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死后回家了》 1. 死去的哥哥 舒离确信自己此时正在梦里。 此时的她正身着喜服头帘端坐在铜镜前,有什么正划拉过头皮,舒适的同时激起细细密密的寒意。 她咽了咽口水,艰难地出声了。 “请问……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闻言,背后替她梳头的东西咯咯咯的笑起来。 “您在说什么呢?今天是您出嫁的日子啊,天大的好事。” 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终于砸到了脚趾上,舒离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那……那还真是让人惊喜啊。” 莫名其妙被困在噩梦里,还要嫁给不知道哪路的妖魔鬼怪,这个惊喜的分量着实太重了。 不是说好了建国以后不许成精吗! 但她不敢吐槽,她从小到大经常会撞见这种脏东西,经过长期的洗礼锻炼,舒离的胆量已经得到了极大提升——堪比一只成年金丝熊。 原因无它,如果哥哥在的话,这些东西根本近不了她的身。 源于未知的恐惧让舒离浑身僵硬地低下头,看到漫过门槛的血水已经流进了房间,像窸窸窣窣的血线悄然爬向了她。 意识到不能再拖下去,舒离抖着手拿起了那面镜子,对身后给自己梳头发的女人说道: “你看。” “看什么?” 女人当真低下了头。 “当然是……看招!” 舒离卯足了劲,直接将镜子抡向她的脸,然后开始向门外拔足狂奔。 门外赫然是一个古朴庭院,院子里是散发着浓烈异香的满池莲花,圆盘似的血月像只巨大的独眼,悬挂在上空冷漠地俯瞰着这一幕。 “您别走呀,头发还没梳完呢……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 背后女人怨毒的声音像是断断续续的破收音机一样追上来,角落里传来人的窃窃私语,音量如同烧开的水逐渐沸腾起来。 舒离跑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被吓得差点魂飞魄散。 只见那个被自己打掉头的佝偻女人正将脑袋抱在自己胸前,嘴里咬着一把发黑的木梳,正死死注视她。 哥哥、哥哥…… 无名指突然被牵动了一下,一时间烫得吓人,硬生生拦住了她的脚步。 “——叮铃铃。” 铃铛声突兀地响起,声音响起的瞬间,所有准备扑上来的鬼怪像是被按下了定格键,舒离惊魂甫定的低下头,看到了小指上不知道何时被缠了几圈红线。 而红线的另一端,正遥遥悬在走廊另一边,看不到尽头。 ……! 耳边的窃窃私语停了一瞬,而后变成了混乱的哭声和尖叫。 几息后,一只纸折的拖尾蝴蝶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从拐角飞了出来,所过之处接触到的鬼怪无一都炸成了血雾。 直觉告诉舒离,那只猩红蝴蝶就是让她离开这场异常梦境的异常点。 拐角后传来刻意压低的咳嗽声,舒离不敢去猜那是什么东西,想往后退,但蝴蝶已经不偏不倚地停在她被红线紧紧缠绕的无名指。 ——轻柔地仿佛在虔诚亲吻她的指尖。 …… 舒离挣扎着从梦中惊醒,墙壁上的挂钟正好走过下午六点。 窗子开了半边,但天色灰蒙蒙的,暗淡的云团阴沉地积压在天边,是风雨欲来的趋势。 想到刚才的梦,舒离下意识抬头看了眼桌面,上面放着她和哥舒翦的合影,是哭湿了脸的她被扎着低马尾的长发青年抱在怀里安慰的狼狈一幕。 主人显然很爱惜这张照片,相框边缘因为多次摩挲已经十分光滑,舒离只看了一眼,便被烫到般移开视线。 一同放在那里的手机亮起屏幕,是来自外界的未接来电和短信。 她忽视来电短信,解锁手机点进浏览器键入几个关键词,很快,一条新闻弹了出来。 “因遗体们大多残缺,经鉴定已经无法确认其生前样貌,警方通过现场痕迹可以肯定是人为恶意纵火行为……该事件迅速引起社会广泛关注,但凶手至今下落不明。” 舒离的手指停留在现场拍的那几张触目惊心的照片上。 ——尸体失踪了。 事后舒离也跟着寻找过,但却一无所获。 将泡软的泡面桶扔进垃圾桶,舒离走到卫生间就着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留着乱糟糟没怎么打理的水母头,皮肤苍白得扎眼,眼尾上挑的猫眼因为这几天常哭有些红肿,分明是副灵气十足的长相,但眼下是休息不好的青黑,嘴唇紧紧抿起,表情看上去十分严肃。 舒离盯着镜子里印堂发黑就差把晦气两个字刻在脑门上的自己看了半晌,无法忍受的掬起一捧水将其泼到了玻璃上,顿时模糊一片。 ——在哥哥死后,她被鬼缠上了。 她想,她应该是太害怕了,太后悔了,才会荒谬到还心存了他会回来的隐秘期待。 因为失去了车祸前记忆的她,剩下的就只有和对方相处的时光了。 严格意义上来说,虽然算作她的监护人,但哥舒翦并不是她名义上的亲哥哥。 他是在父母弟弟去世那天出现在葬礼上的,自称是母亲旧友家孩子的少年打着一把黑伞,轻而易举地将外界暴雨和亲戚的讪笑试探隔绝在伞外。 旁边有人在好奇这是谁家的孩子,但这讨论声很快也销声匿迹。 因为距离拉近,舒离得以看清握伞的那只手修如梅骨,待到走近时,伞面顺势抬起,袖口往下滑,露出苍白腕骨上触目惊心的陈旧疤痕,以及那个一眼看上去玉质温润的烟斗。 她怔怔地抬起眼,与对方的视线不期然撞到了一起去。 淡色的唇,高挺的鼻峰,绸缎般的黑色长发在身后被一根发带松松扎起,清瘦脊背挺得笔直,唇边有颗小痣,气质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是古朴又庄重的美丽。 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那双眼睛,仿佛水墨描画,鸦色睫毛纤长浓密却不显得女气,反而让人下意识忽略了那幽暗缺乏情感的瞳孔。 第一眼看上去不像这个时代的美人,第二眼看到他脚上的拖鞋,又觉得这股神性就跟出门前喷的香水一样,走两步就没了。 他一眼便注意到了舒离,然后唇角似有若无地扬起微小的弧度,隔着人群朝她伸出手。 “你想和她们回家吗?” 面具一样温和的笑容,恰到好处伸出的手,那双幽暗的眼睛仿佛在注视她,又仿佛隔着她看到了更远的东西。 这让舒离联想到了佛像脸上慈悲的笑容,隔着袅袅香火,无悲无喜、平静地注视这个人间。 等舒离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鬼使神差的向这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伸出了手。 被拉进怀里的瞬间,比莲花香气更先传来的是挥之不去的古怪血腥气。 