊,修为堪称一日千里也不为过,短短几年便快要筑基。 待他筑基,约莫是整个沧涯宗有史以来年纪最小筑基的了,便是师尊也不及。同时,也叫众人对这个灵脉产生一丝顾虑。 如此逆天的天赋,传出去不知会让多少人产生觊觎。不过好在小师弟身后有他们,有整个沧涯宗,更有师尊…… 鹿柚有点想师尊了,“师兄们什么时候出来?” 他不知时日,逮着机会就问大师兄。 左雪朝道:“再有三五日。” 鹿柚默默伸出五根指头,今天掰掉一根,明天再掰一根。 及至全都掰完,几位师兄也从秘境中出来了。 许久不见师兄们,鹿柚甫一瞧见领队的二师兄他们,拔腿就冲过去。 凌尧想上前,却被二师兄抢了先。 鹿柚被江肃一把抱进了怀里,“二师兄!” 说完,他又看向后方,“三师兄、四师兄!” 没有被小师弟单独叫出来,凌尧有点不高兴,哼哼着,“想不想我?” 鹿柚点头:“想!” 他被二师兄放下地,这才上上下下将几位师兄打量个遍,确定没有事之后松了口气。 其他弟子也都没什么事,只有几人负伤,是遭遇妖兽所致。 天材地宝不只会引得人修惦记,妖兽亦然,它们守护在那些宝物周围,只等着第一时间将之收归己用。这回他们去采摘一株万年补灵草时,遇见两头六阶巨蟒,六阶巨蟒足有乘霄大圆满的实力,故而有弟子在战斗中不慎受了伤。 鹿柚听着他们在秘境中的遭遇,顿时心疼地看一眼几个师兄。 凌尧按揉他面颊,“师兄没事,还给你带了礼物。” 鹿柚对礼物其实没那么上心,师兄们的安危对他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凌尧有些感动,“明日师兄带你去附近逛逛,多宝阁,没去过吧?”飞舟行一日可抵达牧云城,牧云城中有一多宝阁,专拍卖出售各种稀有材料,价高者得。 鹿柚还没去过拍卖行,于是点点头。 凌尧原是想悄悄带着人离开飞舟,不承想中途被大师兄发现。 左雪朝随同两人一道前往多宝阁。 前往多宝阁途中,几人再次遇上之前的绿袍修者,后者看见他们只有三个人,顿时阴恻恻一笑。 凌尧把小师弟放到身后,冷冷朝人睇去。左雪朝同样面色冷淡,羽化境的威压当头朝绿袍修者压去。 不料对方竟也是羽化境的绿袍修者一顿。 他是器修——这也是他为何能成为三宗联盟长老的原因,器修修炼本就不易,修至羽化境已耗费了千年有余。没想到对方看起来年纪轻轻,居然也有此等实力。 绿袍修者兀自按捺下来,只眼神不善地盯一眼凌尧,转身就走。 凌尧蹙眉,指尖一弹。 左雪朝瞥去,传音道:“追踪咒。” 凌尧也跟着传音:“此人来者不善,需得提防。”若他一个人也便罢了,眼下单独把小师弟带出来,必得将人完完整整、平平安安地带回去。 左雪朝并未多说,观他面色,俨然也是赞同他的做法。 鹿柚不知道两个师兄暗地里的谈话,只是跟着师兄们去了一趟多宝阁,又长了许多见识。中途凌尧非要给他买一柄灵剑,被他摇头拒绝了,鹿柚是觉得太贵了,要好多好多灵石啊。 他以后会有师尊给他炼制的——尚不知晓自家师尊出品,必然更加难得的鹿柚如是想。 凌尧最后还是给小师弟买了几件天绫丝织就的法衣,天绫丝水火不侵,是炼制法袍难得的材料。左雪朝亦买下几件稀有的炼器材料,日后说不得师尊给小师弟炼制本命灵剑的时候需要。 回去的路上,鹿柚捧着新衣服瞧了瞧,一脸认真地对三师兄道:“等我有灵石了,也给师兄买。” 凌尧正要笑开,忽然感觉到什么,侧目,同大师兄对视一眼。 左雪朝见状了然。 还是来了。 凌尧早在那绿袍修者身上下了追踪咒,不料他还没去找人麻烦,对方就先找过来了。 此处是一处密林,正方便埋尸了。凌尧冷冷一笑,裂云剑入手。 左雪朝将小师弟护在身后,转身看去。 却见绿袍修者远远站着,手持一件法器,其上散发出来的威势即便是左雪朝也忍不住蹙了蹙眉,察觉出了几分古怪。刚要提醒凌尧,却见周遭骤然大变。 无知无觉间,他们竟被拖入了幻境! 绿袍修者早已消失不见。 凌尧磨了磨牙:“这缩头乌龟!” 然而却无人回应。 凌尧沉了口气,望向大师兄,“破阵吧。” 左雪朝点头。 凌尧又对小师弟道:“此事全怪三师兄,不然也不会惹上此人。” 鹿柚摇摇头,“是坏人惹上来的。” 那天在客栈,纵然三师兄不开口,那个坏人也盯上了他们。 师兄没错,都是坏人的错!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VIP] 绿袍修者虽有羽化境修为, 却并不擅与人斗法。那两人一个羽化境,一个乘霄境,他自知不是两人对手, 便想着用自己最擅长的——在暗处偷袭。 此乃他精心炼制多年的阵盘,布下的幻境基本能够以假乱真,定能让人在其中饱受折磨。 他正暗自窃喜,刚打算转头离开此处之际,耳旁传来一声凌厉而张扬的:“破——” 绿袍修者骇然转身,只见方才还被他的阵盘吸纳入幻境中的一行三人重新出现眼前。凌尧当先踏着一地碎影走出, 秘境于他身后寸寸坍塌, 裂云剑横于胸前, 看过来的目光冷锐非常, 犹如在看一个死物。 绿袍修者心中大惊,低头去看自己的阵盘,“不、怎么可能……” 确定大师兄抱着小师弟到了另一边,凌尧提剑而上, 磅礴的灵力从体内汹涌而出,与裂云相呼应。剑修最擅越阶而战,羽化境又如何, 凌尧眸光闪动着杀意,“想好怎么死了吗?” 话落已是一剑斩去,绿袍修者连忙运转灵力抵挡,同时将阵盘再次抛出,然而下一刻,阵盘如蛛网般碎裂。 绿袍修者不敢相信耗费自己毕生心血的阵盘竟抵不过对方一剑, 眼看着又是雷霆万钧的一剑劈来,他祭出本命法器抵挡, 法器散发出阵阵幽光,似隐含蛊惑之力。 凌尧丝毫不受影响,唇角轻轻勾起,轻飘飘吐出一句:“裂云斩。” 剑光铺天盖地袭来,绿袍修者倒飞出去,吐出一口心尖血,他的法器摔落在旁,俨然是伤了根本,“你一个普通剑修……不,不可能的,这可是半仙器……” 凌尧不予理会,提着剑步步逼近,想给他一个痛快。 许是他释放的杀意实在太过明显,绿袍修者从喃喃自语中回过神来,惊恐地望着朝自己走来的凌尧,“不,你不能杀我,我是三宗联盟的长老!杀了我,三宗联盟不会放过你的!” 凌尧险些被这人逗乐,“就许你暗下杀手?还有……什么破联盟,我凌尧还真看不上。” 绿袍修者还想辩驳,乍然反应过来,“你是凌尧?” 他瞪大了眼睛,几乎要脱出眼眶,“墨均剑尊的三弟子,凌尧?!” 难怪对方仅乘霄境的实力,竟不将他一个羽化境看在眼里。难怪对方那么容易就将他炼制的阵盘摧毁,不惧他的本命法器,难怪…… 倘若是墨均剑尊的弟子,那么对方确实有这个底气。 “没错,”凌尧扯扯嘴角,抬剑,语气轻曼:“今日便叫你做个明白鬼。” 绿袍修者只觉脑中一阵嗡鸣,旋即眼前一片黑色血光闪过,仿佛还能感受到其中的滚烫温度——正从他胸口喷射而出。 “连血都是黑的。”凌尧一脸嫌弃地嘲讽,看着人化作一滩黑血,也不知是练了什么阴毒的心法,“杀了你都脏了我的剑。”他甩了甩裂云,剑身回应着发出震颤。 话落,凌尧转身离开,朝候在不远处的大师兄和小师弟走去。 “三师兄!”鹿柚见他回来,目光亮了亮,同时伸长脖子,想看看那边发生了什么,刚刚大师兄把他的眼睛捂起来啦。 他什么都没看到。 凌尧率先把他的脑袋掰回来,“不看,看什么看,那有什么好看的。” 鹿柚眼睫扇了扇,听话地点头,“我不看了,三师兄你没事吧?” 凌尧:“我能有什么事。” 正在这时,左雪朝的表情变了变,凌尧也跟着神色一凛,两人同时转头。便见方才的黑血已然不见,仿佛被什么东西吞噬,地面悄然凸起一点又缓缓落下,底下像是有活物在游走。 左雪朝抱着鹿柚往后退了两步,指尖一叠黄色符纸随心念燃起,凌尧提剑格挡至身前,目光冷冷地盯着前方。 “不会是没死透吧?”凌尧纳闷。 但那绿袍修者也不似那么厉害的样子,他很快又打消了这个念头,猜测许是方才的血气惊动了其他的什么东西。凌尧迅速调整好情绪,灵力飞快运转,裂云剑身覆盖上一层凛冽寒芒,剑光直斩方才的地面,天地为之色变,带着摧枯拉朽之势凛冽,将周围草木毁去。 然这雷霆万钧的一剑却仿似打在棉花上。 眼前的地面完好如初,连条剑痕都未留下。 同一时间,左雪朝抛出符纸,霜篆剑长啸一声,化作银白流光刺去。羽化境的威压附着其上,与方才一样,那里什么都没发生。 下一刻,他们所站立的地面变得柔软,无声无息地下陷,仿若要将他们一并吞噬。 左雪朝和凌尧同时护住鹿柚,旋即消失在原地。 “是秘境。”待再次睁眼,左雪朝细细打量周围,笃定道。 凌尧也观察了一下,入目是一片荒地,寸草不生,一块块石柱高耸,上方刻画着阴诡的纹路,隐有魔气环绕,“还是一个魔修留下的。” 一些大能为了传承,会开辟一方小世界留下自己的传承,魔修亦是如此。 “看来是被那妖道的血激发了。”凌尧狠狠皱眉,心道若那妖道没死,他定要在多捅几刀。 鹿柚静静听着两个师兄的对话,眸光在那些纹路上瞧了瞧,蓦地只觉身体传来股灼烧的感觉,但仅一瞬便没有了,快得让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只是抓紧大师兄的衣袍又很快松开。 左雪朝见状垂头,“是害怕了吗?” 凌尧也道:“不用怕,师兄们很快就会带你出去。” 只要找到秘境中的传承地,便可从中传送出去。 至于这里的传承,他们可不敢要。 鹿柚也不知道刚刚是不是有问题,听到师兄们安抚的话摇摇头——他没事了,又很快点点头,“好。”他相信师兄们可以很快带他离开。 三人一路朝石柱指引的方向前行,来到一处类似墓穴的地方。 凌尧:“我进去看看。” 左雪朝看他,“我去吧。” 鹿柚从大师兄怀里露出一双眼睛,眼神灼灼,“我也去。” 凌尧:“听话,师兄先进去查看,若无事你们再进去。”说罢,他冲大师兄一点头,很快往前方的石门走去。 鹿柚紧张地抓住大师兄的袖子,眼睛紧紧盯着石门,等着三师兄平安归来。 不多时,凌尧回来点头,“里面没问题。” 末了,他把小师弟接过来,让大师兄也进去查验一番。两人确定真的没问题之后,这才抱着小师弟一道入内。 ‘墓穴’之中有许多条甬道,甬道内四通八达,他们计算着走过的路,打下记号后一直入得一处空旷的石室,前方放置着几个蒲团。 不多不少正是三个。 凌尧同左雪朝对视一眼。 他们可以确信这里便是此处小秘境的传承地。 这时,石室内发出一阵幽光,前方石壁上落下一行小字,示意有缘人坐上那蒲团。 左雪朝没有动,单指掐诀,符纸燃烧散发金色微光落向石壁。 字迹被打散又很快凝聚。 凌尧:“我们不需传承。” 随着他的话音响起,蒲团消失在原地。 凌尧挑挑眉,看来这秘境中还保有秘境之主的一丝神识,能听得懂人言。 可是,蒲团消失之后,石室中寂静无声,似乎没有要放他们离开的意思。 “不愧是魔修。”凌尧冷冷道,“强买强卖?” “注意防护。”左雪朝眸光泛着冷光,将小师弟护在怀中,设下结界。 他的提醒刚刚落下,周遭瞬间弥漫起一阵黑雾。 鹿柚想把自己眼睛捂上,虽然他弄不明白自己刚刚身体上的变化,可是潜意识觉出了什么,然在他捂眼睛之前,黑雾却像是有意识般将他锁定。 那股难以言喻的灼烧感再次传来,鹿柚猛地喷出一口血。 下一瞬是大师兄和三师兄的齐声呼唤,“小师弟!” 左雪朝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防护竟失效了。 凌尧同样一脸难看的表情,眉头皱得死紧,眼睛赤红地盯着小师弟口角淌下的一丝血迹,仿似疼痛的是自己般,胸口闷闷的不说,恨不得自己跟小师弟替换一下。 自从入门以来,鹿柚从来没受过伤,最多最多是跟小麒麟玩的时候跌几跤,但是等他长大几岁之后,就再也没有摔跤过啦。 鹿柚感觉额头胀痛胀痛的,他死死闭着眼睛,染着血的嘴巴一张一合,艰难地对两个师兄说了一个字,“雾、” 左雪朝和凌尧皆无事,只有鹿柚被那雾气所扰,两人似乎察觉什么,凌尧倏地抬手捞起小师弟的袖子,就见一条条黑色细线在对方手腕中游走,居然不知不觉钻进了鹿柚的身体里。 “怎么会这样。”凌尧眼睛通红。 左雪朝也是紧紧蹙着眉。 秘境之中无法传讯,两人也不知有没有用,先触发小师弟腰间的玉牌,好叫师尊感应。 才几息,鹿柚唇色逐渐变得深紫。 “那邪物似乎想侵占小师弟的身子,”左雪朝看出来了,“应是灵脉之故。” 凌尧:“可是师尊不是炼制了法器掩盖吗?” “眼下是在魔修境中。”左雪朝二话不说割开自己手腕,将鲜血送至小师弟唇边。 腥甜的滋味在口中蔓延,鹿柚想睁开眼睛却做不到,感觉身上的力气被抽干了。 “怎会无用?”左雪朝看着小师弟身体里蔓延得愈发快的黑色,皱眉。 凌尧抬手,裂云同样毫不留情地划开自己腕间,大滴大滴的鲜血从中滴落,半滴不剩地被送进小师弟嘴里。 少顷,只见黑色褪去,凌尧眸光一亮,“有用。”说着,他又是一剑,汩汩鲜血流出,同时他的唇色也逐渐变得苍白。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VIP] 眼见着凌尧脸上血色渐渐褪去, 左雪朝再次将自己手腕递上前,依然无用,他蹙眉。 凌尧顿了下, “我来吧。” “不行,”左雪朝道,“精血消耗过大,有损根本。” 凌尧不在乎这些,“只要有用、” 左雪朝站起身,颀长挺拔的身姿透出几分坚定, “你在此照看小师弟, 我去破境。” 凌尧抬眼看了看他, 点头, 将腕间又划出一道,血似乎快要流干,他浑然不觉,只自顾观察小师弟腕子上的黑线。 看见缓缓消失的黑色雾气, 左雪朝一手持霜篆,一手捏符纸,破境的同时, 周身防护滴水不漏。 在他挥出剑光的刹那,此方小世界发出不堪重负的震颤,然下一秒却又重归寂静,仿佛不受所扰。 后方三师弟精血失去过多,身形似有不稳,小师弟陷入昏睡, 左雪朝抿着唇,眸光冷然。 ‘嘶嘶’一声, 在空旷的石室中尤为明显,似从甬道中传来。 神识探去,只见一条蜿蜒扭动的巨蛇游来,其身布满密密麻麻的黑色鳞片,口中黏液滴落,一双赤色眸子毫无感情地注视前方,仿佛穿透石壁看清了里面的人。 左雪朝扫过那巨蛇长着犄角的头顶,分辨出这是一只魔兽,应当是那魔修大能的魔宠,看守传承的守护兽。 即此时,巨蛇冰冷竖瞳直勾勾凝向左雪朝,一人一蛇对上。 一张血盆大口陡然闪现!竟是传送至左雪朝跟前,幽幽魔气在空气中蔓延,一丝丝一缕缕再空气中游动着朝另一边的凌尧和鹿柚靠近。 凌尧蹙眉:“滚开。” 随着滑落,裂云自发环绕主人与主人的小师弟跟前,为两人挡下侵蚀而来的魔气。 另一边,左雪朝已与巨蛇缠斗至一起。蛇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卷住那薄薄一片的腰身,魔力将之收拢,蛇口大张,吐出腥臭口气,毒液从两颗尖牙中滴落,紧接抵上闪着冷冽寒芒的剑身,剑身金光大盛! 左雪朝灌入灵力,剑尖贯穿蛇口,巨蛇发出尖利嘶鸣,引得石室颤动,上方扑簌簌落下碎石,仿似随时都会坍塌。 “走——”他转头,同凌尧低喝一声。 凌尧顿了下,抱起小师弟转身化作遁光沿着来路离开石室。 然眼前的甬道似发生了变化,任他在期间如何穿梭也找不到出口。体内精血消耗过大,凌尧唇色又褪去几分,他眸光暗了暗,抛出裂云,“带路。” 裂云乃师尊炼制的仙器,虽未有剑灵,却能勘混沌,跟随它自然能够逃出石室。不多时,凌尧便抱着小师弟来到‘墓穴’——不,应该是地宫外。 他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还在不断振动的地宫,心头焦虑,手却始终抬着,以防魔气再度侵扰小师弟。 就在鹿柚身上黑气完全消退的同时,“轰——”一声。 石室陡然坍塌。 一道金柱冲天而起,左雪朝身影笼罩其中,方才缠斗的黑蛇不见踪影。 “大师兄。”凌尧唤了声。 左雪朝落下来,霜篆撑地,单手捂住心口的位置。 凌尧起身,“大师兄!” 左雪朝冲他摆手,在他指尖落下的刹那,一阵红芒骤起,周遭如同坠入炼狱火海。 两人齐齐抬首,便见半空之中出现一张由黑雾黑色凝结出来的面庞,嘴巴长大发出一阵怪笑,“妙哉妙哉,吾于此沉睡千年等待机遇,醒来便遇上至臻天脉,果然天命在吾!” 说话间,一双黑洞洞的眼睛直勾勾凝向尚处昏迷的鹿柚。 那黑雾没有实体,似乎只是一道魂体,难怪能勘破师尊的护身法器。左雪朝拧着眉,同样意识到,此处并非秘境,而是这魔头的芥子空间。 最重要的是,他提到的‘至臻天脉’,是指小师弟身上的灵脉吗。 这可是连渡真道君都未能算出来的,对方如何得知。 然而仅是一道残魂,也非是他们能够对付的。更遑论两人皆有损耗,想要护住小师弟,很难。 再难也得倾力一试! 凌尧将裂云吸入掌中,设下防护,小心翼翼将小师弟放到地上,随即上前,与左雪朝站到一处。 双剑合璧! “区区乘霄境小儿!”黑影中分出一缕细丝朝师兄弟二人掠去。 凌尧抬剑。 裂云同霜篆迸发出强大灵力,无根之风将两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仅一丝黑气,其中却蕴含着无穷尽的能量,这是唯有师尊那样的存在才有的。 不论是乘霄境,亦或是羽化境。 皆不过蚍蜉撼树。 左雪朝喉头泛起一抹腥甜,于他身侧,凌尧咽下一口心尖血,本就苍白的面色几近透明。那惯常的不羁散漫尽数收敛,神情凝重,却无退缩之意。 师兄弟二人齐身,护住身后的小小身影。 “哼,”黑雾化作一道佝偻人影,“不自量力!” 话落,左雪朝和凌尧同时倒飞出去,身体被一股无影无迹的力量拢住,挣扎不能。 凌尧眼眶发红,齿缝中流出鲜血,“不准你动他!” 只见他设下的防护轻松被打破,地上的鹿柚身体腾空,缓缓被黑影抓入掌中。 凌尧目呲欲裂,脖颈暴出条条青筋,“你别动他——!” 黑影恍若未闻,兀自将鹿柚吸至近前,透过那双没有实体的黑洞,其中仿若蕴含着无数贪婪,黑影凝结的手掌即将贴上。 “噼啪——” 电光闪现。 左雪朝掐诀,唇角染血,即便身体被桎梏,仍勉力抽出余力。 凌尧眸光流露出着急的神色,“大师兄……”他看得出来,大师兄在催动自己的精血施法。 左雪朝低低说了一句,“你可以为小师弟做的,我亦然。” 但电光仅闪现一瞬,顷刻消弭。 那道黑影连看都未朝二人看上一眼,抬手,指尖触上。 “啊——” 凄厉的声音传来,能够灼烧神魂的感觉令黑影变得疯狂,‘它’死死瞪着骤然环绕在鹿柚身边的烈焰,“焚天……焚天神火!?” 看见焚天火,凌尧心头微松。 还好师尊连焚天火都给了小师弟,尚能拖延一阵。 左雪朝眸光闪了闪。 “尔等与蔺元狂是什么关系!?”那黑影猛地掠至两人跟前,黑洞洞的眼睛里淌出汩汩黑血。 凌尧:“为何要告诉你。”他偏不告诉‘它’,也想能拖上一些时间,待师尊赶到…… “不说?” 黑影伸出虚无的手,紧紧扼住凌尧咽喉。 左雪朝指尖一动,旋即手指僵在半空,两人皆被定身。 “说!” 正在这时,微薄灵力打在黑影身上,犹如泥牛入海,掀不起半分波澜,紧随而至的是一道带着哭腔的稚嫩嗓音。 “放开我师兄!” 鹿柚急得把师尊给的护身法器一股脑地丢出去——这些都是师尊炼制的,只需他一个意念便能催动,其中蕴藏着一丝焚天火,黑影见状躲避,放开了凌尧。 凌尧猛地咳嗽两声,咳到一半,他冲正跑过来的小师弟道:“别过来。” 鹿柚不听,只一边掉眼泪一边跑,“呜呜呜,三师兄……” 凌尧还想说什么,左雪朝脸色剧变,“小心!” 鹿柚转头,便见黑影直冲他而来。 “至臻天脉……今日吾便吞之重塑肉身飞升!” 鹿柚身子一僵,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般,焚天火在方才燃烧过后已然消弭,他此刻宛若一只待宰的小羔羊。 “师尊!” 鹿柚闭上眼睛,大喊。 “蔺元狂是你师尊?” 黑影得知这一消息,动作停了片刻,旋即猖狂大笑起来,再次挥手。 “谁敢动本尊的徒儿!”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一更】[VIP] 烈焰冲天而起, 燎向那黑色的影子,只听得一道带着闷痛的嘶吼声响起。 “蔺、元……”最后一个字还未出口,那种仿若贯穿神魂的灼烧感令他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变故发生得太快, 但是鹿柚反应也不慢,在听到师尊声音的第一时间就转动着小脑袋往四下探看。虚影自他身后成型,紧接着是男人低沉且带着温柔的嗓音,似絮语,跃入他耳畔,“为师来了。” 鹿柚耸耸鼻头, 嗅到熟悉的气息, 转身就朝来人扑了过去, 猛地撞进师尊怀中。 蔺妄野将人托起, 于他身后,天边乍现一抹亮色。被束缚的左雪朝、凌尧蓦然滑落,两人堪堪用剑稳住身形,蔺妄野侧目, 无形的灵力荡开,将大弟子、三弟子捞起。 再次睁开眼,几人重回方才的小树林。 “多谢师尊、”凌尧咳嗽两声, 勉力开口。说到一半,却见地面异动。 方才的那抹黑影裹挟着焚天火一并出现,影子扭曲变形,似在挣扎。 左雪朝与凌尧对视一眼,对蔺妄野道:“师尊,此人对小师弟的灵脉似有了解。” 蔺妄野眉梢一动, 低头看到小徒弟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自己,仿似在害怕, 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衣襟,两条腿也紧紧攀附而来。蔺妄野轻轻抚了抚小徒弟后背,重新看向那道黑影。 “想知道?呵呵……”听到师徒几人的对话,从三言两语中窥见关窍。那道诡谲笑音里夹杂上几分癫狂的意味,似是看出他对那个小孩的看重,“你休想,哈……没想到蔺元狂你也有求路无门的时候……” 蔺妄野眉头微皱,一顿,目光凛然,瞬间布下一层结界。 果不其然,下一瞬,那道影子蓦地炸开,渲起一阵黑雾,熔在焚天火中。 自知残魂,中了焚天火便没有再恢复的可能,黑影临死前也不忘膈应蔺妄野一番。 蔺妄野蹙起眉,很快注意力便转移开去,掂了掂怀里紧紧扒着他的小人儿,“吓到了?” 鹿柚贴着师尊颈侧,摇摇头,“师尊在就不怕了。”话落,他又去看两个师兄,眼底充满关切。 蔺妄野同他一道望去,“回去之后让你们师叔看看。” 左雪朝与凌尧齐齐点头。 “多谢师叔。”于丹韵峰谢过为他们诊治的霜韵道君,左雪朝携凌尧径直离开。两人皆损耗了精血,凌尧几乎全无保留,这才勉强没让那黑影占据小师弟身躯,然回到渚清峰后二人本应前往各自的洞府,却又不约而同地转向徽阙殿。 徽阙殿内,蔺妄野正垂首,指尖轻捋睡在他膝头的小徒弟的额发,动作说不出的轻柔。一番奔波,又受了不少罪,即便是睡着还不忘紧紧贴着他,听见殿外的动静,他方才抬眼。 “师尊。” 师兄弟两人行了一礼,左雪朝将那日黑影口中所说的‘至臻天脉’提了一遍,旋即静默下来,视线却又有志一同地落向了师尊怀里睡得正香的小师弟。见后者睡得香甜,都安下了心。 “为师知道了。”蔺妄野道,目光朝他们瞥去,“回去调息吧。” 知晓师尊心中自有打算,二人也不多留。 待他们离开,蔺妄野复又低眉,爱怜地摩挲着小徒弟面颊,“为师该拿你如何是好。” 一错眼便身处险境,稍不留神便会受伤,脑中闪过先前看见小徒弟口角染血的模样,蔺妄野只觉心下气血翻腾,恨不能将伤他之人挫骨扬灰方好。 似乎是察觉到身边人的气息改变,即使是在睡梦中,鹿柚还是忍不住蜷了蜷小身子,却不是远离,而是将自己埋得更深。因为他知道自己正睡在师尊身边,故而充满依赖和眷恋。 “师尊……”睡一觉醒来的鹿柚还未睁眼,张口便先唤了一声。紧接着熟悉的大掌覆在颊侧,他下意识歪过脑袋蹭了蹭,眼睫微颤,眸子睁开便又是一弯,冲面前的人露出一个灿笑。 蔺妄野也勾了勾唇,“休息好了?” 鹿柚点点头,体内那股不适早已清除。昨日师尊又给他喂了丹药,以灵力催开药性,故而现下身体一阵清爽。 他摸了摸肚子,抬脸,皱着眉头问出自己最关心的,“大师兄和三师兄他们……” “他们无事,”蔺妄野道,指尖点了点他盖在肚子上的手背,“饿了?” 鹿柚听到大师兄、三师兄没事,放下点心,又对师尊点头,“饿!” 蔺妄野把他抱起来,带他去用膳。可能是因为这次真的吓到了,鹿柚窝在师尊怀里不肯动弹,跟小时候一样,仰着头,“师尊喂我。” 蔺妄野:“娇气。” 话虽如此,还是执起玉箸,一点点投喂自家小徒弟。 鹿柚一边吃,一边弯着嘴角,脚丫子晃了晃,从旁边放置的碗碟中捻起一块自己爱吃的糕点,“师尊也吃。” 蔺妄野低下头,张口将送至唇边的糕点咽下。 “这次可是吓得狠了?”蔺妄野轻揉他发顶。 鹿柚抿抿唇,“嗯……” 蔺妄野心中泛起一丝涟漪,紧接着便听又一句,“我怕看不到师尊了。” 软软糯糯的嗓音,是最穿肠的蜜糖,直融进人心间。 蔺妄野颠了颠怀中的小人,手指一紧,“难怪你的师兄们如此疼你。” 鹿柚毫不迟疑:“师尊最疼我。” 蔺妄野点头,“嗯。” 话落,他捻捻小徒弟后颈,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道:“为师的小徒弟长大了。” 小时候想着不能把人拘在身边,唯恐泯灭孩童天性。长大了,同样如此。 鹿柚往师尊怀里靠,“不要长大。” 蔺妄野好笑,“是吗。” 鹿柚猛地点头,正欲再说几句,却听头顶上方传来声音,“为师也这样想。” 蔺妄野神情如常,末了似喟叹道:“你一离开为师身边便会出事,为师想着,将你拘在徽阙殿,便可不受外界侵扰。” 小徒弟体质特殊,蔺妄野的担心不无道理。最重要的是,他担心小徒弟会因此再受伤。 师尊对他的关切,鹿柚全都明白,听到后半句,眉眼霎时一弯,“那就拘着!” 他也想一直陪在师尊身边,便是哪也不去也是好的。 蔺妄野低眸,看见小徒弟澄澈的眼中全然的赤诚,说着还黏糊糊地将他抱住,脑袋拱来拱去,他轻轻一笑,“好。” 鹿柚耳尖一动,抬眼,看进师尊深浓的眼,里面装着一个他。 蔺妄野莞尔,“那便如你所愿。” 伴他左右,哪也不去。 ==========作者有话说:========== 最近太忙了,又痛经得厉害。晚点还有一更,我会努力把前几天的补上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二更】[VIP] “真的不去?” 养了几日伤, 凌尧得了空便往徽阙殿跑,见师尊在内殿,立即便冲小师弟抛了个饵, 道带他下山玩玩。听闻仙乐坊的拍卖行就在这两日,他想着拍个小物件来补偿补偿小师弟受的惊,结果刚说完便听小家伙张口就拒绝了。 鹿柚一脸认真,“不去。” 凌尧往内殿瞧了眼,“真不去?” 说话间,他将声音拉得极低, “可是师尊不让?” 鹿柚一听这话, 哪里能叫他这么说师尊, 立马拧了拧小眉毛, “是我不去。” 凌尧摊了摊手,继续加码,“如此,那去后山?此次下山, 你已有许久没见小麒麟了吧。” 鹿柚顿了顿,仿佛在思考。 少顷,他继续摇头, “先不去。”过两日,等他再陪陪师尊再去。 连小麒麟都不管用了? 凌尧略感诧异,却也只是揉了揉小师弟发顶,“好,那你想去的话,便来找三师兄, 近日我不下山。” 大师兄回来之后便在闭关,二师兄同样自从天元秘境回来就开始冲击羽化境, 四师弟则沉迷炼丹——此次他在天元秘境寻到几样珍惜灵草,回来便将自己关进了丹房。 简而言之,整个渚清峰,他最闲。 “你三师兄走了?”蔺妄野望向从外殿蹦蹦跳跳进门的小徒弟,眼中噙着笑,问了一句。 