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脆皮苟活日常》 1. 病灶 方洄已经是第二次醒来了,却没有丝毫动弹,只盯着头顶暗红的床帐。 随着五感归位,嗓子和胃的灼痛愈发剧烈,她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吁出去,身体鲜明的痛感迫使她迅速消化脑内悬浮的庞杂信息,接受了眼前的处境。 她中毒了。 据方才醒来后床边哭哭啼啼的妇人控诉,毒药是她自己服下的,在她还未反应过来之前,便被人喂了碗汤药,意识逐渐模糊,不久再度昏睡。 如今清醒过来,她才渐渐想明白:她穿越了。 五脏六腑强烈的不适时刻提醒她,这不是做梦,正当她想探究出更深的缘由,胃部一阵强烈的绞痛袭来,她忍不住整个人蜷缩起来,捂着胃呻吟出声,冷汗瞬间湿了衣服。 有谁走了过来,轻轻握住她的肩,提醒道:“方洄,药在这。” 方洄满头大汗地转过身,接过那人手心的棕色药丸,又被他扶正身子,递来一碗茶水。 方洄颤抖着吞下药丸,本想说声谢谢,嗓子却哑得发不出声音,只能向那人投去感激一瞥,身子再度瘫软下来。她靠在枕头上,重新将自己缩成一团,紧按胃部期望减轻灼痛。 “药效发挥要一段时间。”那人俯身为她盖好被子,脚步退回桌前。 方洄点头,往被子里缩得更深。 喘着气挨到疼痛渐消,她终于有力气从被子里探出头,打量整个房间。 红烛帐暖,喜字满窗,显然是一所婚房。 关于原主的记忆,她几乎全无,只记得第一次醒来时,眼前之人穿的还是吉服。 以她的身体状态,看来是喜事差点变丧事,原主留给她的,是一烂摊子。 她原本不过一社畜,整日被焊在工位上,难得请一次假还是为了跑医院,日夜焦心终于刷到了诊断报告,还没来得及点进去睁眼被毒个半死…… 这是什么命? “好些了吗?”陶楹的声音再度传来,见她面色已经恢复,便收起手头的书,对她道,“吃些东西吧。” 他起身往门上扣了扣,房门紧跟着被打开,两个侍女打扮的人端着漆盘进来,将菜一一摆在桌上,又退了出去。 陶楹掀开粥罐搅拌两圈,拿过碗往里盛了些,放上瓷勺,向方洄走来。 方洄见他过来,虽没什么胃口,还是坐起身子,接过粥碗,温度刚好。 她看向陶楹,只见他眉眼清凉,眸中并无过多情绪,见她只是捧着粥,迟迟未有动作,也没有多说什么,坐下拨开她的下眼睑留神观察片刻,又回到桌前。 临走前才提醒道:“吃些东西才好吃药。” 他对方洄毫无夫妻间的亲昵,更像医生对待病人。 见方洄定定看向自己,陶楹又道:“你只管吃药,等你病好,我们可以和离。” 方洄这回确定了,原主是不想嫁他才服药自尽,但以对方的性格,似乎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虽然疑惑,她并无精力深究,饥饿已经烦扰了她一阵子,尽管没有食欲,她还是端起粥碗吃了起来。 陶楹坐在桌前,也动了几筷子,又对她道:“你余毒未清,这些天就住在府中,我也好照应。” 方洄点头,回想起他凑近时鼻端若有似无的药香,看来他真是大夫。 待她吃完,陶楹又轻声开口:“毒素已经侵入你的脏腑,可能有损阳寿。” 方洄将目光投向他。 陶楹读懂了她的意思:“短则一年,长则三年。” 方洄:“……”这何止是有损,简直是败光了。 她捧着空碗靠在床上,目光望向虚空,一时不知如何消化这份天赐的礼物。 某种程度上,她得到了心心念念的诊疗结果,最坏的局面她早已设想过,并非不能接受,只是比她预想中要早。 不过上天煞费苦心将她从工位剥离,专门传到这里安享余生,也算待她不薄。 终于可以心安理得地不工作了,她是不是应该高兴? 在她沉思之际,陶楹接过她手中空碗,又递上汤药,扶起她的手腕,让她握好。 方洄反应过来,目光终于聚焦,就着汤匙喝了一口,苦味霎时窜了满嘴。 即便她已经练就了面无表情喝中药的本事,眼前的汤药显然威力更胜,她不得不皱着眉头才勉强喝下。 陶楹接过药碗,命侍女进来收拾好碗筷,转身走出。 房间只剩方洄一人,她这才察觉天色已黑,窗外竹影摇曳,不时漏进几声虫鸣。室内虽掌灯,光线依旧昏然,又被满室喜帐映得暗红,虚幻有如梦境。 高大阴凉的房屋、古朴陈旧的桌案,让她梦回小时候,只是没了当初独居一室的惧意。 看来无论多大年纪,她还是更习惯白炽灯的亮度。 胃再次隐痛,她伸手去捂,突然发觉前襟掉出一角什么,待她完整拽出,是一张被烧得残缺的纸条,依稀能看出“坠崖”二字。 她将纸条翻过去,再找不见什么,看样子是告诉原主某个人坠崖了。 这人是谁呢? 仅有的信息让她捉摸不透,不过此人对原主想必很重要。 方洄轻抚字条边缘的黑烬,上面早已没有温度。 在她思考之际,一个侍女推门而入,方洄不动声色地将字条藏进被子。 侍女端来茶盅、痰盂,侍候方洄漱口,并嘱咐方洄有事唤她,便未再逗留。 待侍女离开,方洄才小心翼翼掏出字条,再度凝视后,转而在前襟、袖口、枕下不停翻找,无奈一阵消磨什么都没找到,只得将字条重新塞好。 如果可以,她不想多管闲事,但如果这张字条与原主的死有关,她还是妥善保存为好。 . 卧床数日,除了陶楹日常诊脉,与她说些病情,没有人来看过她,侍女只在她拍手时才进来服侍,从不多言半句,方洄也不曾主动攀谈,正乐得清静。 只是偶尔意识模糊时,她会猛然睁开眼睛,因没听到闹钟响心脏狂跳,唯恐上班迟到。 直至反应过来身处何地,她才倏地停下动作,长吁一口气,让心跳渐渐平息,整个人归于平静。 有时她会觉得,自己好像平白得了一个冗长的假期,一时难以适应这种惬意。 不仅远离资本的剥削,还多了一屋子保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事事尽被人侍候,让她合理怀疑这是一场死前狂欢。 但她总是凡事抱有最坏的打算,狂风暴雨或许只是被拦在屋门前。 但也无妨,她已经习惯这种无常,安乐一日算一日。 她的嗓子其实早已恢复,奈何上辈子受了工伤,便趁此机会装成哑巴,没想到由此省下好些麻烦,不由装哑上瘾,形象从此深入人心,府上皆以为她不会说话。 方洄久居深屋,并不知道这回事,陶楹给她开的药里有助眠成分,她进食之外,多数时间在睡觉,倒也不觉无聊 。 这日在她半睡半醒之际,耳边突然传来几声猫叫,声音越来越近,睡梦间,她突觉腹上一沉,随之转醒,只见一只狸花猫正卧在她身上,对着她叫声亲昵。 方洄坐起身,将被子猛然一翻,将狸花猫整个裹进去,只露一颗脑袋。 狸花猫顿时动弹不得,只是仰头冲她喵叫,方洄将狸花猫揽进怀中,拨开被子露出它的脊背,埋头猛吸一大口,郁气一扫而空。 只是狸花猫身上好似有股辣味儿,她又凑近闻了闻,确认是从它身上发出来的,味道极淡,不使劲闻根本难以察觉。 方洄以为狸花猫受了伤,便将它从被子里抱出,拨开毛细细翻找,却什么伤口都没找到。 “好啊,果然是找主子来了!”一张笑脸突然出现在窗前,是一个年轻男子。 他将窗子往上支了支,两手趴在窗前,探进半个身子,远远对方洄道:“二姐这不是好好的吗?陶家对你也太宝贝了,一直堵着不叫人见,连我这亲弟弟也被拒之门外,多亏了来福才能瞧你一眼。” 面对眼前之人,方洄调动不起关于他的丝毫记忆,正纠结要不要维持哑巴人设,另一个声音从男子身后传来:“她娘家弟弟,你来得早啊。” 扭头看清来人,方早行神色微变,转身行礼赔笑:“老太君安好,我思姐心切,还没来得及跟您请安,就直奔二姐来了,还请老太君见谅。” “哦?你是来寻姐姐的?”陶老太太故作茫然,“我怎么听说是猫丢了,这才专门使唤人帮你找。” “啊,是猫丢了。”方早行面不改色,“园子大,我怕它乱跑伤了人,这才擅自进了园子,没想到在二姐这。它定是跟我一样,多日没见二姐想她了,一来便寻着味钻她屋里去了。” 陶老太太往屋里瞧了眼,“这猫跟孙媳妇亲,不妨留她身边两日,也帮她排排寂寞。她身子还未大好,说不得话,人你既已见到了,也好回家跟你母亲报个平安。” “是。”方早行虽有话想跟方洄说,听见陶老太太此言,只得就此打住,“见到二姐无事我便放心了。二姐,你安心养病,等你好些我再来看你。” 方早行说罢向陶老太太行礼,又瞧了方洄一眼,跟随仆人离开了。 对于眼前这一幕,方洄没有过多想法,只要不触及自身利益,她对别人的事向来不关注,自动开启节能模式。 见陶老太太进屋,她忙坐直身子。 陶老太太摆手:“不用管我,你躺着。” 方洄又靠回床上,许久没见新面孔,她难得掏出精力打量一番,陶老太太头上没什么首饰,穿着很是素净,手执一串墨玉佛珠,眉目间跟陶楹有几分相似。 “他来定是承你母亲的命,念叨着叫你回去。”陶老太太道,“外面的事你不用管,先把身子养好,听楹儿说已经能下床了?” 方洄对她的话似懂非懂,也不想追问,只点头回应最后一句。 陶老太太的眼纹堆叠在一起,眸中漾起笑意:“看来这几日祈福,不是没用。” 她稍微转了下头,一个侍女端着托盘走上前,躬身呈向方洄,里面是一只鎏金长命锁。 “我不像楹儿精通医术,平日里全靠念佛求神明保佑。这锁是我诚心求来的,你戴在身上,有菩萨常护着你,也图个身子康健,岁岁安稳。” 方洄的内心某处有所松动,犹豫片刻,她终于决定放弃哑巴人设,轻声道:“谢谢祖母。” 2. 暗流 陶老太太走后,方洄摩挲着长命锁,一个人发起了愣,这等金贵的东西她从不曾拥有过。 华美精致的珠宝,戴在身上过于鲜亮,需要足够的能量与之相称,而她大多时候,连笑都没有力气,首饰更是累赘。 应该值不少钱吧,她真心实意地想。 生病前她对工作已无比疲惫,终于下定决心离职,反复衡量后,还是决定再忍受一年,只为多存几两积蓄。 那时候她还觉得日子很长,要为以后的生活留些退路,想着在不喜欢的环境里多待一年也没什么关系,没想到转眼她的寿命只剩一年。 原本她也不想活太久,她时常盯着小区中步履蹒跚的老人,有些弯腰吃饭都成问题,失去支配自如的身体,活着已成为一种折磨。 相比于身体机能日渐衰退、失去行动能力、卧病在床毫无生活质量,她想死在身强力壮的时候,临死前舒舒服服,四、五十岁已经足够。 但如今陶楹已经给她判了死刑,她苦熬多年即将换来的自由,在转瞬间化为泡沫。 她坐在床上,来福的体温不时渡到她身上,风声过境,草木随之撼动,一时间只觉得心无杂尘,无比平和。 她确认自己想在这样的世间多活几年,一年太短了。 如果撑到三年……三年还好,死的时候二十九,也算活不少时间。 晚上陶楹来诊脉时,方洄终于第一次关心自己的病情:“我中的什么毒?” 陶楹夹菜的动作微滞,又很快恢复如常,“烬骨草。” 方洄对古代毒药的了解仅限于鹤顶红、断肠草,这名字她显然没听过。 陶楹看出她的困惑,“你不记得了?” “我……”方洄恍然意识到原主是服毒自尽,理应知道什么毒,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陶楹见她犹豫,没再追问,只是从医者的角度向她解释:“烬骨草以生乌头、轻砒、牵牛子、烈火草配伍,是慢烈性毒。” 方洄听不懂这些,只道:“我身体怎么样了?” “我已为你催吐排毒,护住心脉,体内毒素已清,但脏腑灼伤不可逆。” 方洄这回听懂了,怪不得她时不时浑身乱疼呢,她无声叹了口气,嘴里的东西有些嚼不动了。 两人无言片刻,方洄诚恳开口:“我怎样才能活到三年?” 她又补了一句:“高质量地活三年。” 陶楹察觉她今日与往日很是不同,沉吟片刻,转而问道:“你有何打算?” ……打算? 方洄被问的有些懵,她没什么打算,只想养好身体过段平静日子。 陶楹注意到她脖子上的长命锁,“祖母来过了。” “嗯。她说院子里花开了,让我有空去看看。” 陶楹重新动筷,“和离的事,我还没跟祖母说。” 方洄突然反应过来,他说的打算,莫不是这?她还真忘了这一茬。 若是原主,听见这话或许很高兴,但她毕竟是鸠占鹊巢来的,对这个世界人生地不熟,唯一认识的就是眼前这一家子,祖孙俩都不是话多之人,性子也温和,她在这住的挺舒服的,不是很想回去跟素不相识的原主娘家人打交道。 沉默了一阵子,方洄果断道:“我不想和离。” 方洄知道自己要给陶楹一个说法,毕竟原主是不愿嫁他才服毒自尽。 在捏造理由和坦白穿越之间,她选了一个折中的回答:“我失忆了……之前的事都不记得了,只认识你们……我不是很想回家。”她竭力挤出几分可怜巴巴。 陶楹的神色终于有了变化,沉默良久,他放下筷子,将衣袖往上撤了撤,这是他把脉时惯有的动作。 方洄猜出他要干嘛,顿感心虚,紧握着筷子不愿撒手,却在陶楹目光无声的胁迫下,不得不将手腕乖乖放到桌上。 陶楹将手轻轻搭到她腕上,须臾,又让她换了另一只手,这是往日少有的动向。 即使方洄面不改色,身体却不会说谎,眼看要露馅了,她诚惶诚恐,在心里狂编借口,紧盯着陶楹的神色,一个凝眉都叫她惊心动魄。 少顷,陶楹终于收回了手,又拨开方洄的眼睑察看,末了儿,眉头未松。 眼前的状况显然超出了他的医学范畴。 方洄受不了良心的折磨,正要将一切和盘托出,陶楹终于开口:“许是你自己选择了遗忘,我改日调整药方。” 方洄终于松了口气。 “即便失忆了,有朝一日也可能恢复,若那时你想离开,我们再谈和离之事。” 方洄在内心拍手叫好,陶楹可真是个君子! 来福似乎也感受到屋内气氛缓解了,从床上跳下来,叫着跳上了方洄的腿。 “哟,闻到香味啦。”方洄夹了块鱼肉放在手心,凑近喂它,来福埋头吃得极欢。 陶楹见方洄只顾低头喂猫,自己没吃一口,伸手道:“给我吧,菜要凉了。” 方洄将肉嘟嘟的大肥猫递过去,腿上顿时轻盈许多。 陶楹学着方洄的样子,将来福抱到腿上,在掌心垫了块手帕,才把菜放在上面。 没喂几口,他隐隐嗅到一股异味,低头往来福身上闻了闻。 “怎么了?”方洄注意到他的动作。 陶楹在来福脑袋上又嗅了嗅,眼神略带困惑,“它身上有牵牛子的味道。” 方洄不觉挺直身子,“那是什么?” “一味药,它是哪里来的?” 方洄回想起当日见到来福的场景,“一个……应该是我弟弟,送过来的。” 见陶楹面色有异,方洄不解:“它身上怎么会有药味?我还以为是受伤了,找半天也没找见伤口,是吃了之后散发出来的吗?” “应当不是。药味能从毛发上散发出来,想必是将大量牵牛子研成粉末,混入水中,再将猫放进去擦洗浸泡。” 任凭是方洄此时也嗅到了一丝危险,“这药不会有毒吧?对猫身体有害吗?” “确实有毒,不过于猫狗损耗轻微,你不必担心,但这应当不是他的用意。”陶楹目色深沉,“牵牛子峻烈,泻下力强,你身中烬骨草,毒素伤及胃阴、肾元,若长期吸入牵牛子,容易毒火复发,早衰而亡。” 方洄:“……” 陶楹继续道:“只怕猫身上的牵牛子也不是今日才有。你月事不调已久,牵牛子苦寒有毒,与调理月事所服之药天生对冲,若长期同用,攻补相反,正气溃散,会摧毁根基,有损寿元。” 太歹毒了…… 如果陶楹猜的没错,在没嫁过来之前,就已经有人想害原主,对方恐怕还是原主亲近的人。 方洄真心实意感叹:“真是好手段。” 作为一位老实本分的守法公民,即便被资本家摁在地上摩擦也敢怒不敢言,生了病都窝窝囊囊不敢请假,何曾 见过这阵仗? 她以为穿进了苦情剧,没想到是宫斗剧,以她的本事恐怕活不了几集。 她深切怀疑对方不了解行情,不知她的命只剩下一年,才对她千里追杀。 她是不是应该想办法让对方掌握第一手信息? 还是说,就算一年对方也觉得太长,想让她马上死? 方洄的脑海中顿时浮现方早行过于甜腻的笑容。虽然很想怀疑是这位弟弟干的,但直接把毒猫往自己手里塞是不是愚蠢了些? 况且他明知陶楹医术了得,还采用下毒这种法子,岂不是自投罗网? ……真叫人捉摸不透。 方洄潜意识淘汰此人,扩大怀疑范围,“除了弟弟,我家还有什么人?” 陶楹:“你父母尚在,上有一位胞姐。” 方洄顿感喜悦,人不多,很好排除。 陶楹还没说完:“大伯、二伯、四叔、姑母也与你一家人同住。” 方洄:“……” 她一时力竭,这个家看来不能回了。 来福见久久没人喂它,干脆一跃上了桌子,就着盘子就开始进食。 “大肥猫,就知道吃!”方洄捏住后颈一把将它拎起来数落,“你被人家利用了知不知道!” 来福被蹂/躏得吱哇乱叫,方洄不顾它的叫嚣,翻来覆去检查它皮肤是否完好。 确认无碍,方洄终于松了口气,又问陶楹:“这种药能不能洗掉?” . 一人一猫再度出现在院子时,来福脑袋上多了个喇叭似的罩子。它显然戴的极不舒服,拼命用爪子扒拉,妄图摆脱,奈何方洄用面糊粘得无比结实,任它使尽浑身解数也岿然不动。 来福气得眼睛溜圆,叫声也从一贯的娇柔变成粗粝的咆哮,也不再将方洄的怀抱当成温柔乡,愤然跃到离她最远的墙角,对着墙上的树影上蹿下跳。 侍女见状,好奇发问:“二夫人,来福脖子上的是什么?” “扩音器,”方洄道,“我喜欢听它叫。” 侍女不解,默默退到身后。 方洄笑眯眯地盯着来福,没想到陶楹的书封还挺好用,两面粘在一起硬度刚好。 刚抹的药还没彻底干,还好她心灵手巧,铲屎多年,祖传的手艺没丢。 来福突然安静下来,似是在树坑里逮到一只口粮,褪去了方才的狂躁,低头吃得咯吱有声。 想到这馋猫差点害了自己,方洄又恨的心痒痒,光是给它涂药就折腾了一早上,原主娘家能将这猪猫摁在盆里乖乖用牵牛花子浸泡,恐怕也是用吃的收买的。 见它又在扒拉自己的杰作,方洄起身走过去,一只手将它制服:“别不识好歹了,大肥猫,为了保住你的小命我可是煞费苦心。” 将来福禁锢在□□,确认它动弹不得,方洄扒开它的长毛,细细涂了一层透明药膏。 涂罢,她收好药瓶,忍不住凑上去嗅了嗅,被辛辣味冲到的同时,咧嘴绽放一个灿烂的笑容。 还别说,跟牵牛子的味道一模一样,陶楹技术真不错。 “别走,给你散散味儿,现在还太浓。” 侍女递来一把扇子,方洄将来福控制住,在它身上轻轻扇着。 待来福身上彻底干爽后,方洄摘下它头上的镣铐,埋到脸上又狠吸一次,才掐住前腿递给早已守候的仆从,“劳烦送回方家,二少爷怕猫,收留不得。” 3. 惊石 静养半月,方洄的胃很少再疼,双腿无力的症状也缓解很多,陶楹调整药方后,她也不再像之前那般嗜睡,得以时常下地走动。 她与陶楹所住的这所院子名为清和院,居于府中静处,不临街衢,入院便是一方清幽天地。 每日陶楹前往医馆坐诊后,院中便只剩方洄一人。自能下床行走,她便一点点拓展自己的活动版图,无事就倚在庭院廊下的玉兰树下消磨时光。 侍女时常看到她目光发直,一动不动,一坐就是一下午。有时坐着坐着,她会突然在身上乱摸,似在寻找什么,不久又蓦然滞住,恍如梦醒。 见她并无不适,侍女虽心下好奇,却从未追问。 多日接触下来,院中侍女皆知二夫人话少,喜静,能自己做的事从不让她们服侍,是以非必要她们从不上前打扰。 其实方洄只是神思游离太久,以为身在旅途,习惯将目之所见定格在相框,唯恐回到冗常中就将这些遗忘。 她时常会觉得这像一场梦,她对这种生活期望太久,真正拥有后便贪恋不长久。 “二夫人,这是您的手帕,已经洗干净了。”侍女晚樱端着托盘走来,上面是一方月白绢帕。 “谢谢。”方洄拿起手帕,质地绵软细密,一角用浅墨青丝线绣着一枚小巧的玉珏。 她用手指描摹着这片清凉,听说原主家经营裁缝铺出身,绣工倒真不错。 欣赏罢,她将手帕重新叠好,塞入怀中。 将自家小院的风光看遍后,方洄又转移到陶老太太的永寿轩,只恨来晚了。 空气中流溢着一股馨香,独坐在牡丹□□间,方洄举目四望,廊架花篱、假山翠塘、蓬草苔藓各色交杂,活似古画。 眼前多的是她叫不出名字的花,过往工作疲惫到极致时,她也曾想做一株植物,每日无所思,无所想,只需沐浴阳光,随风摇荡。 相比于热气腾腾的人,她更喜欢与草木为伍,它们没有情绪,对她也无所图。 一阵脚步声打破了她的遐想,方洄扭头去看,陶楹走了过来。 他似乎喜穿浅色衣衫,给人清雅之感,一如他的人,疏朗俊秀。 意识到此人的身份,方洄还是不能适应。 忘记从何时起,她对婚嫁再没有向往,所有的规划中只剩她一人,没想到有朝一日竟然过上了婚后生活,虽与独身没有太多区别,也的确超出了她的预想。 对于陶楹的存在,她并不排斥,但也从未把他当成过爱人。 陶楹于她更像一位私人医生,除了病情从不过问私生活,这样的距离刚好。 陪陶老太太用过午饭,两人回到清和院,陶楹从怀中取出几张叠放整齐的信笺,轻轻递到方洄手中:“这是仓木今日去归仁堂特意抄来的药铺底方。” 方洄伸手接过,一眼认出上面是旧时的抓药记录。纸上日期各不相同,但每一笔的主顾名目,都清楚写着——方府二小姐方洄。 方洄逐行细看,满目疑惑地抬眼:“南鹤虱是药吗?我买这么多南鹤虱做什么?” 陶楹解释:“南鹤虱主要用来杀虫消积,也可为猫狗驱虫除蚤,其大小、颜色、气味都与牵牛子极像,肉眼难以区分,即便是药堂也时常混淆。” 方洄明白过来:“有人偷梁换柱。” 她一张张瞧过日期,险些吐了血:“这人害我时间不短。” 陶楹道:“我已经让仓木去隔壁县查找牵牛子的购药记录,目前还没音讯。” “倒不一定是正规药堂买的,”方洄道,“既然是害人,怎敢光明正大,指不定有别的渠道。” 她宫斗剧看过几部,也算有些经验,不由好奇谁为了原主这么费心,毛茸茸都成了武器。 方家应该有线索,但方家……没见过也知道是龙潭虎穴,她本能地不想打交道。 可为了以后的平静日子,这一关似乎又逃不掉。 几经思量,她终于下定决心,对陶楹道:“我们回趟方家吧。” . 虽然回门的正日子已过,方洄与陶楹还是借着回门的由头,备了薄礼。 陶楹骑马在前,方洄独坐轿中,这是她头一次出门,街上叫卖声此起彼伏,她忍不住掀开帘子。 恰有一辆马车从她身旁经过,轿帘被风揭开,方洄无意中瞥了一眼,轿中的年轻女子也注意到了她,浑圆的眼睛登时瞪得更大:“方洄?!” 突然被点名,方洄一惊。 年轻女子连忙朝车夫喊:“停车停车!” 陶楹在前面听见动静,也指挥车队停下。 年轻女子从轿窗探出脑袋,打量了车队一眼,狐疑道:“你们这是回方家?” 方洄并未回答,低头看向侍女,白薇踮脚低语:“这是唐家大小姐,与二夫人私交甚好。” 方洄听罢,这才朝她点头。 唐起苑注意到方洄疏离的目光,嘴巴一瘪,神情略显悲伤,“你真失忆了?连我也不记得了?……没想到我一走发生这么多事,你脸色怎么也这么苍白?” 方洄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唐起苑眼珠一转,瞬间收起难过,纤眉陡然高挑,“陶楹不是医术了得,竟然治不好你吗?他有没有用心给你看?” “……看了。”眼看唐起苑要冤枉陶楹,方洄耐心解释,“他不仅自己看了,还请了许多医生同僚,都没看出个结果,这不怪他。” 唐起苑转而嗔责:“你说你服毒干什么,怎么这么想不开?” 方洄眸光清澈,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唐起苑嘴角又撇下来,“为何服毒我看你也忘了。忘了好忘了好,好好跟陶楹过日子吧,之前的事都别想了。” 唐起苑脸部肌肉调动能力极强,一分钟八百个表情,方洄忍了半晌,还是笑了出来。 知道她在笑自己,唐起苑也不在意,大方道:“笑笑笑,笑吧,我也很久没见你笑了,不过方家有什么好回的。” 方洄听出她话中有异,但两人横在马路中间,来不及细问,只道:“之前一直病着,没有回门,总不能失了礼数。” 唐起苑不置可否,“好啊,你们都是礼数周全的,行了,不耽误你们了,改日我去你府上细聊。” 方洄:“好。” 唐起苑收回身子,又扭头叮嘱道:“方家东西少吃,我怕他们害你。” . 坐在方府桌前,方洄眼前的碗不多时便堆成小山,面对大伯二伯四叔姑母对她的轮番批判,她很快将唐起苑的忠告抛诸脑后,一味埋头奋斗。 自戕事件批斗结束,一圈人又齐刷刷绽放笑脸,方洄也竭力保持微笑,只恨哑巴人设破得太早。 许久没有社交,一顿饭便吃的她电量告急,如果没有陶楹分担火力,她真撑不下去。 抬眼望去,眼前的每个人都亲切 无比,根本看不出谁是坏人。尤其是方早行,见她回来,一口白牙就没收回去过。 但好像少了一个人。 家宴散后,方洄随母亲王氏回房,终于发问:“姐姐呢,怎么没看到她?” 王氏的目光有一瞬间的怪异,又很快恢复,握着方洄的手一同在软塌坐下,声音很是慈爱,“莜儿这几日身子不适,在床上躺着呢。” 方洄起身,“那我去看看她。” 王氏拉住她,“她身上难受,你别去烦她了,陪母亲说说话。” 方洄又坐了回来。 王氏默默看着方洄,神情却逐渐悲戚,开始一个人无声垂泪。 她的转变太快,方洄不觉有些慌,“母亲,你怎么了?” 王氏流着泪质问:“陶家有什么不好,你为什么非要服毒?” “这……”方洄只得再次重复,“我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母亲记得,你不就是对陆允安念念不忘吗?”王氏的哭声逐渐变大,透着悲愤,“他走了几年音信全无,说不定已经在京城当了大官娶妻生子了,就你还对他念念不忘!因为他还要寻死,把咱们家的脸都丢尽了!” 方洄:“……” 平白遭骂的感觉真不好受。 不过原主若是因这位陆允安服毒,难不成他就是字条上的坠崖之人? 方洄不由发问:“陆允安还活着吗?” 王氏被这声询问彻底点燃了,面目瞬间变得狰狞,“他活没活着我怎么知道!你已经成家了难不成还想去找他?!别再给我们家丢人了行不行!你别看你那些叔叔伯伯表面上不说,背后都在笑话我们!” 方洄没想到她情绪会这么激动,顿时不敢再说什么。 王氏却是一个人越哭越伤心,由斥责转为悲嚎:“我是什么命啊!生了你们一个个不省心的!你不想嫁到陶家我也不会逼着你嫁,非要闹这么大动静,街坊四邻都说你不守贞洁愧对夫家才以死赎罪!我是造的什么孽啊!早行还没成亲,以后谁敢嫁到咱们家啊!” 陶楹一行人赶到时,王氏正埋在榻上哀嚎:“我这么一把年纪出了门还要被人指指点点,让我死了算了!啊啊啊!” 原主的父亲方有年进门便一声低喝:“你哭什么!在这丢人!” “娘,你别哭了!”方早行也跑过来劝,“二姐二姐夫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这么哭让他们怎么待啊!” 纵使被一堆人围着,王氏的哭声丝毫没停,指着方洄继续咒骂:“你知不知道我都被你气病啊!我们方家出了个不孝女!啊啊啊!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方有年眼看没办法,只得忍住不耐对陶楹道:“二姑爷,你带着洄儿去后花园走走,来福在那呢。” 方洄许久未经风雨,着实被这场景吓住了,战战兢兢跟着陶楹出了房间,风一吹才略微清醒。 王氏的痛斥她全听进去了,虽有心理准备,但陶府半个月来对原主服毒之事一直保持缄默,无人流露过半分指责,她也从未意识到后果这么严重。 虽然事情不是她做的,但看到王氏那么伤心,她还是莫名动容。 “你服毒一事也许另有隐情。”到了僻静处,陶楹终于开口。 听见声音,方洄抬头,目光微怔。 “那天我看到你烧字条了,”陶楹道,“是我的疏忽,才会让你服毒。” “对不起,吓坏了吧。” 4. 疑目 二人在后花园亭中坐下,陶楹回忆起大婚那夜的经历。 据他所言,那夜他送走宾客,回到房间,便看到方洄有些慌乱地站在窗前,似是刚刚哭过,房中还有股淡淡的纸灰焦糊味。 他走过去,问方洄发生了何事,方洄只称身子不适,浑身难受。陶楹见她面颊绯红,呼吸粗重急促,意识到她发烧了,便匆忙出门去取药箱。 等他再回来时,便听见侍女惊叫,一进屋,就看见方洄服了烬骨草,倒在地上。 方洄从怀中取出残缺的字条:“你说我那晚烧的东西是这个吧?” “嗯,侍女为你脱鞋时,我注意到你脚底的灰烬,想起刚进房间的一幕,便在你身上发现了这张残笺。” 方洄追问:“你知道这上面写的是谁吗?是母亲说的那位陆允安吗?” 陶楹点头:“是他。” 方洄不由沉吟,据王氏所言,陆允安是原主心上人,已经离开多年没有音讯,怎么会突然传来他坠崖的消息?还专门传给原主? “陆允安去哪了?他真坠崖了吗?” “他四年前离开昌都,赴京就考,后主动申请外派远州,从此失了音信,大哥在京城,我已经写信让他帮忙打探了,暂时还没有下落。” 方洄抓住关窍:“既然他跟身边人都断了联系,那这张字条是谁送的?” “若陆允安一切安好,私笺自然是捏造的,只为引你自戕。”陶楹猜测,“送信之人跟替换南鹤虱之人很可能是同一人,此人对你的身心境况,洞悉无遗,应当是身边人。” 方洄了然:“看来最可疑的还是方家人。” 方有年差人来请,陶楹随仆从去了前厅,亭中只剩方洄一人。 亭下草丛间,慢慢探出一只脑袋,圆溜溜的大眼睛直盯着方洄,娇滴滴地叫了一声。 “来福!”方洄走上前蹲下身子,来福快步凑上前来。 “怎么这么脏。”来福不知在哪滚了一遭,身上沾满碎草,方洄掏出手绢为它轻轻擦拭。 “登场的真是时候,不然陶楹还要假装怕你。” 仪容整理完毕,方洄将来福抱进怀里,回到亭中:“看来你伙食不错啊,几日不见又胖了,都成大鸡腿了。” “二小姐!”听见声音,方洄转头,一个侍女欢喜地奔到她眼前,“二小姐,可见着你了!” 方洄自然不认识,没有什么反应。 见方洄如此冷淡,侍女显然有些伤心:“奴婢是绿芜啊,二小姐怎么把奴婢也忘了。” 正伤心着,她注意到方洄的手帕,疑惑道:“这帕子二小姐不是送给陆公子了吗?怎么会在二小姐手里?莫非……是陆公子回来了吗?” 方洄定定注视着手帕,脊背微微发冷。 “不过陆公子将帕子还给二小姐是什么……意思。”绿芜小心抬眼看了眼方洄,默默噤了声。 “你说这是我送给陆允安的?”方洄将手帕递给绿芜,“你确定吗?” 绿芜接过,找到边角的浅青玉珏,确认道:“就是这块,当初奴婢亲眼看见二小姐将它封好,交给了陆公子的贴身仆从阿九。” “什么时候的事?” 绿芜回忆:“大概是四年前,陆公子要离开昌都的时候。” 方洄不由恍惚,难道陆允安真死了,他身边人才将信物和字条寄回,以告知原主? 但这只是一种假设,如果手帕落入他人手中呢? “你确定陆允安收到手帕了吗?” “我……”见方洄面色沉重,绿芜不由紧张起来,竭力回想当天的场景,“我只看到阿九把手帕收下便离开了,他总不会私吞吧,也不是什么贵重之物。” “这位阿九可信吗?” 绿芜点头:“他跟随陆公子许多年了,二小姐和陆公子私下往来,也一直是他在通风报信。” 方洄盯着手帕沉思,还是得回陶府问问侍女,这帕子从何而来。 “手帕的事先保密。”方洄将帕子收回前襟,又将目光落在绿芜身上,“你既然是我的贴身侍女,为何没随我出嫁?” 绿芜很是委屈:“奴婢也想跟去,劝了二小姐多时,二小姐都说不要陪嫁侍女。想必二小姐那时就打定主意寻死,不要我们了吧。” 她说着流下泪来:“二小姐,不要再撇下我了,让我跟你去陶府服侍你吧。” “这事不急,”方洄帮她擦了擦眼泪,“你先留在方家,我有事让你帮我做。” 绿芜噙着眼泪:“什么事?” . 方洄回到王氏房间时,她背着身子还在哭,只是整个人已经冷静下来,转为小声啜泣。 方洄跟她作别,她并不搭理,方洄便独自退了出去。 一行人朝府门走去,路过竹苑时,方洄朝里面瞧了眼,一位女子正坐在竹林前,腿上盖一方软褥,看着跟她年纪差不多大,发间却有不少银丝。 察觉她的目光,女子亦侧目,向她投来阴鸷一瞥。 方洄被这眼神冻得一颤,注意到女子坐的似乎是轮椅,意识到什么,赶紧收回视线。 看到那张跟自己相似的面容,方洄已猜到此人身份。 她听很多人提到过原主的姐姐,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告诉她方莜双腿瘫痪。 也是,腿疾这种事,谁会专门挂在嘴边。 拜别众人,重新坐回轿子,方洄觉得自己也瘫痪了。 社交于她而言果然是场苦刑,无论现代还是古代。 车马行至路口,陶楹分道去了医馆,方洄见街上人来人往,便从马车下来。 难得出门,她想在街巷走走,沾些人气儿。 街市很是热闹,叫卖声不绝于耳,方洄款步走着,对眼前的场景竟不觉得陌生,甚至似曾相识,仿佛在某一天同样的日光下,她也曾来这条街上买过东西,可她明明是第一次来。 这种熟悉的陌生感十分微妙,或许是原主的记忆折射。 她来这个世界已经将近一个月,明明身处其中,有时又不由自主想将自己剥离,觉得这不是自己的日子。 或许是骤然脱离原本的生活轨迹,坠入一个过于闲适的环境,前后反差过大,让她莫名不安。 在混沌中,两个世界时常相交,有时即便睡着,她也会猛然惊醒,以为回到了原来的世界。 她站在青石砖头上,透过繁密的槐树枝叶向空中遥望,灿亮的光线在叶片间收缩,时短时长。 不知眼前的太阳此刻是否也映照着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的人应该还像往常一样,过着平常的日子。不知此时有没有人跟她一样,静静立在街上,抬头注视着同一片天空。 她似乎应该思念谁,但脑中实在无所想,只觉得这份经历实在奇妙。 有一段时间她曾沉迷算命,再怎么也没算到命 运如此不受掌控,不过既来之,则安之。 方洄深呼一口气,适应了街市的嘈杂,将自己融入人群。 这些天一直猛灌汤药,嘴里的苦味从来没下去过,她很想吃些甜的,便钻进一家甜品铺子。 “哟,这不是方家二小姐吗?”方洄正盯着柜上的青瓷碟流口水,背后传来一个婊里婊气的声音,“呸呸呸,该改口叫陶二夫人啦,怎么,您毒药喝烦了,改吃蜜饯啦?” 方洄拉拉着脸转身,想看看谁专往她的心窝子捅。 “我知道你不记得我,我记得你就行了。”说话的男子舞着蒲扇,骄矜地打量她一番,尔后甩着脑袋评论,“面色惨白,形似骷髅,一看就是个短命鬼。” 方洄:“……”你谁? “想吃什么随便挑,也吃不了几年了。”男子无视她目光中的刀子,慵懒地倚在柜台上,一说话便摇头晃脑,“听说你今日回门,陶楹呢,怎么没随你来?” 方洄这才反应过来他是掌柜,长得倒是俊俏,就是多长了一张嘴。 “他去医馆了。”方洄无视他的骚扰,扭头继续挑。 “陶楹爱吃山楂蜜糕。”掌柜在身后提醒。 “我不给他买。” “哼,”掌柜翻了个白眼,“只顾自己。” 方洄没理他,他又自顾自道:“原来软塌塌的,失了忆又冷冰冰的,这副身体里没个好魂儿。告诉陶楹,他让查的人有消息了。” 方洄被他最后一句话吸引,终于转身,此时又进来几个人,掌柜轻飘飘开口:“你们赶得巧,再晚些,新娘子就走了。” 来人顿时将目光齐刷刷落在方洄身上,像是突然发现了稀罕物:“呵!这不是陶家二夫人吗?” “听说喝药死了,哎呦还活着呢!” “这你就没见识了,陶府二少爷是大夫,的亏有他!不过新婚夜喝药指定是……” 方洄抿了抿嘴,将想说的话咽了回去,当着面指指点点好像是这里人的习俗。 还有这位妖孽一样的掌柜,好像是故意引战。 她面无表情地盯着掌柜,无视周围的背景音。 掌柜摇着蒲扇,不知何时已经差人将她刚才来回看的几样蜜饯包好,堆入她身后侍女手中,对自身行为理所当然:“新娘子免费,尝尝吧。” 方洄深吸一口气,道过谢,走了出去,身后的背景音雨点儿似的,越来越密。 掌柜的声音远远砸来:“下次还来啊。” 方洄突然很想跟他搞好关系,这样下次他一张嘴,她就可以用点儿武力。 不知道他说的消息是什么,或许跟陆允安有关,只能回家问陶楹了。 抬眼瞧见猪肉脯的长杆大秤,想起掌柜说的话,方洄摸摸腰际,的确没有几两肉。 她突然很想将自己挂上去,称称现在有多重。 . 方府后花园,绿芜还在对着来福发呆。 沉默半晌,她抱起来福走了两步,切实感受到一股强烈下坠的重量。 她与来福朝夕相处,对此毫无察觉,甚至对来福的体态感觉良好。 方洄颇费口舌才让她接受现实,用她的话来说:来福正逐渐猪化。 她又掂了掂:“确实不轻了。” 脑中不由回响起方洄的叮嘱:猫的身材过于丰腴也会不健康。 可给猫……怎么减肥呢? 5. 过往 方洄在一路异样目光的注视下和窸窣不止的议论声中回到陶府,一进院子,她便浑身无力地靠坐在廊沿上。 在外消磨一天,她电量严重不足,只想什么都不干瘫倒在床上。 但去床上又要耗费力气脱衣服,她干脆选了这么个去处。 侍女见状,为她寻来软褥垫在身下,让她倚得更舒服些。 方洄借机问过,怀中手帕是原主中毒那晚才出现的,掉在角落,被收拾房间的侍女无意间捡到。 想必是原主服毒前不小心掉的,至于如何到了原主手中,却没有丝毫线索。 侍女已将蜜饯装入食盒,让方洄抱在怀中,吃的多了,她不禁嚼的有些累,缓缓闭上眼睛,耳边回响起绿芜的话: “来福一直由奴婢照料,奴婢知道二小姐喜欢抱着来福,便十分注意给来福清洁,来福身上也一直很干净,两三年前却突然生起了跳蚤,不知何处来的。二小姐怀疑是来福趁奴婢不注意时,跟院外的流浪猫狗混在一起才沾上的,也未曾追究,只是让奴婢去药堂买些驱虫的药。” 方洄沉思,这跳蚤多半不是凭空而来。 她注意到绿芜所说的时间,问道:“我月事不调从何时开始的?” 方洄的跨度过大,绿芜愣了下,方才回答:“陆公子离开后,二小姐忧思过度,才落下此症,之前从未出现过。” 方洄算了下,大概四年前,又问:“后来有好转吗?” 绿芜摇头:“老夫人虽为二小姐请了许多妇科圣手,却丝毫不见好,反而越来越重。老夫人还担心二小姐因此嫁不出去,为你寻夫家时都是瞒着的,连陶家都不知道。” 看来从那时起害原主的人就开始行动了。 方洄将注意力转回来福身上:“给来福买的是南鹤虱吗?” 绿芜点头:“民间给猫狗除虱,多用此药。” “效果如何?” “给来福洗了几次,身上倒是干净了,但它学会翻墙后总是乱跑,没过多久又沾一身回来,奴婢都想找铁匠打副镣铐将它拴起来了,但二小姐你心疼它,不让。” 方洄表示赞同:“毕竟是猫不是狗。” 绿芜叹了口气:“二小姐你心肠太好,就算来福是狗,也不会舍得将它拴着,奴婢只得常常用南鹤虱为它擦洗,每次还要避着人,若让老夫人知道来福生了虱子,一定会让二小姐将它丢掉。” “母亲不喜欢猫吗?” 绿芜略显无奈:“二小姐,你可是将什么都忘了,若不是大小姐说情,来福早就被送人了。” 方洄确实不记得这一回事,听见方莜的名字,不由好奇:“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三四年前了,”绿芜道,“来福嘴馋,偷吃了老夫人腌的腊肉,被老夫人逮个正着,将它狠狠打了一顿,还想趁二小姐病着将它送走,没想到大小姐出面拦了下来。真奇怪,她往日从来不管二小姐的事的。” 方洄也觉得奇怪,这位大小姐出现的未免太凑巧:“姐姐跟我关系如何?” 绿芜回的干脆:“大小姐不喜欢二小姐,从不跟二小姐亲近。” “为何?” “奴婢也不清楚,反正大小姐在二小姐面前从来没有过笑脸,跟其他人倒有说有笑的,这不是明显不喜欢吗?” 方洄不由好奇:“我得罪过她?” 绿芜愤愤然:“就是没得罪过才叫人生气,不知她整日板着脸给谁看。” 方洄叹了口气,这姐妹俩的关系叫人摸不着头脑啊。 她将对话拉回正题:“你可还记得来福上次长虱子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一个多月前,那时二小姐还未出嫁。”绿芜说到这气哼哼的,“原本这蠢猫已经干净好几个月了,奴婢高兴得不得了,还想着抱它一起送二小姐出阁,没想到第二天便被跳蚤咬醒了,真想将它直接丢进粪坑。” “不过没办法,”绿芜咬牙切齿地抓了抓来福的脑袋,惹来对方一声喵叫,“谁叫二小姐如此喜欢你呢,受再大的罪奴婢只能人了,谁叫奴婢身上长不了这许多毛,可以被二小姐时时抱着。” 方洄失笑:“你身上若是长毛,岂不成了怪物。买来的南鹤虱可还有剩余?” “!!”绿芜顿时警铃大作,伸手去夺来福,“是它身上又生虱子了吗?!二小姐你快把它给我!” “没有没有,你别着急!”方洄赶紧解释,“我只是问问。” 绿芜这才冷静下来,彻底松了口气:“这猫真叫人不省心……南鹤虱原本还有些,不过前些日子府上丢了东西,老夫人怀疑自家出了贼,便派赵妈妈搜查院子,奴婢担心南鹤虱会被发现,便趁人不注意,全丢进了塘里。二小姐若需要,奴婢再去归仁堂买一些。” “先不必了。”方洄揉着来福的肉垫,若有所思。 良久,她终于开口:“府上何时丢的东西?” “就在……”绿芜沉吟半晌,眼睛一亮,想到一个关键时间点,“就在来福被三少爷送到陶府的那天!” 这声回答有如霹雳,方洄登时血液上涌,心脏开始狂跳。 没想到她和陶楹费尽周折,最终还是打草惊蛇了。 不过她也随之确定,要害她的人就在这座宅子里。 只是让她想不明白的是,对方明知陶楹精通医理,为何还要将来福送到陶府? 难道对方想冒个险,万一陶楹没有察觉,计划便可顺利实施? 但即便如此,来福身上的牵牛子味也不可能长久,很快便会变淡,她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对方需要反复给来福浸泡才能达到目的,总不能自己跑来陶府。 买通陶府的仆从倒是个法子,不过难度极高,以她的经验,给来福涂个药都拼死不从,用药水给它擦洗更不可能配合,定会闹出很大动静。 若是故技重施,引来福生满身虱子,再用牵牛子偷梁换柱,过于笨拙且被陶楹发现的可能性极高。 无论怎么想,来福都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 还是她将问题复杂化了……来福在陶府出现,本身就是个意外? 她脑中不由浮现方早行油哒哒的笑容:“早行那天为何会将来福送到陶府?” 绿芜原本见方洄面色发白,以为她不舒服,见她很快恢复如常,一颗心终于放下。 听见方洄如此问,她的小脸却又皱了起来,气呼呼回答:“是老夫人,她听说二小姐喝药后病了一场,整日在床上哭喊,说脸面被二小姐丢尽了,要跟二小姐一起死。三少爷心疼母亲,见她一直不吃不喝着了急,便想去陶府请二小姐回来劝说,几次都被陶家人拦在门外,才想了抱着来福去这个法子。” 她显然憋了满腹牢骚,忍不住絮絮叨叨:“老夫人也真是的,二小姐生死未卜她一点儿都不关心,只顾自己的面子,早恨不得将二小姐从病床上扯过来听她哭嚎,今日也是闹了一通才罢休。” “母亲,一直如此吗?” 绿芜点头:“但凡有不如她意的,便一哭二闹三上吊,整天要死要活的。” 方洄叹了口气,何其相似,何其相似啊。 她都怀疑原主是自己的前世。 不过绿芜所说,也证实的确是她想多了,来福被方早行送到陶府,完全是个偶然。 或许在得知来福被送过去后,对方就默认计划暴露,快速采取行动,将所有证据销毁。 即便她与陶楹很快将来福送了回去,选择将计就计,也失去了对方的信任。 方洄脑海中蓦然浮现方莜阴冷的眼神,依旧震的她一阵心凉。 她睁开眼睛,又捻了一枚杏脯,机械地嚼着。 总觉得事态一目了然,一切显而易见,但寻找罪证又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她不免有些疲惫。 如果一直按兵不动,也许一年都活不到。不过在无知无觉中死亡,也不失为一种好死法。 或许明天太阳升起,她又会重整旗鼓,但今天的精力已彻底耗尽,吃东西都没有力气,她不想再有任何精神支出。 如果这个时候有人暗杀她,她恐怕也不会动一下。 方洄半躺在廊沿上,望着不远处的竹影,让自己彻底放空。 无论哪个世界,每个人都各怀心思,即便是绿芜她也不敢完全信任,与他们交谈时,她总是随时紧绷。 好像只有陶楹,让她可以全然放下防备,他也像眼前的竹子,对她一无所求。 她望着一直没吃的山楂蜜糕,捏起一块,浅浅尝了一口。 入口酸甜清冽,带着淡淡的软糯蜜香,果然是他,即使爱吃的蜜饯,口味也极淡。 陶楹看上去跟她很像,话并不多,只是不知他脑中是否也像自己一样,没有片刻停歇。只要一睁眼,便会冒出无数个念头,心中时刻装着各种想法,从没干净的时候。 不知陶楹不说话时在想什么,但似乎不会像她一样,总是一团乱麻。 内心的混乱提醒方洄,她今天信息过载了,她需要关闭大脑,让自己停止思考。 睡梦中,她又回到了原来的世界,王氏的脸和记忆中的脸重合,方莜突然出现,手中拎着一把斧子,森冷地看着她,她察觉到危险,大声向王氏呼救,王氏却始终背着身子,不看她一眼。 方洄在战栗中惊醒,心脏有股剧烈的不适,她从廊沿上坐起来,身上不知何时被盖了一方薄毯,食盒也被安置在一边,天色昏暗,四下寂然。 须臾,狂风大作,撩动着她的裙摆,她仰头看去,天边已然堆叠一层厚重的黑云,掩盖了半个天空,树叶随风撼动,扑簌摇摆不止。 侍女匆匆赶来,见方洄已然起身,忙道:“二夫人,你醒啦,快进屋吧,起风了。” 方洄被扶了进去,室内烛影扑朔,比往日更暗了几分,风紧随其后,呼啸着钻进屋子,侍女忙合上窗户。 方洄一贯喜欢室内亮些,侍女又点燃几根蜡烛,与此同时,院中电闪雷鸣,映彻整个天空。 不久,暴雨倾盆而至。 6. 来客 方洄手捧热茶站在廊下,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场雨,接连下了三日。 她举目望去,雨水淋湿了整个院子,院中荷塘已满,雨势却丝毫未减。 虽然她喜欢下雨,尤其暴雨如注时,噼啪作响的雨声会掩埋掉整个世界的声音,心头的噪意也随之减轻,天地间仿佛只剩自己。 但这样的降水量,在这个世界恐怕是不祥之兆。 街巷四下被积水堵满,水深已没大腿,门槛低的人家只得将锅碗瓢盆全搬出来,垫高桌椅,唯恐家中物什被泡坏。 外面空无一人,人人闭户不出,昌都城空前冷寂。 方洄放下茶盏,拿起搁置的针线,继续坐在廊下缝补。 侍女白薇见她先将几块布料裁开,有长有短,尔后比划了一番,又一一拼接,像在做衣服,却又将每个开口缝住,她在一旁瞧了半天,也没看出方洄要缝什么。 传言道二夫人未出阁时便绣工高明,想必用的法子也与旁人不同,白薇看不懂,便耐心等着。 方洄的针脚其实很粗糙,她缝东西如同喝醉了般,走线向来不直,不过她不计较这些,来回缝两圈结实了即可,反正藏在里面,最后也看不见。 忙活半晌,方洄终于将外壳组装好,她由内而外翻过来,使劲抖了抖,举在空中打量半晌,有些气馁:“太大了。” 但好不容易进行到这一步,她不想返工了,就这样吧。 “库房还有棉花吗?” “有呢,我这就找刘管家要。”白薇瞧着方洄缝制的形状,揣摩道,“二夫人是给二少爷做的护膝吗?” 方洄:“……”还真不是。 瞧着手中的比例失调的成品,她着实有些受挫。 另一个侍女晚樱也凑了过来:“二夫人是在做什么?” 方洄思考半晌:“枕头。” 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方洄终于将棉花全塞了进去,收了口,又用丝线缠了半晌,专门勒出脖子,才最终完工。 只是无论她怎样凹造型,都似乎对眼前的四不像没辙,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貌似真没什么女工天赋,原主的功底并没在她身上延续。 白薇静静观摩良久,终于在模糊的轮廓中瞧出一点苗头,兴奋道:“这是来福吗?” 晚樱被她这么一带,也跟着跑偏了,有模有样地比划:“这是头,这是身子,这是四肢,还别说,真有点像!