看到她油盐不进,旁边的女性亲戚声音瞬间高昂起来,语速很快地说着什么,内容无怪乎还是她父母留下的那笔巨额遗产的去处。事实证明舒离的选择是对的,虽然当时的情况也容不得她第二次做出选择。 哥舒翦收留了走投无路的她,他没有对遗产和舒离本身表现出过分的兴趣,承诺会照顾好她,他也确实做到了,一直到他死去那天,他还为舒离做了顿晚饭。 “……就在近日,新一轮降水过程已经登场,我省多地出现暴雨,请广大市民出行注意安全,非必要不出门……” 听到新闻预报,舒离回到厨房,捏着鼻子将已经散发出异味的剩菜处理掉,垃圾袋打了个结,刚打开门,就迎面撞上了一个骨瘦如柴的女人。 两人猝不及防撞上视线,女人明显瑟缩了一下,她虽年轻,但两边脸颊已经瘦得凹陷下去,显得颧骨更高了,此时怀里抱着个襁褓,眼神有些躲闪。 “小离啊,你哥哥在家不?我找他有点事。” 今天天气绝对算不上暖和,舒离注意到女人脚上还踩着凉拖鞋,似乎感受不到冷一般,向她挤出一个局促又讨好的笑容。 女人姓张,是四楼的住户,是前段时间搬过来的,据说和丈夫感情不好,目前正在抚养出生不久的小孩。 舒离天生阳火弱,相比旁人阴气更重,体质更招鬼,此时一眼便看出了女人眉宇间笼罩的淡淡死气。 哥舒翦还在的时候,曾替她驱逐过家里的小鬼,现在想再来找他,估计也是同样的原因。 为了不让她下次再跑空,舒离伸手挡在她面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那么软。 “——我家纸扎铺要关门了,业务全都不接了,以后你找其他人想想办法吧。” 这件事街里邻坊迟早会知道,特意隐瞒没有必要。 “关、关门了?可是小远还在发高烧,他的烧医生看不好的,肯定是被脏东西沾上了,等不了那么久,拜托你,你能不能打电话让你哥早点回来?” 一听哥舒翦不在,女人肉眼可见的慌乱起来,六神无主的想要把怀里的孩子抱给她看。 从哪儿回?阴曹地府吗?如果哥哥真的能接她的电话,她也不至于把自己折腾成这副鬼样子。 舒离往后退了半步,躲开了她的触碰。 “我知道有个精通这方面的道士,如果你实在着急,可以打这个号码。” 递上名片,好说歹说把人劝走了,女人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舒离注意到她怀里的孩子自始至终都没发出过一声啼哭。 虽然过程不愉快,但和生人说话最终还是让她鼓起了一点劲头,就在这时,包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最上面那条的内容突兀闯入视线。 “你哥的死我查过了,就是有人对刹车动了手脚,如果有其他消息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别伤心啦,抱抱。” “……” 舒离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几秒,听到门外再次响起了敲门声。 舒离本以为是四楼那个张姓女人去而复返,于是走到了门边,正准备拧开门把锁的时候突然顿住了。 像是察觉到她的疑虑,门再度被敲响。 咚。 咚。 咚。 刚好三声,一声不少,分明很有礼貌,却让她深吸一口气,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原因无它,只因为这停顿的间隙、声音的大小舒离在过去十年已经听到无数次,简直…… 和哥哥生前敲门的习惯一模一样。 ——可哥哥分明已经死了,那站在门外的又会是什么东西? 2. “请问,你就是我的家人吗?” 深夜的停尸间温度很低,寒气浸透设备,凝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伴随着嘀的一声轻响,身份验证的信息通过,自动门向两边滑开。 停尸台上只有一具尸体,保存得还算完整,他异常年轻,像一座俊美而苍白的雕塑,比起死亡更像是陷入了沉睡。 然而如果仔细看去,会发现尸体的脖颈和脸部都爬上了莲花形状的诡谲裂纹,像是即将碎掉的瓷器,黑雾源源不断地从胸腔溢出,室内的探测器指示灯转眼亮起警示的红光,尖啸传遍整个走廊。 来人没有再耽搁时间,咬破指尖,手上符纸迸射出火光,在接触到地面的瞬间连点成线蔓延了整个室内,诡异的火势宛如用身体扑向猎物的美艳凤凰,停尸间化作火海。 被上了层层防护的自动门再度滑关上,将里面发生的一切都藏了起来。 从自己站着的位置走到玄关,仅仅需要短短几步的距离,但舒离却觉得自己像是走了一万年那么漫长。 门铃声没有再继续响起,室内恢复死一样的寂静,舒离深吸一口气,把手伸向门把手,却在将要触碰到时下意识收了回去。 ……她想起了最后一天见到哥哥的画面。 昔日总把自己打理得整洁而美丽的长发青年被人用白布盖着抬上担架,垂在边缘的、曾被她夸奖过适合弹钢琴的修长手指伤痕累累,胸膛凹陷了一大块下去,鲜血很快染红了大块白布。 舒离从没想过人的身体里竟然能流出那么多血,满目猩红像火一样刺得她眼睛发烫。 ……那画面过于恐怖,以至于以至于她恍惚间甚至看到了那修长如梅骨的手指,竟在她的注视下像断翅的蜻蜓那样无意识抽搐了一下。 断翅蜻蜓。 这个形容让她感到呼吸困难,她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害怕那根手指动了,还是害怕哥哥已经死去的事实。 外面会不会是不知名的小鬼在骗自己开门?或者是哪个熟人开的恶毒的恶作剧? 她闭上眼用力定了定神,勉强将自己从恐慌中拉出来:“谁在外面?” “……” 没有回应,门外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舒离弯下腰,尝试从猫眼中看出什么端倪。 门外竟然当真空空如也,但门口却放了个奇怪的小物件。 在看清那是什么以后,舒离只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地上赫然是两朵染血的并蒂莲,带着新鲜的水珠,被掐断了根茎并排躺在那里。 那是哥哥生前最喜欢的花,也是他生前说过会带回的花,舒离的手机上甚至还有当时的照片,被放在副驾驶的花,卖相和门外的别无二致。 哥哥开的那辆车在他的尸体被抬上担架没多久就发生了爆炸,如果真是那时的花,早该跟那辆车葬身火海了才对。 究竟是谁在开这样的玩笑?! 再多看一眼仿佛都会被烫到,舒离踉跄着退后了几步,后背撞上玄关。 她怕鬼,虽然很早就知道这是个鬼怪妖魔诡异共存的世界,失去了哥哥的庇护,自己特殊的体质只会更快暴露在那些恐怖生物的眼底。 此刻外面的花无疑是来自深渊危险的邀请。 哪怕她再在意那是不是哥哥的遗物,也不应该以身涉险。 