鹿柚明知什么都瞒不过师尊,却还是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乖乖巧巧道:“我陪师尊。” 蔺妄野抬起手,鹿柚立马扑过去,开始打起小滚,因年岁渐长,所以不能像小时候那样随心所欲,只能滚一圈了。但他也不怕掉下去,鹿柚知晓师尊必然会护着他的。 鹿柚想着,多滚了一圈,眼看就要跌下云床,蔺妄野抬手一捞,定定看他。瞥见小徒弟眸子里泛起的点点星光,不禁抬指点了点他鼻尖,“又淘气。” 鹿柚兀自‘嘿嘿’乐着,把脸贴过去,在师尊掌心蹭了蹭,继续淘气。 见状,蔺妄野不由好笑,揽着他的小肩膀晃了晃。 鹿柚眼睛弯成月牙。 小时候师尊也经常这么晃他,有意思极了,鹿柚缠着师尊陪他玩了好一会,觉得比下山或是去同小麒麟玩有意思多了。虽然跟小麒麟玩也非常开心,鹿柚心中小小愧疚了一下,还是最喜欢师尊了。 日日陪伴师尊左右,鹿柚一点也不觉得无聊。 相反的,他很喜欢跟师尊单独待在一起。 “是啊,小师弟都不出来玩了。”凌尧懒洋洋趴在栏杆上,瞥一眼寒潭中的江肃,发了句牢骚。 已然升至羽化境的江肃扫他一眼,抿唇没说话。 自小师弟入门后,往日师兄弟几人也会聚在一起将小师弟带在身边,小孩子略带稚嫩的声音在耳边断断续续响起,热闹极了。眼下小师弟不在,只觉无趣。 不止凌尧如此想,江肃也有些想带小师弟出来同他们一起,即便什么也不做也有意思。 “你和大师兄带着小师弟回来遇险了?”江肃忽而道,此事他也是听四师弟提起过一回。 凌尧随意‘嗯’了一声,颇有些百无聊赖。 江肃:“你还给小师弟喂精血。” 凌尧打了个哈欠,“免魔头侵占小师弟身躯罢了。” 身前人影一闪,江肃站到面前,深深看他。凌尧一滞,微仰起脸朝突然跃至近前的人挑了下眉。 江肃神情依旧是那副冷峻严肃的模样,平静道:“大师兄也喂了。” 凌尧颔首,不明白他提这个做什么,若说是对小师弟的至臻天脉好奇也不应从此处问起。 即此时,只听耳边传来低低沉沉的一句,“我也可以。” 凌尧:“?” 他顿了顿,明白过来意思后,差点笑出声来,“知道了。”想来应当不止他可以,即便当时换作是四师弟,应该也是一样,会毫不犹豫割破自己的手腕给小师弟喂精血。 鹿柚是事后知晓大师兄和三师兄为了救他还给他喂食精血的事,隔天便走出徽阙殿,抱着从师尊那里讨要来的好东西,颠颠儿便去了落雪阁,然后又朝醉弦台跑。 把东西给了三师兄后,他就被人拐去了后山,后来二师兄不知怎的也闻讯赶来,紧接着是大师兄、四师兄。 鹿柚被几个师兄团团围着,乌溜溜的眸子眨了眨,“要去跟小麒麟玩吗?” 凌尧原就打算如此,但是想到上次没诱惑成功,便撇撇嘴,道:“小麒麟比三师兄重要?” 鹿柚‘啊’了一声,停顿了几息,紧接着就被凌尧揪住一边脸颊,“你竟犹豫了!” 鹿柚弯眼笑起来,凌尧便知他是故意的了,正想将人揉搓几下。熟悉的冷香钻入鼻端,鹿柚转眼便被大师兄抱了起来。 凌尧桃花眼一瞪,俊朗的面上浮起一抹幽怨盯向鹿柚。 鹿柚笑了两声,小声安抚道:“三师兄重要。” 凌尧满意了。 鹿柚抓着大师兄的衣襟,仰起脸,“去跟小麒麟玩吗?” 左雪朝揉了下他发顶,“稍后你若是想,那便去。” 鹿柚听明白了,那就是要带他去别的地方。 不一会,师兄弟几人便来到后山一处崖边,影影绰绰显出一方水镜,左雪朝抱着小师弟率先跨入,其余几人跟上。 眼前的画面陡然一遍,入目的是一阵芬芳,鹿柚眨眨眼,只见自己正置身一片花海,往前是两根藤条垂下来悬挂着的一个藤椅,上方点缀着一朵朵小花。 凌尧在后面道:“去坐坐?” 鹿柚看看三师兄,又看看大师兄,走过去,爬到藤椅中,刚好将他整个小身子窝进去。 就在这时,藤椅一荡,鹿柚蓦地被拋起,吓得抓住旁边的藤条,转头,凌尧冲他咧起嘴角,“好玩吗?” 鹿柚缓了缓,点点头,“好玩。” 凌尧勾起嘴角,推着他继续玩。鹿柚在藤椅中上下晃荡,感觉像是要飘起来。 这时,君怀舒站在前方,单手掐诀,空中飘荡起漫天花瓣雨,他朝鹿柚弯了弯唇角,温声问:“好看吗?” 紧接着,袅袅琴音传来,却见凌尧不知何时将惊弦琴取出,指尖拨弄,一曲悠扬婉转的乐音响起。 江肃持剑,玄默挥出片片剑影,身影飘渺,动作干净利落地舞起剑来。 鹿柚睁大眼睛。 君怀舒:“上次受惊了吧,师兄们想了几日,决定带你来此处放松放松。”话落,他手中出现一柄青白玉色的长剑,转瞬加入进去,与二师兄剑光交织。 又一阵笛音响起,缓缓加入琴声之中。鹿柚扭头,见是大师兄敛着眼睫,正手执玉笛。 他从来都不知道,大师兄还会吹笛子。 ‘嘭——’ 鹿柚一哆嗦,仰起脸,便见天边绽放朵朵烟花。将整片空间映得雪亮,花海似乎都在这烟花之中变了色调。 他看直了眼,没想到师兄们给他准备了这么多惊喜。 “喜欢吗?”一曲毕,凌尧笑眯眯地上前摸摸鹿柚的发顶。 鹿柚毫不犹豫地点头。 凌尧:“喜欢日后师兄们便常带你来。” 这个地方是他提出来的,布置了好几日,想着之后可供师兄弟几人相聚,带小师弟来玩。 鹿柚喜欢得不得了,来了后山除了去找小麒麟玩,便是进入水镜中,在花海中打滚,放纸鸢。 “你还是这么喜欢这里。” 凌尧去徽阙殿没找到人,很快便来到后山,看向睡在花海中的人。 鹿柚翻了个身,把脸埋了埋,似乎没听见。 昔日小小的一团已然长成了少年模样,掩盖在花枝间的身形颀长,仅露出来一只耳朵,透着光,可以看清血管,还带着细小的绒毛。 凌尧上前躬身,刚要伸出手,躺着的人也跟着往前一滚,他抬眼朝滚出去一段距离的人望去,对上一双干净明亮的黑眸,正冲他粲然一笑。 五官长开了的小师弟眉眼依旧精致,双瞳剪水,唇红齿白。此时,不点而朱的唇瓣微微上翘,一双眸子顾盼间似闪着莹莹的光,声音清脆悠长。 鹿柚歪了下头,“三师兄找我做什么?” “无事便不能来找你?”凌尧抬了抬眉,走近几步,“小时候你不是最喜欢跟三师兄玩的吗?现在长大了,嫌弃三师兄?” 鹿柚眸光微转,“是吗,我怎么记得我最爱跟二师兄玩呢?” 凌尧桃花眼一眯,“你说什么?” 话落他就要去抓人。 少年身手矫健,呲溜一下从他指尖滑走,继而便是轻笑声钻入耳膜。 凌尧转身,鹿柚同他对视一眼,知道不能太过,于是讨饶道:“好了好了,是三师兄,最爱跟三师兄玩。” 凌尧双手叉腰,盯着他,“你都学坏了。” 鹿柚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几步,点着脑袋,“嗯。” 下一刻,他脚下一转,径直离开水镜,留下一句:“跟三师兄学的。” 等凌尧追出去,便见鹿柚已没了身影,显然是用了传送符,“这是真学坏了啊……” 鹿柚上一秒还在后山,转眼便传送至了徽阙殿殿内,这是师尊特意为他炼制的符箓,因而能直接传送到这里,刚站定,便听男人低沉浑厚的嗓音入耳。 “又闯祸了?” 鹿柚一转头,高大的墨色身影入眼,“师尊!” 说话间,他已跑过去,蔺妄野自然而然地伸出双臂,把已经长大了也还是十分爱娇的小徒弟抱住,只一息便拍拍他后背,“好了,同为师说说,又闯了什么祸?” 鹿柚恋恋不舍地同师尊怀里退出,仰起脸,仍是那副带着纯稚的表情,煞是无辜,“没闯祸。” 蔺妄野垂眸,“真的?” 鹿柚瘪了瘪嘴:“师尊不信我。” 蔺妄野一顿,“信。” 鹿柚眼底露出狡黠的神色,再次扑过去,往师尊怀里一埋,“师尊最好了。” 蔺妄野指尖抚了抚他额前的发丝,一眨眼便数年过去,小徒弟已经快长到他肩膀了,那副喜欢向他撒娇的性子一点没变,只在他师兄几个面前就不同了。 “你真是被你几个师兄宠坏了。” 鹿柚一听就知道方才的事情瞒不住,他也没想瞒,毕竟自己又没真的做什么,只是逗了逗三师兄,于是哼哼道:“是师尊宠坏的。” 蔺妄野:“你也知道你被为师宠坏了。” 鹿柚抬起脸,眸子眨了眨,清透的眼底神色一片纯然,“那怎么办,师尊不宠我了吗?” “为师何时说过不宠你。”对上小徒弟这十年如一日的干净眸子,蔺妄野无奈。 鹿柚悄悄把脸埋进师尊胸前,把眼睛里的笑藏起来,闷闷地继续:“那师尊还宠吗?” 殿内蓦地寂静下来,鹿柚不由拱了拱。 少顷,只听一句似蕴着无限纵容宠溺的话音落下。 “宠。” 第50章 第五十章[VIP] 蔺妄野拍拍小徒弟后背, 鹿柚这才慢吞吞从师尊怀里退出,忽然小小声说了一句。 “骗人……” 蔺妄野听见了,“嗯?” 鹿柚抬眸飞快看了他一眼, 嘴巴动了动,“不抱我……” 蔺妄野叹了口气:“小柚儿长大了。”比起其他几个弟子,师徒二人已算是很亲密了。只是,有些时候,还是需要顾忌着分寸。 鹿柚眨眨眼,不说话了。 蔺妄野拉着他到桌边坐下, 大掌抚过小徒弟后脑, 低声道:“你已十八, 如今也快结丹了……” 鹿柚仅一瞬便明白了师尊的意思, 先前他也听师兄们提过。 师兄们这个年纪,已能自行下山历练了。 鹿柚点点头,抿唇道:“我过两日便去演行峰领取任务。” 蔺妄野看向他。 鹿柚表情无辜,“我想多在宗门留两天陪陪师尊。” 蔺妄野抬指轻点他额头, “是想多玩两天吧。” 鹿柚只是笑,没说话,但那双眼睛里却盈满了快活的气息, 那般圆溜溜地望着你时,让人忍不住跟着轻松起来。 “罢,”蔺妄野收回手,“你可以将小麒麟带着一道。” 自从鹿柚喜欢上同小麒麟玩闹之后,便时常把师尊炼制给他吃的丹药分对方一半。如此,小麒麟妖力增长颇快。 鹿柚:“可以吗?” 虽然他时常有师兄们带着下山, 但小麒麟还未离开宗门过。 蔺妄野:“你想的话,自然是可以的。” 鹿柚立马高兴地抓着师尊的胳膊就开始晃, 眉眼弯弯,“就知道师尊最好了。” 蔺妄野笑而不语,不厌其烦地说着下山事宜。 同样是他的弟子,其他几个弟子领取任务下山时,蔺妄野并不会升起担忧的情绪。然而面对小徒弟,他总有说不完的话,非是觉得小徒弟完成不了,而是……担心人会受欺负。 小徒弟从小就跟在他身边,错不得眼,稍不注意,便会…… “不许受伤。”蔺妄野看着他满是天真的灿烂笑靥,着重叮嘱道。 鹿柚点头,“我知道了。” 见师尊还看着他,鹿柚心领神会地复述:“遇到危险不可蒙头硬冲,凡事以自身安危为先,两三日便传讯回宗门一次……碰到解决不了的问题,就给师尊传讯。” 话落,他仰起脸,亮晶晶的眸子盯回去,唇角要翘不翘,似乎在说‘我记得没错吧’,可人得紧。 蔺妄野颔首,拍拍他脑后的发髻,“乖了。” 鹿柚脑袋一点一点,双眸柔软地将所有情绪摊开,“我乖。” 蔺妄野见他模样乖巧,不免又多说了几句。 “你一个人下山?” 凌尧得知小师弟要下山历练,拧眉,眸光微转,略略躬身看着人,“要不要师兄陪你?” 鹿柚摇摇头,“我自己可以。” 凌尧还要再说,只听那从小到大被他捧在手心里的小师弟一字一句缓缓开口:“师兄们以前也是一个人下山历练的,我也想一个人……我想像三师兄一样厉害。” 果然,此话一出,三师兄的表情瞬间缓和,俨然是答应了。 鹿柚忙又轻拽了拽他袖摆,低低唤道:“三师兄。” 凌尧眉宇舒展又紧皱,“若是遇到麻烦,便给师兄传讯。” 鹿柚认真点头。 临出发那日,凌尧还是又给小师弟塞了一堆防护法器,君怀舒也把自己近日炼的丹药一股脑装进了鹿柚的小储物镯里,左雪朝、江肃亦然。不多时,鹿柚身上便挂得满满当当了。 “好了。” 听到声音的鹿柚一转头,墨色的高大身影入眼,他眼睛一弯,“师尊。” 蔺妄野颔首,将一个通体碧青色的玉镯套进了他手腕,温润的质地传递过来,赤色暗纹在其间流转。鹿柚仰头,不禁又喊了声,“师尊……” 蔺妄野:“小麒麟在里面。” 鹿柚恍然,原来这是一个能装活物的储物镯,末了,又见师尊将千梭取出,交到他手中。 千梭认主,然许久之前师尊便重新炼化过,并融入了鹿柚的一丝精血。 故而如今他也是千梭的主人。 鹿柚嘴角抿出一点弧度,冲师尊甜甜一笑,“谢谢师尊,那我走了。” 说着,他又转头同几位师兄挥了挥手,“师兄们再见。” 看着千梭载着人离开,空地上一时安静,没有人说话,亦无人先行离开。最后,凌尧先叹了口气,“这是小师弟头一回独自下山吧。” 君怀舒看了看他,“是啊。” 凌尧:“小师弟才刚走,我就想他了。” 君怀舒没说话。 少顷,得不到回答的凌尧扭头,“你不想?呵……我就说我才是最宠他的师兄。” 正说着,忽觉一道视线落来,凌尧身形一挺,看向师尊。 蔺妄野睇他一眼,转身回殿。 待师尊离开,君怀舒这才小声道:“最想的怕是师尊吧……” “你说什么?”凌尧偏过脸。 君怀舒:“没什么。”话落,侧首便对上了大师兄、二师兄的目光,他一滞,忽然更想小师弟了。 与此同时,坐在千梭里的鹿柚打了个喷嚏,他刚把小麒麟放出,就被压在地板上滚了两圈,小麒麟正一个劲地拱他脖子。 鹿柚一边笑,一边把他的大脑袋往外推。小麒麟最后恋恋不舍地伸舌刮了一下他的手背,鹿柚又被他弄得痒痒的,挠了挠手,旋即示意他坐好。 一人一兽最后趴在一处,鹿柚把一份地图放在地上,整个天衍大陆的分布都绘于其上,可随意念放大到一城乃至一镇。 鹿柚低头看得仔细,小麒麟也低头,两只小犄角时不时戳鹿柚两下,叫他又是一阵好笑。鹿柚抬手敲敲小麒麟脑门,小麒麟眼珠子转了转,蹭一下站起来就要扑过来。 即此时,千梭轻微颤了颤,似在示警。 鹿柚连忙感应,发现是一只小红狐狸正在用脑袋撞千梭,似乎想要进来,然而法器中设有禁制,没有主人的允许,千梭自岿然不动。 “好像受伤了。”鹿柚注意到小红狐狸的左腿在淅淅沥沥淌着血,顿了下,他将千梭的禁制打开。 外面的小红狐狸正欲继续撞,下一秒扑了个空,整个人在甲板上滑出一截,懵懵地抬起脑袋,晃了晃脸。 “你受伤了。” 清越的声线带着丝丝柔和,小红狐狸紧张地抱紧自己蓬松的大尾巴,警惕地看向来人。 少年一双乌黑圆润的猫瞳同他对视,这时,一个大脑袋蓦地凑上前,小红狐狸吓得唧唧叫。 鹿柚把小麒麟摁回去,取出一粒丹药,“归元丹。” 小红狐狸没有动,鹿柚在储物镯里掏了掏,又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碗,将丹药放进去,而后又把碗朝小红狐狸跟前推了推。 小红狐狸没动,鹿柚也不动了,双方就这么僵持着。鹿柚想了想,往后撤出几步,小麒麟犹在探头,他伸手,揪着小麒麟的犄角将他往后拽了拽。 距离拉开,似乎察觉到他没有恶意,小红狐狸这才动了动,小心翼翼凑近小碗,肉粉色的小鼻头一颤一颤,嗅着丹药的气息。确定真的是归元丹之后,小红狐狸舌尖一卷,丹药入口。 鹿柚有些好奇,小红狐狸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受了伤,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毕竟对方是兽。 正在这时,耳畔响起一道低低哑哑的嗓音,还带着几分少年感,“谢谢。” 鹿柚一震。 小麒麟眼睛也瞪了瞪。 “说、说话了……”鹿柚想到什么,“你是妖修?” 小红狐狸还未回话,便听一道声音从外间响起。 “前方是何人?还不快快将那狐狸交出来,若得罪了三宗联盟,届时有你好果子吃。” 50-60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VIP] 鹿柚起身, 将小麒麟和小红狐狸掩在身后,‘看向’外面虚空中的修者。 对方姿态倨傲,居高临下望向千梭, 试图以神识扫荡将里面的情形看清,然而,他的神识却无法钻入一分一毫,这才拧了拧眉,“敢问里面是何人,我乃三宗联盟木长老座下大弟子, 木铎。方才那小狐狸是我们通天阁少阁主看上的, 还望道友归还。” 鹿柚耳尖动了动。 须臾, 千梭的禁制撤下, 木铎终于看清楚了舟内的全貌,只一穿着素色道袍的少年盘膝而坐,一脸纯然懵懂,“你说什么小狐狸?” 木铎皱眉, 目光四下探看。 他明明看到小狐狸窜进了这飞舟,怎会没有? 鹿柚转了转腕间的碧青手镯,“没事的话, 我就先走了。” 木铎迟疑着。 一个筑基大圆满的小子,对方驾驶的飞行法器看着并不简单,俨然是个有背景的,不好得罪。但,如今三宗联盟蒸蒸日上…… “可否容在下搜查一番?”木铎笑了笑,继续, “那小狐狸性狡,恐悄悄溜进道友飞舟内也不无可能。” 鹿柚皱起眉, 他盯着人,并不言语。许是跟师尊呆在一起久了,鹿柚此时此刻的模样,与师尊威严时相差无几。 木铎感觉到了一股压力,非是修为上的,而是那种自然而然,浑然天成的压迫感。 即此时,只听那筑基修士悠悠开口:“我这里可不是三宗联盟亦或是通天阁想搜便搜的……你方才提到少阁主,那便回去告诉殷破晓,我这没有他的小狐狸。” 木铎倏地抬眼,惊疑不定地望去,鹿柚却早已将禁制重新打开,他什么都再未见,在飞舟继续往前时,甚至默默退开了。 此人似乎同少阁主熟识。 然……“不是什么人都认识少阁主的。”木铎撇了撇嘴,目露不屑,但到底还是没追上去,而是折身离开了此处。 他要那小狐狸只是打算在过几日少阁主生辰上献礼,不承想那畜牲命大令它跑了。 眼下找不到那畜牲,他还需得另寻一物替代。 “原来是这样。”鹿柚待千梭驶出一段后又将小红狐狸跟小麒麟放出来,刚放出来就见一大一小滚成了一团,小红狐狸嘶哑着声线说了声‘救命’,他把小红狐狸从小麒麟爪子下救出,便听到他将木铎抓捕他的全过程说了一遍。 “我就说殷破晓应该不是那种人。”见到对方的时候,鹿柚早已引气入体,因而记忆并未模糊,还记得对方。对于小红狐狸艰难从木铎手下逃脱,他表示了同情。 末了,鹿柚又道:“你好厉害。” 小红狐狸抬起脑袋,一双茶金色的眸子看向鹿柚,后者眸光澄澈,似乎是真的觉得他厉害。 “我叫……灵芜。” 鹿柚眼睛亮了亮,忙自我介绍:“我叫鹿柚。”说罢,他又点了点用大脑袋一个劲拱过来的小麒麟,“他是小麟。” 互通了姓名,灵芜对救了自己一命的鹿柚也没有那么警惕了,他告诉鹿柚——他原本是妖界上麓山中的一只小妖,日日吸收天地精华修炼,百年前偶然遇得太阴帝流浆,服下后妖力精进,炼化了横骨,之后便能口吐人言了。 “妖界啊,没去过……”鹿柚想了想,又对小麒麟遗憾地摇摇头,“那你不能说话了。” 原来是人家遇上了帝流浆。 小麒麟有意识起便待在渚清峰后山,根本没有机会遇到,他闻言四肢抻平,大脑袋往地板上一埋,丧丧地趴着不动了。 鹿柚便继续同灵芜交涉,“我们要前往中洲,你就安心在这里养伤吧。” 灵芜顿了顿,“妖界的下幽关,便在中洲。” 鹿柚一怔,他只知道妖界的界门分为上玄关、下幽关,却是头一回听说下幽关竟然在中洲的。想到三宗联盟的总部似乎也在中洲,难怪会被盯上,他对灵芜莞尔,“那正好我们同路。” 收留了一只受伤的小狐狸,鹿柚晚上就迫不及待向师尊传了讯,同他说自己在路上的经历。 千梭速度极快,没两日他们便抵达了中洲。 灵芜不是在中洲被抓的,但他在中洲就被木铎的人给盯上了,没想到躲了几日还是被抓住,中途是靠对方调息的间隙用家族给的保命灵印打破束缚自己的阵法逃出来的。 逃了一日一夜,最后遇上了鹿柚的飞舟,也算命不该绝。 中洲繁华,鹿柚收起千梭,把小麟和灵芜放进储物镯里,这才入城。 据灵芜所说,过了临海门,之后便可抵达下幽关。 鹿柚随便挑了间客栈住了一晚,从掌柜那里听说最近来往中洲的人特别多,好像是什么大人物的生辰宴。这些人或是为了巴结或是为了讨好,前来送礼的。 鹿柚对这些并不感兴趣,他下山是带着历练任务的。 看遍三洲五岳,取七星石,这便是他此行的历练内容。 在临海门中住了一晚后,鹿柚从另一侧城门出去,往灵芜说的下幽关所在而去。 然刚离开临海门,只见空中御剑立着一人。 木铎长相还算周正,只一双眸子格外细长,眯缝起来基本看不见那双眼睛,微微凹陷下去的面颊笑起来颇有几分——用三师兄的话来说,就是阴阳怪气。 “道友,这是要去哪?”木铎一边笑,一边看着鹿柚。 鹿柚面不改色,“阁下管得太多了吧。”在沧涯宗,除了师尊、师兄,谁也管不着他。 木铎快要气笑了,“前方便是下幽关,妖界入口便在那里。道友先前说我的小狐狸不在你那,却为何要来此处?” 鹿柚神情仍是坦然,直视回去,“哦,先前木道友说那是殷破晓看上的,怎么又变成道友的了?” “强词夺理。”木铎咬牙,听到他这么说便知晓对方这是承认了就是他带走的小狐狸,登时冷笑两声,“君子不夺人所爱,先来后到的道理,小道友应该懂得。” 话音落,他已是道袍鼓荡,金丹中期的威压尽显。 鹿柚一动不动,仿若不受他影响。 木铎皱眉,一道灵力打去,却见下方之人不闪不避。 下一刻,只见鹿柚还好好立在原处,而木铎却是倒飞出去,喉中一股腥甜涌上,他蓦地喷出一口鲜血。 木铎几乎目呲欲裂地望向鹿柚。 鹿柚也看过去,乌黑的眼瞳中没有什么情绪。 “你给我等着。” 鹿柚听到这样一句,刚刚还气焰嚣张的人自知他身上的防御法器肯定不少,御着剑便离开了。鹿柚在原地站了几息,摇摇头,拔腿就跑,“我才不等。” 走出去一段距离,腕间储物镯闪了闪,鹿柚把灵芜放出来,“怎么了?有哪里不舒服吗?” 话落,储物镯又是一闪,鹿柚把小麟也放出来,后者刚出来就在地上打了两个滚,旋即铜铃大的眼睛盯着鹿柚,示意他过来一起滚。 鹿柚没搭理,继续看着灵芜。 小红狐狸甩了甩脑袋,头顶上飞出两根毛,他头顶乱糟糟的,也不知是储物镯里太挤了,还是什么其他的原因。 “此处离下幽关很近了,我自己走吧。”灵芜声音还有点哑,他伤及内腑,即便鹿柚给他喂了丹药,却是好不了那么快的。 鹿柚拧起眉,“我说了要送你回去的。” 想了下,他说:“你是怕那个人来找麻烦吗?” 灵芜没吭声,显是默认。 鹿柚道:“我不怕他。” 似乎是想应和他的话,小麟四爪齐飞,把鹿柚扑倒在地,对灵芜拍了拍胸脯。 灵芜没忍住,发出一道‘唧唧’的笑声,到底还是没有独自离开。 他想,自己或许可以邀请对方前往族地,好生答谢一番救命之恩。 一人两兽再次上路。 越是临近下幽关,周遭的灵气便稀薄了起来,反而萦绕着点点幽绿色的光点,乃妖气所化。 灵芜没忍住从储物镯里出来,刚探头那幽绿色的光点便丝丝缕缕钻进了他的鼻子,受伤的内腑得到妖气的补充,犹如暖流淌过,令他好受不少。 正当他还要再吸,下一瞬,灵芜身体陡然腾空。 鹿柚还未反应,面前的小红狐狸便消失在了视野,他猛地抬头望去。就见一青衣修者立在虚空,手中握着一个木葫芦,而先前被鹿柚身上法衣防御反噬的木铎立在那人身后,“这就是你要献给少阁主的?” 木铎挑起嘴角,“是啊。” “还给我!”鹿柚冲他大喊一声。 木铎充耳不闻,青衣修者亦不予理会,一个区区筑基境的小儿,不值得他用正眼去看。 鹿柚一字一句重复:“我说,把他还给我。” 话落,一柄黑红交织的长剑祭出,手柄上有烈焰的纹路,剑刃锋锐,剑脊处一道细细的红芒。若是有相熟之人,必能认出,其中烈焰的纹路,正是焚天火。 这是师尊亲手为他炼制的本命灵剑,鹿柚还从未拿出来对付过什么人。 木铎见状,嗤笑,“还是个剑修。祝禹兄,小心他身上的法袍。” “刚刚便是他的法袍伤了你?”祝禹皱眉,随即冷哼一声,“一个筑基境,还不值得我出手,走了。” 话落,祝禹转身御剑而去。木铎磨了磨牙,倒是把小狐狸给他啊,是不值得出手还是怕跟他一样被反噬……想着,木铎还是迅速御剑跟上。 鹿柚看到两人二话不说就跑,跺了跺脚,立刻乘坐千梭追去。 “这是什么东西?” 百里外,中洲青龙坊外的一处桃林,殷破晓懒洋洋坐在主位,没骨头似的拿着一个木葫芦把玩。 祝禹:“这是一只即将化形的灵狐,属下特意抓来供少阁主赏玩。” 一旁的木铎险些又呕出一口血,早知会被贪去功劳,他就不找对方了。只是当时被反噬,恰好遇见祝禹,木铎当时怕鹿柚真带着灵狐前往妖界,于是只能带着人赶紧折返。 没想到他还是低估了此人的不要脸。 殷破晓哼了一声,“哦,灵狐啊。” 祝禹面色微顿,心知这位少阁主什么小玩意没见过,应该是看不上这畜牲,不由瞪了木铎一眼,木铎反瞪回去。 与此同时,外间有人来报:“少阁主,有人闯入。” 殷破晓把木葫芦随意丢开,抬眼朝来人瞥去,“什么人,敢擅闯我的地盘!” 帐帘掀开又放下,祝禹同木铎面面相觑。 怎么回事,他们回来还动用了传送符,竟还能让一个筑基境的小子追上。 不过追上了就追上了,也是个来找死的。 谁不知道通天阁少阁主不负他姓,性格阴晴不定。 两人悠哉悠哉跟在后头,准备看那小子怎么死。 却说殷破晓掀帘而出,一眼就瞧见了被他的属下围在中间的墨发雪肤的红衣少年。 一条发带简单地将发丝高高束起,发丝间缀下几条赤色丝线,发尾缠着一枚勾玉。通身简单,却又处处透着华贵,衣袍袖摆上的暗纹极为繁复,玄色腰带把腰身勾勒出来,薄薄一片。 殷破晓注意到对方的眉眼,心中吸了口气,而后又有点不太高兴,这样的人仅是站在那就好似能将风头全部抢走。 “你是什么人,敢擅闯本少阁主的地界。” 鹿柚看过来,虽然相隔十数载,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对方。 注意到殷破晓身后走出来的祝禹和木铎,他扬声道:“还我。” 被无视的殷破晓狠狠皱眉。 祝禹和木铎相视一眼,木铎率先道:“什么人,也敢在我们少阁主面前撒野。” 祝禹:“待我替少阁主收拾了他。” 鹿柚没理这二人,目光却是直勾勾看向了殷破晓,直呼其名,“殷破晓,你的人把我的小狐狸抢走了。”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VIP] “你认识我?”殷破晓蹙起的眉头微松, 脸上表情转为疑惑,他细细打量面前面容白净的少年,确定自己真的不认识对方。 鹿柚点头:“我认识你。” 殷破晓一默, 俊秀的面上闪过丝疑惑,“我不认识你。” 身后,木铎嗤笑:“不知哪来的宵小,在外攀扯少阁主的大旗招摇过市。” 祝禹亦上前一步,掌中飞入一柄长剑,剑尖直指前方的鹿柚。 鹿柚不躲不闪, 站在那里, 眼神冷冷地看来。 瞧见他没有任何动作, 隐在后方的木铎揉了揉还在闷闷作痛的胸口, 再觑一眼祝禹,心中有了计较,嘴角露出一个隐秘的笑,看着后者提剑上前也不阻止。 剑光袭去, 不出意料的,祝禹整个人倒飞出去。 木铎捂住嘴,以防自己笑出声, 看见祝禹艰难爬起,脸上又惊又惧的狼狈身影,暗骂一声活该。 殷破晓却是盯着这一幕愣住了,一股似曾相识的感觉涌上心头。他直勾勾盯向鹿柚,鹿柚也转过脸,同他对视, 一双圆溜溜的猫瞳流露出一丝谴责。 祝禹眼见一击不成,自己还被反噬, 余光瞥到木铎忍笑的表情,哪能不知道这人是故意的,当即怒火中烧,手中灵力运转。 然而,这一击还未挥出,他整个人又是被一掌拍飞。 祝禹再次倒地,扭头去看朝自己出手的人,眼底满是迟疑,“少、少阁主?” 殷破晓眉头紧锁,冷声呵斥:“谁让你动手的。” 祝禹脸色难看,还是缓缓爬起来,拱手道:“少阁主恕罪。” 木铎见祝禹吃瘪,看够了戏,终于慢慢悠悠上前,“少阁主,此人身上有古怪,还敢擅闯营地,抓回去、” 话音未落,脸颊上一阵火辣辣的疼。 殷破晓甩了他一个耳光。 木铎被打得眼冒金星,看了殷破晓一眼,敢怒不敢言,连忙跟着弯膝,同祝禹跪到了一处。 殷破晓没理这二人,转而继续盯着鹿柚。 鹿柚也望向他,唇瓣动了动,“试剑大会,碧游仙宫。” 殷破晓眸光微亮,脱口便道:“小孩!” 鹿柚观他神色就知道殷破晓认出了自己,结果对方张口一句‘小孩’,叫鹿柚登时有点不高兴,于是不理殷破晓。 他已经长大啦! 鹿柚虽未理自己,但殷破晓已然能够确定,他就是当年那个小孩,脸上瞬间绽开笑意,“原来是你!你长那么大了,想当年你才这么点,还没我膝盖高……”他越说越兴起。 鹿柚听得直哼哼,不太想理这个人了,可他还记得小狐狸,于是开口便道:“我的小狐狸。” 