就是缺了个尾巴。” 方洄被俩人哄的一愣一愣的,她最开始想做个什么来着? 白薇和晚樱双眼放光地看着她,方洄不想辜负她们的期待,违心道:“是来福。” 二人立马交替抱了一把,触感无比柔软。 白薇赞道:“二夫人所想果然不同寻常,这样抱到床上,也不必担心被子上粘得都是毛,比来福好多了。” 方洄真心实意比较了一番,还是觉得来福软乎乎更可爱,眼前的这个丑东西就算了,能抱着睡觉就行。 她最近睡眠质量越来越差,夜半总是惊醒,急需一个阿贝贝安抚。 唐起苑凝眉盯视良久,缓缓评价:“你打算诅咒谁?这小人儿扎的有点大吧?” 她早想来看方洄了,无奈突然下了大雨,在家中一等再等,实在把她憋坏了,雨一停她不顾积水便来了,谁知一进屋,便在方洄的床上瞧见这个奇形怪状的庞然大物。 “你摸摸,抱着还挺软和的。”方洄坐在一旁,随手捻了枚果子吃。 “你都有陶楹了,还需要它?这东西半个人高了,你把它放床上,陶楹睡哪?” 方洄理所当然道:“他不睡这。” 唐起苑用眼神询问。 方洄:“客房。” 唐起苑双目骤然放大,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张嘴变成了:“你落红之症还没好吗?” “嗯。” 唐起苑感叹:“陶楹可真是个君子……都是叫你家里那几个气的,你上次回去,你母亲是不是又嚎了?” 方洄点头,看来王氏的性子人尽皆知。 唐起苑断言:“她一定憋了许久,专等你回去哭这么一场,还有你那姐姐,是不是又拉着长脸?” “……瞪了我一眼。” “我就知道。”唐起苑嚼了两口糖藕,“她一直那样,你不必理会。” 方洄想起那日见方莜的情形:“她的腿怎么伤的?” “小时候翻墙摔的。”唐起苑道,“治了好些年,还是站不起来,没办法,伤到筋骨了。你不用心疼她,为了她那双腿,你已经让步太多了。” 绿芜的话浮现在方洄的脑海,她于是问道:“以前我与她不亲近吗?” 唐起苑仔细回想:“刚开始还挺亲的,自从她从墙上跌下来后,性子变了很多,跟谁都不大亲近,尤其见了你,总是苦大仇深的,要我说,她嫉妒你。” “……嫉妒我?” “嗯,这也怪你母亲,整日拿你们两个比,你绣工又越来越出挑,还能跳能跑,不嫉妒你才怪,不然你又没做什么,干嘛一见你就一副驴脸。” “绣工好、身体健全的人岂不是很多,为何专盯着我?” “你可真是当局者迷,谁叫你是她妹妹呢,外人也总是喜欢拿姐妹俩比来比去的,你的存在本身就足以让她嫌恶了。不过依我看,她瘫痪了也不是没有好处,她那双站不起来的腿就是她的武器,你母亲可怜她,事事偏疼她,反倒是你受了不少委屈,你可别失忆了分不清人,上赶着热脸贴她冷屁股。” “我没有这个癖好。”方洄原本就对别人不感兴趣,对于方莜这等将厌恶摆在脸上的人,她更没有上前的欲望。 不过对于二人的关系,唐起苑的分析倒是很在理,如果真是方莜在害她,从这个角度想也不是没可能。 “陆允安忘了吧,”唐起苑又劝,“不管他再有什么苦衷,也不该这么多年没消息,排除他遭遇了不测,只剩负心这种可能。” “哎我怎么忘了,你本来就失忆了,”唐起苑突然一喜,“这下正好,可别再想起他了,你俩没缘分。” 方洄无声叹了口气,看来原主真是个有情人。 “……不过即便是失忆了,肢体也应该有些记忆,唐起苑一不留神又瞟见了床上的东西,免不了被丑到,神情很是痛惜,“你手上功夫也退步了太多。” 方洄顺着唐起苑的视线望去,倒没受到如她一般 的冲击,反而越看越顺,“我觉得还行。” 唐起苑听见这话,满脸不敢置信,恨不得将方洄原来的绣品全摆到她眼前,让她瞧瞧什么是真正的好东西。 方洄读懂了她的眼神,竭力自证:“白薇和晚樱都喜欢呢。” 唐起苑着实不敢苟同,见方洄看丑东西的目光中甚至流露出欣赏,一时力竭,实在不想与她争辩,只是无奈地闭了闭眼:“你真是嫁对了地方,陶府上下都是好人。” 唐起苑的话虽是嘲讽,方洄倒很是赞同,一段时间相处下来,她的确发现陶家人包容度极高,而且上到主人下到仆从都极有涵养,说话轻声细语,她的事也从不多言多问。 但这诺大的园子,转来转去却只见到陶老太太和陶楹祖孙二人,未免空了些,她难得主动打听别人的家事:“听说陶楹还有个哥哥在京城?” “嗯。”唐起苑道,“大他六岁,在京城做官。” “其他人呢?” 唐起苑仔细瞧了方洄一眼,见她目光诚挚,由衷感叹:“我突然有些羡慕你,把什么都忘得干干净净,这是什么感觉?是不是烦恼和忧愁都没了?” “无需羡慕,装的满满的呢,都还在。”方洄不愿她打岔,迅速拉回正题,“他家里其他人去哪了?” “都不在了。”唐起苑道,“陶楹挺可怜的,母亲在他刚出生时便过世了,九岁那年父亲也过世了,家中只剩祖孙三人相依为命,他幼时还体弱多病,得亏遇见了晏大夫才活下来。” “所以他才从医吗?” “嗯,办完父亲的丧事,陶楹便辞别老太君,拜晏大夫为师,随他游医四方,一走就是十四年。去年陶老太君生了场大病,他才风尘仆仆地回来,我见到他都吓了一跳,小时候他很孱弱,没想到如今如此高大,言谈举止也很有气度,完全变了一个人。” “这一路应该经历很多吧,”方洄道,“不过像我们家这种市井小户,怎么会跟陶家结亲呢?”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只知道是陶老太太亲自选的你,她无所谓门户,想必是看上了你的人。” “……我之前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还别说,”唐起苑仔细打量起她,“你失忆后性子是变了些,原来嘛,柔的能掐出水,如今……” “如今怎样?” “如今倒没那么柔弱了,但对人也太冷淡了些,你喝药那事儿风头已经过了,也别整天闷在屋里了,多随我出去走走。” 说话间,几个女使婆子端着盆器、熏料走了进来,为首的周妈妈福身道:“给二夫人、唐娘子请安。” 唐起苑瞧见几人手中器具,好奇凑上前:“这是要做什么?” “回唐娘子,二少爷出门前吩咐,说西南大疫已扩散到邻县,这几日昌都又下了暴雨,街上死水堆积,恐生疫气,让奴才几个对府上烟熏,还请二夫人、唐娘子移步。” 唐起苑感叹:“不愧是郎中,真有先见之明。” 方洄想问陶楹牵牛子的事打探的如何,便道:“二少爷去医馆了吗?” 周妈妈想了下,摇了摇头:“好像不是,奴才见仓木套了马车,载着二少爷往街上去了。” 7. 疫病 空旷的街道上,一辆马车远远驶来,车轮声翻滚着贯穿街面。 方洄掀帘往外看,街上积水已退下许多,相比于往日此起彼伏的叫卖,如今只街角稀零散着几个摊贩,偶有人经过时才形式性出言招呼,多数时间恹恹无声。铺面多数紧闭,即便开着也少有人烟,整条街巷都漫着死气。 昌平疫病越发严重,昌都作为近县,也加强了防控,城中高处摆满火堆,投放大量柏木、艾草、苍术等用以烟熏,炊烟蒸腾在整座昌都城。城门亦设立关卡,禁止人员进出,百姓为避疫多赋闲在家,交际活动大幅下降,更有甚者,听闻风声后,便携家迁居山林远离疫区。 方洄的视线从街巷收回,瞧了一眼身旁闭目养神的陶楹,不觉安心。 仓木坐在车辕上,马车伴着水声穿过内城,驶向城郊,半个时辰后,在一片枝叶掩映的宅邸前停下。 陶楹先下了车,转身将方洄扶下,入目是一所荒僻庄园。 陶楹自袖中取出两块厚布面巾,为方洄捂住口鼻,只露双目,再为自己戴好。一位同样装扮的老仆迎了出来,给二人请过安,便将二人领了进去。 进入内院,一个熟悉的身影早已在院中等候,待他转过身,方洄对上眼神,认出竟是蜜饯铺老板。 江亦白不知从何处变出一把旧蒲扇,在这阴凉的天里也兀自扇着,斜飞二人一眼,透过布巾的声量不大,似嗔似怪:“腿都坐麻了,你二人也太慢了些。”说罢率先进了屋。 方洄看了陶楹一眼,陶楹用眼神示意她跟上。 “哎呦恩人,您来了。”一个身着粗麻衣裳、农妇模样的人正坐在床前,为床上的人小心擦拭,见几人进来,忙起身招呼,身上却没有丝毫防护。 江亦白不满地嗔怪:“阿寿嫂,我给你的绢布呢?怎么不戴着。” “哎呦,”阿寿嫂赔笑,“我嫌闷,戴着也不方便照顾我家那口子,就摘下了。” 江亦白以眼白示人,暗自嘀咕:“他已经倒下了,你再沾上病,两口子是要一起归西。” 阿寿嫂显然已经习惯他的说话风格,不怎么在意,嘴角噙着一抹惯有的笑:“眼见他好不了,我一个人活着有什么意思,染不染上也无所谓了。” “休说胡话,”江亦白用蒲扇轻拍了她一下,“我这不是将大夫给你带来了。” “哎呦恩人,有劳您。” 阿寿嫂让到一侧,陶楹走上前,在床边坐下,这才瞧见床上人的完整面容。 床上人原本的样貌已看不清,阿寿整张脸都肿的发紫,脑袋膨大了一圈,脖子亦粗胀,正剧烈喘着粗气,似是极其憋闷难熬,额头、脖子间滚满汗珠,前襟也湿了一大片。 陶楹抬手,试图拨开他的双眼,却发现他的眼皮已经肿胀封死,双眼无法睁开,他转而摸了摸阿寿的耳后,感受到了明显结起的硬块。 “他这样多久了?”陶楹开口。 阿寿嫂瞧阿寿如此受罪,心疼的直落泪,她用衣袖擦了擦脸,哽咽道:“半个多月了。” 没等陶楹发问,她自顾自讲起了阿寿的病情:“刚开始还只是发热,我也没在意,找郎中给他开了药,想着热退了便好了,没成想喝药根本不管用,一烧就是好几天,他还嚷着浑身疼,脸跟脖子也渐渐肿了起来,我吓坏了,将乡里的大夫请了个遍,都瞧不出他哪儿出了问题。街坊邻居都说他中了邪,让我给他请个道士,可家里的银钱给他看病全花光了啊,哪还有余钱去请,我只能日日烧香拜佛,盼他一觉醒来能好,可现在他连我说话都听不见了。” 阿寿嫂说罢掩面痛哭起来:“要不是恩人,我哪里知道那些衣裳不干净,就说天上不会掉馅饼,他将衣裳拿回来,我就说我们这些破落户,哪穿得起这等贵气衣衫,让他卖掉换些银钱,他不听,非往身上套。” 阿寿嫂流着泪歪坐在一旁,悔不当初。 见她哭得伤心,江亦白难得有了正色,向陶楹解释:“我接到你的消息后,便四处探寻大量出手牵牛子的私户,最终找上了他们。据阿寿嫂说,他们夫妻二人原本是新庄的农户,三年前一个妇人突然找上他们,将他家几亩地全包了下来,还给了他们几包牵牛花种子,让他们播种。那人出手阔绰,他们便欣然应允,剜掉原本的庄稼,改种牵牛花。” “牵牛花结果后,二人将其脱粒晒干,将牵牛子存储好,妇人自会上门来收,还会给他们高价报酬。原本妇人非牵牛子成熟时不现身,半个多月前,却突然来到二人住处,又给了他们一大笔银子,让二人将地里的牵牛花支架全部拔掉,花秧尽数烧毁,二人虽奇怪,只当生意做到了头,也没多问,只是照做。临走前,那妇人还送了二人几件华服美裳。” 说到这,江亦白眉眼松垮耷拉下来,恢复一贯的轻佻:“估计是从西南那群死人堆里扒下来的,被阿寿这傻子当成了宝贝,穿上不舍得脱,得亏他染病就倒下了,没出去乱晃,不然整个村子都跟着遭殃。” 方洄听罢,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这等谋算,当真煞费苦心。 如果对方真是方莜,她心中究竟积攒了多大怨恨,值得她害原主至此,甚至不惜牵连一些无辜的人,枉顾人命。 见阿寿嫂慢慢冷静下来,方洄问道:“你可知那妇人来自何处?” 阿寿嫂摇头:“阿寿问过她,她叫我们只管种地不要多管闲事,不过听她说的是官话,想必是大地方来的。” “可还记得长什么样?” 阿寿嫂再度摇头:“她出面时一直戴着帷帽,看不清面目,听声音有三四十岁了。” “啊我想起来了,阿寿见过她的样子!”阿寿嫂惊叫道,“那日她在地头参观牵牛花田,一阵风刮过来,将她的帷帽掀了起来,正好被阿寿瞧见,她走后阿寿还感叹,大户人家的面貌跟我们庄户人家真不一样。” “可惜,”江亦白轻摇蒲扇,“阿寿现在神志不清,还胡言乱语,一时半会儿派不上用场喽。” “是□□瘟吗?”他问陶楹。 陶楹点头,“跟西南疫病症状相符,如今还未研制出清散疫毒的方子,我先为 他开些消肿退热的药,让他好受些。” 他又转向方洄:“屋内疫气重,你身子弱,先随仓木去车内吧。” 见自己在这发挥不了什么作用,方洄也没推拒,乖乖回了马车。 物证已毁,人证昏迷,线索全断了。 唯一的希望就是将阿寿救醒,却又赶上瘟疫,听说上头的人都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靠陶楹一个人恐怕很难,方洄头一次如此恨自己不懂药理。 安置好阿寿,陶楹二人出了庄子,江亦白策马离开,陶楹中途转道去了医馆,只余方洄一个人回了陶府。 陶老太太在昌都封禁前,已被陶楹送往京城大哥那里,陶府空前冷寂。 方洄下车后,听从陶楹嘱咐,先进净房用药汤熏蒸全身,淋洗手脸,换下旧衣,才直奔陶楹书房,想看看能否在古籍中找到应对阿寿症状的法子。 一进屋,她便被眼前一幕震得说不出话。 正对着她的书架上,卷宗书籍塞得满满当当,这还不够,一旁的矮柜上也堆满了。 她想起陶楹从医馆回来后,无事便在书房,时时夜半灯也亮着,看来完全没闲着。 她走过来,临窗的桌案前正摊着几本书,全是医学著作,正中间是一本手札。 方洄坐下,仔细翻看了几页,字迹沉稳端庄,很是悦目,每篇卷头都注有日期,只是并不连续,正文详细记录着一些病症,都是罕见病例,底下标注着处方及其他用药建议,偶尔还有药材配图。 看来陶楹不仅身处临床一线,背后还在做研究。 仔细想想,他日常的娱乐活动也不多,几乎将全部精力用在了精进医术上,方洄不由有些羡慕,热爱并且擅长,一开始便找准了方向。 反观自身,数年来她一直在不擅长的轨道上过度消耗,反复用力错误,反复自我怀疑,越来越不自信,最终落下一身病,连最开始的心气也丢失了,才发现这条路不适合自己。 她一直羡慕那些有清醒自我认知的人,一开始就知道自己适合什么,在从事的领域里熠熠生辉,不像她反复折腾。 即便决定辞职,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但也不算没有收获,至少认清了自己不想做什么。 如果在这个世界死亡后她不会消失,能回到原来的世界,她可以慢慢寻找。 到那时,就不要再从事如此耗费脑力的工作了。 陶楹也是因为内心有医学的支撑,才能如此平和吧,真想像他一样。 收回思绪,方洄细致观察了陶楹的书架,察觉他是按年代摆放的,还有不少手抄本,便从最近的古籍找起。 坐在地上,越翻她越痛恨自己不是个精通化学知识的理科生,甚至在混杂不清的古体字间,她简直是个文盲,才发现还有障碍这一关,即便她有些书法功底,还是被迫放慢速度,急的她心急火燎。 正满心踌躇间,府外传来一阵骚动,一个看门仆从匆忙跑来,哭丧着脸道:“二夫人,不好了!门口聚集了一群汉子,要二少爷交人!” 8. 骚动 陶府一片嘈杂,方洄赶到时,就看见府门外聚满了人,手中举着锄头、扁担,高声怒骂着让陶楹交人,还有些手持木棍拍打陶府院墙,眼看要冲进陶府。 刘管家连同十几个仆从拦在前面,试图与其理论。 “每日进出我焉能不知,府里真没有你们说的人呐!”刘管家无奈。 “那就是藏在别处了,让我们进去搜!” “对!进去搜!私送疫人进城,是想害死满城老小!” “就是!官府早有明令,疫者不许进城,陶大夫怎能私自破例!” …… 应该是关于阿寿的事,没想到消息传的这么快,眼见刘管家一个人应付不得,方洄终于出了面,场面一时安静下来。 “众位乡邻何事来府上?” 为首的耆老见状,放下激愤,上前一步恳切道:“陶二夫人,如今坊间皆传,陶大夫私自收留染了时疫之人在府上安置,眼下瘟疫来势汹汹,官府早已严令病患不得踏入昌都半步,一旦疫病传开,家家户户闭门也挡不住。陶大夫宅心仁厚想要救人,情理尚可体谅,可一城百姓身家性命全系于此,还望陶二夫人顾念全城苍生,即刻将疫人移送出城。” 眼见耆老如此笃定,必然听到了风声,方洄倒没否认,只道:“众位焦躁,我完全理解。只是夫君并非违反禁令,早在官府封禁前已收留病患,不是刻意接他入城。如今收留之人也不在府上,被隔离在偏僻别院,由专人照应,与城内不通往来,众位无需担心疫毒会泄过来。” “你说泄不过来就泄不过来啊!”有人立马不满,“昌都城就这么大,凭空住进一个带疫病的人,往后夜里觉都睡不着!” “就是说!”有人紧跟着附和,“陶大夫想救人也要有分寸,不能拿全城人的性命开玩笑!” 方洄想起了方才在书上看到的瘟疫传播途径,暗暗与阿寿所在之处对比后,冷静安抚:“别院隔绝严密,院内设有药汤熏蒸,水源、吃食也单独取用,与城中井水不通,没有散播瘟疫的可能。” 反倒是隔壁昌平,与昌都仅一墙之隔,即便官兵重重把守,也显然是更加危险的存在。 来人显然听不进去,一味叫嚣着让陶府交出疫者,更有甚者主张将阿寿烧死以绝后患,刘管家竭力率人压制,也抵不过人多势众。 眼见一群人势头猛烈,大有破门而入的架势,白薇、晚樱忙将方洄护住后退到一角,生怕她被来人的器械打到。 正当群情激奋时,陶楹终于在人群中露面。 他先走到方洄面前,握住她的手轻拍两下,无声安抚,尔后才面向众人高声道:“诸位乡亲,是我思虑不周,引得全城惶恐。三日之内,我定将病患送至城外,还请各位安心归家。” 有人高喊:“你这几日与疫人往来甚密,谁知道你有没有染上,让我们怎么安心!” 在这声提醒下,原本沉寂的人群似是苏醒过来,议论声再度炸开,不少人面露异色,还有人悄悄往后退了退,用衣袖掩住口鼻。 “我会与疫者同去,”回来的路上陶楹便做好了决定,“各位不必惊惧。” 语毕,他转身扶方洄进门,门外的人又逗留了会儿,亦各自散去。 陶楹在书房收拾卷宗书籍时,方洄就抱着阿贝贝窝在一旁的罗汉塌上发呆。 据侍女形容,半个昌都城的人都来医馆看过病,平日她虽很少出内院,也时常见到被陶楹治愈的病患提着东西来谢,言辞间皆是恭谨。 如今全副武装赶走陶楹的,也是他们。 对于人情的淡薄,她虽了然于心,亲身经历时又总受其扰,所以她对别人才难付真心。 陶楹见她若有所思,劝解道:“昌平疫病日重,朝廷征召本地郎中义诊,我早有此心。” 方洄目光发直,下巴垫在阿贝贝脑袋上,兀自出神:“我们清早才去别院,下午便有一群人围过来,速度也太快了,看来将阿寿接来,果然戳中了他们的要害,才让对方这般急不可耐。” 陶楹赞同:“亦白寻到阿寿的速度确实很快。” 方洄暗暗发笑,这一回合江亦白头功。 原本对方设想的应当是让阿寿夫妇染上疫疾,横死山野,没想到半路杀出个江亦白,将二人截胡,完全打乱了对方的计划,这才出此下策。 这个幕后黑手,多半是想将陶楹和阿寿夫妇一同赶去疫区送命。 方洄道:“现在这招,可见对方多忌惮你的医术,生怕你将阿寿医好。” “药方如今还没有头绪,”陶楹拿起一本医术,思量着要不要放入箱子,“若真能配出治愈疫毒的方子,也能真正减少疫患的痛苦。” 他已传信给师傅请教,奈何至今都没收到回信,许是又钻到哪个深巷吃酒去了。 方洄的视线慢慢聚焦,盯着陶楹忙碌的身影,做了个决定:“我想跟你同去。” 陶楹身形一滞,在他发话之前,方洄又接着道:“放心,我多喝两碗药,增强抵抗力,不给你拖后腿。” 陶楹面露忧色,“疫区凶险,你还是……” 方洄摆手,打断了他:“你说我能活三年,寿命还没到呢,阎王爷总不会不遵守约定,这么快将我收了。倒是这群乡邻,不知哪日又会发神经,围到府前说我也跟你接触过,将我也赶跑,毕竟我是那幕后黑手的一号关注对象,还不如现在就与你同去。” 见陶楹还在思索,她继续劝慰:“我们名义上也是夫妻,自然要同甘共苦,再说我也想亲眼见到阿寿醒来,告诉我究竟是谁这么害我。” 陶楹的神情终于松动,方洄见大事已成,乐颠颠跑过来将怀里的阿贝贝塞进一旁的箱子。 陶楹有些好笑:“它也要带吗?” “当然。”方洄呲牙一笑,“它可是福多多,保佑我们逢凶化吉的。” . 打点好一切,二人便坐上了马车,除了仓木赶车,没带任何侍女。 陶楹将水壶拧开,递给方洄,里面是避疫的药汤。 方洄接过,只喝了一口便皱着脸再难下咽,想起怀里还有江亦白赞助的果脯,她不禁心安了些,忍痛又灌了几口,狼狈地将水壶推给陶楹,赶紧掏出杏脯塞了满嘴。 陶楹见状,笑着也喝了几口,又将水壶收好。 方洄很好心地将果脯递给他,却又被陶楹摆手拦了回来,眼见他神色如常,方洄也没再推让。 待口中苦味淡下去,方洄才嚼着杏脯开口:“不愧是医生,喝药的本事都比寻常人强百倍。” 陶楹只关切道:“无人照料,你可习惯?” 方洄拍了拍手,将剩余的杏脯塞了回去,“ 有人照料我才不习惯。” 一开始她的确挺享受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但时间久了,侍女过于强烈的主仆意识总会让她产生不适,每当白薇和晚樱帮她做这做那,存在感过强的道德意识就会将她的心疯狂碾压。 果然是牛马当久了,被奴役惯了,身份调转过来她就不能适应,平时能自己做的也绝不麻烦侍女。 “我没那么娇气,昌平疫气严重,这一趟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怎么好让两个如花似玉的姑娘跟着我冒险。” 她虽想着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对自己并不惜命,却也没有权力决定他人的生死,陶府才是安全区,所以即便白薇和晚樱好劝歹劝,她还是拒了二人,让她们安心在家等她。 “此去确实凶险,我会竭力护你周全。” “我相信你,”方洄道,“我就是相信你才跟来的。” 或许是很久没出远门了,虽是去疫区,方洄的心情却并不紧张,也或许是身边有陶楹陪着,莫名让她安心。 昌平距离昌都仅四十里,一行人上午出发,按照往日的行程,傍晚便可抵达。但为了照顾阿寿,车马特意放慢了速度,等到了昌平城外隔离疫所,时间已至深夜。 陶楹将自己和方洄包裹结实,在夜色中下了马车。 迎面便是疫所大门,一阵冷风袭来,方洄不觉裹了裹外袍,即使隔着布巾,也能闻到空气中氤氲着一股浓烈的烟气。 一位管事老仆提着灯笼来接,将二人领进内院,安置在一间屋舍,阿寿夫妇则被带往别处。 方洄走进去,发现房屋空间不大,家具陈设也极简陋,唯一的照明物是桌角的蜡烛,光线十分昏暗。 老仆将行装帮忙拎进来,简单嘱咐几句便离开了,仓木也去往隔壁与他人同住,屋中只剩二人。 在外人看来,他们既是夫妻,便没有分房而居的道理,住一起理所应当。 方洄瞧着并不宽绰的床,有些疲惫,四处也没有其他可以下榻的地方,以陶楹绅士的性子,肯定会让她睡床,自己睡地上,她望了眼乌漆嘛黑的地砖,直觉很潮。 若她没来,陶楹独居一室,睡床便理所应当,她来了反而将他的安歇之处占了,这可不是她的目的。她相帮陶楹才过来,不是为了添麻烦。 就当他是块木头吧,方洄想,也不要矫情地弄什么分界线了,和衣而睡又有什么关系,只是阿贝贝可能没空间了,只能睡床下。 于是她不再纠结,望着正弯腰从箱箧里取东西的陶楹,主动道:“一起睡床吧。” 她说罢便浑身疲软地往床上一躺,坐了一天马车,整个人都散架了,如今筋骨终于有了地方安放,顿觉活了过来,困意也随之袭来。 她打了个哈欠,困倦地翻了个身,含糊不清道:“地上太潮了,咱俩都睡床上。”说话间已经闭上了眼睛。 陶楹回头看时,只听她呼吸均匀,已经睡着了。 他轻笑着摇了下头,走近方洄,将她鞋子摘了,又把她的身子在床上抱正。 感受到陶楹的动作,方洄在困乏中微微睁开眼睛,不放心地再次咕嘟道:“你记得睡床。” “好。”陶楹轻声道,“你先睡。”他扯过被子,为方洄盖好。 方洄听到他的应答,这才安心,意识再度迷离,很快进入梦乡。 9. 疫所 即便舟车劳顿,却没有助长方洄的睡眠,最开始的困劲儿过去,夜半她还是醒了过来。 以往这时,她都会盯着漆黑的床帐发呆,苦熬一个多时辰,待困意终于上涌,才得以再度安睡,但即便睡过去,夜里也会再醒几次。 有时窗外月光很亮时,她也会爬起来,去院子里坐着,听风声虫鸣,感受夜晚的寂静,只是如此一来,往往会坐到天边泛白,即便回房也再难入睡。 无论在哪个世界,她似乎都躲不掉被失眠折磨的命运,越是想睡越是睡不着。自从身体出了问题,她已经很久没有享受到一觉睡到自然醒的幸福,甚至有些怀念刚穿越过来时整日昏迷的日子。 虽长久苦恼于此,她却也从未跟陶楹说过这件事,只以为是自己睡眠浅,没想着喝药调理。 方洄躺在黑暗中,久违地在身旁听见另一个人的呼吸,虽然很浅,但距离很近,存在感极强。 意识到旁边是谁,她的心跳骤然加速,这还是她生平第一次跟一个男子同床共枕,难免有些紧张。 等感受到陶楹睡得极其安稳,她又很快冷静下来,心跳也渐渐由急变缓,最后轻到她难以察觉。 原本她实在应该如往常一般胡思乱想一番,但闻到陶楹身上淡淡的药香,她却突然觉得自己的心空了,什么都不想再想,稍微转过身面对着陶楹,没怎么费力便再度睡了过去,一夜无梦,直至天明。 陶楹起身收拾药箱时,方洄也跟着醒了,她坐在床上,双目无神地盯着陶楹的身影发呆。 “你醒了。”陶楹听见床上的动静,转身瞧了眼头发蓬乱的方洄,手上动作未停,“我今日入户巡诊,眼下便去,王管事方才过来,嘱托你去药棚熬制汤药,分发给乡民。去前记得戴好麻布面罩,接触病患后,定要用白酒洗手、艾草熏身。” 他又拿出一个绛色香囊,交给方洄,“里面有雄黄、石菖蒲、贯众、桂皮,可挂在身上,隔绝秽毒。” “谢谢。”方洄接过来,放在鼻尖闻了闻,有股峻烈辛香。 她原本想在陶楹旁边做个小跟班的,既然管事如此安排,也不便再说什么。 陶楹收拾完毕,为自己覆上面巾,方洄叮嘱:“路上小心。” 陶楹点头,背上药箱出了门,仓木已在门口等候,二人的身影渐渐远去。 眼见陶楹已走,方洄也不能再赖在床上,她快速起身,打理好自己,简单挽了个发髻,便去院子里寻找王管事所说的药棚。 所谓药棚,不过临时用茅草在疫所边角搭建的两个草舍,里面支着几口土灶大锅,一旁的石桌上摆满了陶罐、粗瓷小碗等用具,方洄赶到时,已有几个身着熏衣、脸戴麻布的妇人立在锅前,用长木勺翻动着药材,远远便能闻到一股浓烈的药味。 方洄走过去,与众人打了声招呼:“我来晚了。” “是陶二夫人吧。”离她最近的妇人听到声音,抬眸的同时眼睛弯了起来,“不晚不晚,我们也刚来。” 妇人放下长木勺,去一旁的木柱上取下一件罩衣,正要为方洄套上,注意到她的穿着,动作不由滞了下,很快又笑眯眯道:“果然是大户人家的,穿着这一身好衣裳,在这烟熏火燎的可惜了,二夫人若是不嫌弃,我那还有些粗布麻衫,不妨先应付两日,好过毁了这好料子。” 方洄环视众人,眼见她们穿的都是粗麻衣裙,跟自己的宽袍大袖形成鲜明对比,一看就不是干活来的。 方洄不由赧然,当初决定下的痛快,倒没想到这层,只得讪然一笑:“那就麻烦娘子了。” “哎呀不麻烦。”妇人将手里的长木勺交托给旁人,用白酒洗过手,引着方洄出了药棚,“二夫人随我来,我跟我们家那口子就住你们旁边,昨日你与陶兄弟赶到时,我还听见了动静呢。” 方洄紧随其后,见对方如此熟稔,问道:“你之前跟陶楹认识?” “说来惭愧。”妇人步伐轻快,言辞也极爽朗,“是我家那口子,也是个郎中,之前重病时碰巧陶兄弟路过,被他几贴方子治好了,这才结识,说起来陶兄弟还是我们家恩人。” 妇人满面笑容地转身,“那时他还未娶亲,没想到这么快,便有了你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娘子。” 方洄被夸的有些害羞,“不知娘子如何称呼?” “我姓祁,叫祁玉,陶兄弟唤我家那口子大哥,唤我大嫂,你跟着他叫我祁大嫂就行。” 说话间二人进了屋,里面跟她与陶楹的房间是一样的铺陈,只是显然住了些日子,堆了些东西,看着没那么空。 “房间乱,在这也顾不上收拾,”祁玉弯腰在包袱里翻找起来,“你那衣裳脱了先放我这,我家那口子自己做了个熏笼,熏衣服方便,改天叫他给你们也做一个送去。” 方洄由衷道:“谢谢你,祁大嫂。” “谢什么。”祁玉被这声大嫂叫开心了,语气都透着欢快,她捡起一套衣裙,递给方洄,“你俩才来,需要什么尽管说,这地方不比家里,什么都缺。” 两人换好衣服,重新来到药棚,祁玉帮方洄穿好罩衣,又提醒她在木盆用白酒洗过手,便仔细教她如何熬药。 方洄手持竹筲箕,学着祁玉的动作,用粗抹布过滤药渣,没站多久,整个人已经被热汤蒸得满头汗珠。 她拿袖子攒了下额头,即便戴着面巾,药汤刺鼻的味道依旧遮掩不住,熏得她几欲作呕。 身体比她自己更显察觉她的状况,在热气的蒸腾下,她勉力撑着,却突然感到全身的毛孔骤然打开,冷汗扑簌簌直冒出来。 强忍着发虚的身体过滤完手中的药渣,她慌忙奔到院角,摘下面巾,新鲜空气瞬间灌入口鼻,整个人这才好受些。 她的后背早已被汗水打湿,离开原本的高温环境,温度逐渐冷却,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待胃里翻江倒海的不适彻底消失,身体舒爽了些,她缓步走回药棚,再度拿起竹筲箕,重复刚才的动作。 祁玉注意到她面庞苍白,扭头关切道:“二夫人,不习惯吧?” “没事。”方洄目光紧盯着眼前的汤药,“太久没干活了,过会儿就好了。” 回想在陶府的这段日子,她一直养尊处优,头发都很少自己梳,突然长时间站在灶台前,她着实有些撑不住。 人果然不能不锻炼,再在陶府享乐下去,四肢都畏缩了。 几人将汤药过滤好,需放置温热方能分装,趁这个空当,祁玉与一众妇人将陶罐、竹筒一一摆好,方便往里装,这些要挂上木牌,单独送往偏远地方。 待汤药热度退了些,两个仆从打扮的人走过来,帮祁玉几人将铁锅抬到院外石桌上。 院门外已经聚集了不少乡民,人手一只粗瓷碗,在乡保的组织下排成三队,等待分药。 药汤安置妥善,祁玉等人便手执长木勺,一一分给赶来的乡民。 方洄见用不到自己,便回到药棚,帮忙用小砂锅为病患单独煎制汤药。 与土灶大锅不同,这些熬汤药的小炉设在另一个草舍,炉 子较低,方洄终于得以坐下,用扇子轻轻扇着炉火。 整个疫所分成东西两苑,仅一墙之隔,东苑住着陶楹这些民间郎中、坐堂大夫,西苑则是隔离区,用来安置已经染疫的病患。 药熬好后,一旁的妇人将其一一倒入瓷碗,再捧去西苑。 方洄数了数药碗的数量,近三十个,她于是也端起一碗,想要帮忙。 “二夫人,”一个年级大些的老妇拦住了她,“那边不干净,你就别去了,坐着歇歇吧,忙活半天了。” “没关系,”方洄道,“既然来了总不能一直避着,迟早要过去的。”她也想看看阿寿怎么样了。 老妇似是有些惊异,她原本见方洄穿着讲究,皮肤白嫩,以为是吃不了苦的,这半日下来,见她一直守在锅灶前,倒是改变了些看法,如今瞧她对病患也毫不避讳,实打实有些欣赏了,于是好心提醒:“那二夫人可将面巾扎紧了。” 她转头又往灶上的瓷碗瞧了眼,对方洄示意道,“大柱脖子肿的厉害,不好喝药,两个人扶着灌才能往里咽,要费好些事呢,二夫人端阿贵的吧,他自己就能喝了。” 方洄这才注意到每只碗后面都立着一个木牌,分别刻着名字,她明白过来,看来每个病患都有专属的碗,以防交叉感染,看来这个世界的防患意识也挺强的。 方洄于是回到炉灶前,将木牌一一扫过,找到老妇所说的阿贵的名字,捧起碗跟了上去。 眼前场景将方洄吓了一跳,偌大的疫棚下只铺了一层干草,棚内空气浑浊,混杂着腐烂浊气,棚梁下悬挂着几束艾草,正持续熏染着,也难以压制恶气。一群头脑肿紫的病患横卧其间,胸腔起伏喘息不止,似是极其痛苦,还有几个高烧昏迷的已经失去神志,正满腔狂躁地胡言乱语。 “二夫人,你脚边躺着的那个就是阿贵。” 老妇的提醒将方洄从懵怔中唤醒,她回过神来,将汤药递了过去。 阿贵接过药碗,毫不犹豫地一口闷了下去,又将药碗塞回给方洄,重新躺倒。 方洄机械收着,视线在病患中反复游走,却迟迟没找到阿寿的身影。 “陶二夫人!”阿寿嫂远远朝她招呼,“陶二夫人,我们在这!” 听见呼喊,方洄忙走过去,到了两人面前。 阿寿嫂此时也戴着面巾,看着还健康,她略略心安,只是地上的阿寿依旧昏迷不醒。 阿寿嫂将他的脑袋枕在自己双腿上,一手掰开他的嘴,一手拿勺子往里一点点灌,奈何药汤总是流出来的多,喝进去的少。 见状,方洄将药碗放在一旁,也半跪着帮忙,待将整碗汤药喂下,方洄已有些虚脱。 “这里环境太差了。”她环顾四周,深感对不住阿寿夫妇,没想到千里迢迢将夫妻二人塞进了这等地方。 听闻此处原本是一户人家的旧院,临时用来避疫,条件已经算好,其他疫所更要差上许多。 “我跟阿寿苦惯了,也不在乎这些,”阿寿嫂仍眼带笑意,急切地想跟方洄分享喜讯,“二夫人,陶大夫的药有用呢,你瞧阿寿消肿好多!” 方洄低下头,眼见阿寿还跟个□□似的,实在瞧不出与先前有何区别,但又不想扫兴,只得违心道:“是消了点儿。” 阿寿嫂还在说什么,方洄无心应着,心思全在疫棚上。 果然对这个世界的人过于信任了,就这么将所有病患不分轻重地堆在一起,跟让他们等死有什么区别? 这样不行,她得做点什么。 10. 奔忙 给病患喂完药后,瓦盏、竹勺都被统一收回,方洄学着祁玉等人的样子,先用草木灰水一一洗净,再将其放入铁锅中,倒上水,烧火煮沸消毒,尔后沥干收好。 如此一套流程下来,已近晌午,超常的体力透支惹得方洄肚子咕咕直叫,但看其他人都在忙活,她也不可能喊饿,只想着忍一忍这股饥饿感就过去了。 好容易挨到放饭,方洄坐在桌边,一口气吃了个饱。 待她回到屋子,虽然觉得浑身都快散架了,很想直接倒在床上睡死过去,但药还没喝。 喂病患喝了一上午的药,现在轮到她自己了。 她从箱子里掏出纸包,将里面的药材悉数倒入陶罐,又往里舀了些水,将陶罐盖好,便放在一角的小炉上熬煮起来。 经过半日的训练,她煎药的本事已经练了出来,即使药味无比冲鼻,她也丝毫不带眨眼,托腮坐一旁守着,不时扬起扇子扇一扇。 只是这个过程实在熬人,没坐多久,她就开始打瞌睡,脑袋一个不妨垂下去,猛然心惊,赶紧坐好掀开盖子瞧瞧汤药如何,生怕溢出来。 此时她格外想念原来世界中药房的代煎服务,封装好的中药拎回家,只需一袋袋码在冰箱里,喝时热一热,简直太方便。 但其实麻烦的根源,还是身体出了问题,如果可以,她实在不想喝药。 可人实在像个机器,用久了各个部件就开始损坏,年轻时享受几年新鲜脏器的福利,往后几十年就反复对这副身体修修补补,直至完全崩坏。 所以她时常想将一切结束在身体的各个部件完全磨损之前,活到四五十岁就可以了,苦苦支撑维持生命体征实在辛苦。 但原主这具身体,原本才二十岁,正是使劲造也不会出问题的年纪,竟也落到这步田地,不免叫人惋惜。 即便如此,还有人对她穷追不舍,饶是她一个从不喜欢多管闲事的人,都想为她主持公道了。 若此时能天降良方祛除瘟疫,让所有病患瞬间痊愈,也让阿寿清醒过来指认出谋害原主的人就好了。 但以目前的进展来看……情况堪忧。 她之前还觉得这里人的防患意识不比现代差,但他们竟将病患不分轻重全聚一起,或许在他们看来都染了病没有区别,但实则轻症、重症感染程度不同,所服汤药有异,治愈机会也大相径庭,怎么能一股脑混杂一处,这样再专人专碗也无异于掩耳盗铃,这么久了竟没人察觉其中的问题? 她是很想上前陈情利害,但以目前的条件分区隔离有难度,她也还没想清楚该如何实施,还是得等晚上陶楹回来商量完再议。 说来人的际遇很奇妙,两个月前她深陷工作的囹圄时,也没想过如今会来古代抗疫。 胡思乱想了一通,倒是没那么困了,喝完汤药,方洄小睡了会儿,便随祁玉等人在院中分拣、晾晒草药。 几人搬着小凳围坐一团,身前各放着一堆药材,俯身将里面的枯枝、杂草挑出来,并将混在一起的一一分类,再摊在一旁的竹匾上,放到高处风干。 相比于其他人,许多草药方洄不认识,速度要慢很多,要一边挑一边问,好在这些妇人都很热心,方洄于是慢慢上手。 经众人聊天得知,除了她和祁玉是随夫同来,其他妇人多是官府临时征召的乡妇,因家中穷苦,才冒着生命危险来疫所谋一份差事,得一份微薄薪水,以照应家中老小。 此前已有几人感染,如今人数越来越少,方洄夫妻赶来算是解决了燃眉之急。 “要我说,陶大夫跟其他郎中可真不一样。”上午与方洄一起端药的庆大妈手里的活没停,扯了扯脸上的布巾,向众人讲述自己的见闻,“我们村那几个郎中一听说官府要传,都吓得躲在家里,叫门也不应,还有的推说父母病重,脱不开身,生怕被抓来,哪像陶大夫这样医者仁心,也不怕被传染,大老远从昌都过来,要救咱们昌平的人。” 祁玉笑道:“像陶兄弟这样的确实不多,不过他也太不懂事了些,自己来也就算了,还把新娘子拉过来一块受罪。” “我自己愿意来的,”方洄埋头择药,“多少能帮些忙。” “要不你俩是夫妻呢。”另一个中年妇人道,“要别人呀,指定都避着,我要不是家里揭不开锅,也不来这腌臜地。” “是啊。”庆大妈道,“那些人整夜鬼哭狼嚎,叫的我都不敢睡,每天一醒就跑到水盆前,照照脸肿了没,活到现在都是阿弥陀佛!” “庆大妈,这你就不懂了,那□□瘟是从发热开始,不是一下子就肿成猪头。” “哎呦我知道,这不是害怕么。” “要说咱们这还好,听说西南那边死了好些人了,尸体摞成山,烧都烧不完,上头急的不行。” “咳你快别说了,听着怪吓人的。这年头啊,能活一日算一日吧。” 能活一日算一日…… 方洄揪着手里的苍术,脑海中浮现染病之人的痛苦面容。 在天灾面前,人随时会死,她也一样,如果这一次回不去,这样的结局她满意吗? 至少她知道自己不会遗憾,人活着好像就是为了这个,在临死前至少做些什么。 而在她原本的人生中,如果一直从事之前的工作,在死前她会后悔吗? 答案显然是会。 既然内心已经如此清晰,又何必一直为辞职的事纠结? 如果真死在这里,回到原来的世界,她一定要痛下决心辞掉之前的工作。 但她又能做什么呢?她还没想清楚。 方洄不由叹了口气,人活着真是有无尽的烦恼。 祁玉听见她的叹气声,关切道:“二夫人,累了吗?” “啊,没有。”方洄回过神来,加快了挑拣的速度,“我就喜欢干这些不需要动脑的活儿。” 祁玉哈哈笑起来:“那你可来对地方了,咱们这全是不用动脑筋的。” “呵呵,是么。”方洄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很快,几人手中的草药换成了针线,方洄捏着粗麻布,缝了半晌,气也叹不出来了。 望着手中歪歪斜斜的针脚,她终于还是站起身,气馁地走到捧着石臼的庆大妈身边,伸手道:“庆 大妈,我来帮你磨吧。” “哎呀不用,”庆大妈慌忙摆手,“我力气大,干这个正好,二夫人你就跟她们缝香囊吧,不用操心我。” 方洄心中有苦难言,她该怎么向庆大妈解释,她不是好心来替换她,而是实在干不了这么精细的活。 在自己家里一时兴起做个阿贝贝自产自销也就罢了,走线如何也无所谓,奈何这些香囊是要分给病患和乡民的,她那三脚猫的绣工,流传出去指定叫人笑掉大牙。她应该庆幸,在这无人知道她家是裁缝铺出身。 她不死心,又磨蹭到另一个妇人身边,妇人也笑着道:“二夫人,我也不用帮忙,你快坐着吧,你们女儿家手巧,不比我老眼昏花的,缝不动啦。” 方洄无奈,只得乖乖将自己摁到凳子上,重新拿起剪刀。 裁布也是门手艺,即便她比对着别人裁好的剪,依旧剪得边缘崎岖不平。别人做出来的香囊都方方正正,唯有她的奇形怪状,速度还比旁人慢很多,用自然能用,就是拿不出手。 折腾半日,终于又做出一个,方洄系上布条审视片刻,又使劲将边角扯了扯,无奈,扔到一旁。 祁玉瞧见了,放下针线,拿起来看了看:“二夫人做的可真别致,窄窄瘦瘦的,跟米糕条似的。” 她又翻开里面细细瞧了,“线还走了好几圈,比我们做的都结实。” 方洄看她是没得夸了,笑道:“丑巴巴的,凑合着用吧。” “哪丑了,这不挺可爱。不过这香囊七日一换,二夫人不用缝那么精细,不漏就行了。” 方洄有些惊异:“还要换吗?” “这是自然,药效七日就过了,得随时换新的。”祁玉拎起自己胸前的香囊,凑到方洄鼻端,“我这个已经挂五日了,你闻闻,是不是没什么味了?” 方洄透过面巾使劲嗅了嗅,相比于自己脖子前戴的,味道的确淡了很多。 “你那个也要记得换啊,”祁玉好心提醒,“咱们日日出入疫棚,寻常香药力薄,得多加两味雄黄、石菖蒲,才能挡住疫毒。” 这名字好像听陶楹说过,方洄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不如多做几个备着,以免临时找不到,丑就丑了些吧,反正都是一次性的。 思及此,方洄的心头的压力减轻许多,耐着性子继续做米糕条。 晚上回到房间,她鞋也没脱,一脑袋扎到床上,愣是那么直挺挺睡了半个时辰才醒。 睁开眼时,浑身的酸痛感即刻找了上来,她觉得自己方才不是睡着,而是昏迷了。 许久没做牛马了,还真是累,不过以前劳累的是心灵,如今是肉/体。 但相比之下,她还是更喜欢后者。肉/体累歇歇就好了,心累身体也会跟着出问题,而且深埋肌理,一时半会很难好。 陶楹还没回来,将自己简单收拾了下,方洄便从书箧里挑了本书,就着烛火翻看。 刚翻两页,便听见推门声,陶楹随之走了进来。 “你回来了。”方洄转身招呼,却见陶楹面上裹着纱布,慌忙站了起来,“你的脸怎么了?” 11. 分区 陶楹卸下药箱,在桌前坐下,将面上麻布也摘了下来,缓声道:“被砖块砸了下,不碍事。” 方洄眼见纱布上一片殷红,焉能不担心,“你不是入户巡诊了吗,怎么会被砖头砸到?” 陶楹的神情带着几丝疲惫,他慢慢取下胸前的香囊,沉声回答:“昌平疫重,乡民恐慌排外,怕我身携疫毒,不许我进村,性子极端些的,便投了砖块驱赶。” “……真是群刁民,”方洄颓然坐下,“再怎么也不能动粗。” “疫病泛滥,他们内心恐惧,也能理解。”陶楹的目光落在香囊的赭色花纹上,“只是若想取得他们的信任,恐怕要费些时日。” 方洄沉思片刻,又道:“他们既然不让进村,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我确实没进屋,不过隔着院墙,听他们诉说病症,再开方取药,是以多费了些时间。” 进村遭到驱赶后,陶楹并没有上前争辩,只是退到村口,让仓木帮他包扎好伤口,尔后将药筐放在树下石台上,取出一早备好的避疫香囊和竹筒里的预防汤药,道明分文不取,后退数步拉开距离,让村民自取。 乡民一开始不敢上前,但耐不住家中亲人身子发沉,便趁旁人不注意,瞧瞧溜来取了香囊竹筒,又快步躲回院内,陶楹二人只当瞧不见,静候在不远处。 几个时辰过去,见香囊汤药已被领取得差不多,乡民对二人的敌意也消了些,陶楹便背起药箱,一户户行至乡民门外,亦或院墙下,道明原委,保证不近身久留,为他们隔墙问诊,如此消磨半日,入夜方回。 方洄一声感叹:“好心看病还要被拒之门外,当大夫的真是不容易。” 好生生一张脸,却缠了一圈纱布,怎么看怎么不舒服。 “还没吃东西吧,”方洄起身,“我去给你拿盒饭。” 陶楹微微愣了下,没多会儿便见方洄端了碗筷过来,心下了然,也未多问。 “闷在锅里,还热着,正好不用热了,快吃吧。”方洄很快将碗盘摆好。 这里的吃食跟陶府相比自是差了一大截,米饭粗糙,甚至混杂了些糠皮,青菜又干又老,显然放了不少天,一顿饭下来也没什么油水。 不过她从来不是什么挑食的人,再难吃也能适应,尤其是干完活,吃什么都香,更何况还有江亦白送的果脯,可以偶尔拿出来解馋。 难得的是陶楹也吃得面色如常,丝毫没有难以下咽之感,倒是出乎方洄意料。 她一直觉得陶楹举手投足间有股矜贵之气,无事往那一坐便是位儒雅公子,想来在吃穿方面都是讲究的,没想到竟不在意这些。 想想也是,才九岁便跟着师父四处漂泊,想来是吃过苦的。 “你在疫所可还习惯?”陶楹见她直勾勾盯着碗里的菜,出言打断了她的神思。 方洄托着脸点头:“一切都好,祁大嫂和其他人都很照顾我,你不用担心。” 此言的确可信,她的头发虽比往日凌乱了些,眉目间却多了几分神采,陶楹这才注意到她的妆发和衣着都与以往不同。 方洄见他盯着自己,也往身上看了看,这才反应过来,“这是祁大嫂的衣裳,她怕我的弄脏了,让我先穿着。” 若不是瞧见院中妇人的穿着,她还意识不到原来自己一直穿的都是好料子,感知力被狗吃了。 “是我没想到这层。”陶楹道。 方洄顿觉有些好笑,陶楹虽事事周到,但显然不是会关注身边人穿着的人,更何况是她一个女子。 “想不到也正常。”方洄道,“我往后就穿这身了,还挺舒服的,没了宽袍大袖,干活也方便。” 陶楹叮嘱:“你不可过度劳累,以免胃疾复发。” “我有分寸。” 方洄话音刚落,一阵嘶吼声骤然从西苑传来,含混嚣叫着什么,沉闷低亢,近似野兽的咆哮,似是极其痛苦。 是病患的诞语症又发作了,方洄今日虽听了很多次,还是不免被叫的心里发慌。 陶楹也朝声音的方向望了眼,面色沉重。 “你去疫棚看过吗?”方洄问。 陶楹摇头,他们这些被征召而来的民间大夫职责不同,他主要被委任入户巡诊一职,还没来得及面见病患,见方洄神色有异,他警觉道:“可有不妥?” “我见病患全被堆在一起,总觉得这样不行,怎么着也得把病的轻的隔开吧,他们说不定喝点药就好了,都放在一处,肯定会被传染的越来越严重。” 陶楹沉吟:“是要分开。” “但目前空间有限,病患却越来越多,把他们分开也是个难题。” “不急。”陶楹放下筷子,起身覆上面巾,“等我看看再说。” 二人提灯摸黑来到疫棚,不远便闻到一股翻腾的秽气,饶是隔着麻布,方洄还是耐不住掩上了口鼻。 棚中病患横七竖八躺着,正低声呻吟,有些已然睡去,却仍呼吸急促,似是极不安稳。 陶楹立在黑暗中,就着棚梁上悬挂的微黄灯光,勉强看清疫棚四周的布局,他又提着灯笼凑近病患,挨个检查了几人的状况,尔后才面色凝重地撤出来。 以白酒洗过手面,再将外衣脱下盖在祁玉送来的熏笼上,二人重新坐下。 回想方才疫棚中的场景,陶楹脑海中浮现幼年时的见闻:“当年我随师父途经闽南,见其中一处发了猪瘟,当地乡民便将猪圈一分为二,中间以竹篱相隔,篱下沿路撒草木灰、白石灰等,阻断疫气流通,这种方法,或许于人也适用。” “篱笆好扎,材料也好取,倒是不怎么耗费人力物力。”方洄道,“不过仅一篱之隔还是有点儿近,而且篱笆缝隙大,空气流通性强,还是很容易传染。” 陶楹思忖道:“一篱不成,便以双篱或三篱,顶端筑到棚梁使左右不通,在缝隙处塞入茅草堵实,两侧覆以粗布,应当好一些。” 方洄欣喜道:“这样可以哎!再用艾草、石灰、硫磺每天熏棚消杀,防控得应该更好。” 陶楹点头,心中已初步有了方案,如何实施还需细化,他从熏笼上拿起外衣,穿上便往外去,“我再去隔壁找邹大哥商量一下。” . 第二日午后,所有病患便被临时迁移到院外阴凉处,王管事唤乡□□来干草,在疫棚劈竹扎篱,洒扫消杀,不消三日便将疫棚隔离成轻症、重症、危亡三个区域,各开独立小门,设乡保看守,禁止跨区走动。 陶楹与邹逸初则在院外逐个为病患诊脉,按轻重将他们分流转移,不多时便将病患彻底分开。 了却这桩大事,方洄心情大好,晚上直接多吃了碗饭。 饭后二人一起坐在桌前,陶楹记录行医手札,方洄则抱着医书孜孜不倦地寻找着救治之法。 几日下来,她 对古今疾疫已经初窥门径,比寻常人略懂许多。 