想到那条劝她放下的短信,舒离闭上眼,决定当做没看到。 另一边,刚停下山地车的黑发青年收到了这样一条短信。 “上面有没有脏东西?或者诅咒啊信物什么的,我摸到就会被追杀七天然后七窍流血啪叽一下翘辫子躺板板那种。” ……想得还挺贵。 看清消息的青年皱起眉头,没有急着回复,而是率先点开了那张大图,被一分为二的太极耳饰撞上皮肤,带着阵阵凉意。 旧手机的像素始终不太清晰,加上舒离那不知道靠什么拍出来的座机画质更加模糊,但那两朵花上除了沾了可疑血迹以外并没有任何异常。 他皱了皱眉,开始回复消息。 “如你所见,这花除了丑以外没有其他问题,我上面给你发的消息你看了没有?” 对方发了个你话真多的小猫表情包过来,就不回复了。 沈渡卿:“……” 看来起码人没事。 他平静地收起手机,准备先处理完手头的任务,把骂她的话留到见面再说。 “沈哥,又在看你那前女友发的消息?改天也让我见见呗?” 旁边的金发小卷毛年轻人笑嘻嘻地凑过来,他的胸口同样佩戴着材质特殊的工作证,此时正在想方设法想偷看他的屏保。 沈渡卿的视线冷冰冰的落在对方身上,似乎在思索从哪里下手合适,他的黑发长至脖颈,与红绳一起在脖颈后扎成了长生辫,光看脸就是个不好相处的面相。 风流成性的青年心里咯噔一声,连忙识趣的举双手投降: “别瞪我,我知道她是你的心肝、你的宝贝、你的心头肉、我对天发誓,我对你的小女友一点非分之想都没有。” 沈渡卿懒得和他贫嘴,抬头看了眼头顶阴郁的云层,收起了手机。 “速度快一点,等下还要回局里交差,我怀疑那个被烧掉的s级异常的本体还没有死透。” 闻言,金发青年也收起了嬉皮笑脸的表情,神色也凝重了起来。 “被真火烧成那样都没死透?那到底是哪个家族供奉的邪门玩意?得有些年头了吧?” …… 片刻后,口袋里揣了一叠符纸的少女狗狗祟祟地把门打开了一条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快速取走了地上的两朵花。 又过了十分钟,她若无其事的出门倒垃圾。 雨下大了。 细密阴冷的雨幕如同一张在城市上空平铺开的蛛网,密不透风地将高耸的建筑物笼罩进自己阴霾的拥抱里。 这天气刁钻,饶是舒离出门前带了伞,此时也被这无孔不入的飘雨淋得脸颊冰凉,鬓发湿润。 她抓紧钥匙,矮身从缓慢上升的卷帘门下钻了过去。 几天没开业,空气里的沉水香气味已经散了,只剩下说不上来的沉闷气味,桌上已经积了一层灰,但陈设依旧精致古朴。 这里采光什么的不太好,舒离曾经劝说过哥舒翦换个采光更好的门面,在这里看书都伤眼睛,但哥舒翦却只是淡淡笑着说有些东西畏光,得避着点。 ——比起纸扎铺,这里更像个古董铺。 舒离大致检查屋内有没有漏水的情况,看了一下纸扎灯笼和角落纸人都还没有受潮的迹象,视线在货架上栩栩如生的纸莲花上停留了几秒,门外突然传来几个邻里街坊的声音。 “哟,是小离吧?隔老远我看着你家铺子开门,还担心是不是进贼了,你家那个现在……” 为首的中年女人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的圆脸阿姨往胳膊上拍了一记,阿姨瞪她一眼,再转头时挂上满脸笑容。 “小离学校那边还在请假吧?真的不要紧吗?人死不能复生,往后日子都是自己的,你要往前看。” 另一个没接受到信号,迟疑着开口了。 “小离啊,你和你哥哥……生前有没有和谁发生过什么矛盾啊?还是得罪了什么人?不然好好的人,怎么突然出车祸了呢?” 舒离对外态度一直是活泼好相与的,此时被几个邻里街坊七嘴八舌地追问,注意力全落在地上的一滩水痕上。 她抬头看了眼天花板,没有漏水的痕迹,地板附近也有些奇怪的水痕,不知道是从哪里滴下来的。 几个邻居没得到她回应,只当她是伤心过度,不由得抬头又打量了两眼,只见眼前的姑娘正低垂着头不知道在思考什么,玻璃珠一样清润明亮的眼睛盯着地面。 这张脸着实漂亮的晃眼,脸侧落下的一绺卷发显得她脸更小了,皮肤透出不见天日的、冷感的苍白,像只失去主人的颓废洋娃娃。 这地方小,一点风吹草动都能传很远,李婶记性好,到现在还记得这对兄妹俩刚搬来这里的样子,她紧紧抱着黑发青年的胳膊,像只警惕不安的小兽。 ……这对兄妹俩都好看得出奇,倒是可惜了。 她心里遗憾,提出要回家给孩子煮饭,于是率先钻进了巷子里准备抄近道回家。 迎面走来个高挑瘦削的长发青年,浑身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正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她打心里觉得这张脸眼熟,脑子里一时半会儿没能将这张脸和已经去世的人联系起来,下意识和往常一样和他打招呼。 “是阿翦吧?雨马上下大了,你别给淋湿了,快回家去吧,我刚刚还看到了你妹妹呢。” 青年将要离开的脚步突然一滞,然后停了下来。 他微微侧过脸,脸上是温和地挑不出错处的、面具似的笑容。 “妹妹……?” 不知为何,他的声音听上去十分滞涩,仿佛已经许久没有使用过声带,正在笨拙地模仿发出声音。 女人心里的违和感更加强烈了,盯着那熟悉的身影,她蓦地瞪大眼,汗毛直立,手中提着的塑料袋掉在地上也无暇去捡,颤抖着手指向他。 “你……你不是已经……” 她想尖叫,但对方的身影突然在视线里扭曲起来,浆糊一样的大脑让她无法继续思考,只能盯着青年笼在黑暗中的脸面露恍惚地站定在原地。 闻言,原本正在居高临下观察她的青年弯起眼睛。 “早点回家吧。” 片刻后,女人一脸茫然地走出了巷子。 她依稀记得自己好像遇到了那个叫舒离的小女孩,那个女孩的哥哥在前几天已经…… 咦,在前几天怎么了?她好像刚刚才和她哥哥打过招呼了吧? 雨势渐渐大起来,女人摇了摇头,放弃思考,快速朝家赶去。 * 符纸接触到并蒂莲时没有任何反应,它上面确实没有附带任何诅咒,血滴上去也没反应。 舒离很失望。 就和那天她抱着尸体那样,眼泪滴进对方脖颈时,心里空洞洞的。 她泄气的盯着花看了一会儿,就在这时,门铃声再次响起。 她以为是外卖上了门,还没等第二声响起来就去开了门。 “麻烦了,您拿给我就……好。” 后面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走廊的声控灯不知为何没有亮起,唯一的光源来自她身旁的客厅。 但这点光已经足以让她看清来人了。 来人高了她整整一个头,此时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脸庞隐没在身后的黑暗里,分明什么都没有做,但依然叫人汗毛直立。 浓厚的血腥味和浓烈香气穿过鼻腔,舒离僵硬地挪动眼珠子往下看,便看到绣有莲花纹的烫金刺绣长袍,扣在腰间的莲花盘龙腰带勒出宽肩窄腰的身型。 