殷破晓还想跟他多聊几句,见他终于舍得说话理自己了,转头随意道:“把小狐狸带出来。” 被点到的木铎有些犹豫,他没想到这小子居然跟少阁主认识,顿了几秒,还是转身进去将殷破晓方才随手丢开的木葫芦取出。 另一侧的祝禹揉着胸口站起身,皱眉,“少阁主,你小心莫被歹人蒙蔽啊。”他从殷破晓的话语里听出这人可能是对方以前见过的人,但期间隔了许多年,也许是个机会可以挑拨几句。 刚走出帐帘的木铎抬眼就见面前一道流光滑过,紧接着是‘扑通’一声,祝禹猛地吐出口血,勉力爬起又踉跄了两下,“少阁主、” 殷破晓:“闭嘴,本少阁主做事,轮得到你指手画脚?东西拿过来。” 木铎闻言,忙不迭双手将木葫芦奉上,低下头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竟真是认识的……还好自己先前出手没伤到人,就是怕对方再追究…… 鹿柚半分注意力都未放在那两人身上,目光直直朝殷破晓手中盯去,伸手,“给我。” 殷破晓手往前递了递,下一秒又收回,“想要?那叫我一声破晓哥哥,我便给你。” 他可是记得当年这小孩紧紧贴着他那几个师兄,嘴巴甜,还黏人得紧。 鹿柚拧起眉毛,勉为其难地唤了声:“破晓哥哥。” 殷破晓长长‘哎’了一声。 “现在可以给我了吗?”鹿柚望着人。 殷破晓把木葫芦一拋。 鹿柚抬手接住,立马把灵芜放出来。小红狐狸在地上翻滚了两圈,身形摇摇晃晃,他赶紧上前扶住,旋即瞪了殷破晓一眼。 接收到他的瞪视,殷破晓气笑了,“好你个小家伙,过河拆桥?” 鹿柚小声说了一句,“谁让你丢的,而且……你比我大好多。” 殷破晓自知理亏,但还是忍不住道:“你那些师兄们不也比你大,叫我一声‘破晓哥哥’怎么了。” 鹿柚看他一眼,扶着灵芜站定,“好吧,那破晓哥哥,我先走了。” 殷破晓:“这么快……难得遇上,过几日我生辰,你真的不留下喝杯酒水再走?” 鹿柚‘啊’了声,手指在衣摆处抠了抠,神识探入储物镯中取了个小匣子出来。顿了下,他道:“我要先送灵芜回家。” 殷破晓望着他把小匣子捧到面前,“哎,给我?谢了啊,小鹿弟弟,过几日你回来,哥哥给你备一份大礼可好?” 鹿柚总是禁不住旁人调笑的,听到他的称呼,耳颊飞起一抹薄红,摇摇头,“不用。”哪有过生辰怎么还反倒给他人送礼的。 殷破晓:“要吧。”当初蓬莱岛上张扬放荡的少年,如今也大变了样,语气温柔,“哥哥带你在中洲玩一遍,好不好?” 鹿柚最后盛情难却,还是应允了,“只是我不能在这里待太久。”他把自己下山历练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殷破晓也不强求,“你能来我生辰宴就已经很好了。” 待鹿柚一走,殷破晓看着人背影,十分感叹,没想到一晃竟十数载过去了。待折身回帐,他眼角瞥见旁边战战兢兢的木铎和仍是一脸愤懑的祝禹,殷破晓冷笑一声。 “你们先前可是对他出手了?”殷破晓淡声说道。 木铎背脊冷汗簌簌落下,打湿了内衫,“回、回少阁主,并未伤到对方。” 殷破晓‘呵’了声,“怕是想伤,被反噬了吧。”虽然他也受过相同的罪,但眼下殷破晓丝毫不留情面,“你得庆幸自己没有伤到人,否则、” 没等他把话说话,木铎‘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身侧,祝禹跟着单膝下跪,头埋低,掩去眸中厉色。等殷破晓入账,他回身行去林中,拢在袖中的指尖悄然凝聚出一缕幽芒,朝着某处疾驰而去。 鹿柚躺在千梭上,“马上就到下幽关了。” 灵芜乖巧蹲在毛毛里,“多谢鹿道友。” 小麒麟听到他的话,拱了拱脑袋,灵芜慌乱中抓住他额上的两根角,这才没从他头顶摔下,忙补充:“也谢谢小麟。” 鹿柚指点道:“小麟不要乱动,等会把阿芜摔了。” 小麒麟闻言乖乖趴着不动了。 鹿柚正要笑开,下一刻,整个千梭震了三震。 小麒麟警觉地竖起耳朵,灵芜狐狸脸也跟着警惕。然而紧接着小麒麟站起,灵芜蓦然从他头顶滑下,鹿柚眼疾手快地伸出手,一把将他捞住,这才免于灵芜脸着地的惨状。 鹿柚绷起小脸,透过禁制看向外间。 熟悉的人脸浮现,便见祝禹正用阴森森朝舟内窥视着,那眼神阴毒又诡异。 “出来,留你全尸,”祝禹张开唇,像是罗刹恶鬼般,“我要将那狐狸扒皮拆骨,再将你,碎、尸、万、段。”否则难解他心头之恨。 鹿柚听得直蹙眉。 他倒是可以不出去,但对方挡在那里,灵芜身上还有伤…… “终于舍得出来了。”祝禹凝视鹿柚,手中一柄紫黑色权杖陡然出现,上方散发着幽幽的暗芒,阴邪之气扑面。 鹿柚甫一现身,一道带着邪气的劲风便朝他袭来,法袍上符文闪现,但在反噬回去的刹那,生生止住,仿佛有生命般缠绕于他周身。 “有什么招数便使出来吧,”祝禹仰天大笑一声,“区区筑基期。”即便有法袍护身又如何,待他将法袍的力量消耗一空,这筑基期小儿还不是只能任他宰割! 鹿柚抬手,跟前剑光一闪,“烬霄!” 祝禹看到他挥剑斩向那些风蛹,“没用、”一句话才刚开了个头,便见红光大盛。 焚天火在剑身中蜿蜒流淌,自剑尖溢出,漫天火光将无数风蛹蚕食,一粒尘埃都未留下。 祝禹心中惊骇,最后眼中闪过贪婪之色,“好、好一把绝世神兵。” 鹿柚手指紧了紧,同时按压了一下腕间的玉镯,示意小麒麟不要出来。听见祝禹那充满掠夺意味的话语,他表情渐渐冷下,指尖收拢,紧紧握着烬霄剑。 他方才筑基,还未能御空飞行,若是现在打起来,自己不是对方的对手。 即便是在地面上,对方境界也高出他许多。 鹿柚不太想把师兄们和师尊给的法器用在这种人身上。 “你确定要对付我一个区区筑基期?”他启唇,淡淡道。 祝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自古以来弱肉强食,你以为说两句话我就会放过你?” 鹿柚看一眼下方,“下去打。”他也不想在千梭上动手。 祝禹挑挑眉,“有胆量,好,便同你下去打。” 两人掠至一处开阔地,鹿柚执剑,闭上眼。身后仿佛笼着一个无形的人影,大掌覆在他手背,从他幼时便开始,直到他长大,慢慢教会他一招一式。 鹿柚睁开眸子,眼中似有细碎星光闪过,“火旗焰天。” 这是师尊教他的第一招。 火蛇犹如一道燃烧的旗帜猎猎展开朝祝禹扑去,火焰如瀑布般倾泻,铺天盖地,似要将他的所有退路堵死。 早在方才便察觉这火焰中有古怪的祝禹迅速闪身。 饶是这火焰再强,鹿柚也只有筑基境,祝禹分毫未损。 他抿唇,再出一剑,“剑缺霹雳。”剑走弧形,剑锋若游龙,带着闪电一般的速度,同时宛若惊雷在耳旁乍响,亮意灼烧眼目。 祝禹身形飘渺,再次出现时,只焦黑了一片衣角。他舌尖顶了顶腮侧,眯了眯眼,“现在,该我了。” 话音落,骤然一股凶煞之气喷射,伴随着一股极阴之气,从斜刺里卷来,仿佛撕裂空间,眨眼便至近前! 鹿柚睁大眼,身上法袍隐隐发烫,他慢了一拍,抬剑劈开,马尾微乱,发丝散了两根。 他瞪向远处的人,“你在使用邪术。” “是又如何?”祝禹不以为意,“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说话间,他顷刻便释放了最阴毒的一招,直取鹿柚性命。 鹿柚心脏紧缩,手背似微微一灼,他心有所动,抬起手臂,剑光舞动,他一字一句开口:“铁马冰河!” 身后似有个声音同他一起。 剑意带着肃杀,化作一条冰龙,挡下祝禹攻击的同时碎成片片。祝禹见状眼睛暴亮,正当他等着看人怎么死时,却见冰晶重新凝聚,仿若化作铁骑,直冲而来。 祝禹一双眼睁大到极限,简直不敢相信他能躲过自己方才那一招,看见直冲向自己的巨龙,他脚下微动,却发现双腿仿佛被灌了铅般挪动不了分毫。于此同时,身上的灵力也似乎被抽干,只能眼睁睁看着巨龙横扫,破开他的身体。 一缕青烟从眼前飘荡开。 那是他的魂。 鹿柚看见祝禹魂飞魄散的场面,脸色白了白,瞥眼扫向自己握剑的手,上方正扣下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掌,手背上根根青筋鼓动。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双眸闪亮,还未转身便唤道:“师尊!” 身后,蔺妄野将小徒弟半拢在怀里,眼中映出小徒弟浓密纤长,还微微打着卷的睫毛,低低应了一声:“为师在。”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VIP] 鹿柚惊喜转身, 一把便扑进师尊怀中,脸贴着蔺妄野胸膛,声音闷闷, “师尊怎么来了。” 脑后发丝被轻轻捋顺,蔺妄野指尖穿过,指腹摩挲,“你有事,我总是要来的。” 鹿柚修为尚浅,察觉不出空间波动, 因而也就发现不了师尊是不是撕裂空间过来的, 无法得知蔺妄野其实早在收到小徒弟的第一封信时便按捺不住跟着下山了。此时他先是高兴, 旋即蹙了蹙眉, “师叔说,不能总是撕裂空间,会有限制的。” 他不知道限制是什么,但直觉会对师尊有影响。 蔺妄野顿了下, 安抚性拍拍他后背,“无事。” 鹿柚认真观察他神色,待确定真的无事之后, 神情重又恢复喜色,“刚刚最后那一招,学会啦!” 那一招‘铁马冰河’是蔺妄野特意为小徒弟所创,符合他身体水灵的剑招,鹿柚一直都不怎么熟练。虽说方才师尊便在了,但这还是他第一次用来对付别人, 所以他就当是自己会了。 蔺妄野莞尔,“为师的小柚儿真厉害。” 鹿柚努力绷着唇角, 不到一秒便飞快翘起来,脸颊忽然热了点,低下头去,余光瞥见前方落在地上的权杖,顿时道:“师尊,那人是不是修炼邪术了?” 蔺妄野顺着小徒弟的指尖看去,视线并未望向那边,口中回应,“是。” 鹿柚神情凝重,“那他死有余辜。”修邪术者,必以魂祭术,这其中的魂可以是他们自身,也可以是他人。但若非他人之魂,又怎会称之邪术呢…… 鹿柚想到很久很久之前,他跟师兄们遇到的那个同样身为三宗联盟的散修了,对方似乎也是修炼了什么禁术,亦是阴邪无比。 蔺妄野摸摸他发顶,“嗯。” 鹿柚忍不住蹭了蹭师尊掌心,末了才想起来什么,“师尊,我救了阿芜,想送他回妖界。” 小麒麟和小红狐狸叠在一起被放出来。 刚想打滚的小麒麟率先发现蔺妄野的存在,连忙僵住不动弹。灵芜小心翼翼地动了动脑袋,察觉到小恩人身畔那人的气息,大气不敢喘。 鹿柚还在喋喋不休,唯有待在师尊面前他才这般话多,“可以吗?” “你想去,自然可以。”蔺妄野道。 鹿柚闻言,眼帘微撩直直地望着师尊。 他目光灼灼,一双眸子圆润如洗,泛着莹莹微光,又似湖水中荡起涟漪,烨烨生辉。蔺妄野低眼回视,却不说话。 下一刻,袖摆被轻轻牵住,攥紧,旋即缓缓晃荡。鹿柚摇晃着师尊的袖子,小声央求:“师尊一起吗?” 蔺妄野不应。 鹿柚稍稍低头,由下至上,脑袋微微偏了偏朝人望去,正看进那双漆黑如墨的眼底。 蔺妄野眸中噙起笑意,“自是与你一起。” 鹿柚忍了忍,最后没忍住,仰着脸笑起来,“嗯嗯!师尊都下山了,总不能现在就回去。”他为自己想让师尊陪着找好了借口,旋即高兴地拉起师尊就朝千梭走去。 留在原地的小麒麟同灵芜对了一眼,跟在后面。 “妖界是什么样的?”鹿柚坐在蒲团上,紧紧挨着蔺妄野,身子不住地往师尊身边挤,“师尊去过吗?” 蔺妄野还未答,鹿柚便继续:“定是去过的。”话落,他又抬脸看向蔺妄野,一副求肯定的眼神。 蔺妄野好笑,“话都让你说完了。” 鹿柚也跟着笑了一声,身子一歪,脑袋枕到蔺妄野膝头,就这么看着他,“那师尊去过吗?” 蔺妄野颔首。 鹿柚眼底狡黠,挑着唇道:“我猜中了。” 蔺妄野:“小柚儿真聪明。” 鹿柚又有点不好意思了,头一偏,用后脑勺对着师尊,转而看向角落,“小麟、阿芜,你们过来点。” 小麒麟四爪生根,趴在原处一动不动,仅一双铜铃眼望着他。灵芜更加不敢动,心中已然开始好奇起他这小恩人的身份了,先前竟连通天阁那位都熟识,身份必定不凡——如此,小恩人的师尊应是哪个大宗的长老大能,想到这的灵芜便愈发不敢造次。 鹿柚看两只都不理自己,只好又把头转回去,眼神乱飞,似乎察觉到落在面上的视线,他一下抬手把脸盖住,“师尊别看。” 蔺妄野笑了下,没说话。 鹿柚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能察觉视线仍在,于是又唤了声,尾调拖得长长的,撒娇一般,“师尊……” 少年声音清亮,如珠玉落盘,此番却又显出几分绵软来。每次他这样,师尊总会应他的。 果然,脸上的视线不见了。 鹿柚松了口气,手一点点往下挪,只见蔺妄野微微侧目,入目的下颌线条清晰流畅,却又透着锋利。在除他以外的人眼中,师尊脾性暴戾,行事冷酷张狂,仿佛谁也看不上,但鹿柚知道,他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师尊。 蔺妄野没有低头,薄唇微启:“这般看着为师做甚?” 鹿柚眼睫颤了两下,却又坚持着没有挪开视线,开口时嗓音略略发涩,认真道:“师尊好看。” 蔺妄野目光一定,膝头的指节微屈,倏然抬指点了鹿柚额头一下。不轻不重,鹿柚却故意‘哎呀’一声,而后开始打滚。 “还没长大吗。” “没有,”鹿柚又滚回来,“我没长大。” 小时候想着快快长大,可以保护师尊。 如今,他却想回去,回到日日能被师尊抱在怀里的时候。 鹿柚突然叹了口气。 蔺妄野看他,“怎么了?”滚得好好的,怎开始叹气了。 鹿柚有点闷闷的,不知道怎么说,于是闭着嘴巴,也不开口,只一双眼睛盯着师尊,可怜巴巴的。 少顷,眼前骤然一黑。 一只大掌覆下,几乎盖住他大半张脸,鹿柚不禁眨了下眼,睫羽扫在盖住他眸子的掌心,疑惑着张唇道:“师尊?” 蔺妄野应了声。 鹿柚没有伸手去将脸上作乱的手抓下,依旧保持着平躺的姿势,“为什么要遮住我的眼睛?” 蔺妄野悠悠道:“只你不许为师看,便不许为师不许你瞧?” 鹿柚怔了怔,觉得有些好玩,索性将眼睛闭上,“这样我很快就会睡着的。” 蔺妄野:“那便睡吧。” 房间内静悄悄的,耳旁似乎是身边人的心跳声,还有让他熟悉的气息。渐渐的,鹿柚竟真感觉到了困倦,身侧的手指缓缓落到地上,呼吸也慢慢平缓下来。 不多时,睡梦中的鹿柚感觉身子一轻,他好像被抱了起来,抱他的那双臂膀坚实有力,他认出了是谁,遂继续睡,末了还往抱着他的人胸膛贴了贴。 蔺妄野将人放到床榻上,动作轻柔。 鹿柚迷迷糊糊喊了声:“师尊……” 蔺妄野‘嗯’了一声,看见小徒弟手指动了动,便抬手将指尖送过去,不出意料被对方攥住。 抓住了师尊,鹿柚睡梦间的眉宇舒展开来,沉入更深的梦乡。 蔺妄野便守着他,保证小徒弟一睁眼就能看见。 小麒麟见鹿柚睡着了,大脑袋也跟着一点一点,打起小呼噜,没一会周身便被设了一个隔音结界,呼噜声听不见了。 另一侧的灵芜抱紧自己,眼睛始终不敢乱看,中途偶尔瞥去一眼,更是心惊胆战。 就、就这么睡在师尊腿上睡着了?好像没听说过哪家徒弟能这样在师尊腿上睡的——可能人修与他们妖修不一样……嗯,当师尊的还把小徒弟抱到床上去了。师徒俩感情真好,亲父子也不过如此了。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VIP] “前面便是上麓山了。”灵芜从小麒麟身上跳下地, 他身姿轻盈,几个跳跃便跑出一段在前引路。 鹿柚走在后面,左右看着, 发现妖界只空气中灵气更蕴含了妖气以外,似乎与修真界没甚不同。看罢,他转过头,“师尊之前来妖界,是做什么?” 蔺妄野侧目,“想知道?” 鹿柚点点脑袋, 却见师尊目视前方, 没了下文。他禁不住探头过去, 想要直视师尊。额角温热传递而来, 蔺妄野一只手抵着他,鹿柚抓住师尊的手,正待说话。 即此时,前方小麒麟发出一道低低的吼声, 灵芜也在前道:“是护山结界,族中出事了。” 鹿柚抬眼望去,灵芜正着急得原地转圈, 上前才发现他是在做法打开结界。 灵芜知道,族老们不会轻易开启结界,结界一开,必关乎存亡。思及此,他动作愈发快,所幸先前小恩人让他的师尊将他治好了, 否则眼下他也没这余力将这结界打开。 一条道路于眼前展开,灵芜也顾不得身后的小恩人了, 四爪齐飞,迅速朝山间掠去。 小麒麟在原地拱了拱蹄子,大脑袋往鹿柚这边看。 鹿柚也扭头,眼巴巴望向师尊。 蔺妄野无奈看他一眼,转向上麓山时眸光变得冷戾,神识笼罩处已是一片混战,“跟紧为师。” 鹿柚正待点头,便见一只手掌伸向自己,掌心向上。指骨格外清晰,指节尤为修长,鹿柚没忍住伸出手,想要做个对比,下一瞬便被牵住。 他一愣,仰脸,蔺妄野眉梢扬了下,手上略一用力,带着人往山上去。 小麒麟一蹬后蹄,也颠颠儿跟上。 两人一兽不多时便追上了灵芜,越是靠近族地,鼻端传来的血腥味便愈发浓重,前方似还有一层阵法,他像只没头苍蝇般原地乱转,口中发出嘤嘤的声音。 “师尊……” 蔺妄野抬手,阵法破开。灵芜转脸望了他们一眼,来不及说些道谢的话,匆匆便奔入了内里。 只见远处妖力弥漫,充斥着威压。一路走去,地上躺着三两狐狸,身子歪斜,一副没了声息的模样。灵芜眼中含泪,随即入目的是几个两颊上长着翎羽,已然化形的妖族——灵芜认得,这是飞鹫族的,向来与他们狐族不睦,只是他没想到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他们竟敢打上门来,眼下正朝两只小狐狸动手。 两只小狐狸还未化形,能力低微,只知闪躲,身上溅出道道血点,他目呲欲裂,嘶吼道:“住手!” 前方听到动静的飞鹫族转回头,脖子和身子仿若分离般,只脑袋扭向后方。 鹿柚看得直皱眉,他依稀想起自己幼时同师兄下山看见妖族时的情景,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化形的妖修,面上保留着妖类的特征,正如前面那几个。 蔺妄野指尖收紧,鹿柚回过神,偏过脸盯向师尊,“我不怕。” 蔺妄野:“嗯,不怕。” 鹿柚以为他不信,但眼下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正当他再度回首望去时,便见刚才那几个准备动手的妖修全都定在原地,灵芜正将两只受到惊吓的小狐狸抱进怀里安抚。 “没事了,没事了。”灵芜边用爪子轻抚两只幼崽,边道,同时虎视眈眈盯着飞鹫族一行。方才他直冲过来护在两只幼崽跟前,闭上眼以为会承上一击,然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睁开眼就见他们被定在原地,眼神从恼怒变成茫然再到惊恐。 灵芜暗暗望了眼后方,知道是小恩人身侧那位大能出的手。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其他族人呢?”灵芜低头问小狐狸。两只小狐狸嘤嘤嘤同他叫了几声,灵芜分辨出来,原他们得了吩咐正往族地开辟避难的一处洞天跑,只是中途回来取东西与其他族人分散,这才落了单被截。 灵芜叹了口气,让他们以后这种情况莫要单独行动,末了拍拍他们,肃然开口:“现让你们单独过去我也不放心,我现在要去救人,你们远远跟着即可。”话落,他往前一跃,继续向前。 三只狐狸开道,小麒麟追上去并行,两只小狐狸,跑着跑着瞥见他,其中一只吓得脚底打滑。灵芜一顿,回头叼住那只被吓住的小狐狸后颈,继续往前奔,另一只见状稳了稳心神,一边害怕一边跑。 鹿柚小声说:“小麟把他们吓到了。” 蔺妄野侧耳似乎在等待下文。 鹿柚却没有接着往下说,戳戳师尊手臂,“快些吧。” 蔺妄野朝他看了眼,鹿柚便对着师尊讨好一笑。 蔺妄野:“依你。” 几乎是转瞬,所有人都瞬移到了狐族谷地。灵芜刚迈出去的爪子蓦地一刹,猛然抬头,就看见自家族长与长老正双手结印,与飞鹫族一行人对抗。 “族长!”灵芜失声道。 狐族族长勉力抽出心神朝他撇来,顿时大惊,“灵芜?你不是不在族地吗,怎么……快走!怎么还把他们带来了,你们快走,这里有我们。” 灵芜怎么可能走,他把两只小的安顿好,合身飞扑便要加入。 狐族族长:“快离开、” “想走?”为首的飞鹫族乃飞鹫族二长老,神色阴冷,脸上翎羽一颤一颤,其中伸展出一条条细线,直朝灵芜勾去。 狐族大长老见状,忙施术要拦,下一秒就被飞鹫族三长老钻了空子,一缕妖气朝他袭来,狐族大长老喷出口血,忙抬手抵挡。他脸上的狐狸毛时隐时现,在狐脸与人脸之中来回切换。 飞鹫族二长老眼中露出得色,但下一刻他就愣住了,自己打出去的攻击竟落了空! 即此时,斜刺里飞出一物,他手腕一痛,定睛便探得一麒麟首,再仔细一瞧,“麒麟!?” 上古神兽,传言麒麟血脉早已断绝,这又是哪来的。 “抓住他。”飞鹫族三长老眯眼,毫不掩饰自己的贪婪。 他看得出来,这只麒麟修为尚浅,轻易便可捕获。 小麒麟听罢,跺着爪子就朝对方呲了呲牙,旋即铜铃大眼巴巴朝身后看去。 后方鹿柚身形显化,上前伸手去摸小麒麟的大脑袋,“小麟不气。” “人族?”若说上古神兽麒麟现身还让众人愕然,此时出现的筑基境人族修士则更让人惊讶。打斗的两方犹自坚持,俨然是飞鹫族占上风,分出几人便欲拿下这一人一兽,妖力顷刻间迸发。 落来的妖力被无形吞噬,鹿柚不慌不忙,也朝后看去,唇瓣动了动,“师尊。” 此言一出,所有飞鹫族面色一凛。及至此时,他们方看清,原那人身侧还有一人,似乎随对方心意,眼下终于得以看清。 那深不可测的实力叫人胆寒。 本就是妖类化形,所有妖族都本能地趋利避害,从那忽然出现的人族修士身上察觉到一股令人臣服的气息。飞鹫族众人神色凝重,手上动作微凝,狐族一众得以稍稍喘息。 这时,刚刚发出妖力攻击的那个飞鹫族骤然倒地。 飞鹫族二长老面色难看,暂且停下对付一应狐族,视线转向蔺妄野,“汝是何人?竟敢伤我飞鹫一族。” 蔺妄野淡淡瞥去,眼神极尽轻蔑,仿佛对方根本不配与他说话。 飞鹫族二长老隐隐察觉出此人修为深厚,与三长老对了眼,“我飞鹫族地位超然,族长即便是妖皇也礼让三分,你算什、呃……” 三长老话说一半,整张嘴像是烂掉般,丝丝缕缕往外渗血,有舌肉从中吐出。 飞鹫族二长老浑身一震,眼神透出惊惶。 “妖皇?”蔺妄野笑了下,“妖皇可还是龙隐?” 飞鹫族众人齐齐后退,谁也没说话。 鹿柚好奇地仰头去看自家师尊,原来师尊连妖皇都认识。 空气霎时变得寂静,最后,是灵芜迟疑着开口:“那是上一任妖皇,如今的妖皇陛下是龙霖。” 似乎听到熟悉的字,小麒麟吼叫了一声。 鹿柚捂着左耳朵,又把他嘴巴捂上,摁了摁他的大脑袋,解释:“不是说你,妖皇叫龙霖,你是小麟。” 狐族族长咳了两下,他面容苍老中带着憔悴,声音亦透着虚弱,“灵芜,这几位是……” 不等他把话说完,外间虚空传来一道高声,“妖皇到——” 妖皇圣驾到来,众妖下拜。 鹿柚往师尊身边凑,小声问:“我要不要拜啊。”他想着,师尊肯定不用拜,那他是师尊的弟子,应该也不用拜。 蔺妄野执起他身侧的双手,掌中不知何时出现一块方帕,替他轻轻擦拭指尖,道:“不必。” 随着一阵妖力波动,坐在撵中的龙霖自上而下看向众人,“听闻飞鹫族、狐族闹了龃龉,相互攻打,本皇来凑个热闹……” 话到一半,他视线朝站着的几人落去,脸色陡然一变,忽而起身走下,细细看向蔺妄野,目光倏然一定。 “是蔺叔叔吗?” 听到这个称呼的鹿柚睁大眼,又去看师尊。 蔺妄野颔首,“多年未见,你竟这般大了。” 龙霖乃龙族血脉,生得气宇轩昂,一双龙目暗含锐气,闻言蓦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少顷后方问:“叔叔怎突然来了妖界,也不去看看侄儿。” 他目光落向鹿柚,扫见他发带间点缀的红色宝石,腰间玉带红石,这叮铃当啷一串配饰,眸光不禁亮了亮。龙族好晶亮之物,更好美人,龙霖正待仔细打量一番,却见蔺妄野身形一晃,将鹿柚挡了个严实,眼神不善地瞥了瞥他。 占有欲突如其来。 蔺妄野不喜旁人用这样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小徒弟。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一更】[VIP] 原是两个妖族族类间的争斗, 因为妖皇的驾到止戈。 飞鹫族一众屏息立在后方,二长老扶着口中还在不断溢血的三长老,后者不自觉带着又惧又畏的眼神频频朝那人修恨恨扫去, 满心怨气。二长老拍拍他的肩,示意稍安勿躁。 妖皇既然来了,如此,也不必担心这人修跑掉,只那小麒麟是不能带回去了。 然而,下一瞬, 飞鹫族乃至狐族一众就见妖皇径直下了轿撵, 开口便向那人族修士唤了声‘叔叔’。 众人震惊, 妖皇的叔叔, 莫非也是龙族大能。 然狐族族长却是眼睛一眯,旋即眸中流露出几分愕然来。 他没听错的话,妖皇陛下方才唤的是‘蔺叔叔’,整个天衍大陆, 这个姓氏让人第一时间便想到的只有那一位。思及此,狐族族长登时变了脸色,心底同时升腾起来的是一种不由自主的臣服。 能凭着一己之力便将能够颠覆整个天衍大陆的浩劫平息, 这样的人…… 只一个眼神就能让人胆寒,接收到到他的视线,龙霖暗暗挑了挑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两人,猜测着他们的关系,“不知这位是……叔叔的……道侣?” 这样的眼神龙霖再熟悉不过——他看自己洞穴里收藏的那些珍宝也是这样。 是看自己心爱之物的眼神。 话音一落, 龙霖只听猛地一声咳嗽。 鹿柚被口水给呛住了,一双猫瞳睁得大大的, 圆溜溜的眸底满是震惊。 这个人……在说什么。 蔺妄野一顿,眉头动了下,嗓音微沉,“是本座的关门弟子。” 龙霖恍然,虽妖界与修真界井水不犯河水,他却也是知道数年前墨均剑尊收徒的消息,“原来是小师弟。” 鹿柚眨了眨眼,转脸看向师尊,不知道应该怎么称呼对方。叫师兄似乎不太合适,唤哥哥…… 他刚想到这,手心就被轻轻捏了下,鹿柚心下微动,耳畔便传来蔺妄野淡淡的嗓音,“龙渊呢?” 龙渊是龙霖的父亲,听见问话,他耸耸肩,“如叔叔所见,年前父亲言要离开一段时间,便将位置传给了我。”连即位大典都还未来得及办,所以这也是消息没传开的原因。 蔺妄野对外界诸事亦不甚关心,遂点了下头。 鹿柚倒是听得津津有味,前任妖皇好像三师兄口中说的……甩手掌柜,嗯,就是这个。 龙霖瞥见鹿柚好奇的目光,莞尔,又问他们来做什么,言请他们前往妖宫一叙。 蔺妄野不觉得有什么好叙的,但见小徒弟双眸微亮,便点头同意了。小麒麟甩甩尾巴,颠颠儿跟了上去。 妖皇来了又走,虽什么话都未留下,但意思在场的两族都清楚——妖皇将将即位,他们就在这节骨眼上斗起来,委实不像话。 飞鹫族二长老看一眼还口不能言的三长老,朝身后的族人挥挥手,一行人转身离开狐族。 待他们一走,警铃大作的灵芜顿时松懈,连忙跑过去,“族长,你们有没有事?” 灵芜神情满是忧虑,他父母早亡,是族长养大的,因而感情非寻常族人可比。 狐族族长冲他摇摇头,摸了摸他头顶的狐狸毛,灵芜顺从地低头任摸。狐族长老沉吟片刻,道:“你是怎么将那位带来的?” 灵芜被问得愣了愣,眼中流露出疑惑,很快又反应过来,“您说小恩人的师尊?”他将自己离开妖界后惹上三宗联盟的人又被鹿柚所救的事一一叙述。 狐族族长恍然道:“没想到剑尊的弟子心地如此善良。” 