正当她一边抱着书一边啃话梅时,刚探出手去够,却被陶楹握住手腕,方洄疑惑抬眸,对上陶楹清净无尘的双目,“别吃太多,容易积食。”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便眼睁睁瞧见陶楹将话梅包起来,起身收进了箱子。 方洄吮了吮尚有余味的双指,无奈结束进食。 就她个人的习惯来说,她的确需要一个人管着,因为稍微不注意,她就会暴饮暴食。 在原本的世界,她身体多半的问题也是吃出来的,虽然想改,奈何压力一大猪瘾就犯,不吃的时候巨馋,吃完秒有罪恶感,如此周而复始,几年了这个毛病还是戒不掉。 来到这里之后,日日汤药浇灌,反复胃痛也导致她食欲不振,不知不觉没了胡吃海喝的冲动,还以为自己重新做人了,没想到犯罪因子还是潜藏在她体内。 如此看来,有个人一起生活也蛮好的,尤其对方还是个医生。 放好蜜饯,陶楹坐回桌前,理了理衣袖,眼睫微垂,重新提笔,烛光打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他清隽的面容。即便额间戴着一方白纱,也丝毫没有削减他柔和舒展的五官,于他清雅端方的气质反是修饰。 方洄好像是头一遭如此细致端详陶楹的面庞,他的肤色莹润冷白,骨相不是咄咄逼人的俊美,清瘦耐看。眉峰浅淡不陡,长睫疏长垂落,一双眼沉静温和,唇色也偏浅,五官合在一起疏朗匀称,越看越觉得温润舒服。 长相和性格倒是极其相符。 如果是几年前遇到陶楹,她应该会觉得自己捡到宝了,但工作后这些年,心境大变,生命中再出现一些彩虹一般的人时,她已经不再想拥有他,而是想成为他。 此刻,她想成为像陶楹一样的人,清冷内敛却又通透雅致。 只是要做到这一步,恐怕还要修炼许多年。 若是回到原来的世界,也能遇见像他这样的一个人就好了。 盯着陶楹面上的纱布,方洄出言询问:“乡民现在让你进村了吗?” 陶楹微微点了点头:“已经不似最初排斥,只是仍有忌惮,有些家中亲人发热,宁肯请巫祝跳神、画符水,也不愿服用汤药,说服他们要费些时日。” 方洄叹气:“最难的不是瘟疫,而是人。” “如今的药方收效甚微,他们心中着急,也情有可原。朝廷已研制出新方,只是需要靛花、马勃、天名精几味罕见药材,如今只在官宦人家推行,寻常百姓还无力煎服。” 陶楹放下笔,待手札墨迹干了些,往后又翻一页。 对于这个药方,他也是通过京中哥哥的家信才知道的,或许正因配方困难,上面还未正式命令各地施行。 方洄听到陶楹所说的药名,突然觉得有些耳熟,她将手中的医著往前翻了翻,仔细确认了上面的名目,忙将书页摊到陶楹面前,“你说的马勃、天名精,是这个吗?” 陶楹看过,道了声:“是。” 方洄欣喜道:“我在前两天的工作餐里吃到过,听说后山就有,你当时没在不知道。” 因马勃、天名精味道实在独特,她吃的时候便觉得奇怪,还专门问了,祁玉告诉她是后厨的人在山上挖的,她也没多想,当时还以为是不知名目的野菜。 “你可确定?”陶楹眸色也亮了几分,“若是如此,我明日便去采。” 12. 寻药 第二日,陶楹一早背着药筐上了后山,因不确定菜里吃到的是不是马勃、天名精,他决定自己先去探个虚实,方洄也跟了来。 清早的后山雾气未散,露水还很重,二人爬上山时,鞋边都湿了。山林间灌木丛生,不时传来几声鸟鸣,地上堆满了枯叶,每走一步都会发出清脆的响声,陶楹在前,方洄紧随其后。 虽是为马勃、天名精而来,看到需要的药材,陶楹也会弯腰锄起。 方洄也有样学样,在疫所这几日,草药挑拣多了,她对常见的几种也已经眼熟,见到熟悉的便往框里装,二人走走停停,一路收获颇丰。 据后厨几个娘子所言,她们那日也是偶然才在山林深处瞧见了几株天名精,便一起采了来。马勃也是下山时随手摘的,鲜嫩嫩一片才从土里冒出来,全被她们薅了去,不知道还有没有。 二人速度很慢,找的细致,方洄专门捡了一根硬长的树枝,时不时翻开成堆的枯草一探究竟,但除了惊动一窝四散奔逃的虫子外,一无所获。 来之前她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毕竟是深山老林,最怕蛇虫鼠蚁这些东西,除了将脑袋包的严实,方洄将自己的脚也用粗麻布裹了起来,在脚踝用布条扎紧,这样万一不小心踩到什么怂人惊闻的东西,也不至于想把双脚砍掉,还能保护脚腕。 陶楹仍是平常穿着,只是担心林深会有瘴气,额外戴上了面巾香囊。 闷头找的久了,方洄不觉有些眼花,各种草药都见到了,唯独没发现他们想要的。趁陶楹拿着小锄头刨药的功夫,她停下来,从怀中掏出昨日的医书,翻开做了标记之处,盯着马勃和天名精的图样,再一次确认它们的外形。 如果这两味药像人参果一样会自己从土里蹦出来就好了,她筐都快装满了,还丝毫没瞧见它们的影子。 太久没涉足这种原生态的山林,方洄总担心会有什么东西突然钻出来,每走几步便疑神疑鬼地往后看看,确认身后什么都没有才继续跟上陶楹。 “山林深处,”方洄朝四周望了望,入目皆是林木枝干,树叶参差遮掩,一眼没有尽头,她当下判断,“这里就是山林深处了吧。” 她握紧棍子再度将脚边的枯叶掀了起来,又跳着脚躲开逃窜的虫子,还是什么都没找见。 看来即便这座山上确有他们所需的药材,数量恐怕也不多。 但有总比没有好。 “马勃、天名精你们在哪?”方洄嘴里嘟囔着,弯腰四处乱翻。 陶楹突然开口:“这应该就是天名精了。” 方洄听见,慌忙跑过去,便看见枯草丛中耸着一株绿油油的小苗,她登时欣喜道:“还真是!” 很快,她在附近又发现了几株。 “宝贝啊宝贝,可算见着你了!” 方洄小心翼翼地将天名精周围的土松开,将它拔出来,又细细抖掉根部的大泥块,只留一层薄土,尔后放进药筐。 几株天名精收集完毕,她又抓起一把泥土,仔细瞧了瞧,倒是没看出什么差别。 方洄四下看了眼,医书上记载天名精一般生长在肥力较高的地方,想必是此处枯叶堆积较多的缘故。 反观陶楹,心中似乎早有了分辨,每到落叶腐殖质多的地方便格外留心,比她漫无目的地寻找有方法多了。 果然是术业有专攻。 有了这处发现,方洄便专往落叶多的地方去,二人不久又寻到几处,连带着马勃也找见一大片。 惊喜之外,陶楹与方洄一起蹲下,将马勃小心地一株株挖进药筐。 忙活半个时辰,眼见脚下已采干净了,方洄站起来舒展了腰身,便往四处走了走,想看看周围还有没有。 蓦地,她突然瞧见草丛中躺着一个浑身膨胀腐烂的人,脸已变成青黑色,五官也极度肿大变形,流着腐水,蛆虫爬了满身。 她浑身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本能地惊叫一声,浑身发软地后退,尔后无力地蹲伏在地上,摘下面巾一阵干呕。 陶楹听见声音,慌忙走过来,见她面色苍白,发了满头虚汗,立马蹲下来扶住她,紧张道:“怎么了?” “死人,有死人……”方才的画面冲击力太强,久久印在方洄脑中,她忍不住继续干呕,胃也跟着痉挛,绞痛不止。 陶楹扭头往后瞧了一眼,见方洄整个人都在发抖,担忧道:“你哪里不舒服?” “胃、我胃疼。”方洄双手攥住衣襟,额头上青筋凸起,极力忍受着痛苦。 陶楹快速将她抱到远处的干草上,又回到药筐前,迅速从中取了几味草药,在一块干净的石板上,用衣服包住石头,将草药砸碎出汁,小心捡到手帕上包好,回到方洄身边,轻轻托起她的脑袋,攥住手帕使劲挤压,将草药的汁水尽数滴进方洄口中。 方洄尽力咽着,只觉得味道无比苦涩,却也顾不得更多。 喂完药汁,陶楹为方洄拉好面巾,避免山林间潮气过重,他也在干草上坐下,将方洄抱进怀里。 方洄捂着胃,眉头紧蹙,死死闭着眼睛,剧烈的疼痛潮水般涌来。 陶楹为她轻轻擦去额际的汗,盯着她痛苦的眉眼,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挨到痛感终于减轻,方洄松开眉头,慢慢睁开双眼,陶楹的身体为她遮蔽了光线,倒也不觉得刺目。 她从陶楹怀中撑起,坐到一边,有气无力道:“对不起,又添麻烦了。” 陶楹瞧着她虚弱的神情,只道:“好些了吗?” 方洄抿了下干涩的嘴唇,点了点头。 陶楹拿过水袋,递给她,等她喝了几口面色缓了些,才道:“我们先回去,药筐暂且放在这里,待会儿让仓木找人来寻。” 方洄回头看了眼,犹豫道:“那个人……” “他应当是感染了□□瘟的疫者,死后亲人不愿焚烧尸身,偷偷埋进山里,下雨时又被冲了出来,我会找王管事过来处理的。” 方洄第一次见到死人,还是如此惨烈的场景,至今仍有些神思恍惚,“太吓人了。” 她可真是个倒霉蛋儿,偏偏瞧见这个场景,往后几天厕所别想一个人去了。 陶楹在她身前蹲下,作势要背她,方洄赶紧拉他,“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走。” “上来吧,”陶楹反手拉 住她,“下山的路很远,你这样子走不动的。” 方洄的胃虽好了很多,确实还在隐隐作痛,她朝远处望了望,依旧瞧不见山林的尽头。 “好吧。”她终于妥协,趴到了陶楹背上,“你累的话跟我说。” 陶楹一手扶地,一手揽住她,屈膝站起,没费什么力气便将她背了起来。 “我不重吧?”方洄满心心虚,这并不是她的本意,她原本是想来帮忙的,没想到最终还是成了累赘。 “不重。”陶楹道,“比药筐还轻。”平时方洄看着就瘦,真正背起来,才发现已经瘦到一种地步,是要补补了。 方洄失笑:“你太夸张了。” 陶楹目视前方,声音和缓,“所言非虚。” . 当夜,方洄睡觉时,梦见一个怪物一直在追她,她跨过一层层阶梯拼命奔逃,怪物却在后面紧追不舍,当她气喘嘘嘘跑到阶梯尽头,面前只有一扇赌上的门,她万分惊惶地转过身,怪物噌地飞到她面前,与她四目相对,正是她白天看到的那具尸体。 方洄在心悸中醒来,大口大口喘着气,只觉得心脏极不舒服。 陶楹听见声响,也坐了起来,方洄在黑暗中看向他,小声道:“没事,我做噩梦了,你继续睡吧。”说罢一阵眩晕。 陶楹见她撑着头,意识到她不舒服,拉过手正想为她把脉,这才察觉她体温高的惊人。 他转而抚上方洄的额头,“你发热了。” 方洄双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也觉得极烫,她有些颤抖地问陶楹:“我不会也染上了吧?” “你先躺下,不要多想。”陶楹为她切脉后,掀开被子下了床。 方洄身上一阵阵发热,头脑也昏沉得厉害,她望了一眼陶楹的背影,重新躺了下来,闭上双眼,呼吸都是烫的。 陶楹摸黑点亮蜡烛,在木盆中舀入两瓢水,将毛巾浸入,在水中揉了两下,尔后拧干,为方洄擦拭了脸和脖子降温,又洗了一次,搭在方洄额间。 他又拿出挂在一旁的药箱,翻找片刻,从中取出一服药,悉数倒入角落的陶罐,加水盖好,引燃小炉,为方洄煎制汤药。 方洄的嗓子炕得厉害,不由干咳几声,混沌中只觉得仿佛有一只大手覆上了她的双眼,沉甸甸的让她再也无力睁开,意识也逐渐卸去。 不知昏睡了多久,她再次被陶楹唤着名字推醒,一时有些迷茫,不知身处何地,待全身的滚烫感袭来,她才意识到自己发高烧了,五感也回归现实。 陶楹将她小心扶起,靠坐在床上,吹凉药汤,一勺勺喂给她。 入口实在极苦,方洄皱眉喝着,每咽一次都仿佛吞了刀子,嗓子痛极。 一碗药喝完,她坐在床上,整副身子都飘飘然的,唯有脑袋很重。她费力举着脑袋,望向陶楹放药碗的背影,哑着嗓子道:“我不会死在这吧?” 发烧之后,双手好像也不听使唤了,她慢半拍地托起双手,往脸上摸了摸,“我肿了吗?” “你什么事都没有,只是发热而已。”陶楹转回身来,将她重新摁倒,“安心睡吧,醒来烧就退了。” 13. 病情 方洄的病情并不如陶楹预想中顺利,夜半喝了药后,她的烧是退了下来,临近天亮时,却又开始发热,整个人也昏迷不醒。 陶楹与邹逸初临时调换了岗位,专程留在疫所照看患者,也好照顾方洄。 反复观察后,他发现方洄并没有染疫,高烧不退是因这几日过于劳累,加上在山上惊吓过度,旧疾复发。 虽没有染病,方洄身子正虚弱,也要格外留神,稍不注意,疫病就会趁虚而入。 陶楹在门口洒过石灰水,又将熏笼提到门前,放进几把艾草点燃,这才坐在桌前提笔写信。 轻重分棚之后,棚内浑浊秽气散去大半,卫生条件大大改善,轻重之间互不流通,再无轻症之人陡然转危,服药见效之人也明显增多,但也只是稍微减轻病况,不治根本。 昨日他与方洄采摘的马勃、天名精已被杂役拿去晾晒,不日便可入药。只是数量毕竟有限,维持不了几日,今早祁玉几人又往后山去寻,也收获甚微。 陶楹已将新近药方摘录下来交给王管事,委托他呈给知县,并附信一封,恳请他在昌平各药铺征集药方所需药材,调配到各个疫所。 昌都与昌平相邻,也可用来救急,他往日结识了一些药铺郎中,打算去信给江亦白,列出所需草药,委托他收购过来,家中药堂药材存货也还有一些,一并托人运来。 正书写间,仓木来到了门口,将两封信递给他,“二少爷,有信。” 陶楹放下笔,扬手接过,发现都是给方洄的,一封是唐起苑寄的,一封是王氏。 他将信搁在桌上,提笔写完剩下的内容,待墨迹干后,折好塞入信封,抬眸交给仓木,“尽快寄出,越快越好。” 仓木接过书信离开,陶楹垂眸盯着信封上王氏的名字,沉思片刻,将它拿起来,放入书箧。 方洄仍躺在床上,虽闭着眼,眼珠却在快速转动,似是睡得极不安稳,整张脸也烧得绯红。 陶楹坐在床边,伸出两指,用指背微微在她面颊上探了探,触感比寻常人体温高许多,他收回手,注视着方洄轻颤的睫羽,她的皮肤过薄,细看眼睑上细嫩的血管都清晰可见,让她不安的面庞显得格外娇弱。 陶楹不知被什么牵动着,再次伸出指背,轻轻贴在她脸上,触感细腻温热。静静盯着方洄看了许久,他慢慢蜷回手指,在手心紧握片刻,才拿起毛巾为她更换。 方洄身子根底虚弱,不宜奔波,或许当初他该强硬一些,不让她来。 但他也知道,方洄很少要求他什么,若她执意要来,他还是会答应。 陶楹无声起身,走到书箧前,又瞧了边缘的信封一眼,往里塞了塞,神色清淡地拿起一份卷宗。 方洄醒来时,已近正午,她发了一身虚汗,烧暂时退了下去,整个人轻盈许多,脑袋也没那么沉了。 陶楹见她苏醒,手在茶壶上试了下,尔后倒了一杯,走到床边递给方洄,“感觉如何?” “好多了。”方洄捧过热茶,啜了一口,“没成想发烧还能把人烧个半死。”她很久没这样高烧不退了,说话的声音还是哑的,不过嗓子已经不疼了。 “你身子太差,要随时留心,寻常症状在你身上要比旁人重些。” 方洄心有余悸:“没染上□□瘟我就谢天谢地了!”命虽薄,但运好,平白被吓那一遭她也可以原谅了。 “你醒的正好,可以吃饭了。”陶楹接过茶盏,放在桌上,又将唐起苑的信拿给方洄,“昌都来的。” 他说罢推门出去,唤仓木将碗盘端进来。 方洄瞧了眼署名,将书信拆开,唐起苑先是对她的不告而别责备了一番,又对围堵陶府的乡民大加痛斥,最后叮嘱她在昌平一切小心,早日回去。 她读信时,都能想象到唐起苑千变万化的表情,嘴角不由噙上笑意。 唐起苑是原主的好友,不是她的,但这样发自肺腑的关心,不免让她觉得温暖。 . 吃过饭,陶楹去看顾病患,方洄的烧虽退了,胃还有些不舒服,便躺在床上靠着阿贝贝捧着陶楹的手札解闷。 如今她没有精力动脑,相比于那些需要思考的医学典籍,还是陶楹亲手写的东西更有趣。 方洄越翻,越觉得字如其人,眼前的字迹清爽洗练,透不出丝毫心绪,想必陶楹书写时心境一直很平顺。 翻着翻着,方洄停住了动作,微微坐直身子,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手札上详细记录着自己的病情,原来自己所中的毒,也属于疑难杂症。 在卷尾,她看到陶楹清楚写着:历阅前贤诸方,苦无契合之药,日夕研考药性,以求另构良方。 方洄心下一片柔软,没想到陶楹对自己,还没有放弃,为她这一身的病,他也算殚思竭虑。 但已经伤及根本的一副身体,又怎么可能医好呢,不过是将死亡日期延后些,陶楹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她无声轻叹,若是自己能长命百岁,跟陶楹厮守未尝不可,她虽习惯了一个人生活,但如果身边多一个人,而这个人是陶楹,她并不介意,即使不与他做夫妻,只是寻常搭伙过日子也好。 奈何她是个短命鬼,在他身边除了让他耗费心力照顾,得不到一点好处,她的存在,于他而言其实是种拖累。现在都这副样子,整日靠汤药续命,等到后期全身器官彻底衰竭,生活不能自理,更是他的负累。 如果这样的话,只剩一两年是好的,不用为他增添负担。 但不知为什么,心口还是闷闷的。她没那么强烈地想活,但面对生命必然的凋逝,也不能从容以待。过去也怕死,但心头更多的是恐惧,如今却多了分怅然。 方洄低头抠着书页,目光良久未动,原本槁木般贫瘠苍白的内心,不知何时起,又对这个世界生出了一分眷恋。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身上的不适再度涌来,方洄突然一阵眩晕,她强忍住呕吐的欲望,合上手札,放在一边,躺下用被子捂住脑袋,减轻难耐。 苦撑许久,在昏沉中,她渐渐睡了 过去。 . 陶楹晚上回来时,便瞧见方洄整个人闷在被子里,床头的阿贝贝被她压成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 他脱下外衣搭上熏笼,用白酒洗过手面,才走过去。 掀开被子时,方洄的脑袋露出来,她整个人勾着身子,丝发凌乱地粘在脸上,陶楹为她轻轻拨开,发现她的脸颊透着不正常的红。 陶楹伸手在她额上摸了下,果然又发烧了,他将阿贝贝撤到箱子里,摆正枕头,小心将方洄放平。为她盖被子时,床内侧的手札露出一角,陶楹拿起来,沉默片刻,放到了枕头边。 方洄整夜高烧不止,陶楹守在一旁,也彻夜未眠。 他燃着蜡烛,坐在桌前,卷宗古籍不觉间已堆了满桌。 入夏之后,天气逐渐燥热,夜半时分,热度褪去,晚风难得带了些凉意,自窗外送来蛙声虫鸣。 看久了,眼皮逐渐酸涩,陶楹便站起身,走到门外,月光如洗倾泻而下,映亮了整个院子,夜出奇地静,西苑偶尔传来几声低沉诞语,提醒他一切并不安宁。 在陶府时,有时他夜坐观书忘了时间,偶然透过书斋的窗子往外看时,便会看到方洄纤薄的身影坐在廊下,一个人望着明月出神,往往到天色渐明才重新回房。 不知她那时在想什么。 歇息够了,陶楹回到床前,弯腰在方洄脖间探了探,依旧很烫。 他从被子里掏出方洄的手腕,发现她脉息极其混乱,往来急促细软,恐怕热势一时难退。 陶楹清洗过毛巾,擦去方洄面上、脖侧薄汗,又将她衣袖往上拉了拉,巾帕浸过白酒,为她擦拭小臂、双手降温,如此数次。 直至破晓时分,方洄身上的热气才再度散去,彻底睡沉,陶楹这才略略放心,撑在桌上也歇息了片刻。 天亮后,有人轻声敲门,陶楹听见声响醒了过来,先转头看了方洄一眼,发现她还在睡着,这才起身开门,是祁玉。 她站在门口,朝方洄的方向瞥了眼,压低声音:“陶兄弟,我跟王管事说了,今日不去院子里,留下来照顾方洄,你安心去忙。” 陶楹拱手谢过,叮嘱道:“她现在烧已经退了,睡过去了,汤药我已经熬好,在炉子上热着,待她醒来,劳烦祁大嫂端给她。” “我知道我知道。”见陶楹满面倦容,衣衫也不似往日齐整,她没再多打扰,小声道,“我先回去,你收拾好去隔壁叫我。” “有劳了。” 祁玉离开后,陶楹坐到床边,看到方洄的面色已经恢复如常,他拉起方洄的手腕再度为她诊脉,脉象也平息很多,不由宽心,将她的手重新塞回被子,又将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好,这才打点好自己,背上药箱出门。 新旧药方更替之际,一应事物皆要从头安排调度,正是缺人手的时候,陶楹虽忧心方洄,却实在脱不开身,只得暂且留她一人。 方洄反复的病情也让他意识到,如此坐以待毙不是法子,待疫病退散,必然要潜心参究,为方洄寻到良方。 14. 讯息 在方洄病的这几日,昌平知县依从陶楹的建议,将昌平各药铺所需药材尽数收罗,再调配到几个疫所。江亦白也从昌都将陶楹托请的药材差人运了过来,两者相加,能撑不少时日。 药材齐备,疫病汤药也快速更新,新药方疗效明显,病患灼热胀痛的症状减轻许多,病况一日日变轻,疫所新增病患数量也在减少,疫病暂时得以控制。 方洄在床上躺了几日,终于彻底恢复,下床时感觉整个人虚的发飘,走几步就心慌,动作幅度大些眼前便一片空白,身子跟着天旋地转,立在原处许久才缓过来。 她原本就不爱运动,但如今这身体素质,看来不运动不行了,无事时便在院子里走走,适应失活的腿脚。 因为底子太差,陶楹担心她跟病患近距离接触极易被传染,与王管事商量后,为她谋了个厨房的差事,远离疫棚。 方洄也没有那么强的牺牲精神,思量后还是觉得小命要紧,虽然对前院的事已经熟悉,但还是没怎么纠结就转移了战区。 待身子不再虚浮,走路没那么喘了,她便换上轻薄上衣、素布长裙去厨房报道。 天气越来越热,此时转去后厨不算什么好差事,不过总比在前院晃来晃去被传染拖累人的强。 方洄走进去时,原本埋头忙活的几人都转过头来,一个年纪大些的妇人放下手中的豆角,拍干净手,笑眯眯迎过来:“是陶二夫人吧?快来。” 方洄朝四周扫视一圈,许是因为原本是有钱人家别院的缘故,厨房还算宽敞,锅碗瓢盆一应俱全,只是光线有些昏暗。 “叫我方洄就行。”她道,“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哎呦,这怎么行,还是二夫人叫的惯。”负责厨房的许妈妈亲切地拉她坐下,“马上晌午了,灶上正备菜呢,二夫人帮着择豆角吧。” 方洄没有多言,扯过小凳,在竹筐前坐下,无痛加入众人。 “二夫人怎么大老远从昌都来昌平了,这可不是该来的地方啊,昌平人都往外跑呢。”许妈妈也紧挨着她坐下。 “担心这里人手不够,就来帮忙了。” 方洄仔细检查豆角上有无虫眼,尔后掐头去尾,动作熟稔。 许妈妈见状,不由惊奇,她瞧方洄细皮嫩肉,十指也不像沾过阳春水的样子,没想到择菜如此麻利。 “二夫人会做饭啊?”她以为方洄来厨房只能帮忙烧烧火、择择菜打个下手呢。 方洄想了下才道:“饭不太会做,择菜没什么问题。” 小时候父母忙,她倒是经常做饭,不过也仅限于将所有配菜倒进锅里,再将能看到的所有调料一股脑倒进去,翻炒熟了便算完成,什么刀工、火候、配菜和调料的下锅顺序,从来不顾,没有人教过她,她也从没这个意识。 所以她的厨艺从不稳定,碰对了味道还行,大多时候担心粘锅,她总是会放很多水补救,炒出来的菜水唧唧的,总是难以入味。好在家里人都不挑食,好吃便多吃,不好吃便少吃。 工作后她以外卖为主,很少再自己下厨,偶尔心情闲适,想做个饭放松,也习惯了惯有的做饭模式。直到这两年才意识到做饭有那么多讲究,有心调整,又一时不知从何学起,只能承认过去那些年产出了许多猪食,即便没离开过灶台,厨艺一直没有长进。 时至今日,她也只会做几道家常菜,对那些大菜,则敬而远之,从不敢尝试。 严格来说她确实不太会做饭,自己吃没问题,端给别人就有些拿不出手了。不过毕竟跟菜打了这么多年交道,择菜对她来说确实没难度。 “二夫人跟看上去不一样呢。”许妈妈道,“没成想你对锅上的事这么娴熟。” 方洄被夸的心虚:“也就会择个菜。” 豆角择好洗净,方洄便交给其他人去切,她刀工不行,乖乖退到一旁观摩。 许妈妈切了几下,见方洄蠢蠢欲动,将菜刀交到她手中,“二夫人试试?” 方洄于是没再推拒,豆角应该算是最好切的菜了,控制好长度就行,只是她不够熟悉,切得相对慢。 “瞧二夫人拿刀的样子,是做过饭的。”许妈妈在一旁欣喜地看着,“凡事啊熟能生巧,切得多了就快了。” 另一个妈妈凑过来,也跟着夸赞:“你们两口子,都是能干的,多亏了陶大夫开出新方子,瘟疫才算控制住了,终于能安心睡个好觉了。” 方洄谦虚道:“都是京城里那群大夫研制出来的,他不过借花献佛罢了。” “那也多亏了陶大夫到处调配草药,这方子才能在昌平用上啊,听说别的地方还死人呢,一天感染好几十个,哎呦听着就吓人。” 方洄不得不赞同,在收购草药这件事上,陶楹确实花了血本。 “他就是为了救人来的,自然不能坐视不理。”她手上的刀没停,“早日根除疫病,也让百姓少些苦痛。” “你们两口子都是活菩萨,”许妈妈在一旁笑呵呵的,“老天爷啊肯定保佑你们,来年生个大胖小子。” 方洄不禁失笑,半晌才道:“但愿吧。” 不过大胖小子是没指望了,还是保佑她多活两年吧。 饭做好,方洄戴上面巾,给各处送去,最后才回自己的屋子。 陶楹这两日一直在疫棚为病患看诊,根据病情给每个人调整药方,中午会回来用饭,方洄便摆好碗筷,等他一起。 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方洄站起身,开门去看时,便瞧见仓木将几封信交给陶楹,陶楹略略瞧了眼,什么话也没说,全部收入袖中。 转身与方洄四目相对时,方洄观察到陶楹似乎迟疑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款款朝她走来。 方洄也没多想,一个不妨看清他胸前挂着的香囊,一时讪然。 怎么好死不死的,偏偏戴了她缝的,她后面手艺已经进步了些,但陶楹脖子上不伦不类的一条,显然是她最开始的手笔。 但这东西挂在陶楹身上,竟让她隐隐看出些玉坠的气质,方洄不禁摇头,果然时尚单品还是要看人。 她转而笑着招呼:“今天的菜有我的功劳,快趁热吃。” 打理完毕坐在桌前时,陶楹望着面前的两菜一汤,分辨了会儿,才道:“哪道是你做的?” 方洄指着身前的干煸豆角,“这个是我切的……也不全是,许妈妈也切了一些。” 陶楹的注意力却在菜色上,两个碟子里都没一点 荤腥,方洄也日渐寡瘦。 这样下去不行。 . 饭后许妈妈几人要去后山挖野菜,叫方洄一起,方洄回想起几天来持续在自己的梦境中刷存在感的人脸,果断选择留守大后方,去地里拔草浇水。 许妈妈担心她不熟悉,便跟她一起留下,带她去了疫所西侧的菜圃。 “二夫人肯定没干过这些活。”许妈妈一声叹。 虽然方洄如今跟众人一样,也穿着粗布麻衫,但那张白皙的小脸一看就是有钱人家出来的,她实在不忍心让方洄去地里暴晒,简直是糟蹋人,奈何拦不住。 许妈妈翻出两个斗笠,递给方洄一个,“外头太阳大,二夫人把这个戴着。” “妈妈不用担心。”方洄乖乖将斗笠戴在头上,“这些我小时候干过。” 原主真是生了副好皮囊,她有些无奈,虽然知道她们是好心,但这群人什么时候才能不以貌取人。 到了菜圃,方洄发现菜地比她想象中小很多,不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小小的菜地里竟种了七八样菜,她不禁佩服起这些妈妈的才能。 这些天能吃到品类不同的蔬菜,看来全是她们的功劳。 许妈妈挑来木桶,先给菜地浇了水,方洄无用的腿脚自是很难挑动,认清现实后便乖乖蹲在地头拔草。 太久没干活,干什么都觉得治愈,除了背上的太阳热烈了些,风微微吹着倒也不是很热。 “原本能凉快些再来的,奈何疫所管得紧,每日就这两个时辰放行。”许妈妈浇完两桶水,累的直不起腰,扶着胖墩墩的身子站在黄瓜架下直喘气,“如今形势没那么重了,过两日我跟王管事说说,趁清早日头不晒的时候叫咱们出来。” 方洄抬头往远处望了望,田野无边无际,来疫所半个月,除了上次迷迷糊糊跟着陶楹上山,这还是头一次自己出来。 少了房屋的阻隔,她恍然间觉得此处的景色和现代没什么区别,突然有些想不起自己为何出现在这里。 人的命运轨迹,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阳光照着,她不觉有些目眩,低头望着手中的杂草,依靠本能摘着。 过了许久,意识逐渐回笼,她才能再度思考。 想起来了,她是为了锁定用牵牛子害原主的凶手,才跟着阿寿夫妇来这里的。病了太久,她都快将这件事遗忘了。 阿寿,不知道怎么样了。 重症疫棚里,陶楹正在为阿寿诊脉,只是身边没了阿寿嫂。她前两日也被传染,被隔离在轻症疫棚。 在所有病患中,阿寿的症状算是比较重的,多亏阿寿嫂的照顾才没有往濒死转移,一直撑到现在。 陶楹放下他的手,又仔细观察了他的面色,这才拿单子开方。 阿寿的症状已经好转很多,意识也在渐渐恢复,只是仍不能言语。 虽然陶楹也想尽快知道真相,但为今之计,只能耐心等待,方子开完,他又换到下一个病患。 等他全部忙完,整理好东西往房间走时,一只信鸽突然落到了他肩上。 陶楹取下信鸽脚上的字条,将它放走,这才打开来看。 只见字条开头写着:陆允安尚在。 15. 记忆 据京城的消息,陆允安当初主动申请外派后,因所去之地偏远难行,与外界难通往来,自此才断了音讯,人还活着,尚未婚娶。 如此明了,他的死讯是人为捏造的,只为欺骗原主。 方洄掏出一直塞在怀里的东西,“这么说这块手帕没有到他手中,中途被人拦了下来。” 难为对方一直留着,时隔四年才翻出来,专门随陆允安的死讯一起寄给原主,让她相信陆允安确实死了,悲痛之下,可能会采取一些极端手段。 就算原主不服毒,得知陆允安身死,恐怕也会郁郁寡欢,婚后难与陶楹夫妻恩爱。 总之对方不希望原主好过。 她已经暗暗认定真凶就是方莜,奈何缺乏证据,只希望阿寿尽快恢复,好指认出凶手。 陶楹接过手帕,默默注视着,良久未发一言。 方洄看出他的疑问,解释道:“绿芜跟我说,这是原……我四年前送给陆允安的,大婚那夜突然出现,估计是凶手刻意送的。” 陶楹收敛目光,将手帕还给方洄,“如此看来,对方只是赌你对陆允安的情意有几分。” 显然,对方赌对了。 只是没想到方洄借尸还魂了,虽然失去了记忆,小命也堪忧,但在对方看来,原主还活的好好的。 如此大费周章最终全部泡汤,对方想必恨得牙痒痒。 而且对方原本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销毁所有罪证,陶楹偏偏又把阿寿接了去,对方这才狗急跳墙,迅速散布陶楹收留疫者的消息,怂恿乡民将他赶去疫区,希望几人都死在那里,这便是对方的动机。 当初她若不跟着来,想必对方也会想办法将她赶来,或采取其他法子。 此番几人若活着回去,对方一定会采取新的手段,那时可能更危险。 只是方洄他们在明,敌在暗,虽然怀疑方莜,但除了她,不知还有没有其他帮凶。 “你说害我的人,有没有可能不止一个?” 陶楹并未回答,沉默片刻,走到书箧前弯腰取出几封信,转身递给方洄,“寄来有几天了,前几日你病着,恐你情绪波动,一直收着。” “……这么多。”方洄接过来,挨个看了,署名竟都是王氏。 难不成有什么急事? 方洄坐在桌前一一打开,越看越沉默,最终脸都黑了。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去,感觉自己好像被人连续语音轰炸了好几条,还是每条撑到五十九秒的那种,她还一条一条点开听了。 难为王氏将车轱辘一样的话反复写了五六次,哭哭啼啼,幽幽怨怨,通篇谴责。 她还是天真了,潜意识里觉得王氏是原主的母亲,竟还期盼着一场母女情深,几封信看下来没找到一句母亲对女儿的关心,全是对她不告而别、以身犯险的指责。 至此,王氏在她心中的形象圆满了。 王氏好像真的不太爱这个二女儿,在王氏眼中似乎她做什么都是错,她甚至怀疑原主不是王氏亲生的,奈何又能清晰在原主脸上找到王氏的影子。 也罢,亲不亲生又如何,并不是所有母亲都会无条件爱自己的孩子,她自己不就是个例子,对亲情还抱有什么幻想。 不过……总不能害原主的人里也有王氏一份? 方洄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赶紧甩甩脑袋清除,应该还没到这一步 陶楹见状问道:“家中有事吗?” 方洄摇摇头,面无表情地把信撕碎,丢到药渣篓,“往我心里灌了些垃圾罢了。” 没关系,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 入夏之后,天气越来越热,稍在外面走动便沾一身薄汗,无休止的蝉鸣更让人头炸,只觉得痱子都被叫了出来,厨房里热气蒸腾,更催得人汗流浃背。 方洄脖子上挂着一条毛巾,不时拿起擦掉脸颊的汗,仍像被水洗了一般。她身子虚,略动一动便满头大汗,头顶仿佛跟着锅盖一起冒气儿。 但她并不排斥在厨房的日子,几个妈妈总是很照顾她,每当她凑上去,便会耐心为她讲解做菜的要理。相比于之前的半吊子水平,她渐渐掌握不同调料的功效和入锅顺序,在一次次改进中,已经能做两道拿手菜。 只是疫所毕竟人数多,做的都是大锅菜,味道、火候等很难精细,若真心想学做菜,这里显然并不相宜。 方洄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卖力搅拌着锅里的白菜,许妈妈则适时放入配料。 厨房的活其实并不轻松,但方洄觉得内心无比轻盈。相比以往一个人闷在屋里胡思乱想,她习惯一边干活一边听几个妈妈唠嗑,那些家长里短她虽听的云里雾里,却每每将她逗乐。 正当她将炒好的白菜往盘子里盛时,脑海中突然冒出几个陌生的场景。 她以为自己热昏头了,擦了把汗,没有细想,继续忙手里的活。 但当她将另一盆白菜往锅里倒时,又有几个画面接连涌现,画面中的人背对着她,一副古人装扮,方待她转过身来,竟跟她长着同一张脸。 方洄一时惊诧,微微思忖后,意识到这应该是原主。 她继续保持放空状态,任由一幅幅画面在脑海中漂浮,却反复看到原主独自坐着,满面泪痕,连着她的心也溢出几分难过。 莫非这是原主的记忆? 怪不得唐起苑说很久没见到她笑了,当真哭了很久。 她原以为这些记忆已经消失,没想到还留存在原主的身体里,只是为何她一直这么伤心呢? 方洄望着滋滋冒响的铁锅,沉浸在脑海的画面中,一时没有动作。 许妈妈看见,忙拿过锅铲翻了几下,“不能一直这么放着,马上要糊了。” 方洄恍然梦醒,接过锅铲,机械地搅拌起来,又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到脑中碎片。 几个碎片微微闪过后,一个画面逐渐定格,画面中原主的面庞骤然变小,只八九岁的样子,双眼噙泪地坐在木桌前,桌上摆了几缕丝线。 另一个人突然走进画面,是年轻的王氏,只见她对着原主厉声呵斥:“她没法走路你就不能推她出来,光顾着自己挑。” 小原主哭着反驳:“齐妈妈已经将好的全拿给她了,这些是她挑剩下的。” “还说瞎话呢!”王氏 面目狰狞地将丝线抓起来,扔到原主身上,“她路都不会走能挑什么,肯定是你把好的都藏起来了!” 小原主低头望着沾到身上的线,哭得更伤心:“都说了她先挑的,怎么说你都不信。” 画面骤然一转,来到前厅,小原主变大了些,静静站在王氏身后,周围围着一群人。 有人笑着向王氏夸赞:“这把扇面真漂亮,比你当年绣的还好些,是大姑娘绣的吧?” “……哪呀,二姑娘的手。”王氏的语气带着几分不屑,“辛苦教了几年终于有了点样子,现在是能压我一头了,不过她也就善用个长短针,回针不如大的,可惜大的不能走了。” 听到最后一句,轮椅上的方莜变的极不自在,在众人的目光下偷偷将薄褥往下拉了拉,试图盖住脚踝。 王氏没注意到这些,继续喋喋不休:“她爹得来什么好针好线好料子,都是老二先挑,她自然比大的强。” 原主面色灰暗,紧咬双唇,终是缄口不言。 画面很快转到原主长大后,王氏的声音炸过来:“不就会绣了几块缎面,让你教教你姐姐都不愿意,就会跟唐家那个闷在屋里,吃里扒外的东西!” 原主满面疲惫地听着,脸上毫无生气。 “唐家那个是跟咱们家抢生意的你知不知道!以后你有了婆家跟你亲的还是你姐姐!你跟唐家的那么好,别在方家了,去唐家做他们闺女去吧!” 原主面如死灰地听着,不发一语,待王氏走后,才一个人埋在床上失声痛哭。 …… 方洄的神思回到现实,她突然觉得胸口很憋闷,勉力往锅里舀入几票水,忙奔出厨房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她好像有点知道王氏为什么不疼惜原主了。 方洄都有些怀疑她妈穿越到王氏身上了,怎么会有两个人如此相似…… 过往那些被拼命压制在心底的记忆争相涌了上来,头脑顿时混沌不已,这一刻她真的很想失忆。 幸而太阳越来越毒辣,过于燥热的天气让她的思绪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她拿起脖子上的毛巾攒去脸上的汗,眯眼望向半空,刺目的光线穿入胸膛,整个人这才清醒些。 又在外面站了会儿,直晒得脊背发烫,她才重新走进厨房。 原主往昔的记忆还在不停地冒,大多与王氏有关,方洄不再去深究,任由它们闪过。 饭做好后,她照旧戴上面巾,随几个妈妈送来疫棚。只这么几步路,后背便湿透了。 在烈日的暴晒下,病患身上的独特腥味透过肉/体蒸腾出来,即便仆役艾草不间断,石灰水、白醋洒了一圈又一圈,仍遮掩不住,远远便冲的人睁不开眼睛, 方洄的胃本就不好,生怕当场吐了,闭住气将碗筷交到病患手中便赶紧离开。 天实在太热,她没什么食欲,只是躲在树荫下拿着蒲扇拼命往红透的脸上扇,等着病患吃完。 陶楹见她滴水未进,担心她身子撑不住,让她多少吃些。 “陶大夫!不好啦!”两人正说话间,几个杂役突然从西苑跑来,边跑边大声呼喊,“有几个病患昏过去了!” 16. 恶变 陶楹与方洄等人赶到疫棚时,便看见几个病患口吐白沫,双眼紧闭倒在地上。 陶楹与邹逸初迅速掰开病患的嘴,用竹筷裹布垫于上下牙之间,防止他们咬伤舌头,这才打开药箱对病患施救。 方洄与祁玉则蹲在一旁,抻直病患的手,方便两人刺破指尖放血,触碰到病患时,方洄只觉得他们身上异常滚烫。 棚内热气蒸腾,刚蹲一会儿,几人额际、脖间、胳膊上便满是莹亮的汗,后背也塌湿一片。 方洄皮肤白透,一热便整张脸通红,发丝也一绺绺凌乱地糊在脸上,她已经顾不得这些,注意力全在身前的病患身上,汗水流进眼睛时,才抬起胳膊在脑门上胡乱擦擦,又赶紧听从陶楹的指挥,将病患摆成相应的姿势。 正当方洄的心跳飙到一定速度时,几个轻症疫棚的病患突然跑了出来,她茫然抬头朝他们望去,有人高声问:“怎么了?” 庆大妈端着空了的药碗,慌乱地出现在众人眼前:“我们正喂药呢,好几个突然说肚子疼!有的还吐了一地!不知道是怎么了。” 邹逸初将手中病患的脑袋小心放在草垫上,匆忙走过去:“我去看看。” 祁玉也连忙跟上。 方洄头脑混沌,来不及去想发生了什么,她擦了擦汗,视线重新回到眼前的病患身上,待他们醒来后,与陶楹合力撬开他们的牙齿,一勺勺往里塞灌早先备好的清热毒汤药。 奈何病患瞳孔涣散,根本没有吞咽的意识,汤药顺着嘴角全流了出来,方洄心下着急,却迟迟没有进展。 “这样不行。”“这样不行。” 陶楹与方洄同时开口,两人对视一眼,陶楹率先道:“得先恢复神志。” 方洄点头。 两人带杂役打来冷井水,浸泡粗麻布,分别为昏厥的病患冷敷额头、胸口,方洄累得气喘吁吁,仍寸步不离,随时观察病患的面色。 片刻后,身前的病患眸光中终于有了神采,拧动脖子朝她望了眼,方洄登时大喜:“陶楹,快!” 陶楹闻声,托起病患的脑袋,方洄则小心往他嘴里灌药。见他终于能够吞咽,方洄心头提着的气这才喘匀。 喂完药,还需煮水为病患擦身,陶楹开了新方子,方洄接过,简单扫了眼,转身便随众人朝药棚奔去,却被人拉住手腕拽了回来。 方洄疑惑转头,只听陶楹关切道:“你注意身子。” “放心,我没事。”方洄往上扯了扯面巾,匆匆离去。 来到药棚,方洄先往铁锅加入足量的水,又放入几把金银花、薄荷、连翘,用长木勺压到底部,检查了一遍药方,确认没有漏的,走到柴堆扯来一把干草,点燃后丢进灶膛,趁着火旺加入木柴,确认火烧开后,这才直起身子,不时拿长木勺搅拌两下,焦急等着药材沸腾。 燥热的天气让人无力言语,药棚一时静默,唯有灶膛干柴烧得噼啪作响,浓烟顺着灶口翻滚而出,灼人的热浪四下漫卷,熏得人眉眼发潮,站片刻便满身热汗。 热气闷得方洄有些喘不过气,眼前一片迷蒙灰白,她将面巾往下拽了拽,露出鼻子,终于好受些。 稍微站久了些,她便感到脚底一阵发虚,暗暗祈求老天爷让她撑得久一点。 不能倒下,现在还不是时候。 如今形势危急,这具无用的身体,怎么也要发挥点作用。 等了半个钟头,药汤终于熬好,还要花些时间放凉。 趁这个空档,方洄回到疫棚,与众人一起清理病患的呕吐物。 清理完,他们在在地面撒上石灰,将放出来的黑血、吐的白沫和呕吐物掩盖消毒。 做完这一切,又马不停蹄地用陈醋兑温水,擦拭轻症患者口鼻周边。 一行人虽大费周折,却不知疗效几何。方洄此刻无比期待自己是个医学天才,能瞬间研制出去疫药方,马上结束这一切。 药汤放凉后,几人将其分装在木盆中,用粗布浸泡后,为病患一一擦拭四肢,方洄穿着罩衣穿行在疫棚间,露出的半张脸已经红的不成样子。 天色渐渐昏暗,却无人察觉,待病患的状况稍微稳定下来,已至深夜。 晚风裹着热气蒸腾而来,撩动着方洄额前半干的发丝,窝在病患前照料的她这才注意到周围,扭头一看,疫棚不知何时已掌了灯。 精神放松后,五感也随之清晰,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面颊,已经不像白天那般滚烫,风一吹,汗湿的衣裳渐渐冷却,湿塌塌粘在身上,十分黏腻。 她脊背一松,颓然卧坐在地上,只觉得手心脚心阵阵发热,浑身有种虚脱。 相比于白天的嘈乱,夜色下的疫棚渐渐安静下来,虫鸣悠长深远,一声声传来。 方洄朝不远处陶楹的方向望了望,他还蹲跪在地上,为已然好转的病患诊脉开方,枯瘦的光线映在他身上,将他的身影拉的颀长。 相比于她的狼狈,陶楹除了脸上覆着一层薄汗,头发依旧束得齐整,问诊的声音也低缓柔和,丝毫不显疲惫,唯有走近细看时,才能从他眸中辨出几分倦色。 许妈妈这时与厨房的人端着餐盘过来,替换掉守在疫棚的几人,让他们避到远处填补肚子。 摘下面巾时,方洄的脸上已经勒了一道深深的印子,她喉咙干炕,胡乱饮了两大碗水,扫了眼眼前的饭菜,完全没有胃口。 其他几人显然也吃不下,一个个满面倦容地歪在石桌前,都没怎么动筷子。 吃完饭后,女眷被劝回去歇息,陶楹和邹逸初等郎中则重新回到疫棚,继续守着病患。 踱回房间时,方洄已经疲惫到没力气消杀,她失去上/床的欲望,将阿贝贝拉过来随便垫在窗前,歪在上面便合上了眼。 睡梦中,西苑突然传来嘈杂的脚步,一声声踩在她心上,方洄隐隐听到哭声,一阵心悸后,从混乱的梦境中惊醒。 她推开门,有火光从墙那边透过来,映亮了半面天空。 方洄意识到出了什么事,戴上面巾,气喘吁吁地跑到西苑,迎面撞见几个病患被裹上草席抬了出来,一个个头脸肿胀变形,青紫的面容已经没有任何生气。 方洄喘着粗气,立在墙边,眼睁睁看着他们被一步步抬走,内心无可抑制地下沉,寒意冻得她心脏也跟着战栗,胸前涌现一股难以遏制的悲怆。 她不是没有见过死人,但被抬出去的人中,有几个还是她白天刚刚喂过药的,她不禁有一种深深的无力,被周围的呜咽声感染,眼中也噙满泪水。 有人突然握住了她的肩,将她揽入怀中,方洄慌忙擦去泪水,抬头一看,是陶楹。 她虽然很想纵情大哭,但还是极力控制住,默默从陶楹怀里退开,小声道:“我没事。” 陶楹低头看了她一眼,火 光在她的脸上晃动,她仍在无声流泪,面巾已经湿了一片。 随着死亡的病患全被抬走,方洄的内心也空了一片。 . 经过几个郎中联诊,判断出病患病情突然恶化,是由暑热引起。 由于持续高温,不止昌平,整个西南地区的疫病都骤然加重,刚刚更换的药方也渐渐不起作用,朝廷已紧急召集御医,日夜不休地研制新药。 新一轮疫病借着暑气四处泛滥,症状复杂,极难控制,尽管各处严防死守,病患却与日俱增,死亡人数也大幅增加。 方洄这几日没去厨房,一直和众人轮流守在疫棚,忙的不分昼夜。 即使身边还是那些人,众人却没了心头的那份松快,即使聚在一起,也只是沉默地做着手头的事,再没有心情闲聊。 方洄也不再有工夫胡思乱想,看到需要人手的地方便上前帮忙,面无表情地重复着手头的动作,期间身子几番不适,她没有跟陶楹说,只是暗暗加大药量,凭一口气苦撑着。 某天突然有人说:“昌都也有病患了。”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方洄木然的眼睛微微转了一瞬,又恢复一贯的空洞。 昌都没有她在意的人。 “二夫人。” 正当她给病患送药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将她从游离中拽回现实。 方洄定睛一看,眼前之人竟是庆大妈! 她朝四周望了望,意识到庆大妈竟与病患堆坐一起,一颗心骤然下坠,“……你怎么在这?” 明知发生了什么,她还是不敢相信,长期失语的嗓子尤其干涩。 “整天怕的要死,还是染上了。”庆大妈靠坐在草垛上,脸颊已有些红肿,却夹带一抹释然,“这就是命啊。” 方洄的表情一时空白,她从未想过身边认识的人有朝一日也会出现在病患中,心脏却先她一步作出反应,跳的她呼吸都有些困难,她突然感觉嘴巴很干,发出的声音也有些颤抖:“别担心……你会好的。” 说完这两句,她从懵懂中渐渐恢复,“陶楹会治好你的。” 庆大妈和蔼地笑了:“我都半截子入土的人了,撑到现在都算赚的,也不图治不治了。” 沉默了会儿,她又道:“没得病的时候整天提心吊胆,真得了,心里反而松快了……倒是二夫人你,还这么年轻,实在不该来这地方,眼看这瘟疫越来越重,你身子又不好,还是早点离开吧。” “……现在正是缺人的时候,我怎么可能走。”方洄握住庆大妈的手,莫名涌现剧烈的难过,仿佛她脸上的肿痛将两人隔在了两个国度,“……我肯定要看着你恢复。” “呵呵,真有那一天倒是好啊。”庆大妈勉力笑着,“我还想回村见见我那小孙女,肯定又长高了……” 方洄一时说不出话。 她不知道自己这些天在忙碌些什么,好似一具行尸走肉,被众人推着走,机械地照顾病患,机械地翻看医书,机械地透支身体,表面上尽心尽力,其实一直在逃避现实。 她总是这样,唯恐发生深切的羁绊,所以总是游离在事态之外,从不敢深入。 庆大妈说话时,她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她闭上眼被人抬出去的样子。即使依旧很想逃避,她却清楚知道她绝对不想看到这一幕。 她不能再置身事外,她得想办法,把庆大妈治好。 17. 转机 每当见到病患肿胀流脓的脸,方洄从来不忍细看,只是将注意力聚焦事情本身,麻木地喂药、涂药、擦拭,然后离去,从未对他们的病况多做思考。 如今静下心细想,长久埋在心头的一个念头呼之欲出。 其实很早之前她隐隐便有一种感觉,病患感染的□□瘟,跟她小时候得的腮腺炎有些相似。 