他身上多处擦伤,长袍也受损严重,依稀可见原本苍白流畅的腹部线条上,狰狞的血肉外翻,但伤势显然没有之前严重了。 舒离僵硬地维持着低头的动作,但即使这样,她依然能感受到强烈的视线从头顶传来,让她后颈那块皮肉都开始发烫起来。 警示危险的神经末梢传来剧痛,理智告诉她应该赶紧关门、不,应该想办法逃走,逃去安全的地方,逃离面前未知的怪物。 但与此同时,脑子里另一个声音敲打着她,让她一步也迈不出去。 ……舒离慢慢抬起了头。 她的嘴唇颤抖着,光是这个动作已经花光了所有力气。 面前,哥哥湿淋淋的尸体正站在她面前,漆黑如绸缎的长发没有被束起,像水里爬出来的艳鬼,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 她怀里抱着的那沓符纸突然开始自燃,被腾空而起的火星舔舐着蜷缩翘边,诡谲的亮光影影绰绰照亮了他隐没在黑暗里的脸。 他的唇边有颗小痣,分明是面具一样温和的笑脸表情,那双幽暗的眼睛并没有半分笑意,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她。 那眼神仿佛一把挑剔的刻刀,将她的皮囊干净利落地剥开,肌腱分离,直到看清里面血肉模糊的心脏究竟跳动得有多激烈。 ——比起僧侣,更像某种披着她死去哥哥皮囊的怪物,用熟悉的脸引诱着她,只待将她吞吃入腹的那一刻。 那张唇形漂亮的嘴一张一合,发出了让舒离已经听过无数次的声音。 “抱歉,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我的潜意识告诉我应该回到这里。” 他彬彬有礼,面带歉意。 “——请问,你就是我的家人吗?” 3. 来自尸体冰凉的温度 ——自己的哥哥翦因为车祸失事,然后在遗体停留在停尸间的当晚因为人为纵火,尸骨无存,以至于下葬时她亲手放进去的甚至是个空的骨灰盒。 然而他却突然回来了,完好无损地站在自己面前,顶着那张诡异秾艳的脸,无辜地说他失忆了。 舒离苍白着脸看着他,像是看到鬼一样,整个人动摇得厉害。 她是幻想过找回哥哥的尸体,但绝对不是以这种自己走回来的方式啊!! “有……”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无比的响了起来。 面前浑身湿淋淋的黑发青年微微歪了头,似乎在等待…… “有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舒离发出高分贝的响亮尖叫声,当着他的面重重把门甩上了,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开始在屋子里打转。 被她关在门外的青年:“……” 现在该怎么办?把沈渡卿叫过来?不不、如果对面真的想要行凶的话,沈渡卿刚到半路上她已经成他餐桌上的一盘生姜炒肉了。 到时候事后怪异调查局上门的时候,沈渡卿指不定还会指着她跟其他队友说你看,做人讲究的就是一个火候。 舒离翻箱倒柜的寻找着能防身的武器,一边胡思乱想着。 最好的举措当然是联系怪异调查局收容他,调查异变原因,然后让他回到该回的地方…… 然而就在这时,敲门声再次响了起来。 熟悉的手背敲三声,和那个人生前的习惯一模一样。 舒离的动作停了下来,就听到外面披着她哥人皮的怪物轻声细语的叫了她一声。 “——妹妹。” 哥舒翦的声音向来清润、柔和,腔调微缓,但此时却带着陌生的生涩和卡顿,说话重音和咬字也很奇怪,处处透着违和跟古怪。 “我没有了记忆,身上的伤口也很痛,可以先让我进去吗?” 哪怕知道对方很有可能在骗自己,但舒离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鼻子还是不争气的一酸。 如果真的只是意外,哥哥当时只是误诊呢……新闻报告上不是有很多这样的事吗? 想到这里,舒离又有些后悔起刚刚的粗暴。 她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将头凑到了猫眼边上,想借此看清人还在不在外面。 猫眼有种接近鱼眼的视觉效果,从里往外看,舒离看到那个身影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动静,转头往没有亮起声控灯的走廊里看了一眼。 还没等她看清那是什么,他就以肉眼难以捕捉的姿势迅速出手,抓住了一样东西。 那东西在他手上挣扎得很厉害,但哥舒翦一动不动,一点点收紧力道,只听得咔嚓一声,那东西像团垃圾一样,被他随手扔到了地上。 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愤怒。 占用谁的身体不好,为什么偏偏是哥舒翦,为什么偏偏是她的哥哥?? 一种被戏耍的愤怒代替了面对眼前怪物的恐惧,舒离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打开门一把拽过面前人的衣领,将其拉入家中。 舒离此人很有意思,每当你觉得按照她的性格绝对做不出这样的事,她都会用行动告诉你,胆小和冲动并不冲突,陈芊时在某次聚会中如此感慨道。 年幼时害怕雷声,再长大些就是害怕各种各样的怪物,有攻击性的、没有攻击性的。 在这个鬼怪、妖魔、诡异都由异常调查局管辖范围内的城市,她就像朵执拗躲起来的蘑菇、一只缩在主人掌心的金丝熊,安心被保护着。 但有些蘑菇也有毒性,宠物鼠也会咬人。 清瘦挺拔的青年顺从的俯下身,和她一起跌入玄关,舒离顺势将他按倒在地上,另一只手从玄关暗格里抽出那把入职时分配的枪支,抵上他的胸膛。 “——你不是哥哥,你到底是谁?” 她控制住自己不要发抖得太厉害,色厉内荏地质问他。 青年被她掐住脖颈按在身下,顺从地扬起苍白而优美的颈项,长发散落,他没有给予回答,而是伸出手,舒离以为他要制止自己,但他只是从她的锁骨下方扯出一条项链。 “原来如此。” 面前披着哥哥皮囊的未知怪物意味不明的勾了勾唇。 “我当然是你的哥哥。” “砰——” 毫无犹豫的,舒离开枪了。 没有想象中血液四溅的画面,她的枪口偏移了半寸,子弹被蔓延出的黑雾腐蚀掉,甚至没有落地的机会,转瞬便被溶解掉。 哪怕是用来专门对付怪异的手枪,其后坐力也不容小觑,她的虎口被震得发麻,汹涌的眼泪似乎也快兜不住了。 她终究还是没舍得开枪。 “从我哥身体里滚出去!不要用这张脸、用这张脸……” “骗我”两个字还没说出来,她突然僵住了。 因为面前的青年在目不转睛地看了她半天以后,不知何时换了副表情,他伸手抓住仍在冒烟的枪口,仿佛完全察觉不到烫那样,将其对准了自己的胸膛。 舒离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她尝试抽回无果,就见面前的长发青年垂下了睫毛。 “只是因为失去了记忆,哥哥就不是哥哥了吗?” 哥哥当然是哥哥,只是他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不应该在死后还回到这个家来。 “我……” “阿离之前说过会一直陪着哥哥,也是谎言吗?” 攻守转换,舒离被他一点点逼进身后的阴影中,哥舒翦虽然高挑清瘦,但一米九的个头让他看上去依旧充满了压迫感。 “不……” 舒离无法反驳,她不知道自己的手枪是什么时候被对方拿走放到一边的,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对方已经拥住了她。 他的体温比外面的雨水更冰冷,如果舒离此时能看到他此时的表情的话,会发现他正垂眸一眨不眨的注视着她。 就像没有眼皮的蛇那样,冰凉的注视即将被自己绞死的猎物。 这个熟悉的怀抱让舒离干涸的眼泪再次掉下来,明知道这时候不应该放松警惕,但陪伴多年的家人回来,她依然没忍住哽咽出声。 “我只是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说出这话时,舒离与他对上视线,后脑勺突然酥麻了一下,下意识打了个冷颤。 片刻后,他垂在身侧的手动了,手指捏着她的下颌往上抬,冷静地注视那张哭得睫毛都湿漉漉以至于让人无端生出摧毁欲望的脸。 “我当然不会离开你。” 他的语气温柔,几近诱哄。 在她看不到的黑暗里,哥舒翦面无表情地动了动鼻翼,仿佛是嗅到什么难以抗拒的香气,那张漂亮的唇瓣微微开合,凑到她颈边,唇间闪过腥红一线。 在他即将咬下去的时候,旁边突然照进来一束手电筒的强光,直直照射到舒离身上,又一晃。 “哎哟,我就说听到什么动静,大半夜小离你门开着也不知道关上不怕进强盗?” 一个两鬓斑白的中年人走过来,他穿着保安制服,人精瘦,声音倒是中气十足,说着还不忘用手电照了照其他几户人,家门紧闭。 “陈叔……?你怎么突然上来了?” 理智瞬间回笼,舒离慌乱擦去眼泪。 陈叔原名叫陈蜀,是负责这个旧小区的岗亭保安,平常都是在楼下巡逻,不经常上楼来。 “有楼上邻居打电话说这里有人扰民嘞,还听到了枪声,我说肯定是你听错了,但她一定要我上来看看,我就寻思来看看。” 他一边说着,自然地往门边走了几步,舒离顿时紧张起来,只见男人跺了几下脚,纳闷的嘀咕声控灯怎么不亮了,回去 得报修才行,便走了过来。 “等等……” 舒离制止的话还卡在喉咙里,对方已经手电筒扫了一下她的客厅。 ……她面前空空如也,但刚刚还站在那里的哥舒翦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徒留空空荡荡的客厅。 舒离愣住了,她分明没有听到脚步声。 看到客厅没人,陈叔的表情也明显一松,向她指了指客厅里面,用唇语问她没情况吧? 舒离反应过来,短暂地犹豫以后,她点了点头:“我怀疑、怀疑家里可能进了贼,我刚刚听到了一点奇怪的声音。” 能瞬间消失,再怎么样也超过人类能做到的范畴了。 陈叔的表情瞬间严肃了起来,他主动走进客厅,在舒离指导下把屋子里所有灯打开了,看样子是要检查一下家里的防盗。 这个房子是舒离父母去世前留下来的,坐落在这个略显落后的旧小区里,也就一百多平方的面积,胜在之后重新精装修以后的温馨舒适。 哥舒翦曾笑着问她要不要搬去更宽阔的房屋,但舒离本身已经忘了关于父母和弟弟的事,所以更不愿意失去最后的念想。 是的,她失忆了,医生说是因为当初和父母一起出车祸时头部遭受重创,脑震荡导致的失忆,在她的世界里,这两个人的印象甚至不如后来的哥舒翦深刻。 陈叔检查得很仔细,厨房的柜子、煤气,卧室的衣柜和床底,就连浴室的帘子都拉开检查浴缸里有没有藏人。 最后一个地方是杂物间。 说是杂物间,但其实内部打扫得很干净,东西都分门类别的摆放得整整齐齐,而且也有特殊的用处。 拉开房门时,舒离明显感觉到身旁的中年男人身体猛地一震。 只见房间正中是一个黑红的神龛,被鸽血红的珠帘挡得严严实实,以至于看不清里面供奉的东西。 而那漆黑的木头上面雕刻着古怪的花鸟虫鱼和诡谲的纹路,比起美观更像是某种诅咒的封印,底下几座香炉已经满满当当,中间那座插着三支燃尽的香,红烛幽幽地燃烧着,在两人的注视下无风晃动了几下。 房间里散发着不知道什么东西身上的异香,舒离想起今天还没上香,于是让他稍等一下,去取来三根香点燃,郑重的拜了拜那座神龛,将香插入香炉。 从陈蜀的视角看来,那个刚死了哥哥的女孩子空落落的站在房间中央,简直就像是马上要被周遭的黑暗一起吞噬了那样。 ……这个房间虽然摆放着神龛,但没有让人感受到一丁点安定的感觉,反倒是一种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被注视的感觉让他后背爬上冷汗。 陈叔的视线落到她身上,正想开口招呼这闺女赶紧过来,就觉得眉心猛地一痛,身后的门啪的一声被风吹关上了。 舒离见他表情不对,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走出了房间,就见他朝自己干巴巴的挤出一个笑来。 “小离啊,那里面供奉的是你家人的牌位还是什么神呀?” 舒离闻言,也看了一眼那个房间,有点晃神。 “——那是个空神龛。” 这是很多年前哥舒翦请回来的,舒离也曾问过这个问题,但是对方只是笑笑,说请的是什么神并不值得在意。 这次他的回来……和那座神龛有关系吗? 她突然想到了很久之前的一天。 彼时的哥舒翦握着她的手将香插入香炉,温柔耐心地像在教导一个没有信仰的孩子。 “它真的能实现我的愿望吗?” 小舒离看着面前的空神龛,发自内心地感到了困惑。 “当然。” 清寂美貌的长发青年露出微笑,隔着袅袅升起的烟雾,那双古井无波的漆黑眼瞳一眨不眨、专注地望着她。 “——只要你诚心许愿,它就会实现你任何愿望。” 4.“妹妹就该乖乖听哥哥的话,对不对?” 闻言,中年男人脸上露出了古怪的表情,但是到底没多说,只是在被送到门口时,他没忍住再次叮嘱舒离遇到什么事一定要给自己打电话。 舒离看他准备离开,还是没忍住:“那个……!陈叔,我想问问我哥的事。” 已经走到消防通道旁边准备按电梯的中年男人转过脸来,因为这句话皱起眉头:“你哥?你哥不是已经……” 话音未落,他的声音突兀地停住了,像是突然被人按下定格键。 如果舒离这时候追出去的话,就能看到有丝丝缕缕的黑雾扒着缝隙钻进了他的耳朵和嘴巴里里,像墨水悄无声息的渗透进去。 但这沉默没持续了几秒钟,中年人便爽朗的笑了起来。 “你哥不是好好的吗?放心,等他回家我会提醒他多总在外面忙,多关心关心家人,你一个小女孩,遇到什么记得及时给我们打电话。” 舒离愣住了,几乎疑心是自己听错了,但不等她追问,前面按的电梯已经到了楼层,陈叔的身影朝她挥挥手,走进了电梯里。 