灵芜听着点点头正欲附和,却在头点到一半愣住,“什、什么?” 他还未反应过来,狐族大长老蓦地出声:“原来是剑尊……今幸得墨均剑尊相救,否则那老匹夫就得手了。”飞鹫族天然与他们狐族相克,修为相等的情况下也是飞鹫族略胜一筹。 “如此,还要多谢剑尊……”另有几位长老跟着道。 灵芜恍恍惚惚,还有些不可置信。 小恩人竟然是剑尊弟子。难怪……难怪通天阁少阁主那般态度,灵芜下意识往妖宫的方向看。 宫殿恢宏大气,殿内高穹如夜空,数以万计的萤晶镶嵌,仿似星河流淌。从两侧回廊延伸入万妖殿,九根盘龙柱竖立,龙首下方分别又有妖族各族首领的铜像,姿态各异地向中.央妖皇御座俯首,仔细看,玄晶石铺就的地面上是一幅山海舆图,天衍大陆镌刻其中,龙息点缀。 鹿柚眼睛都直了,很想上手摸一摸,却忍住了。 小麒麟却没有那般顾忌,双蹄一蹬,直接荡了过去,在那龙息周围打着转,他能感觉得出来,这里的气息不一样。 龙霖笑了笑,“这小家伙还挺识货,那是先祖留下的一丝气息。” 龙族的先祖——那便应是盘古开天时期留下来的,自然格外不同。 鹿柚微微转脸,想说他也看出来了,所以他也识货。 身侧传来声低笑,他又慢慢把脸转回来,蔺妄野勾着唇角,眼中噙笑看向他,似乎是察觉到他心中所想。 鹿柚知道自己这是被看穿了,脸不由一红,默默抬手胡乱扒拉两下脸,把自己不好意思的表情藏起来。 龙霖邀请几人入座,待入席又是另一番光景,殿内的装潢摆设随着妖皇心意变化,曲水流觞,穿着打扮妖娆艳丽的舞姬薄纱覆面,翩跹而来,香风浮动。 轻纱掠过颊侧,看着靠近自己的舞姬姐姐,鹿柚有点脸红,正欲往后闪躲。下一瞬,自己所坐的位置骤然换到了另一头,从师尊的右侧换到了左侧。 男人气势迫人,浓眉微压,狭长的眼更显凌厉,不怒自威,看起来比上首的妖皇还要更具威势。舞姬动作一顿,自动自发绕开两人。 上方的龙霖微微眯眼,抬手摩挲两下下巴,眼神也略带兴味。 可能妖界与修真界不同吧,左右在妖界龙霖从未见过有哪对师徒如此做派,有哪对师尊待弟子有如此浓厚的占有欲。 鹿柚挨在师尊身边,心微微一定,抬脸便冲对方弯了弯眼睛。 蔺妄野眉梢微挑,“喜欢?”笑那么开心。 鹿柚连忙摇头觉得师尊也太冤枉人了。 蔺妄野忽然问:“不好看吗?” 鹿柚想了想,诚实地点点头,“很好看。” 得到回答,蔺妄野眉头深拢,末了听见小徒弟嘟嘟囔囔道:“我又不喜欢。” 紧皱的眉头微微松开,蔺妄野淡淡颔首,表情辨不出情绪,只从鼻端轻轻地发出一声:“嗯。” ==========作者有话说:========== 一直加班,忙化了,抱歉 ,晚点还有二更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二更】[VIP] 因着同师尊的对话, 鹿柚接下来都没再抬头看过一眼,只一味盯着桌面。 少顷,忽听殿内传来一声惊呼, 他蓦地抬首望去,就见小麒麟许是被香气吸引,跟着就舞到了那群姐姐中间。 鹿柚见状颇有些哭笑不得,抬手在唇边打了个呼哨将小麒麟唤回。 龙霖亦被这一幕逗乐,拊掌朗笑,待一舞后, 他令众人退下。须臾又一行侍女端着妖界特有的灵酒、点心上来。 鹿柚这次终于可以目不转睛地瞧了, 口中唾液极速分泌, 眼中充满渴望和垂涎。 想吃。 一块桃粉色的软糕被递到唇边, 鹿柚转头。蔺妄野抬着指,目中仍是带着笑,“想吃便吃。” 鹿柚张口,叼住那块软糕, 同时含含糊糊地应:“我知道。” 见他吃得腮帮子一鼓一鼓,蔺妄野眸底笑意渐深,心情颇好, 在宴会结束后龙霖上来挽留时嗓音都难得缓和,“此番小柚儿出山历练,任务繁重,不便多留。” 龙霖遗憾地点点头,“如此,便恭送叔叔, 还有小柚儿师弟了。” 话音刚落,一道冷锐的视线便直射而来, 冻得人浑身打颤,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散发出来的颤栗感,即便自己如今已是妖族之首,也同样为之震撼。龙霖顿时闭口不言,同时肯定了先前心中的猜测,目送师徒二人走远。 离开妖界前,鹿柚还想去同灵芜告个别,央求师尊陪同,遂二人再转道前往狐族族地。 因着先前飞鹫族来犯,狐族族地依旧乱作一团。灵芜正在安抚那些被吓到的还未开智的小幼崽,见鹿柚找来,还是第一时间将怀中小家伙交给了身边的人。 再次面对小恩人的师尊,因知晓了对方身份,灵芜整只狐都有点战战兢兢,细看还能发现他背上的毛毛在抖。 鹿柚看出他的害怕,脑袋一偏,朝自家师尊挥了挥爪爪,示意他往旁边站一点。 蔺妄野看他一眼,折身走向了旁边的林子,站到一棵树下。 待他一走,灵芜长舒口气。 鹿柚笑眯眯的,“阿芜你第一次见我师尊,兴许不知,其实他脾气很好的,你不用害怕。” 灵芜看着他,有些欲言又止。他是第一次见没错,小麒麟应不是第一次,但见后者伏地不起的样子,也不像不怕的。 鹿柚不知他所想,继续:“我此来是来同你道别的。” 灵芜闻言愣了一下,狐狸脸上的毛毛都耷拉了几分。然天下无不散的宴席这点他也是明白的,于是点点头,又将一个特制的传讯玉符递给鹿柚,“我们可以用这个联系,若日后有机会前往修真界,定当答谢。” 说着,他还将身上的几撮毛毛揪下来,瞬间幻化成一个毛毛做的手串。此乃他身上灵气所化,将之戴在身上,若是血脉被灵狐一族压制的兽类,或是修为低于他的妖兽皆会受到震慑。 灵芜是蜕尘境大圆满的灵狐,堪比人类修士的乘霄境,这若是落到其他筑基境的修士手中,也是一件不可多得的宝贝。可眼前的人是墨均剑尊的弟子,身上应该不缺好物,灵芜递出去时脸上不由热了点,觉得此物还是配不上对方,只是他也没有更好的东西可以相赠了。 正想着,鹿柚带着雀跃的声音响起,少年声音清脆婉转若山雀啼鸣,煞是好听,笑声里还带着欣喜,“谢谢你,阿芜!” 话落,鹿柚也在袖子里掏掏,同样取出一个手串递过去,“给你。” 灵芜:“这么贵重、”他话还未说完就被鹿柚截住,“这是我自己做的,你不要嫌弃。” 灵芜从善如流地将话头咽下,伸出爪,爪心向上。鹿柚没有递过去,而是帮他把手串慢慢套入灵芜的毛毛手上。 看见他的动作,灵芜呼吸滞了滞,低低道:“谢谢。” 鹿柚刚要说一句‘不用谢’,这时,身后想起一句:“好了吗?” 蔺妄野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鹿柚身后,高大的身影几乎将他整个笼罩。 灵芜颤了颤,默默把手抽回。 鹿柚点头,“好了,我们走吧。”说罢,他又朝灵芜挥挥手,“再见阿芜。” 看到他在挥手,小麒麟有样学样,人立而起,跟着挥起双爪。 告别了灵芜,一行人再次乘上千梭。 鹿柚想到来妖界之前遇到过殷破晓,将对方马上生辰一事说了,蔺妄野却有些漫不经心。许久没听到师尊回答,鹿柚话音顿了顿,探头过去,抬手在蔺妄野跟前晃了晃,“师尊?” 蔺妄野抬臂,将他的手抓住,指尖从鹿柚小臂缓缓挪到了他腕间。 察觉到他的视线,鹿柚动了动指头,“师尊也想要吗?” 蔺妄野:“为师要这个做甚。” 鹿柚眼睫很轻地眨动一下,“可是师尊好像一直在看。” 蔺妄野敛目,将他的手放下,转而道:“你方才说什么?” 鹿柚还是头一次见两人单独相处时师尊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连他的话都没听,只好慢慢把话重复一遍。 “你们关系倒是亲厚。”蔺妄野道。 鹿柚觉得这句话有点奇怪,往案上一伏,趴在手臂上侧目同蔺妄野对视,“是他请我去的。” 当时殷破晓都特意邀请了,鹿柚也不好拒绝。 蔺妄野:“那便去罢。” 鹿柚默了几息,“要是师尊不想的话,我就不去了。” 蔺妄野亦默了默。 鹿柚还在盯着师尊瞧。 蔺妄野神色如常,“不是请了你吗?” 鹿柚张了张口,想说可是看着师尊不高兴的样子,嘴巴一合,还是换了话题,“我还要历练嘛。” 蔺妄野还未说话,鹿柚就已经支棱起来,两只手撑在身侧,脸微微仰着看蔺妄野,“师尊教我,用什么术法可以将给殷破晓的生辰礼送过去。” 虽然之前他给了一份,但总觉得不够正式,且那份鹿柚认为算是他给殷破晓的谢礼。 毕竟当时灵芜被捕,若不是殷破晓在,那两个人定不会放过灵芜的。 鹿柚又说了遍,眼神可怜巴巴的,声音也软和,似撒娇,“师尊教不教我?” 蔺妄野看他,道:“教你。” 鹿柚一笑。 说着让师尊教习术法,蔺妄野说到一半,跟前的气息逐渐缓和,呼吸变得均匀。鹿柚正撑着脑袋,眼睫一颤一颤,最后归于平静。 蔺妄野目光微凝。 这张睡颜他看过无数回,可每次都舍不得挪开。 许久,他指尖在小徒弟颊侧戳出一个小窝窝,声音轻不可闻:“不是要为师教你吗。” 蔺妄野将人抱到榻上放好,最后眼神落在一处。 狐狸毛做的手串被摘下,换上了一串通体莹润的玉石。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VIP] ‘哐当’一声, 鹿柚猛地从云床上坐起来,双眼还有些迷蒙,一转脸, 就看小麒麟四肢着地趴在地上,硕大的眼底写满了无辜。 鹿柚:“小麟,你、”正说着,他感觉到什么缓缓抬起手看向自己腕间。 灵芜送给他的手串不知被他睡到了哪去,换成了一串通体晶莹的绯色玉石。 鹿柚盯着看了几秒,转眼去寻师尊, 一瞬便锁定了坐在窗棂旁的身影, 对方也正望过来, “醒了。” 鹿柚伸了个懒腰, 晃了晃腕子,“这个是什么?” 蔺妄野默然不语,指尖点了点桌面,鹿柚顺着看过去, 灵芜送给他的毛毛手串正置于桌角。 鹿柚走过去,正想把手串拿起来戴上,察觉到师尊视线扫来, 他动作凝了凝,倏然又问了一遍,“师尊给我的?” 蔺妄野略微颔首,目光微微敛了敛,“若是不喜,可换回、”话音未落, 只听鹿柚蓦地开口:“喜欢!” 他弯着唇,冲蔺妄野粲然一笑, 末了还是拿起了毛毛手串。 蔺妄野侧目。 但见鹿柚把毛毛手串往袖子里一塞,接着转身去抓趁他睡觉又在胡闹的小麒麟。 小麒麟乖乖任挠,口里发出哼哧哼哧的声音,鹿柚一只手把他的吻部摁住,眼底神色狡黠,“还敢不敢吵我睡觉了。” 听到他略含威胁的话语,小麒麟努力扭动着身子,大脑袋摇了摇。 不敢啦。 鹿柚放开他,手指又转向他头顶,揉了揉,“乖,走,饿了吧,去吃东西。” 话落,他行至师尊身边讨吃的。 蔺妄野早就给他备好了。 前些日子都是鹿柚自己带着小麒麟,吃食上较为随意,蔺妄野来了之后,便一直是他来准备。待吃饱喝足,鹿柚顿时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还是同师尊在一起好。 想罢,鹿柚又往师尊身边黏去,不承想扑了个空。 蔺妄野躲开了。 鹿柚茫然地抬起脸,有些不知所措。 看见他茫然无措的表情,蔺妄野身侧拢在袖中的指尖动了下,嗓音微沉,“自己坐好。” 鹿柚先是爬起来乖乖坐好,旋即又开始委屈,“不能靠着师尊吗?” 蔺妄野:“你长大了。” 这句话不是师尊第一次说,但鹿柚隐隐察觉到话中的含义似乎比以往都不同,具体是哪里他不知道,只本能感觉到有些不舒服。 他想靠在师尊腿上。 鹿柚偷偷抬眼,见师尊压根没注意自己,便也跟着背过身,用后脑勺对着人。 仿佛是察觉到房间中的气氛转变,小麒麟十分贴心地凑过来,把自己庞大的身躯送上前,还特意调整了一番角度,好叫鹿柚靠得舒服。 鹿柚眼睛眨了眨,感觉眼睛涩涩的,好像用不了多久,亦或是下一秒就能哭出来。 师尊还从来没有如方才那般拒绝过他。 不管什么时候师尊都是随他摆弄的。 胸口闷开始发闷,好像快要窒息了,鹿柚抓着胸前的衣襟,鼻头开始发酸。 就在鹿柚感觉自己快要哭出来时,身子被轻轻翻转过去,紧接着,熟悉的气息浮动,浓烈得几乎令人窒息。鹿柚没动,眼睛也紧紧闭着,他怕一睁开就会落下泪来。 蔺妄野伸出手,指尖拭去小徒弟眼角的濡湿,“哭什么?” 鹿柚生气又委屈,忍不住睁开眸子,眼底一片水光,对着人就开始控诉起来,“长大了就不可以靠了吗?” 明明从小到大都是如此。 蔺妄野一顿,手指正要松开,倏地又被握住。鹿柚抓起他的手就往自己脸上放,让师尊捧着自己,圆溜溜的眸底透出点凶,像是在威胁他不许松开。 蔺妄野有些无奈,却是卸去了力道,手上动作轻柔地捧着小徒弟的脸。 鹿柚的手自然没放,直勾勾盯着人,追问:“长大就不可以了吗?” 蔺妄野沉默。 从妖界离开后,他在想自己同小徒弟之间的距离是否真的过于亲近,这才叫龙霖认错,将他们认作…… 那一瞬间,蔺妄野说不清自己如何想。 但他的小柚儿还太小……蔺妄野缓了缓,“你想的话,随时可以。” 鹿柚听到师尊仿似又恢复了以往那个对他无有不应的模样,眸光闪了闪,止不住扬起嘴角,提出自己的要求,“那我想靠着师尊。” 听到他这番略带稚气的话,蔺妄野心中思绪清空,笑了笑,双腿展平,手往后撑着。鹿柚见状,从善如流地爬过去躺下,朝师尊笑得灿烂。 “还没长大吗。”蔺妄野喃喃,似自语。 鹿柚只是笑,唇角弧度很深,开始指挥,“师尊揉。” 下一瞬,修长五指穿过发丝,蔺妄野大掌拢着如瀑青丝,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帮他揉着发顶。 鹿柚舒服地眯起眼,招呼着旁边受到冷落开始走来走去的小麒麟。小麒麟犹豫几秒,眼睛时不时就往蔺妄野身上扫,发现对方此刻周身气势格外温和,这才慢腾腾走过去,躺到了鹿柚身边,趴着就不动了。 鹿柚:“小懒麟。” 说完,他又去看师尊,“不许说我。” 蔺妄野笑了下,“为师说什么?” 鹿柚耳朵尖红红,“师尊知道的。”其实他比小麒麟还懒,什么都要师尊来。但是师尊明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还偏要逗他,鹿柚想着,开始打滚耍赖。 蔺妄野抬手,鹿柚看到了,飞快往旁边滚,撞上小麒麟。小麒麟以为他在跟自己玩,立马伸出舌头——学着母亲那样,要给鹿柚‘舔毛’。 鹿柚一滞,眼疾手快滚回去,直接缩进了蔺妄野怀里,接着就被禁锢住,鹿柚一僵。 “师尊……” 蔺妄野:“还闹吗?” 鹿柚迟疑着没说话,趁手上禁锢住他的力道稍稍松懈,他勾起嘴角,“闹!” 说罢,鹿柚赶紧再次翻滚,重新滚出师尊怀抱。 与此同时,小麒麟又蹭上来,带着倒刺的大舌头眼看就要贴到鹿柚面上,他一滞,竟把这家伙给忘了。 眼下要躲却是来不及了,鹿柚只得认命地闭上眼。 他还小一点的时候,小麒麟舔过来鹿柚根本躲不开,每次都要花好久才能把味道洗净。鹿柚以为自己又要花时间好好清洗一阵,然而预想中被舔得湿漉漉、黏嗒嗒的场面并未出现。 鹿柚整个人被轻而易举捞起,腰身被一双大手扣住,严丝合缝,完全嵌合。他睁开眼,正对上那双幽邃漆黑的眸子中,里面满是纵容宠溺。 蔺妄野面上带笑,“还玩吗?” 鹿柚没说话,眼睛一眨不眨,耳朵一点点变得绯红。许久,他才说:“不玩了。” 紧接着,鹿柚感到耳垂被轻捻了下,同时钻入一句。 “乖了。”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VIP] 鹿柚把脸藏起来, 耳朵也往袖摆间藏去,面上隐隐却开始发烫。 好奇怪。 鹿柚忍不住伸手搓了搓脸,力道有些大, 颊侧红了一块。蔺妄野把他按住,鹿柚动作一顿,撩起眼。 “怎么了?”蔺妄野问他。 鹿柚低下眸,“没什么。” 蔺妄野仍在看他。 鹿柚只得含含糊糊问了点别的,“只是在想,我下山许久, 也不知师兄们怎么样了……师尊你也下山了, 我要不要传个信回去。” 之前师尊还未来时, 他给师尊传信中还夹杂了对师兄们的问候。如今师尊已下山来, 鹿柚也就一直没往宗门传信。 蔺妄野:“那便传吧。” 鹿柚点头脑袋,从师尊身上爬起,取出传讯符就开始认真地给师兄们传讯,将自己下山后种种经历道来, 末了又继续:“接下来打算前往……东岳,对吗师尊?” 自顾说着,他一边抬头问蔺妄野。 蔺妄野:“嗯。” 鹿柚弯弯唇角, 转脸后续对着传讯符说接下来的安排。 东岳之后,再游南山、九鼎……最后至太阴洲取七星石。 七星石由地心孕育而出,并不稀有,却只生长于太阴洲。 “这就是七星石啊……”鹿柚捧着手心里一块黄橙橙形状不规则的小石头仔细端详,隐隐的,还能察觉其中蕴着一丝不同寻常的力量。 “据说七星石自天地之初便存在, 里面含着一丝混沌之力。”蔺妄野适时出声。 鹿柚倏尔抬脸,“师尊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末了, 他又摩挲了两下七星石表面,“是混沌之力啊……” 修士依靠吸收天地灵气修行,混沌之力……鹿柚指尖一触,只觉体内的灵力仿佛受到牵引,疯狂涌动起来。他猛地溢出一丝呻吟,头脑也开始眩晕,“唔……” 蔺妄野察觉不对,瞬间夺过他手里的七星石。七星石甫一脱手,鹿柚便浑身瘫软下来,蔺妄野伸手一捞,将人紧紧揽住,同时抬指探脉,旋即眉头紧皱。 鹿柚此刻浑身灵力暴动,像是被什么东西激发了一样。 正如修士靠吸收灵力增长修为,蔺妄野修行以来,从未听说有人族修士可以吸纳混沌之力,因而七星石这样的东西,除了偶尔能够用来炼器之外并无他用——这也是方才他没有来得及阻止鹿柚的原因。 七星石发出淡淡光芒,混沌之力似乎也如受到感应般开始躁动。 蔺妄野扶着瘫软的小徒弟,从两人肌肤相接的地方输入灵力,为他疏导体内狂乱的灵力。少顷,鹿柚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看见熟悉的脸孔,心悸的同时略感委屈,“师尊……” 他嗓音稍显虚弱,明明方才还鲜活却在自己眼前出事,蔺妄野薄唇紧抿,指尖将小徒弟额角因为疼痛而泛起濡湿粘上去的发丝拂开,声线喑哑,“疼吗?” 没有责怪他为何不小心,这一点鹿柚并未感到有什么。师尊总是会护着他的,不管他是对是错。 听到师尊的问话,鹿柚点点头,声音有点虚,踢了踢被蔺妄野丢到一边的七星石,“这个,它好像会影响我。”刚刚他只是想试探性输入灵力查看一下混沌之力,毕竟此前鹿柚从未听闻过。 不承想这一举措,瞬间让他难受起来,鹿柚趴伏到蔺妄野腿上,小声:“疼……” 蔺妄野把他拢到自己怀里。 正要开口,原本缩在角落里——因为蔺妄野不喜他贴近鹿柚,只能一只兽待着的小麒麟发现出了问题,也慢慢靠过来,低首用角去拱鹿柚。 鹿柚还有些灵力暴动后的不适,侧了侧头,没躲开小麒麟的角,被顶了个正着,只能又往师尊怀里埋了埋。 小麒麟见他没有驱赶自己,正欲继续□□,却忽觉身侧一到锐利的视线朝他扫射而来。对危险极为敏锐的小麒麟身子一僵,又默默缩回去,趴在角落,只眼睛仍盯着师徒俩。 发觉小麒麟离开,鹿柚挪回脸,冲他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挪回来之后,继续眼巴巴瞧着师尊。 蔺妄野抿唇,用灵力一点点接着帮他缓和身体,另取出一枚丹药递到鹿柚唇畔,待他服下,方哑声开口:“还疼吗?” 丹药入口即化,药力被灵力催发,鹿柚其实已经不怎么难受了,但还是瘫着没动。师尊的怀很舒服,他从小就喜欢或贴或靠在师尊怀里。 蔺妄野见他不答,还当他仍在难受,不由增强几分灵力输送。 忽地,鹿柚口中再次发出一声:“嗯……” 蔺妄野立刻道:“怎么了?” 鹿柚面上不知不觉有些发热,悄然爬上一抹薄红,终于舍得把头转过来看向师尊。 蔺妄野一顿,只见鹿柚一双眸子直直望来,水光潋滟,似盛着一汪水,莹莹的,欲说还休。 “难受?”蔺妄野开口,声音莫名有点哑。 鹿柚点点头,接着他顿了一下,摇头。 蔺妄野看他。 鹿柚被他看得脸色更红,嗫嚅半晌道:“不是。”见蔺妄野依旧盯着不放,他鼓了鼓气,终于老实道:“舒服。” 两个字说得又低又轻,声若蚊蝇却又十分迅速,蔺妄野听清楚了。 不是难受,也不是疼。 是舒服。 灵力丝丝游走于经脉,最后探入丹田,一点点将暴动的灵力安抚,带着点点让人舒心的痒。 这并非鹿柚第一次接纳来自于师尊的灵力,以往蔺妄野也曾为他引导灵力游走周天,可鹿柚确实首次感觉心底像是被什么轻轻蹭过,像是羽毛尖的刮挠,无端……心痒。 房间里诡异地安静下来。 安静的时间里谁也没有再开口,空气都仿若静止了,静谧得好像能听到彼此的心跳。 鹿柚没有听到心跳,先听到了一声呼噜。 是小麒麟睡着了。 鹿柚正松了口气,耳边就传来一句:“舒服?” 仿似在确定着什么的话音,但鹿柚却分辨不出其中情绪,他迟疑着点了下头。 蔺妄野敛目,什么也不说,灵力再添几分。 鹿柚差点又叫出来,一双猫瞳圆溜溜瞪着师尊。 蔺妄野顿了顿,抬指,欲将手收回,然而抬到一半就被抓住。 鹿柚抓着蔺妄野的手不让他离开,脸颊红扑扑的。 “嗯?”蔺妄野低眼看向人。 他想让小徒弟舒服些,不想让人难受,却又不欲过分,那样有违、违什么…… 这时,鹿柚眸子亮晶晶,一边羞赧,一边低声说着什么。 蔺妄野看着他的唇一张一合,听见小徒弟说。 还要。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VIP] 蔺妄野指尖收拢, 又缓缓松开,他看着趴伏膝头的小徒弟,眸光微深, 正欲开口,忽听外间传来一道传音。 千梭禁制悄然打开,外面的人看清内里,笑道:“果然是你。” 蔺妄野撩起眼,神色不虞,“何事?” 来人身着重紫云纹道袍, 拂尘搭于肘窝, 摇头轻叹:“脾气还是那么差……你后面还有人?” 禁制打开前突然被师尊塞到身后的鹿柚竖起耳朵, 闻见二人对话心说这是师尊认识的人, 转而又听对方提起自己,遂脑袋一拱,紧接着就被摁了回去。 鹿柚:“?” 蔺妄野在他发顶上轻揉,“乖点。”这个样子的小徒弟, 他不想叫旁人瞧见。 鹿柚闻言,乖乖不动了,只是心中仍有好奇, 对方究竟是谁。 “上源宗没事做吗,”蔺妄野声音冷淡,“来本座这里做甚?” 上源宗,同为九宗之一,鹿柚一下就想起了‘七星斩月’,现存的‘七星’中有一位就在上源宗, 是折无仙君。 果不其然,只听来人轻笑了声, 道:“我一个逍遥长老,门派事务不归我管……方才正巧在这附近瞧见这日行千里的千梭,便知是你,想着你我二人多年不见……没想到竟不欢迎我吗。” 蔺妄野容色仍是疏冷,毫不留情面,“不欢迎。” 折无仙君默了默,轻甩拂尘,目光又朝他身后觑了觑,嗓音戏谑,“莫不是方才我打扰了你?” 蔺妄野眼神骤然一戾,劲风便打了出去,折无仙君拂尘一挥,“开个玩笑。” 话落,他见蔺妄野表情沉下来,连忙道:“不知你可见过寻问?” 寻问仙君,亦是七星之一,通天阁客座长老。原是逍遥散人,是七星中唯一的散修,然数年前受邀通天阁,成为客座长老。 末了,他又感叹,“如今七星中只剩你我、寻问、渡真、还有梦瑶仙子……”界面之乱时,七星亦各显神通,也正因此,他们之间的情义愈发显得珍贵起来。 当然,这只是相对于‘七星’而言,蔺妄野对此并未有太多感触。外界传言说得没错,除了脾性暴戾外,他从来都是冰冷无情的。 唯一不同的是,现在他有了小徒弟。 蔺妄野只会在小徒弟面前展露温和一面,再抬眼时,他眸中仍是一片漠然。 折无仙君见状直言道:“他似乎,寿元将尽。” 蔺妄野挑了下眉,声线平静无波,“是吗。” 他虽与七星并称‘七星斩月’,却只与天机阁的渡真道君和折无有些许私交,但也并不如何深厚。 折无仙君叹了口气,微一颔首便转身,翩然远去,临行前悠悠飘来一句。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① 鹿柚从中听出了无限感慨的情绪,即便是归墟无极,亦无法抵御岁月侵蚀,终有身死道消的那日。 想到这,鹿柚倏然变得紧张,方才还泛着红晕的面色逐渐淡了下来,紧紧揪着师尊的衣摆,不愿放开。 纵然身陨,他也不会忘记师尊,鹿柚如是想。 似是察觉到他陡然变化的情绪,身后的人转过身来将他捞起,蔺妄野捧起小徒弟略显哀伤的面庞,“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鹿柚眼睛有点酸,强迫自己努力睁大眼,生怕眼睫一颤便有泪珠从中滑落,他只能直直望着师尊。 略带粗粝的指腹从眼下刮蹭过去,轻轻拭掉鹿柚眼尾的一点湿痕,嗓音说不出的无奈,“委屈什么呢?” 鹿柚不知道自己委屈什么,只是想着自己要是不努力好好修炼,将来有一日便再也无法见到师尊就会难过,心脏宛若撕裂一般难受。 蔺妄野正待再问,怀中猛然扑入一个温热绵软的身体。鹿柚紧紧抱住师尊,仿佛一根藤蔓缠绕着攀附上去,脸也牢牢贴在师尊襟口。 蔺妄野一顿,手指微抬,在半空中凝了凝,旋即轻而缓地落到了小徒弟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抚,诉说着剑修独一无二的柔情。 倘若叫方才离开的折无仙君回来看到,定然惊掉下巴,莫说他,何时有人见堂堂的墨均剑尊有过这般情态…… 如果此刻的鹿柚稍微抬一抬头,便能看见师尊那双深邃漆黑的眸中,眼下蕴含着何等的温柔,那般珍惜、呵护,甚至隐隐还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直叫人心惊。但他正埋在师尊胸口,丝毫未曾察觉,即便是蔺妄野本人也无知无觉,只眸底神色更深,声音低低地诱哄道:“告诉师尊,嗯?” 听到师尊温柔如水的话音,鹿柚自是什么都说了,只语调闷闷的,带着点小鼻音,“若是有朝一日,我、没有我了……” 蔺妄野声线蓦地一沉,“你说什么?” 鹿柚还未听师尊用这般口吻同自己说话过,身子下意识抖了抖,却在对方再次轻柔的拍抚时平静,接着方才的话继续:“没有、了……师尊会不会想我?” 话音刚落,一双大手便强硬且不容拒绝地穿过他的腋下,有力的臂膀将他托起,同时一道话音入耳,“抬脸。” 鹿柚懵懵的,但还是听话地把脸抬了起来,旋即撞入那双黑沉沉的眼眸中,继而又是一愣,有点想躲开。 蔺妄野对着小徒弟,语气难得冷下来,“日后莫在胡言。” 没有小徒弟? 不,光是想想,便觉内府烟熏火燎一般,令他难以忍受。 蔺妄野五指悄然收拢几分,及至耳畔传来一道吸气声,这才蓦然收手,眉头紧皱,低问:“疼?” 鹿柚眼睛还湿漉漉的,轻轻摇摇头。 蔺妄野松开手,鹿柚反手把师尊指尖捉住,可怜兮兮道:“我以后再也不乱说话了,师尊,对不、” 他话音未落就被师尊截住了话头,大掌拂过他发顶,“嗯。” 鹿柚仰头,蔺妄野看他,“以后只需乖乖待在为师身边即可,其他的,自有为师为你去做。” 鹿柚怔了怔,倏然笑起来,水洗过的眸子弯弯,清脆的笑声自他唇边溢出。 蔺妄野不由自主舒展了眉眼,“笑什么?” 鹿柚勾着唇角,“师尊这样,好像我的打手。” 蔺妄野定定望他一眼,“那为师便当你的打手。” 鹿柚顿住。 蔺妄野:“不好吗?” 低沉的话音仿若带着蛊惑般,叫人不自觉便深深陷下。鹿柚抿了抿唇,长而卷翘的浓睫扑闪着。 什么打手,明明是师尊。 可是…… 似曾相识的话以另一个形式跃入耳中,“要吗?” 鹿柚几乎不假思索地脱口便道:“要!” ==========作者有话说:========== ①出自《浪淘沙令·帘外雨潺潺》李煜 第60章 第六十章[VIP] 鹿柚跟他的新晋打手又在千梭上待了几日, 终于抵达沧涯宗。 刚到山门前,鹿柚就看到前方的几道人影,眸光登时一亮, “是大师兄!还有二师兄、三师兄和四师兄!他们怎么都在这里?”他转头去看师尊。 