当时周围人都说她得了“大脖子病”,她还觉得奇怪,因为她的脖子根本没肿,只是两腮酸胀,一张嘴就疼。现在想想,应当是她刚出现症状,便被家人带去医治,耳根、脖子都没来得及刷存在感。若再往后发展,恐怕也会如此。 而眼前病患的症状,与这个俗称倒是完美匹配。 回想病情的发展路径,也的确是先脸肿,耳根逐渐出现硬块,再曼延到脖子,说不定真是同一种病。 只是印象中,这种病的传染力并没有那么强,周围人似乎没有刻意避开她,家人也从未将它当成大病,甚至很是轻松地跟她说,“大脖子病”好了之后就会免疫,一辈子不会再得。 可眼下,何至于发展成瘟疫,闹得举国上下人心惶惶,甚至屡屡致死? 全国各处的防疫措施已经足够小心细致,不输她原本世界的手段,病情却日益加重。 她来到疫所这么多天,也还没见到病愈的病患,每日服药不过减轻病况,难以根除。 归根结底,是药方没有对症。 她虽不懂药理,但或许可以凭借早年的经历在这上面做些文章。 可恨的是她得病时太小,记性不好,只记得奶奶最先用的是民间土方,捣烂仙人掌敷在脸上,内服什么药倒是忘了。 若是知道今日能派上用场,她一定会把医生开的药逐字背诵。 但凭她多年为了除痘反复与湿热体质对抗的药罐子经验,病患脸上红肿灼痛,还总是伴随高热,应该是体内有热邪,清热解毒根除内热是关键。 思及此,她脑海中不由浮现板蓝根、牛黄解毒丸、连花清瘟胶囊等一系列药名。 但除了板蓝根这种直截了当的,那些抽象的看不出原材料的名字,想起来也无用。 思量到原本世界的一些常用药在这个世界可能还没被发现效用,方洄奔回房间,拿出纸笔,将自己日常用来调理身体的养生好物一一写下,并凭借自己从网上学来的贫瘠常识,将它们的功效逐个标注。 方洄一口气写了不少,这才察觉自己为了这具不中用的身体,真是花了不少心思。 不过若真能歪打正着治愈病患,也不枉她这么多年以身试药。 穷尽头脑想了之后,再写不出什么,方洄终于放下笔,吹干墨迹,默默读了一遍,又提起笔在自认为能用上的花草、药材后打勾。 她虽不是大夫,不能贸然用药,但这些东西日常煮水喝都没事,应该也可以给病患服。 保险起见,她还是先拿给陶楹确认了一遍。 陶楹正蹲在疫棚调制石灰水,见她过来,放下手中木棍,接过纸笺,反复盯了半晌,一直没有出声。 方洄见他双眉轻蹙,目光跟着落到纸上,这才察觉自己写的都是简体,陶楹应当没看懂。 她忙将纸夺过来,“等一下,我重写。” 回到房间,方洄按照自己多日翻书的印象,将打了勾的名单重写一份。 书法她也学过一段时间,毛笔字不难,不过比他人丑些。只是变简体为古体,她还是要想想再下笔,实在不知道怎么写的字,便现场掏书,照猫画虎。 这也让她意识到,若想在这个世界沟通顺畅,忙完这段时间,她需要专门练练字转换书写习惯了。还好前几日王氏的信她没有回,不然岂不是马上露馅。 忙活半晌,终于写好,谁知陶楹看了依旧缄默不言。待他凝眉盯视良久,才缓缓开口:“蒲公英,可是蒲公草?” 方洄:“……” 这一次她才真切感受到两人的时代差距。 再一次拿过纸笺,她回到房间,从陶楹的箱子里翻出一本药材图解,根据图示和旁注,凭借已有印象,将手中名目和书上一一对应,虽又费了许多时间,万幸都找到了。 陶楹看过后,确认她提到的药材都可用,只是有些过于性寒,需控制药量。 末了儿,他盯着菘蓝根这一名字,想是方洄写错了,纠正道:“疫所只有菘蓝叶,没有菘蓝根。” “……药铺有吗?” “少有人将菘蓝根入药。” 方洄明了,看来在这个世界板蓝根的功效还没被发掘,而对于人体来说,往往越是没用过的药,效果越好。 “也许我们可以试试,说不定有奇效。” 陶楹疑惑:“你何处得来的方子?” 方洄莞尔一笑:“梦中。” 虽觉得方洄的法子有些偏狭,陶楹还是去疫所墙头为她摘下几片仙人掌。 他早先也曾听师父说过,仙人掌有退热止痛之效,只是还未得时机使用,是以方洄此法也不全是异想。 拿到仙人掌后,方洄将它放在桌上,用粗布包住,削掉外层硬刺,只留内里白肉,尔后放进药舂捣烂成泥,端去疫棚。 她让病患侧着脸,小心为他们厚敷一层,再用纱布包住。 因为不清楚能不能起作用,她只给三个脸肿的厉害的病患涂了,想看看疗效如何。 做完这些,她又按照自己书写的名目,从库房找来所剩不多的蒲公草、野菊,长久熬煮后将汤水喂给他们。 高温仍在持续,患者的病情也在反复,疫棚人手不够,方洄只有饭点才去厨房帮忙,其他时候则留在前院守着患者。 在日常的照料之外,方洄不厌其烦地给三位试点病患更换仙人掌泥,额外煮水清热解毒,他们的病况也确实一日日减轻,经陶楹诊脉后,甚至转移到了轻症疫棚。 事实证明,仙人掌有效! 消息迅速扩散,昌平墙头、庭院中的带刺生物很快被一扫而空,疫所上空终日回旋着清脆的捣药声。眼看病况好转,众人的心头也轻盈许多。 其实仙人掌有用是意料之中,于方洄而言,不过证实了眼下的□□瘟,正是她小时候得过的腮腺病。每被问及,她并不邀功,只告诉他们是她偶然在书中看见的土方子。 眼下她最关心的,是仅靠外敷和饮用清热散结汤治标不治本,她心心念念许久的菘蓝根一直没有着落。 菘蓝叶她也试过,药效甚微 ,看来必须菘蓝根才行。但在这个世界没有药用菘蓝根的习惯,药铺种植时也向来只收菘蓝叶,不留菘蓝根,甚至将它们看作负累,要么丢到一边,要么烂在地里沤肥,穷尽昌平的各大药铺也难找到。 如此只能祈求野生的,虽说山上可能会有,但这几日接连暴雨,入户巡诊的郎中都被困在疫所,更何况去山上采药。 她期盼雨停,又有些焦灼,疫所附近能采药的地方只有后山,但后山……可能不止有菘蓝根,还有别的脏东西。 方洄历经思想斗争,骇人的场景却历历在目,虽明知非去不可,仍不能下定决心,最终还是气馁,决定求助于陶楹。 “明日雨停,我和邹大哥去后山,你还需什么药材,告知我便可。” 陶楹率先开了口,然后不声不响地往她盘中加了一筷子。 “菘蓝根!”方洄瞬间被解救了,她都怀疑陶楹是她肚子里的蛔虫,“你去找找山上有没有菘蓝根!” “好,快吃菜吧。” 方洄这才有了食欲,往嘴里塞了一筷子,又突然停下,“不过你们还是过两日再去,刚下完雨山上路滑,也不急于这一时。” “嗯。” “我有预感,菘蓝根有用。” 陶楹并未接话,只是望着方洄乌青的眼底,放下筷子,将她的手轻轻拉到自己面前。 方洄怔了一瞬,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顿时心虚地将手收回,下意识护住手腕,“我好着呢,不用把了。” 她的谎话过于拙劣,都不需要陶楹拆穿,何况她的面色清楚摆在眼前。 自打来了疫所,方洄再没施过粉黛,她又没有照镜子的习惯,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脸此刻有多憔悴。 被拒绝了,陶楹并未强行去诊,只道:“你不能如此操劳,这般下去,很难撑到一年。” 他原是顾念方洄的身体,才劳请王管事将她调去厨房,没想到她反而开始两头跑,身子越发亏虚。 方洄听罢,一时沉默。 她从不是喜欢干活的人,甚至做一点事都会觉得累,但眼见大家都在忙,她总不能躺着。 没想到这具身体这么不堪用。 她算是明白了什么叫身弱之人:心在前面飞,身体拖后腿,两辈子都是低精力人群。 早就听人说越是一格电越能苟到大结局,放在她身上好像不是这么回事。 身子不抗造,她也还不想这么快挂掉。 “你不用担心。”她决定痛改前非,“明日我便回厨房,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总之一直苟着,绝不会再跟身体过不去。 陶楹沉默片刻,又道:“药剂一次一服,过多会损伤阳气。” 方洄登时觉得嘴里的菜再难下咽,一抬眸目光与他撞上,登时像个犯了错误的小学生,没敢出声。 听说什么都瞒不过中医,果然如此。 “你若身子不适,随时与我说。”陶楹面色柔和,“我们是夫妻,不必互相隐瞒。” 方洄蓦然一惊,却见他神色如常。 若陶楹不提,她都忘了自己是已婚人士。 方洄点了点头,没再多思,只是相比于夫妻,他俩明明更像生活搭子。 18. 归程 几日阴雨后,暑热消去很多,天气已不似往日热。随着病患的病情被控制住,疫所上空笼罩的阴云也逐渐散去,一切恢复如常。 远离药味混杂的疫棚,重新回到厨房,方洄的心也清净许多。 即使厨房也不清闲,但无需为病患劳神,坐在小凳上削土豆皮实在是种休息。 手上动着,她的脑子一刻没停。 想来她的气色已经差到某种地步,见到她的人总要关心一句,惹得她终于掏出镜子,这才发觉自己眼尾焦黄,整张脸也漫着黄气,肉眼可见的憔悴。 她似一朵花在慢慢枯萎,由此也敲醒警钟,不能再肆意消耗身体。 联想到根源,有时她真有些讨厌那份该死的责任心,嘴上说着摆烂,事情到了眼前,总是熬到半夜也要干完,否则就一直想着,真是条劳碌命。 所以她不能工作,一工作就会变成一个没有感情的干活机器,根本无暇顾及自己的身体。 但在疫所的这些天,虽然每日忙如鬼,她对手头的事情一点不排斥,反而感到一种踏实。 可能因为每一分努力都有结果,让她能得到及时反馈,而不是像过去一样被榨干剩余价值,还要自我怀疑,以至身体都出了问题。 事实也让她意识到,她是个不甘平庸的人,总是在寻找价值和意义,永远不可能躺平,遇到感兴趣的事,能不分昼夜地琢磨。 工作的目的于她而言从来不止赚钱,她也爱钱,唯有钱才能给她带来安全感,但她更需要的是从工作中获得成就感,填补贫乏空虚的内心,让自己对自己满意。 她信奉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徒劳无功对她是种折磨,如果可以她根本不可能逃避工作,过去每天半死不活,不过是碰壁无数次发现走错了赛道,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妥协罢了。 可人总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她已经在这条路上消耗太多,是时候止损。 她突然觉得上天强行将她从原本的生活剥离,穿越到这个世界,就是为了给她时间梳理内心。 只是不知冥冥中还有何天启。 土豆削好,她将散落的土豆皮收拢到筐里,舀水洗净后,端到砧板上切丝。 其实相比于脑力工作,她似乎更适合动手的活,毕竟手脚麻利是被从小夸到大的。 做饭也是,虽然一开始不得要领,但有人指点后,她进步神速,一些简单的菜已经能跟上许妈妈等专业厨娘的手艺。 方洄突然想,或许她真可以当个厨子,把胡思乱想的功夫用来琢磨菜式,也再好不过。 思及此,她在锅前观摩得尤其用心,等瘟疫结束回到昌都,她或许可以专门学学。 . 陶楹与邹逸初天黑时才从后山回来,带回来一筐草药,却未发现菘蓝根,疫所的蒲公英和野菊也所剩不多。 陶楹托请王管事去寻,同时给江亦白修书一封,让他帮忙打探。 方洄与陶楹对坐着,以陶楹的手札为范本提笔练字,突然灵光一现。 “我想起来了!祖母的院子里有蒲公英,一大片呢!菊花也多,估计也有野菊!” “如此甚好。”陶楹重新打开信纸,“我托亦白一并运来。” 方洄想了想,“我回去一趟吧,府里有人方便些,正好我衣裳也不够穿了,回去拿点。” “你的身子……” “不妨事,昌都离这近,一来一回也就一天,累不着我。” 陶楹静默片刻,“我陪你回去。” 方洄忙摆手,“不用,疫所正缺人,咱俩怎么能都走。你放心,药我都带着,不会忘了喝的。” 陶楹还要再说什么,方洄直接打住,“放心放心,我现在惜命的很,绝对不会累着自己,你就放一百个心吧,我保证,绝对囫囵个儿地回来。” 两人对视片刻,陶楹终是败下阵,提醒道:“小心方家。” “倒是忘了这一茬。”方洄托着脑袋想了想,最终决定,“我偷偷回去。” 陶楹点头,“我让仓木送你。” 第二日吃过午饭,方洄便套了马车往昌都赶,抵达时城门时已经入夜,马车无声无息到了陶府,仓木叩门,仆从很快放两人进去。 白薇和晚樱闻声,慌忙从房里来接,见到方洄时,登时红了眼眶。 “二夫人,你终于回来了,怎么累成这样。” “二夫人又瘦了好多。” “我没事,养几日就好了。”方洄随二人进屋,“听说昌都也有了□□瘟,府里一切都好吧?” “都好。”白薇道,“多亏二少爷预防的早,刘管家日日带着我们熏屋打扫,除了回家探亲的阿四,府里没有染上的。” “那就好。”方洄在路上颠了半天,着实有些精力不济,来不及感受陶府特有的宁静,只想歪在床上呼呼大睡。 “二夫人……” 晚樱还要说什么,却被白薇偷偷拉住,晚樱扭头,却见白薇悄悄朝她摇了摇头。 “怎么了?”方洄强撑着眼皮,摘下面巾。 “没什么。”白薇忙上前一步,“二夫人一路奔波,肯定累了,快安置了吧,我去打水。”说完将晚樱一起拉了出去。 直等到关上房门,白薇才对晚樱道:“老太君吩咐过,方家的事不要多嘴,以免让二夫人烦心。” “……可二夫人迟早会知道她娘家姐姐染病了啊。” “那也不急于现在告诉,先让二夫人休息。” 待两人端着水盆毛巾回来,方洄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迷蒙中听见有人唤自己,方洄嗯了几声,迷迷糊糊睁开眼,强忍着困意洗漱完毕。 在意识完全消失之前,不忘扭头提醒:“我回来的事,不要告诉别人。”说完便倒在床上一睡不起。 天蒙蒙亮时,方洄被鸡鸣叫醒,浑浑噩噩想着要去厨房帮忙,直到闻到被子上不同以往的气息,才慢慢睁开眼睛,看到熟悉的床帐,反应过来昨天已经回了陶府。 她将被子拉到鼻端,使劲吸了吸,只嗅到一股清冽香气,而非她渐渐习惯的药香。 看来不知何时起,她在疫所的被单已经熏染上陶楹的味道,她日日盖着,倒未察觉。 缓过神后,她很快起床梳洗,吃完饭便直奔永寿轩。 她原本还担心陶老太君远赴京城后,庭院无人打理,可喜的是,刚走到院门便盈满花香,进去一看,各色花草依旧开的繁盛。 白薇在一旁道:“老太君爱花,院里专门请了懂行的妈妈照料,一年四季都开着不同的花呢。” “太好了,没白回来一趟。” 她凭着印象走近蒲公英丛,只见往日的明黄小花,此时已结满白色绒球,一株株长势甚好。< /p>“祖母,这回你可帮了大忙。”方洄唤来仆从,将蒲公英尽数摘取,因来不及晾晒,便提醒他们根上留泥,到了昌平再作处理。 院里也确实种着野菊,却只有个别开花的,毕竟还是夏天,倒也是意料之中,她这回主要冲着蒲公英来的。 趁着仆从在院里薅药的功夫,方洄又差刘管家将附近药铺中防疫短缺的药材购置了一批。 虽想都买来,但总要给昌都留一些,以备不时之需。庆幸的是昌都疫病尚不严重,多数药铺还开着门。 正当方洄清点药材之际,仆从突然来报:“二夫人,甘味斋江老板来拜。” “江老板?” “江亦白老板。” 方洄反应过来:“快请。” “你们两口子真会使唤人。”不多时,江亦白摇着蒲扇飘了进来。 方洄疑惑:“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江亦白轻轻一哼,“谁能有我消息灵通。”说话一如既往地摇头晃脑。 方洄好久没看到个人色彩这么浓烈的人了,瞧他脖子没骨头似的,不由好笑:“找我何事?” 江亦白飞了她一眼,叽歪道:“越来越像个骷髅,以为你去昌平活不了两天,竟能撑到现在。” “那可对不住了。”方洄收回视线,继续核对药材,“越是我们这种病秧子生命线越长,说不定你翘辫子了我还活着。” 江亦白翻了个白眼,“想吃什么?点菜吧,太甜的没有,你夫君不让。”他说着便揣袖往外走。 方洄心中一喜,连忙跟上,挂上笑脸道:“早说嘛,你是来送补给的。” “原本还想送个信,你要的东西不好找,再等两天吧。” 两人来到江亦白的马车前,他拉开帘子,方洄双眼一下亮了。 只见里面放着一匣蜜饯,用油皮纸包着堆成小山,各种品类都有。 方洄正要道谢,江亦白率先开口:“斋里连夜做的,放开了肚子吃,死也要做个饱死鬼不是。” 方洄阴恻恻一笑:“那我高低得活着回来见你。” 忙活一天,总算将药材都装了车,方洄检查了一遍,又回房捡了几套轻快衣服,连带陶楹的也拿了一些,这才套马上车。 “二夫人!” 正要走时,白薇和晚樱背着包袱追了上来。 “二夫人,让奴婢们跟着去吧。二夫人走的这些天,奴婢们寝食难安,若不是刘管家拦着,都想出府去寻二夫人了。” “是啊,奴婢们实在是跟着二夫人才放心。” 方洄犹豫了会儿,缓声安慰:“昌平太危险了,你们乖乖留在府里,我跟陶楹就快回来了。” “二夫人当初也是这么说的,如今昌都也有了疫病,又能比昌平安全多少。二夫人,就让我们跟着你吧,就算死奴婢们也想死在二夫人跟前。听说昌平疫所缺人,有我们在也能多个人手。” “是啊二夫人,你就答应吧。” 见她俩如此恳切,方洄叹了口气,终于答应。 白薇和晚樱登时欢喜地上了车。 方洄淡淡道:“可别太高兴,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两人满面含笑地应了声“是”。 方洄无奈,摇了摇头,吩咐仓木启程。 马车哒哒滚动,一行人趁着夜色,奔向昌平。 19. 蛛丝 在方洄回昌都这日,陶楹恰好收到了晏大夫的来信,他在信中没有多加寒暄,只是简单解释了一直没有消息的原因,并随信附一张疫症药方。 方洄拿到方子时,赫然瞧见“菘蓝根”三字,不禁感叹,作为多年游方郎中,晏大夫确实见多识广,竟能先人一步发现菘蓝根的药理。 只是如今菘蓝根难寻,只靠疫所的力量恐怕不够,还要依托官府。野菊也尤其紧缺,只得暂时由五行草代替。药材齐备之前,药方暂难施行。 饶是如此,陶楹还是将药方誊抄几份,上交知县,周边各县也一一送去,以便推广使用。 眼下病患已不像之前骤然增加,各地郎中多次会诊,也渐渐寻到应对章法,疫病虽未根除,已不像最初凶猛。百姓也不再视□□瘟为洪水猛兽,开始出来活动,街道上人虽不多,多少恢复了些生气。 有了白薇和晚樱的助力,疫所的活松快许多,方洄见庆大妈、阿寿、阿寿嫂的病情都暂时稳住了,心稍微放下,在等待药材调配的间隙,得以安心扎在厨房苦练刀工。 在动了学做饭的心思之前,方洄在厨房并不主动,总是许妈妈吩咐什么便做什么,偶尔才上灶台炒两个菜,多数时间乖乖打下手。 动心起念后,她处处观察,时时留心,发现后厨也是一片天地,各种活计都讲究方法。 她这才发现,虽自诩摸了菜刀多年,其实对做饭仍是个门外汉。食材也好、厨具也好从未善用,不过粗制滥造搅和一通,勉强凑了个能吃的菜,多亏她们一家人胃口都不刁。 对于常人来说,的确能吃就够了,但若想掌握这门手艺,一切要从头学起,光是许妈妈随便说的一句,都让她醍醐灌顶,消化很久。 请教之后,许妈妈便让她从刀工练起,她谨记“手腕发力,手臂少动”的要理,摁着白萝卜苦切。 灶台上的米汤咕嘟冒泡,方洄不时放下菜刀,走到锅边拿起勺子搅动几下,以防粘锅。 为清热下火,近期所用的草药大多性寒,而前一阵子新增的病患中,孩童尤其多,脾胃较成人虚弱,大量引用容易腹泻呕吐,需额外在汤药中加米汤缓冲。 于是做饭之外,厨房的日常便多了熬米汤一项,这等简单的活计,方洄主动挑上。 熬好放凉后,许妈妈唤来前院仆役,将铁锅直接揭走。几个妈妈也收拾好东西,作伴去山上挖野菜,厨房转眼只剩方洄一人,她还在跟萝卜抗争。 即便渐渐掌握要领,不似最开始辛苦,但切久了,难免虎口发麻,双腿也站的酸疼。 望着满砧板的白萝卜片,方洄叹了口气,甩了甩直抽抽的右手,又放下菜刀拿起两片比比厚度,确认越切越均匀了,这才对自己满意。 她仰头晃动脖子舒展了筋骨,调整一下站姿,重新拿起刀,又切了起来。 切菜的间隙,脑子闲着,原主过往的记忆放电影一般往上涌,她沉默感受着,仿佛在看别人的故事。 几天下来,从记忆之初到服毒之前,原主的记忆基本都在她脑中恢复了。 明明相隔千里,两人的人生却极其相似,只是相比于原主的多情,她更像个没感情的机器人。 王氏、方莜、陆允安、方有年……全是耳熟能详的名字。 在原主还活着时,这些人能轻易撩拨原主的情绪,如今支配原主身体的人变成了她,只觉得内心如一潭死水,再泛不起一丝波澜。反倒以一个旁观者的态度,看清这些人的所作所为。 在原主的家中,一大家子并不和睦,几个伯叔各自为政,遇到问题时是看热闹的多,帮忙的少。 而在原主的小家,母亲王氏情绪极不稳定,却又话语权极重,用自己的情绪奴役着整个家庭。她偏爱小儿子,也疼惜大女儿,唯独对原主极不待见。用她自己的话说,方早行年龄小、方莜瘫痪她才多了些关心,但从她一贯对原主的态度中,方洄却看出了点别的东西。 原主的父亲方有年常年早出晚归经营裁缝铺,在这个家没什么存在感,相比于家人他更在乎的是铺子里的生意。自从原主绣工越发出挑,为铺子赢了些名声,他在王氏面前提起原主的次数越来越多,明里暗里表现出对原主的夸赞。 然而每当他夸原主,王氏总要泼盆冷水,下意识寻找原主的缺陷。尤其当方有年夸到原主绣工好时,王氏更是满面鄙夷地强调原主刺绣速度慢,不如当初的自己。 种种迹象表明,王氏对方有年表现出的对原主的喜爱极其不满,方有年越是欣赏原主,王氏对原主越是不喜,在方有年面前贬损原主更是家常便饭,言辞间竟有些醋意。 呵,亏得原主拼命精进绣工想要讨王氏欢心,估计她也想不通为何表现越好被王氏骂的越惨。 至于方莜,跟王氏也不愧是一脉相承的母女,那份嫉妒心恐怕是从娘胎里遗传的。王氏也实打实是方莜的避风港,明明她年长些,却一直以她患有腿疾的名义让原主让着,多年来原主受了不少委屈。 情感上吃干抹净,身体上下毒暗害,简直是天崩命局。在回忆中,方洄时常能感到她心怀死志。 在原主短暂的生命中,也就唐起苑、陆允安给了她些许温存,所以在得知陆允安身死后,她才心如死灰随他而去。 方洄越想心情越沉重,她生活在不同的世界,遇上了吃人的家庭还可以拼尽全力地逃离,原主却没有这种自由。 但换一种角度,死亡对原主又何尝不是一种解脱。她如今延续了原主的生命,事实证明,即便嫁到陶家,也依旧会被方家纠缠不休,恐怕余生都很难撇干净。 原主应该也想到了这层,才会在陆允安死后轻生。 明明是被家人所累,却被传为为情所困,真正的凶手还堂而皇之地出言指责,这个世道,没点脾气真是会被人摁在地上碾。 她虽然也窝窝囊囊的,但也不想再替原主受气。 什么血缘、体面,都是虚的,毕竟年长几岁,原主会被绑住她可不会,必须切割干净。 …… 胡思乱想了一 通,方洄甩甩脑袋,注意力重回眼前的砧板上,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切了两大盆。 重新拿起一个萝卜后,她扭头往盆里瞧了眼,伸手拨平冒尖的萝卜片,撑着桌子沿犹豫片刻,终是将手里的萝卜放下。 虽然还想练,但疫所的物资毕竟有限,这么多已经够中午吃的,再切下去就会浪费,方洄终于收手,不再跟萝卜较劲。 倒了水将萝卜片泡着,方洄突发奇想,又从中捞出一部分,散在竹簟上,搬了两张小凳晒在太阳底下。 虽然不知道下一步怎么做,但好像能研究出一道菜。 她回到厨房,往嘴里扔两片萝卜,开始清洗砧板,身后的光线突然被罩住。 方洄转身去看,却是陶楹走了进来,对她道:“阿寿能说话了。” 方洄忙昏了头,没反应过来这意味着什么,沉默与他对视半晌,才心神震荡地摘下围裙,随他出去。 两人将阿寿挪到疫棚旁的僻静处,又为他灌了些汤药。 根据阿寿的描述,陶楹将与他做牵牛子交易的妇人样貌画了出来。 成像后,方洄仔细看了看,此人面庞削瘦,五官并不惹眼,眼神却异常锐利,下巴正中还生着一颗红痣,倒是颇有辨识度。 方洄在脑海中搜寻原主关于这人的记忆,许久之后,吐出一个陌生的名字:“……赵妈妈。” 陶楹抬眼看她。 方洄的目光紧盯着画像,肯定道:“没错,这是赵妈妈,方莜的奶母。” 害原主的人果然是方莜。 陶楹闻言,眸光忽而变得深沉,良久后才轻声问:“你如何而知?” “……嗯?”方洄凝眉看向他,不知他为何这么问,四目相对时,才察觉他眸中的探寻。 她又转头瞧了画像一眼,意识到自己刚才毫无遮掩,良久沉默后,选择道出实情:“我……恢复记忆了。” 陶楹默默注视着方洄,微风撩拨撩动起她耳边的鬓发,方洄以为自己会心跳加速,内心却出奇地平和,她一开始就没打算瞒着陶楹,只是忘了说罢了。 不知过了多久,陶楹才终于开口,问的却是:“你当初为何服毒?” 方洄:“……” 答案明明显而易见,他还要再问一遍,应该不是觉得事有隐情,而是想让她亲口说一遍。 他知道原主对陆允安的情意,知道陆允安尚未娶亲,若她说出自己对陆允安尚有余情,以他的性格恐怕会成全他们。 这真是叫人……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方洄决定暂时按下不表,先解决手头的事情,她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这个我之后跟你解释,不止是陆允安,方家也有份儿,你给我点儿时间,等我先把方莜钉死。” 陶楹沉默片刻,敛下目光中的追问,道了声:“好。” 二人收捡纸墨时,仓木寻了过来,躬身将一封信递给方洄。 方洄垂眸看了,不觉发笑,消停了一段时间,王氏的书信轰炸又来了。 20. 病愈 虽然很想将信丢到一边,但在这个关键节点,方洄还是打开看了,没成想在一片埋怨声中,真让她看到了有用信息:方莜也染上了□□瘟。 她前几日回昌都的消息不知怎么还是传到了王氏的耳朵里,被王氏一连数行痛批罔顾亲情,不回娘家探望方莜,信尾又唆摆方洄拉陶楹一起回去给方莜看病。 方洄看罢,沉默将信递给陶楹,望着赵妈妈的画像沉思。 有那么一瞬间,她是想让方莜直接病死的,正好少了些无谓的纷争。 奈何他们太努力,疫病如今已经控制住了,想必再拖些时间就可以攻克,不会留下方莜这条漏网之鱼。 那就治好再杀。 这个人的险恶程度已经不仅限于姐妹间的争风吃醋,为了销毁证据不惜散布瘟疫,必须绳之以法。 “回我们是不可能回去的,”方洄道,“你就当她满口乱嚼。不过她处心积虑让阿寿染病,现在自己也得了,还真是因果报应。” 陶楹的关注点却在别的地方,“你母亲在信中,一向如此吗?” “嗯,她视我这个二女儿为仇敌,习惯就好。” 陶楹将目光落在几个尖刻的字眼上,“她以前……” “以前也这样,”方洄的语气毫不在意,“那天回娘家你不是见到了,她把我当成她的私有物,一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陶楹沉默不语,方洄伸手将信接过来,塞回信封,“一个情绪怪物罢了,不过看她这样子,牵牛子的事应该没她的份。” 陶楹点头,小心收好画像,“疫病结束后,我们尽快回昌都。” . 经过几番周折,菘蓝根终于调配过来,江亦白也额外送来一批,相比于别的地方,方洄所在的疫所还算富余。 陶楹多日来一直守在疫棚,根据患者的反应调整药方。有了菘蓝根在,疫病确实大幅改善,但是稍不留神病况就会反复,离痊愈总差一点。 夜半方洄睡着时,偶尔醒来,也能看到陶楹就着烛光抄写药方,每天和衣睡不了多久,就又匆匆赶去疫棚。 病患症状一日日好起来,陶楹的气色却越来越差。 方洄见状,请教许妈妈后,专程用小炉给他熬了山药桂圆瘦肉汤端过去。 前些日子她满脸蜡黄时陶楹也专程给她煲过几次药膳,但那些于她而言过于复杂,她不懂药材的配伍,不敢轻举妄动,这种绝对不会出错的养生汤才适合她。 趁着陶楹翻找古卷的空档,方洄给他盛了一碗,放到他面前,提议道:“如今街市解禁了,我跟祁大嫂约着明日一起到县上,你跟邹大哥不如也来,脑子一闲指不定思路就开了。” “……也好。”陶楹揉了揉眉心,将古卷倒扣在桌上,端过汤碗用勺子搅了搅,“来疫所两月,是闷得久了。” “太好了!”方洄喜道,“终于能出门了,咱们去馆子里吃顿好的!” 疫所食堂的饭菜实在寡淡,十天吃不上一次肉,虽然很对她油盐不适的身子,但粗茶淡饭久了难免厌倦,何况她一向是个肉食动物,绿化带根本满足不了。 观察方洄脸上的黄气已然褪去,没有虚不受补的担心,陶楹点头同意。 方洄高兴之余,招呼陶楹:“这个汤我煲了很久,快尝尝味道怎么样。” 陶楹闻言,举起汤匙啜了一口,评价道:“你做的都好。” 方洄关切道:“不咸吧?盐量我总是把控不好。” “刚好。”陶楹动作徐缓,却接连未断,很是捧场。 方洄静静注视他良久,突然开口:“这汤如果拿出去卖,会有人买吗?” 陶楹的动作微微停顿,抬眸看向她,许久才道:“听说你最近一直在练刀工?” “嗯,想学学做饭。” “你已做的很好。” 方洄叹一声:“自己吃还凑合,拿出去卖还不够。” 又一次听见这话,饶是不解,陶楹还是确定了自己的猜想:“你想开饭馆?” 方洄双手托脸,重重点了点头,语气颇惆怅:“总要为自己谋个生计。” 虽然方向已经明了,但越了解越发现若想当厨子要学的还很多,光是各种调料的功用就够她吃一壶的。谁能想曾经的外卖大户有朝一日会改邪归正,还要反客为主地做饭给别人吃。 这话落到陶楹耳中,却变了一层意思,犹豫之后,他还是开口道:“你是想……与我和离?” 方洄:“?” 她马上在心里检视自己的话哪里出了问题。细想也是,在这个世界,一个已经成家的女子突然说要为自己谋生计,显然是要脱离夫家的意思,任谁也不会联想到她是想自食其力。 方洄忙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想着以现在的身体状况,活个两三年不成问题,整日窝在家里实在无趣,就想给自己找点事做,顺带谋个营生。” 这话也不算假,虽然她是想为回到原来世界的自己谋个营生。 陶楹沉默片刻,才道:“打发时间倒还罢了,若想在外做生意,身为女子恐怕不易。” “我也想过这层,不过现在还没到那一步,我的厨艺还拿不出手,还得再练。” 她这趟出门也想购置些菜圃之外的食材,若能到书局找到两本菜谱更是再好不过。 “你既已恢复记忆,为何不从刺绣入手,如此不是省事些?” 方洄:“……” 这可真把她问住了。 她只能打着哈哈,硬凹了个借口:“刺绣太费眼了,一整天坐着不动也费腰,做饭多有益于身心健康啊,光在灶前那么大块地方一天能走八千步,我不是浑身筋脉不畅吗?这个更适合我。” 陶楹不置可否,方洄总有些歪理,他也习惯了,只道:“厨艺精进不急于一时,也要适度休息。” 眼见糊弄过去了,方洄不觉松了口气,呲牙笑道:“是,陶大夫!” . 夜间突降大雨,轰鸣声吵醒了方洄,她躺在床上,在黑暗中朝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失落地叹了口气。 陶楹也被雨声吵醒了,听见她的叹息,头微微侧过来问道:“怎么了?” 方洄闭着眼睛低喃:“出不了门了。” “出不去,就睡个懒觉。” 方洄低笑:“你果然懂我。” 陶楹将她揽入怀中,“快睡吧,雨停后再去。” 方洄“嗯”了声,嗅着陶楹身上若有似无的香气,模模糊糊想,他们真的有点像夫妻了。 天亮后,雨依旧未停。 方洄难得坐在窗前,望着细密的雨丝,意识到此时应当是这个地方的梅雨天气。 这不是她喜欢的雨的种类,黏糊 糊,湿哒哒,失去了夏日北方暴雨的清爽,携带的潮气终日弥漫在空气中、墙壁上、刚洗过的衣服的纤维里,久久难以散去,直至一点一点把人的脾气沥干、磨净,才随着秋风彻底消弭。 方洄向来是个感官动物,喜欢房间干爽明亮,对潮湿和昏暗向来难以忍受,于是她又开始琢磨给房间去湿。 可喜的是疫所最不缺的就是石灰,材料都是现成的。趁着雨小了些,她与白薇、晚樱从库房拎来几袋,往床底、墙角厚厚铺了几层,这才满意。 房子除完湿,剩下的就是人。她以前就喜欢从网上收藏一些配方自己鼓捣些养生水往肚子里灌,被潮气缠的面油身重后,她沉睡已久的癖好再次蠢蠢欲动。 忙完厨房的事回到房间后,她便按照记忆中的配方,往陶罐里加入黑豆、茯苓、薏米,点燃熬药小炉煮起了去湿水。 熬到一半才开始质疑此配方的科学性,想起来家里有位现成的中医,冒雨跑去疫棚追问。 得到官方首肯,方洄这才放心归来,蹲在小炉前抱着一碟子糖冬瓜啃,指望去湿汤快点好。 今日刀工操练还毫无进展,小补完她还得去厨房闭关。 足熬了一个时辰,待陶罐盖被蒸汽顶起,里面的汤水咕嘟冒泡,一股豆子的清香溢出,方洄掀开盖子搅了搅,确认成色还不错,这才熄火。 等待放凉的间隙,她又歪在阿贝贝身上,抱着陶楹的手札当故事书看。 自打上次临时将阿贝贝拖到地上躺了一晚,她惊觉原来还有这种打开方式,没想到她还有做沙发的天赋!自此阿贝贝便失去了上/床的权力,从此在炉火前拥有了一席之地。 黑豆茯苓薏米水熬好后,方洄盛了一碗,尝了两口,总觉得跟之前相比差了点什么。 直至一罐全部下肚,她才想到许是因为她从网上重金购得的药材掺了科技,跟如今原生态的根本不能比,可怜她还把科技当宝贝。 淡涩微腥的口感喝得方洄眉心直打结,一边喝汤一边往嘴里狂塞糖冬瓜调和味道,如此数遭,她突发奇想:何不将糖冬瓜直接加汤里呢? 纠结片刻,她果断往汤罐里加了几片,搅拌后舀起一勺尝了尝,糖渍中和了原本的涩腥,味道刚好,冬瓜虽褪去表层糖霜,原本的清甜味却散了出来,口感也很不错。 方洄迅速盛了一碗,越喝越觉得这是绝美的发明,忍不住又熬了一罐,端给陶楹、祁玉、庆大妈等人品尝。 接连受到好评后,方洄暗暗欢喜,未来饭馆的汤品又多了一味。 吃饱喝足收齐美名,方洄乐颠颠回到厨房,继续与菜刀奋战,她已经进行到切丝的步骤,但这一关显然不好过,粗与细总能难把握。 有时切完,拨开看了,心里美的不行,甚至想着自己该不会是被埋没了二十多年的大厨。但更多时候,她简直想把眼前的胡萝卜丝、黄瓜丝、土豆丝全塞进嘴里毁尸灭迹,恨天恨地恨自己宛如一头猪! 许妈妈等人刚开始见她愤怒地抓起土豆丝狂嚼,还惊慌地过来拦住她,生怕她吃坏肚子,时间久了便见怪不怪了,每当瞧见她在砧板前张牙舞爪捶胸顿足,就知道她又对自己的刀工不满了以此泄愤呢,该干嘛干嘛,只是一乐。 正当方洄低头切得黄瓜丝横飞时,白薇突然跑到厨房大声喊道:“二夫人,你快去瞧瞧,庆大妈的病好了!” 21. 心意 方洄撑伞赶到时,陶楹正为庆大妈观看舌象。 她抑制住内心的激动,不声不响地等候在一旁,待陶楹将一切忙完,才连忙开口:“庆大妈,你真的没事了吗?” “是啊。”庆大妈满面含笑,“多亏了二夫人你那碗汤!喝完我便睡了一觉,醒过来突然觉得脸跟脖子都不疼了,浑身也轻快了,跟没染病时一个样,赶忙找陶大夫给我看了,果然好了!” “真的?!”方洄登时双眸一亮,看向陶楹,“是真好了吧?不会再反复了吧?” 陶楹点头,“还需要观察两日,但应该没大碍了。” “太好了!”方洄兴奋地抱住庆大妈,“我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哎呦二夫人,你怎么这么瘦哦。”庆大妈被她抱的不知所措,想要挣脱又觉得不应该,便也紧紧回抱上去,“都是托二夫人的福,救了我这条老命,二夫人若是不嫌弃,赶明个跟陶大夫一块上我家,我做一桌子好酒好菜招待你们夫妻俩。” “不用这么客气,你好了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了。”方洄松开她,又望向陶楹,“不过真是那碗黑豆汤起了作用吗?” 陶楹从药箱中翻找出旧药方,仔细审视一遍后,才道:“茯苓原本就有,剩下的黑豆、薏米、冬瓜,不知哪一味起了作用,也可能是联合作用,还需一一去试。” 方洄心中一紧:“希望它们真的有用。” 得到陶楹的首肯,随后的几天,方洄没再去厨房,而是临时调去药棚,跟随祁玉等人一同试药。 汤药一碗碗被送去疫棚,经过几番调整,最终发现是黑豆起了作用。 结果出来的那一刻,疫棚传来一阵欢呼,一些饱受疫病折磨的病患更是放声大哭。终于不用再忍受病痛,不用日日被死亡的恐惧折磨,提心吊胆地过日子,终于可以回家见妻儿老母。 长久驻守在疫所的郎中、女眷见状也忍不住动情,扬起衣袖偷偷擦拭眼角,杂役们更是激动地抱作一团又哭又笑。 方洄在角落默默看着众人,也跟着留下了眼泪。 这场她亲身经历的疫病,历时三个月,终于看到了曙光。 药方很快被多方誊抄,流转到周边各县并层层上报。新的汤药熬制好,疫所的病患都慢慢恢复神志,面部、脖颈也逐渐消肿痊愈,能开口说话。濒危病患也勉强捡回一条命,病情往好的态势发展。 方洄在照顾病患之余,开始有意识地打点行装,做好回昌都面对豺狼虎豹的准备。 时隔数月,终于坐在临街的酒馆时,方洄才敢放心地将脸上的面巾摘下,饱尝新鲜空气。 “天下太平才是好日子,如今感受到了。”方洄端起茶盏,轻啜一口。 刚来昌平时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处处闭户,仿若鬼城。如今楼下人来人往,终于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心也跟着明快很多。 原来她不是喜欢寂静,是喜欢繁花盛景中的那份自由。 “在疫所闷这几个月,真给憋坏了。”祁玉双手撑在桌前,也望向楼下,“偷得浮生半日闲啊。” 如今两人都没有遮挡,方洄才发现祁玉也生的很是白净,五官小巧端庄,眉目间透些英气,跟她不饰穿着的性格很像。 方洄将茶碗推向前,笑道:“苟活到现在不容易,敬我们顽强的生命。” 祁玉弯起嘴角,也端起茶碗,往前一碰,“是该敬你,病了一场又一场,亏你撑了这么久。回昌都后悠着点吧,别太拼了,听说厨房的萝卜都被你切没了。” 方洄哈哈直笑:“这都被你打听到了,等我开了饭馆,一定请你和邹大哥来昌都吃酒。” 祁玉刚要说什么,突然从梁上跃下一个黑衣人,提刀便往方洄身上刺。 “……快跑!”方洄一曲身子堪堪躲过,出于生存本能拉起祁玉便出了包间,直往人堆里跑。 黑衣人在后面穷追不舍,方洄直觉得全身血液上涌,心脏也似要冲破胸腔当场迸裂,在黑衣服的刀锋触到她脖子的前一刻,她颈间的皮肤骤然发紧,提前预知到了危险,转身一挥袖,用胳膊挡住一刀。 “啊杀人了!杀人了!”“救命啊,杀人了!” 人群里涌出几声尖叫,回廊间顿时一片嘈乱,客人们四散奔逃。 祁玉见状,飞身踹了黑衣人一脚,赶紧拉着方洄下了楼。 黑衣人一个趔趄往后倒去,被人流挡住一瞬,又很快稳定身形,挥刀追向两人。 小臂的刺痛逐渐传来,鲜血顺着楼梯一路滴下,方洄顾不了那么多,忍住疼痛一味往前逃。 陶楹突然在楼梯口出现,方洄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如蒙大赦,拼了命向他奔去,突然觉得后背一凉。 直至看到陶楹面色突变,大喊了一声什么,方洄才意识到自己被黑衣人划了一刀,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陶楹快速上前抱住她,又从腰间掏出一包石灰,撒向黑衣人。 黑衣人一个不妨中了招,撂下刀捂着眼睛发出哀嚎,从楼梯上滚了下来,被随后赶来的邹逸初按住。 方洄的脸已经失去血色,额上全是汗,陶楹慌忙抱起她,奔向最近的医馆。 临昏倒前,方洄撑着最后一口气,糊里糊涂地想:我还真是命硬。 . 重新醒来时,方洄正躺在床上,只觉得后背隐隐作痛,她抬手看了眼,小臂也已经被包扎好了,只要不刻意去碰便不会发疼。 还活着,方洄吁了口气。 祁玉端着水盆进来,见她醒了,忙将手里的东西放下,快步来到跟前,“方洄,你终于醒了,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吗?” 方洄有气无力道:“还有点,我伤的深吗?” “不深,你命大呢,只破了道口子,不过瞧着也怪吓人的。”祁玉握住她的手,坐在床沿,笑着说,“可把陶兄弟给吓坏了,我从没见他那么慌过。” 方洄的脑海中浮现中刀前陶楹错愕的面容,她也第一次见他露出这样的表情,与他一贯的样子很是不同。 她的目光在祁玉身后搜寻了一圈,未果,这才开口询问:“陶楹人呢?” “他守了你一夜,我劝了半天才把他劝走,现在应该睡着呢。” “……哦。”方洄往四周望了望,“我们现在在哪?” “医馆。这里的郎中我认识,你安心在这养伤,不会有人来打扰。” “嗯。”方洄重新躺实了些,想起什么,又连忙问道,“那个刺伤我的黑衣人呢?他怎么样了?” “咬舌自尽了,”祁玉颇有些惋惜,“没想到这年头还能看到死士。” “可在他身上查到什么线索?” 祁玉摇头, “干干净净的。不过陶兄弟猜测,应该是你娘家那边的人派的。” “……也只有她了,看来病已经好了。” 祁玉简单听陶楹讲解了经过,了解了事情的大概,颇有些愤然,“我说陶兄弟之前怎么突然让仓木大老跑远来昌平,查有没有人在铺子里买牵牛子,原来是你娘家姐姐在害你,这娘家不要也罢,听说你们已经查到证据了,直接去官府告她!” 方洄原本的确是这么想的,但恢复原主的记忆后,却转变了念头。 相比于官府给的公正,原主更期待的是王氏的公正,不管旁人怎么看,她骨子里还是将王氏当成母亲,既如此,方洄便想遂了原主的心愿。 虽然她并不觉得王氏能做出大义灭亲之举,甚至可能包庇方莜,但她还是想为原主尝试一番,若结果真如她所想的那般,也好让九泉之下的原主死心。 方洄微微叹了口气:“先内部解决试试看吧,不行再去报官。” “……也是,毕竟是一家人,不好闹这么难看。”祁玉刚表示理解,又转而愤懑,“亏还是一家人呢,也下得了这种死手,你们真是亲姐妹吗?!我瞧你拿她当姐姐,她可不这么看!” “就因为是亲姐妹,她的眼睛才一直放在我身上,我若是旁人,也就罢了。” 祁玉觉得这言论颇为好笑,“那这样岂不是谁当她妹妹谁倒霉?” “哈哈,一时很难说清。不过她既然对我下手了,阿寿和阿寿嫂是关键人证,岂不是也很危险……” “这你不用担心,陶楹已经想到了这层,托你邹大哥先回疫所将他们两个藏起来了。” 话音刚落,陶楹便推门走了进来,目光直盯着两人的方向。 祁玉扭头笑道:“说曹操曹操就到。” 她站起身,又叮嘱道:“水我已经打好了,记得给方洄擦擦脸,出了一头汗。”说完便款步离开,又小心带上房门。 陶楹这才走到床前,观察了方洄的面色,眸中不掩担忧,“我若去早一些就好了。” 方洄笑道:“你来的刚好。没想到还能用石灰对付他,你反应也太快了。” 陶楹盯着她惨白的脸,轻声道:“难得面上有了血色,如今又成这副样子,恐怕要再养些时日了。” 方洄却突然笑了起来,不着调地觉得自己像在升级打怪,一路血条不停地掉,多亏身边有陶楹这个治疗师才不至于彻底耗空。不过回血一钟头,消耗一刻钟,便是她了。 奈何这一笑牵动了背上的伤口,她瞬间疼的呲牙咧嘴,吓得陶楹惊惶道:“你怎么了?哪疼?” 方洄平生没受过什么皮肉之苦,一向怕疼,强迫自己止住笑意,软声痛呼:“你还是给我开点止疼药吧,或者安眠药,能一觉睡到伤口结痂的那种,我真是受不了疼。” “止痛药不能随便吃。”陶楹耐心道,“伤口不深,祁大嫂已经为你抹了药,很快就会好了,你再……忍忍。”说出这话时,仿佛他自己都于心不忍。 “好吧。”痛感消停后,方洄从被子里伸出手,覆在陶楹的手上轻轻拍了拍,“你不用担心,我不动就不疼,不过你一直在这陪着我,疫所的事都忙完了吗?” “事情不多,邹大哥已经回去处理了。”陶楹反将她的手握在手中,“我就在这,哪也不去,我不会再离开你了。” 22. 爱意 陶楹已经说的如此明显,他对自己的心意方洄又何曾不懂,不知从何时开始,陶楹已经渐渐将她视作娘子,每次下意识呵护的动作都不是假的。 她并非草木,虽一直没有回应,但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她对陶楹没有动过心也是假的,中毒以来的屡次照顾,陶楹不可谓不尽心尽力,这种体贴入微的关心早就浸润到了她的心里,而她也在不知不觉中,从凡事依靠自己,到遇到困境时潜意识想要依靠陶楹,只是她习惯强迫自己不要再跌进任何人和事,不要让关系深入。 但或许从她对这个世界产生了眷恋开始,她狭小的情感中就住进了一个人,只是她用麻木冰冻自己的心,不愿承认。 她总是唯恐陷得太深,剥离时就会异常孤独,虽然才二十多岁,经历过家庭的分割,情感关系的受挫,她时常觉得自己已经老了,脆弱难捱的内心早已经受不了这种猛烈的震荡。 因为畏惧结束,她宁愿不再开始,数年来她一直是这么过的。 虽然一直心心念念回到原来的世界,但也可能她再也回不去,这个世界的生命结束后,她自此就会消弭在天地中,任何世界都不会再有她的踪影,既如此,她又何须活得如此小心翼翼? 即使最后会被分离的疼痛撕裂,她也应该相信自己强大的心脏会重新愈合,她寄希望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无坚不摧的内心。 再接受一次别人的爱意,又有何妨? 思及此,方洄终于坚定地回应:“我也不会离开你。无论是一年还是三年,能活多久,我就陪你多久。” 陶楹听见这句,睫毛轻轻颤抖着,拉起她的手,在她手背上印上一吻,似呓语又似叹息,“若能将我的寿命分你一半便好了。” 方洄弯起苍白的嘴唇,“我好像没什么好运气,遇到的好事都不长久,不过我不贪心,能遇见你,一年足矣。” “三年。”陶楹紧紧握住她的手,“一定要是三年,一年太短。” 方洄突然很想流泪,一年的确太短,她以前拼命地想要预知自己的寿命,谋求一个确定,如今真具体到了一个时间点,又开始畏惧,还不如一开始什么都不知道,还能对未来怀抱着一些虚假的期待,活得恣意些。 “那你可要盯紧我。”方洄勉强笑道,“我这个人不懂节制,一忙起来就发了情忘了命,恐怕没两天就把这点儿年头折腾没了。” “我如何不知。”陶楹笑着抚了抚她的脸,“你放心,我定会拦着你这个拼命三娘。” “哈哈,原来我在你心里啊疼——” 方洄一句话没说完,又牵动了伤口,瞬间疼的直呼气,再不敢随便乱动。 “是我不该逗你。”陶楹见她脸都红了,知道定是疼狠了,顿时满心内疚,“你好生躺着,切不可乱动。” 等疼劲儿终于过去,方洄半死不活地撂下狠话:“等我回去,一定要找方莜算账……” 她当真怕疼怕的要命,两军打仗她绝对不能被俘,不然一定是还没上夹棍就把国家机密倒个底儿朝天的那种。她宁肯方莜温水煮青蛙地将她慢慢毒死,也不愿受这等皮肉之苦。 “你先好起来吧。”陶楹无奈说完,起身拧干毛巾,又坐回床边,小心为她擦拭脸颊。 方洄的眼睛滴溜溜盯着他,唇角绽放一个笑容:“看来生病也没什么不好。” . 喝完药,陶楹从怀中掏出两本菜谱递给方洄,方洄正好无事,靠在床上打发时间。 这一看才知道,家常菜式有这么多,每样做法都极为细致,看的她唇齿生津,迫不及待想要爬起来做。 人果然还是闲下来好,没有旁的打扰,这时便有心情琢磨这些耗时间的事。 其实她若想在厨艺上崭露头角,在这个世界并不难,只要避开菜谱上的常见菜,做些他们不常吃的东西,想要把控住他们的味蕾很简单。 