刚才两人翻遍了整个屋子都没有哥舒翦的下落,如果不是手枪里的子弹确实少了一颗,舒离甚至会疑心是自己思念过度出现了错觉。 她站在玄关处,看着手中的弹匣,又后知后觉感到了恐惧和不安。 “……哥哥。” 她呼唤了一声。 无人回应。 难道刚才真是不知道哪路来的厉鬼给自己制造的幻觉吗?但空气里仍然残留着淡淡的莲花香,陈叔也突然改口说哥哥没死,普通异常是复刻不到这种程度的。 舒离莫名打了个寒颤,心乱如麻的来到了卫生间里洗了把脸。 冰凉的水珠扑到脸上,寒意让她发热发胀的头脑终于清醒了些。 舒离抬起头,正想取过一旁悬挂的毛巾擦脸时,却突然僵住了。 镜子里出现了一个湿淋淋的人,正抱臂站在她身后,苍白的唇角带着生冷的笑意,明明没有动,却在洗手间疯狂闪烁的灯光下离她越来越近。 “……!” 她猛地回过头,身后空无一人。 舒离急促地喘息两声,再次看向了镜面。 这次上面只映出了满脸惊恐的她。 但那只常年处于养尊处优,骨相极漂亮的手已经搭在了她肩上,她被人从身后抱住了。 舒离僵硬着一动不敢动,整个人仿佛被艳尸缠住了手脚动弹不得,就听到他咬着自己的耳朵,轻声开口了。 “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不对,哥哥不会这么做,他只会隔着几步的距离,温和地弯着眉眼问她今天没有迎接他回家,是不是心情不好。 舒离看着镜中的脸,他和记忆里没有任何区别,只是他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不应该在死后七天回到这个家。 该怎么告诉他?说你已经死了? 耳垂上传来一阵刺痛,舒离闷哼一声,连忙一个肘击推开他。 卧槽,怎么还咬人,食谱难道从熟食变成生肉了吗?! 她颤颤巍巍的回过头,发现对方的表情似乎更加阴沉了。 但比起亲密被拒绝,更像是发自内心地在对什么事物感到不快和焦躁。 “哥哥?” “……” “你身上都湿了,去洗个澡吧,我、我去给你拿衣服。” 舒离把“你刚才在哪里”这个问题艰难地咽了回去,逃也似的离开了卫生间。 身后并没有传来追上来的脚步声,舒离松了口气,打开了哥舒翦的房间。 哥舒翦去世的突然,房间里的摆设并没有太多变动,舒离长大以后就不太去他的房间了,此时替他寻找换洗衣物也不敢久待,只拿了他平时常穿的一套,便匆匆折返了。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浴室里已经响起水声,舒离敲了敲门没得到回应,于是壮着胆子将门把手拧开了一点,想直接把衣篓放进去。 ——门被突兀地打开了一条缝,伸出一只湿漉漉的手。 那只手苍白、指骨修长,毫无血色的冷白皮肉支撑着那层精雕玉塑的骨架,完美的宛如艺术家的双手,指甲缝里还残留着点红色碎屑,此时正掌心向上,对着她。 浴室里的水声依旧没停,浴帘也被拉上了,那只手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静静地停在那里,像是在等她把衣物放上去。 “……!” 他现在是以什么姿势站在门后? 舒离定了定神,勉强让自己保持冷静,把衣物放了上去。 那只手抓住衣物,收了回去,浴室门被哐当一声关上了。 死去七天的哥哥在头七这天回来了,她当时明明亲手确认了他的呼吸,愤怒于太平间工作人员对遗体的保管不力。 然后尸体回来了,此时正若无其事的在浴室洗澡。 舒离盯着浴室门看了半天,缓慢地向后退去,给陈芊时打去电话。 陈芊时接得很快,她这会儿应该又泡在酒吧,那头的动静鱼龙混杂,还有小男模吃醋地说姐姐在给谁打电话的声音。 陈芊时让他闭嘴,但问舒离有什么事的声音听上去也并没有多正经。 “我哥好像回家了。” 舒离将一大团符纸塞到自己的睡衣里,自己在被子里缩成一团躲在床上,犹犹豫豫的告诉了对方这个发现。 那头顿了顿,陈芊时似没理解过来,还在插科打诨: “你那个监护人哥哥不是已经躺板板了吗?我怎么没听说你还有别的哥哥?是死鬼哥哥还是情哥哥?” 陈芊时这张嘴平等地攻击阴阳两界,舒离欲哭无泪:“我认真的,是我的监护人哥哥。” 对方拖长声音:“哦~你指的是那个因为尸体失踪让你哭了好几天的……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骤然高了八度。 “你哥显灵了?!” 听到对方的记忆和自己同出一辙,舒离简直感动得快哭了。 “我就说我没记错吧!今天他回来的时候浑身湿漉漉的,我还以为是自己这几天没休息好出现幻觉了,或者是什么节目组的恶作剧,果然你也记得这件事吧!” “……” “我把调查局的热线电话抄在手背上了,窗户也开 着,随时可以从旁边的水管上面爬下去。” “我知道但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想知道哥哥为什么会突然回家。” 舒离两只手紧攥在一起,认真的说: “我很清楚我行为放在恐怖片里肯定是个因为不听劝死得很惨的炮灰,这时候上报才是最稳妥的做法,但如果他有什么心愿,或者生前真的是被谁害死的,我一定会替他讨回公道的。” 说到这里,那张可爱的脸上再次蒙上了阴霾。 “……” 那头依然吵吵嚷嚷,但陈芊时的声音却完全消失了,隔了半晌,她的声音才慢半拍的响了起来。 “刚才可能脑子有点蒙,我没听清你前面说什么,离离你再复述一遍呢?” 舒离心里莫名升起一股不安:“我那个已经去世的监护人哥哥回……” “等下,离离。” 对方打断了她,语气明显是有些困惑的怪异。 “你那个哥哥什么时候去世了?我怎么没听说?你不是说他这几天只是出差吗?” 舒离懵了,她的脑子轰的一声,那头的陈芊时声音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甚至开始暧昧的打听起了哥舒翦婚恋情况。 “局里目前收容的异常,有没有可以篡改记忆的?” 她急促地打断对方。 陈芊时嘶了一声:“就算你现在问我……应该没有吧?那种级别也不是咱们现在能接触到的,你遇上麻烦了?”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些警惕。 舒离顾不上解释,她穿上拖鞋就推开门闷头想往外冲,找小区里其他几户相熟的邻居确认。 客厅里空空如也,浴室的灯已经关上了,想来是哥舒翦已经洗完澡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的房门紧闭着,门缝里没有透出任何光亮,仿佛在静静地邀请她。 舒离看了眼悬挂在客厅墙面上的钟表,刚转过十点半,确实是他平时已经睡觉了的时间。 她犹豫了一下,将手指放在了门把手上,眼见着就准备拧下去—— 身后冷不丁地响起一个温柔的声音。 “你要去哪里?” 舒离的身体倏然僵直,像是被掐住命脉的小动物,屏住呼吸一点点将头扭了回去。 那个她以为已经睡着的人靠在半开的门边,面目与身后的黑暗融为一体,正平静地注视着她。 “……”还没能及时接受死者回家事实的舒离如临大敌的看着他。 “……” 微妙地停顿片刻后,他的身影越过了阴影,走到了光亮处。 “现在很晚了,是好孩子的睡觉时间,有什么事明天再去做也不迟。” 哥舒翦温声劝解,他穿着舒离给他的家居睡衣,衣冠楚楚,手上甚至端着一个水杯,看上去就是个颇为体贴的好哥哥。 舒离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好了,快回房间吧,夜深了,外面不安全。” 哥舒翦继续催促着。 他含笑强调道。 “妹妹就该乖乖听哥哥的话,对不对?” 5.“让我被您吃掉吧” 舒离:“……” 她直觉这时候最好不要当反骨仔。 “我知道了。”她故作镇定,先把手收回来在衣摆上搓搓,然后默默逃回自己的房间。 太紧张了,她甚至没注意到自己同手同脚了。 外面再次回归寂静,舒离抱着被子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耳朵一直支棱着听外面的动静,但外面当真没一点声音了,她等得犯困,直到后半夜才沉沉睡去。 这次一夜无梦,困扰了她几天的梦魇消失了,这次没有半夜嗷嗷哭,导致她醒过来发现眼皮没肿还有点不适应。 身为监护人的哥舒翦去世以后,曾经那些亲戚有些再次找上了门,满脸堆笑的劝说她去自家住。 舒离当时不客气的回绝了,一方面是不想被占便宜,另一方面是舍不得这个有着很多回忆的地方。 ……哥舒翦确实是回来了,不是她的幻觉,没错吧? 拉开房门前,她如此想道。 ——客厅相比较昨晚已经焕然一新,显然在她睡着后被人打理过,那些乱七八糟乱扔的衣物已经晾在阳台随风飘扬。 餐桌上赫然摆放着抹上蓝莓果酱的吐司和甜牛奶,地板刚被拖过,干干净净泛着潮气。 很普通的早晨,和哥舒翦以往在家毫无区别。 她揉了揉眼睛,再睁开眼,面前依然是相同的场景。 而做这一切的人并没有在客厅,即使知道对方回来的事充满重重疑点,但无法避免的,舒离的心情瞬间雀跃起来,她走到厨房,并没有看到人影在。 咦?在房间吗? 她尝试着敲了敲哥舒翦的房门,没得到回应。 ……地板还是湿漉漉的,哥舒翦已经离家了吗? 怀揣着疑虑,她推开了浴室的门。 浴缸的帘子被人拉上了,但依然可以看出背后并没有人。 舒离的心猛然沉到了谷底。 现如今这个身份,他一声不吭的出门,会去哪里? 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来电联系显示着小青。 “今天局里叫集合,艾特你了没反应,既然已经醒了,等下别迟到了。” 青年的声音凉凉的,听上去没什么人情味儿。 舒离心里沮丧,本能又告诉她这件事目前还不适合让沈渡卿知道,于是无精打采的回了句知道了,便把电话挂断了,转头去洗漱。 她今年刚上大三,正在实习阶段,已经早早找好了实习单位,工资优渥,做四休三,交最高档的五险一金,除了容易一不小心翘辫子以外已经是很多人心目中的理想工作了。 而且严格来说,对于目前只是个实习生的她来说,沈渡卿还是她的直系上级,他指哪儿她就得打哪儿的程度。 舒离一口气喝光甜牛奶,把吐司面包塞进嘴里软化一下,出门之前看了眼镜子,确认自己仪容仪表没什么问题以后关上了门。 犹豫了片刻后,她把备用钥匙塞到了平常只有她和哥舒翦才知道的秘密角落里,这才离开。 在路边等车的时候,舒离看到自家纸扎铺的卷帘门依然是紧闭的状态,看来哥舒翦离开家的时候并没有回店里。 打的网约车显示还有五分钟才到,舒离正低头看手机,住在附近买完菜已经准备回家的奶奶看到她,跟她打招呼。 “小离啊,准备去上班了?你们当公务员的工资是不是挺高的?我家孙子211毕业的,二十好几了身边也没个知冷热的……” 舒离扯了扯嘴角,露出了唇边的梨涡,长长的睫毛眨巴一下,声音依然轻快,打断了她: “奶奶,我说过很多次啦,我不是公务员,哦,说到这里,奶奶,您家孙子八字硬吗?” “八字?”老人家愣住了。 舒离笑得更甜了,轻声细语地说:“我的工作是和死人打交道的,八字不硬的话可以容易引来血光之灾的。” 一生迷信的老人家脸色明显变了,但依然不肯就此退让:“说不定是小离你想多了,你天天和你哥哥住在一起,我看你哥哥也没受什么影响。” 她有点不甘:“其实你哥哥也可以……” 周围的人果然都忘记了哥哥的葬礼。 叫的网约车正好到了,舒离打开后驾驶座车门,弯腰坐进去之前像是想到了什么,转头对老人家随口胡诌道。 “其实之前我哥迟迟不结婚的时候我就找过算命的,他说我哥的八字命格是天煞孤星,克妻。” 说完,不顾老奶奶青一阵白一阵的脸色,径直坐进了车内。 这其实之前哥舒翦还活着的时候为了避免被介绍对象随口编出来的谎言,但是想同时把兄妹两个人同时收入囊下未免也太贪心了吧。 而且说她的工作是和死人打交道,其实也没夸大其词。 因为在这个平平无奇的s市,有一种名为异常的生物。 它所囊括的范围较广,像民间或者都市传说里的鬼怪、妖魔、诡异都能视作是异常。 而异常大多没有什么好坏之分,一些与人类共存并没有什么明显危害,但如果一旦失去理智就会无差别害人,就像游戏里的san值那样,一旦清零就会陷入暴走的疯狂状态。 这时候就需要有人出面判断危险程度将其收容,或者将其就地清理,而这一职责通常是让异常调查局的人来做。 异常调查局的存在不为民间所知,是为了收容和维持人类秩序,他们有特定的收容手段,但不是所有异常都能被顺利收容。 相对的,也有支持异常和人类共存甚至侵占人类的民间组织和旧党,但舒离作为一个被引荐进去不久的实习生,并没有见过类似这样危险的人。 按理说哥舒翦回家这件事也应该作为异常事件上报,否则事后被查出的话会面临严重惩罚。 但谁让舒离是个无法锁定的实习生,如果真的东窗事发,倒霉的只会是她的直系上属沈渡卿。 舒离在心里默默给沈渡卿点了根蜡烛,心说我一定会藏好的。 不过哥哥早上出门就不见了,自己真的能藏好吗? 她短暂地沉思了一下,感觉有点悬。 最关键的是,如果自己又把他弄丢了……她又该去哪里找他? 司机师傅刚刚就听到她对老人说的话,此时不由多看了两眼后座的年轻人。 穿着皮衣小短裙,看着就二十出头的小姑娘长相相当甜美,瞳仁亮而圆,宛如白瓷的肌肤毫无血色,像他闺女吵着闹着要买的橱柜里的洋装娃娃,此时正支着下颌盯着窗外发呆,嘴角下垂着,侧脸看上去有些落寞。 他收回视线,又看了眼目的地,显示在靠近城郊的地方。 * 纸扎铺里,一只修长如梅骨的手指捻起木架上一只栩栩如生的点睛纸人。 那是个漂亮得像年画里走出来的小娃娃,脸上两团红晕,被他用一根手指提起来,正滑稽地拱手作楫,画面看上去诡谲又可爱。 