蔺妄野:“为师提前告知了他们。”实在是得知二人返程的消息,凌尧第一个按捺不住,每天都要传讯来问——这些都被蔺妄野提前截获。 鹿柚胡乱点了下头就要往外面跑,小麒麟早就按捺不住地冲了出去。 这些日子鹿柚只黏着他师尊,都不陪他玩了,他都憋坏了! “小师弟!”鹿柚甫一踏出舱门, 看见他的几人就唤了声。 凌尧径直飞身上前, 朝人张开双臂。鹿柚正欲扑过去, 忽觉后领一紧, 他转头就看见蔺妄野揪着他,“师尊?” 蔺妄野没看他,锐利的视线瞥向凌尧。 凌尧动作微微一凝,飞扬的眉梢都往下垂了几分, 拥抱的动作改为去拍抚小师弟发顶,同时内心腹诽:师尊待小师弟的占有欲愈发霸道了。 抱一下怎么了?他可是小师弟最喜欢的师兄。 鹿柚乖乖被拍,凌尧看他眼睛半眯着, 像只慵懒的小动物般,心都快化了,唇角扬起,“出去那么久,柚柚想不想师兄啊?” “想。”鹿柚老实点头。 凌尧继续:“是不是最想三师兄?” 他话音刚落,便觉身上落了几道视线, 其中一道尤为压迫,凌尧顶着压力, 看着鹿柚,等待小师弟的答案。 鹿柚正欲说话,旁侧传来一道清冷嗓音,“师尊。”左雪朝同蔺妄野揖礼,身后江肃与君怀舒紧随而至,末了又齐齐望向鹿柚,“小师弟,回来了。” “大师兄,”鹿柚弯起眼唤了左雪朝一声,对江肃和君怀舒也露出一记灿笑,“二师兄、四师兄,我回来啦!” 凌尧‘啧’了声,“还有我呢。” 鹿柚眨了眨眼,停顿一息后补充:“三师兄,我回来了。” 凌尧满意了,又要去摸小师弟的头。 即此时,蔺妄野淡淡开口:“回去了。” 鹿柚即刻跟上师尊。 凌尧抬起的手摸了个空,捻捻指尖,颇有些怨念地叹了口气。 君怀舒微微笑了下,“小师弟都回来了,三师兄怎么还叹气?”前些日子小师弟不在,三师兄整天唉声叹气,如今却是为何? 凌尧觑了眼紧跟师尊身后的鹿柚,努努嘴,“我想着,小师弟若还没长大就好了。” 话落,前方走着的左雪朝步子缓了缓,江肃则转头看了他一眼。 凌尧摊了摊手,“如此,便能让我抱着走了。” 以前小师弟还小的时候都是几个师兄或师尊走到哪抱到哪的,现在小师弟长大,他们已经许久不曾那般了。 君怀舒深感认同。 少顷,只听江肃平静道:“就算小师弟还小,要抱也是师尊来抱。”有师尊在,哪里轮得上他们,不说师尊会不会把小师弟让出来,便是小师弟也黏师尊黏得紧。 凌尧翻了个白眼,不想听他说话了,脚尖轻点便追了上去,开始询问鹿柚下山后的见闻。虽然早已从传讯中知道,但亲耳再听小师弟说一遍也是津津有味。 鹿柚说到兴起,抓着师尊的袖子就轻轻晃荡。 凌尧瞧着有些眼热,又走近些,还把手递了过去。 然而鹿柚却没看见似的,只是继续拽着师尊的衣角,“师尊还带我去妖宫看了……后面从太阴洲回来的途中,还遇见了折无仙君……” 凌尧伸过去的手慢慢收回,随口问了一句:“折无仙君?” 鹿柚点头,当时也不过几句话的功夫,他简单带过,又跟三师兄说了几句,旋即放开师尊的袖子。 蔺妄野微微垂眸,鹿柚仰起头冲师尊弯唇,“我可不可以先去送小麟回去呀?”这一趟小麒麟陪他下山,已经许久没见他母亲了。 蔺妄野嗓音缓和,“去罢。” 鹿柚笑意加深,“那我去啦,”话落,他一步三回头地带着小麒麟往后山走。 小麒麟伏下身想让他坐到自己背上,鹿柚取出烬霄,“我御剑,看谁快!” 小麒麟抖了抖身子,从鼻头喷出两股气,后蹄蹬了蹬,朝他晃着大脑袋。 鹿柚一笑,踩上烬霄,一人一兽消失天际。 蔺妄野收回视线,这时,一只灵蝶飘飘荡荡飞来。 原是宗主恒誉仙君得知他从外面回来,邀他过去一叙。 待鹿柚回到渚清峰后,只看到几个师兄在廊下等,他朝徽阙殿望了眼,对师兄们道:“我先去看师尊。” 凌尧伸手将他揽回来,“师尊去见掌门师叔了,好了,许久不见,来陪陪师兄……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那么黏师尊。” 鹿柚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有吗?” 他很黏师尊吗?鹿柚在心里想了想,他只是觉得,在师尊身边很舒服,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感觉,很有安全感,很惬意,可以无忧无虑,什么都不用思考…… “怎么还走神了。”凌尧捏住鹿柚两边面颊,将他唤回神。 鹿柚‘唔唔’了两声,声音含糊,“三、师兄,放开、窝。” 凌尧眯眼而笑,“不放。” 君怀舒:“三师兄,放开小师弟吧。” 凌尧摇头,继续蹂躏。小师弟腮侧软肉又嫩又滑,手感还跟小时候一样好,是他看着他一点一点长成如今这般的。 鹿柚去抓三师兄的手,但三师兄力气比他大。凌尧牢牢钳制着人,空出一只手就想把小师弟捞到自己腿上,手臂倏地被扣住。 江肃:“放开。” 凌尧挑眉,“你也想来?。” 江肃蹙眉,似在犹豫。 凌尧莞尔道:“排下一个。” 正说着,另一侧左雪朝终于出声:“放开吧。” 见大师兄也开口了,君怀舒忙附和,“就是啊,三师兄快放开小师弟吧,小师弟的脸都被你揉红了。” 凌尧顿了下,松开手果然看到红了一块,正欲松手,却被鹿柚忽地低头一口咬住。 “嘶——” 凌尧另只手指尖点着鹿柚发旋,好笑道:“解气了吗?” 鹿柚哼哼着,含糊道:“三师兄讨厌。” 一听这话凌尧瞬间就笑不出来了,说来也怪,他向来天不怕地不怕——除了师尊,便最是害怕小师弟讨厌他,从而不理他,这几乎成了凌尧的死穴。小师弟入门时自己最初做的那些混账事,凌尧亦耿耿于怀至今,恨不得把小师弟宠上天,哪里敢真的把人惹急,登时好声好气地开始哄,“好啼奴,啼奴乖,不生三师兄的气,不要讨厌三师兄好不好啊……” 鹿柚刚要回话,身后传来一道沉着的声音,“你们在做什么?” “师尊。”鹿柚顿时松开了三师兄,转头。 凌尧也看过去。 蔺妄野望着二人,此时此刻,师兄弟挨得极近。鹿柚仿若被凌尧抱在怀中,方才更是低头埋在人胸口。 这个动作蔺妄野时常能看见,因为小徒弟总也喜欢如此埋于他胸膛。 然而眼下小徒弟选择的对象换了一个人,这时,蔺妄野忽然注意到什么,目光一凝,落在小徒弟微湿的唇角。一刹那,眸子仿若被灼烧一般,烧得他发痛,细细密密撕扯着疼,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驱使着他。 下一刻,鹿柚身边就换了个人,非但如此,转瞬便到了徽阙殿,眼前只有一个人。 他张了张唇,“师尊……” 话到一半他猛然滞住,垂眼。 只见蔺妄野抬着手,指腹抵在小徒弟的唇畔,用了点力压下,不偏不倚碾着那片莹润。 轻揉慢捻。 60--70 第61章 第六十一章[VIP] 鹿柚心跳砰砰的, 像是自耳畔传来,喉头也莫名干涩,喉结轻攒, 眼神茫然又干净,“师尊……在做什么?” 蔺妄野指尖未收回,虚虚摁压在他唇上,微深的眼眸垂低,唇线抿了下,不答反问:“方才, 你与你三师兄在做什么?”说话间, 他将‘师兄’二字咬得极重, 似乎在提醒, 又像是在告诫着什么。 鹿柚略微怔了下,不知师尊问这个做什么,但还是老老实实道:“三师兄欺负我、” 他刚起了个头,蔺妄野便追问:“欺负你, 怎么欺负你了?”说话时,他眉头紧紧皱着。 鹿柚摇摇头,有点不好意思, 解释:“是三师兄在揉我的脸,把我的脸揉疼了,我才咬他的……” 声音越说越低,他把头垂下去,莫名有点不敢去看师尊的表情。 蔺妄野眉头舒展又拧起,终于发现他颊上还未消退的红痕。炽热的掌心微抬, 托着小徒弟的下巴,令他将头仰起, 鹿柚被迫再次与师尊四目相对,眼睫不自觉上下扇动个不停,“怎、怎么了。” 蔺妄野目光凝在他颊侧,半晌方道:“还疼吗?” 鹿柚很想抬手搓搓腮侧,不过师尊还捧着他的脸,他对师尊摇摇头。其实也不是很疼,只是三师兄总喜欢这样,他要给对方一个教训,看他下次还敢不敢捏着自己脸不放。 蔺妄野低‘嗯’了声。 正想着的鹿柚忽然被拉回思绪,同时隐隐的感觉到,耳根似乎有些发烫,眼神又不自觉闪躲起来。 这时,蔺妄野终于放开了他,“回去休息吧。” 鹿柚顿了顿,按照以往,他定然二话不说便赖在徽阙殿,眼下心跳不知道为什么乱得厉害,遂含糊应了声,转身便走出去。离开大殿后他在殿门处原地站了几秒,而后拔腿就往自己洞府跑。 大殿内,蔺妄野低着眼,指尖轻捻,许久之后,落上了自己唇畔。 手指在唇上捻了又捻,鹿柚无端感觉指腹师尊留下的触感仍残留在上面,想要把它覆盖,力道还在加重,脸不知不觉变得红扑扑的,眼睫不住地颤动。 直到嘴巴都快破皮,变得一片红肿,鹿柚这才罢手。掌心按在胸口,长长舒了口气,这才慢慢踱步到榻边,整个人扑上去,脸深埋进被褥中,及至喘不上气才抬起脑袋,一双水目莹莹。 鹿柚唇瓣微微蠕动,浅浅唤了声,“师尊……” 徽阙殿中,蔺妄野似有感应,视线往小徒弟洞府的方向看去,嘴角不易察觉地挑了下。 不过很快蔺妄野就笑不出来了。 小徒弟最近好像在躲自己,整日都不在自己的洞府,每每来徽阙殿请完安就跑没影了。 “小师弟,是不是发现三师兄待你最好,所以这几日都黏着三师兄。”凌尧有些美滋滋。 鹿柚眸子转了转,故意道:“是因为大师兄闭关了,二师兄在为入玄清玲珑塔做准备……四师兄要开炉。”玄清玲珑塔一共十二层,与剑林一样,是宗门供弟子修炼的地方。 几个师兄中,大师兄天赋最高,二师兄最为刻苦,四师兄沉迷丹道,三师兄……天赋不差,却懒得努力。 凌尧一滞,眼神瞬间幽怨地朝他望去。 鹿柚勾着嘴角,回视。 凌尧磨了磨牙,负气道:“那你怎么不去找师尊。”也不知师尊在做什么,若师尊无事,小师弟总不会先来找他而非师尊。 说罢,凌尧只见鹿柚表情变了变,他眉梢轻扬,“哦?没想到你竟也有跟师尊闹别扭的一天。” 他越说,就看到鹿柚神色越怪,凌尧顿时来了兴致,微微弯腰,由下至上地去看垂着脑袋的小师弟的眼睛。 鹿柚伸出手想把他推开,凌尧扣住他的手腕,“同三师兄说说,怎么回事?可是师尊凶你了……不应该啊,从小到大,师尊最宠你了。” 要说师尊凶徽阙殿前的石柱子都不可能对小师弟发脾气,那么多年下来,他早就看透了。 鹿柚听着凌尧说的话,只觉心脏又开始扑通乱跳,那日在徽阙殿中的感受又泛了一层,指尖都禁不住发蜷。 凌尧还在催:“快同三师兄说说看。” 鹿柚不说,“你好烦。” 凌尧‘啧’了声,故作叹息,声音拖得长长,“哦,这样,过两日你的及冠礼,我就只能送个你不喜欢的了。” 闻言,鹿柚思绪被打断,有些呆地看向凌尧,“及冠礼?” 凌尧神色忽然缓和下来,对他笑着道:“凡间界年及弱冠便会行及冠礼,修真界倒是不讲究这些。毕竟修行之人一闭关便是三五载,但……其他人有的,三师兄也想给你。” 鹿柚登时就忘了胡思乱想,同时感觉到一丝愧疚,“三师兄……” 凌尧勾着眼尾,“怎么样,知道三师兄好了吧。” 鹿柚这次也不故意了,脑袋狠狠一点,“三师兄好!” 看他这副模样,凌尧不禁想起鹿柚还是小糯米团子的时候,实在可爱,很想把人抱入怀里仔细揉搓一番。 这么想,凌尧也便这么做了,一把便将人捞过来摁住,“啼奴真乖。” 鹿柚想着三师兄处处为自己着想,也就第一时间没有躲开,老老实实被摁住,一边还在感受三师兄的怀抱与师尊的怀抱有什么不同,最后发现,有些地方确实不太一样。 凌尧见之欣喜,忍不住从乾坤戒中取出一物,“此乃九转扶摇伞,比之师尊的千梭亦不遑多让,便是三师兄为你准备的生辰礼。” 修真界虽不会特意为弟子举行及冠礼,但每年鹿柚都有师尊和师兄给他过生辰——这个还是找恒悦仙君算出来的。 每到这日,鹿柚都会收到师尊、师兄们给的生辰礼。 即便是闭关,左雪朝亦不忘让傀儡道童将生辰礼送来,江肃也在入玄清玲珑塔前把生辰礼给了鹿柚。除此之外,四师兄送礼后还给他做了一碗长寿面,每年都有。 鹿柚捧着礼物折回洞府,遥遥看一眼徽阙殿。 师尊……还没给他贺礼。 鹿柚有点犹豫要不要去,他这几天都躲着师尊,其实心中还是想的,想陪着师尊,想与师尊多说些话,想师尊…… 黏着师尊。 鹿柚有些低落,怕师尊因为他这几天的行为而生气,想见又不敢见,走路的步子都格外缓。然待他走进洞府,看清桌边立着的身影后整个人都愣住了,忙快走几步,惊喜道:“师尊!” 蔺妄野转过身,看向鹿柚,眸色很深。 对上他的目光,鹿柚突然就有点委屈,“师尊……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鹿柚低着头,“我以为师尊忘记了。” 话落,许久没等来回答,鹿柚忍不住抬起脑袋。下一刻,一只大掌便覆到他颊侧,这一次,那令他心乱如麻的感觉再次产生,他却未想过要去闪躲,而是一如既往地歪了歪头,主动把脸往师尊掌心蹭。 蔺妄野:“怎会,小柚儿的事,为师总是记得的。” 鹿柚心头一暖,“师尊……” 所以他这几天在躲什么呢,师尊就是师尊,他们合该就是天底下最亲密的存在! 想罢,鹿柚主动伸出手,径直钻入蔺妄野怀中,“师尊。” 蔺妄野‘嗯’了声,从胸腔中传来的震动透过一层布料传递过来,让鹿柚格外安心。 忽地,就听一句:“还躲吗?” 鹿柚滞住,想钻出去,却被摁住,只得闷闷说:“原来师尊知道……” 蔺妄野再次应了声,复又问了一遍。 鹿柚摇头,“不。” 紧接着,他不等师尊回答就继续,“再也不躲了,师尊,我错了。” 说罢,鹿柚闭上眼睛埋在蔺妄野怀里,等待回答。 良久之后,耳畔钻入一声低低的,似喟叹的声音,“乖了。” 听到这,鹿柚终于放下心,自动自发便开始撒起娇来,“那师尊抱抱我。” 随着话音落下,一双大手贴上腰际,又将他一带。温热传递,两人贴得更紧,低沉的嗓音似贴在耳旁边说着:“如你所愿。” 再次落进这个充满熟悉的温热怀抱,鹿柚只感觉无比的安心,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安宁,可又觉得有哪里还不够。 他不知道,于是想了想,提出意见,“师尊,再紧一些。” 腰上的手伴随他的话落收紧几分。 鹿柚蹙眉,脑袋往师尊怀中拱了拱,“还能再紧点吗……我觉得,好像还可以更近一点……”应该是这样。 他刚说完,就听一道轻笑声响起,“够了。” 鹿柚茫茫然抬脸,“嗯?”可是他觉得还不够啊,好像只有紧紧抱着师尊,这样他的胡思乱想才会止歇,这样才会……才会什么呢。 蔺妄野指腹隔着衣料轻轻摩挲,“你还小,有些事情、” “我及冠了!”鹿柚立马反驳。 蔺妄野没说话。 鹿柚一顿,试探着问:“什么事情?” 蔺妄野看他。 有些事情,不该他来教。 身份不合适。 然,蔺妄野却接受不了他的小徒弟与旁的人也这样。 这是他的小徒弟…… 他的。 蔺妄野眸色微沉,缓了缓,道:“日后再说吧,为师给你的生辰礼放在那了,过去瞧瞧。” 鹿柚不太想过去,他不想等日后,“现在说不可以吗?” 蔺妄野揉揉他发顶,示意,“去看看喜不喜欢。” 闻见这句,鹿柚都不用看,几乎不假思索地道:“喜欢!” 蔺妄野眼神剧烈一颤,视线凝在小徒弟专注而认真的目光中。 鹿柚眸子弯成两道月牙,“只要是师尊送的,我都喜欢!” 蔺妄野深深望着人,指尖张开又收拢,最后道:“去吧。” 末了,他看着人一路走向桌边,看着人拆礼物,看着人笑,嘴角不自觉跟着扬了扬,眸光透出前所未有的温柔,似涌动着无法诉说的情意。 ==========作者有话说:========== 隔壁新文《脸盲小聋子也要怀崽吗》已开 有兴趣的大可爱可以去看看 第62章 第六十二章[VIP] 鹿柚过完生辰又长了一岁, 从磕磕绊绊不怎么会说话的小不点,长成翩翩少年郎,再到谦谦如玉的小君子, 所有的过程都有蔺妄野的参与。 自认为那次把话说开后,鹿柚非但没再躲着师尊,反而愈发黏人。与此同时,他觉得师尊待他的态度亦有些许变化,那变化他说不上来,并非是不好, 从小到大, 师尊是待他最好的人。 鹿柚想不明白, 也就不想了, 今日早起照例往徽阙殿跑。看见他,蔺妄野自发敞开怀抱,鹿柚嘴角一翘,往前一扑, 窝进师尊怀里就摊着不动弹了。 蔺妄野伸手,指尖穿过小徒弟的发丝,有一下没一下地捋着, 鹿柚便舒服地眯起眼,一副惬意享受的模样。 他突然长长叹了口气,蔺妄野低下眼,就听小徒弟嘟嘟囔囔道:“不想练剑了。” 蔺妄野:“那想做什么?” 鹿柚看了他一眼,坦然道:“当然是跟师尊一起,像现在这样。” 练剑的时候师尊虽然可以在旁看着, 但总不如现在舒服。 蔺妄野笑了下,心中情绪纷杂, 少顷才道了句:“小懒东西。” 闻言,鹿柚拿脑袋去顶他,蔺妄野将他捞住晃了晃,鹿柚继续顶,委屈地控诉:“我只是想与师尊待在一块,有什么错。” 蔺妄野微顿,忽道:“是为师错了。” 鹿柚突然愣了下,没想到他会说这个,脸色腾的便热了,睫羽颤了颤,正待说话,就见外殿飞入一只灵蝶,扬手,灵蝶停于指尖,鹿柚抬了抬臂将灵蝶凑到师尊面前查看。 蔺妄野眉头动了下,“你掌门师叔找我。” 鹿柚‘啊’一声,“那师尊去吧。” 蔺妄野不太想去,但按理说前几日回宗恒誉仙君便找过他,何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又寻他前去,直觉告诉他,兴许有事发生。 鹿柚刚打算从师尊怀中起身,倏地听一句:“想去吗?” “去哪?”鹿柚茫然抬眼。 蔺妄野指尖从他发梢间穿过,旋即抚抚他鬓角,“你想去的话,为师便带上你。” 鹿柚忽然就想到小时候有一次师尊把他变小带去隐相峰议事。 “还是不去了。”他说。 蔺妄野看着他,“不想去?” 鹿柚有点不太好意思,“不想去。” 话落,他补充一句:“我只是想与师尊一道。”他只想与师尊待在一起,就算什么都不做也是好的,既然师尊有事,他可以等。 说罢,鹿柚起身从蔺妄野怀中一溜烟窜了出去,阳光下,耳廓泛着一圈绯色。 蔺妄野扫了眼空空如也的怀抱,里面还残留着几丝余温,带着淡淡的暖香,他倏然低笑了声,这才不紧不慢前往隐相峰。 出乎意料的,寻他的人除了恒誉仙君之外,还有一人。 “师兄来了。”恒誉仙君上前,同时露出身侧之人。 “有事?”蔺妄野同恒誉仙君颔了颔首,末了望向另一旁的折无仙君。他记得这人先前是前往中洲去找寻问仙君去了,又怎突然来到沧涯宗。 折无仙君神情凝重,望向蔺妄野,道:“此来是想告知与你,寻问仙君即将大婚,结契大典的请帖应不日便会送到。” 蔺妄野抬了下眉。 他记得先前折无说寻问寿元将近。 似乎是看出他想问什么,折无仙君抿了下唇,拂尘轻扫,道:“上次见他寿元将近,如今在看,魂力饱满,活过你我都不成问题。” 蔺妄野淡淡睨去,眼神里明白写着不要扯上他。 折无仙君从善如流,改口:“活过我不成问题。” 蔺妄野:“所以你此来是?” 终于说到重点,折无仙君脸上的凝重仍未褪去,反而变得愈发深刻,“我怀疑,他用了换寿之术。” 他话音刚落,就听旁边传来一道吸气声,是恒誉仙君,他不知前情,“换寿之术乃禁术,不是早就失传了吗?” 折无仙君:“是失传了,但若非换寿,我想不出为何他数月前还是寿元将近,如今……”他深深看一眼恒誉仙君,听完他这番话,恒誉仙君便什么都明白了,神色跟着沉下来。 “若真如此……”恒誉仙君目光转向蔺妄野,“师兄以为呢?” 蔺妄野并未说话。 折无仙君深深看了看他,“倒行逆施,必遭天诛。”纵然他们是多年老友,折无仙君亦不会坐视不管。 说罢,他打算离开,忽听蔺妄野叫住他,折无仙君瞬间转身——方才不过是做做样子,倘若真要走到那一步,折无仙君也没把握能够劝寻问仙君改邪归正,亦或者……直接将其诛杀,折无仙君回首,只见蔺妄野皱眉盯着他。 “你要不要、”折无仙君正欲发出邀请,刚说到这就听蔺妄野打断:“你中了咒术。” 折无仙君表情猛地一凝,毫不怀疑这话的真实性。 恒誉仙君也迅速反应,指尖蓄起灵力,同时从袖里乾坤中取出一块散发着莹莹彩光的晶石,将灵力输入进去激活之后,他对折无仙君道:“滴入精血即可。”既然是咒术,简单的用灵力游走经脉定然是探查不出来的。 折无仙君依言而行,但见那彩光随着精血滴入,慢慢转化成深紫,最后趋近纯黑,果真是中咒了。 “寻问……”折无仙君嘴巴动了动,神情极为难看。寻问应该是察觉到他发现了对方的异常,竟选择先下手为强。 恒誉仙君盯着晶石,闭了闭眼,最后同蔺妄野道:“是摄魂术。” 折无仙君道:“那换寿之术应当也是真的了。” 他说着,发现另外两人都有些沉默,恒誉仙君便解释:“十七年前,碧游仙宫重建一事折无仙君应当知道。”他把幽冥圣母夺舍碧游宫主以整个蓬莱展开摄魂大阵一事详述了一遍,由于此事事关整个碧游仙宫,为了保全声誉,当年这件事情其实是被压下去了的。 折无仙君还是头一回听说此事还有内情,“原来如此。” 恒誉仙君沉默下来,视线悄然转向蔺妄野。 蔺妄野沉吟几许,方才开口。 “师尊要前往中洲?”鹿柚听到蔺妄野的话顿了顿,没想到从宗主那回来,师尊就说要去中洲了,“那我呢?” 他眼巴巴望着蔺妄野,以为师尊会让自己一道前往。 蔺妄野:“此行或有风险,你留在宗门。” 鹿柚:“我不要!” 蔺妄野眼底浮出几分无奈,“听话。” 鹿柚不听话,跑两步就往师尊怀里扑,“我要陪师尊一起。”他怎么能放任师尊一个人去经历危险。 蔺妄野抬手摸摸他发顶,“会有危险。” 鹿柚仰着头,用水汪汪的眸子看他,“师尊会保护我。”师尊是天下第一的师尊,可以护着他,莫名的,鹿柚就是不想跟师尊分开,难得开始耍赖。 摄魂之术非同小可,蔺妄野不可能真的带着小徒弟去涉险,第一次,拒绝了小徒弟。 鹿柚很不高兴,分明心里知道不能耽误师尊的正事,但这一次尤其不想跟师尊分开。 可师尊心意已决,最后鹿柚只能老老实实待在宗门内,等师尊回来。 然而鹿柚等了又等,没有等来师尊,反倒等来了恒誉仙君,一同前来的还有折无仙君。 左雪朝一行全都在,恒誉仙君便直说了:“方才本座试了一下,联系不上师兄了。” 鹿柚蹭地站了起来,瞪大眼。 折无仙君苦笑了一下,“这事怪我。” 身中咒术后他就没有离开沧涯宗,由恒誉仙君为他祓除咒术,及至今日他们试着联系蔺妄野发现联系不上,折无仙君这才反应过来。 “应该是中了寻问的计。”折无仙君简单解释了一遍前情,道。 寻问仙君与折无仙君相交多年,两人对彼此都深有了解,正如他能够看穿寻问仙君的异常,寻问仙君又怎会猜不出折无仙君的想法。 寻问仙君猜到折无仙君发现此事后肯定会前往沧涯宗。来到沧涯宗,身处中洲成为通天阁客座长老的寻问仙君自是知晓当年碧游仙宫重建真相,所以他猜到了蔺妄野得知消息后会亲自前往。 折无仙君深深吐了口气,道:“寻问许是早就设下了埋伏。”只等着蔺妄野自投罗网。 几人是蔺妄野的亲传弟子,恒誉仙君觉得有必要知会一声,“此事本座会派、”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鹿柚眼眶泛着红,神色坚定道:“我也去!” 恒誉仙君张口欲拦——师兄都出事了,他们几个小辈去算怎么回事,再者,师兄那么宝贝他的小徒弟,他又怎么会让人去涉险。 可不等他开口,左雪朝略上前一步,那张清冷的面庞显出几分肃然,颇具威仪,端的是大师兄的风范,“请掌门师叔应允弟子们同去。” 鹿柚马上蹭到大师兄身边,脸上焦急,眼中期盼,“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江肃同凌尧对视一眼,默契点头。 一侧,君怀舒道:“大师兄,小师弟说的是。” 左雪朝颔了颔首,“那便出发吧。” 师尊一手将他们训练成才,此时若还能安然留在宗门内等待,那也不配称是剑尊弟子了。 师兄弟五人齐心,无需宗主点头,几句话间商量好了一切。 恒誉仙君:“……” 左雪朝看向他,“不知师叔准备让哪位师叔或是师伯前往,我与师弟几人忧心师尊便先行一步。”末了,他补充:“不会轻举妄动。”只是要先过去确定中洲的情况。 恒誉仙君继续:“……” 接收到折无仙君一脸‘你被架空了吧’的视线,他眼前一黑。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VIP] “不用着急, 师尊修为高深,必不会有事。”凌尧安抚完自上了飞舟后便一直低着脑袋的小师弟。 君怀舒也走上前,“三师兄说的是, 师尊应当无事的,否则掌门师叔肯定不会只说联系不上。”且看着也不是很急的样子。 鹿柚沉默着没说话,及至二师兄、大师兄都凑过来,他方才抬了抬脸,这一抬,‘啪嗒’一声, 眼泪就顺着颊侧落下, 传入其他几人耳中。 “怎么还哭了。”凌尧见状顿时手忙脚乱起来, 想抬袖给他擦擦, 又觉袖子太糙,想找帕子,可他又没有这玩意。 这时,左雪朝取出一方手帕递去, 鹿柚接过,“我自己来,谢谢大师兄。”说着他又抽噎了下。 鹿柚心里知道师尊肯定会没事, 但心里却止不住慌乱。 先前他应该不管师尊怎么说都跟着去的,也好过现在师尊什么音讯也无,自己却只能待在这里干着急。 寻问仙君是与师尊同一时期的大能,对方率先设计,即便能脱身,想来也是不容易的。 越想, 鹿柚就越是担心,心底忧虑愈甚。 “哄不好。”凌尧站在甲板上叹了口气。 君怀舒:“师尊待小师弟总是不一样的, 小师弟自然忧心师尊。” “我知道,”凌尧拧眉,“此行最快也有五日才能抵达中洲,我只是担心他忧思过度。” 鹿柚从来没觉得五日的时间有这么难熬过,平时随意入定一回都能耗上三五日,这次却说什么也静不下心来打坐。 他手中拿着师尊给的玉牌,以往只要他用这个召唤,师尊总会回应,现在玉牌却毫无反应,鹿柚鼻尖有些发酸,师尊…… 待一行人抵达中洲,鹿柚迫不及待就想前往通天阁,却被左雪朝拦下,“不可。” 鹿柚转眼,有些语无伦次,“我只是想知道、想看看这个离近点会不会有反应。”他手里举着玉牌。 左雪朝道:“我们暂且待掌门师叔派的人来再行动。” 鹿柚抿着唇,低着脑袋不吭声。 少顷,他点头,“我知道了。” 鹿柚看着左雪朝,抿抿唇,“我会乖的。” 左雪朝抬手抚了抚他的发顶,“你放心,不过是些鬼蜮伎俩,还对付不了师尊。” 鹿柚轻点了下头,“嗯,大师兄说得对。” 见他软和的小模样,左雪朝面色跟着舒缓,眼底泛起柔色,另一边的凌尧扯了扯嘴角,颇有些吃味,“看来还是大师兄说的管用,我这个三师兄算不得什么。” 鹿柚勉强跟着扯了下唇,声音很低,“三师兄说的也对,是我着急了。” 凌尧终于满意了些,转头就看江肃淡淡扫了他一眼,凌尧挑眉回视过去。君怀舒连忙站到两人中间把他们分开,又朝大师兄投去目光。 左雪朝出声打断两人的‘友好互动’,“稍后我会让傀儡道童先行入城打探。”在他们赶来中洲的途中,已经收到寻问仙君即将大婚的消息,陆续还有其他宗门的人赶来。 这让左雪朝直觉不妙,便想着传讯回宗,恒誉仙君同他想的差不多,已然将寻问仙君可能使用了禁术的消息传给了其他几宗,想来应该不必担心。 鹿柚也稍稍安下点心,心中却也兀自琢磨着。 是夜,鹿柚取出玄影法衣,再施一道咒术傀儡化作自己的模样,而后头也不回地离开飞舟。 虽然安心了,但这并不代表他会坐以待毙。鹿柚抿抿唇,他也想像师尊那般,在危难时刻第一时间出现在师尊身边。 但鹿柚也知晓自己修为低微,故而将防御法器尽皆取出,玄影法衣上身,无极境以下无法察觉。 这些都是师尊特意为他炼制的,保证鹿柚能够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根头发丝都不伤。 鹿柚手执玉牌,指尖输入灵力,时刻观察着有无响应。