但她学做菜,为的却不止是在这个世界站稳脚跟,更多是为回到原来的世界谋个营生,所以她才要花那么多时间苦练基本功,至少要达到普通厨师的一般水平。 如今想想,还是在这个世界待着悠闲,没有什么竞争压力,回到原本的世界,便要整日泡在钢筋水泥中被滚滚车轮拖着前进,虽然偶尔会燃起雄心壮志,但电量不足时她实在只想混吃等死。 但每每扯动伤口,想到身上的伤因何而来,她又不免哀叹哪个世界都不安生,一个被压力慢炖,一个杀机四伏,总之想要舒服活着都得剥一层皮。 在医馆躺着的这几天,陶楹、祁玉会轮番来看她,后来疫所的事情忙的差不多了,白薇、晚樱也来了,告知她行装都已经打点好了,待方洄身体好些,便能上路。 上次袭击未成,原以为方莜很快会派人再来,一行人几日来严加戒备,唯恐有什么风吹草动,没想到一连数日什么动静都没有。 其实她若真动手倒还罢了,怕的便是这种没来由的安静,越是表面上的祥和背后越是暗流涌动。 回去的路上,注定不平静。 为免夜长梦多,与邹逸初、祁玉告别后,几人直接从医馆动身。临行前庆大妈、许妈妈托白薇、晚樱捎来一堆自家做的腊肉、咸菜、果干等吃食,许妈妈还送了方洄一副厨房刀具,看得方洄眼泪直流,暗想等她能做出一桌子好菜,定邀请她们来昌都大吃一顿。 马车很快启程,一行人趁着夜色出发,方洄倚在陶楹肩头,随着马车的晃荡打起瞌睡,陶楹端坐着轻轻揽住她,时刻保持警惕。 马车渐渐驶入一片树林,夜幕渐浓,四周散步着雾气,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虫鸣,车轮碾过地上的枯枝时,发出清晰的响声,与马蹄的节律混作一团。 方洄打了个哈欠,强撑着揉了揉眼,虽然困意十足,但她知道越是夜深越是危险,现在还不能睡。 陶楹也掐了掐眉心,赶走倦意,白薇也守在一旁,不时拨开帘子向外查探,唯有晚樱歪在角落打起了瞌睡。 “晚樱,晚樱,醒醒。”白薇轻轻推了推她。 晚樱听见声音,勉力睁开一条缝,上下眼皮简直黏到了一起,怎么都撑不开。脑海中仅存的意识告诉她现在还在马车上,不是犯困的时候,她使劲在大腿上掐了一把,终于彻底睁开眼睛,甩甩脑袋,整个人清醒过来。 “嘶嘶,嘶嘶——” 马车顶突然传来几声细微的响动。 方洄察觉后,立马从陶楹身上坐直,小声道:“你们听。”< /p>众人屏息凝视,在昏暗的马车里面面相觑,都听到了极有节奏的声音。 “嘶嘶,嘶嘶——” 许久未停。 几人同时抬头看去,方洄顿时吓得捂住了嘴巴,才不至于叫出声,陶楹立马将她护在怀中。 只见轿顶盘缘着一条手臂粗的东西,弯弯曲曲,正在车顶缓缓移动,旁边还零散着几条更为纤细的,也在跟着扭动。 “有蛇!” 晚樱辨认出那是什么后,惊呼一声,被白薇赶紧用手堵住嘴巴,压住声音叮嘱:“别出声。” 晚樱惊恐地看了白薇一眼,慌乱地点了点头,白薇这才松开她,寻到她膝上的手,死死握住。 晚樱这才发现,白薇也在微微发抖。 马车外的仓木似未察觉,仍以原有的速度驾驭车辆前进,蟒蛇吐着信子,微微抬起头,开始往车门爬行,恐怕一开门就会与它撞个正着。其他小蛇也在四处蔓延,妄图从缝隙进来。 方洄紧盯着它们的身形,心脏剧烈颤抖。 眼下不能出去,必须在开门的瞬间给蟒蛇致命一击,她小声对陶楹道:“雄黄,你可带了雄黄?” 陶楹已先一步掏出手帕,团成一团,用水壶浸湿,尔后借着灯笼微弱的光亮拿过药箱,捡起一包药剂迅速倒在上面,方洄见状,也跟着照做,一边做一边抬头观察蟒蛇的身影,心脏砰砰直跳。 眼看几条小蛇要爬到车窗前,方洄的手心已经生出了一些汗,她急中生智,迅速往车帘上洒了些水,用手帕将雄黄粉沾在上面,又从腰间翻出一包辣椒粉,往上涂抹,刺鼻的气味霎时充斥整个车厢。 小蛇似乎也闻到了味道,顿时改道,攀援到另一侧,试图寻找其他孔隙。 白薇和晚樱见状忍住恐惧,也来颤抖着帮忙。 一切准备就绪,几人屏住呼吸,耐心等待时机。 眼看蟒蛇爬到了车门边,陶楹迅速推开车门,仓木听见响动,猛然转身,眼见马车已被蟒蛇缠住,惊了一条,抽出腰间佩剑上前砍去,陶楹顺势将手帕悉数向蛇头砸去,蟒蛇对雄黄的气味极其敏感,骤然被攻击,立马痛苦地张开碗口大的嘴向后缩去,仓木纵身向前,挥剑与之缠斗。 陶楹趁机抓住方洄的手,与白薇、晚樱一同冲出马车,退到远处。 此时马车已被七八条蛇团团缠绕,深棕的车身上纵横着几条漆黑的蛇影,场景很是瘆人。蟒蛇似乎被激怒了,支起身子直扑向仓木,专挑他的脖子、肩膀等脆弱处攻击,却被仓木灵活地挡了回来,一人一蛇难分上下。 方洄有心去帮仓木,但也知道自己贸然上前只会成为蟒蛇的点心,心急火燎地思忖片刻,她突然挥手从裙底扯下一段,又低头寻了根木棍,将布条一圈圈缠在顶端。 晚樱惊慌道:“二夫人,你这是要干嘛?” 方洄手中动作未停,恨恨道:“烤蛇!” 陶楹早已看出她的目的,从药箱翻出药酒,倒在方洄缠好的布条上,轻声道:“我来吧。” 方洄将简易组装的火把交给他,提醒道:“小心。” “嗯。”陶楹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燃布条,待火势变大,快步走到马车前,朝蟒蛇挥舞过去。 23. 恶意 蟒蛇显然惧火,张着细密的獠牙节节败退,身子左右晃荡着撞向马车,发出巨响。 仓木趁机将手中的剑插入蛇头,蟒蛇瞬间被钉在车辕上,动弹不得,蟒蛇涌出一声刺耳的嘶鸣,身子也跟着剧烈摆动,显然是痛苦不已。 思考到打蛇打七寸,仓木冷静抽出佩剑,转而向蛇身插去,蟒蛇的血液登时喷溅出来,染湿了仓木的前襟。 经此一击,蟒蛇再度爆出嘶鸣,硕大的身躯在地上拼命扭动,片刻后才偃旗息鼓,彻底没了动静。 陶楹又将火把燎向车身,余下的细蛇一见火便蜷曲着身体向后退去,仓木从蟒蛇身上拔出剑,几下便将四处爬动的细蛇悉数斩断,马车外一时糊满血痕,地上遍布蛇的尸体。 仓木低头仔细辨认后,向陶楹汇报:“蛇有毒。” 晚樱被这一幕吓得瘫软在地上,被方洄和白薇勉力扶起。 方洄的心也跟着剧烈跳动,不敢想如果趁他们睡着,这些蛇钻进马车,将是怎样的后果,不禁一阵后怕。 陶楹和仓木从马车中取出行李,几人在树林中找了一块空旷地,点燃火堆就地休整。 围在火堆前被热腾腾的火气照亮身躯时,方洄的精神才松懈下来,即便脑中仍一团乱麻,身体却本能地疲惫,依在陶楹怀中睡了过去。 白薇和晚樱也相互依靠着小憩了会儿,唯有陶楹和仓木轮流守着火堆,时刻警惕周围的动静。 饶是只睡了片刻,方洄还是做了个梦,梦中巨蟒长着血盆大口向几人扑来,眼看要吞没众人,方洄在一片惊惧中惊醒。 不知何时她身上已经覆了一方薄毯,火光映着全身,暖意十足,鼻端是陶楹身上的香气,混合着薪材的烟火味,让人安心不已,不久前的凶险局面恍如隔世。 陶楹感到她身子骤然一抖,知道她做了噩梦,转而将她搂得更紧,低声安抚:“别怕,是梦。” 方洄从她怀中坐起,转而与他并肩倚着,望着他道:“我看着,你也眯会儿吧,太累了。” “无妨。”陶楹将薄毯披在她身上,握住她的手,“天亮后去旅舍再睡。” 方洄望着火光,感受着手里的温度,喃喃道:“不知她还有什么杀招,这回虽没被毒蛇咬死,也被吓了个半死,幸亏阿寿、阿寿嫂没跟我们一起。” 陶楹只是握紧了她的手,“我已经飞鸽传书给亦白了,他会来接我们,不管前路如何凶险,我都会护你周全。” “有你在,我不怕。”方洄无意识地摩挲着陶楹的手指,“不过这回多亏有仓木在,没想到他还会武功。” “仓木自幼习武,耍得一手好剑法。” 方洄不由好奇:“他从小就跟着你吗?” “我与师父在蜀地游历时,无意中救了他,自此便跟了我。” 方洄笑道:“结善缘得善果,你还真是救了不少人。” 陶楹道:“不过是医者本分。” “天快亮了。”方洄打了个哈欠,往头顶望了望,原本黢黑的天空逐渐过渡成灰白,周遭不时响起几声鸟鸣。 陶楹也抬头看了眼,对一旁的仓木道:“我们收拾东西出发吧。” 林中露水重,即便生着火堆,方洄起身时,后背依然潮乎乎的,她伸了个懒腰,又打了个哈欠,这才抖去一身倦意。 白薇听见响动,率先醒了过来,又小声推醒肩上的晚樱,跟着一起收拾。 几人赶到最近的旅舍时,天已经大亮,来不及顾及其他,方洄倒头就睡,或许因为心定了下来,这一个时辰睡得很沉,自然醒来时,只觉得全身都很轻松。 门外有人在说话,除了陶楹,似乎还有一个人。 方洄穿好衣服,打开房门,目光与江亦白撞个正着。 “二夫人,还活着呐。”江亦白唇角挟着一抹笑,歪着脑袋,漫不经心地摇了摇手里的蒲扇。 方洄对他的到来真心实意感到安心,也跟着笑道:“你来的好快。” “赶着救命呐,当然快马加鞭。” 方洄客气道:“有劳了。” “放心。”江亦白脸上绽放一个大大的笑容,“这回指定将你们活着带回昌都。” 穿着破烂衣裳跟在车后时,方洄还没缓过神,没想到她这辈子也有女扮男装的一天。 江亦白不知从哪得来几件旧衣,将她与白薇、晚樱一番乔装打扮,又往几人脸上涂了些黑泥,转眼成了几个营养不良的卖菜老农,陶楹和仓木也穿着半新不旧的短褂,成了拉车的,唯有他自己衣着光鲜地站在车前,威风凛凛地摇着蒲扇,活似有钱人家的管事。 江亦白独自在前面絮叨:“想要蒙混过关,就得这么干,就是慢了些。” 方洄对他这番计谋并没什么意见,就是江亦白拿给她的衣服着实长了些,她蹲下去挽了又挽,没走两步又会散开,一不小心就会踩到裤脚。 反复磋磨半晌,方洄干脆“刺啦”一声,将裤腿直接撕掉一截,这回终于安生。 陶楹听见动静,回头瞧了方洄一眼,担心她的身子在烈日下很难撑住。 察觉他的目光,方洄小声道:“裤子太长了,放心,我没事。” “哎哎哎,小心拉车啊。”江亦白突然清了两下嗓子,“这位小兄弟,不要东张西望,当心我的货。” 陶楹这才将头转回去。 方洄则无奈地笑了笑,这人演上瘾了。 不过有了这身装扮,一路上的确清静许多,没再出什么岔子。 在太阳底下走了一天,方洄不觉口渴难耐,但见其他几人都坚持前行,她也不好喊停。 白薇见她面色有异,忙将水袋递过来,方洄猛灌几口,这才稍微缓过来。 临近傍晚时,几人终于临近昌都城门口,即便是江亦白走了一天也累了,一行人便在临街的一家客店稍作歇息,打算吃完晚饭再赶路。 因没有防护措施,方洄皮肤又嫩,脖子上晒伤一片,有股隐隐的刺痛,她自己用凉水拍了拍,并没告诉其他人。 几个蓬头垢面的人坐在饭桌前时,活像一群乞丐。 方洄头一遭见陶楹穿粗布衣衫,与往日的感觉很是不同,只是言谈举止间依旧难掩贵气,仓木气质也很是干净,两人丝毫不像拉车的,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 江亦白察觉到旁人异样的目光,挥着蒲扇指点:“背驼着点驼着点,当别人不知道你俩是装的。” 陶楹自幼养成了端正的仪态,驼背这等事向来不会,闻言只是将头压低了些,仓木也有样学样,惹得江亦白恨铁不成钢地“嘿”了声,“这俩人。” 方洄第一次见江亦白吃瘪,低声笑了起来,却突然被江亦白一蒲扇点了过来,“你也是啊,别光顾着笑,身板本来就小,还勾着脑袋,坐直些坐直些。” 方洄难得听话,听罢迅速止住笑意 ,坐直身子,用目光询问江亦白:满意否? 江亦白投来骄矜一瞥,满脸都是:这还差不多。 小厮很快端来酒菜,方洄实在是饿极了,埋头便狼吞虎咽,惹得陶楹低声提醒:“吃慢点,别伤了身子。” 话音刚落,一把匕首骤然“嗖”的一声扎到桌子上,方洄被惊了一跳,登时鼓着腮帮子望向眼前的刀,只见半个刀身已埋进桌子,只余外面锃亮的一截,要是她脖子再伸长些,不敢想会是什么下场。 白薇和晚樱也被吓得浑身一抖,筷子上的菜险些掉落。晚樱刚想惊呼,被率先反应过来的白薇暗暗掐住胳膊,她扭头瞧了白薇一眼,又朝四周看了看,食客们用餐如常,似乎无人察觉。她知道此时不宜闹出动静,只得朝白薇点点头,生生将恐惧咽了下去。 陶楹和仓木则迅速抬头,望向匕首飞来的反向,只见一个黑衣人快速闪到一边。 仓木见状,飞身去追,几个纵步扒住黑衣人的肩膀,伸手便要去揭黑衣人的面罩。黑衣人察觉他的用意,急速别过头,用内力震开他的手,又倏然回转过身,与他缠斗起来,每招都极其阴狠,直往他的命门上切,却都被仓木巧妙躲过。 眼见在仓木身上讨不到好,路人却越聚越多,黑衣人不欲纠缠,几招过后纵身飞上房梁,一闪身消失在人群中,仓木也麻利飞身上房,却早已不见踪影。 仓木遍寻不着,只得回到桌前,向陶楹汇报道:“看身形,应当是个女子。” 江亦白的眼珠子一直盯着匕首把上的纹路,听见这句,将视线转向方洄,玩味一笑:“你娘家还真是卧虎藏龙啊。” 方洄的目光也一直聚焦在匕首身上,闻言伸手将桌上的匕首“噌”一声拔出,刀尖朝上细细观摩。 桌上的几人俱是一惊,尤其是江亦白,毫不掩饰面上的惊愕,夸张感叹:“陶二夫人,看不出来啊,早知便让你跟你夫君一同拉车了,啧啧啧,可惜了可惜了。” 他的言辞间满是对没利用好这个免费劳动力的惋惜,惹得晚樱剜了他一眼。 “哟——”江亦白极快地捕捉到她的目光,摇头晃脑道,“原来陶家的下人都这么护主啊,惹得我都想来陶家了,陶楹你还有妹妹吗?我要入赘陶家。” 陶楹听惯了他的疯言疯语,并未理他,只是看着方洄,静静等待她下一步的动作。 晚樱也嫌弃地避开他的目光,低头瞧了眼桌上的裂缝,又抬眼看向方洄,惊诧于她们家柔弱无骨的二夫人竟能毫不费力地将匕首拔出,满眼都是欣赏。 方洄对他们的惊讶见怪不怪,她虽然一直病恹恹的,但从小体力活干多了,力气本来就大,再加上前一段时间闷在厨房拎着一斤重的菜刀变相举铁,手劲儿更是练出来了,这点力道根本不在话下。 此刻她举着匕首,只希望自己有电影中那些江湖侠客的本事,随手一挥便将匕首抡出去,正中幕后黑手眉心。可惜她没这本事,只有被人恐吓的份儿。 对方此番前来,意图很明显:告诫她若是将对方的丑事托出,下一步被杀的就是她。 只是这点威胁对她这个刚从不知今生明日死的疫所脱离出来的人来说,简直是小儿科。 她从怀中掏出一方手帕,将匕首小心包好,又收入袖中,埋头继续吃饭。 陶楹终于开口:“你为何收着它?” 方洄兀自夹了一筷子菜,简单道:“防身。” 24. 暖意 乔装改扮显然是穿帮了,几人便没理由继续满足江亦白的恶趣味,换回了原本的衣服。 有了最后的试探,显然是光天化日之下对方已无计可施,于几人而言反而是个安全的信号,他们于是舍弃小道,重新套了马车,很快进城。 一场疫病过后,昌都也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即使暮下掌灯时分,街上依旧人来人往,仓木与江亦白并排坐在车辕上,时刻观察周围的动向,方洄紧挨陶楹坐着,不时掀开帘子环望四周,虽对熟悉的街道有种踏实之感,尤不敢放松警惕。 白薇和晚樱也不时朝外张望,面上满是欣喜:“终于快到家了。” 不多时,马车在陶府停下,刘管家招呼一群仆从侍女来接,江亦白亲送几人进门,才改道回甘味斋。 方洄看着众人将行李运进屋子,拎着脏兮兮的阿贝贝,正思考放在何处,周妈妈突然快步上前福身道:“二夫人,二少爷让你去前厅呢,说是有几位耆老登门。” 方洄一脸惊诧:“我们回来的消息这么快就传出去了?” 周妈妈笑道:“他们早等着你们回来,自然一直暗地里打探着,二夫人换件衣裳快些来吧。” 方洄糊里糊涂应下,被这群人的突然造访打了个措手不及,风餐露宿了两日,她妆也没梳,脸也没洗,整个人脏兮兮的,实在不宜见人。 白薇闻言,赶紧上前为她梳洗打扮,晚樱也弯腰往箱子里寻能穿的衣裳,准备好放在一旁。 方洄被两个人团团围住,也帮不上什么忙,唯有脑筋跟着忙活,想着这群人这么着急上门,应当不是来赶他们的,更可能是为当初的行为致歉。 毕竟他二人当初离开昌都算是被这群人轰走的,陶楹却不计前嫌,在昌都疫病泛滥后多次送来药方助疫者脱离苦海,是该要谢。 从头到脚捯饬一通,主仆三人去了前厅,几位耆老一见她来俱是笑脸相迎,方洄也转换过表情,满脸微笑地面向众人。 眼前场景和她所想的相差无几,耆老们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将话题引向疫病,言辞间满是对陶楹夫妻二人奔赴疫区的夸赞,对当初的不愉快却只字不提,陶楹与方洄也含笑以待,与对方一同默契地维持这份体面。 “此番时疫横行,多亏侄儿、侄媳妇日夜钻研药方才救下全城乡民,如今昌平知县一纸文书上报,揽下治疫之功,天理何在?”一位白发老者话锋一转,颇为愤然。 “听说那知县已被提干,京城做官去了。为官者贪图升迁,竟罔顾实情,侄儿、侄媳妇莫怕,我等明日便约齐各乡老者,同去县衙陈情,定把你们的功劳补上。” 一石激起千层浪,几位老者兀自议论起来,言辞间皆是要为二人讨个公道。 陶楹淡然一笑,适时表明态度:“能治活众人,便是此方最大用处,功劳归属何须在意。” 方洄与他对视一眼,也大方笑道:“夫君说的是,功名都是身外之物,乡民能平安便好。” 一众耆老听罢,胸中不忿暂平,转而交头夸赞:“侄儿、侄媳妇小小年纪这般肚量,胸襟非凡人可比啊。” “是啊,不比那昌平知县,你俩心藏万民,日后定有大福。” …… 方洄微笑点头,与陶楹一同收下各路赞扬,又态度乖巧地客套了一番,才将他们送走。 饶是已经经历过多次,方洄还是不习惯这种场面,一回到房间便觉得筋疲力竭。 她突然想到,若是日后要开饭馆,定然少不了这些应酬,她该如何应对? 虽然也能应付,但这种交际实在消耗精力,她本身就电量有限,得节省开支用到正地方。 思来想去,方洄觉得自己还是更适合缩在后厨与不会说话的瓜果蔬菜打交道,至于前台,她或许可以雇个专精此事的交际花。 思及此,她脑海中浮现了江亦白的面孔,内心的疲乏顿时消解很多。 若能将他拐来,倒是个好用的。 不过眼下还是要先解决方莜这个麻烦,否则开馆子恐怕也不得安生。 方洄在包袱里找出她一直小心收着的匣子,用钥匙打开,里面放着阿寿的口供、赵妈妈的画像,还有原主当初大量购买南鹤虱的药铺底方。 虽然她并不相信能在方家讨到什么公道,但证据确凿,方莜无论如何也该给原主一个交代。 方洄正盯着赵妈妈的画像遐想,白薇上前,告知她洗澡水已经放好,方洄收回心神,将证据重新锁好放进箱子。 洗完澡出来,她正坐在桌前擦头发,有人推门进来。 方洄扭头一看,是陶楹。 见她头发湿着,陶楹先将手中的陶罐放到桌上,转身关了窗子,才重新走近。 “我来吧。”知道凡是能自己做的事方洄一贯不喜欢让白薇、晚樱服侍,陶楹很自然地接过毛巾,为方洄擦拭,“刚煲好的羊肉汤,你尝尝。” 陶楹一进来她便闻到一股浓郁的肉香,早对眼前的陶罐虎视眈眈,甫一掀开盖子,汤底鲜香醇厚的味道更是扑面而来,勾的方洄直吞口水。 她凑上去闻了闻,除了微甘的中药香,似乎还有姜片的味道,她拿起调羹搅了搅,果然发现了姜的踪迹。 陶楹一边帮她擦头发,一边讲解道:“我放了生姜、当归和羊肉,炖了一个时辰,羊肉酥软易消化,此时喝正好温润肠胃。” “好香啊。”方洄叹道。 她迅速为自己盛了碗,浅尝了口,肉汤入口清爽油润,还有淡淡药香,却丝毫没有羊肉的腥膻,想必是被姜片压住了。 想到陶楹说炖了一个时辰,方洄算了算时间,这才意识到:“这么说,你一回来就开始炖了?” “嗯,厨房正好有食材。” 方洄忍不住抬手摸了摸他的脸,仰起脑袋绽放一个硕大的笑容:“当你娘子好幸福!” 方洄刚刚捧过汤碗,手指格外温热,渡到陶楹的脸上也尤其温软,陶楹擦头发的动作滞了下,似是完全没预想到她这个举动。 方洄摸完无知无觉地继续喝汤,陶楹垂首望着她,心尖却微微有些颤动,房间中虽萦绕着羊肉汤的味道,方洄身上的皂荚香气却莫名在他鼻端更胜一筹。 他抚摸着方洄乌黑的头发,拨动时觑到她柔软的青丝间若隐若现的后颈,白皙莹润好似一块璞玉,又因刚刚洗过澡,透着些红润。 陶楹不知不觉被吸引,本能地想要抬手触碰,却又在指尖即将挨到时,蜷起手指,默默将手收了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潮的起伏,继续为方洄轻柔擦拭发端,又寻来发油,为她细细涂抹。 方洄饱餐一顿,无比满足,酒足饭饱后才想起后悔,“这一陶罐羊汤下去,我得胖两斤吧?” “你近日瘦了太多,胖些才好。”陶楹将发油合上,放回方洄的妆奁,又捞开头发,在她背上批了条干毛巾,这才在她身旁坐下。 方洄拉过头发闻了闻,发尾一股桂花香气,她不禁笑道:“你还帮我抹了发油,我自己都没涂过。” “想来也是。” 方洄在疫所三个月,向来是一支木簪一别了事,看着便不是会花时间专门打理头发的人,全靠天生发质好。 “其实有时候我想把它剪了,”方洄将披散的头发向后拢了拢,即便现在没有完全梳开,长度也已经及腰,“洗头太麻烦了。” 她一直是个洗头困难患者,时常觉得满头蓬草酷似祖宗,隔一天便要伺候一次,不洗就油得人浑身难受,洗完还要吹干,吹完还要梳好,关键在洗、吹、梳的过程中还落叶一般往地上狂掉……所以一到夏天,她必定挥刀自断一截,甚至无数次幻想用刮胡刀将自己推成光头,那样一定很爽! 在这个世界她的这个愿望更是强烈,洗头工序徒增也就罢了,自然风干也就罢了,还会夺取她本就吸收困难的营养。 只是这个世界对头发这等东西似乎极其重视,她才没贸然去剪,避免多一些无谓的批判,还要费口舌解释。 陶楹一时沉默,方洄原以为他会说些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话,没想到他竟然开口道:“你若想,我可帮你剪。” 方洄满脸震惊,这话完全脱离了她的预想。 “你跟那些腐儒果然不同。”她抻直头发比了比,是想剪掉,但又觉得有些可惜,便道,“还是再留一留吧,马上天就冷了。” 陶楹点头,“也好。”他眼角舒展下垂,似乎松了口气。 方洄察觉到他微表情的变化,凭直觉试探:“你果然还是更希望我留长头发吧?” 陶楹一如既往地温和:“你怎样都好。” 陶楹的目光如一汪幽潭,汨汨流动着暖意,一眼望去总是波澜不惊,天然透着沉静,方洄切实感受到了什么叫温润如玉。 “你真是像一块玉。”方洄认真道,“一块洁白的、透亮的、无暇的璞玉。” 方洄的话跟他方才的想法简直如出一辙,陶楹忍不住弯起唇角,“那你呢?” “我?”方洄一时被问住了,瞪着眼睛想了半晌,终于找到一个贴切的形容,“你若是美玉,我就是捡到美玉的老鼠。” 陶楹低低笑了,“你怎么会是老鼠?” 方洄细细品咂陶楹的笑颜,简直像一幅画,她一时心痒,干脆凑到他脸颊上啄了口,尔后心满意足道:“总之我是捡到宝了。” 陶楹眼神微异,再次被方洄的大胆惊到,却又很快恢复如常,方洄的确常有惊人之举,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应该习惯的。 陶楹双手轻轻托住方洄的脸颊,在她面露惊讶时,整个人凑了过来,轻柔地吻上她的嘴唇。 方洄呼吸一滞,直至唇齿间满是陶楹的气息,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下意识抓住陶楹的前襟,见陶楹动作未停,也跟着闭上眼睛,笨拙地回应。 临近结束时,陶楹轻轻咬了下她的下唇,才慢慢退开,再看方洄时,满面红晕已经漫及耳根。 陶楹面带笑意地看着她,方洄呼吸紊乱,心脏砰砰直跳,不用摸也知脸熟透了。两人骤然分开,她一时不知将目光往哪放,只想尽快逃离现场。 余光瞟到桌子,她昏头昏脑地端起陶罐,嚷嚷着“我拿给白薇去洗”,便快步跑出房门,惹得陶楹慌乱地在后面追:“你头发没干,不能吹风!” 方洄蓦然站住,眼看陶楹要追上来,一时不知往哪去,只好厚着脸皮转过身,将陶罐塞入陶楹怀里,垂着眼睛道:“那你拿给她。” 她说完便越过陶楹,揉着脸钻进屋里,只期盼过于诚实的两颊尽快消温。 25. 争执 还好回到昌都两人习惯性分房,方洄脸红耳热,折腾到半夜才睡,第二日便没起来。 当她困意正浓,白薇突然来报:“二夫人,你母亲来了。” 方洄听见这个名字,猛然从瞌睡中清醒,将脑袋甩过来问道:“她来干什么?” “奴婢不知,只听说在前厅等着呢。” 方洄快速起身穿好衣服,一边梳头一边回想王氏最后一封信的内容,不过催她和陶楹尽快回来给方莜治病。 但如今方莜的病早该好了,都有力气派人刺杀她了,不知王氏此时登门又有何事。 梳洗完毕,方洄很快来到前厅,远远道:“母亲,你来了。” 王氏直直坐着,等她走近,才满脸冷然道:“你昨天回来的?” 方洄“嗯”了声,在她旁边坐下,见她面色不虞,便知是来兴师问罪的,没有多说什么,只等待她下一步发言。 果然,她刚落座,便听王氏满是不快道:“你为什么不说一声就走了?我早让你回来你怎么不回来?我写那么多信你没看见吗?” 面对这连珠炮似的询问,方洄深吸一口气,好声从盘古开天辟地开始解释:“我跟陶楹当初是被乡民赶走的,闹的那么大,你又不是不知道。” 方洄如此冷静,反衬得王氏有些跋扈,她自己也感受到了,略显不自在,于是刻意放缓声调,一副苦口婆心:“他们赶的是陶楹,又不是你,你跟去那脏地方干嘛?万一有个好歹叫我跟你爹怎么活?” “母亲,陶楹是我夫君,我怎么可能让他一个人去那种地方?再说了,就算我继续待在昌都,难道他们不会来赶我吗?”方洄的脑海中浮现方莜的脸,“他们最想赶走的就是我,一开始就希望我和陶楹都死在昌平。” “你瞎说什么?什么死啊活的。”王氏只觉得她在说胡话,将两人分的很清,“是陶楹私藏病人又不是你,就算他们真来赶你也有我跟你爹护着,谁让你没商量一声就走了。” 护着她……方洄顿觉好笑,她被方莜千里追杀的时候,不知道这对爹娘在哪呢。 王氏说来说去都在责怪她未经同意就擅自去了疫区,驳了她的面子,让她失了做母亲的权威,所以耿耿于怀,方洄无奈道:“我走的仓促,没来得及知会你们,现在不是好好回来了?别担心了。” “那是,你现在是想回来了,你姐姐染病的时候我让你跟陶楹回来你们怎么不回来?”王氏的气焰又燃了上来,越发咄咄逼人,“自己家就有郎中放着家人不管,一直耗在外县帮人家治病,那个时候你们回来能有人说你们什么?你也是,中间还回了趟陶家,就不能去瞧你姐姐一眼?再跟她不亲她也是你亲姐姐!” “呵,亲姐姐?”方洄越发觉得这个词语讽刺,懒得再跟她维持表面母女情,将真相和盘托出,“我把她当亲姐姐她有把我当亲妹妹吗?有亲姐姐对亲妹妹追着杀的吗?且不说两县药方是通用的,放着疫所那么多病患不管回来救一个一直背地里害我的所谓亲姐姐,我是什么惊天雷霆大圣母?” “你、你说什么?谁害你了?”王氏震惊了片刻,目光又重归犀利,满脸都是方洄在胡诌,转而反唇相讥,“她一个站都站不起来的人,能害你?我看你害她还差不多,这么多年你不是一直嫉妒家里人可怜她心疼她,趁我们不在的时候明里暗里欺负她吗?” “我?”方洄一脸不敢置信,“我欺负她?我什么时候欺负过她?” 王氏冷哼一声,满脸鄙夷:“自小你的那些针线绣品碰都不让她碰一下,她一靠近你就大喊大叫,当我跟你爹不知道!外人面前知书达理的,捡着家里弱的欺负,你演的一手好戏。” 方洄的脑海中立刻复现原主的相关记忆,顿时为原主不平:“明明是她趁我不注意毁坏我的绣品在先,我跟你说了你又不信,非说是来福抓的,绣线也被她在炉子上烤的发脆易断,你们也不管,我没办法才让她离远些。” 方洄争辩时,有一瞬间的恍惚,这些话仿佛是原主借她的口说出来,她觉得自己方才的神情、语气、姿态,完全是一个受了委屈后苦苦向母亲辩解的渴望被相信的小姑娘,可怜又卑微。 王氏没有吭声,满眼漠然地审视着她,一副冷傲姿态,显然方洄说的话她一个字都不信。 沉默中,方洄只觉得眼前的脸慢慢与原主记忆中的脸重合,那张脸年轻了些,但溢出眼底的嫌恶如出一辙,看向自己时如同俯瞰一条蛆虫。 她终于与原主感同身受,体会到了什么叫求告无门,也很快明白过来,妄想在一个不爱自己的人面前求得公正,得到的只会是无休止的践踏,即便自己卑如蝼蚁,泼天汹涌的委屈在对方眼里也一文不值,即便自己扒开血淋淋的伤口给对方看,告诉她这是因她造成的,对方也不会表现出丝毫歉疚,反而还会嫌自己的伤口丑陋。 而这种事,原主经历了二十年。 方洄对改变王氏的观念再不抱一丝幻想,重新冷静下来,将方莜的所作所为道出:“你眼里的好女儿,借我月事不调,专门寻来会加重我病情的牵牛子,又设计让来福染上虱子,趁机与和它外形相似的南鹤虱调换,以此让来福身上沾上牵牛子粉,我与来福接触时便会吸入,时间久了,整个人会慢慢早衰而亡。” “你、这……”王氏岿然不动的面色终于有些慌乱,“你在胡说什么?” 方洄没有理她,继续道:“牵牛子是她身边的赵妈妈找到新庄的一对夫妇种的,后来为销毁证据,她派赵妈妈专门拿了蛤/蟆瘟病患穿过的衣裳送给这对夫妇,想让他们染病而死,好在被陶楹及时找到,才不至于让整个村子都染上瘟疫。” 王氏满目惊慌地看着方洄,嘴唇微微颤抖着,却说不出话。 “陶楹将这对夫妇接到城郊庄子,为染病的男方医治,却被方莜暗中散布私藏疫者的消息,唆使乡民将他赶走,蛤/蟆瘟那会儿还是死症,她应该是想让陶楹和这夫妇二人都死在疫所,一举两得,死无对证,之后再慢慢对付我。” “可惜的是瘟疫被清除了,阿寿醒了过来,我们也得到了她的罪证,她又派死士来昌平刺杀我,多亏了陶楹,我才逃过一劫。回途路上,她又命人在我们的马车外放了毒蛇,想趁我们深睡时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我们咬死。此计不成,她又飞刀恫吓,妄图将真相隐藏。母亲,我那位好姐姐一直想至我于死地,我是九死一生才从昌平回来。” “还有大婚那夜,我之所以服毒,也是她捏 造了陆允安的死讯,令我心灰意冷选择自戕。她心思歹毒,害我多年,不惜枉顾他人性命,母亲若是不信,我可当面与她对质。” 方洄顿了顿,下定结论:“你口中柔弱可怜的女儿,不过是一个心如蛇蝎的魔鬼。” 王氏显然被这桩桩件件的事吓住了,惊心动魄地听了半晌,才颤抖着声音道:“她可是你姐姐啊,你们是一家人,她怎么会、怎么会害你呢?” 方洄冷笑道:“恐怕我拿她当一家人,她从来没这么想过。我活到现在,全靠命大。” “莜儿、莜儿怎么会害你呢?”王氏慢慢镇定下来,开始为方莜辩解,“她整天坐在轮椅上,路都没法走,怎么会害你?你瞎编的吧?” 方洄只道:“母亲,证据确凿。” “那你肯定是弄错了,莜儿一向性情温厚,说话都轻声细语的,生怕吓着人。”王氏擅自揣测着,“你说的牵牛子那是什么东西?还派人刺杀你,她一个姑娘家怎么可能做这些?你别什么屎盆子都往她身上扣。” 方洄耐着性子解释:“牵牛子是一种毒药,她一直在偷偷给我下毒,四年前就开始了,所以我月事不调的症状才一直好不了。” 王氏反驳:“那是你一直想着陆允安整日哭哭啼啼的,病才没法好,这我能不知道?还有大婚那晚药也是你自己喝的,现在又怪上你姐姐了?” 方洄听罢,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尔后才道:“事到如今母亲还是不相信吗?那我便将证据呈交公堂了,让他们传唤方莜吧。” 王氏顿时炸起:“你交什么公堂?!那可是你姐姐,你要去告她啊?!” 方洄冷然道:“母亲不是不信吗?我只能这么办了。” “你敢!”王氏恶声恶气,“你还嫌你自己的事闹得不够大?!还想去县衙招摇丢我们方家的脸!” “我们方家?”方洄颇感好笑,“母亲,你张口闭口方家,这么多年你有把我当方家人吗?有把我当你女儿过吗?我事实证据都摆在面前你硬是不信,要我怎么办?继续坐着等着被方莜害死你来为我收尸吗?” 王氏被这话戳了心窝子,伸手指着方洄,双眼冒火:“好,你口口声声说莜儿害你,那你说,她有什么理由害你?!” “理由?呵,她害我还需要理由吗?光是我能跑能跳她却只能靠轮椅生活,就够她气个半死了,还需要什么理由?我绣工又比她好,这由头不是显而易见?” 王氏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面露不屑道:“你说莜儿因为这点小事就要害你?她哪像你那么没心胸气阔?” 方洄一时语塞,沉默良久,她终于开口:“母亲,我在你心里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方洄感到原主似乎在透过她的嘴巴说话,她凑近王氏,直盯着她锐利的眼睛,想要看破她的内心,“我究竟做了什么让你如此不满?我从小不是一直很乖很听话吗?我不是一直在讨好你吗?为了不违背你的心意我甚至嫁给了自己不喜欢的男人,你对我还有什么不满?你为何总是对我有成见?” “你……” “岳母。” 一声清脆的声音传来,打断二人的交谈,方洄和王氏同时转头,陶楹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外。 26. 两辩 见陶楹过来,王氏下意识整理了衣裳,重新庄严地坐下。 陶楹也在方洄旁边落座。 方洄率先道:“方莜的事陶楹也知道,没什么好为她辩解的,母亲看怎么处理吧。” 王氏看向陶楹,用目光做出问询,急切地想要确认,待陶楹答了声“是”,整个人瞬间松了气,垮塌在椅子上,再无力气维持原有的端庄。 “莜儿怎么会害你们啊?”眼前的真相显然颠覆了王氏的认知,她目光虚浮地喃喃自语,“莜儿一向是柔和娴静、寡言少语的,怎么会有这么深的心思?” “她自小乖巧懂事,双腿瘫痪后就一直待在自己的院子,每天深居简出人都很少见到,性子虽冷了些,但也不至于要害自己的亲妹妹……她一定是受了什么委屈,一定是你做了什么,她才这么恨你!”王氏的眼神突然变得凌厉,伸手指着方洄,“不然她这么与世无争的一个人,怎么会被你逼成这样?!” 方洄不禁感叹,她这位母亲真是颠倒黑白的一把好手,就算她现在被方莜害死了,王氏恐怕也会觉得是她自己故意寻死栽赃陷害给方莜。 方洄冷笑道:“母亲,你了解你两个女儿吗?你了解我吗?你跟我一起生活二十年,整日将家族亲情挂在嘴边,你真的知道我是怎样一个人吗?你对真实的方莜又了解多少?还是你一味闭目塞听,用自己的偏见往我们身上各自套一个套子,几十年如一日地对此看待我们?在你心中,方莜始终是你称心如意、满心疼惜的孩子,而我就是那个只会压在她身上欺负、蓄意破坏姐妹亲情的罪魁祸首,母亲,方莜都已经闹出人命了,你什么时候才能睁开眼认清现实?” “我知道你为什么对我总有成见,你惯以方莜为借口,指责我借她腿疾欺负她,由此对我心生厌恶,但她不过是你的挡箭牌罢了,实则不过因为我绣工好,博得了对这个家从来无甚关心、对你也鲜少眷顾的父亲的青眼,让你觉得自己受了冷落,才对我越发嫌恶。但你对我再嫌恶,也不该是非不分,黑白不明,如今人证物证俱在,方莜就是谋害我的凶手,这条罪名已经坐实,她休想摆脱。” “你、你、你胡说什么!”王氏面色大变,颤抖着手指着方洄,“你竟敢恶意揣测你的母亲!” “恶意揣测?我说的不过是事实罢了。你虽生了我,却又嫌恶我,但又不得不养我,养我又不好好养我,让我受尽委屈,又想用亲情拴着我,谁家母亲会对孩子如此?过去那些年,我不过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一个出气筒罢了,即便出嫁了,你也还是想在我面前摆母亲的谱,把我当个物件一样使唤,开心时哄哄,不开心时就骂上几句丢到一边,你对我究竟有几分母女情分?你在心里有把我当成过女儿吗?你从小到大疼过我吗?” “我、你、你……”王氏气极怒极,整张脸涨得通红,站起来指着方洄的鼻子痛哭,“我怎么不疼你?我含辛茹苦把你养大,一针一线教你刺绣,不过多骂了你几句你就说我不疼你,我怎么养出这么个白眼狼!” 陶楹忙也站起来扶住她,劝解道:“岳母,方洄她是有口无心的。” “我可不是有口无心,”方洄看都不看王氏,将脸别过去,“我打心底里这么想的。” 王氏哭得更凶:“你这个忤逆不孝的畜生!我白养你一场!就当我们方家没你这个女儿!” “那正好,”方洄脑中闪过原主受过的苦,她替原主道,“我早不想做你们方家的女儿了!” “你、你、你!”王氏嘴唇发紫,哭得直打哆嗦,却见方洄丝毫不像往日那般她一哭就服软,竟一副要跟她对冲到底的样子,对方洄性子大变惊诧之余,转头瞧了陶楹一眼,明白过来什么,重新指着方洄道,“好啊!你嫁了人了翅膀硬了,有人撑腰了,眼里便没有我这个母亲了!我老了不中用了,说不动你了,我还不如死了算了!”说罢便要往一旁柱子上撞。 “岳母使不得。”陶楹赶紧拦住她,白薇和晚樱忙也上前将她死死拉住。 她这种把戏早些年间使了太多,方家大事小事但凡不如她的意,就来这么一通,一哭方家人就劝,一闹方家人就哄,用这种法子奴役整个方家,让每人屈服,原主为这种事不知罚了多少次跪,暗地里哭了多少次,方洄心里那股叛逆劲儿彻底上来了,面子里子都不要了,冲几人喊道:“你们松开!让她撞!她那么贪生怕死的一个人,根本舍不得死!” “你们让开!不要拦着我!”王氏听罢心一横,牟足了劲儿往前顶,“我今天就死在陶家!” “死吧死吧。”方洄丝毫不为所动,“你死了你亲女儿也得跟着死,正好去阴曹地府团聚,她犯的那些事儿就算不死也能把牢底坐穿了。” 王氏听到这,一下子瘫坐在地上,捶着地大哭:“我怎么养了你这个不孝女啊!一点姐妹亲情都不论!非要至你姐姐于死地!” 方洄扒在椅子上,已经懒得说话了,黑的都能被她说成白的。 “你说她害你,你现在不是还好好活着?你为什么非要揪着她不放?她一个不能站不能走的,总共也没过过几天好日子,你就不能放她一马?” 方洄就知道,王氏闹来闹去最终的目的在这。 事实丝毫没有超出她的预想,开脱不成便是责难,王氏从始至终都没有让方莜认错还她一个公道的意思,即便方莜害她至死,王氏也视而不见,只想着帮方莜脱罪。 原主啊原主,好好看看你母亲吧,她就是这样对你的,你还对这份虚假的母女亲情抱什么期待? “我放过她?”方洄终于转过身,盯着地上头发凌乱的王氏,“你先问问你的好女儿,我放过她她能不能放过我!” 王氏被方洄的眼神震慑,语气不由软了些,改为劝诱:“你若同意我自会回去跟她说,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只能在轮椅上了此残生的人,还能对你做什么?” 方洄一愣,略显困惑:“母亲的意思,是回 去跟她说两句便罢了?” 王氏听她话风有变,目光瞬间又变得锐利:“不然你还想怎么办?” 方洄简直要被气笑了,她着实没想到,方莜做了如此伤天害理的事,王氏竟然真想就这么算了!她竟然真是这么打算的!真是可笑!原主死了就是活该,方莜双腿站不起来就是天大的委屈!恐怕就算原主现在死在地上,只要方莜想,王氏也会上前帮她踩两脚! 方洄挺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压抑住火气道:“她害的可不止我一个人,就算我答应也该还其他人一个公道吧?更何况,我、不、答、应。她一路残害我至死,我死里逃生回来便是要找她算账,母亲这么轻易就想放过她,休想!” “那你说怎么办?!”王氏干脆撒起了泼,“你这么恨她,索性将她打死烧死吊死,随你处置!我瞧你对我也恨之入骨,连我也一起弄死算了!啊啊啊我不活了!” 方洄头大的很,她一向知道王氏无法沟通,听她反复在地上哭嚎当真烦躁透顶,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呵斥:“你别哭了!哭有什么用!” 王氏听罢哭声更大,一把鼻涕一把泪,恨不能将房顶掀了,场面一时无法收场。 “岳母,”陶楹在旁边劝,“姐姐的事我们再商量,你先起来。” 白薇和晚樱闻言,立马去拉王氏,她却只是歪坐在地上不愿起身,“不用管我,让我死在这!” 突然听见陶楹的声音,王氏似是这才想起来还有他在,转而扒住他的胳膊道:“二姑爷,你姐姐她一定是被身边的人唆使,鬼迷心窍了才做下这些错事!她肯定不是故意害你们的,她再有错,也是你姐姐,你就看在我这把老骨头的份上,对她从轻处置吧!”她说着眼泪扑簌簌往下淌,不时拂起衣袖去擦,哭得很是凄惨。 陶楹单膝跪地扶住她:“姐姐若有悔意,我与方洄自然不会揪住不放。” “好!好!”王氏听见陶楹的话,顿时如蒙大赦,“我这就让她登门给你们认错!” “哼,只是认错这么简单?”方洄倨傲地看着王氏,“且不说她会不会来,就算来了,认个错罪过就抵清了?未免太便宜她了!” 王氏正颤颤巍巍起来,听了这话顿时挺直了腰杆,满眼怒火地瞪着方洄:“那你说怎么办!是不是非要闹到官府让他们打死你姐姐才罢休!” 方洄真是佩服她这个母亲,情绪转换能力强得可怕,明明是过错方言语气势倒像个讨债的。 可惜方洄这种阵仗见多了,没被吓住,只道:“我知道母亲最爱惜面子,自然不会告官,也不会将这件事的内情透露给外人,只在我们方、陶两家解决。只是母亲,我且问你,姐姐的事你做不做得了主?” 王氏谨慎地想了想,才道:“自是做得。” “那好,我要姐姐给我登门谢罪,并送去家庙带发修行,期间不许见父母、外人,无家族长辈允许,终身不得离开家庙院墙,余生礼佛赎罪。” 27. 惊喜 王氏顿如五雷轰顶,面容也瞬间溃散,泪眼婆娑地指着方洄道:“你这是、你这是想要我的命啊!我怎么生了你这么心肠歹毒的女儿?!你姐姐走不了路啊,你让她去家庙,跟让她去死有什么区别?!” “我心肠歹毒?让她去家庙已经算是轻的,母亲若是不愿意,我便用自己的法子为自己讨回公道。” “你、你还要做什么?!”王氏满目惊惶,生怕方洄再做出什么。 “自然是以彼之道,还自彼身,母亲既然觉得方莜对我做的事无伤大雅,那我便一件件回赠给她,想来母亲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王氏怒目圆瞪:“你、你敢!” 方洄坦然迎上她的目光:“我已经是鬼门关走过几次的人了,有什么不敢?母亲也不要想着将方莜藏起来或送走,我若寻不见她,自有有司衙门等着,悉听母亲尊便。” 王氏满面仓皇地败下阵来,一时气结:“你怎么、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以前你再混账也不会这么跟我说话。”她突然反应过来什么,震惊道,“你不是失忆了吗?你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 方洄漠然道:“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过去的事我都记得,母亲不用再想着糊弄我,我也不会再受你摆布。哭闹都没用,我等着方莜登门道歉。” “……你不是我女儿!”王氏突然眼神发狠,作势要扑上来,又被白薇和晚樱慌忙拉回去,她拼命挣扎着,冲方洄大喊,“你是谁?!快将我女儿还给我!洄儿不会这么跟我说话!也不会这么对我跟莜儿!” 方洄在心底冷笑,就是因为原主事事乖顺,才会被她们母女俩迫害致死,如今倒怀念起她来了,早干什么去了? 方洄终于站起身,盯着王氏道:“母亲,除了方洄我还能是谁,你不认识我了吗?” 王氏直摇头:“不!你不是洄儿!洄儿怎么会跟你一样像个夜叉!” “娘!”方早行突然跑进来,见王氏衣发凌乱、满面泪痕,惊诧地扶住她,“娘,你怎么了?” 方洄见状,淡淡瞟了方早行一眼,对着王氏道:“既然事情都说清楚了,时间也不早了,母亲跟弟弟回去吧。”她说完便往门外走去。 “你别走!”王氏上前拽住她的袖子,“我不会将莜儿送到家庙的,我不同意!” 方早行不明就里,见两人拉拉扯扯很不好看,赶忙上前拦住王氏,又朝几人张望,“娘,二姐,二姐夫,发生什么了?娘怎么哭成这样?” 方洄深吸一口气,扯回自己的袖子,背着身子道:“让母亲回去跟你解释吧。”说完便走出前厅,白薇和晚樱也一同跟上。 厅中顿时只剩陶楹、王氏、方早行三人,王氏身子一软往后跌去,方早行连忙将她捞起。 “她不是洄儿,不是我的洄儿……”王氏还在喃喃自语,方洄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与王氏理论了一通,回到房间方洄便觉得头晕眼花,瘫倒在软塌上,再使不出一分力气。 白薇递来茶水,给她润喉,方洄接过抿了几口,气息这才顺畅。 大怒伤肝,多言伤气,即使她反复提醒自己这副身子经不起折腾,一见到王氏还是忍不住。 以她的经验,王氏这会儿指定回家告状去了,没准儿还要再来闹一通,她深感烦闷,只想远离这些乌七八糟的事。 方洄站起身,做了几个深呼吸,转身朝小厨房走去。 “二夫人,你要做什么?”白薇和晚樱紧紧跟在后面。 方洄头也不回:“练刀工。” 走在廊下时,微风轻轻吹来,院角的竹叶跟着摇荡,她听着竹子沙沙的声响,心头的烦絮顿时减轻许多,尽力不去想方家的事,只想做些不费脑子的活儿。 厨房的妈妈们见她来,都满是惊愕,停下手中的动作,一眨不眨地望着她,仿佛全部静止了一般。 毕竟方洄嫁入府中后便一直卧床养病,后又跟陶楹去了疫所,除了几个贴身伺候的,下人们都很少见到,如今突然出现在厨房,实属怪异,众人甚至没反应过来这是谁。 好在领头的冯妈妈率先认出了她,赶紧擦干净手,迎上来问明来意,方洄很随意地“哦”了声:“我过来切菜。” 众人听完更觉得邪门,满脸古怪地以眼神示意,但见方洄面沉如铁,也不好多问什么,只能恭谨地帮她系上围裙,将她要的东西悉数奉上。 方洄一言不发地舀水将胡萝卜洗净,尔后站到砧板前,拿起菜刀调整了一下姿势,低头细细切起了丝。 “今天中午做萝卜丸子汤吧。”切了会儿,方洄突然扭头道。 身旁的冯妈妈忙点头称是。 方洄说完这句,便只顾着埋头忙活,再没多说一句。多日没来厨房,她明显感觉手艺生疏许多,只能边切边重新找感觉。 默默盯了半晌,妈妈们见她好像真是来帮忙备菜的,惊异于二夫人有这等癖好之余,终于恢复了动作,各自做自己的事去了。 只是在切的过程中,王氏痛哭流涕的面目不时在方洄脑中闪回,她几次停下刀甩动脑袋,才将这些画面强制剥离。 待眼前的胡萝卜丝堆成小山,方洄终于直起身子,开始解围裙,此时她的面容也松了许多。 “我来我来!”冯妈妈忙过来帮她。 围裙解开,方洄却站在砧板前一动不动,思忖着道:“若是做萝卜丸子,是不是要把萝卜丝切的更碎些?” “哎呦我们来干就行了!”冯妈妈见她有继续帮忙的意思,赶忙拦住,“厨房里头热,二夫人快回房吧!” “无妨。”方洄拿过围裙,重新给自己系上,对冯妈妈诚恳道,“我正好学学你们是如何调馅的。” 冯妈妈一愣,眼尾的皱纹转而堆叠到一起,笑得慈爱:“二夫人若是想学,我定是无有不教的。” 陶楹送走王氏,款步走到厨房门口时,远远便瞧见方洄和几个妈妈围聚在一盆馅料前,学着她们的样子用手挤丸子,神情专注又放松,陶楹静静看了会儿,默默转身离开。 将丸子汤捧到陶楹面前时,方洄托着脸问他:“味道如何?” 陶楹点头:“尚可。” 