这里面融入了师尊的一丝神魂——是在他筑基后开始随其他师兄弟们一道接取宗门任务下山时师尊不放心融进来的,原只有一丝神识,如今神魂附于其中,正好方便了鹿柚感应。 入中洲后一直过了临海关,雁回峡,再到朱雀门,鹿柚终于看到玉牌微微闪出荧光。 再往前,就是内城,通天阁所在。 与此同时,左雪朝等人也发现鹿柚不见了。 鹿柚临走前给师兄们留书了的,自己有师尊炼制的防御法器,不会有事。 眼下他遇见一只猰貐,蛇面阴冷粘腻,牛身健硕巨大,马足蹄下生风,朝着鹿柚奔袭而来,还未至近前便已能闻到对方口中散发出来的浓郁腥臭。 鹿柚召出烬霄,但见那猰貐兽口大张,一条长舌滴落幽绿色涎水伸向他,似要将面前的活物吞吃,腥臭愈发刺鼻。 烬霄剑身闪现红芒,在那长舌触及的一瞬光芒大盛,顷刻将之击飞出去。 焚天火的威势令猰貐口中发出嘶吼,鹿柚看出它被激发出凶性,登时警铃大作。他目视前方严阵以待,并未注意到腰间玉牌发出的萤亮微光正在闪烁。 猰貐一击不成,妖力再次凝结,然而依旧无法伤及鹿柚一寸,蹄子开始暴躁地在地面上踩动,不知是不是鹿柚的错觉,脚下的土地仿若在这一刻都产生了震颤,似摇摇欲坠。 身上的防御法宝让猰貐不得寸进尺,血红竖瞳紧锁在鹿柚身上,好似在找准时机一举突破他的防御。鹿柚直直迎上,虽知自己防御法宝在身不会有性命之忧,但从猰貐身上散发的敌意与杀念同样勾起了他的战意,如此庞大的巨兽,让他有一种濒临死亡的感觉,就好似……对方真的能突破他的防御,从而给予他致命一击。 像是感知到主人的战意,烬霄发出嗡鸣,似在回应。 鹿柚与猰貐遥遥对立,眸光闪了闪,提剑而上,凌厉的剑光划破长空,少年如离弦之箭朝前方巨兽刺去。 同一时间,猰貐也有了反应,只见它兽身猛震,妖力四溅,但它的目标并非朝自己刺来了鹿柚,而是地面。 在鹿柚靠近的刹那,地面再次颤动。 ‘轰’的一声,尘土飞扬! 黄土地骤然陷落,鹿柚躲避不及,猛地被一股巨力拉入坑洞,由于不带恶意的接触,竟第一时间没有触发防御,鹿柚顷刻坠入深坑。 “好狡猾。”鹿柚抬首,与那双冰冷竖瞳对上。 猰貐口中发出意味不明的嘶嘶声。 鹿柚神色一凛,望清黑影从上方落下,猛地闪开,却是一块巨石被抛了下来。 这畜牲心知伤不到他,竟是想将他活埋! 鹿柚闭了闭眼,脑海中闪过许多,最后定格在一张格外深刻的五官上,仿佛冥冥中正与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对上。一股玄之又玄的感觉于此时此刻涌上心头,鹿柚蓦然睁开眼。 就是现在! 鹿柚仰头,原本晴朗的天空霎时电闪雷鸣。 这是鹿柚的雷劫。 跨过这道坎,从此蜕尘,脱去凡胎凝结金丹! 鹿柚闭上眼原地打坐。 猰貐瞳孔剧烈收缩,双蹄胡乱踩踏,似想走又想把坑底的家伙狠狠撕碎。 “想跑?”鹿柚盯着坑边的巨兽,唇角轻扯,苍白的面颊浮起一抹嫣红,显得格外秾丽妖冶,绯色唇瓣一启一合,“来不及了。” 话音落,雷霆道道降下! 深处雷霆中心的一人一兽皆被劈个正着。 筑基时鹿柚是待在师尊身边,有师尊为他护法,这是他第一次单独经历雷劫,但好在有法衣护体,鹿柚并未遭罪,在雷霆结束的刹那,灵气灌注身体,将受损之处一一修复。 鹿柚飞身而上,瞥向坑底的一滩黑灰,长长舒了口气,旋即敛下眉眼,继续朝前走。 此时,鹿柚方才发现玉牌的异常,好像他距离师尊越来越近了。 蔺妄野也似有感应。 小柚儿有难! 蔺妄野取出焚天,本想慢慢破解阵法,此时却是不能再等下去。 所有阻碍他的,都该死。 混沌玄天铃猛地震了震,寻问仙君手指一抖,瞬间将之脱手,掌心被烫得发麻,他眸底一颤,“焚天火……” 烈焰冲天中,一道身影破开混沌玄天铃,蔺妄野看也不看寻问仙君,抬手,一道毁天灭地的剑意向寻问斩去,同时空间被他撕裂。 身影转瞬消失在原地。 鹿柚走得好好的,感觉到面前空间波动,心跳蓦地漏了一拍,待看清跟前逐渐成型的身影,眼眶倏地一红,“师尊……” 蔺妄野落到小徒弟跟前,脚步一抬,朝人走去。 师徒俩四目相对,一时之间谁也没说话。 最后,是蔺妄野先开口,他走近了,垂目望着跟前的人,嗓音略带嘶哑,“你怎么来了?” 鹿柚喉头发哽,闻言好半晌才启唇:“师叔说联系不上师尊了,大师兄就带我们先过来,但是不能打草惊蛇,我……我害怕、” 说到后面,鹿柚就开始哽咽。 蔺妄野看着已经成功入蜕尘境的小徒弟,声线又低又轻:“怕什么呢?” 是啊,怕什么呢。 明知道师尊不会有事,可是……鹿柚蓦然扑过去,蔺妄野抬臂将他搂住,手掌力道逐渐收紧,还在追问:“怕什么?” 鹿柚:“我怕,再也见不到师尊。” 蔺妄野默了默,“还有呢?” 还有什么,鹿柚茫然地想,下一刻,下巴被轻轻抬起。温热的气息拂面,蔺妄野的脸近在咫尺,几乎额抵着额,“还有什么?” 鹿柚看着师尊。 蔺妄野继续:“乖,说出来。” 鹿柚像是受到蛊惑,“想师尊。” 蔺妄野‘嗯’了声,声线平缓,“只是想为师?” “还有……”鹿柚心跳扑通扑通,那两个字就在嘴边,像是缠绕了许久,久到此时此刻他足以脱口而出。 除了想念,还有……微润的唇瓣动了动,那两个字马上就要道出。 下一刻,带着粗粝的指腹压上,蔺妄野垂目,“为师心悦你。” 鹿柚眸子一颤,顿时水目莹莹朝人望去,这是他要说的啊。 原来是心悦,早已超脱了普通的师徒之情。他喜欢师尊,并非师徒之间的喜欢,而是……道侣之间的情爱。 “师尊。”鹿柚喃喃。 “还叫师尊?”蔺妄野轻语,声音似还含了丝笑,通身杀伐之气早已收敛得一干二净,只余满满的柔情。 鹿柚舔了下唇,有点不好意思,面颊蒸腾着一股热气,好半天才道:“蔺、妄野。” 蔺妄野笑了声,鹿柚抬眼又很快闭上,微软的触感落到他的眼皮上,很快挪开。 鹿柚睁开眼,却见蔺妄野再度倾身,他接着闭眼,然而预料中的吻并未再落到刚刚那处,而是印到了他的唇角。 “小柚儿。” 沙哑的声线钻入耳畔。 鹿柚很快听到后半句。 “嘴。” “张开些。”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VIP] 鹿柚愣愣的, 但他下意识就听师尊的话,微微张开了唇,一点莹润映入眼帘。 蔺妄野眸色渐深。 紧接着, 呼吸缭绕。 鹿柚感觉师尊的手置于自己的下巴上,轻一用力,被抬了起来。他能清晰看见师尊俯来的面庞,鹿柚紧张得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对上那双墨色双瞳,旋即看见里面噙的笑意, 一声低笑钻入耳畔。 而后响起的是一声:“闭眼。” 鹿柚呼吸屏了屏, 顺从地将眼睛合上。柔软的感觉触来, 透过那微微启开的缝隙, 像是被完完全全吸纳。 师尊…… 在亲他。 莫名的羞耻感让鹿柚心跳狂乱,同时又不可控制地泛起甜蜜。 耳边能隐隐听到些动静,鹿柚脑子嗡嗡的,面颊一片滚烫, 什么也不能想,无法思考。 不知过去了多久,鹿柚整个人都有点晕乎, 软软的,只能贴在师尊怀里。 少顷,他低低开口,声音无比软和,如同撒娇般:“师尊。” 这一次,蔺妄野未再提醒称呼上的问题, 嗓音沙哑地‘嗯’了一声,不待小徒弟说点什么, 便再次吻下。 不知从何时起,那份简单的师徒之情慢慢变质。不知不觉,情根深种,他的视线总会被小徒弟吸引,眼中只瞧得见他一人。 原本还想着再等等,等小徒弟明白他的心意……至于另一点蔺妄野从未考虑过——小徒弟不喜欢他,他绝不允许这种可能的存在。 说他独行专断也好,说他有违伦理纲常也罢。 总归,他的小徒弟便合该是他的。 蔺妄野轻松把人抱到怀里,任小徒弟趴在肩头。鹿柚还沉浸在方才的深吻中,被抱起来之后就埋着脸,及至听到师尊说起要去找师兄们,这才回过神,“嗯,我偷跑出来,大师兄他们肯定担心坏了。” 蔺妄野指尖捻了捻他耳尖,“现在就回去。” 鹿柚脸蛋红扑扑地点了点头,却并不想躲开,许是因为互相明白了彼此的心意,那种想要亲近的心理愈发明晰。 少顷,他悄然睁开一只眼睛,发现他们还待在原地,不由抬了抬脸,“怎么不走?” 蔺妄野莞尔,看着他,眸底映着的满是鹿柚的身影,手指紧了紧,缓缓道:“不想走。” 鹿柚耳朵一热,偏蔺妄野不想放过他,微微凑近,几乎是贴着他的耳畔,“想与为师的小柚儿单独多待一会。”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鹿柚总觉得师尊把‘为师’两个字咬得尤为重,那种与自己最亲近,养大他的师尊产生别样情愫的背德感悄然涌上,让他再次埋首,“别说了……” “怎么了,”蔺妄野拍拍他后腰,声音含着笑,“为师有哪里说错了吗?” 鹿柚不吭声,蔺妄野又笑了一声,下一刻,颈上一疼。 被小徒弟咬了,像是在警告他不要笑,还小动物似的用牙齿轻轻碾磨。 知道师尊是在故意逗他,咬一口不过分吧,鹿柚默默想,待他咬完打算撤离,后脑却突然被按住。 蔺妄野喉结滚了下,忽地道:“再用力些。” 鹿柚一滞,瞬间不知道该不该继续下去,顿了几秒,他索性一口咬下,含含糊糊道:“不许笑了。” 蔺妄野抚了抚他脑后发丝,“好,不笑。” 鹿柚这才满意,看了眼被他留下的牙印,很深的一圈。蔺妄野神识扫过,赞道:“小柚儿的牙齿真整齐。” 闻言,鹿柚面上热息蒸腾,眸光闪动,“疼不疼?” 蔺妄野还未说话,忽觉热息拂过。 刚刚被咬了一口的位置,此时此刻,正有一只小舌在上方游曳,仿佛在为它带走痛感。 这完全是鹿柚出于下意识的举动,然而,很快他就僵住不动了,自己在做什么…… 鹿柚小心地仰起脸,就见蔺妄野眸色深深,两人目光相接的刹那,唇瓣再次贴到一处,唇-舌-勾-缠。 又是一次极尽缠绵的吻,鹿柚吻完就又把自己藏起来,由师尊抱着他召出千梭离开此处。 千梭速度极快,鹿柚来时花了半日的时间,回去仅用了半个时辰。 “师尊,”蔺妄野刚露面几个师兄弟就发现了,他们眼下也正赶往内城。小师弟不见了,几人哪能坐得住,说着,他们目光落向他怀中,“小师弟他没事吧。” 蔺妄野:“无事。”他摸摸怀中一脸疲惫的人儿,赶了许久的路,又大战一场,虽然进阶了,灵力有天道甘霖补充,可精力消耗却一时半会恢复不了,被他亲了几下就睡着了。 几人听罢,这才放松下来。 凌尧道:“没事就好,小师弟忧心师尊,自己跑出去了,差点吓死我们。” 蔺妄野难得如此耐心,听着三弟子的解释,心底止不住地柔软,抱着人往舱内走。 师兄弟几人跟在后面,左雪朝想了下,道:“寻问仙君递了请帖,掌门师叔和恒悦师叔都来了,其他各宗也来了人。” 蔺妄野神色淡淡,“传讯回去,寻问欲借整个修真界气运飞升。” 此言一出,向来只对小师弟的事情上心的凌尧都忍不住惊呼了声,“什么?!” 蔺妄野随口解释了一句。 那日他前往中洲,发现中洲整个局势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正待调查,就中了寻问事先设下的埋伏,入了他的混沌玄天铃。此物是一件仙器,几乎可称得上神器,即便是蔺妄野也无法第一时间挣脱。 “通天阁难道也参与其中?”想到之前通天阁极力组织三宗联盟,后又将总舵设在中洲,眼下通天阁客座长老欲借整界气运飞升,说一句他不知情恐都没人信,君怀舒猜测着道。 蔺妄野没说话。 说话间,众人一道入了内间,左雪朝道:“弟子这便去传信。” 其他几人面面相觑,跟着告退。 只凌尧落在最后头,看着抱着小师弟的师尊,神色不明。 “看什么?”江肃站在一侧,道了句。 凌尧:“二师兄觉不觉得,师尊和小师弟的姿势有点怪……”也太亲密了。 江肃白他一眼,“小师弟从小到大,不都如此?”窝在师尊怀里睡,这有何奇怪。 凌尧欲言又止。 小师弟窝在师尊怀里睡觉这事儿倒是不奇怪,但师尊的眼神,仿佛下一秒就会亲上去。 凌尧被自己的想法惊住,转而甩了甩头,“也是,应是我想多了。” 如果师尊对小师弟怀着那种心思,小师弟恐怕都不用想就会接受。 凌尧嘴角一抽,在心中嗤笑,倘若真是这样,届时成什么了? 该唤小师弟还是唤师娘? 第65章 第六十五章[VIP] 凌尧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抖抖手臂,兀自到外边吹风去了。 他还是想得太多了。 屋内,蔺妄野将鹿柚放到榻上, 自己则坐到一旁看着,仿佛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睡梦中的人唇角微微翘着,像是梦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末了,又循着让自己安心的气息往蔺妄野腿边贴来,柔软的颊-肉蹭了蹭,紧紧挨着, 最后挤得嘟了起来。 蔺妄野指尖微动, 不禁抬指在其上摩挲, 轻抚, 忽然很想重新将人捞起,抱在怀里,最终融于自己骨血。 这个念头来的突然又莫名,却尤为强烈。 半晌, 蔺妄野俯身,唇瓣轻轻吻了吻小徒弟的额脸,一路延伸至唇角。最后, 他也躺到了另一侧。 早已超脱无极的他根本无需睡眠,然此时此刻蔺妄野却有种想要抱着人好好睡一觉的念头,如此想着,他便也这么做了。 他将这个由他亲手养大,又经他一点一点雕琢,全身心信赖依恋他的少年抱入怀中, 仿佛拥有了全世界。 鹿柚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快要背过气去了,腰上一双大手将他紧紧箍住, 呼吸间全是另一个人的气息,此时此刻,他正埋在对方胸膛间。 似想到了什么,鹿柚耳朵忽然一热,微微吸了口气后,又把脸埋了进去。 师尊……不,现在应该是…… 是什么啊,鹿柚脸也腾地烧起来。 这时,耳畔传来一道声音,“在想什么?” 鹿柚蓦地从人怀里退出,微微仰脸,就看蔺妄野正含着笑看来。 “师尊……”鹿柚动了动唇,“你睡醒了。”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对方入睡,平日里他醒来蔺妄野要么就是打坐,要不然,便支着手盯着他瞧,也不知在瞧什么。 想着,鹿柚稍稍颦眉,“是不是受伤了?” 到底是七星之一,寻问仙君既然能困住师尊,想来若是要趁机伤到他也不无可能。 蔺妄野抬手,指尖在他颊侧游移,“并未。” 鹿柚这才松了口气,脑袋往他手边靠了点,眸底映着蔺妄野的身影。 蔺妄野禁不住微微垂首,在他额前印下一吻,哑声开口:“可要起身?” 鹿柚正要说话,倏地意识到他们这是在哪,“我们回来了?” 蔺妄野‘嗯’了声。 “那师兄他们……” “都在。” 鹿柚闻言赶紧爬起来收拾自己,他悄悄跑出去,应该让师兄他们担心了,鹿柚想着自己应该道歉的。待洗漱完,连师尊也不顾了,就去了隔壁。 左雪朝几人都在同一间房,左右他们各坐一隅兀自打坐,倒也互不干扰。鹿柚过去的时候,四人同时望来。 “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兄、四师兄……”鹿柚有些赧然,“让你们担心了。” 左雪朝先是上下看了看人,确定人安全无虞后,道:“你进阶了?” 其他几人也有些讶然,先前小师弟被师尊抱着没注意,眼下再看,小师弟竟不知何时进阶蜕尘了。 鹿柚挠了下脸,点点头。 凌尧忽而朗笑一声,“不愧是我的小师弟,刚及弱冠就入蜕尘境,当年我都是二十三才蜕尘。” 鹿柚惊奇地望着他,君怀舒也补充:“是啊,我二十六。” 似乎是他们都在说,江肃便也道:“二十二。” “大师兄呢?”鹿柚又眼巴巴看向左雪朝。 凌尧蹙眉,觉得自己说早了,应该晚点的。 左雪朝轻笑了一声,“二十。” 鹿柚‘啊’了声,“大师兄好厉害!” 凌尧抢先道:“小师弟也很厉害,胜过多少天骄。” 鹿柚被三师兄吹捧得微微脸热,面颊红扑扑的,“也不是,我有至臻天脉,所以修炼进阶会比常人快些。” 凌尧被他可爱得不行,走上前,抬手在他头顶揉了揉,被那软乎乎的触感吸引,又压了压,方才笑着说道:“以小师弟的天赋,即便没有那劳什子天脉,也能修炼一日千里。” 鹿柚想说三师兄吹牛,但这牛是为自己吹的,于是只能一个劲红脸,最后被说得实在听不下去,捂着耳朵跑了。 身后,凌尧大笑起来。 笑不过三息,便见其他几个师兄弟瞪过来,凌尧笑意一收,方才他好像把小师弟弄跑了…… 鹿柚一路跑回了隔壁,蔺妄野看见他,自发敞开了怀抱。 “师尊。”鹿柚想也没想就扑了过去,蔺妄野顺势把将抱了个满怀,手指穿过他的发丝。 鹿柚有点痒,脖子缩了缩,还想说什么,下一秒就愣住了。 只因蔺妄野忽地垂首,将脸埋入了他的颈窝。 这是以往从未有过的亲密姿态,微热的吐息洒在颈侧,那种痒痒的感觉再次浮现,却又并非浮于表面,而是……有什么更深层的东西在蠢蠢欲动。 鹿柚口里无意识地发出一声‘呜咽’,微微带着喘。 紧接着,只听一句:“有别的味道。” 鹿柚一滞,低眼去看依旧埋在自己脖子处的人,莫名有点想笑。 “应该是三师兄的味道。”鹿柚老老实实地说。 蔺妄野眉一拧。 鹿柚正欲将方才在隔壁自己被师兄们调侃的事说与他听,下一瞬,颈间一疼。 颈侧的细肉被叼住,牙齿在上头碾过。 鹿柚再发不出声音了。 很怪的感觉。 直到察觉到昨日在自己口中侵-略过的舌尖轻轻在上面扫过,鹿柚浑身一僵,整个人都麻了,只能软软瘫进人怀中。 “你欺负我……”及至对方终于松开他,鹿柚忍不住控诉。 蔺妄野望着他,眸底灼热,“没有。” 鹿柚:“有。” 蔺妄野指腹触上他侧脸,缓缓摩挲,“没有。” 接着,不等鹿柚说话,蔺妄野便继续:“为师只是有些吃醋。” 鹿柚茫然。 蔺妄野再按捺不住,低头,含-住小徒弟唇瓣,勾-着对方唇-舌辗转吮-吸。 许久,鹿柚才被放开,还在纠结,“吃什么醋?” 蔺妄野:“你待你的几个师兄比为师好。” “没有!”鹿柚斩钉截铁道。 说句没良心的,师兄们待他虽好,可从小到大,在鹿柚心中师尊都是排第一的。 鹿柚有点委屈地望着人,“我明明待你最好。” 蔺妄野静静凝望他。 鹿柚便说:“每次吃到好吃的,我第一个想到的是你,玩到新奇的,第一个想到的是你,出门在外想念的,也全都是你……” 话到后面,鹿柚都有些说不下去,心里十分羞赧,但接下来也无需再说,所有的话都被蔺妄野一一吞下。 室内只余点点缠绵的水声。 直到快被吻得不能呼吸,鹿柚才反应过来。 他被骗啦!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VIP] 鹿柚让师尊亲得浑身都软乎乎的了, 虽然被骗了,但还是下意识往人怀里窝去。蔺妄野搂着他,指腹沿着他后背缓缓摩挲, 鹿柚有点痒,刚要躲,就听头顶上方落下一道低哑的嗓音,“别动。” 鹿柚顿了顿,还是乖乖听他不动了,声音轻轻的, 似央求, “不亲了。” 与师尊亲吻的感觉并非不好, 而是太好, 那种带着新奇的试探,仿佛融为一体的感觉十分令人回味。然而,在这同时,鹿柚还会有一种好像要被吃掉了的错觉, 有点害怕,但更多的是信赖。 蔺妄野眸色微深,禁不住抬起他的下巴, 再度吻了下去。 唇很烫,心在砰砰砰乱跳,鹿柚眸中染上水汽,忍不住瞪大了去看正在不断索取的人。 “说好了,”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不亲、不亲了的……” 蔺妄野贴着他的唇, 道:“我没答应。” 鹿柚要去推人,蓦然察觉到什么, 忍不住伸出手去,再抓住的前一秒,蔺妄野将他的手腕扣住,喊他:“小柚儿。” 这种带着亲昵的称呼,又让鹿柚一阵耳热。他不动也不说话了,只乖乖地继续任亲,还学着蔺妄野,小心翼翼地舔回去,末了换来一阵疯狂的吮-吸。 时间似乎格外延长,鹿柚觉得自己什么都想不了了,整个人都沉浸在这一吻中,好半晌才被放过。蔺妄野没让他走,只是抱着他,与他额抵着额,互相温存着。 不知过去多久,鹿柚终于坐不住,想到了正事,“刚刚没来得及问师兄,寻问仙君这事应该怎么解决呀?”他可是记着仇的,更何况是对方做了坏事,还想对他师尊不利。 蔺妄野捋着他的发丝,“这两日,仙门百家当汇聚中洲。”但并非是前来赴宴,众人都收到了沧涯宗传递的消息,知晓寻问所为,自是准备共诛之。 鹿柚点点头。 知道寻问仙君会得到他应有的惩罚,便也不再多问。 最先抵达中洲外围的是九宗之一的慕北剑派,来人是慕北剑派的朔北剑君,当年界面之乱时,亦是由他一人护住慕北剑派。若是重新排,七星中当也有他的一席之地。 朔北剑君同蔺妄野是故交,想当年后者还同他取过育儿经,看见沧涯宗的标志,当即便落到了千梭之上。 慕北剑派来人,他们自然知晓,左雪朝率先领着几个师弟上前见礼。 朔北剑君生得硬朗,眉目清俊,容貌停留在而立之年,一袭劲装,举止颇为不羁洒脱,“元狂呢?” 左雪朝:“师尊正在帮小师弟巩固修为。”这两日都没见他们出来,应该是小师弟刚刚进阶的缘故,师尊帮着…… 朔北剑君闻言微微颔首,笑了声,“还真是他的宝贝徒弟啊,倒真想见一见了。” 话音落,房门打开,蔺妄野从里面走出,理了理衣襟,眉梢微抬,惯来满是戾气的双眸此刻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点温和,“你来了。” 朔北剑君一愣,“你是真元狂还是假元狂?”他何时见蔺妄野这般情态,看着……也太古怪了些。 刚刚与小徒弟亲昵了一番脾气格外好的蔺妄野当即沉下脸,“无事便快滚。” 朔北剑君没滚,反倒仰头大笑起来,笑罢,他又朝蔺妄野身后望了望,“你那宝贝徒弟呢?快带出来我瞧瞧。” 这话听着随意,当是他可以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吗,蔺妄野神色更沉,“滚。” 这时,凌尧也问了句:“师尊,小师弟呢?” 蔺妄野:“在入定,不必扰他。” 这会鹿柚还埋在被子里,脸红得不能看,若让人瞧见了,估计得羞死。且这个样子的小徒弟,他亦不舍让人看到。 凌尧点了下头,倒也没多想。 师兄弟几人随侍左右,开始招待起朔北剑君,其间提到寻问仙君,朔北剑君眸中闪过一丝惋惜,旋即便正色起来:“如此做派,不配称七星。”换句话说,‘七星’之名都要被此人败坏。 蔺妄野不置可否,虽人还坐在这,心却已是飘到了隔壁厢房。 想知道小徒弟在做什么。 此时此刻,鹿柚仍躺在榻上,一只手捂着唇,不自觉按了按,接着又落到胸口,心跳还是没有缓下来,嘴唇上仿似也仍残留着刚才那一吻的触感。 想着,鹿柚一把将被褥卷起来,把自己拱了进去,蜷成一个球。 很想再亲一亲,师尊什么时候回来…… 蔺妄野虽有些心不在焉,却并未叫人看出,只是脸色很黑,但这样的表情出现在他的脸上也是十分合理的。 朔北剑君说了一下后续安排,“明日渡真也该到了。” 蔺妄野明白他的话中之意,想到明日还要再抽出时间来与众人商议,现在便想直接杀到中洲去,将寻问那厮就地正法。 朔北剑君察觉到他身上的杀念,心说还是这么暴躁,不想稍后被人抓着练剑,他摆摆手便起身,“那我便先走了。” 蔺妄野颔首,待他一走,转身就去了另一边的厢房。 屋子里很安静,小徒弟平躺在榻上,像是睡着了,眼睛紧紧闭着,面上铺了层粉色。 是做噩梦了吗? 然下一秒,一道浅浅的低吟声被蔺妄野捕捉,他眸色瞬间变得晦暗起来,三两步便行至榻边,哑声开口:“小柚儿。” 鹿柚睡得有点不安稳,他梦到了师尊,以往他也经常梦到,每次都会格外安心。一开始鹿柚以为这次也和平常一样,梦里最初他与师尊坐在一处,紧接着,他就被师尊抱到了腿上,师尊捧着他的脸,一点点亲吻着他。 吻着吻着,哪里开始变得不一样起来。 鹿柚想把自己缩成团,他听到蔺妄野带着喘的声音让他别动,紧接着……他听到了一声‘小柚儿’。 鹿柚醒了过来,看见了榻边的人。 “师尊……”他喊了声,刚要起身,就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接着,慢慢把自己蜷起来。 好奇怪…… 是从未有过的感觉,许是因为五行属性中水行占比更大,鹿柚从未有过这样的反应。 床边微微塌陷下去了一块,鹿柚下意识想躲,然而下一瞬他就被整个从被子里抱了出来,和梦里一样,他坐到了师尊腿上。 鹿柚想往后缩,“不……” 蔺妄野安抚着拍拍他,眸光下落,指尖一点一点垂下,随后衣袍将之掩映。鹿柚猛地抽了口气,眼睛睁得溜圆,师尊……在做什么。 蔺妄野亲了下他的眼睛。 “为师的小柚儿长大了。” 鹿柚有些不明白,很难受,难受得想把自己蜷起来,又无意识地往那双手蹭去。 蔺妄野的吻,落到了他的唇上,将鹿柚口中溢出的声音一一吞下。 “师尊帮你。”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VIP] 帮? 怎么帮? 鹿柚脑子迷迷糊糊, 只能全凭师尊掌控,看着对方的手覆在自己手背,牵引着他, 最终罩在了那个他一直未曾照料过的地方。 “师、师尊……”鹿柚每说一个字,都仿似要耗费他所有力气,所有的感官都凝聚于一点,那种无法言说的感受让他觉得似要融化在那双大手中,只能仓惶求饶,“别…别弄了。” 说这话时, 发出的声音都忍不住带上哭腔。 蔺妄野:“莫怕。” 鹿柚听到他像是小时候那般, 轻言安抚着自己, 只是那低缓的嗓音中, 带着这几日让他格外熟悉的喘,似乎不打算放过他。 蔺妄野哑着声音,“很快就舒服了。” 鹿柚咬着唇,最后索性把脑袋往人颈间一埋, 闭着眼,什么也不说了,只偶尔发出两声实在压不下去的哼唧。 蔺妄野带着笑的声音徐徐响起, “乖了。” 鹿柚整个人都像是烧起来,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带来的冲击实在太大,不止是因为师尊的举动,更多的是身体上的。 没过多久,他的脑中就一片空白了。 鹿柚目光涣散, 睁开眸子,似乎是察觉到他的视线, 蔺妄野抬臂。 若藕丝粘连的指尖落于他眼下。 鹿柚再不敢看,猛地把自己藏了起来。 耳旁传来男人满含赞许的嗓音,“我的小柚儿很厉害。” 这有什么好厉害的,鹿柚想说,却又知道自己此时发声定然不雅,于是紧紧闭着嘴,仅露出一双通红的耳。蔺妄野便在他耳垂上含-吻一记,惹得人轻轻颤了颤方罢休,拍着人后背轻柔安抚,“累了便睡会。” 鹿柚刚醒过来,并无倦意,但眼下又不知该如何面对蔺妄野,只能装小鹌鹑,开始闭着眼装睡。 蔺妄野也不戳穿,只静静搂着人。 过了许久,怀里的小人儿伸出手,似乎准备做点什么,却被蔺妄野扣住手腕,“嗯?” 鹿柚埋着脸,不敢睁开眼,顿了几息还是开了口:“你还没好……” 蔺妄野沉默片刻,哑声道:“想帮我?” 鹿柚深深吸了口气,“嗯。” 蔺妄野并未第一时间回答,而是将人拥得更紧,及至鹿柚准备收回手,他方才出声:“不必。” 鹿柚还没说话,耳畔就响起男人嘶哑得不成样子的嗓音:“我的小柚儿不需做这些。” 鹿柚‘啊’了一声,耳垂便又被亲了,蔺妄野声音里都透着愉悦,“这些只需为师来即可。” “……哦。”鹿柚应了声,整个人都暖呼呼的。少顷,他抬起脑袋,主动凑过去,并提前将唇张开。 蔺妄野眸光暗了暗,垂首吻下。 难舍难分,末了一同倒入被褥中,尽情-缠-绵。 鹿柚觉得他们实在太过荒唐,青天白日,日日厮缠。但他也不好意思出去,总觉得自己稍微露出一点情态,就会被师兄们发现。 可他也并未想过去隐瞒,“师兄他们若是知道了,会作何想?” 蔺妄野捻捻他耳垂,另一只手则握着他的指尖把玩,他爱极了与小徒弟肌肤相接的感觉,每每贴上便再不舍放开,直想把人牢牢锁住,“无需担忧。” 鹿柚听着点点头,设想了一下他要是知道自己的师兄弟同……刚想到这,忽觉耳尖一疼,却是被人叼入了口,蔺妄野眸底一片晦暗,“瞎想什么?” 有时候,鹿柚觉得师尊像是会读心术,好像能看穿他的想法。 “我什么都没想。”他否认。 蔺妄野淡淡开口:“是吗。” 鹿柚连连点脑袋,“嗯嗯嗯。” 蔺妄野没忍住,抬指捏捏他脸颊的嫩肉,“好了,稍后各宗的人便会到齐,今日就先放过你。” 鹿柚眨眨眼,“我能去吗?” “你想去,自是可以。”蔺妄野温声开口,说完就准备俯首亲下,却叫鹿柚躲开了。 鹿柚捂着脸,“不能亲。” 亲了之后他还怎么出去,一准让人瞧出来。 蔺妄野顿时目露遗憾,“碰一下也不可以?” 鹿柚坚定拒绝,“不行。” 他才不相信对方只会碰一下,毕竟是吃过教训的。 最终蔺妄野也还是没能亲到小徒弟,鹿柚得以整整齐齐,脸不红心不跳地走出厢房。 刚出去就看到几个师兄,凌尧当先扑过来把人捞怀里,顶着师尊那几乎可以灼人的视线,将人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几日不见,修为瞧着是巩固了,柚柚真厉害。” 压根没有在修炼的鹿柚脸红了红,不由朝蔺妄野望了眼。 蔺妄野坦然回视,眼中似闪过什么,鹿柚却看懂了——谁说没有主见呢,修炼吻技也算是修炼了罢。自觉明白了师尊的眼神,鹿柚的脸腾地便烧红了。 “怎么了?”凌尧凑上前,桃花眼闪过担忧,正欲将手附于小师弟额上,怀中就是一空,转眼自家师弟就被师尊给捞走了,于是只得讪讪收回手。 不过很快,凌尧便恢复自然,道:“此次掌门师叔亲自来了,由恒悦师伯看守宗门,眼下师叔已经开始会客,师尊快些过去罢。” 蔺妄野淡淡哼了声,抬手,牵着小徒弟便往会客的地方走。 鹿柚僵了下,却并未把手收回。 蔺妄野唇角勾了勾。 两人身后,凌尧盯着两人相牵的手,有一瞬的怔然,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这般想着,两人已入了厢房,他便也跟了上去。 看见相携而入的师徒二人,屋内正在谈话的众人一凝,里面坐着的都是九宗之人,不拘掌门亦或长老,皆是门派中的实权人物。有天机阁的渡真道君,逍遥宗的梦瑶仙子,现碧游仙宫宫主原第四宫宫主的寒幽,上源宗的折无仙君,般若寺的无我和尚……还有昨日就提前抵达的朔北剑君。 “这是……”朔北剑君盯着两人,脑子闪过什么,有些不确定地开口。 他尚未把话说完,另一侧的寒幽便忽而出声:“一别经年,不知小朋友可还记得我?” 鹿柚顺势望去,认出这是当年那个招待过他和师兄们的第四宫宫主,遂点点头。 寒幽轻笑了一声。 这时,朔北剑君亦不甘寂寞对蔺妄野道:“这便是你那宝贝徒弟吧?” 鹿柚听到‘宝贝’,耳尖热了热,蔺妄野难得给了朔北剑君一个正眼,此人近来太会说话,让他都不想对对方黑脸了。 蔺妄野径自拉着小徒弟入座,眼下正是要紧的时刻,也没人想着叙旧。 天机阁的渡真道君率先出声:“想来寻问仙君是想借运飞升,来之前我夜观星象,星辰之力受损,凡间界似乎最先受到波及。” 听到这,席间的凌尧变了变脸色。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无我和尚忽然道了声佛号,“寻问仙君此番作为,早已失了道心。” “他的道心怕是早就被他自己吃掉了,”朔北剑君冷哼,“什么七星之一,狗屁。” 在场同为七星之一的折无仙君缄默不言,梦瑶仙子却是白了他一眼,“说话就说话,不要夹-枪带棍。” 朔北剑君梗着脖子,“又不是说你。” 梦瑶仙子:“那你直说寻问那厮不就行了。” 朔北剑君心说方才那话的确有失妥当,便也不再多言。 眼看气氛僵持,恒誉仙君捋了捋长髯,笑呵呵的,“和气生财,诸位既共聚一堂,皆是为天下苍生除祸而来,想来寻问那边已接到消息,各位现应当商议该如何应对才是。” “自是破阵,将寻问伏法。” “有道理,此禁术颇为歹毒,还需早做打算。” 众人一通商讨,最后决定先破阵除患,旋即直杀入通天阁。如今通天阁、揽月楼、绘音坊那边都没动静,应是早就与寻问同流合污,这股势力加之三宗联盟实力可不容小觑,免不得又掀起一场浩劫。 离开厢房后,鹿柚心情沉重。 他不想看到生灵涂炭。 蔺妄野牵着他,几个徒弟跟在后方,平日里最是闲不住的三师兄此刻却安安静静,鹿柚先前就察觉到了异常,此刻忍不住唤了声:“三师兄?” 第一次,凌尧没回应鹿柚的话,而是敛着眉似在沉思。 鹿柚不禁担心地皱起眉,他下意识去看蔺妄野。 蔺妄野垂眸,“你三师兄应是担心家人。” “三师兄的家人?”鹿柚有些诧异,便是君怀舒也有点惊奇,“原来三师兄竟还有家人?” 凌尧终于回过神,扯扯唇:“我又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怎会没有家人。” 凡间界就是他的家。 “星辰之力混乱,帝星可稳?”凌尧喃喃了句,末了朝蔺妄野望去。 修仙之人当斩断因果,他修炼百年,怎会不知这些,只是…… “你想回去,那便去看看。”蔺妄野道。 鹿柚不由低低说了声,“三师兄的家?” 像是听到他的话,凌尧苦笑:“被师尊带入修真界前,我本是楚渊国的皇子。” 早年他还无法完全割舍亲情,还曾下到凡间界,将稀释过的灵液带给亲人,以至于他们也有了百多年寿数,如今算算,也快到大限了。 若凡间界受到星辰之力影响,恐这大限怕是要提前。 左雪朝:“我陪三师弟去罢。” 凌尧愣了下,正要说话,蔺妄野却道:“你留在这里。” 左雪朝顿了顿,顺从地点头,没再多言。 凌尧:“我一个人去即可,谢谢大师兄好意。” 这时,江肃漠然出言:“我陪你。” 凌尧挑眉。 这次,蔺妄野没再说什么。 凌尧忧心亲人,当即便出发前往凡间界,江肃紧随其后。 左雪朝同君怀舒去找恒誉仙君,看看有无安排。 鹿柚则跟着蔺妄野回屋,刚进门,他便再也按捺不住,寻问:“为什么师尊不让大师兄去?” 蔺妄野摸摸他发顶。 鹿柚抬眼同他目光相对。 许久,蔺妄野才道:“你大师兄身具妖族血脉,若去往凡间界,无灵气压制,恐有返祖之忧。” “什么?”鹿柚浑身一震,这个消息比方才听说三师兄是凡间界皇子还要让他震撼。蓦地,他想到了什么。 鹿柚还记得幼时天元秘境回来,自己跟大师兄还有三师兄误入魔族设的秘境,大师兄与三师兄分别割开手腕给他喂血,欲唤回他的本智。 然而当时只有三师兄的血有用,为此,三师兄几乎将大半身血液都渡给他压制魔气……所以当时大师兄的血无用,原是妖族血脉之故。 “师兄们都深藏不露。”鹿柚感慨。 蔺妄野点点他鼻头,“最深藏不露的,难道不是你?” 至臻天脉。 从小到大,蔺妄野花了多少心血,唯恐小徒弟血脉暴露,遭人觊觎。 如今,最觊觎的那个人。 好像变成了他。 他觊觎着由他一手养大的小徒弟。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VIP] 说到至臻天脉, 鹿柚也知道师尊为他耗费了许多心神,忍不住凑过去同蔺妄野鼻尖对着鼻尖蹭了蹭。末了,他想到什么, “大师兄……是不是并不知晓妖族血脉一事?”否则当时大师兄也不会直接割血喂他。 蔺妄野并未否认,见鹿柚紧巴巴望着自己,他方才低应了声。 鹿柚沉默。 “你想告诉他吗?”蔺妄野突然问。 鹿柚点头,“瞒着大师兄,会不会不好?” 蔺妄野没说话,有时候, 真相未必都是好的。 鹿柚也考虑到了这点, 心里纠结, 眉头都紧紧拧了起来。见此, 蔺妄野叹了口气,抬指将他眉心皱褶抚平,轻声道:“早些年,为师曾为暮雪身世寻渡真卜了一卦, 一切顺其自然。” 闻言,鹿柚这才不纠结了,转而问起破阵一事, 今日恒誉仙君等人皆在收集破阵之物。到底是寻问算计许久,再者还有三宗联盟那些人,故而还需谨慎应对。 蔺妄野:“是有些东西还需准备。” 鹿柚心道此事不能耽搁,遂挥挥手,认真道:“那师尊快去吧。” 蔺妄野倾身,又在小徒弟唇上啄吻一记, 方才起身离开。 待师尊一走,房间内就只剩下鹿柚一人, 他倏然将自己埋进被褥间,在床榻上滚了一圈从床头滚到床尾,紧接着,又从床尾滚到床头。心中似是有无限喜悦涌动,只是简单的一个吻,便足矣令他心绪难平,魂牵梦萦。 与此同时,隐隐的,又觉得还有哪里不够。 虽然他很懂事地让师尊先去处理正事,但心底却还希望再与师尊多亲近亲近,大概刚刚确定关系的……道侣,都是如此罢。 不过思念归思念,鹿柚自然知道要以大局为重,亦对明日的大战产生了浓烈的战意,赶紧把寻问那厮解决,他就可以和师尊一起回家啦! 与鹿柚抱着同样想法的,自然还有蔺妄野,眼下他亦是专心准备破阵之物。 鹿柚在房间里又逛了几圈,随后便打算去找师尊,结果过去只看到大师兄和四师兄,他刚探了个脑袋出去就被,两位师兄发现了。 左雪朝朝他招招手,一边道:“怎不进来。” 鹿柚闻言便乖乖地走进去,君怀舒抬手便揉了揉他脑袋,故意问:“是来找我和大师兄的吗?” 闻言,鹿柚心下微微惭愧,但还是老老实实说:“是来找师尊的。” “啊,”君怀舒故作失望地看了他一眼,“竟然不是来找师兄的吗?” 鹿柚脸上表情正愈发愧疚之时,君怀舒突然笑了声,左雪朝也笑睨一眼君怀舒,接收到大师兄的视线,君怀舒挠了下鼻尖,难得有些羞窘,其实他也舍不得捉弄他的小师弟太久。 左雪朝自是知晓这些,末了他朝小师弟伸出手。 见状,鹿柚便乖觉地走过去,任大师兄也在他发顶揉揉,旋即便听大师兄缓声道:“师尊现不在此处,去了慕北剑派那边。” 慕北剑派的营地驻在临海门附近,鹿柚告别两位师兄,收获一声‘师尊的小跟屁虫’后,御着烬霄便往临海门飞。 刚至半途,只见眼前一道流光迎面向他飞来,鹿柚正欲躲开,却听有人唤了他一声,“鹿柚!” 他定睛望去,同时又听几声高呼:“小孩!是我!” 待看清那人是谁之后,鹿柚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警惕起来,提剑护至身前,烬霄有所感应,发出嗡鸣之声。 瞧见他防备的动作,殷破晓联忙举起手表示自己无害。 鹿柚仍然没有放松警惕,一脸肃然地盯紧了人:“你想做什么?” “我不想做什么,”殷破晓道,“你放心,我绝不伤你,还有事求你。” 鹿柚上下打量他一番,这才发现殷破晓衣衫略有些凌乱,看起来有几分狼狈的样子,眉眼间那股他熟悉的傲然竟丝毫寻不出来,反而满是苦涩。 鹿柚默了默,认真道:“你父亲联合寻问仙君要害我师尊,我不帮你。” 殷破晓听完,脸上的神色变来变去,“若我说,此事另有隐情呢。” 鹿柚闻言一愣,另有隐情,“什么意思?” 殷破晓看了眼四周,“能否带我去找墨均剑尊?” 鹿柚顿时往后退了些许。 殷破晓无奈:“我修为低微,怎么敢在剑尊面前耍花招……” 末了,他又是好一番情真意切,鹿柚渐渐有些相信。虽然相处不多,但他隐隐觉得,殷破晓并不是坏人,至于他父亲是不是那便不得而知了。 想罢,鹿柚还是将殷破晓找到自己的事用玉牌传音给了蔺妄野。 蔺妄野:“等我。” 殷破晓伸长脖子,看着他捣鼓着一个玉牌,目光灼灼地望过来,眼神隐含期待。 鹿柚:“我师尊马上就来。” 殷破晓松口气,“那我们回去等?” 鹿柚想了下,摇头,“就在这等。” 殷破晓也不强求,两人正等着,忽见天边又是一道遁光跃来。殷破晓挡在前面,他修为较鹿柚稍高一些,率先看清来人,瞬间不屑地撇撇嘴。 “你是……”鹿柚睁大眼,看清跟前穿着一袭绯衣,容貌艳丽的女子。 殷破晓没好气道:“慕容雪,你怎么来了?” 慕容雪朝他翻了个白眼,没理,转而望向鹿柚,“我想求见剑尊,小鹿师弟能不能帮帮忙?”说话时,她声音温柔知礼,仿佛方才翻白眼的是另一个人。 “你知道我啊。”鹿柚眨眨眼道。 慕容雪弯唇一笑,“我当然知道你,墨均剑尊最宠爱的小徒弟,我们见过的。”虽然多年未见,当初她看到的只是一个小糯米团,但她们揽月宫功法特殊,识人并不单看面貌。 鹿柚惊奇地与她对视,听到那句‘最宠爱’时还有些不好意思,抿着唇也笑了下。刚想说什么,就看殷破晓、慕容雪二人神色一凛,对着他身后拜了拜,“晚辈见过剑尊。” “师尊?”鹿柚回首。 蔺妄野便站在他身后,贴得极尽,几乎将他揽入怀里,闻言‘嗯’了声,再看向另外两人时神色冷淡,“你二人何事?” 殷破晓抬起脸,想说什么,蔺妄野又道:“回去再说。” 话落,捞起小徒弟就走。 徒留殷破晓和慕容雪站在原地,两人先是面面相觑,旋即别过脸,谁也不想看到谁。末了,飞速跟上去。 而鹿柚则眨眼间就被师尊带回了千梭之上。 “他们……”他刚开了个头,后颈就被牢牢锁住,蔺妄野垂首吻下。 说正事呢,鹿柚睁大眼,含含糊糊道:“师……” 他张开口的瞬间,蔺妄野趁机便钻了进去,湿热温暖的舌头完全侵-占他的口腔。 许久,鹿柚整个人都软下去,这才被放过,“你欺负我。” 蔺妄野捻捻他后颈,“你看其他人了,还同她笑。” 鹿柚愣了愣,一开始都没反应过来,旋即意识到这话的意思之后,便有些哭笑不得起来。 师兄的醋要吃,陌生人的醋也吃。 鹿柚忍不住把脑袋凑过去顶了顶蔺妄野的额头,“不许醋,方才只是说起你,我才会心一笑。” “说起我?”蔺妄野看着他,似乎在等待他的下文。 想到方才慕容雪那话,鹿柚看一眼蔺妄野,触及对方眼底的笑意,顷刻就明白,对方这是故意的。以蔺妄野的实力,又怎会错过慕容雪那句话。 见他望着自己也不说话,蔺妄野再次低下头,含住他唇瓣吮吸,“嗯?” 鹿柚气喘吁吁,只能攀着人双臂,断断续续道:“说…我是你最宠爱的小徒弟。” 蔺妄野摩挲他后颈,“不是。” 闻言,鹿柚目光一凛,正要瞪过去。 只听蔺妄野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道:“是道侣。” 是小徒弟。 亦是道侣。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VIP] 简单的亲昵一番, 殷破晓与慕容雪也来到了千梭之上求见墨均剑尊及沧涯宗掌门。 恒誉仙君将二人带到厢房,末了吩咐灵涯,“快去请你师伯来。” 灵涯点头, 行至门边遇上闻听消息过来的左雪朝与君怀舒,同两人点点头,正要再往另一侧的房间走去,却见他要请的人已然矩步方行而来,“师伯。” 蔺妄野颔了颔首,丝毫不避讳地拉着小徒弟走了进去, 看见二人如此, 灵涯早已见怪不怪。 门开, 恒誉仙君朝这边落了眼, 微微裣衽,“师兄。” 蔺妄野上前,视线往另一侧望去,殷破晓和慕容雪起身见礼。 旋即只听恒誉仙君道:“现在你们可以说了。” 殷破晓和慕容雪对视一眼, 难得没有看对方不顺,而是互相点了下头,最后由慕容雪率先道:“不知剑尊可还记得碧游宫主。” 碧游宫主, 敖灵汐,当年被幽冥圣母附体,最后斩于墨均剑尊剑下。 “不知慕容道友为何提起碧游宫主?”此时,已经察觉到不对的几人中,灵涯忽而出声询问。 慕容雪抿了抿唇,殷破晓在一旁沉着脸, 出声道:“我觉得,如今的通天阁阁主, 不是我的父亲。不,准确来说,现在的通天阁阁主已经如当年幽冥圣母附身碧游宫主一样,早就被……” 此言一出,屋内皆寂。 殷破晓陆陆续续接着往下说:“这些年,父亲的举动实在太过荒唐,与我记忆时的模样大相径庭,让我每每觉得陌生,但阁内上下都不觉有异。”这也正常,毕竟即便神魂已不是通天阁阁主本尊,但躯壳却仍是他本人。 唯有殷破晓这个做儿子的,能从点点滴滴中察觉出些许异常。 慕容雪抿了抿唇,“我母亲也是一样。” 此次危机,她与殷破晓早已暗中观察许久,原本后者打算一个人过来,但慕容雪想了下,还是跟了来。话落的同时,她从乾坤戒中取出一件东西。 “这是我母亲的伴身灵珠。”慕容雪绷紧面色,看向蔺妄野。 揽月宫门徒皆靠灵珠修行,可事半功倍。珠损,则身损。 殷破晓看她一眼,同样也捧出一物,“这是我通天阁阵法图。” 恒誉仙君沉吟着,“这……” 蔺妄野亦默然不语。 倒是灵涯脱口就是一句,“大义灭亲啊。” 殷破晓循声转过头,认出了灵涯,心说方才他还当是剑尊那个三弟子,这两人的嘴可真是……不过还好后者不在,否则说的话怕是要更不客气些。思索了瞬,殷破晓正气凛然道:“不知是哪里来的歪门邪道,也敢冒充我父,必当诛之。” 话落,他面向蔺妄野与恒誉仙君,“还望剑尊、掌门相助。” 殷破晓刚说完,慕容雪也开口了:语气诚恳,“望剑尊、掌门及各位道友相助,拨乱反正。” 说罢,两人目光灼灼望向上首,恒誉仙君顿了顿,“这个自然,歪门邪道,天下共诛,只是——”他说到这里,将视线转向蔺妄野。 殷破晓和慕容雪亦侧目。 蔺妄野神情严肃,“你二人应当知晓,若要除去邪物,其本尊神魂亦会受损。” 神魂受损,无异于活不长了,最后的结局只能是身死道消,便如当初的碧游宫主,最终也仅剩一抹灵魄。 听到这,殷破晓和慕容雪都沉默了。少顷,两人齐齐下拜,“虽不能救回家父/家母,但求能够肃清邪魔,还天下一个清净,我二人同样义不容辞。” 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便是蔺妄野都多看了两人一眼,恒誉仙君则起身走下去,亲自扶起了他们,回以一礼,“你们有这份心便已胜过许多,此事合该我们这些老家伙出手。其他的,若有机缘,自然能救则救。” 话音落下,恒誉仙君转头,用询问的眼神望向师兄,却见蔺妄野眼神冷冷地瞥向他,一副不满的神情。 恒誉仙君顿时心下一慌,暗忖可是自己方才那句话有何不妥之处,但他左思右想,都没想出来。碍于小辈门在场,也不好露出讨饶的表情,只得勉力维持住一宗之主的风范,轻咳一声,“师兄以为呢?” 蔺妄野冷冷扫他一眼,正要发脾气,手背覆上一只温温软软的手,侧目看去,就见小徒弟对他微微笑了笑,唇角、眼眸只稍稍弯了一些,若不是他足够了解这张面孔的每一根线条,都不会察觉这是一个笑。 且还带着安抚的意味。 以鹿柚对自家……道侣的了解,方才掌门……的某个字眼让他不悦了。 虽说整个修真界都传墨均剑尊脾气不好,偶尔板着脸也是情有可原。但……鹿柚不想旁人总是说他。 只一个眼神,蔺妄野便看出了鹿柚所想,心头微微发热,亦泛着细细密密的痒。两人互动不过刹那,在恒誉仙君额头都快冒汗前,蔺妄野同他微一颔首。 恒誉仙君这才笑起来,继续同两个小辈道:“这次还要多亏你们,有了这两样东西,想必此次浩劫也能很快过去。待我传讯给其他几个宗门来一叙。” 接下来的讨论,蔺妄野不觉得有何必要再待下去,拉着小徒弟便准备离开。 这时,恒誉仙君正好提到他们先前的计划。 殷破晓和慕容雪认真听着,也是才知道寻问仙君试图以整个中洲为祭,他想了想,沉凝道:“寻问仙君的道侣,我此前从未见过,约莫十几年前,她像是…… “凭空出现般,那时我便听我父亲提过,她是突然来到修真界,天生拥有一种特殊的灵体,从未在典籍中出现。原本寻问仙君也是因此收留了对方,没想到如今竟打算结成道侣,还想在结契大典使这种阴邪手段——” 殷破晓正待再唾骂几句,却见话到一半,沧涯宗的众人全都沉下了面色,其中以墨均剑尊及其两位弟子尤甚。 其他人不知道。 但唯有沧涯宗的众人清楚,那样的灵体,鹿柚身上也有。 “她是何时出现?”蔺妄野忽然问了一句。 殷破晓一愣,老实答了一个时间。 话音落,蔺妄野神色愈发冷。 十七年前,那正是小徒弟来到他身边的时间点。 想到有人可能会威胁到他的小徒弟,藏于紫府中的焚天都开始沸腾。 会威胁到小徒弟存在的东西,他绝不允许出现,更不会让任何人夺走对方。 小徒弟只能是他的。 “我是你的。” 厢房中气氛一时凝滞,具体还得大战那日再看。但眼下,鹿柚拉着师尊回到另一间房,抬手就捧着人的脸,两人额头相抵,鼻尖蹭着鼻尖,轻声细语地说着。 蔺妄野眸光闪动,嗓音发哑,“明日,待在我身边。” 只有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他才会彻底安心。 鹿柚点点脑袋,“我乖乖的,就在你身边,不给你添乱。” 蔺妄野眼神柔和下来,抬掌盖住他的手,“你在我身边就是我最大的助益。” 闻言,鹿柚耳根一红,他哪里受得了这些,绯色霎时从耳根蔓延至了整张脸,隐隐有扩大的趋势。 蔺妄野眸色微沉。 今日他不打算在做什么的,但…… 他看着小徒弟不住颤动的睫羽,还有微微咬住的唇瓣,倏然开口,嗓音哑得不成样子。 “想要了?” 鹿柚蓦地睁大眼,“什么?” 蔺妄野让他看自己的手,稍稍圈起的样子。 鹿柚脸腾地就烧了起来,“我没有!” 蔺妄野笑了声,“那就是我想。” 鹿柚不想说话了,偏男人还在他耳边低语,“要吗?” “……” 鹿柚最后自暴自弃地把自己埋进被子,同时放松了另一边的防卫,蔺妄野便笑着覆上,一夜厮缠。 第70章 第七十章[VIP] 翌日一早, 众人齐聚前往中洲边境,根据渡真道君演算出来的方位,利用五行之力先将中洲大阵破除。蔺妄野作为修真界第一人, 自是被委以重任。 “师尊会成功的吧。”鹿柚眼巴巴望着蔺妄野的身影往前,问师兄的同时挪了挪步子,让自己站到最显眼的位置,好叫师尊一眼便能瞧见。 “会的,我们就等着师尊破阵回来罢。”君怀舒拍拍小师弟肩头。 与此同时,身侧传来左雪朝温柔和缓的声线, “你看。” 鹿柚顺着望去, 只见前方法阵蓦地亮起一道冲天光柱, 威能震撼大地, 引动异象,苍穹为之一变,瞬间乌云罩顶,紫色雷电于其间闪现, 狂风骤起。 而蔺妄野立在虚空之中,手中焚天剑直斩大阵中心,轻描淡写之间, 尽显剑尊之姿。鹿柚目光灼灼,一时之间看得出神。 这就是他的师尊啊。 修真界第一人。 如此耀眼、夺目。 却是他一个人的……道侣。 鹿柚稳了稳狂乱不已的心脏,转头对两位师兄道:“我们也去帮忙。” 另一边,灵涯也组织起剩下的沧涯宗弟子,同其他各派道首徒及弟子们准备一道施法助阵。 而殷破晓和慕容雪二人同样没闲着,将拓印下来的阵法图分散出去, 只待阵法一破,他们便一举冲入中洲。 天地异象突生, 笼罩整个中洲,不多时,只见天穹尽头划过数道流光。 “是寻问。”殷破晓眸光一冷,紧接着,看见了他的父亲。 殷崇霄第一眼便注意到了人群中的殷破晓,父子俩目光相撞,只听他低骂一声:“孽障。” 殷破晓面红耳赤,旋即怒气交加,大声吼道:“你根本不是我父亲!” 殷崇霄面上不露端倪,同身后其他通天阁以及三宗联盟众人道:“殷破晓勾结外人进犯中洲,从今往后,他不再是通天阁少阁主。” 殷破晓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慕容雪忽然哼了声,“你算什么东西,冒充通天阁阁主,诸位道友怕是被蒙蔽了还不自知。” 殷崇霄却不露半点端倪,老神在在地看着他们,只用一种带着痛心的神情摇摇头。他这番作态,似乎并不惧身份一事,像是有倚仗般。 再看其他三宗联盟中人,纷纷对他们这些‘外敌’怒目而视。 慕容雪抿了抿唇,又听一道女声,“逆女,今日所为,你可知错。” “你不是我母亲!”她冷冷道。 殷崇霄和慕容清对视一眼,不再言语。两人身旁,寻问仙君一袭白袍鼓荡,端的是世外高人、神仙模样,而他那位传说中的道侣并未出现。 “寻问,你用换寿之术以整个中洲为祭,又想用摄魂大阵,再以星辰之力妄图夺天下气运飞升,有违天道,我等此举乃替天行道。”这时,伤势未愈不能参与破阵的折无仙君率先道。 寻问淡然一笑,轻飘飘看一眼那边正在破阵的众人,“如此,那我们亦没什么好说。你找来蔺元狂便想破我的阵法,未免太过小瞧了我。” 鹿柚观察了一下,寻问仙君说完这话,在他身后的那些人依旧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见状,鹿柚心下‘咯噔’一声,上前去扯了扯大师兄衣袍,嗫嚅着问:“他们是不是都被控制了?” 左雪朝微微眯起眸子,随后寒声道:“是傀儡术。” 早在不知不觉间,那些人已成了傀儡。 听到这话的殷破晓一怔,“什么?都是傀儡?”那他父亲…… 几人正要在说什么,却看寻问的视线忽然转向旁边,落到了鹿柚身上。 左雪朝察觉不对,率先挡在小师弟身前,君怀舒连忙护住另一边。昨日听到殷破晓提起寻问仙君的道侣身具特殊灵体后,他们就格外警惕,今日更是得了师尊嘱咐,破阵前守好小师弟。 果然,寻问仙君似乎知道什么。 看到他们的动作,寻问仙君冷哼:“以为你们就拦得了我吗?” “我们不可以,但我们的师尊可以。”向来好脾气的君怀舒也忍不住反唇相讥。 “你们的师尊?他不是在破阵吗,又如何来拦我?”寻问笑了下,那副情清逸出尘的气质瞬间荡然无存,他瞥一眼阵中心,语带轻蔑,“忘了告诉你们,一旦开始,破阵之前,他们都无法分身。” 话音落,左雪朝和君怀舒同时被震开,折无仙君再顾不了其他,当即出手。寻问仙君淡淡勾唇,“不自量力。” 话落,他已是轻轻一掌就把折无仙君拂开,牵动体内旧伤,后者一口鲜血喷出。 殷破晓:“折无仙君!” 他与慕容雪忙上前搀扶。 鹿柚也过去扶起自己的两位师兄,烬霄入手,横在身前。这时灵涯靠了过来,直面上方寻问仙君一行。 及至此时,众人也才回神,想必他们事先早有准备,故而放任师门长辈们破阵,试图用来拖住他们。 君怀舒憋了口气,带着笃定的口吻道:“你的目的,是我小师弟?” 寻问仙君眸子眯了眯,“你猜得不错。” 说话间,一道傀儡术打下,正欲迎面击在君怀舒身上,却被一柄透着冰寒之气的剑刃挡了回去。君怀舒回神,只见左雪朝一手符箓一手霜篆。 “小心!”鹿柚眼看又是一道符箓,想为大师兄拦下,便看跟前一道身影晃过,却是通天阁阁主殷崇霄。他反应很快,烬霄第一时间带着主人往前,躲开了殷崇霄的擒拿。 下一刻,身侧传来一声,“看招!” 殷破晓提着流星锤便丢了过来,却被揽月宫宫主慕容清挥开,慕容雪双手剑舞得密不透风,手持灵珠,与之相抗。 三宗联盟的傀儡们入场,各宗各派的弟子趁势而上。 场面顷刻就变得混乱起来。 鹿柚还不忘分神看一眼旁侧,寻问仙君一道傀儡术不成,又施一道,左雪朝已至羽化境,却也不是寻问仙君之敌,何况还要护着师弟,不慎被一道咒术打中。 在旁的君怀舒大呼一声,“师兄!” 然而,左雪朝却神色如常,提起霜篆,丝毫不惧威慑地击向寻问仙君。 “什么?”寻问仙君看着他没有变化的动作,不禁皱眉,同时闪身。 鹿柚心中一惊,原来师尊说的‘顺其自然’,是指这个吗?寻问仙君的咒术,似乎对身具妖族血脉的大师兄无用——需知各界有各界的功法、灵力、妖力乃至魔力的转换同样有不同的运行法门,所以寻问仙君试图控制修士的咒术对其他血脉却是无用。 “还有心思想别的。” 即此时,一道阴冷的声音响起。 殷崇霄不再留手,归墟境的威压瞬间席卷而来,鹿柚身上的法袍微微闪烁,却同样双腿一软。大境界之间的差距犹如天堑,他在殷崇霄眼中,不过是蝼蚁般的存在,正如殷破晓和慕容雪连手,两人对上慕容清却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此刻已是委顿在地。 鹿柚咬着牙,殷崇霄抬手,正待打下。 “住手!” “你的对手是我!”熟悉的清朗嗓音响起,紧接着,又是一声。 “还有我。” 鹿柚心念一动,转眼就看凌尧当先御剑而来,在他身侧是江肃。两人二话不说与殷崇霄缠斗到一起,师兄弟二人齐心,竟是丝毫不落下风。 “二师兄、三师兄!”鹿柚高呼一声。 他们竟然这个时候回来了! 