方洄心满意足,低头也咬了一口,又盯着陶楹道:“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不是去医馆了吗?” “仓木在街上看见方家的马车朝府上来了,告知了我,我便折返了回来。” “仓木还真是机敏。”方洄扒拉了两下 丸子,脑海中浮现陶楹出现时她刚刚说出口的话,纠结片刻,还是嗫嚅着解释,“我那时说的,是没嫁给你时的念头,不是现在。” “我知道。”陶楹也停下勺子,目光沉静地抬头望着她,“我懂。” 见陶楹如此明理,方洄索性放下勺子,把话说开:“我过去的确意属陆允安,但那都是婚嫁前的事了。如今除了你,我心中没有别人。” “我如何不知。”陶楹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别担心了,快吃饭吧。” 方洄心口的石头这才落下,低头又咬了一口丸子,“方家肯定还会来人,你不用管,我自会应付。” “我已将医馆交托给刘管家,这几日都会在府中,只是你提的要求,方家恐难答应。” “一开始也没指望他们答应。”方洄漫不经心地舀着汤水,“要求提的高些才有商量的余地,方家若是肯狠心将我那恶毒姐姐关起来,也算是根除祸患了。不过这事恐怕不容易,少不了再跟他们周旋几次。” 陶楹沉默片刻,看着她道:“若你不愿再回方家,后面的事自有我出面应对。” 方洄也望向他,只见陶楹目光沉静如湖水,只一眼便让人安心。 方洄莞尔道:“我们家可是龙潭虎穴,哪能放你一个人去,指不定方莜还有什么阴毒的法子,再说了,我还要亲手将来福接回来。” 三个多月没见,来福那肥猫估计又胖了,还真有点想它。 陶楹眸光闪动,“你可想见它?” 方洄呆怔地望着他,察觉到了什么,顿时警觉道:“我怎么觉得,有惊喜呢?” 陶楹笑着起身,走到门口,不多时,仓木拎着一个遮了黑布的木笼进来,安稳地放到地上。 方洄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走近笼子,又回头看了眼陶楹。 “掀开看看。” “真是来福吗?”方洄蹲下身,慢慢掀开黑布,一个黑灰相间的浑圆身躯顿时映入眼帘。 在见到方洄的那一瞬间,来福睁着圆溜溜的眼珠子,抬起脑袋,朝她娇媚地“喵”了一声。 “来福!”方洄激动地打开笼子,将它从里面小心抱出,搂在怀里反复轻柔抚摸,“果然又重了,看来是白让绿芜给你减重了。” 仓木瞥了来福一眼,沉默地走过来收拢好黑布,将木笼拎着退了出去。 方洄抱着来福坐回凳子,望着仓木的背影,很是稀奇:“方家耳目众多,你怎么把它带出来的?这肥猫一向傲气不理人,竟然愿意跟你走,真是难得。” “仓木趁它睡着偷偷抱来的,被抓的不轻,好在裹得严实。” “哈哈哈,怪不得他刚才看来福的眼神不善,原来结了梁子。”方洄对来福简直爱不释手,“不过得找机会告诉绿芜一声,不然她该到处找了。” “我已让仓木留了字条,你安心养着便好。” “太好了!”方洄远远对他弯起眼睛,“你最懂我!” 陶楹对她直白的表达已渐渐习惯,摇头笑笑,没说什么,见桌上的汤已经凉了,转身叫来晚樱,让她重新盛一碗。 周妈妈却在这时匆忙走了过来,福身道:“二少爷,二夫人,方家来人了。” 28. 喘息 “来得倒是快。”方洄停下对来福的抚弄,抬头道,“有说是什么事吗?” 周妈妈道:“说是王老夫人晕过去了,让二夫人回去瞧瞧。” 又是这一套,方洄唇角勾出一个嘲讽的笑,“人晕了自去请大夫,我又不懂药理,回去有何用?” 周妈妈道:“来人强调,王老夫人晕倒前一直喊二夫人的名字,叫二夫人一定回去。” 来福这时闻到香味,一跃上了桌子,伸头张望着碗里的剩丸子,扭头朝方洄软叫一声。 方洄舀起一个萝卜丸子放在桌上,面无表情地盯着来福啃食,沉默良久才道,”想必是他听岔了,母亲最常挂在嘴边的是姐姐,不是我,让姐姐去守着吧。” 周妈妈瞟了来福一眼,点头应下,转身退了出去。 方洄深吸一口气,托脸捋着来福的背,躁意再度涌起。 原主跟她何其相似,被所谓的亲情血缘捆绑着,剪不断理又乱。 而如今,既然她延承了原主的身份,无论结果如何,她都要帮原主分说清楚。 为原主,也为她自己。 陶楹见她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以为她还在为方才的事纠结,便道:“你若想回去看你母亲,我可与你同去。” “嗯?”陶楹这一声终于将方洄从失神中唤醒。 陶楹又重复一遍:“你可是想回方家?” 方洄摇头,又给来福扒拉出一个丸子,静静盯着它,“方莜都没登门,我哪有回去的道理。况且母亲这种把戏闹的多了,多半是装的,不必理会。” 陶楹见她饭没吃几口,全喂给了来福,转而道:“你可还有想吃的?我让厨房准备。” “不用了,我已经吃好了。”来福吃完最后一口萝卜丸,方洄将它抱起,对陶楹道,“方家一时半刻应该不会来人了,有来福陪着我呢,你去医馆吧。” 见方洄面色恢复如常,陶楹未再多言,只道:“有事遣人叫我。” 方洄应下,抱着来福来到廊下,靠在廊柱上吹风。 庭院中铺满了枯叶,廊前的白玉兰已经凋谢,残余着枯败的叶片,一旁的竹叶边缘也染了一层金边,随风微微晃动,远处院角堆生的蓬草更变得干硬焦黄,风一刮过,发出瑟瑟的声音。 在此处坐的久了,心也慢慢沉淀下来,回首白天的事,她好像又在执着不该执着的,可深入其中时,总难自拔。 几个月前,她也是坐在这里,对别人的事充耳不闻,只想悠闲度日。已经忘记何时念头开始转变,意识到时,她已经参与了进去。 不过跨越不同时空,却让她看到与自己生命轨迹如此相似的人,或许冥冥中自有天意。 她甚至有些期待,命运会将她推向何方。 如果可以,在结束与方莜的纷争后,她想开个小馆子与陶楹安然过日子。 想到陶楹,她的内心总是没来由一片温暖,有他在,她的心中便能生出些力量,不再如过去一般遇到磋磨时便一个人沉溺在海底,这或许就是她从未感受到的支撑。 余生能与他相伴,实在没有比这更好的结局。 可惜她只剩下两年半。两年半,实在太短。 但在这世间兜兜转转,能遇到一个让自己称心如意的人,且与他心意相通,上天已经待她不薄。这种温存的时刻,只一刻也足够,她不该贪求太多。 方洄抱起来福,在她脑袋上狠狠吸了吸,终于觉得心里畅快了些。 既然生命所剩无几,在死亡的钟声敲响之前,必然要做完想做的事。她的心神已经在方家消耗太多,不能再耽搁。 思及此,她站起身,将来福塞到一旁的晚樱怀里,回到房间翻出在昌平买的菜谱。 如今她刀工已经练得差不多,配料的基本用法也已经掌握,要做一碟子菜已经够用,但具体到不同菜式,还是要多练才能出水平。 方洄翻到自己折角的那几页,纯羹鲈脍、荷包里脊、醋炒鲟鱼、酒煮青虾……听名字就馋的她流口水。 家常菜已经难不住她,难的是这些大菜,估摸着厨房也没来得及采买,方洄便挑了两道日常备着食材的,拎着食谱钻进厨房。 再见到方洄,厨房众人已不像之前那般拘谨,见她对做菜感兴趣,都饶有兴致地来帮忙。 方洄不会处理鱼,便学着冯妈妈的样子,笨拙地刮着鱼鳞,刮完又皱着眉头处理内脏,很费了一番功夫才将鱼腌制妥当,原本一个时辰便能做好的鱼羹,她愣是多花了半个时辰,好在她对做饭有耐心,从不心急。 待鱼羹和虾煲全部出锅,天已昏昏然。 方洄将菜放在桌上,埋头闻了闻,很是满意。 虽说速度慢了些,两道菜的卖相都极周 正,看得人很有食欲。 不愧是她,果然有做饭天赋! 盖子一掀开,香气立马溢了出来,身后的晚樱忍不住道:“好香啊!二夫人,你做的虾煲真漂亮!” 白薇也跟着道:“鱼羹的汤色也很透亮,看着就好喝。” 方洄笑道:“等陶楹回来,我们一起喝。” 抱着来福左等右等,陶楹终于进门,方洄马上转身将来福丢给白薇,满面红光地招呼他:“我做了蒜蓉粉丝虾煲和鱼羹,快来尝尝。” 陶楹眉头微扬,“得娘子嘉奖,今日有口福了。” “哈哈,我第一次做,冯妈妈说挺成功的,你看看合不合你的口味。” “好。” 陶楹净好手坐下,正要抬起筷子去夹,刘管家匆忙来报:“二少爷,二夫人,方家三少爷闯进来了,嚷着要见你们!” 话音刚落,方早行一个箭步冲到门前,扒着门框气喘吁吁:“二姐,二姐夫,你们快回去瞧瞧,娘不大对劲!” 见他满面忧急,陶楹放下筷子,带了几分关切:“你先不要着急,岳母怎么了?” “二姐夫,你快跟我回去看看吧,”方早行的声音已染了些哭腔,“娘晌午从陶府回来便一直哭,后来索性晕了过去,我给她请了郎中好不容易醒过来了,睡一觉又开始发热,脸也渐渐肿了起来,郎中说、郎中说……” 方洄急切道:“郎中说什么?” “郎中说娘染上了蛤/蟆瘟!” 方洄与陶楹俱是一惊,来福也突然凄厉地发出嚎叫,惹得方洄心里一阵发毛。 蛤/蟆瘟不是已经消失了?杨氏怎么会突然染上? 方洄皱着眉道:“你可听清楚了,真是蛤/蟆瘟?” 方早行赶紧点头:“郎中是这样说的,还叫我们赶紧将娘隔离起来,以免其他人染上。二姐夫,你精通此症,赶紧给娘治治吧!” 陶楹起身,软声安抚道:“你先别急,蛤/蟆瘟已是寻常疫症,已有应对之方。” 他又对门外的仓木道:“将我的药箱取来。” 方洄也跟着站起来:“我跟你一起。” 陶楹点头,又对方早行道:“岳母近日除了府上,可还去了别处?” 方早行仔细想了想,木然摇头:“娘这几天都待在家里,没去什么地方,也没见什么人。” 29. 蹊跷 待陶楹收拾妥当,两人坐马车赶往方家,方洄沉默地随着马车摇晃,对王氏突然染病很是困惑。 疫病前一阵刚消除,莫非又来了一波? 察觉她面色凝重,陶楹覆上她的手:“岳母刚刚染病,形势并不危急,我会尽快治好她。” “嗯。”方洄将手翻过来,轻轻握住他的,感受着掌心的温度,“我只是奇怪母亲为何又染上,弟弟明明说家里都消杀干净了。” “许是毒邪留存体内,今日才发作,这种情况并不罕有。” “也可能,她今天情绪波动大,没准儿将病毒带了出来。” 这么说还真是被她气倒的。 陶楹察觉她的心思,将手握紧了些,“毒邪早日发作不是坏事,一直藏在体内,四处乱窜,反会引发更大祸患。” 方洄一下笑了出来:“这么说我还帮了她。” “放心,我没事。”方洄也回握陶楹,拇指在他手背上摩挲了几下,“这些话就算今日不说,迟早要说出口,我没什么后悔的。” 陶楹拉着她的手放到腿上,“那便好。” 马车没多久便在方府停下,陶楹先弯身下车,方洄将药箱给他递过去,他背好药箱,又扶方洄下来。 方早行也匆忙下了马车,小跑到两人面前,急切道:“二姐,二姐夫,快跟我走吧。” 两人被方早行引了进去,一进门,便听他道:“爹,二姐夫来了,娘有救了!” 听见这话,方有年凝重的神色这才稍微舒缓,朝二人迎出来,“洄儿,二姑爷,你们来了。” 陶楹拱手行礼:“岳丈。” 方洄并未寒暄,目光越过方有年远望着床:“母亲怎么样了?” 方有年摆手:“二姑爷不必拘礼。你娘刚喝了药,已经睡下了,不过这身上还是烫的很呐,二姑爷你快给看看。” 陶楹点头,将药箱卸在桌上,上前为王氏诊治。 方洄也走近了些,发现王氏脸颊潮红,虽闭着眼,呼吸却很不畅快,腮帮子也鼓了起来,病情发展似乎比一般人要快。 方洄转头问方有年:“母亲之前身上有什么不适吗?” 方有年远远站在门边,想了下才含糊道:“好像说过牙疼,不过你娘肝火旺,一入秋就爱犯牙病,我也没当回事。” 方洄在疫所待了三个月,已是半个郎中,听罢判断道:“看来热毒积了挺久,怪不得病的这么重。” 但仅仅发一通脾气便将病根引了出来,她还是难以相信,“听说之前姐姐也染病了,被安置在家中,她病愈后,日常穿用的可都处理了?” “你娘原本可惜那些东西,不愿扔,被我全喊人烧了,院子里外也消杀的干干净净,这事儿跟莜儿应该没关系。” “倒是你啊,”方有年突然想起什么,粗眉挤到一起,“你跟你娘说了什么,怎么把她气晕了?” 方洄:“……” 她果然是过于信任王氏了。 方洄走到桌前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盏热茶,轻轻抿了一口,这才开口:“姐姐的事,母亲回来没跟你说吗?” 方有年满脸疑惑:“莜儿什么事?” 王氏那日回来,只是反复哭叫着方洄不孝,大骂她没这个女儿。这事儿之前也常发生,方有年只当这次她跟方洄吵的狠了,没怎么放在心上,谁知后来竟哭晕了过去,他这才略略紧张,没想到还有方莜的事。 方洄抬眼瞧见他的表情,便知道方莜的所作所为王氏丝毫没提,叹了口气道:“说来话长,将母亲的病治好再说吧。” 陶楹这时走了过来,方有年本欲再问,目光在低头喝茶的方洄脸上逡巡一圈儿,又望向陶楹,终是忍下满肚子困惑,向陶楹确认:“二姑爷,你岳母得的是蛤/蟆瘟吧?” “正是。”陶楹从药箱掏出纸笔,坐下为王氏开方。 方有年听罢,立马往后退了退,眼见脚跟触到门槛,他扭头瞧了眼,自觉不好看,又往前走了两步,掩住口鼻道:“那是不是得像以前一样,在家里熏艾、撒石灰,防止其他人染上?” “是。”陶楹开好方子,起身交给方有年,“疫病传染力虽不似之前强,每日洒扫消杀仍不可懈怠,院中也可专找已经患过疫症的仆从服侍。岳丈不必担心,岳母初患,病情尚不严重,按照此方煎药,不日便好。” “哎呦,多谢二姑爷了。”方有年满面含笑地接过药方,看都没看,转身唤来王氏的贴身妈妈,“快去给你家娘子煎药。” 妈妈应下,接过药方走远了。 方有年见其他人依然如故,只他一人以衣袖覆鼻,面上略有尴尬,顿了顿,才状似自然地将衣袖撇下,堆笑客气道:“二姑爷跟洄儿既然回来了,吃了饭再走吧。” “不了。”方洄放下茶盏,稍微理了理衣裳,这才走到陶楹身旁,看着方有年不咸不淡道,“母亲眼里已经没我这个女儿了,方家的饭,我怎么吃得下。” “你这……”方有年马上便想数落,瞟了眼陶楹,面上又挂上笑,语气稍微缓和,“你这说的哪门子话?你母亲全是气话,你还当真了,真是个小孩子。” 陶楹接道:“岳母染病,府上繁忙,我跟方洄就不叨扰岳丈,家中也已备好饭菜,我们便先回去了。” “也好,也好。”方有年的面容松快了些,“既如此,我也不留你们了,时候不早了,快回去吧。” 陶楹拱手,二人正要离开,却被方早行高声叫住:“二姐,你将娘气成这样,不该在她床前侍疾吗?” 方洄停住脚步,转头便瞧见方早行一脸不忿,似是憋了很久。 “住口!你胡说什么?!”方有年被他这莫名其妙的一叫吓了一跳,瞧了眼陶楹,赶忙打圆场,“你母亲是自己染病了,怎么就是洄儿气得?!” 方早行不依不饶:“若不是在陶府跟二姐吵了一场,娘怎么会染病?” 方洄不由好笑:“照你这么说,蛤/蟆瘟都是气出来的?” 方早行红着眼睛朝方洄吼道:“娘去陶府前还好好的,回来便被你气晕了,还说不怪你?” 方洄头一次瞧见她这位窝囊弟弟发脾气,没成想全朝着她撕咬,一时倒觉得新鲜,唇角勾起一抹讥笑:“怪我如何?不怪我又如何?你还是先等你的好母亲醒了,问问她自己为何被气成这样,再来找我算账。” “住口!”方有年终于拿出父亲的威严,颤声指着床上的王氏,“你们母亲还在床上躺着,你们却在这争吵不休,成什么样子!” “爹,不能让二姐就这么走了!”方早行还在嚷,“得让她跟娘赔礼道歉 !” 方有年眼珠子瞪向他:“你闭嘴!” “爹,我是心疼娘才这么说。”方早行还在争辩,“往日二姐怎么气娘也就罢了,今天娘都病倒了,不能就这么算了!” 方洄冷笑:“原来你一直这么看我。” 亏原主还以为相比于方莜这个弟弟跟她更亲,罢了。 “不然你要我怎么看你?”方早行强硬起来,嘟着嘴道,“没出嫁前你就一直惹娘生气,出嫁了还要喝药气她,娘背地里为你流了多少眼泪,你不知道我可知道!今日更是将娘气得卧病在床,我作为娘的儿子,怎能坐视不理!” 方洄简直想翻白眼,这个家黑白不分难道是祖传吗? 陶楹终于开口,声音虽然不大,却没有丝毫温度:“你不明真相,不要妄下论断。” “你、你……”方早行还想说什么,冷不丁听见陶楹的话,对上他面如湖水的脸,莫名有了些惧意,“你”了半晌,没“你”出个所以然,生生将话憋了回去。 方有年却在一旁听出了关窍,脑袋朝陶楹歪过来:“什么真相?” 所有人都不再作声,房间一时静默,唯余廊下烧艾的声音伴随着缕缕青烟传来,噼啪作响。 方洄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一个戴着面巾的侍女端着托盘走过来,对方有年福身道:“老爷,在老夫人房间发现了这个。” 众人闻言,齐刷刷将目光转过去,只见盘中放着一方绣帕,表面以金线铺就,很是光泽华贵。 “这手帕怎么了?”方有年满脸不解,说罢便要去碰。 侍女忙端着托盘后退一步:“老爷不可!” 方有年吓得忙将手缩了回来,只听侍女解释:“这块手帕是大小姐做给老夫人的,专门用了金丝彩线,苦绣了半个月才成,大小姐染病后,原该被烧掉,没想到却被负责给老夫人洗衣裳的丫鬟,在她袖子里找见了。” 洗衣丫鬟一眼瞧出这是贵重之物,便专门洗净了交给王氏身边的侍女,侍女认出手帕是方莜房中沾了秽毒的物件,联想到王氏染疾,猜到内在关系,便赶紧将手帕呈了上来。 方有年听罢,忙不迭捂着鼻子后退一步,又将离得最近的方洄也往后拽了把,冲着侍女连连摆手:“肯定是夫人心疼东西,偷摸藏了起来,赶紧拿走拿走。” 方早行也恍然大悟:“原来是因为这块手帕,母亲才……” 他话说了一半,心虚地瞧了方洄一眼,噤了声。 方洄上前一步,朝托盘伸手,方有年意识到她想干什么,扯住她的衣袖刚想阻止,却被她先一步将手帕捞了起来。 方有年登时惊恐地松开她,纵身往陶楹身后躲了躲,仿佛隔着这个女婿就能隔绝一切瘟毒,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恐惧,压着声音斥责:“洄儿你干什么!那东西不干净!快将手帕扔了!” 方早行也皱紧眉头,目光中满是不解,实在不理解她的行为。 唯有陶楹面沉如水,平静地望着方洄。 “父亲不必担心,我回去会消毒。” 手帕的触感轻薄微凉,方洄毫不避讳地正反翻了翻,又用手指细细摩挲,材质无比柔软。 凭着原主的记忆,她判断出这手帕价值不菲,抬眼朝侍女道:“姐姐为何突然给母亲做这么贵重的手帕?” 30. 纷争 “奴婢也不清楚,”侍女道,“想必下个月是老夫人的寿辰,大小姐才专门准备此物。” 这么说倒有可能,往年杨氏生辰,方莜和原主都会亲自做一幅绣品送她。 难不成真是杨氏不舍得扔,才偷偷藏了起来? “哎呀洄儿,你还在看什么?!”方有年躲在陶楹身后催促,“还不将那东西扔了!” 方洄犹豫了下,终于将手帕放回托盘,方有年瞧见,立马朝侍女摆手:“赶紧拿走,烧了!” 侍女应了声,端着托盘退下。 方洄转回身,朝着方早行戏谑道:“好弟弟,现在可还怪我?” 方早行低着头,早已没有了先前的气势,抠着手嗫嚅道:“是我错怪二姐了,但你将娘气晕了,也是不假。” 方有年抬头朝他腰上来了一下,“你还说这事儿呢!” 方早行咕嘟两声,彻底没了言语。 方洄本欲转身离开,听见他这么说,想了想,终是开口:“既然你一直对今日发生的事耿耿于怀,那我便把话说清楚,母亲之所以哭晕不是因为我,是她想要护着方莜这个凶手。” 方有年和方早行一同瞪大了眼睛,方有年以为自己听错了,先转头看了眼陶楹,又满脸不可置信地看向方洄:“你说什么?!” 方洄叹了口气,将方莜的罪行以及自己的要求对二人又复述了一遍。 二人听罢,良久静默,方早行显然被方洄的叙述感染到了,呆愣愣站着,脑袋都不敢动一下。 方有年显然也被震惊到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方洄,双手交握在身前,不自觉地弓着身子,“竟有这样的事?!” 方洄将该说的说完,静静站着,没再吭声。 方有年于是将询问的目光转向陶楹,“二姑爷,洄儿说的可是真的?” 陶楹点头:“没有一句虚言。” 方有年脚底一软,往后栽了下,方早行忙扶住他,“父亲你没事吧?” “不用管我,我没事。”方有年扬手,止住他的搀扶,抻着脖子四下看了眼,混沌的脑子这才清醒过来,他拂袖便往门外走去。 “父亲,你去哪儿?”方早行忙追上来。 方有年挺直腰板,步子迈得飞快,语气中带着一丝愤然:“自是去问你大姐为何这样害洄儿!” “爹,你别冲动!”方早行紧紧跟在后面,“这件事还是等母亲醒了再说!” 方有年骤然停下,黑着脸看向他,“为何要等你母亲醒来?这个家我还做得了主!今日我便要分说清楚!”说罢便大步往方莜院子走去。 “哎呀爹,你等等!”方早行在后面紧追不舍。 眼见两人远去,方洄幽幽开口:“今晚一时半会儿恐怕是回不去了。” “那我们便等一等。”陶楹将她拉进杨氏屋里,吩咐侍女打来白酒,又从药箱取出两条布巾,分别为方洄和自己系上,这才与她一同坐下。 侍女很快回来,方洄起身,用白酒清洗了手面,陶楹又摘下腰间香囊,挂在她脖子上,低声叮嘱:“防患于未然。” 方洄笑道:“你的装备倒是齐整。” 陶楹拉过她的手,暗暗握住,“毕竟是郎中。” 方洄大方将两人的手放到桌上,与他十指紧扣,“还好有你在身边。” 不然现在她就想逃跑了,哪有力气等着跟方莜对峙。 杨氏仍沉沉睡着,侍女端着水盆进来,为她替换巾帕,又在屋角细细撒上石灰。另一个侍女则将她的贴身衣物搜罗出来,转身抱了出去。奴仆们在廊下加了几个火堆,烟气顿时充满整个院子。 廊下烧艾声滋啦作响,热气不时伴着晚风扑进房门,被侍女们的裙风打乱,散去热度和威力,零星落到脸上。方洄扭头望向屋外,一抹虚晃月影隐在散淡流云间,在暗夜中模糊得毫无亮色,院墙下几株槐树投下暗影,随风窸窣摇动。 此处离竹苑远,不知那边动向如何。 她转回头,面无表情地摩挲着陶楹虎口上的小痣,陶楹静坐在她身侧,面色沉静,不时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原以为要等好一阵,没想到不多时,便有妈妈提着灯笼来请二人。 方洄与陶楹站起身,互相看了眼,无声跟上。 三人拐了几遭,走过一条狭窄廊道,这才来到竹苑。 甫一走近,方洄嗅到的不是竹子的清香,反而是一股浓烈的药味,原本挺翠的竹叶在昏黄灯火的映照下左右攲斜,突兀的沙沙声衬出些阴森的意味。 方洄定了定神,朝竹林深处几度张望,生怕里面窜出什么。陶楹似是察觉了她的紧张,抬手环住她的肩。感受到周身笼罩的温暖气息,方洄不觉抬头望了他一眼,陶楹也低头回以温和的目光,方洄顿觉心安,稍稍放松紧绷的身体。 一进前厅,方洄便看到方有年坐在主位上,方早行搭手立在他身侧,方莜的轮椅则远远安置在偏坐末尾,一向紧随左右的赵妈妈此时却不见踪影。 察觉二人走进,方莜面无表情地抬头,朝方洄看过来。 许是多年不出门的缘故,她的面色极其苍白,饶是在灯光下,眸色也极其晦暗,甚至透着阴冷,发间银丝却闪着与她面容不符的光芒,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极不和谐,如同在水中泡了多年的阴湿水鬼,比原主记忆中阴郁很多。 即便做了心理准备,方洄还是忍不住心头一颤,只觉得眼前的氛围极其怪异,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她手指在袖中抠紧,感受到些许疼意,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与陶楹在一旁落座。 “许久没见了。”方莜木然盯着她,声音很轻,在安静的空气中却极其清晰。 方洄淡然迎上她的目光,“托姐姐的福,活到现在。” 方莜僵硬牵动唇角,勾出一个微弱的弧度,“你还真是命硬。” 不等二人再多寒暄,方有年抓住座椅把手,倾身对方莜道:“莜儿,既然你都承认了,赶紧给你妹妹认个错。” 方洄抬眸看向他,重申:“我的要求可不止认错这么简单。” 方有年:“这是自然,她身边的赵妈妈已经被我打了二十板子,关在柴房,过两日便找个人牙子卖了。” 怪不得不见此人踪影,想来在她和陶楹来之前,方有年已经先行审问了一番。 方洄直勾勾盯着方莜:“那姐姐呢?” “这……洄儿啊,”方有年登时支吾起来,“莜儿虽伤了你,但将她送去家庙……是不是严重了些?” “父亲,”方洄闭了闭眼,忍去心中不忿,“姐姐可不止伤了我这么简单,若不是我命大,早死好几回了。” 方洄所言在理,方有年一时沉默,目光瞟向方莜时,又见她默然倚坐在轮椅上的枯瘦身形,单薄得只剩一副躯壳,方有年心有不忍,倾过身子,软声规劝道:“洄儿,莜儿是做了不该做的,她罪大恶极,但她毕竟是个残的,你让她去家庙,那儿无人照料,让她在那怎么活?” 方洄也看向方莜,暗暗抓住扶手,退了一步,大方道:“父亲何必发卖赵妈妈,既然赵妈妈从小看着姐姐长大,想来陪姐姐去家庙她也愿意,父亲也不必再担心。” “这……你这……”眼看方洄考虑周全,方有年再找不出什么理由,只得无奈道,“你真想让你姐姐在家庙一辈子啊?还不让家人相见,你这不是要你母亲的命?” 眼看杨氏又被端了出来,此一语登时叫方洄难以镇定,她紧紧握住扶手,指尖关节已有些发白,正要发作,一只温热的大手突然覆了过来,方洄凝眉看去,只见陶楹平和地望着她,轻轻在她手上拍了拍,她心下一松,心尖烦扰顿时消散许多。 方洄深吸一口气,稳定心绪,侧过身子对着方有年,为自己申辩:“我并不想要母亲的命,是姐姐想要我的命。父亲,但凡姐姐有一次得手,现在见不着你们的就是我。” 方洄言辞间丝毫不让,方有年听罢便是一脑门官司,无奈锤了下扶手,“你们好歹是一家人,非要闹得四分五裂吗?!” 方洄转过头,再次申明:“想分裂这个家的是姐姐,不是我。” 方有年试图再劝:“你好歹念在姐妹情分上……” 方洄一听便知道他要说什么,漠然打断:“这话你该问问姐姐,她给我下毒时、派人刺杀我时,有没有顾 念姐妹情分。” “你、你……”方有年气得指着方洄,想要去骂,见她冷然坐着,目光坚定丝毫没有要退让的样子,终是“哎”了一声,“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他又指着方莜,满面愤然地斥责:“我们方家怎么出了你这个残害手足的东西!你母亲那么疼你,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他骂完便无力地将脸埋在两手中,兀自嘟囔道:“没一个叫人省心的!” 方莜从始至终面无表情,沉默拨动着手里的黑檀念珠,待两人的声音彻底平息,才冰冷开口:“我愿意去家庙。” 方有年一听见这话,登时抬头看向她,“你说什么?” 方洄也将目光转向她,不敢相信她这么轻易就答应了。 方有年站起身,快速朝她走了几步,弯下身子劝道:“莜儿,那地方不能去啊!” 方早行也一脸慌张:“大姐,你真要去家庙吗?” “冤有头,债有主,既然做了我便认了。”方莜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说罢,又看向方洄,“不过我有个条件。” 方洄一时不知她打的什么主意,看了陶楹一眼,见他点了下头,才道:“你说。” 方莜:“母亲待我不薄,如今她病倒了,我不想在她生病的时候离开。正好我得过蛤/蟆瘟,不必担心再染上,也好留在她身边照料,等母亲身子好了,我自跟赵妈妈前往家庙。” 方莜所言合情合理,叫人找不出破绽,方洄虽心下疑惑,一时也没拒绝的理由,犹豫片刻,只道:“既如此,我也有个条件。” 方莜:“你讲。” 方洄:“去家庙之前,你不可出府,只在母亲院子里伺候。” 方莜徐缓拨动着念珠,面色未有波动,“我答应你。” 方洄看了她一眼,停顿片刻,又对方有年道:“待母亲病好,还要烦请父亲将家族长辈请来,为此事立下字据。” “立什么字据?怎么就到立字据这一步了!”方有年马上按捺不住了,几步奔到方洄身前,“我跟你母亲还没答应呢!” “那就是你们的事了。”方洄淡然送去一瞥,站起身子,朝陶楹道,“既然事情解决了,我们回府吧。” 方有年又着急地对方莜道:“莜儿,不行!你怎么能出家呢?!传出去我们方家的脸往哪放?!” 又是脸面,方洄在他身后讥讽一笑。 方莜将轮椅转了过去,冷然道:“父亲,我心意已决,不必再劝。时间不早了,请回吧。” 方早行凑过来,还想说什么,被方莜一个眼神盯了回去。 “你、你们……”方有年满脸幽愤地指着方莜,又转向方洄,最终无力地“哎”了声,恨恨垂下手,拂袖离去。 “爹!”方早行看了眼方莜,又看向方有年离去的背影,连忙跟上。 待二人走远,厅中只剩下三人,方洄才盯着方莜的后背道:“你为何会答应?” 方莜手中念珠蓦地停了,过了许久,才听见她的声音:“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听见此言,方洄怔了一瞬,眼前不觉浮现原主绝望服毒的场景,心脏也跟着隐隐作痛,“我想要的是,你以死偿命。” “以死偿命。”方莜缓缓重复她的话,似是在细细品味这四个字,尔后目光空洞地轻叹一声,“那可难了。” 方洄已经不想再跟她说什么,挽住陶楹的胳膊,“我们走吧。” 陶楹“嗯”了声,两人越过方莜,朝门外走去。 方莜直盯着他们的背影,直到两人走到门口,才突然开口:“你不是心悦陆允安吗?” 方洄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答,将陶楹挽得更深了些,两人消失在门外。 厅中只剩方莜一人,她漆黑的瞳孔望向虚空,喃喃自语道:“你明明心悦陆允安的,为什么会跟陶楹如此亲密?” “为什么你们会如此亲密……为什么……你们会如此亲密?”她的表情越来越茫然,呼吸也逐渐急促,肩膀不住颤抖。 “为什么……为什么……”方莜的面上神情由茫然一点点扭曲,终是爆发出一声咆哮,“为什么?!!” 31. 两难 一坐上回府的马车,方洄整个人便软塌下来,虚虚闭了闭眼,按住隐隐作痛的胃。 陶楹见状,倾身向前打开车门,对驾车的仓木道:“赶快些。” 仓木应下,高声喝了声:“驾!” 陶楹坐回身,对方洄道:“你再忍忍,很快就到了。” “不用担心,”方洄揉了揉胃,将手松开,“回去吃点东西就好。” 陶楹目光紧随着她:“我们在方家确实耽搁久了。” 方洄不由回想起方才的场景,“把该解决的事解决了,也不错。只是没想到方莜这么轻易就答应去家庙。” 若是方莜知道她时日无多倒可理解,关键她不知道,这就怪了。 陶楹自然也察觉了这点,“她今日所言不似有悔过之心,还是要小心提防才是。” 方洄点头,又道出心中疑问:“你说她为何要等母亲病愈才肯去?难不成真是为了在母亲床前尽孝?……虽然母亲一向偏疼她,但她跟个冷血动物似的,从没见她对谁表现过亲厚,如今竟然主动提出照顾母亲,这也太突然了。” 陶楹思忖片刻,才道:“如此说来,她恐怕在酝酿什么。她的罪行已被揭露,除了我们还有方家盯着,行事不会那么容易,身边爪牙也被卸去,除了她自己没什么可用之人,手伸不了那么长,她能算计的,也只有方宅之内。” 陶楹说罢转向她:“这几日无论谁请,你不要再回方家。” “那你呢?”方洄顿时忧心,“他们肯定还会再请你给母亲看病。” 陶楹握住她的手,“放心,我能拒便拒,实在推拒不了还有仓木跟着。” 方洄叹了口气:“仓木自然是个可靠的,怕就怕她会耍什么阴招,你也知道我那姐姐,多的是害人的法子。” 她说着不觉后悔:“早知道不答应她这个条件了,就该直接把她送去家庙,让她再作不了什么妖。” 陶楹轻声道:“她打着孝心的名义,你自然无法回绝,也就这两日了,我万事小心便是。” 方洄又叹了一声:“果然是夜长梦多,连累你跟我一起受苦。” 她突然松开陶楹的手,拉开外衫往后腰摸了摸,抽出一件手帕包裹的硬物,放到陶楹手心。 陶楹低头,感受着手中沉甸甸的重量,方洄缓缓将手帕打开,一把匕首逐渐露出。 陶楹怔了一瞬,依稀辨认出它的来处,“这是我们回城那日……扎在桌上的那把?” 方洄点头:“原本担心今日回方家会遇见什么凶险,专门带的,现在看来也用不着了,给你防身吧。” 陶楹闻言,回想起今日在竹苑的情形,不觉失笑。 怪不得方洄坐着时反复挪动身子,他还以为她心中不安,原是被匕首硌着了。 他勉强忍住笑意,道了声:“好。” 方洄被他笑得不明所以,凝眉看他,“你笑什么?这把匕首很锋利的,万一真出了什么岔子,指不定派上大用场,仓木拳脚再好也不能时时在你身旁,总要自己备份武器才安心。” “是。”陶楹将匕首重新包好,收入袖中,又拉起方洄的手,“多谢娘子为我挂心。” 方洄与他对视一眼,见他眸中满是恳切,眉头渐渐松开,沉默片刻,才低着头道:“随身带着匕首……是夸张了些,不过方莜的手段多,确实得防着,我几次梦见她拎着斧子追我,都怕她哪天指使疯狗往扑你身上咬……她这几日若安分侍候母亲、不生什么事端也便罢了,若再有什么风吹草动,我便将她送到官府,再不与她周旋。” 方洄时常因方莜担惊受怕、辗转难眠,陶楹就睡在她身旁,何曾不知,他捧起方洄的脸,温声道:“我没有笑话娘子,只是觉得娘子可爱的紧。” 他轻轻在方洄眉心印下一吻,看着她道:“无论娘子做什么决定,我都依你。”。 方洄脸颊微红,与他对视片刻,也在他脸颊回吻了一下,眸中这才闪动起笑意。 “不说方莜了。”她稳定心神,微微正过身子,将陶楹的手捞到腿上,把玩他的指腹。 心神松懈后,她顿觉饥肠辘辘,不由念起孤零零躺在桌上的美食,“走了这么久,鱼汤该凉了。” 可怜她忙了一下午的心血,一口热乎的都没吃上。 陶楹听罢,侧身掀开帘子,一道熟悉的牌匾正入眼帘,他盯着上面的几个字道:“不急,我们先吃点别的垫垫肚子。” 不多时,二人便坐在了临街的一间暖阁,身前小几上摆着几样吃食。 方洄坐在蒲团上,忍不住吞了下口水,摁下暴食的冲动,抬眼往四周瞧了瞧。 只见暖阁纱帐垂幔,布置得古朴清雅,空气中还暗暗有一缕花香浮动。楼下便是街衢,透过半卷的素纱帘,街中景象尽收眼底,若白日坐在此处,正可品酒赏景,不失为一个好去处。 她上次来甘味斋时只在楼下转了一遭,以为不过是个寻常的甜品铺子,没想到二楼如此雅致。 江亦白掀开青布厚帘,脚步轻缓地走了进来,将手中碟子轻放在几上,这才收拢衣袖在蒲团落座。 又见他变戏法似的,不知何处抓来一把蒲扇,轻摇着对方洄道:“菜都上全了,二夫人,尝尝我的手艺吧。” 方洄顿时双目大睁,望向满桌精致的菜品,眸子晶亮:“这都是你做的?!” 江亦白悠然将脖子转了个方向:“这是自然。” 方洄:“!” 她实在难以将这个将自己的头发丝都打理得分毫不乱的人,和这一桌子菜联系起来。 等等,若这些菜都出自他手,那她之前吃的蜜饯…… 方洄惶惶不安地确认:“铺子里的蜜饯……也都是你做的?” 江亦白登时将柔弱无骨的脖子转过来,给了她一个眼刀,“只我一人怎么做的过来,自是请了专门的蜜饯师傅。” 方洄听出点意思:“这么说,你也会做?” “这有何难?”江亦白说的理所当然,“做蜜饯和制毒并无区别。” 方洄:“???” 见方洄疑惑,陶楹出言解释:“亦白之前是药师,几年前才接下这家甘味斋。” 方洄:“……”这职业跨度有点大吧。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江亦白蒲扇轻翻,“放心吧,菜里没毒,不会把二夫人你吃倒下的。” “有毒我也吃。”方洄早 就饿得不轻,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顷刻间塞了满嘴。 江亦白贴心为二人倒上热茶,“怎么样?可还合二夫人胃口?” 方洄比了个大拇指,不得不说,江亦白转行很成功。 她夹菜的速度不自觉快了起来,与对面陶楹的细嚼慢咽形成对比,陶楹担心她积食,忍不住提醒:“吃慢些,我们时间尚多。” 江亦白蒲扇悬在半空,难得瞪大了眼睛:“不想你一副骷髅架子,胃口如此好,吞下的粮食都去何处了?” 听见陶楹叮嘱,方洄这才稍微放慢速度,对江亦白道:“你当药师可惜了,早该进厨房才是。” 她突然停住筷子,直勾勾盯着江亦白:“你制的毒是不是也比别人好喝?” 江亦白蒲扇停了一瞬,往陶楹的方向瞧了瞧,很快又摇了起来,笑眯眯凑近方洄:“二夫人若想,我可重操旧业,以我的手艺,味道应当比烬骨草强些。” 陶楹面色微变,不动声色地将江亦白拉回来:“亦白,你已经金盆洗手了。” 他面上虽带着笑,眼神中满是制止。 江亦白瞥他一眼,轻“哼”一声:“你不妨再考虑考虑,我可是在救你娘子,这毒若用的好了,兴许能以毒攻毒,好过现在。” 方洄咀嚼的速度登时慢了,鼓着腮帮子看向二人。 江亦白舞动蒲扇,在她头上轻拍一下,方洄下意识闭了闭眼,略显懵怔地望着他。 “二夫人,瞧你夫君作甚,我先头好歹是个药师,自能瞧出你身上余毒未清,何须他来告诉。” 方洄目光清亮了些,怪不得江亦白一直叫她短命鬼。 陶楹眸光微微收敛:“此法你未曾用过,怎能轻易尝试。” 江亦白:“不试又怎知能否奏效,如今你娘子的命,不过被几口汤药吊着,拖得久了,药效渐渐没了,只会落得个药石无医的结果。” 陶楹的眉头不觉收紧,手指僵硬地抠着杯沿,整个人陷入沉思。 良久之后,才听他道:“但若试了,也可能当即殒命。” 方洄嘴里的东西也慢慢嚼不动了,三人一时沉默。 夜风拂来,屋檐灯笼徐徐晃荡,烛火忽明忽暗,映得他们的脸也在明灭间变幻。 方洄一直以为自己时日无多,习惯以三年为限,从未肖想过第二种可能。 如今,另一条路径摆在她面前,江亦白的提议的确很有吸引力,但若失败…… 方洄看向对面,陶楹的手仍握着杯子,指间关节已有些发白,他垂眸盯着盘子里的青菜,面色深沉,迟迟未动。 若她活着,尚能见到眼前一幕。如果现在便死亡,又会是什么感觉…… 她轻轻闭上眼,黑暗顿时烟雾般涌过来,将她死死包裹。 方洄突然有种窒息的感觉,她的心跳骤然加速,呼吸也越来越急促,仿佛闭眼的瞬间,眼前的空气也被剥夺了。 她赶紧睁开眼,晚风适时携走脸上炙热,心跳随之变轻,呼吸也再度畅快。 方洄一眨不眨地盯着陶楹,暗暗握紧筷子,又慢慢松开,目光也重归浅淡。 良久,她终于开口:“两年半就两年半吧。” 32. 甘味斋 陶楹似从冻结中清醒,脊背僵直地望向方洄。 “我冒不了那么大的险。”方洄松捻握着筷子,声音格外平静,“如今这样便好。” 陶楹的手缓缓从杯子上松开,勉力扯出一个笑容:“我已写信请教师父,兴许还有别的法子。” 方洄莞尔道:“治与不治都好,万般皆是命数,我不是贪生之人,此生能得你相守,一刻已经足够。” 陶楹的眉头渐渐舒展,静静看着她,眸光闪动。 江亦白的视线在两人间循了一圈,撇嘴叹道:“好一对浓情蜜意的保守夫妻,说的话都一样。” 方洄闻言,讶异地看了江亦白一眼,又望向陶楹。 陶楹并不否认,“这话我也说过。” 江亦白撇了撇嘴:“难怪你俩能过到一块去。” 方洄低头笑了。 江亦白挥扇轻扇了两下,幽幽望向虚空,“以毒攻毒,确实不是个十拿九稳的法子,旁的我也想不到了,随你们了。” 方洄朝他举杯:“无论如何,还是多谢你的好意。” 江亦白虚虚握拳与她碰了下,毫不客气道:“我不喝茶,过几日便是秋分,叫你夫君送我两坛亲酿的菊花酒便好。” 陶楹轻声开口:“嘴张晚了。” 江亦白登时坐直身子,眼珠子瞪着他,“你可是酿了六坛呢!都寄给晏老头了?!” 陶楹:“倒也不是,师父两坛,哥哥两坛,邹大哥一坛,仓木……” 听见陶牧的名字,抱胸立着的仓木朝这边望了望。 江亦白猛拍了下矮几,双目直瞪着陶楹,怒斥道:“好啊,他们都有,只将我撇了出来!” 方洄正埋头吃着,被他吓得一哆嗦,险些呛到。 陶楹见状,对江亦白道:“你轻些。” 方洄嘴里塞得满满的,又给自己夹了一筷子,摆摆手,示意他二人继续。 江亦白目光不善地盯着陶楹:“我不管,我也要一坛。” 陶楹已经吃好,拿过巾帕擦了擦嘴,放下筷子,这才迎上他幽愤的视线,“都送出去了,再无多的。” 江亦白恨恨喷了喷鼻子,倏地扭过身子,盯着帷幔旁的仓木,“他一个小孩子,喝什么酒?” 仓木冷淡道:“我十八了,不是小孩。” 江亦白嘟着嘴吓唬:“你这身量谁看了不说是个孩子,不许喝酒!” 仓木站直身子,瞪着他道:“那是二少爷给我的,你休打它的主意!” 陶楹无奈摇了摇头,目光紧随埋头进食的方洄,放任二人斗嘴。 江亦白嘴角突然弯起来,放软声音哄诱道:“仓木美人,是不是牧哥哥喜欢喝酒你才跟着喝呀?这对习武之人可不是什么好习惯,不如将它送给……” 不待他说完,仓木“嗖”一声从窗子跃下去,只余纱帐轻轻晃荡,江亦白的脸马上垮了下来。 方洄一边吃一边注意二人的动向,忍不住笑了起来。 江亦白远远望着窗子,轻叹一声:“还是前两年有趣些,如今长大了,不好玩了。” 陶楹抿了口茶,悠然道:“谁叫你总是逗他。” 方洄酒足饭饱,终于放下筷子,视线在桌上逡巡一圈,沉思片刻,转头对江亦白道:“你若还想喝菊花酒,我可以给你酿。” 江亦白摇动蒲扇的手立时停下来,看向她的瞳孔微张。 陶楹也惊讶道:“你竟会酿酒?” 方洄点头:“幼时见奶……家人做过,想来步骤差不多。” 陶楹笑道:“这么说,我也想尝尝了。” “不急。”方洄朝他笑了下,又转向江亦白,“江老板可感兴趣?” 眼见方洄笑眯眯的,江亦白摇扇的动作明显迟缓许多,狐疑道:“二夫人是有事相求吧。” 方洄哈哈一笑,没再掩藏:“我想来甘味斋帮忙。” 陶楹:“?” 江亦白:“……” 方洄忙解释:“不要工钱,教我做菜便可,嗯……蜜饯我也想学。” 江亦白谨慎道:“你这是打算……来我铺子当庖厨?” 方洄:“可以这么说。” 江亦白拧眉看向陶楹:“你娘子……这是要拜我为师?” 陶楹的目光中流露出欣赏:“以你的厨艺,这的确是个好法子。” “你们两口子不会在跟我开玩笑吧?”江亦白视线在两人脸上来回流转,语气迟缓,“你竟然要让自己的娘子,在外面抛头露面?” 陶楹点头:“方洄想开个馆子。” 江亦白登时以扇遮面,整个人往后倾了些,眼睛半眯着打量二人。 却见陶楹面色如常,似是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妥,方洄的目光中也满是恳切。 他犹疑半晌,终是撤下蒲扇,挥扇指着二人道:“昌都鲜有女子在外操持生意,亏你们想的出来。” 陶楹:“此事的确少有,却也不是做不得,沿海地区已有不少女子独自经营店铺。” “你少时在外游历,自是见多识广,想法与寻常人不同。”江亦白难得有了些正色,打了个顿,又道,“只是我先提醒你,昌都民风闭塞,不比沿海,你娘子若想开店,不是容易的事。” “这点你不必担心,”方洄面上毫无顾虑,“我自有法子。” 江亦白静瞧她半晌,徐徐凑近:“什么法子?” 方洄勾唇:“到时你便知道了。” 江亦白轻哼一声:“还卖关子。” 方洄灿笑着说回正题:“我的厨艺还差了些,眼下最紧要的是多学几道拿手菜,甘味斋生意这么好,不多我一个吧?” 江亦白听罢,登时骄矜起来,虚虚扭了扭脖子,“想来我甘味斋,可没那么容易。” 方洄:“你不是想喝菊花酒吗?我给你酿。” 江亦白舞着蒲扇想了想,“菊花酒自然要的,不过只是菊花酒……” 陶楹一直默默注视着他,见状,轻轻敲了敲桌子:“我瞧甘味斋的门口的楹联有些久了,若是江老板需要……”他拖长声音,适时顿了顿。 江亦白顿时面露精光,蒲扇也不舞了,视线直钉在他身上。 陶楹眼中含笑,观察着他的神色,继续道:“那我便让哥哥……” “需要,自然需要!”江亦白连忙凑近他,挥扇帮他扇了扇,又得寸进尺道,“何止是楹联,我甘味斋的牌匾也有些旧了,不如……让牧大哥一并重写 一份?” 陶楹轻笑:“这有何难?” 江亦白扇子一拍他的肩,“真是爽快!” 他又嘴弯眼笑地转向方洄:“二夫人,你是我甘味斋的人了!” 方洄忍不住对陶楹道:“我真想见见你这位大哥了。” . 翌日,一个身材瘦小的年轻男子出现在甘味斋门前,抬眼朝头顶的三个大字瞧了瞧,深吸一口气,脚步轻快地走了进去。 江亦白正在柜台看账,甫一抬头,便瞧见这位头系赭色发带、身穿粗布麻衫的清秀男子。 他蒲扇悬在半空,嘴巴越张越大,直愣愣盯着眼前之人,一时说不出话。 方洄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衫,又将垂到肩头的发带抚到身后,挺直身子对江亦白道:“怎么样?我是不是雌雄莫辨?” “你、你你你……”江亦白蒲扇直指着她,从柜台绕了出来,上下打量着方洄。 方洄前后转了转身子,向他展示自己的衣着,“陶楹给我置办的,还不错吧?” 江亦白来回瞧了一圈,这才站定,挥扇拍了两下胸脯,“你这娇小的身量,难为他寻来这身衣衫,还挺合身。” 方洄笑道:“裁缝连夜改的,可不容易呢,为了来你铺子上帮工,我可是将脑力都用尽了。” 江亦白躬下身子,注意到她嘴唇上两撇作假的胡须,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这才察觉竟是画出来的,他唇边泛起一个苦笑:“以陶楹给仓木做疤的水准,这可不是他的功力,定是偷懒了。” 方洄也摸了下,解释道:“这不怨他,他原本用头发做了条能以假乱真的,奈何我贴上痒,只能用毛笔将就了。” 因为她皮肤白,直接用墨过于突兀,陶楹还专门往里掺了些藤黄,将墨汁调暗。 方洄往后退了退,对江亦白眨眨眼睛:“瞧不出来是假的吧?” 江亦白“嗯”了声:“挺真的。” 方洄喜道:“我这样就不会被认出来了吧?别人见我只以为是个男子。” “男子就算了。”江亦白挑眉,“你这身板,只会叫人以为是个少年。” 方洄想了想,“那我的胡子岂不是多余了?” “嗯……”江亦白沉吟片刻才道,“可以留着,倒也不违和。” 方洄马上道:“那我们去厨房吧。” “别急,你先去,待我换身衣裳。”江亦白抬手唤来一旁擦桌子的小伙计,吩咐道,“阿罗,这是咱们铺子里新来的帮工,你带她去楼上雅厨。” “是,掌柜的。”阿罗忙将抹布丢到一边,匆忙走过来,“您要亲自教啊?” 江亦白“嗯”了声:“她笨手笨脚的,别惹恼了葛师傅,还是我自己来。” “那您干嘛非要招个笨的。”阿罗念念叨叨,甫一瞧见方洄正脸,立时变了口风,“我的爷,这小兄弟真俊,掌柜的确定让他去后厨吗?怎么不留在堂屋?” 江亦白耐着性子听他咕噜完,毫不客气地在他脑袋上拍了下,慢条斯理道:“她若在堂屋,你便该被我撵走了。” “哎呦,那可不成。”阿罗夸张地捂着脑袋,转头对方洄道,“小兄弟,快跟我来吧。” 方洄笑道:“有劳。” 33. 学厨 将方洄领到雅厨,阿罗嘱咐她不要乱碰东西,便下楼去忙。 方洄独自站在灶前,四下张望。 这间厨房虽不大,却比寻常厨房明亮许多,墙角立着两个大架子,厨具、食材一应俱全,光线铺陈下的雕花壁橱上静置一尊香炉,寥寥轻烟在光柱下飘摇,几分香气渗漏在鼻端,一旁高几上还摆着一株秋海棠,粉淡的花瓣勃然盛放,花茎旁放着一套茶具。 方洄唇边扬起笑意,怪不得被称作雅厨,的确堪当一个“雅”字。 她走近锅灶,轻抚灶台边缘,烟灰灶面纹理细腻,被打理的一尘不染,锅盖也莹莹发亮,显然被照料得极其细致,她掀开看了看,锅底尚余粼粼水迹,似是不久前刚用过。 