然而,很快,他就发现自己动不了了,跟前暗香浮动。一道倩影悄然出现,在鹿柚的瞪视下逼近,女人美艳的五官让他微微一愣。 注意到这边的众人心道不好,差点忘了,还有寻问仙君的那名道侣。 就在女人染了蔻丹的指尖即将戳到鹿柚面前时,就看鹿柚身后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将他一捞,稳稳将人嵌入怀中。 女人倒飞出去,怒目而视,“身外化身!” 蔺妄野单手拥住小徒弟,末了,用看死物的眼神淡淡瞥了她一眼。 70-73 第71章 第七十一章[VIP] 因着先前殷破晓提到过灵体一事, 在明知有人可能会对小徒弟不利的情况下,蔺妄野怎么可能会放心让人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 女人猛然回身望向阵法中心,只见那里同样还有一个‘蔺妄野’。 “你到底是什么境界……”寻问反手将身上的符咒撕开, 收起方才的游刃有余,只眨眼间就将眼前的左雪朝击飞,看向蔺妄野。 “大师兄!”君怀舒高呼一声。 左雪朝用霜篆撑着地面,很快稳住身形,末了对他摇摇头。君怀舒松口气,尔后师兄弟二人齐齐朝师尊那边看了眼, 就看小师弟被师尊护在身边, 只是不知因何原因, 表情显得有些呆怔, 许是被吓到了…… 寻问见他还有余力,当即再次打出一道咒术。左雪朝神色一凛,单手掐诀,寻问大笑一声, “没用的……” 然而当他再次看过去时,方才打出的那道咒术却骤然消失,仿佛泥牛入海。 寻问愕然, 眸光微微一闪,“你不是人族?” 左雪朝一顿,方才的打斗让他发丝散乱几分,然却无损他的半分风姿,清冷的眉眼不带一丝感情地回视,似乎还掺杂一丝莫名, 并不言语。 寻问蓦地朝蔺妄野望去,倏然仰天大笑起来, “好好好,墨均剑尊收了个妖族弟子。” 左雪朝神色微变,同样朝师尊望去。 这时,凌尧被殷崇霄压制,被一掌拍在胸口,江肃拉了他一把,同时挥出玄默,给他争取一丝喘息的机会。到底是相差两个大境界,即便师兄弟二人联手也抵不过对方一人。 但凌尧丝毫不见慌乱,甚至听见了另一边的声音,没忍住哂笑一声:“妖族如何?我还是人族呢。” 在场众人哪个不是人族,寻问被他这话险些气笑。妖界与修真界少有往来,谁也想不到,堂堂墨均剑尊,竟会收一个妖族做徒弟。 “师尊……”左雪朝唇动了动。 蔺妄野淡淡扫来,“只是妖族血脉。” 还有一半人族血脉,故而左雪朝会流落在人类村庄,被蔺妄野捡到。 左雪朝心中略微震动,亦想到许多——当年自己试图以精血为小师弟祛除魔气为何不成,还有自己修炼天赋为何原超普通修士,这是天道对妖族的偏爱。并非是天道偏心妖族,只妖族开智已是千难万难,再修炼化形更是需要百年甚至千年光阴,因而在化形之后可具有传承。 他没有传承,但许是因为半妖之故。左雪朝心念电转,面上却堪堪稳住。看师尊的样子,似乎早就知晓,而他身体从未出现过异样,这才没能察觉。 注意到大师兄的神色,鹿柚也从怔愣中回过神,他心下有了了解,看一眼地上爬起来的女人,收回目光后拉了拉蔺妄野的袖子。 蔺妄野看他一眼,不为所动,但架不住小徒弟目露祈求,他无奈,抬手便把人送到左雪朝身边。 鹿柚对着师尊笑了笑,转过身就去拉大师兄衣摆,“大师兄,我之前去过妖族,认识了灵芜——他是一只小狐狸……对了,我还见到了妖皇,妖皇带我和师尊去了妖宫……” 这些左雪朝之前就听他在信中提过,眼下再听,纷乱的心情得以平复。君怀舒亦上前‘哇’了一声,“我也还没去过妖界呢。” 鹿柚想到什么,取出一个令牌,“这是宴会上妖皇陛下给我的,可以出入妖宫的令牌!” 君怀舒探头仔细研究,鹿柚举着给他看,末了眼瞥向左雪朝。 察觉到他试探的小眼神,左雪朝心绪蓦然一缓,“若有机会,我也想去妖界一游。” 鹿柚上下晃了晃脑袋,“那我们可以一起去。” 左雪朝揉了揉他的发顶,对君怀舒点了下头,随即才看向前方。 因着蔺妄野的出手,寻问亦无暇再对他的徒弟动手,视线往红衣女人看了眼,眸中对这个名义上的道侣并无半点情意,旋身便与蔺妄野交起手来。 一时之间,法光大盛,焚天火再现。 “你不是我的对手。”蔺妄野嗓音不含起伏地说道。 寻问手中是混天铃,散发着莹莹金光,目光冷冽,“大话可别说太早。” 话音落,只见他手腕翻转,混天铃金光闪动,丝丝缕缕的红黑之气环绕,竟是转瞬化为了另一种形态。 蔺妄野蹙了蹙眉,察觉出那铃中古怪,便见燃于周遭的焚天火与那铃中吐出的黑红之气迎面相撞,最终焚天火摇晃了瞬,居然被后者吸纳了进去。 “没了焚天火,你待如何?”寻问嘴角挂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那张俊逸的面上露出几分畅快,显得格外违和。 折无仙君也是一顿:“当年你说要改造混天铃,没想到是用在这上面,你一早就算计好了?” “是啊,只不过……”寻问眯起眼,没再说下去。 “只不过你当年没有成功。”折无对此有所了解,但他万万没想到对方是为了以此来对付蔺妄野的焚天火,甚至险些就要去帮对方找寻炼器材料了。 寻问哼了声,想到什么,目光落到红衣女人身上。 折无:“是她?” 寻问被他猜到也不见恼,大方承认:“没错,多亏了滢滢。” 蔺妄野:“这摄魂大阵,也是她教你的。” 寻问蓦然转头看向他,不答,只握着混天铃的手指紧了紧。 “果然是。”蔺妄野毫不留情地挥出焚天,“即便没有焚天火,你也不是我的对手。” 寻问连忙抬手去挡,刹那之间,空间都开始波动,巨大的能量使得地动山摇。 与此同时,破阵的众人也察觉到了异样。正当他们以为阵法破除之际,就见阵法中心一道道符文碎成片片化成烟雨落下,砸在地面上,旋即平坦的地面震动,先是一只只干枯的白骨露出地面,而后伴随着阵阵骨裂之声,一具具白骨骷髅从地底爬出。 “大阵破了又怎样,”寻问嗤笑一声,“好好享受我为你布下的惊喜罢。” 阵中心的众人,由‘蔺妄野’当先出手斩去,便看骷髅骑兵倒下一片,随后是更多的骷髅出现,源源不断…… 这边厢,蔺妄野与寻问缠斗在一起。另一头,鹿柚和大师兄、二师兄也加入进斩杀骷髅骑兵的队伍。 正当他解决掉几个骷髅骑兵,转头望一眼师尊的方向,就看寻问已口吐鲜血委顿在地,而那红衣女人滢滢则站到人跟前。 蔺妄野毫不留情地抬剑。 这时,滢滢忽然朝鹿柚的方向看来,“柚柚,救救姐姐——”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VIP] 女人的这一声引得众人皆静。 鹿柚站在原地, 身影蓦然发僵。即此时,身侧传来一道低声:“小心。” 与此同时,鹿柚的肩膀被按住, 他微微回神,侧目就看左雪朝持剑斩杀掉一只试图靠近他的骷髅骑兵,侧脸线条冷硬。然当他转头望来时眼神瞬间柔和下来,对他微微笑了笑。 这样的神情,鹿柚何其熟悉,师尊和师兄们待他都不一样。鹿柚视线转向另一侧, 果然看到二师兄、三师兄还有四师兄他们也露出了相同的担忧表情, 最后是……他的师尊。 师尊…… 鹿柚眼睫扇了扇, 眸光转向蔺妄野, 男人眼底的忧虑几乎凝为实质。方才小徒弟在看向那个女人时的异常,蔺妄野又怎会错过,此时听到对方的自称,已经可以猜到, 这个滢滢应当是鹿柚的族人——是抛弃他的人。 “我不认识你。”鹿柚绷着脸,学着大师兄冷冰冰的样子,一双猫瞳眼底不带一丝情绪, 略微颔首的模样,却又像极了蔺妄野。 听见他的话,滢滢眸光微亮,当即道:“你不记得姐姐了吗?当年你被鹿延他们欺负的时候,是我给你送饭,给你送药的…… “最严重那次, 你被丢进水缸里,最后是我把你救起来的, 你都忘了吗!”滢滢开始细数过往。 鹿柚眼神闪动,记忆中的那些黑暗若潮水般涌向他。被关进小黑屋子里,把他往族中禁地带,推进水缸中……鹿柚咬着牙。 滢滢拦在寻问身前,继续说道:“现在是你报恩的时候了,让你师尊放我夫妻二人离开!” 这一番话听得渚清峰的众人齐齐蹙眉,连灵涯斩杀骷髅骑兵的动作都顿了顿。 若真是如此,对方确实是鹿柚的救命恩人,以师叔对小鹿师弟的宠爱程度,师伯也许真有手下留情的可能也说不定——虽不会杀了对方,却也会将之囚禁,毕竟摄魂大阵一事非同小可。 鹿柚什么话都没说,眸子渐渐有些无神,似乎还在回忆中,整个人都是僵直的。下一瞬,身后一道热息笼来,蔺妄野将人揽进怀里,轻轻拍抚。 熟悉的温度通过两人相贴的部位传递过来,鹿柚下意识转身整个人攀了上去,在师尊颈间蹭蹭。 那边甩开殷崇霄的凌尧和江肃站在不远处,原想过来安慰一下小师弟的动作顿了顿,停在原地。 蔺妄野感受着怀里柔软的触感,抬手覆上小徒弟后颈,指腹轻轻捻了捻。 无声地安抚。 鹿柚:“师尊。” 蔺妄野:“为师在。” 鹿柚深吸口气,并没有抱太久,最后眷恋地跟师尊贴了一下,就从蔺妄野怀里退了出来,直视向还在盯着这边眼露迟疑的滢滢。 两人目光对上。 滢滢掩去眼底的神色,面上显出希冀,“柚柚,你认出我了吗?” 鹿柚抿着唇,仍是道:“我不认识你。” 滢滢闻言,神情转而染上怒意,“我救了你,照顾你……教你说话,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你这个忘恩负义——” 另一头,凌尧蹙了蹙眉,正待接下话头将人骂回去。便见鹿柚神情漠然,嗓音平静地说:“如果你说的照顾,是把我的饭菜吃得只剩一半后给我,教我说话,是让我与其他人一道……更衣,然后被他们按进院子的水缸里,最后在我快要死掉才出现将我救下……那我没什么好说的。” 年纪小的时候,鹿柚是真的以为这是在那段堪称灰暗的时光里为数不多的善意,然而,当他真正懂事之后才发现,那也只不过是他年少无知,被记忆‘欺骗’罢了。 随着他的诉说,滢滢的面色逐渐灰败下去,她没想到鹿柚不是不记得,而是看清了她的所作所为。 连旁观这一切的殷破晓都忍不住骂了声:“这是人能做出来的吗?欺软怕硬的东西。” 慕容雪也听得眉头紧蹙,眼里流露出对那个女人的不屑,真是畜牲不如的东西才对。 沧涯宗众人闻言,皆愤愤不平。灵涯当年虽然从凌尧那里听说过一些,但没想到小鹿师弟是这般的遭遇,转头看去,果见凌尧手持裂云,脸上的怒意分毫不加掩饰。 不止凌尧,左雪朝容色同样冰冷,江肃亦握着玄默,早已失了往常那副沉默、事不关己的模样,君怀舒低骂一声,恨不能直接用韫玉将人诛杀。当年的小师弟还那么小,软软糯糯的一团,这人怎么忍心! 蔺妄野只觉心脏仿佛被狠狠撕裂,再寸寸碾碎,脑海中想象着小徒弟年幼时孤苦无依,只能默默承受旁人欺辱的画面,每一寸肌肤都仿若被火燎过,烧得他理性全无,怒火狂炽,将他胸腔点燃。 几乎是无意识的,焚天火随主人心意朝那人袭去。 “啊——” 转瞬间,滢滢就被焚天火包围,她转头求救般望向寻问。 寻问手中混天铃一转,来不及动作,跟前虚影一晃,他手中一空。再定睛看去,蔺妄野的手中正是他的混天铃! “你……”寻问张开口,吐出一口鲜血。 滢滢还在继续,“寻问,救我!你别忘了,当初是谁为你续命!” 寻问一滞,胸口传来一股闷痛,他死死盯了一眼蔺妄野,自身都难保。 滢滢不知这些,见他无动于衷,不由悲笑一声,“好,好啊,若是没有我,你早就死了……想来你早就做好了抛弃我的准备吧?呵呵……但是你应该没想到,我交给你的摄魂大阵也有问题。” 寻问目光一凝,“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滢滢眼底露出讽刺,嘴角带上阴毒,“当然是,阵破,你亡!摄魂大阵一成,最先被抽取气运的,只会是你——” 话音刚落,就是一道罡风将她拍飞出去。 殷崇霄五指成爪便要把人了结。 滢滢看穿他的想法,咬牙爬起来,视线朝鹿柚那边望去,“当年就是他,鹿氏的执事长老鹿贡,他把你丢出家族。而后逃到中洲,入了通天阁……一切的一切都是他挑起的。”身为鹿氏族人,鹿贡了解的禁术不少。 眼看她越说越多,殷崇霄脸上攒动着蚯蚓一样的青筋,“找死!” 然而没等他动手,蔺妄野却率先打出一道结界,滢滢得以接着说道:“你父母也是死在他手上的,只因当年原本被选中成为执事长老的是你父亲,但他挡了鹿贡的路,所以被杀了,他还想除了你这个后患。” 鹿柚睁大眼,脑子里空空荡荡。 蔺妄野把人抱住。 一道流光划过,却是暂时稳定住战场抽身而来的恒誉仙君,他看一眼师徒二人,眼神扫过殷崇霄等人:“师兄,差不多了。” 蔺妄野拥了拥小徒弟,将人交给旁边的大徒弟,“看好你小师弟。” 末了他在小徒弟身侧低低开口,嗓音温柔带着安抚的意味,几乎贴在他耳畔,“等我回来。” 说罢,蔺妄野念动口诀,与大阵中的分.身合二为一。以他为首,还有渡真道君、朔北剑君、梦瑶仙子、寒幽宫主、无我和尚,加之折无仙君……众人合力,一道光柱从天空落下,笼罩整个中洲,灵气涤荡过每一寸土地。 所有的罪孽在这一刻清算。 原本占据了通天阁阁主身躯的‘殷崇霄’目呲欲裂,从脸庞开始扭曲,最后面皮一点一点脱落,露出底下模糊的血肉。 殷破晓已不忍再看。 慕容雪扫一眼慕容清,同样的,后者身上的神魂震动,隐有崩溃的迹象。她闭了闭眼,什么也没说,人终究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一旦走错了道,那就要承担起后果——这是母亲曾经教她的。 最后—— 修真界众修士齐心设阵,天道降下雷霆,清洗罪孽。 大战就此告一段落。 “天道在上,凡多行不义者,必遭天谴。”梦瑶仙子站在阵中,美眸闪过冷光。 “阿弥陀佛。”无我和尚道了声佛号。 “此间事了,我等也该回天机阁了。” “我们也该回蓬莱了。” 蔺妄野望向几人,注意力全在另一边。 朔北剑君老早就注意到他的反常,摆了摆手,“好了好了,你也不必送了,快去看你的宝贝徒弟罢。” 蔺妄野:“我没想送你。” 朔北剑君脸色一黑,刚想说话,就见跟前已没了人影。 蔺妄野过去时,鹿柚正被他的几个师兄围着,灵涯也混在里面。 凌尧看鹿柚还没从父母是被族人暗害的真相中回过神,当即就要伸手去抱。 然他的手刚伸出去便落了个空。 蔺妄野单手将小徒弟半搂入怀,盯着凌尧,“你要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马上结束啦(大战方面拉胯纯属水平不够)只是普通的小甜文,蟹蟹大家支持到现在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VIP] 凌尧轻咳了咳, 往身侧看了眼。 原本站在他旁边的江肃自发退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 凌尧暗骂了一句。 狗贼。 师尊那暗含警告的眼神依然未撤离,凌尧正想着怎么蒙混过关。 即此时,左雪朝道:“清理一下, 准备回宗。” “好!”君怀舒当即点头,暗觉气氛诡异。 方才打斗中有沧涯宗弟子受伤,同门们相互照应着,灵涯跟着响应,众人散开。 鹿柚扯了扯师尊袖摆,两人目光相对, 蔺妄野眼神这才缓和下来。鹿柚如今已经接受现实, 勉强扯了扯嘴角, 小声说:“我也去帮忙罢。” 蔺妄野摸摸小徒弟发顶, 止不住心疼他。 鹿柚看出他的心疼,顿了顿,道:“我没事的……” 末了,顶着蔺妄野过分专注的目光, 鹿柚抿了下唇,继续:“我现在有你,还有——” 话音未落, 蔺妄野牵起他垂着的手,“去帮忙。”后面的话可以不用听了。 鹿柚一滞,把‘师兄们’咽下去,跟着人走。刚走出几步,他就轻轻地笑了起来。 其实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鹿柚确实满心悲哀惶惑。但当他渐渐冷静下来之后, 鹿柚却在心中找到了另一番理解。 原来……他并非是被父母抛弃的。 蔺妄野捻了捻他的指尖,听到他的话, 哑声道:“你当然不是。” 他的小柚儿那般讨人喜欢,怎会是被人抛弃的。 鹿柚闻言,弯了弯唇。两人视线交汇良久,他的目光才缓缓挪向前方。 因摄魂大阵被毁,作为此阵最终受益者的殷崇霄首当其冲,最先被天雷击身,顷刻间便化为齑粉。而滢滢和寻问同样没能幸免,只慕容清还剩一缕残魂。 通天阁中亦有两三位阁老遭到反噬,其余皆是不知情者,得知真相后心中的混乱自是不提,看向殷破晓的目光隐隐有些怜悯。而揽月宫那边也是同样,除了宫主慕容清,竟有十数名长老受到波及,慕容雪冷着脸与剩下的执法长老沟通。 揽月宫百废待兴,通天阁欲重整阁内,以免被踢下九宗之一。三宗联盟不攻自破,那些小门小派人人自危,其中个别掌门、门派长老也受到不同程度的反噬。 天道加诛的反噬,若非诚心悔过,怕是日后难过心魔那一关。 慕容雪跟随余下的揽月宫弟子回宗,而本就身处通天阁地界的殷破晓却不知何去何从。此事因他父亲而起,他亦无法再心安理得地回去当他的少阁主。 见殷破晓孤零零一人,鹿柚忽而出声询问:“你接下来准备去哪?” 殷破晓刚打算回,一转头就发现紧跟在鹿柚身侧的蔺妄野,他噎了噎,心说剑尊怎么就跟他的小徒弟如此形影不离呢。 末了,他仰头看向广阔无边的天际,倏然露出个轻松的笑,“天大地大,哪里都能去。” 当年那个总是张扬肆意的少年似乎一夕之间长大了,鹿柚看得有些感慨。 殷破晓对他一笑,“说不定,我会去沧涯宗拜访,届时还望收留一二。” 鹿柚也笑了笑,“那就等你来吧。” 说罢,他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转头就跟蔺妄野的目光对上,鹿柚略微赧然,想了想,他还是问:“可以吗?” 蔺妄野沉吟着,并未说话。 鹿柚有些紧张起来,就算不能收留人入渚清峰,那不还有其他峰吗,怎么就不能收留…… 他都答应了。 蔺妄野:“可以。” 鹿柚闻言,心弦一松,就知道师尊不会这么小气。 下一瞬,便听人在他耳畔轻声开口:“很快他就会来的。” 鹿柚疑惑,对方怎么知道殷破晓会很快来。 蔺妄野眼底噙着笑,拉着他的那只手指腹轻轻捻了捻,摩挲着小徒弟光滑的肌肤,他低低道:“你我的结契大典,自然要广邀修真界各宗道友。” 鹿柚脸腾地一热。 结契大典,他没想到会是这个。 宗门上下还没人知道他们师徒二人关系的转变,鹿柚不免纠结,该怎么说。 蔺妄野抬手,轻抚他颊侧,“交给我。” * 自从师尊说一切都交给他之后,鹿柚便放心了,只是师兄们那边还是有点不好意思,不知道他们知道之后会是如何。 他想着是不是应该自己来。 如今距离中洲那场大战已经过去三日,沧涯宗众人抵达宗门。 刚回到渚清峰,趁师尊被掌门请过去,凌尧就忍不住了,“小师弟未免也太偏心。” 鹿柚转头看过去,就见几个师兄都走了上前,他疑惑:“什么?” 凌尧抱着胳膊,“回来的这几天,你整日与师尊待在一起,都不记得来找师兄们了。” 鹿柚闻言,脸上一红。 这几日,他几乎没从榻上下来过。 谁也不知道,在那间厢房内,堂堂墨均剑尊与他的小徒弟日日厮缠。 鹿柚现在腿间都还是通红一片,若不是抹了灵脂,这会走路估计都擦着疼。 蔺妄野并未做到最后。 他珍惜他的小徒弟,自然是打算留着等到结契大典。 鹿柚隐约知道后面应该怎么做,亦没多问。 眼下听到三师兄指出,更加不好意思起来,只含含糊糊地‘嗯’了声。 凌尧有点不高兴。 鹿柚试图转移话题,“三师兄没有和二师兄去凡间界吗?”那日两人回来得实在太过及时,当时并未来得及追问。 “我与二师兄察觉有异便回来了。”根源就在中洲,解决了源头,那剩下的也就不攻自破了,其他的,他也不应再过多牵扯。凌尧说罢,指出问题:“不要转移话题。” 鹿柚哑然,一双乌黑的眸子回视过去,尽显无辜,“怎么了啊。” “啧。”凌尧转头对其他几位师兄弟摇摇头,“看看,这就是有了师尊忘了师兄。” 鹿柚滞了滞,没想到这句话还能这么用,“我没……” 凌尧咄咄逼人,继续:“那好,我问你,是更喜欢师尊呢,还是更喜欢师兄?” 此话一出,其他三人纷纷望过来。 鹿柚求救似的看向大师兄,觉得大师兄应该不会这么无聊。 结果左雪朝轻轻一笑,道:“我也想知道,小师弟更喜欢哪个师兄?” 江肃轻咳一声,“还有我。” 君怀舒‘嘿嘿’笑了笑,学着凌尧日常的说话嗓音,“应该是更喜欢四师兄,小师弟你说对吧?” 几位师兄轮番提问,鹿柚不禁缩了下脖子,只觉话题太过要命,正当时,鼻端传入一股熟悉的炽热气息。鹿柚下意识转身,挪到了突然出现的蔺妄野怀里。 小师弟与师尊时常黏在一起,小时候更是,只要有师尊在,小师弟必然会被抱在怀里,亦或是坐在师尊腿上。 几人对此见怪不怪,只凌尧皱了皱眉,先前的那股怪异感再次浮现。 就看惯来心性暴戾不讲情面的男人此刻温柔小意,狭长的眼尾一挑,锋锐视线扫向几人,嗓音漫不经心,“以后换个称呼。” 这话说得突兀,师兄弟四人皆是一怔。 鹿柚心跳蓦地漏了一拍,隐约意识到师尊接下来的话,恨不得把脸埋进人胸口。 蔺妄野顺势将小徒弟扣紧。 与此同时,声音自鹿柚头顶上方落下,感受着他贴着的胸腔传来的震动,男人一字一句的话音清晰入耳,“不日我便会与你们小师弟结为道侣。” 话音落,整座渚清峰似都沉寂了下来。 此时此刻,凌尧真的很想不顾形象地掏掏耳朵,身体最先反应地后退了一步,余光中其他三人同样面露震惊。 原来小师弟最喜欢的不是哪个师兄,而是师尊! 【全文完】 第74章 第七十四章[VIP] 墨均剑尊要同他的小徒弟结为道侣啦! 消息如同插了翅膀一样在整个修真界传开。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蔺妄野把刚睡醒的小徒弟捞进怀里。 鹿柚懵懵的, “啊……师兄们知道了。” 蔺妄野好笑地揉揉他面颊,垂首与他额抵着额,“为师说的是, 所有人。” 鹿柚睁大眼睛,“怎么回事?” 消息传得也太快了,鹿柚现在都还有点没回过神。昨日师兄们得知师尊和小师弟之间的关系转变,都没说什么,只是悄悄给他传信,凌尧更是捶胸顿足, 说不知道小师弟什么时候被师尊拐跑的。 但其实也不奇怪。 谁让小师弟总喜欢黏着师尊, 师尊也……格外偏宠小师弟。 鹿柚一一认真给几位师兄说明了情况。 他与师尊两情相悦后, 几人也便接受了。 蔺妄野道:“因为想快些与你结为道侣。”所以就只得麻烦他的掌门师弟动作快点, 将消息传开。 鹿柚闻言耳尖热了热,把脸往人怀里埋去,而后感觉到后颈被两根手指轻碾而过,令他下意识打了个激灵, 就想往旁边滚去,好躲开对方作乱的手。 蔺妄野将他牢牢箍着,抚抚小徒弟的鬓发, “乖,不闹你。” 鹿柚将信将疑,摸了摸自己还在发疼的胸口,感觉肿了一点,于是嘀嘀咕咕道:“你昨晚也是这么说的。” 蔺妄野笑了一声,贴着他耳侧就是一吻, “现在是真的。” 鹿柚这才放心。 他知道的,一切都要等到结契大典。 * 近来由于两人准备大婚的事, 整个沧涯宗都热闹起来,鹿柚都不太好意思出渚清峰。 其他弟子饶是心里火烧火燎地想瞧个热闹也无门而入,但各峰峰主就不同了。 径直便入了渚清峰。 以恒悦仙君为首,恒誉仙君悄然躲在人身后,视线似有若无地往蔺妄野身上落。 谁能想到,他那个暴躁冷戾的师兄,有朝一日竟会与人结为道侣。 恒悦仙君也没想到,十分苦恼,“这么说来……我那一卦又错了。” 恒誉仙君探头:“什么卦?” 蔺妄野望去一眼,扫过同样目露好奇的霜华道君,暗忖怎么连霜华也如此八卦。 待恒悦仙君解释了一番,众人恍然之际,蔺妄野忽然开口。 “倒也没错。” 恒悦仙君瞪着眼看去。 蔺妄野只想快些把他们打发了,随口道:“当年你那一挂只说我身边要添新人,确实不错。” 此话一出,众人一默,恒悦仙君一拍大腿,乐了起来,“还真是。” 新人,可不就是吗。 一月后,各宗来人齐聚沧涯宗,难得的盛大场面。只见两人皆一袭大红婚服,传闻中冷酷暴戾的墨均剑尊,此刻脸上满带温柔,在他身侧,鹿柚微抬着眼同他四目相对,精致的面庞上,双颊泛着粉意。 “啧,没想到……鹿柚他……”前来观礼的殷破晓瞠目结舌。 早在收到墨均剑尊要与其小徒弟大婚的消息时他的震惊就没有断过。 慕容雪还算冷静,“这有什么。” 殷破晓睇了她一眼,很想知道沧涯宗那些人是什么心情。 灵涯已然惊讶过一回了,许多日下来,眼下也算冷静。 另一头,凌尧感慨,“小师弟这便……嫁出去了。” 他想说‘娶’,奈何师尊耳聪目明,他也不敢太过明目张胆。 君怀舒也是一脸‘娘家人’的表情,江肃一如既往肃着张脸。唯有左雪朝,倒是颇有大师兄风范,面上带了几分笑,只是依旧清冷。 如此热闹的场面,几人心思各异。 没办法,这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小师弟,不承想最后被师尊抢了去。 师兄弟四人眼见师尊一把抱起小师弟步入新房,只能巴巴望着。 这种情况,谁人敢去闹洞房。 * 红烛在房内摇曳,鹿柚与蔺妄野在天道见证下结为道侣,福寿共享。 蔺妄野望着满面红霞的鹿柚,他一手养大的小徒弟,终归是属于他的了。 “小柚儿。”蔺妄野声线微哑,眸光幽幽。 鹿柚轻点了下头。 蔺妄野:“该唤我什么?” 两人已经行过夫妻之礼,称呼上已然得换上一换,鹿柚红着耳朵,低低地唤了声,“……夫君。” 紧接着便是天旋地转,他被轻轻放到了床榻之上,呼吸缭绕间,温度在逐渐升高。修长的指尖勾着他的衣摆,带着粗粝的指腹一路延伸。 鹿柚抓着他的手,很快又松开。 如两个半圆终于合到一起。 说不出的契合 几日荒唐,鹿柚实在熬不住,终于趁人不注意偷偷溜出了徽阙殿。 他刚走出殿外,蔺妄野便起身看向门口,轻声笑了笑。 渚清峰上红纱、灯笼之物还没卸去,处处充斥着喜庆的气息。 鹿柚走到道场边,寻了个大石头趴上去晒太阳。 不多时,就听有脚步声靠近,他半眯着眼望去。 “柚柚——”凌尧喊了声,故意道:“我还能这么叫吗?” 鹿柚眸光转了转,“不能。” 凌尧作势要来掐他,鹿柚笑着就往后躲,无意中牵到身后,疼得他皱了皱脸。 “其他师兄们呢?”鹿柚见凌尧还盯着自己,抢先问了一句。 凌尧:“今日开药炉,你四师兄天未亮就去了。二师兄约莫在寒潭,大师兄……” 鹿柚见他停顿,出声问:“大师兄怎么了?” 凌尧:“大师兄似乎准备前往妖界。” 先前中洲一战,左雪朝得知自己身具妖族血脉,便想去妖族走一遭。 * “你也要去?” 徽阙殿,蔺妄野捞住从外面跑回来的小徒弟,听到他的话顿了顿。 鹿柚仰着脸,眼巴巴望着人:“可以吗?” 蔺妄野没法拒绝,“可以。” 鹿柚高兴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旋即被揪着后颈攫取了一个深吻。 翌日,千梭之上,左雪朝看着四个师弟外加师尊,有些无言。 鹿柚眨巴两下眼睛,“我也想去。” 左雪朝看一眼师尊,对他微微一笑,缓声道:“那就一起去。” 江肃也望过来。 凌尧紧随其后,君怀舒没说话,只一味地往两个师兄身边挤。 “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凌尧忽然道。 鹿柚大声附和:“是!” 师徒六人一道前往妖界,难得的闲暇,就好像不可分割的整体。 鹿柚惬意地窝在师尊怀里,身边是他的四位师兄。一如当年他被蔺妄野捡回渚清峰,来来去去,时光荏苒,他们还是最初的六人。 以后也不会变。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