方洄将锅盖合上,往周遭又看了一圈,在心底感叹:想不到江亦白私底下蛮精细。 不待多时,江亦白推门进来,朗声道:“久等了。” 他换了身窄袖长衫,比以往的翩跹袍子利落许多,蒲扇却仍稳稳执着,丝毫不肯离手。 说罢他又让了下身子,让身后提着布袋的小倌进来,扬扇指挥:“放灶上就行。” 小倌依言将沉沉的布袋往灶上一堆,转身便告退了。 方洄目光锁在那布袋上,盯着袋身突出的圆润颗粒,猜测道:“是豆子吗?” 江亦白:“黄豆。” 他说着走过去,撂下蒲扇,将布袋往里拎了拎,掀开灶台里面那口小些的炒锅,熟稔地从墙上揭过抹布,抹干锅底水渍,尔后撩开袋口,将袋中黄豆悉数倒进锅里。 江亦白面色沉沉,动作干脆,分毫没有平日往来时的旖旎招展,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方洄默默盯着他的动作,待他彻底倒完,将袋子丢到一边,这才开口问道:“这是要干嘛?” 江亦白拍干净手,拿过蒲扇,恢复了一贯的轻佻,“二夫人觉着呢?” 方洄望着半锅黄豆,只有将手插进去搅一搅的欲望,她疑惑瞧向江亦白,“这么多豆子,做黄豆酱吗?” 江亦白以扇覆唇,弯起了眼睛,“错了。” 方洄:“?” 当她手腕发酸忍不住两手交握堪堪握住锅把时,终于知道了江亦白用意何在。 江亦白端坐在高几边,缓缓吹了吹杯中茶叶,执扇扇了两下,才笑吟吟开口:“二夫人,一只手才行啊,另一只手要握勺的。” 方洄听罢,将炒锅放回灶台,甩了甩发酸的手腕,重新一只手握起炒锅,按照江亦白方才所教晃动锅中黄豆。 屋中虽无热气,站的久了,方洄的发带仍隐隐有了湿痕,小臂上亦浮了层薄薄的汗迹,肩背也逐渐僵挺。她眉头微蹙,双目直盯着锅里跳动的豆粒,不多时,手腕再度发胀。 方洄不由呼了口气,原以为练了这么久的刀工,力气已经不小,未曾想在颠锅面前还是不堪用。 江亦白坐久了,站起身抻了抻脖子,款款朝方洄走来。 他在灶台站定,抱胸往锅里看了看,语气略显惊讶:“想不到你这细胳膊细腿的,还挺像模像样。” 听及此言,方洄松了口气,赶紧将炒锅撂下,小心翼翼按了按被硌出红印的手心。 江亦白觑她一眼,扭过了脖子,“陶家家底厚重,二夫人嫁过去自是锦衣玉食,何必来受这份罪。” 麻木的酸胀过去,手心隐隐有些火辣辣的痛,方洄轻吹了吹,抬着手道:“陶家的钱再多也不是我的,我有能力养活自己。” 这种话很少听到,江亦白不由挑起了眉,调笑道:“你既嫁了陶家,便是陶家的人,自有陶家为你谋生计,什么你的我的,分的倒是清,亏陶楹不在乎,若是旁的,哪容你如此胡来。” 眼看想法不同,方洄也不再过多解释,顺着他的话凉凉道:“那是自然,嫁给陶楹是我的福分。” 江亦白翻了个白眼,“你好歹是个女子,说话收敛些。” “这有什么好收敛的,”方洄满不在乎地放下手,拿起炒锅重新翻了起来,“我既然嫁对了人,当然要大大方方地说,难不成还要藏着掖着?” 听见这番话,江亦白略微讶异地瞧了方洄一眼,见她一副理所当然的架势,轻摇两下扇子,良久才道:“你的性子是变了不少。” 方洄抬头瞟了他一眼,没说话。 江亦白突然双眼闪光地凑近她,压低声音道:“听说你跟你那笑面虎母亲吵了一架,看不出来啊。” 想他以往每次瞧见方洄,都一副泪眼婆娑的模样,在杨氏面前软绵绵柔塌塌乖顺得如同羔羊,未曾想如今竟跳起来咬了她一口,想不到啊想不到,原来兔子急了真是会咬人的。 眼见江亦白笑容间全是看戏的意味,方洄瞪了他一眼,又颇感邪门,她向来知道江亦白消息灵通,但能灵通到别人的私房事,也是她始料未及的。 她换了只手颠锅,“别人家的事少管。” 江亦白哂笑道:“有人撑腰果然不一样,陶楹是不是比那陆允安强多了?听说他还活着,不知道现在何处了。” 方洄听出他话里有异,不由抬头,“你是不是有他的消息?” 江亦白不动声色地盯着方洄,见她眸中并无多余情绪,只是很自然的询问,便满不在乎地捏起一颗黄豆,细细观摩着它的构造,道:“我跟他素无交集,消息是没有。不过听人说,隔壁新上任的年轻知县姓陆,貌似是位故人呢。” 方洄停下手中的动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江亦白察觉她的眼神,故作惊恐地别过头:“二夫人怎么用这种眼神看我,叫人怪害怕的。” 方洄的目光的确有股凉意,她淡淡道:“你告诉我这个是想干嘛?” “我能干嘛,”江亦白褪去浮夸,微微笑道,“不过是在铺子里听了个趣儿,凑个热闹罢了,真假难说。二夫人也只当随便灌了一耳朵,何必在意。” 方洄放下炒锅,混想片刻,才道:“是不是他都与我无关。” “是啊二夫人,”江亦白露出齐整的白牙,“你都已经嫁给陶楹了,还想跟他有什么关系?” 在方洄拿起勺子朝他探过来之前,江亦白不动声色地退了一步,又优雅开口:“二夫人勺工练得差不多了,咱们该辨辨火力啦。” …… 在甘味斋站了一天,方洄将颠锅、勺工、火候、上浆按照江亦白的步子挨个练了一遍,一个人走在街上,只觉得四肢脚底都飘忽忽失了力气,全不是自己的了。 她步子虚浮地走着,瞧见巷尾的轿子时,顿时如蒙大赦,“可算走到了。” 白薇也发现了她,却见她走路姿势极其怪异,忙迎上来扶住,关切道:“二夫人你没事吧?” “没事。”方洄头脑发蒙地摇摇头,只觉得白薇的声音都有些飘荡,似是隔着一层虚空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她被白薇扶着缓慢往前,意识重新落回脑袋,解释道 ,“站太久腿酸了,我没事。” 白薇谨慎地朝四下瞧了瞧,见无人注意他们,这才轻声对方洄道:“二夫人快上车吧,二少爷一直等着呢。” 方洄顿时抬头:“二少爷也来了?” 说话间,马车门被推开,陶楹蹲在车门朝她伸出手,方洄将手递出去,又惊喜道:“你这时不应该在医馆吗?” 陶楹小心拉她上车,扶她在车内坐定后才道:“今日病人少,便早些回来了。” 见方洄头上发带有些歪了,陶楹又抬手帮她正过来,仔仔细细瞧了她的脸,最终盯着她眼底若隐若现的乌青:“晚樱说你晌午未归,你虽有心学厨,也不急于一时,好歹回来休息片刻才是。” 见陶楹眼底满是忧色,方洄不由捧住自己的脸:“我气色很差吗?……你不用担心,中午我在甘味斋睡过了,吃的也不错。” 这多亏了江亦白。她午饭后本没什么困意,想继续颠勺来着,奈何江亦白遣人没收了她的厨具,将她硬拽去雅间,还锁上门不许她出来,勒令她必须休息,她一时苦叫未果,只得在里面睡了一觉。 “那便是累着了。”陶楹捏住她的手指,放到自己腿上,让她靠到自己肩头,“亦白也不劝着你些。” 方洄将头埋在陶楹颈窝,嗅到他身上的药香,整个人慢慢放松下来,躯干四肢也卸了力,微微发着软。 她闭上眼睛,整个人懒洋洋的,“这倒不怪他,别看他平时不着调,教起东西来倒是挺称职的,一步步极有章法。只怪我身子太差,难免反应大,过两日便好了。” “你若受不住,便坐着歇一歇,这种事急不得。”陶楹轻轻为她按摩手腕。 “嗯,我知道。” “哥哥今天寄来家信,说祖母过两日便回来了。” 方洄登时睁开眼睛,坐直身子盯着他:“真的?” 陶楹停下手上动作,点了点头:“祖母顾念院子里那些花草,前些日便要回来,哥哥担心疫病尚有残留,劝祖母在京城多留些时日,一直到前几天才动身。” “太好了!等祖母回来,我应该能做一桌子菜了,一定让她大饱口福。” 方洄刚神采飞扬地说完,想到什么,面色又瞬间黯下来。 陶楹很快察觉,“怎么了?” 方洄:“你说……祖母会同意我去甘味斋学做菜吗?” 陶楹:“你放心,祖母定不会说什么。” 方洄睁大眼睛:“真的?” 陶楹点头:“在我父亲之前,我们家以商铺为业,祖父溘然长逝后,家中生意无人接管,便落到了祖母肩上,虽经受许多非议,祖母还是以一己之力挑起了家族重担,将祖父留下的铺子经营得有声有色,后来上了年纪,才请人打理。” 方洄听得有些痴了,对陶老太太发自内心钦佩:“想不到祖母还有这段过往。” 陶楹笑道:“所以祖母若得知你有做生意的心,想必也能理解。” 方洄舒了口气,重新靠回陶楹肩膀,“这样我的心就可以落回肚子里了。” 须臾,马车在陶府停下,陶楹扶方洄下了马车,白薇跟在二人身后,款款走进府门。 “嘎吱——”一声,大门被仆从关上,几片树叶徐徐落在石阶上,天色已经昏然,门前行人寥寥。 离陶府不远处的墙角,忽而探出半张脸,仰头朝陶府的牌匾深深望了眼,尔后转过身,匆匆离开。 34. 重逢 方洄这几日跟着江亦白的调子,一直在甘味斋学厨,将刀工、颠锅、上浆、挂糊这些基本功练了又练,偶尔完整做道菜,以做调剂。 方洄的进步肉眼可见,不管最初多手忙脚乱,通过反复练习以及与江亦白、葛师傅等人的交流,不断在细节处改进,很快便像模像样,颇有寓居后厨多年的风采。 不过几天功夫,她已不用像最初那般需要将心思全部集中在食材上生怕出错,时常上一步做完下一步便自动从脑中冒出,有时甚至无需思索手先一步做出动作,反应过来时不由一愣,这才发现肢体已被训了个九成。 每当她精准、娴熟地完成江亦白交代的任务,扭头观一眼沙漏,发现速度又快了,便是她最快乐的时候。 手头功夫熟练后,方洄不再刻板守旧,脑中时常冒出新点子,便依从自己的想法增减食材和步骤,琢磨出来的菜的味道竟还不错,这又催动她研制新调料。 方洄进步飞快,江亦白作为名义上的师父,自是看在眼里,每每惊叹于她的领悟能力和丝毫不拖泥带水的手脚。她埋头安守食材时的那份清冷肃穆,与以往娴静柔弱的她判若两人。 江亦白心底甚至生出些佩服,佩服她毫不吝惜曾用来穿针引线的纤纤玉指,面对冗重的厨具眉心都拧出了竖纹,也丝毫不肯撒手,跟她服毒刚醒时也很是不同。 未曾想人在短短数月中能发生如此大的变化,如今无话时面上虽冷,却好似生出骨血来了,着实叫人稀奇。 “这些四个人吃可够了?”方洄突然扭头问他。 江亦白的神思被打断,视线往方洄已经做好的四菜一汤上扫了眼,稍作思量后道:“仓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饭量大,可再加道荤菜。” “说的也是。” 方洄拿着锅铲走到厨架前,在所剩不多的食材面前探寻了一番,目光落在角落挂着的一小疙瘩牛里脊上,抬手将它摘下来,“那就再来个小炒牛肉。” “又是清淡的,好不过瘾。”江亦白面上挂一丝惆怅。 方洄已经将牛肉铺在砧板上,提刀切了起来,边切边背着身道:“知道你无辣不欢,我昨儿个调的辣椒油不是还在,想吃便往里加些。” “那味道怎能一样?” “那也没别的法子了,四个人就你吃辣。” 江亦白无声吐了口气:“行吧,难得陶楹来一趟,我便不计较了。” 他倚在窗边,伸头往外瞧了眼,恰看见仓木跟着陶楹进来,不由一哂:“这主仆俩来的倒是时候。” “这么快。”方洄正在腌制牛肉,不由加快动作。 “急什么。”江亦白双手抱胸,嘴角突然上翘,“我今儿个指定要吃上仓木做的菜。” 方洄不知他又在打什么鬼主意,只道:“仓木会做菜吗?他瞧着也不像个会下厨的。” “就是不会做才想尝尝啊。” 眼见他又想使什么坏,方洄申明:“说好今天的菜我全包了,不许有人跟我抢啊。” 江亦白笑得意味不明:“恐怕由不得二夫人了,我估摸着,仓木拒绝不了这么大的诱惑。” 方洄回头觑他一眼,眼见江亦白满肚子坏水都快从脸上冒出来了,不由有些心疼仓木。 “别的我不管,我得把这道菜做完。” …… 没成想二人一上来,方洄便被陶楹推出了厨房。 “不是,”方洄悬着两手转身,又怕手上调料沾到陶楹,赶紧往后退了退,“我手还没洗呢。” 陶楹:“你先等等,我让堂倌去打。” 方洄透过房门看向灶台前面无表情的仓木,尤是疑惑:“这人跟仓木说了什么,他怎么就答应炒菜了?” 江亦白听见她的声音,不声不响地倒退到门前,突然转过身,朝方洄嫣然一笑:“二夫人忙了一下午,该歇歇了,先去雅间等着吧,饭马上就好。” 说罢“吱呀”一声将门关上。 方洄:“……” 陶楹很快回来,引方洄去隔壁房间洗了手,开口道:“哥哥给亦白写的楹联、牌匾马上就寄到了。” 方洄这才解惑:“怪不得仓木会任他摆布……不过仓木做过饭吗?” 陶楹摇头,“仓木自小锦衣玉食,从不需要挂心这些,即便后来跟了我和师父,也从未生火做饭。” 方洄:“……” “那江亦白这不是强人所难。” 陶楹:“无事,亦白有分寸。” 方洄略略放心,转而喜道:“我做了一桌子菜,今日便叫你瞧瞧,我在甘味斋这几日可不是白来的。” 陶楹抬手将她乱了的头发撩开:“这我自然知道,你做的菜我又不是没吃过。” 方洄跟着甩了甩脑袋,“我觉着我长进了不少,你尝尝便知道。” “哦?”陶楹的脸上显出些期待,“跟亦白相比如何?” “嗯……自是差了些,但我若这么轻易便超了他,他甘味斋岂不是白开了这些年了?” 陶楹忍不住笑道:“说的也是。” 江亦白给几人备的还是上次的房间,陶楹和方洄掀开帘布走进去,一进屋便嗅到一股幽香,跟上次的味道不同,显然换了香料。 方洄这才发觉,经过这几日的调味训练,她似乎对香料都更敏锐了,不枉费她每天从早站到晚。 两人在熟悉的矮桌前落座,又谈了会儿话,不多时,江亦白和仓木托着漆盘走了进来。 方洄最先注意的便是仓木手里那盘牛肉,直盯着他缓缓走近,不知道她精心腌制的肉丝被他炒成了何种模样。 仓木面颊微红,显然是被热气蒸了一遭,原本还算乖巧的刀疤似是又往肉里钻了钻,看着愈发狰狞,挡住他姣好的容颜。他面无表情地走到桌前,迟疑了下,才将碟子放在众人面前。 方洄目光紧随着他的动作,看见碟子里的小炒牛肉,不觉惊讶道:“蛮漂亮的,真是你做的吗?” 仓木讪讪望着牛肉,点了点头,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害羞。 陶楹已经拿起筷子:“既然是我们家仓木做的,那我得尝尝味道了。” 江亦白将菜一一摆到桌上,笑而不语。 陶楹夹起一块牛肉,放入口中,方洄目光紧盯着他,等他做出评价。 奈何陶楹嚼了半晌,直至眉头轻轻蹙起,却丝毫没有要咽下去的架势,方洄细细捕捉他的每一个动作,下意识跟他一起皱起了眉。 还是江亦白先开了口:“怎样?是不是很耐嚼?” 仓木也察觉了陶楹的艰难,端起盘子便要走。 “哎哎哎,你要干嘛?”方洄赶紧伸手阻止。 仓木眸中的光 暗了许多,只说了两个字:“倒掉。” 方洄赶紧夹起一筷子:“我还没尝呢。” “……别!” 仓木刚想拦着,方洄已经飞快将牛肉塞入口中,细细嚼了之后才道:“还可以啊,就是炒久了些,陶楹你是不是牙口不好?嚼那么长时间。” 她又对仓木道:“难得你第一次就做成这样,比我强多了,不过这菜不适合他们老年人吃,就应该咱们这些年轻人享用。” 仓木神色这才好转了些,犹豫片刻,也吃了一块。 方洄笑道:“怎么样?是不是还行?” 仓木面带羞怯地点了点头。 方洄坏笑着转向江亦白,毫不留情道:“你是不是也嚼不动,老年人。” 江亦白原本一副看戏的表情,突然被点名,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但算了算自己确实是这群人中年纪最大的,又仰起脖子骄矜道:“真是教会徒弟饿死师父,这么快就嫌我老了。” 陶楹似是这才察觉方洄只比仓木大两岁,心性却相差许多,仓木一直被家里哥哥护着,不谙世事倒可理解,方洄上也有个姐姐,却是…… 他温和看着方洄,目光不由多了些心疼。 方洄见他一直望着自己,疑惑道:“陶楹,你怎么不吃,这个汤我炖了好久呢。” 察觉自己的失态,陶楹忙收敛心神,道了声“好”,拿起勺子去舀,突然察觉似有一道视线黏在自己身上。 他转头看向门口,却什么都没看到,只以为是自己想多了,定了定神,重新卷入几人的对话中。 几人言笑晏晏,不时从门窗溢出几声欢笑,在门前站了许久的清矍男子瞧见这幕,微微攥紧衣角,看见方洄满面笑容,又渐渐松了,紧抿的双唇也泛起一抹淡然的笑,胸中气息起伏,最终归于镇定。 他并未打扰几人,默默转回身,朝楼下走去。 方早行慌慌忙忙提着衣摆上楼时,没控制住力道,一个不妨与来人撞了一遭,下巴登时磕的生疼。 他捂着脸扭过头,张口正要骂,突然又怔住了,因身形不稳,一屁股坐在台阶上。 “没事吧。”男子伸手将他扶起。 “没、没、没事。”方早行盯着眼前身形矍瘦、满面风霜的男子,嘴唇都有些哆嗦,他依循记忆中的模样,颤声问道:“是……陆大哥吗?” 待他站定,陆允安松开粗糙的手,眸中并无情绪,朝他轻点了下头。 方早行的面色登时由惶惑转为惊喜:“陆大哥,你还活着!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跟家里说一声?!家里、家里……” 念及家中现状,方早行终于想起自己为何而来,慌张道:“陆大哥,我今天有急事,先不跟你说了,改日再找你聊!” 他说罢匆忙奔向二楼。 陆允安目送他远去,停顿片刻,才转回身,款步走出甘味斋。 檐下已掌了灯,灯笼随风微晃,洒出一汪昏黄的光,门前车马不多,三两客人稀零而来,陆允安站定,回头朝楼上窗子深深望了眼,俯身上了轿子。 方早行甫一来到雅间门口,便听见方洄几人的说笑声,他气喘吁吁地推高帘布,一眼瞧见女扮男装的方洄,立时怒从心起。 他不再观望,猛地掀开帘布,瞪着方洄道:“好啊,原来下人说的都是真的!” 35. 辩驳 桌前几人俱是一惊,齐刷刷看向他。 方早行气势冲冲进来,站在离几人不远的地方,瞪着方洄道:“府里都在传你男扮女装来甘味斋帮工,父亲还不信,说有二姐夫在不会放任你胡闹,原来……二姐夫也……” 他红着眼睛盯着陶楹,胸腔剧烈起伏。 方洄放下筷子转向他,略显无奈道:“我不是来帮工,只是来跟江老板学手艺。” “那你为何要穿成这副样子?” 方洄低头瞧了眼自己,“只是为了方便。” “方便……我瞧二姐是欲盖弥彰吧,你非要将爹娘气死才甘心吗?” 方洄:“……” “我就是不想让他们为难,才如此大费周章。”不然早就直接来了。 方早行对她这番行为很不理解,“二姐既然怕惊动爹娘,又何必总是做这些出格的事引人非议?甭管你有心也好,无心也罢,这事反正就快传到爹娘耳朵里了,你等着他们找吧。” 陶楹终于开口:“娘子只是跟铺子里的师父学厨,并非大不敬,岳母岳丈何须动气?” 方早行一对上陶楹,底气便莫名有些弱,声量也小了几分,“二姐夫,我爹便罢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娘,最爱惜的就是面子,二姐这样做岂不是打她的脸?她尚在病中,怎么受得了这些?” 陶楹:“本是无足挂齿的小事,岳母若是在意,瞒着她便是。” 方早行被这话说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二姐夫对二姐还真是……就算瞒着,又能瞒得了几时?二姐就不能不在外面抛头露面吗?” “再等几日吧,”方洄接过话,“该学的我也学的差不多了,回家练也没什么,不过那个果脯的腌制还没开始……” 江亦白哼了声:“还是你这母亲厉害,躺着便把事办成了。” 方早行剜他一眼,咕嘟道:“反正前些天都瞒了,也不差这几日,不过二姐如今怎么净做些稀罕事,以前可不像这样怪。” 方洄沉默片刻,才道:“想做便做了,哪有那么多理由。” “我方才……”方早行想说什么,瞧了眼陶楹,又停了下来,转而道,“爹让我请二姐夫再去给娘瞧瞧,娘这几日喝了药虽不发热了,两腮却渐渐肿了,说话也很费力。” 陶楹眸色沉了些:“怎么现在才来找我?” 方早行:“我原本前两日就想来的,但大姐说这是正常症状,热毒发出来便好了,我跟爹也没放在心上,谁知晚上一觉醒来更重了。” 陶楹即刻站起身,对方洄道:“我去一趟。”仓木也立马跟着站起。 方洄握住陶楹的手,仰头叮嘱:“小心。” 陶楹点头:“只怕要回来得晚些,你回府先休息。” 方早行见二人面色沉重,不由也紧张起来,“二姐夫,娘病的很重吗?” 当初方莜染病时,方有年担心方府其他人感染,便将她单独隔离在竹苑,只留几个贴身侍女,不许其他人探望,方家除了杨氏,从没人瞧见过方莜染病的样子,如今也无足判断杨氏病情轻重。 陶楹只是道:“你先别着急,我看看再说。” 几人离开后,方洄也无心再吃,独自回了陶府。 梳洗完毕后,她换了身轻便衣服,抱着东吉在院子里来回踱着,等待陶楹的消息。 直至她窝在廊下打瞌睡时,陶楹与仓木才迟迟归来。 方洄听见动静,忙站起身,朝二人走去,“你没事吧?” 陶楹点头,将药箱交给仓木,白薇早备好汤药等候在门前,他将手仔细清洗了,才同方洄进了房间。 两人在桌前坐下,瞧见他疲倦的神情,方洄倒了一杯水递给他,关切道:“母亲不大好吗?” “不知是何缘故,病势突然重了。”陶楹捏了捏眉心,接过杯子,只是虚虚握着。 方洄惊讶:“连你也看不出来吗?” “嗯,药方是按疫所的方子开的,岳母病症尚轻,几日过去该缓解才是,却肿的越来越厉害了,探查不出原委。” 方洄也跟着疑惑:“莫非母亲上了年纪,底子比常人差些?” 陶楹也在思索:“岳母内火的确严重,但药效也不该如此,我已将剂量加大了些,看效果如何。” 方洄沉吟:“想不到母亲看着康健,病下去却这么厉害……” 陶楹端起茶盏想喝,又轻轻放下,对方洄道:“你不必担心,我瞧方莜照顾你母亲很是尽心,只是要多卧床几日罢了。” 听到这个名字,方洄突然警醒,凑近陶楹道:“她没对你做什么吧?” 陶楹摇头,他去杨氏房间时,便瞧见方莜守在床前给杨氏擦拭,见他来,立刻沉默退到一边,并未多出一言。 方洄的心这才略略放下,想到方早行所言,又忍不住问道:“我去甘味斋学厨的事,母亲可知道了?” “岳母情绪平稳,看样子不知道。” 方洄抚摸东吉的手不由停了下来。 她今日回来对着镜子前后瞧了半晌,自觉自己的装扮天衣无缝,怎么会传到方府呢? 这么想着,她便问了出来:“你说方家怎么会知道我男扮女装的事?” 陶楹沉思了会儿,才道:“街上无人议论,只方家知晓,想必方家有人盯着你我。” 方洄想也知道,只能是她那位姐姐了,“既如此,她必千方百计要让母亲知道,瞒也瞒不住。” “无论如何,你还是暂避风头,”陶楹道,“你若想学蜜饯,我请亦白来府上教你便是。” 方洄长出一口气,若不是为了杨氏的身子,她何须如此遮掩,奈何杨氏实在是个脾性烈的,如今还在病重,万一她顶风作案,真将她气出个好歹…… 她终是泄气,“罢了,改日我多酿两坛酒给江老板吧。” 饶她如此收敛,两日后,方家还是来人了。 仆从臊眉耷眼地说方洄做的事方家上下都知道了,方有年气得暴跳如雷,杨氏也眼泪直淌,请她回去回话。 方洄被惊动时,正在院子里晾果干,听及此言异常平静,让仆从先回去,说她等等就去。 她站在晾架前,面无表情地将桃干一一翻面,只觉得该来的还是来了。 若她只是外出学厨就让他们如此发作,拿她后面还要开馆子,方家岂不是要跟她断绝关系? ……断绝关系也好,早不想与他们纠缠了。 方洄将桃干晾好,换了身衣服, 只带着白薇便动了身。 甫一来到方家,下人们直拿眼睛瞅她,待她走过便轻声议论起来。 方洄深吸一口气,站的更直了些,缓步踱进前厅。 厅中只方有年一人坐在首位,他抬头看见方洄,当头便道:“你干的好事!” 方洄在他身前站定,并不看他,只道:“父亲发如此大火,可是为了甘味斋的事?” “不然呢?”方有年站起身,直盯着她,眉头拧成了疙瘩,“是陶家短你钱了还是方家短你钱了?你那么缺钱吗?要去一个酒菜馆子帮工?” 方洄无力道:“都说了不是帮工,我是去学厨的。” “学厨?你学什么厨?家里不能学非要去外头丢人现眼?还乔装改扮,知道的以为你帮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去厮混!” “我既然是跟人家学,自然是我去人家铺子里,怎么好意思让人家大老远来家里?” 方有年根本听不进去,“你喜欢做饭在家做做便是了,干什么兴师动众的还要跟人学,你又不开馆子?非要在外头丢陶家和方家的脸?” “我是想开馆子来着,”听他这么说,方洄索性看着他,把话说清,“就是为了开馆子我才这么辛苦去学厨,这便是丢脸了?每日缩在房里女工刺绣便不是丢脸了?父亲,我只是想凭自己的一双手吃饭罢了,跟你并无不同。” 方有年被她这番言论震惊了,颤手指着她:“你、你这不是胡闹吗?哪有女子自己开馆子的?” 方洄镇定道:“若是没有,我便做第一个好了。” 方有年不由瞪大了眼,歪着头凑近她,确认道:“你真是这样想的?” 方洄:“不曾有假。” 方有年一时懵怔,半天才道:“胡闹!简直胡闹!” 想了想,他又拂袖道:“陶楹也跟着你胡闹!不行!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方洄冷硬看他:“这是我的事,由不得父亲做主。” 方有年当即不可置信道:“你、你、你胆子大了?!” “父亲不必如此动怒,”方洄平静道,“我不过是想做点喜欢的事罢了,父亲若是不赞成,便眼不见为净。” 方有年:“眼不见为净?外头都是风言风语我如何眼不见为净?就算你不顾念我和你母亲,你那个夫兄还在京城做着官呢,你好歹为他想想!” 方洄:“……”她倒未想到这层。 方有年见她无话,接着道:“你在外头抛头露面,丢的不止是咱们方家的脸面,还有陶家的,我今日喊起来便是叫你认清这点,你一介女子,别再在外面做些有失分寸的事,该好好在家相夫教子才是。” 方洄被最后一句话戳中心窝,缓缓掐住手心,对方有年嗤笑道:“相夫教子?这恐怕难了,不管旁人如何议论,这个馆子我都要开!” “你……”方有年直瞪着她,“你这是连你夫兄的脸面都不顾了?!” 方洄正要反驳,一声“岳丈”骤然传来。 二人登时止住争辩,一同朝门外看去,正是陶楹大步踱了进来。 “岳丈。”走近后,陶楹再度拱手一拜,笑意盈盈道,“娘子想开饭馆的事,我已与哥哥商议过,哥哥在信中是支持的。” 36. 方家 陶楹细细向方有年解释了他先前与方洄商定的法子:既然女子在外开店阻力重重,方洄又只是对做菜感兴趣,不若守在后厨,馆子冠以陶楹的名义,让方洄帮着打理,自不会有人多说什么,也不会影响陶牧的官声。 方有年抻头听了半晌,狐疑道:“你们这样做……能行?” “岳丈放心好了,既然馆子明面上是我的,自不会有人多说什么。” “你们夫妇二人呐,净做这些叫人摸不着头脑的事。”方有年的面色稍微缓和,收拢衣衫重新坐下,抬手指点道,“你当初外出游历,好歹学了身医术,洄儿……” 不待他说完,杨氏身边的贴身侍女匆匆跑进来,福了福身道:“老爷,老夫人方才又晕过去了,请老爷快去瞧瞧。” “哎哟,我这夫人呐!”方有年连忙起身,朝门外奔去,方洄和陶楹也一并跟上。 刚走几步,方有年又停住脚步,转头对方洄道:“你母亲还不知道莜儿要去家庙的事,你别多嘴。” 方洄心神一敛:“这是自然。” 几人走进杨氏的房间时,方莜和方早行早已守在床前,见方洄、陶楹进来,方莜默默转动轮椅退到桌前,方早行则如抓住了救命稻草,满脸忧急道:“二姐夫,你快看看娘是怎么了,怎么又昏了。” 陶楹即刻弯身察看杨氏的症状,方洄一颗心也紧绷着,一言不发地站在床边观望。 方有年朝杨氏望了两眼,在房中来回踱着步子,朝方莜道:“你母亲早上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又这样了呢?” 方莜无声捻着念珠,目光虚虚望向前方,良久才道:“她昏迷前一直念着妹妹的事。” 方洄闻言,不由望向她。 方有年登时发作:“你瞧瞧,你瞧瞧你做的好事!” 方洄转回身,盯着杨氏紧闭的双眼,平静道:“母亲醒了,我自会跟她解释。” 方有年摊手,“你母亲可没我那么好说话!” 方洄:“听不听得进去都已经发生了,等娘醒了再说吧。” “你……”方有年恨恨抬起手,瞧了陶楹一眼,又无力放下。 见陶楹诊断完,一直围在床前紧盯着他一举一动的方早行赶紧开口:“二姐夫,娘身子怎么样了?” “无碍,急火攻心罢了。”陶楹将杨氏的手腕重新塞回被子,“只是岳母身上的疫/症,似乎更重了。” “什么?!” 方早行和方有年同时开口,方有年几步凑到床边,细细瞧了杨氏一眼,除了两腮、脖子仍是紫的,没瞧出与之前有何区别,他不解道,“你母亲不是一直喝着药吗?怎么又重了呢?……二姑爷,你前两日不是刚改了方子?还不管用吗?” 陶楹的视线也落在杨氏脸上,神情略显晦暗,“方子倒是惯常的方子,只是不知为何在岳母身上收效甚微。” 准确说,只比不吃药略强一些。 杨氏如今的病况,正是蛤/蟆瘟病人由轻转重的过程,服了药还有如此发展,这实在罕见。 方早行顿时带了哭腔:“若二姐夫都不能治好娘,恐怕无人能治了。” “住口!”方有年呵斥道,“这才哪到哪,少说这些败兴话!” 方早行立马噤声,房间一时沉默,良久,陶楹开口问道:“汤药可有按时服用?” “用了用了。”方有年摆手,“莜儿一勺一勺按时按点给她喂着呢。” 方洄心中微动,远远瞟向方莜,她仍背过身静静坐着,仿佛房里发生的事跟她无关。 方洄又问了一遍:“这些天,都是姐姐服侍母亲喝药吗?” 听到这句,方莜的脑袋微微垂下来,盯着手中念珠,方有年也看了方莜一眼,转头道:“你这是……又怀疑莜儿?” 方洄:“我没有这样想。” “莜儿不会的!”方有年断然道,“再没谁比莜儿伺候你母亲更尽心的,指定是药方或是药材哪里出了问题,二姑爷,你再看看。” “既如此,劳烦岳丈将岳母这几日的药渣寻来。”陶楹又补充道,“早先的若有,可一并寻来,时间越早越好。” “好好好。”方有年马上答应,“我这就让厨房里的人去找。” 不多时,陶楹被请去厨房,房间只剩下姐弟三人,一时无话。 方洄走到门边,望向门外,昨夜一场落雨,沾湿了整个院子,落叶凌乱黏在地上,被下人的脚步来回踩的结实,带了几分泥泞,清风袭来,不觉已有冷意,方洄将身子往门里避了避。 须臾,连廊传来脚步声,陶楹和方有年走了过来,待二人走近,方洄忙问:“如何?” 陶楹摇头:“药渣并无异样。” 方洄深深望着床帐:“那就怪了。” 仓木趁这个空档,已回医馆将药箱背来,陶楹打开药箱:“我给岳母再加些清火的药。” 方洄点头,在桌前坐下,打算等杨氏清醒。 方莜见状,对方有年道:“父亲,既然有妹夫在,我先回房了。” “哎,”方有年忙点头,“你照料你母亲劳累了,快回去歇着吧。” 两个仆从过来,将方莜连人带轮椅抬到门槛外,方莜的身子骤然腾空,不觉抓紧了把手,苍白的脸憋得微红,气息也乱了几分,轮椅放稳后,又压着呼吸恢复,尽量不让人察觉,独自转着轮椅离开。 方洄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目光深了些,转头望向床上的杨氏,胸口一时发闷,浅浅呼出一口浊气。 陶楹开好方子,便随方有年去了前厅,方早行也依依不舍地离开,只剩方洄坐着等候。 她坐的位置正对门口,便将目光投向院落,院角一株银杏满树冠的叶子都变得金黄,正随秋风轻轻飘落。 方洄脑中闪过初来这个世界时的满树繁花,已经是秋天了,时间过得真快。 静坐着看得久了,一阵眩晕漫来,她突然眼前一黑,忙撑在桌上,低头甩了甩脑袋。 须臾,眩晕感逐渐隐退,视线也重归清明,方洄眨了眨眼睛,重新看向眼前,不适感已彻底消失,只觉得有些心慌。 恰在此时,床上有了动静,方洄察觉,忙站起身走近,昏迷许久的杨氏终于睁开了眼。 方洄的脸上绽放一个笑容,轻声道:“母亲,你醒啦。” 她又将侍女唤来,让她将杨氏清醒的消息告诉前厅几人。 杨氏的目光仍有些迷离,待看清来人,眸中骤然泛上几分薄怒,剧烈拱动着身子,张嘴对她发出“咔咔”声,十分艰难地说:“你还敢、还敢……” 方洄无奈叹了声:“都病成这样了,还不忘骂我。你放心,我不会再做什么出格的事给方家丢脸,现在就悔过自新,你若还想骂,将病治好再说。” 杨氏抬起手颤巍巍指着她,眼泪流进鬓发,“你总是这样……气我。” 见她没那么激动了,方洄走到桌前,给她倒了杯水,淡然道:“多大点事,你气性也太大。” 杨氏登时又挣动起脑袋,“你、你!” “好好好,”方洄立马摆手,“我不说我不说,你先喝水。” 方洄将杨氏小心扶起,将茶碗喂到她唇边,杨氏却将脑袋别了过去。 “母亲,你……” “娘!”方早行飞奔而进,扑到床前。 方洄只得将茶碗撤回,默默盯着二人。 杨氏见到方早行,颤动着嘴唇,又是一串泪。 方洄见状,将茶碗塞进方早行手中,“你来吧。”她即刻退到一旁,松了口气。 方早行给杨氏小心喂着水,方有年的声音传了过来:“可算醒了,你这一晕,可将孩子们吓坏了。” 侍女紧随其后,将汤药递了过来,方早行扭头瞧了眼,忙将茶碗放到漆盘上,端起药碗晾了晾,对杨氏道:“娘,吃药。” 陶楹见方洄攥着手帕远远站在床尾,又瞧了眼床上二人,对事态明了几分,走过去轻轻揽住方洄的肩。 方洄抬头与他对视,微微笑了下:“我没事。” 刚喝了几勺药的杨氏突然将方早行手里的汤药推远,皱着脸道:“苦。” 方早行又舀起一勺,试图去喂:“娘,药就是苦的,吃了才能好。” 杨氏顿了顿,抿了一小口,却又推远,还是道:“苦。” 方早行无奈,只得将汤匙放回药碗,暂时停止喂药。 一旁的方有年看不过去了,摊手道:“一把年纪了还嫌药苦,你吃了早些好了也不用再受这份罪。” 杨氏仍是眉头紧锁,紧盯着药碗,费力为自己辩驳:“今日……格外苦,往常淡。” 方洄听罢,心中一窒,不由握紧陶楹的衣襟,陶楹的目光也深了些。 方有年不耐烦道:“你病一直不好,二姑爷调了方子,味道自然不一样。行儿 ,快,趁热让你母亲喝完。” 方早行依言又握起药匙,“娘,快喝吧,凉了就不好了。” 杨氏无法,只得痛苦将药吞下,待整碗药喝完,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好了,”方有年转身对陶楹道,“瞧着你岳母也没什么事了,你医馆忙,跟洄儿先回去吧,今日有劳二姑爷了。” “父亲,”方洄向前一步,“我有话想跟母亲说。” 方有年犹疑了一瞬,陶楹立马接道:“岳丈,医馆的事不急,岳母既然醒来了,我给岳母切个脉再走也不迟。” “好。”方有年握了握手,“难得你们有这份孝心,我铺子里还有事,一会儿叫行儿送你们。” 陶楹点头,方有年回头瞧了杨氏一眼,道了声“夫人好声养病”,便整理好衣裳离开。 方洄目送他远去,又回头盯着方早行,状似无意道:“母亲醒了,姐姐怎么没来?” 方早行将杨氏小心放倒,又替她掖好被子,才道:“大姐腿脚不便,来的自然慢些。” 方洄漫不经心道:“我瞧姐姐出入房门很是不易,身边又没了赵妈妈这些贴身奴仆,弟弟不如去推她过来。” 方早行满眼奇怪地看向她,似是疑惑她今日怎么对方莜如此好心。 方洄很自然地解释道:“不管我与姐姐发生了什么,她这些日子照顾母亲可谓尽心,如今母亲醒了,她定是急着过来,何不帮她一把?” “哦……说的也是,大姐也怪不容易的。”方早行眸中疑云渐渐散了,转头瞧了杨氏一眼,起身出门。 方洄朝门外张望一眼,见方早行走远了,忙关上房门。 陶楹一边为杨氏诊脉,一边轻声问道:“岳母近几日服药之后,感觉如何?” 杨氏的眼珠滞了片刻,尔后迟钝地转了下,张了张口,半天才吐出几个字:“脑袋……昏。” “前些日的汤药都不似今日苦吗?” 杨氏想了想,点头。 “色泽如何?可有今日浓?” 杨氏目光定定望着他,停顿许久,才道:“浅。” “岳母可是全部喝完了?” 杨氏的目光中流露出疑惑,凝眉望着他,最终点了点头,又艰难道:“可有什么……” 陶楹抬起手指,将杨氏的手放回去,露出浅淡的笑容:“岳母不必担心,应当是我多加了几味药的缘故,我再改改方子,叫苦味轻些。” 杨氏的眉头这才慢慢松开,眸色也黯淡几分,似是方才几句话已费尽她全部力气,她缓缓闭上眼睛。 方洄将两人对话尽收耳中,见杨氏睡去,轻轻开门将杨氏的贴身侍女唤到院中,压低声音问道:“我问你几句话,你只管照实说。” 侍女见方洄面色严肃,赶紧点头。 “这几日母亲的汤药都是姐姐侍奉的吗?可曾假手他人?” 侍女摇头,“大小姐说我们手脚笨,怕烫到老夫人,全都是她一个人伺候的。” 方洄想了想,又问:“姐姐喂母亲喝药时,可有谁留在一旁?” 侍女再度摇头,“大小姐喂药时会跟老夫人说些体己话,不喜欢我们在一旁听,我们只将药端进去便会退出来,待大小姐传唤时再来收药碗。” “这么说……房中只姐姐一人?” “是。” 方洄眼眸低垂,混想片刻,掩唇在侍女耳边低语几句,侍女眼眸闪烁,不时点头。 刚打点好一切,方早行便推着方莜进门,陶楹起身对他又叮嘱几句,便收拾好药箱,与方洄一同出府。 二人并肩走向大门,方洄尤在沉思:“你说,方莜为何这样做?印象中母亲一直待她不错,这样做……目的何在?” 正疑惑间,迎面有人走来,方洄一抬头,与他打了个照面。 来人身穿一身玄色长衫,身形略显削瘦,五官高挺俊美,眼底却纵着两道与年纪不符的深纹,方洄辨认出来人,心神一震。 陆允安站定,朝两人略略颔首,又眸光清淡地瞧方洄一眼,在仆从的指引下入府。 方洄的呼吸滞了片刻,指尖也有些冰凉,刚想转身去看,突然一阵耳鸣,心脏也跟着奔突狂跳,气息瞬间紊乱。 陶楹察觉她的不适,忙扶住她:“方洄,你还好吗?” 方洄甩了甩脑袋,待耳鸣减去,才面色苍白地对陶楹道:“无事,我们回家。” 37. 仓皇 方洄到了马车便开始昏睡,陶楹探查了她的身体,面色逐渐晦暗。 到了陶府,察觉马车停了,方洄撑着沉重的脑袋坐直,只觉得无比困倦。 陶楹先下车,朝方洄伸出手,待她往下走时,突然上前一步将她打横抱起,转身走进府门。 方洄的困意顿时散了,心中一片惊愕,半晌才抓着衣摆道:“我……能走。” 陶楹低头瞧了她一眼,步子迈的稳重,“这样好些。” “嗯……”陶楹把控着力道,将她以一个极舒服的姿势托着,方洄靠在他胸前,脑袋也不似之前那般沉,她沉吟半晌,忍不住问,“我不重吧?” 陶楹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仿佛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良久,才听见他在头顶叹息,“你太轻了,只剩骨头。” 方洄伸出手腕瞧了瞧,确实有些细。 她其实吃的不少,奈何不长肉,没办法。 陶楹抱着她走进屋,将她轻轻放到床上,转身欲走,方洄见他面色不似往日松快,忙起身抓住他的衣角,“你去哪?” 陶楹转回身,轻声道:“你先躺着,我让下人去煎药。” 这场不适来的突然,之前倒未这样过,方洄的眉头微微蹙起:“我是怎么了?” 陶楹半跪在床边,伸手抚住她的脸,细细解释:“气血有些亏虚,恐是你近日操劳过度所致,我开个方子给你调养。” “……很严重吗?”方洄很久没见到他神色如此凝重了,不觉跟着紧张。 “还好,”陶楹捏捏她的脸,“就是不可再如此耗神了,学蜜饯的事这两日暂且歇歇。” “……万幸。”今日在方家两眼发黑时,她还以为自己要死了。 陶楹写了方子交给白薇,又回来陪方洄坐着。 困劲儿过去,方洄这会儿精神正好,想起在方家门口遇到的人,对陶楹道:“刚才那是陆允安吧?” 陶楹正在给方洄剥橘子,闻言停住了动作。 他只在幼时与陆允安有过一面之缘,后随晏大夫外出游历,与他再无交集,陆允安为官数年变化又大,仅凭外貌很难分辨。不过方才听方家管事称他为“陆大人”,想来便是了。 陆允安被调任昌平知县的事,他也听医馆病患提过几句。 陶楹继续手中动作,垂眸道:“应当是。” 方洄忍不住感叹:“想不到他还会回来。” 若是原主见到今日场景,不知又会是何反应,她面上不觉流露出惋惜。 陶楹的目光中闪着不同以往的情绪,望着她道:“听说许多人曾给他说亲,他全以家中尚有婚约推拒了,至今未娶。” 方洄这才想起来,原主和陆允安确有婚约,那以如今的局面来看,岂不是她……负了陆允安? 她脑中混想着,无意间对上陶楹的目光,这才察觉他目色复杂,却又很快收敛情绪,垂眸盯着手中橘子。 方洄赶紧解释:“陶楹,我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陶楹眸光清澈,抬眼望向她。 瞧见他安然的神色,方洄也跟着冷静下来,不似刚才那般慌乱,她放低了声音,轻声道:“你知道的,我的心很窄……只容得下一个人……” “我知道,”陶楹将橘子掰下来,送入她口中,“我知道那个人是我。” 或许之前是陆允安,但不重要了。 方洄咬破橘瓣,清甜的汁水顿时浸了满嘴,她边嚼边思量道:“既然他回来了,改日我便找他说清楚。”总不能一直耽搁人家。 她的嘴唇被橘子汁润湿,比先前更粉了些,莹莹闪着亮光,陶楹盯了片刻,喉结微微滑动,按捺住心头的欲/望,抬手又喂了一片,“如此也好。” 方洄却突然捧起他的脸,在颊上轻触了一下,呲牙笑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样可好了?” 陶楹双目微微睁大,在反应过来后,唇角慢慢蕴上笑意,凑上去捉住她的嘴唇,轻声道:“当然不够。” . 在家调养了两日,方洄再没出现过耳鸣晕眩的状况,觉得身子好些了,便迫不及待地差人请来江亦白。 江亦白也很大方,将铺子里蜜饯的配方全拿来了,让她捡着喜欢的做。 方洄仔细比对了手里的配方,发现种类虽多,做法其实大差不差,便每种类型挑了两个典型的去尝试,如此便可一通百通。 她于此道的确有天赋,不出几日便将里面的门道摸了个八九不离十,做出来的蜜饯也与铺子里九成相似,江亦白尝了,难得纡尊降贵地夸她聪慧。 这日她正在切苹果,晚樱端着瓷罐来到房里,对方洄道:“二夫人,药粥煲好了,快趁热吃吧。” 方洄的目光仍聚在面前的苹果上,“等我切完这个。” 处理好苹果片后,方洄走到桌前,晚樱快速掀开瓷罐,盛了一碗放到她面前。 方洄吸了吸鼻子,肉香外还嗅到一股浅淡的药香,她低头仔细分辨了,喃喃道:“放了当归和枸杞……” “是啊,二少爷让放的,说这样补身子。”晚樱将瓷罐重新盖上,又凑过来笑嘻嘻道,“还有桑葚呢,不过被煮烂了,汤这才显出褐色。” 方洄捻起瓷勺搅了搅,粥里除了药材还放了些青菜、瘦肉,她不禁莞尔道:“他还真是精通此道。” 晚樱急切道:“闻着真香,二夫人你快尝尝。” 方洄蒯了一勺,吹去热气后放入口中,唇齿立时绵密生香,眸色不觉亮了许多。 “好吃吧。”晚樱注意到她神色的变化,当即邀功一般。 方洄望着碗里的粥,轻轻点头。 这几日陶楹常让晚樱变着法的给她熬制药膳,难得的是他每次都将药材用量把握得刚好,滋补的同时并不掩盖食材原本的味道,合在一起便成了美味佳肴,手里的粥便是。 方洄缓缓吃着,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药膳粥……倒是个调养的好法子……” 不仅能补身子,还能大饱口福,对她这种注重养生又嫌中药苦的人来说,简直福音。 方洄细细品鉴碗里的粥,暗自确认,倘若外面有人卖这种药膳,她一定会去买。 药材和美食的结合……是个商机…… 她停下进食,捧着粥碗出神:做菜基本功她已经掌握,剩下的便是练,至于药材…… 前段时间为了寻找蛤/蟆瘟药方,她苦翻古今医著,在疫所又待了三个月,对常见草药药性、药效基本熟识…… 当然这远远不够。 但像做菜一样,这方面也可以慢慢精进…… 方洄往嘴里又送了一勺粥,醇香再度裹满她的口腔,她的视线也终于聚焦,心中腾起一个念头:“不若……开个药膳馆……”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方洄五脏六腑有种触电的感觉,仿若有股暖流从心脏缓缓流向四肢,喜悦在她胸腔炸开,她发自心底确认,这就是她要开的馆子。 自此,方洄的日常练习中便多了分辨药材一环,不出几日,她便成了陶楹医馆的常客,陶楹也自然而然成了她药道上的师父。 这日陶楹正站在柜台前给方洄讲解酸枣仁的药性,仓木将一个人带了进来。 方洄抬眼去看,正是杨氏身边的贴身侍女。 几人来到内 屋,侍女神色紧张,朝门口张望一番,才低声道:“二小姐,奴婢这几日照你的吩咐,留心看了了大小姐给老夫人喂完药的碗底,确实比奴婢端进去的淡许多。奴婢觉得此事可疑,便在大小姐喂药时偷偷躲在窗外,瞧见,瞧见……” 方洄:“无妨,你大胆说。” 侍女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定了定神,继续道:“奴婢瞧见大小姐将老夫人的药在墙角倒去小半,又续上茶水,这才喂给老夫人。” “原来如此……”方洄的心深深沉下去。 方莜果然对杨氏下手了,可杨氏明明一直偏疼她,她为何这样做? 在她失神时,陶楹神情严肃地对侍女道:“此事你可曾声张?” “没,”侍女不住摇头,“奴婢瞧见后便赶紧来告诉二小姐,除了奴婢无人知晓。” 陶楹:“好,你先回去,照常服侍老夫人,只当无事发生。” 侍女犹豫:“可老夫人……” 陶楹:“此事我与二小姐自会想办法解决。” 侍女瞧了方洄一眼,方洄已经缓过神来,对她点了下头,侍女的心这才安定,福身道:“奴婢告退。” 待侍女走出去,方洄才道:“此事得让父亲知道。” 不管方莜的目的为何,杨氏病的时间不短了,继续这样下去很可能危及生命,得阻止她。 思量片刻,她又道:“母亲与方莜感情一向很好,若贸然告诉父亲她残害母亲,父亲恐怕不会相信……” 陶楹目光灼灼:“那便让岳丈亲眼看见。” …… 方有年不多时便被仓木请来医馆,他甫一掀开帘子进来,便瞧见陶楹和方洄定定盯着他,显然一直等着他来,他不觉理了理衣冠,狐疑道:“干什么神神秘秘的,还专走小道将我接来。” 陶楹拱了拱手,“岳丈,你不是一直奇怪岳母的病为何不好吗?” “怎么?”方有年的眼睛顿时睁大了些,“你寻着原因了?” 方洄开口:“恐怕是姐姐所为。” “你说什么?”方有年一时没听明白,“不是,什么就莜儿所为?” 方洄将侍女所言重述一遍:“是姐姐将母亲的药倒去一半,让它失去药力,母亲的病才一直拖着不好。” 方有年眨了眨眼,瞟了眼陶楹,又看向方洄,脑袋一时没转过来。 方洄和陶楹也沉默盯着他,待他做出反应。 方有年的眉梢终于吊起,反往后退了一步,仍是没消化这个事实:“你是说……莜儿故意倒了你母亲的药……不让她喝?” 方洄点头。 “这……这怎么会呢?”方有年茫然四顾,“你母亲待莜儿一向亲厚,她怎么会做这样的事?” 方洄淡然道:“父亲亲去瞧瞧便知道了。” 方有年猛然望向她:“你是说真的?莜儿真这么做了?” 方洄:“母亲身边的侍女已经看到了。” 方有年的面容隐隐有些撑不住,多了几分仓皇,“她、莜儿……为何这样做呢?没道理呀!” 这也是方洄想不透的,在方有年来之前她已经理了一阵,原以为方莜是想拖延去家庙的时间,好让杨氏从中阻止,但即便杨氏知晓此事,她手握方莜的罪证,杨氏也改变不了什么。 又或者方莜想趁借杨氏病重这段时间对她下手,她女扮男装去甘味斋学厨的事被揭露,多半是方莜的手笔,但此事已经解决,并不如方莜所预想的在方家引起轩然大波,方莜却继续在杨氏的汤药上动手脚,真不知她意欲何为。 方洄不再去思量,只是道:“或许只有姐姐自己知道。” 38. 怨憎 方有年左思右想,终是和方洄、陶楹悄无声息地从后门回了方家。 方洄和陶楹并不进去,只在前厅等候。 方有年正了正衣冠,独自进了杨氏院子,侍女见他来,福身正要请安,方有年忙抬手做了个“嘘”的手势,侍女见状,嘴张了张又闭上,朝他疑惑地张望几眼,慢慢退后。 方有年缓步走来,并不进屋,悄悄绕到了堂屋后侧的窗子。 他抬头瞧了眼日头,估摸着快到了杨氏喝药的时候。 正当他这样想着,房中忽而传来敲门声。 方有年心中一惊,忙扒住窗台,弓身将脑袋贴近窗子,屏息探听里面的动静。 房门紧接着被打开,一个声音道:“大小姐,老夫人的药熬好了。”应当是侍女。 “放桌上吧。”方莜的声音紧接着传来。 侍女道了声:“是。” 一阵响动之后,又听方莜道:“母亲要喝药了,你们都出去吧。” 门“嘎吱”一声,再度被关上,屋里一时没了动静。 方有年心头一紧,忙小心翼翼将窗子掀开一个缝,趴在缝里朝屋内窥视,却迎头被窗边花瓶挡住。 他捂住嘴,垫脚往旁边挪了挪,这才瞧见屋内景象。只见方莜手持念珠坐在桌边,望着药碗久久不动,似是在思索什么。 方有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脚已有些麻了,呼吸也愈发粗重,方莜却迟迟未有动作。 方有年在外面站的久了,着实有些难耐,无声抻了抻腿,心中亦有些后悔。 方莜再怎么混账也不会拿母亲的性命开玩笑,他怎么就信了那两口子的话,白来受这份罪。 饶是如此想,他的眼睛依旧紧盯着方莜,她却始终未动。 方有年双眼都有些酸胀了,他挤了挤眼皮,心说我就知道莜儿不会做这种事,挺身欲走,方莜的手突然抬了起来。 方有年:“!” 他忙又弓下身子,只见屋内的方莜终于端起了托盘,方有年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心脏也随着她的动作越跳越快。 将托盘平稳放到腿上,方莜转动轮椅,来到床尾。只见她撩起垂下的床帐,端起药碗在床尾缝隙间俯身倒掉一些,又将药碗放回托盘。 方有年后背微微热了,他定睛去看,碗内汤药只剩一半。 方莜回到桌前,拎起茶壶往药碗里加了些水,续到原来的高度,又拿起药勺搅了搅,这才重新转动滚轮,缓慢去往杨氏床前,木轴沉闷的“咕噜”声充斥整个房间。 方有年盯着她略显吃力的侧脸,踉跄地后退了两步,屋中轮椅的转动声突然停了,方有年骤然从惊骇中醒来,快步绕到堂屋正门,奋力将门推开。 方莜听见响动,猛然转头,药碗一时没拿稳洒了出来,手上登时红了一片,她也顾不得这些,只是面色惨白地对方有年唤了声:“父亲,你怎么……” 方有年满脸怒气地走到方莜身前,夺去她手中药碗,狠狠摔在地上,药碗顿时碎裂,汤药四溅。 “我听洄儿如此说还不相信……”方有年颤手指着她,“你如今倒好,还真害到你母亲头上来了!” 侍女们听见声响,纷纷凑到院内,远远伸头朝屋内张望。 方有年察觉,抬头朝她们低喝:“看什么看,做你们的事去!” 侍女们立时提着裙子逃走。 杨氏被巨大的声响惊动,缓缓醒了过来,艰难转头瞧向方莜,又寻到方有年的身影,虚弱道:“发生什么了?” 方有年指着方莜开了几次口,终是咽下一腔怒意,将头别了过去。 方莜则整个人塌坐在轮椅上,面色冷然。 杨氏脸上已毫无血色,脸颊却肿胀得厉害,两腮甚至有些破皮流脓,脖子也青紫一片,她强忍着疼痛,将疑惑地目光落到方莜身上,艰难道:“莜儿……怎么了?” 方有年猛地转过头,指着方莜厉声道:“你还问她……” 他瞟见杨氏惨状,眸中闪过痛色,再次将话吞了下去,朝门外喝道:“来人!将大小姐关到房间,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出门!” 杨氏着急起来,拉住方莜的胳膊,撑着身子想要坐起:“这是……怎么……” 方莜眸中闪过一丝厌恶,漠然抽回胳膊,将念珠戴到手腕上,两个仆从飞奔过来,匆忙将她推走。 杨氏被方莜的表情镇住,惴惴不安地问方有年:“莜儿、莜儿……” 方有年眉眼中皆是烦絮,有些不耐地走过来,将她按回床上,“你先好好躺着,等我审问清楚,再与你说。” 他说罢唤来侍女,让她重新煎一碗药,又吩咐其他侍女好生照看杨氏,也匆匆离去。 杨氏面色凄楚地望着他的背影,无声流下眼泪。 方洄和陶楹一直等在前厅,厅前仆从来来往往,却始终没有杨氏院里的消息,方洄放下茶碗,不由啃起了手。 陶楹将她的手握住:“别急,再等等。” 话音刚落,老管事便进了门,向二人请安后道:“老爷请二小姐和二姑爷移步竹苑。” 听到要去的地方,方洄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 竹苑还是原先的竹苑,方洄一走进,尤是嗅到一股浓烈药味,只是相比于上次的阴森,如今是白天,秋风簌簌间,竹叶响动,多了几分清冷。 方洄与陶楹进门时,方有年阴沉着脸坐在主位上,方莜则远离他坐在尾座,背靠轮椅,神情淡漠。 侍女们都被遣走了,厅中只他二人,很是空荡,是以方洄和陶楹走进去时,脚步声极其清晰。 方有年抬眼瞧见二人,微叹一声,凝滞的空气再度流动。 方有年冷声开口:“现在你可以说了,为何这样做。” 沉默许久,方莜不带丝毫情绪道:“我只是想让母亲尝尝我受过的苦罢了。” 方有年一怔,旋即走近她,满是不解道:“你这是为何啊?你当初染了病,可是你母亲冒着被传染的风险寸步不离地守着你,给你换汤喂药,不分昼夜地伺候你,你还有什么不满?” 方莜面上难得有了表情,冷笑道:“是,外人眼里她是在伺候我,一边伺候一边数落。” “……数落?”方有年很是困惑,“她数落你什么?” 方莜暗暗攥住衣襟,眸中泛着冷意,并未回答。 方有年疑惑望了陶楹和方洄一眼,两人神情空白,显然并不知晓内情。 也是,方莜染病那几日他俩都在昌平。 方有年茫然望着方莜,慢慢回想起杨氏照料方莜之余,反复跟他说的那些话,他确认道:“你是说……你母亲说你身子弱……从小到大总是生病?” 方莜指关节咯吱作响,竭力压抑着怒气道:“你们以为我想生病吗?生病是我的错吗?” 她愤然盯着方有年,苍白的脸因怒火隐隐发红,“什么叫我命不好,别人都不染病只有我染,别人都能走路只有我腿脚不便,说来说去都是怪我,我便也让她尝尝不能动弹的滋味!” 她眸中迸射出恨意,零散下来的发丝被风吹乱,衬得她格外狰狞,方洄感到仿佛有条冰凉的毒蛇在颈间游走,不由心头发颤。 方有年也被她的眼神震慑,胸中皆是骇然,惊愕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母亲不过说说而已,她好歹是你亲娘,你就这么、这么……” “我亲娘?”方莜嘲弄一笑,“是了,就是因为她是我亲娘,才能毫无遮掩地将我瘸腿的事一遍又一遍地说,但凡我病下了,她从来不是关心,而是一遍遍念叨我瘸腿将身子弄坏了,呵呵,跟家里人说还不够,还要当着外人的面说,恨不得将我瘸腿的事昭告天下,哈哈哈,这就是我亲娘,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女儿是个瘸子!” 方莜唇上笑着,脸颊却控制不住地抖起来,她伸手去捂,手也跟着颤抖。 方洄第一次见她对自己的情绪毫无掩藏,心情一时很复杂。 陶楹眉头也微微蹙起,眸子却清明许多。 方有年属实没想到方莜竟藏着这份心,脚 底一软瘫坐在椅子上,脑子也一阵发蒙:“原来、原来你一直如此想……你既不喜欢,为何不与你母亲说?” “跟母亲说?哈!”方莜仿佛听见了笑话,表情更加癫狂,“父亲,你跟母亲一同生活了二十多年,还能说出这种话,你问问方洄,同母亲说管用吗?哈哈,同母亲说,哈哈哈……” “你……”方有年也被她的神情吓住了,“莫非这些年……你对你母亲半分情分也无?” 方莜似是没料到到他会问出这样的话,愣了下,脑中浮现窝囊的过往,不由来气:“父亲,你是问我一边在母亲面前受气一边还要假装乖顺,想让我顾念这样的母女情分吗?呵,恐怕只有我那个傻妹妹,才会拼了命的想让母亲多看她几眼。” 陶楹闻言,心疼地望向方洄,方洄察觉他的目光,轻轻握住他的手:“我没事。” 方有年惊骇地看了方洄一眼,又望向方莜:“我怎么生出你这个、你这个……” 方莜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眼睛微微眯起,突然道:“父亲,你对我有父女情意吗?” “你……”方有年怒了一瞬,又噤了声。 方莜:“打从我这双腿无用了,我在你心中也成了个无用的,你面上不说,心里一直这么觉着,明里暗里对方洄用心,我明面上虽也是你的女儿,你对我有父女情意吗?” 方洄听到这,忍不住嗤笑,她要送方莜去家庙方有年都护着不肯,方莜竟还觉得方有年一直偏向她。 方莜听见她的笑声,将目光转向她,仿佛听到了她的心声:“你是不是觉得父亲不肯送我去家庙是偏疼我,错了,父亲是为了他的颜面。” 方有年怒斥:“你胡说什么,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出家!” “什么女儿不女儿的,”方莜笑得尖刻,又对方洄道,“你以为父亲这些年真疼你?哈哈,我原先也这么觉着,如今才看明白,他不过是瞧你绣工好,能在铺子里卖个好价,亏你之前一直争着在他面前露脸,哈哈哈哈……” “混账!”方有年面上登时挂不住,站起身怒喝,“你在说什么混账话!快给我住口!” 方莜并不管他,只盯着方洄,观察着她的反应。 方洄目光灼灼地回视她,面上丝毫没有波澜。 方莜笑容终于止住,眸底闪动着些许惊讶:“原来你知道。” 方洄并不言语,她险些被方洄害死,与方有年诉说时,不曾见他流露过什么心疼,反而为了送方莜去家庙的事与她争辩不休,方有年对她的父女情分如何,她怎会不知。 想必方莜也是如此看出来的。 方莜的目光投向陶楹,缓缓道:“嫁给他之后,你倒是聪明很多……陆允安回来了你知不知道?哈!就是你之前牵肠挂肚,临走前还将贴身手帕送给他的那个陆允安啊!他回来了!前两日还来了府上呢!” 方有年愤怒走近她:“你住口!” “父亲,你怕什么?”方莜笑声痴狂,“妹妹当初不就是为了陆允安才殉情的吗?” “……对啊,你不是为他殉情了吗?”方莜面色隐隐泛青,咳了两声,抬手捂住胸口。 “……你不是服毒了?怎么还活着?”她似是才想起来这件事,茫然望着方洄,声音有些喘,“我将他的死讯寄给你了的,你看到后一直哭,对了!还有手帕!我千辛万苦才将那条手帕翻出来,你相信陆允安死了的……你怎么还活着?” 她的脖子僵硬地拧动起来,眼神略显迷离,喘息声越来越重,“就算你不殉情,也该整日以泪洗面茶饭不思才对啊,你身子应该日渐衰败,跟陶楹应该貌合神离,最后落得跟我一样凄惨的下场……你怎么,你怎么还活得这样好……” “住口!”方有年一声暴喝,“来人,把大小姐关进祠堂!” 方莜目光呆滞地盯着方洄,还在低低念着:“你怎么还活得这样好……” 方洄察觉她不太对劲,刚想说什么,方莜突然喷出一口血,从轮椅上栽下来,昏了过去。 39. 两清 “莜儿!”方有年慌忙扑过去,将方莜扶起。 陶楹与方洄也惊了一瞬,迅速凑近,只见方莜嘴唇发紫,唇角血迹泛黑,显然是中毒了。 诊察一番后,陶楹命仆从将方莜抬到房间,为她催吐解毒。 方洄跟在身后,给陶楹打下手,方有年则在房里踱来踱去,额上汗直流。 消息很快传到了杨氏那,她硬撑着下床,要过来看方莜,被方早行及时发现,劝了回去。 杨氏还不知方莜为何如此,只是隐隐觉得此事与她有关,不禁坐在床上呜咽大哭。 方早行劝道:“娘,有二姐夫在,大姐会没事的,你别伤心了。” 杨氏听不进去,只是一个劲儿流泪。 陶楹与方洄救治方莜时,许久未露面的赵妈妈无声探到门边,往里望了望,悄悄用衣袖拭去眼泪。 方有年也发现了她,未曾多言,在心底叹了口气,重重坐在桌前。 赵妈妈又往里瞧了一阵,艰难转过身,跛着腿慢慢走远。 忙活半日,方莜终于将所吞毒药呕了出来,之后便晕了过去。 陶楹紧锁的眉头这才舒展,方洄也松了一口气。 待陶楹陈明无碍,方有年这才揉了揉绷了太久的脸,静静望着方莜的床,神情憔悴,一时无言。 陶楹为方莜开了护心的药,让仆从去煎制,便与方洄来到廊下等候。 院中竹叶随风摇动,发出细碎的声响,仿佛一把刷子,轻轻挂磨着所有人的心,方洄和陶楹并肩而立,沉默看着,等待时间缓缓流逝。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房内终于传来侍女的声音,“大小姐醒了!” 方有年闻言,几步奔到床前,方莜黑白相间的发丝散乱在枕上,脸颊仍有些发青,看上去了无生气,方有年心疼道:“莜儿,你这是何苦呢?” 方莜并不看他,闭上眼,将头别了过去。 方洄在门边朝二人远远望了一眼,轻声对陶楹道:“我们走吧。” 陶楹点头,揽住方洄缓缓走出院子,在竹林后看到了默默等候的赵妈妈。 她穿着下等仆从的粗布衣裳,头发只用一支木簪歪歪别着,随风凌乱地糊在脸上,相比于往日的精明强干,如今面颊干瘪,已尽显老态。 赵妈妈瞧见二人,拖着腿往前挪了两步,张口想说什么。 方洄心底一片苍凉,抬手打住了她,轻轻道:“无论如何,还是要感谢赵妈妈的哺育之恩。其他的,不必再提了。” 赵妈妈顿顿望着她,眼角有些湿润。 往后应当不会再见面了,方洄抬脚,携陶楹离开。 赵妈妈望二人出了竹苑,抬手在脸上擦了擦,又拖着笨重的步子,走向方莜房间。 方有年仍在劝解,方莜只是闭着眼,不发一言。 赵妈妈走进屋,对方有年道:“老爷,我来照顾大小姐吧。” 方有年又看了方莜一眼,长出一口气:“也好。” 他面色衰败地走到门口,盯着门前簌簌摇动的竹林看了会儿,背手低着头离开。 赵妈妈在床边坐下,并未出言劝说,只是安静守着方莜。 方莜缓缓将眼睛睁开,眸中布满血丝,一眨不眨地望着虚空。 沉默良久,方莜先出了声:“你替我去陶家放一把火。”她刚刚催吐过的嗓子还有些沙哑。 赵妈妈放软了声音:“大小姐是想烧死二小姐吗?” “不止她,还有陶楹。” “把他们都烧死,然后呢?” “然后……”方莜眼底流露出些许茫然。 赵妈妈抬手轻轻按在她胸前,“然后大小姐,是不是还想跟他们一起去了?” 方莜沉默了。 “大小姐,二小姐将你救活,你该惜命才是,何必拖着所有人走这个死局?” 方莜终于看向她:“你也替她说话?” 赵妈妈轻拍她,“我不是替她说话,只是想大小姐好好活着。” 方莜冷笑:“我如今这副样子,如何好好活着?她假惺惺救我,不过是想继续折辱我罢了。” “大小姐不要这样想,你不是已经看出来了,二小姐在这个家,也是跟你一样不受疼的苦命人。” 方莜不平:“她再不受疼也有一堆人护着,我呢?” “大小姐仔细想想,也有许多人护着你,是你不愿意要啊。” 方莜眸子微动,再度沉默。 良久之后,她眼中闪了些泪,“为何她能好好的,偏我生了这双残腿?” 赵妈妈叹了声:“二小姐身上也有虚症,大小姐又不是不知道。” 方莜拧头看她:“这如何一样!” 赵妈妈又在被子上拍了拍:“我的大小姐啊,没有什么不一样,有时这些小病小灾的,一直拖着,比明眼的大病还折磨人呢,只是二小姐没说过。” 方莜听不进去,“你又没尝过我的苦,如何能知道?!” 赵妈妈笑道:“大小姐,我如今也是瘸了一条腿的人,又被派到底下干粗活,人情冷暖看的明白,你心里的苦,我怎会不知?” 方莜情绪稍微平缓,看向她的面容也略有动容。 “大小姐不必心疼,”赵妈妈微笑道,“我陪着大小姐这些年,大小姐所思所想,我都知晓,正是为了让大小姐心里好受些,我才甘愿冒着杀头的危险,替大小姐做那些事。” “做了又如何?”方莜眸中噙满泪水,“还是没个结果,落到这步田地……” 赵妈妈为她轻轻拨开粘在脸上的头发,慈爱道:“该做的咱们都做了,该说的也都说清了,不必再像过去一样委曲求全地过日子,这便足够了。” 方莜有些茫然:“……这便足够了吗?” “是啊大小姐,”赵妈妈道,“你恨他们,怨他们,如今死过一次,恩怨两清,又何必再跟他们纠葛,苦苦拖累自个儿?” 方莜缄默不语,攥着念珠的手慢慢松开了,她将手伸到眼前,手中已硌满红印,隐隐散着痛意。 念珠被她的动作带出去,“哗啦”散作一地,蹦跳着流向床底。 方莜撑起身,望着满地的黑檀珠子,心头微颤。 这串黑檀念珠,是她腿伤后,杨氏见她郁郁寡欢,专程去菩萨面前为她求来的。 < p>赵妈妈望着滚到脚边的珠子,幽幽道:“手串断了,缘分也散了,大小姐,恩恩怨怨这些年,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方莜瘫坐在床上,沉默望着已经消去痕迹的手心。 随着方才的那一声脆响,她心头藏匿多年的结和怨,似乎顷刻间烟消云散了。 良久之后,她终于开口:“赵妈妈,这里已经不是我的家了,我们离开吧……今晚就动身。” “好!好!”赵妈妈落下两滴泪,“咱们两个瘸腿的,从此远离这是非地,去家庙过清净日子!” . 是夜,方府门前灯火点点,秋风微凉,一辆马车候在门外,影子被拉得颀长。 方莜被赵妈妈推着,最后瞧了一眼方府的匾额,低头被人抬上马车。她此行没带什么东西,只拣了几件厚实衣裳。 杨氏听见竹苑的消息,不顾侍女的阻拦,只着单衣便从房中追了出来,颤巍巍站在马车前,呼哧气喘道:“莜儿,你不能走啊!” 侍女忙跟到身旁,为她披上衣服,杨氏扒着马车,苦苦拍着车门。 方莜听见响动,安坐在车里,神情淡漠,没有丝毫动作。 杨氏还在慌乱地拍着,方有年见瞒不住,将方莜在竹苑的所言所行都告诉了她,她锥心哭了一场,实在不懂自己满心为了这个女儿,迎来的为何全是怨怼。 她现在已经顾不上伤心,只担心方莜要走,满心惶恐道:“莜儿,你别走!你一个人去那种地方怎么活!你这是割我的肉啊!” 方莜依旧岿然不动。 方有年被仆从唤了出来,忙冲上去拦她:“你这是干什么?在府门前吵吵嚷嚷的!她不想在方家待着让她走便是了!” “不行!”杨氏哭叫道,“莜儿不能走!莜儿!我的莜儿啊!你不要母亲了……” 方有年硬把她拽远,与马车隔出一段距离,杨氏还在伸手嚎叫,脸上的脓肿已烂了好几处。 方早行这时也赶来了,扑过来扶住她,心疼地唤了声:“娘……” 方有年趁势将杨氏摁到他身上,低喝:“快将你娘带走!” 方早行依言将杨氏往院子里推,好言哄诱:“娘,你还病着,不能吹风,我们先进去。” “不!不行!”杨氏伸手乱抓,“莜儿,你不能走啊!” 几个侍女本想帮忙,见两人推搡不休,一时不知帮谁,方有年怒喝:“愣着干嘛?还不快将扶老夫人进去!” 侍女这才一拥而上,将杨氏拉进院子,哭声也渐渐远去。 府门重归宁静,方有年瞧了马车一眼,方莜一直没出面,似乎没有跟他作别的意思。 他张嘴想说什么,犹豫片刻,终是没说出口,朝马车旁的赵妈妈抬了抬手。 赵妈妈会意,对车夫道:“走吧。” 车夫挥了挥缰绳,马车款款移动,哒哒的声音萦绕在夜空。 方有年揣手立在府门前,直至马车消失在夜色深处,才深深叹了口气,独自走入府门。 直至方家大门关上,方洄依旧静静伫立在街角阴影中,许久之后,才听她对一旁的陶楹道:“夜深了,我们也回去吧。” 40. 变故 自方莜离开,陶楹又去方府为杨氏诊过几次脉,她脖子脸上的肿块渐消,病情逐渐恢复,只是意志消沉,一天也说不上几次话。 方有年见状,并未劝解,只是叹气。 自此之后,相比以往整日守在铺子,他在家中走动多了些。 方莜的事了却之后,方家很少派人来扰,方洄也从未主动登门,上午随陶楹去医馆研习药理,下午缩在厨房苦练厨艺,忙的不亦乐乎,即便身子总觉得乏,也没放在心上。 陶老太君几日前便回来了,见方洄性情比她离开时明快许多,对她所做之事从未阻隔,在方洄着手研究铺面时,还给了她一些指点。 眼看药膳已做得像模像样,方洄定了几家位置不错的铺面,邀江亦白帮着参详。 转了几遭,江亦白扶着栏杆望向楼下,“我瞧这家最好,屋宇方正,明堂开阔,前临街衢,后近活水,不错,是真不错。” 方洄抚摸着窗棂上的雕花,表示赞同:“是比上家好些。”不枉她劳苦奔波许多日。 江亦白挥扇道:“喜欢便可定下来,正好我与这家老板认识,可以给你折个价,不过……你有银子吗?” 方洄哼笑:“你可别小瞧我。” “也是,挂我多嘴。”江亦白凉凉道,“除了陶楹,你还有陶老太君做靠山,恐怕最不短的就是银钱。” “他们这是入股,”方洄笑道,“若赚了钱,还是要还他们本金的,我只是暂借。” “也好,”江亦白酸不溜秋的,“我一身本事都被你学走了,眼下也帮不上什么忙了。” 方洄登时恭维:“我的手艺哪比江师父,要讨教的地方还多呢,只望师父不要嫌弃我才好。” 江亦白蒲扇轻点了下她脑袋,一笑:“就知道你不是个忘本的,先将馆子开起来吧。” 方洄点头,随江亦白下楼,又自顾自念叨:“我将需要置办的物件列了个单子,你回去帮我瞧瞧有什么没想到的,至于人手嘛……绿芜被我从方家要过来了,加上白薇、晚樱,再找几个仆从,应当差不多了……” 江亦白提点:“你这些都是府里的下人,无甚经验,改日我让阿罗他们几个先过来打个样儿,等你府里的人上手了,再遣他们回去。” 方洄深感遇见了贵人,“果然是师父,想的就是比我周到。” 江亦白哼了声:“开馆子没那么容易,正好我甘味斋离得近,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差人。” “师父既然这么说了,我可不会客气。” “要的便是你的不客气,我可不想陶楹哪天登门问罪,说我不照拂你。” 方洄失笑:“陶楹也不是那种性子。” 江亦白高昂着头:“关于你的事,他可是很容易急。” 方洄还想说什么,只觉得脚底有些虚浮,忙扶住栏杆站稳,想着已近晌午,应当是饿了。 二人来到楼下,方洄又在大堂环视一圈,铺面显然被原掌柜精心修缮过,梁上纱灯成行,檐下雕花精巧,堂中十余张油亮的八仙木桌,皆是硬木打造,方洄越看越满意。 这铺面原本就是一家酒楼,桌椅用具都是现成的,不需要怎么添置,原掌柜发了财举家迁往京城,才让她得了这好地方。 方洄心满意足道:“我确定了,就这里了。” 江亦白挑眉:“不改了?” 方洄点头:“不改了!” “成,我今晚将老板请去陶府,立个草约。” “有劳。” 两人从铺面出来,江亦白回头望着空空的屋檐,抱胸问:“馆子名字想好了吗?” 方洄嘴角一弯:“陶楹已去信他哥哥,请他亲自提笔,等开张了你便知道。” “哼,还卖关子,”江亦白翻了个白眼,“不想知道了。” 方洄吸了吸鼻子,突然嗅到一股焦香,像是烤鸭的味道,便对江亦白催促道:“天不早了,江老板快回去吧,这会儿铺子里人正多。” 江亦白对她用完就丢的态度已经习惯,转了一上午也乏了,遂不再跟她耍嘴皮子,嗯了声,撂下“走了”二字,便登上马车。 方洄目送马车远去,循着味儿便往前走,晚樱在身后疑惑:“二夫人,该用午饭了,我们不回府吗?” 方洄吩咐陶府马车在原地等候,又朝身后挥手,示意白薇和晚樱跟上,“咱们先去瞧瞧这么香的烤鸭是怎样做的,再回去不迟。” 白薇无奈笑笑,加紧脚步,二夫人对庖厨之道简直快着魔了。 须臾,三人便来到烤鸭铺前,门前小厮打开焖炉,正往烤鸭身上刷油,鸭身已被烤得黄灿灿的,滋滋冒油,浓郁的香气直扑鼻端,方洄简直要流口水。 小厮见她来,立马笑着招呼:“娘子,香喷喷的果木烤鸭,店里面尝尝?” 方洄咽了下口水,“我再看看。” 小厮刷好油,将炉子里的烤鸭翻了个面,方洄注意到鸭翅膀下有个月牙形小口,露出半片姜。 她刚想问小厮烤鸭里面都塞了什么,一阵狂风突然刮来,方洄瞬间衣裙翻飞,沙土直往脸上扑,她忙抬胳膊挡住脸,只听得烤鸭铺幌子啪啪作响, “哎呦,起风了。”小厮吆喝一声,赶紧将炉子合上。 街上小贩也纷纷顶着风势往摊子上压几块砖头,生怕被吹飞了。 风浪一股股袭来,在地上打起漩涡,空气中不多时便卷满沙尘,光线骤然抽离,天越来越暗,一时间恍若傍晚。 白薇走上前,扬袖将方洄护住,眯着眼道:“二夫人,风太大了,咱们回去吧。” 方洄被吹得实在睁不开眼,艰难道了声:“好。” 奈何没往回走两步,风又突然停了,方洄抬眼往街上看,黑暗缓缓撤去,烟尘洋洒而下,她扬手挥了挥,街道又恢复一贯的明亮,烟尘也沉淀在脚底,重新化作尘埃,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方洄定定站着,一片轻薄的树叶轻轻贴在她额上,她伸手摘了,发现是一片槐叶,表层已变得浅黄。 她回头去看,身后正是她初来时见到的那株槐树,树干粗若圆桶,上次她正是站在此处,感受到时空变幻,遥想原本世界的人此刻正在做什么。 只是如今抬头去看,满树鲜嫩的叶子皆已萎黄,随着清风轻轻飘落。 方洄不觉目眩,往前走了几步,将掌心贴上去,树皮粗糙而温热。 方洄轻轻摩挲着树皮,微微一笑,片刻后,将手收回,对白薇和晚樱道:“我们回府,二少爷该等急了。” 晚樱笑道:“这天好怪,一会儿刮风一会儿停的,比东吉还难哄。” “停了便好,”白薇道,“不然这一路回到府上,指定 吃一嘴灰。” 方洄笑道:“我怎么忍心叫你们吃灰……” 她正说着,突觉天旋地转,忙扶着脑袋停住,后背直冒热汗。 白薇和晚樱忙扶住她,晚樱焦急道:“二夫人,你怎么了?” 方洄呼吸越来越粗重,渐渐觉得喘不过气,脸色也苍白如纸,她抓住前襟,微阖着眼道:“我难受……” 白薇也被吓坏了,急急道:“二夫人,你撑一下,我叫他们抬你去医馆。”她说罢便飞奔去铺面。 方洄气喘不已,好似五脏六腑都卸了力,使不出一丝力气,片刻间,她额上鼻尖已挂了莹莹的汗,嘴唇也失了颜色。 “我恐怕是……不好了……”方洄整个人瘫下去,只觉得手脚也失去了知觉。 晚樱死死拉着她,想将她扶起来,奈何方洄身子软的根本站不住。 晚樱只好也跟着蹲下,试图去掐她的人中,却并不见效,她急得直哭:“二夫人,你再等等,马车就快来了!” 周围人发现异状,纷纷聚过来,指点着:“这不是陶家二夫人吗?” “哎呦这是怎么了,脸这么白。” “瞧着站不起来了,是吃坏东西了吧。” …… 方洄只觉得周围人的议论声仿佛隔着一层膜,越来越听不清,渐渐地,她的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喘息声,视线也逐渐模糊,只觉得眼皮发胀。 朦胧中,她仿佛看见白薇带着几个仆从朝她奔来,在他们快要临近时,方洄终于合上眼,失去意识。 …… 嘈杂,纷乱,哭泣…… 脚步声,水声,瓷勺碰撞药碗声…… “方洄。” 有人在叫她。 方洄的脑中闪过无数张脸,杨氏,方莜,方有年…… 为什么没有陶楹? 她穿着单衣在黑暗中急切寻找着,陶楹,陶楹,陶楹…… 她已经跑得气喘,却一直看不见陶楹的脸,陶楹在哪儿? “方洄。” 又有人叫她。 她蓦地转头,看到一点光源,便拼命朝回跑。 她的呼吸越来越重,只是想着,她要找到陶楹…… 终于,在光源之前,出现了一个身影。 方洄停住脚步,想要询问他是谁,却死活张不开口。 正当她急的心慌时,那人缓缓转过身子,逆光站在她面前,一动不动。 方洄急切地仰头,想看清他的脸,却只觉得光线无比刺眼。 她凑得越近,光线就越亮,照得她眼睛发痛,她只好伸手挡住光。 正当她手足无措时,那人突然蹲下身子,她忙往他的脸上去看,赫然发现竟是一团空白。 她登时冷汗倒灌,转过身,拼命往前跑,无脸男人却在她身后紧追不舍。 陶楹,她拼命在心里喊,陶楹你在哪,快来救我! “方洄。” 叫声再度传来。 她清晰辨出是陶楹,恐惧与惊喜交叠,顿时哭了出来,却还是怎么都张不开嘴。 眼看她无处躲藏正要被身后的怪物抓住时,突然伸出一双手,将她从黑暗中拽出。 方洄的心猛然一颤,从梦中惊醒。 “方洄,”陶楹坐在床前,捧住她的脸,“你终于醒了。” 41. 残响 陶楹的脸在方洄眼前逐渐变得清晰,他眼底一片青黑,眸中却满是疼惜。 方洄刚从恐惧中醒来,仍一片心悸,看清是他,突然抑制不住地哭出来。 陶楹第一次见她哭得如此厉害,忙将她抱进怀里,轻拍着她的脑袋安抚:“方洄,没事了。” 方洄将脸埋在他颈间,只觉得憋了一腔委屈,眼泪根本止不住。 “我找不到你……”她呜咽着,“我想叫你……叫不出声……” “我在这。”陶楹将她搂得更紧,“别怕,我一直在这。” 方洄又哭了会儿,才勉强收住情绪,擦了擦脸,从他怀里坐直,抚摸着陶楹憔悴的面容,继而搂住他的脖子,将脑袋抵在他额上,眼睫低垂,忍不住又要落泪。 陶楹就这样与她待了会儿,伸手为她拭去眼泪,又在她颤动的睫羽上吻了下,轻声道:“你脉象悬浮并非一日,为何不告诉我?” 方洄红着眼睛看着他,“我以为是我太累了,歇歇就好了。” “你身子虚,昏了三日才醒,不能再操劳了,”陶楹劝道,“药膳馆的事暂且放一放吧。” “三日……”方洄显然被这个数字惊讶到了,又注意到陶楹身上所穿还是她晕倒那日的衣裳,不由有些心疼,“这三日你定也没少劳累……” “我无碍,你醒来便好。”陶楹扶她躺下,为她盖好被子。 方洄乖乖躺着,又想起昏迷前给陆允安下的帖子,“若我倒了三日,那陆允安……” 陶楹握住她的手,“我已让仓木去客店告知他,暂不必来赴约,你安心休养便是。” 方洄叹了口气,“也只好这样了。” 她虽想将前尘往事与他说清,让他别再为自己耽搁,奈何有心无力。 只能让他再等等了,他也等得。 只是她无比满意的药膳馆,恐怕等不得了…… 那馆子地段好,人流多,一水的商贩排在后头想租,她也是得了江亦白的面子才捷足先登去相看,如今……恐怕要拱手相让了…… 陶楹瞧她满脸失落,似是察觉了她在想什么,“你相中的那家铺面,祖母已经买下了” “……买下?!”方洄十分震惊。 陶楹点头,“我原本想出面,祖母念你嫁过来不曾受过恩惠,反跟我去昌平受了一遭苦,便想送你个礼物。” 方洄自是感激陶老太君,但重点显然不在这里,“那么大的铺面,买下来多贵……怎么不租呢?” “买来才好按自己心意修缮,不必束手束脚,”陶楹理所当然道,“放心,铺面会一直为你留着,你不必再为此操心,该多顾念自己的身子才是。” 方洄不觉为陶家的财大气粗晃神,“还真有些迫不及待了……” 然而方洄这次晕倒,好像同以往不太一样。 即便她一直按陶楹的要求乖乖卧床,不再耗费心力思索旁的事,每天也按时按点吃药,却不见多大起色,半个月过去,依旧是稍微动一动便觉得浑身乏力,精神也越来越难以支撑,有时甚至跟陶楹说着话便睡着了。 方洄也意识到自己的身子不大对劲,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问陶楹,他只宽慰说这次调养的时间要长一些,面上仍满是笑意,在无人时,却又眉头紧锁。 白薇与她说话时,神色也一改往常的从容,眼底总是透着几分不忍。 晚樱最是个藏不住的,甚至几次带了哭腔。 方洄察觉她们的异常,吃过药后,突然让晚樱将镜子递给自己。 晚樱正在收拾药碗,听见方洄这话,吓得将药匙摔到地上。 她忙将勺子捡起,面色苍白道:“二夫人怎么……突然要照镜子……” 方洄见她犹犹豫豫,就是不往妆奁走,又强调一遍:“将铜镜拿来。” “这……我……”晚樱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方洄瞧着她慌乱的样子,有些不忍,放软了声音:“好晚樱,你拿来便是,再憔悴的模样我都见过。” 晚樱攥着瓷勺,眼中隐隐闪着泪花,“二夫人,不是奴婢不肯,是二少爷吩咐我们不让你看。” “……是吗?” 方洄直愣愣坐在床上,良久才道:“那便不看了。” 晚樱低头收拾碗勺离开,开门的刹那,一股幽冷的风趁机从门外钻来,带着清冽的寒意毫无阻挡地扑到方洄面上,方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定定盯着房门。 这个冬天,她恐怕是熬不过去了…… 只是坐了会儿,方洄便觉得精神不济,她掐了掐眉心,靠在枕上,沉沉合上眼,思量还有什么事没做,眼前不觉浮现数张人的脸。 这些人出现在不同的场景,陶家、方家、疫所、甘味斋……最后定格到陶楹…… 陶楹…… 一想到以后再也见不到他,她的心便不可抑制地下坠,眼泪顺着脸颊缓缓滑下。 上天留给她的时间果然太短,她还什么都没做,就要离开了,太快了…… 她睁开红了的眼,怔怔盯着床帐,任由泪水往下淌。 许久之后,她撑着身子下床,找来纸笔,想了想,披衣在桌前写了起来。 陶楹进来时,她刚好将笔搁下。 “你怎么下来了,天这样冷。”陶楹忙将身上狐裘披到她身上,抓住她的手,果然冰凉,他这才注意到桌上的信笺,“在写什么?” 方洄一笑,并未回答,不紧不慢地将信纸折好放入信封,又端正地在封面题上名字。 陶楹循着她的笔画,缓缓睁大了眼,“给……我的?” 方洄点头,“现在还不能看,等……改日再给你。” 陶楹盯着方洄枯瘦的脸,只见她眸光清润,他却心中一沉,迟迟没有言语。 方洄在桌前坐的太久,即便屋内烧着暖炉,却似隔了一层水,还是一阵阵发冷,不觉咳了两下。 陶楹忙将她横抱到床上,摸到床尾手炉已经凉了,吩咐白薇重添炭火。 方洄将信塞到枕下,与陶楹对坐着,他的脸色黯淡许多,眸底也蒙着一层倦色,她强撑着精神,“听晚樱说,这几日你书斋的灯彻夜亮着。” 陶楹眸光闪动,只道:“一个病患的症状有了眉目,便多翻了两本卷宗,忘了时候。” 方洄沉默片刻,勉力笑道:“你整日让我顾念身子,一到自己,什么都忘了。” 她抬手碰了碰陶楹的脸,“不要一直在书斋,我想多看看你。” 陶楹深深望着她,敛去眸底翻涌的情绪,良久才道了声:“好。” 方洄弯起嘴角,合上沉重的眼皮,睡了过去。 …… 夜半,方洄终于醒来,床头烛火轻晃,她翻了个身,瞧见陶楹正撑着脑袋坐在桌前,不知何时睡着了,膝头松松握着一本卷宗。 方洄披衣下床,在桌前停下,盯着陶楹细细看了会儿,发现他眼底已不见清明,她的心微微发紧,抬手在他眼角点了下,视线又移到他手上。 方洄将卷宗轻轻抽出,又瞧了眼陶楹,这才翻到卷宗名,映入眼帘的是《救毒备览》四个大字。 她轻叹一声,将卷宗放到桌上。 窗外风声呼啸,方洄抬头朝窗子望了眼,又瞧向陶楹,他丝毫没有被惊动。 方洄无声在桌前坐下,静静盯着他的脸,想他应当许久没休息了,才睡得这样熟。 她轻轻勾住他的手指,触感很是温热。 沁冷的空气中暗暗浮动一缕梅香,烛火轻轻摇晃,坐得久了,方洄脚底逐渐冰凉,一股气从胸腔溢出,眼看又要咳,她忙将头别过去,努力压抑住,还是有几声咳音漏出。 陶楹被这声音惊动,徐徐睁开眼,见方洄坐在他面前,忙将她抱回床上,“你怎么穿的这样薄,手炉也不拿。” 方洄缩在陶楹怀里,咳得脸红,许久才顺过气息,“这样才能好好看看你,在床上离得太远了。” 陶楹低垂着眼眸道:“我就在这里,你唤我便好。” 方洄微阖着眼道:“不要再多为我费心了,我的身子,自己知道。” 陶楹看了一眼桌上卷宗,心中隐隐作痛。 沉默许久,方洄喘着气道:“梅花很香。” 陶楹轻轻“嗯”了声:“祖母今日来过了。” 方洄闭上了眼,声音极其轻:“祖母院里的梅花……都该开了吧?” 陶楹:“你若想看,我明日带你去。” 方洄摇摇头,“太冷了……下雪了再叫我……” “好,”陶楹紧紧搂着她,“你再等一等,过两日就该下了,再等一等……” 方洄的身子已经单薄得没有什么重量。 “嗯,我等着……” 说完这句,方洄又咳了两下,屋内许久静默。 就在陶楹以为她睡着了时,又听她低低笑道:“嘴里好苦,想吃江老板的蜜饯了。” “好,天亮我让亦白给你送。” 方洄掀开沉重的眼皮,虚虚望着前方,“难为他……教了我好些本事……药膳馆,开不成了……” 陶楹眉心颤了颤,一滴泪落在方洄指尖。 方洄抬起手指,想去拉陶楹的手,却一丝力气也使不上,下一瞬,手突然被陶楹覆上。 方洄弯起唇角,“你总是……知我心意……” 她的眼皮越来越重,艰难道:“我太困了,天亮……再喊我……” 说罢,她缓缓合上眼,没了动静。 陶楹满面泪水,低头在她眉心印下一吻,抱着她许久未动。 桌上的蜡烛逐渐燃尽,随着最后一点火星熄灭,房间一片黑暗。 屋外寒风顶动着门窗,呜咽作响,一夜未停。 42. 终章 冬月半,昌都落了第一场雪,雪片接续飘了几日,天地一片苍茫。 晏大夫赶到陶府时,府门前已经挂了白,簇新的幡帐在莹莹雪色中仍显刺眼。 刘管家许久才认出来人,惊喜之余便要去通传,被晏大夫抬手止住。 上次来陶府还是十多年前,好在陶府的布局没什么变化,他凭着印象来到陶楹院子。 院落寂寂,悄然无声,屋檐树枝上都结着厚厚一层白,地面落雪也静静堆着,稀疏透着几个脚印,又被薄雪覆了一层,浅的快要失去痕迹。 晏大夫将酒壶转到腰后,踏雪走近书斋,隔着窗前枯残的芭蕉,望见陶楹正一身黑衣坐在书案前,手捧一本经卷,周身似也覆了层寒冰。 晏大夫往书名扫了一眼,是一本佛经。 他眸色沉了沉,毫无顾忌地坐在窗上,将酒壶递给陶楹,“徒儿,瘦了不少啊。” 陶楹猛地抬头,正是晏大夫笑意盈盈的脸,身上冰层瞬间瓦解,“师父!怎么是你?!” 他放下佛经,将酒壶接过。 “捡了一壶好酒,特来让徒儿尝尝。”晏大夫双腿交叉,抱胸靠在窗框上。 “是吗?”陶楹打开酒塞,往嘴里灌了口,微微皱眉,“好烈。” 晏大夫深深望着他,“徒儿,你以前不喝酒。” 陶楹苦涩一笑:“师父特意带来,我怎能不尝?” 晏大夫将酒壶接过来,仰头也喝了口,往院子扫一圈,“好大的一场雪。” 陶楹随他看去,视线停在院角被白雪覆盖的玉兰树上,一只鸟扑着翅膀从上方滑过,尔后院落再无声音。 良久,他终于开口:“师父,你相信真有另一个世界吗?” …… 甘味斋二楼雅间,一室清寒。 陆允安缓缓折起方洄的信,同陶楹相对而坐,长久无话。 须臾,他眼珠动了动,轻叹:“她若真还活着,便好。” …… 方洄醒来时正坐在书桌前,她揉了揉酸胀的脖子,发现手机屏幕还亮着。 这一觉,似乎睡了很久。 冷风骤然从窗外扑来,吹得窗帘四下翻飞,她忙伸手去关,发现窗外不知何时星星点点落起了雪花。 她怔怔望着飘雪,眼眶莫名酸胀。 方才好似做了个冗长的梦,醒来却一丝残影也无。 她低头瞧了眼手机,还是检验报告的查询界面。 犹豫了下,她点进去,报告已经出来了。 她忙放大去看,还好,各项指标都很正常。 虚惊一场。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她静静看了会儿,只记得梦中似乎也下雪了,想了半晌,仍拼不出完整的记忆。 天渐渐暗了下来,小区里的路灯“啪”地亮了,在灯光的映衬中,雪花朦胧飞舞,虚晃不清。 不知不觉,她已经在窗前站到了晚上,莫名不想离开。 究竟梦见了什么呢?为什么她心里空荡荡的? 雪花无声,四下寂然。 方洄在黑暗的房间坐了许久才将灯打开,眼前的场景不觉有些陌生。 明明只是打了个盹儿,好生奇怪,往常只有一觉睡到天黑时,她才会有这种孤独的感觉。 她看了眼时间,已经六点多了,便不再纠结,熟练地打开冰箱,琢磨晚上吃什么。 在她伸手拿到青椒的那一刻,梦境中切菜的场景突然涌上来,她怔了下,关于做菜的碎片不停往外冒,直至连贯成完整的记忆。 她静静望着手里的青椒,洗好放到砧板上切丝,在她没反应过来时,青椒丝已经整齐地码在手边。 方洄顿时愣住,拿起菜刀瞧了又瞧,不敢相信这是自己切的。 手边的青椒丝粗细也无比均匀,与她一贯的水平相去甚远。 方洄不由奇怪,莫非她真在梦里学会了做菜…… 炒菜时,更多颠勺、推锅的记忆浮现出来,旁边似乎还有个声音不停地提醒她怎样做。 方洄皱了皱眉,继续手头的动作,锅也莫名比往日趁手许多。 带着这种怪异的感觉,她坐在饭桌前,随便找了个下饭视频,夹菜时,耳边突然有人道:“吃慢些。” 方洄的心猛地紧缩,酸楚丝丝缕缕泛上来,记忆中似乎有人不停地给她夹菜。 她闭上眼,拼命想看清那个人的脸,奈何他一直隐在黑暗中,只露半个身子。 方洄感到窒闷,机械地吃着碗里的东西,视频在放什么完全没听进去。 饭后她甩甩脑袋,不再多想,打开冰箱将袋装中药丢进锅。 热好后,她插了根吸管,出神喝着,脑中突然冒出党参、白术、当归…… 她当即停住,定定望着手里的中药,心中冒出寒意:我怎么能尝出这些? 好奇怪,今晚的一切都好奇怪。 这个梦似乎有些不详,不能再去想。 她起身将中药丢进垃圾桶,跑进浴室冲了个澡。 热水浸到身上的那一刻,脑中的奇思怪想也顷刻间消失了。她长出一口气,只觉得无比疲惫。 吹干头发后,她靠在床上翻手机,困意很快袭来,她将床头灯关了,不多时便进入梦乡。 “方洄。” 有人叫她,声音很熟悉。 周围一片黑暗,她循着声音往前走了走,另一个人突然欢喜道:“二夫人!” 她猛地扭头,却什么都没看到。 “洄儿……” 又是一声呼唤,她辨不清来向,只是觉得无比遥远。 “方洄。” 还是刚才熟悉的声音,她转过身,发现不远处有一个黑影。 她往前走了两步,想要看清那人的脸,就在她快要走到黑影身前时,黑影与她之间忽然又隔出些距离。 她心下奇怪,继续往前走,黑影再度后退,她继续走,黑影继续退,无论她步子多大,始终无法接近黑影。 方洄急的满头大汗,伸出手想要抓住黑影,黑影却倏地化作烟雾。 方洄仓皇望着萦绕在她身侧的黑雾,大声问:“你是谁?” 黑雾缱绻地拂过她的脸,声音轻柔又带了几分不舍,“方洄,要记得我。” 话音落后,黑雾渐渐消散,寸缕不剩。 方洄猛地从床上坐起,心脏一抽一抽地疼。 “陶楹……” 想起来了,她全都想起来了。 她的夫君,她怎么能忘啊…… 方洄捂住脸,肩膀抽动,那个世界见到的人,发生的事,她一分一毫都不愿忘,不敢忘。 只是此生,再难相见了。 …… 一个月后,x城。 身着工服的搬家师傅在方洄门口卸下最后一个箱子,扶墙喘了半天才缓过来,“你这箱子够重的,书吗?” 她租的是栋老式小区,没有电梯,眼看大冬天还将人累出一脑门汗,赶紧给师傅递了瓶水,“一些专业书籍,辛苦。” “行了,忙完了。”师傅拎着水,不忘拓展业务,“下次要是长途搬家还找我们公司,跟今天一样,送货上门。” 方洄满口答应,又聊了两句才把人送走。 关上门后,回头望着门口堆叠的箱子,她长出一口气:“开干吧。” …… 忙活一下午,方洄累的不行,只将卧室堪堪收拾好,厨房和客厅则空的像难民营。 她脚底发软地歪在沙发上,决计先去周边逛逛,顺带填饱肚子。 穿上羽绒服,又裹好围巾,她拿着钥匙出门。 刚走到楼下,朔风便刺骨袭来,她忙将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这个时候正是饭点,街上人不少,方洄吸了口寒气,东瞧瞧,西瞧瞧,漫无目的地在街头晃荡。 不得不说,这座小城确实有文化底蕴,一堆仿古建筑。 来回溜达了几圈,她便觉得有些饿了,决定找家合眼缘的馆子解决肚子。 没走两步,又瞧见一则饭店的厨师招聘信息,她不由多看了两眼,顺带往店名扫了扫,抬脚欲走。 蓦地,她整个人定住,缓缓回头,又看了眼饭馆的名字,心下惊骇。 “承、养、斋。”她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店名旁还用小字注着“百年老店”。 方洄的心跳陡然加速。 竟然一模一样…… 这字会不会也…… 怔了许久,她终于往后退了些,仰头 细瞧饭馆的外观。 饭馆整体是一座两层木楼,青瓦覆顶,檐角低缓,亦是古色古香的装潢,隐隐有草木药香漫出。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走进,药香顿时更浓了些。放眼瞧去,馆内桌椅柜台都是仿古设计,清静安稳。 这会儿食客还不多,服务员见她进来,忙上前招待,“欢迎光临,您几位?” 方洄收回视线,“就我自己。” 服务员将她安排在单人桌,又殷勤递过菜单,“您看看想吃什么?” 方洄翻了翻,不觉感叹:“菜品还挺多的……都是药膳……” 服务员见她是生面孔,微笑着解释:“我们承养斋几百年了,主打的就是养生药膳。” 方洄愕然抬头,“几百年……” “是啊,”服务员自信笑道,“我们斋里的配方都是老一辈一代代传下来又经店里药膳师精心改良的,确实能滋补,可不是打着养生的噱头赚顾客的钱。” 方洄又翻了两页菜单,犹豫了下,终是抬头问:“你们馆子最开始的……初代老板,你知道是谁吗?” 她说完,屏住呼吸,静待服务员的回答。 “这个嘛……”服务员挠了挠头,“这个还真不知道。” 方洄提着的气顿时散了,沉默片刻,她指着菜单,“就这俩吧。” “好的,您稍等。”服务员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转头对方洄道,“不过听说我们馆子创始人是个药师,酷爱拿蒲扇逗小孩玩,是个蛮有趣儿的人。” 方洄:“……” “我知道了,谢谢。” 服务员走后,她默然盯着菜单封面,伸手抚了抚。 原来过往的一切,都不是梦境…… “啪嗒”一声,一滴泪落到封面名字上,她擦了擦脸,静看片刻,又微微笑了出来。 …… 换过工作服,方洄从承养斋出来。 临近年关,街上人影又多了些。 她裹紧羽绒服,呵出一口热气,重新将脸埋进围巾,沿着街道低头往前走。 不知不觉,她已经来这座小城两个多月了,无人打扰的日子舒缓、平淡。 只是偶尔在梦中,另一个世界的故事仍会重演,梦里的场景清晰、真实,骤然惊醒时,她时常一片恍惚,不知身处何世。 方洄踢了踢脚边石子,在红绿灯前站定,眼前车流往复穿梭,点点车灯连成流动的光带。 许久,绿灯亮了,方洄裹在人流中,被挟着向前,光影在她的脸上流转,她突然泪流满面。 街上人来人往,奔向各自的方向,无人察觉她的异常。 冷风吹过,她的泪水逐渐冰凉,干在脸上。 她在马路对面的长凳上坐下,仰头望向天空,在闪烁的霓虹灯下,月亮只剩一道浅浅的印子。 她望着那道印子,轻轻呼出一口雾气。 不多时,脸上有了点点凉意,她伸手摸了摸,下雪了。 雪花悠悠飘扬,在路灯下明晃晃的,方洄抬手去接,静看雪片在手心一点一滴融化。 行人也放缓脚步,抬头向半空张望。 直至双脚冰凉,街上人影寥寥,她才僵直地站起身,缓了会儿,木然往回走。 洗完澡出来,手机闹钟响了,她一边擦头发一边按停,发现是之前备注的复查身体提醒。 算一算,距离上次检查是有三个月了。 她在沙发上坐下,查找附近的医院,比对之后,点进一家医院主页,打算挂号。 渐渐的,她的手停了下来,盯着屏幕的睫羽微微颤动。 在她视线定格处,躺着一个熟悉的名字。 她不觉将手机握得更紧,水痕顺着发丝落到屏幕上,她也毫无察觉。 轻轻摩挲着指尖二字,透过它,她似乎又看见那张温润端方的脸,嗅到他身上清冽的药香。 她咬唇点进医生简介,几秒钟后,界面终于加载出来,人像框却是最初始的状态,只有一个灰色的人形勾边,简介栏也一片空白。 她不死心,又点了几次,依旧保持原状。 许久之后,她返回预约挂号界面,犹豫了下,在那个名字后面,选了预约。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