没有开灯的纸扎铺里死气沉沉,哥舒翦将纸扎童子随手扔向某个角落,纸童子手脚刚接触地面,便灵活地爬向黑暗。 没一会儿,它从角落的阴影里拖着一只蜷缩着的黑影子出来了,那黑影像人形又不像人形,四肢着地,混乱的扭曲着。 纸童子体型虽比它小了数倍,但却牢牢抓着惨叫不断的黑影没能让它挣扎开来。 黑色长发的美貌青年细长的指尖夹着烟斗,冷眼旁观这一幕。 “大人……”黑影见挣扎无果,往前面艰难地爬了两步,想要爬到青年的脚边,但他后领子被纸童子抓着,只能被迫伏在地上。 “我愿意把自己献祭给你……大人,只求你能庇佑我的后辈,不然我死也闭不上眼啊,大人……” 黑影哀哀哭泣着,扭曲的身影在此刻看来像极了一个佝偻着后背的老人。 “抬起头来。” 哥舒翦温声道。 黑影颤颤巍巍地抬起头,他的脸像是几块胡乱缝到一起的拼图,几张脸拼凑到一起,表情又哭又笑。 “……你这几天藏身在这个地方,有吓到她吗?” 哥舒翦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脸上维持着面具一样的笑容,那双幽暗无情感的瞳孔淡淡地注视着ta,这视线极具穿透性,让人如芒在背。 黑影愣了愣,意识到TA说的是前不久才进入过这里的女孩,慌忙摇头,试图表忠心。 “大人,我万万不敢做这样的事,我只是想知道……” “你的最后一代子嗣,在三十年前就已经死了,还是你自己吃掉了他们,你忘记了么?” 眉眼昳丽的青年垂下眼的声音清润、柔和,在此时听来却分外无情。 黑影怔住了。 他有些混乱的看向自己的手,什么也没能看出来那张表情各异的脸上出现了惶然的神色。 “不是我……不对,我没有,我当时只是想……” 他语无伦次的试图解释,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猛地抬起脸狂热地盯着哥舒翦。 “大人,我还能做到什么吧,大人,你不是许久没进食了吗?你把我吃掉吧,只要你能答应我……” “你确实该离开了。” 长发青年温言打断他,他伸出手,轻轻放在黑影的头上。 “什,什么……?” 黑影还没反应过来,一股黑雾已经从掌心源源不断的涌出,将它整个身体包裹其中,沾染到黑雾的纸童子的身体骤然膨胀了几倍。 察觉到不妙,它开始尖叫求饶:“让我被您吃掉吧,大人,我不能就这样死掉,大……!” 它的声音戛然而止,脖颈被纸童子撕开了,无头身体倒进黑雾里,抽搐着慢慢溶解了。 撕碎黑影的纸童子活蹦乱跳了几秒钟,再次恭敬地朝哥舒翦拱手做辑,然后像是被抽掉生命力一样软软地倒了下去,变回了普通的纸片。 他轻轻叹息,语气漠然。 “不过是朽坏的枝节。” 作为食物而言,过于恶臭。 6.“他是我的前男友” 目的地选址很偏,司机师傅把她送到附近就开车走了,都没多看那藏在杂草和空旷场地上的建筑。 毕竟它从外观上看来,只是个平平无奇的气象局而已。 路过百叶箱、测风塔、雨量筒和种种气象仪器,进门的大厅和所有政府单位一样普通而平平无奇,墙面上贴着几张气象灾害防御宣传的画报,电子显示屏上滚动播放着今天的气温和湿度。 舒离向接待台后的年轻女孩出示了自己的员工证,走向了走廊深处的电梯。 路过预报室时,里面传来工作人员模模糊糊的抱怨声: “楼下水泵是不是坏了啊,我昨晚值班老听到下面有动静,及时上报了还让我不要随便靠近,后面就没听到声音了,应该是派人去修好了。” 透过半开着的门的缝隙,年长些的同事喝着茶,神色平静:“那处水泵经常出问题,下次直接保修就好。” 她扫了眼路过的舒离,两人对视上,她没说什么,只是略略点了下头,便转回了视线。 舒离没有停留,走进了电梯,认证过虹膜,在按钮面板右侧那块没有标识的黑色亚克力板上划了电梯卡。 电梯墙壁在关闭的瞬间变成了某种反射不出光亮的哑光金属,周遭空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声和嘈杂一同消失了,空气里只剩下了轻微的嗡鸣声。 员工主要活动区域都聚集在这几层,再往下就是关押收容异常物的地方了,舒离在这死一样的寂静中,不合时宜地想到了哥哥。 今天都没看到他人,舒离甚至没有机会向他打听更多消息。 异常和异常之间也有危险程度划分,哥哥那么瘦弱,脾气又好,刚回来还那么弱,如果被人欺负怎么办? 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胡思乱想,只听叮咚一声,在三楼停下,门向两边滑开,一股冰冷透彻的凉气扑面而来。 舒离迈步走出电梯,路上和几个穿着特制制服的男女点头示意后擦身而过,还没走近办公室就听到有大嗓门在抱怨调查局的空调制冷也太夸张了,跟冷冻猪肉没区别。 “地下几层有一些对温度有特定要求的低级异常被收容在那里,所以即使你提交申请,上面人那些应该也不会采纳你的建议。” 识别了面部的玻璃防爆门向两边打开,一个比臭石头还不近人情的冷硬声音传过来。 会议室里,身居首位的黑发青年最显眼的标志莫过于长至颈后的长生辫和被一分为二的太极耳钉,此时听到声音转过脸,锐利的视线直射向她,那是张颇为英气,让人印象深刻的脸。 “你迟到了。” 他说,声音冷得快掉冰碴子。 总觉得提前到单位上班很亏的舒离看了眼时间,故作惊讶: “欸,可我明明是提前了23小时55分钟来到这里开会,怎么能算迟到呢?” 一旁的金发年轻人戈流噗嗤一声笑出来,被沈渡卿瞪了一眼以后连忙收敛表情,开始打圆场。 “来晚点也没事,沈队估计特意跟你说的是开完会的时间,这个点其他人已经走了,你现在来其实正好。” “还能强词夺理,看来病好得差不多了。” 沈渡卿凉凉的开口道,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舒离的脸色,然后一转话锋: “上头说最近有人在幸福小区附近发现了异常的踪迹,而且观测痕迹显示对方是一只c级往上,具有一定理智存在的智慧型异常。” 舒离心里咯噔一声。 幸福小区,这不就是她住的那个老破小区吗? 她连忙举起手:“报道沈队,我最近都没检查到” 沈渡卿冷声道:“你每天睡的时间比考拉还久,一到晚上鸡叫两轮才是你睡觉的点,想听到点什么动静也挺困难的。” 舒离:“……” 这熟悉的风味,麻个叽,好气哦。 她认命的举起手:“那个,我能申请和戈流一起出任务吗?陈芊时也行。” 话音刚落,办公室内的空气似乎冻结了几秒钟,气温比刚才更低了。 “陈芊时只是暂时被借来特别行动组的人,本职工作是饲养员,而且她最近在看管几只危险等级不稳定的收容物异常,短时间内没法被抽调过来执行外勤任务。” 不知道是想到什么,黑发青年略略沉默了一下,移开了脸。 “况且,那是你家附近,让你来行动肯定更方便些。” 错觉般的,他的声音低了些,似乎也有些怨气。 “我也不想有个拖油瓶一直跟在我后面拖后腿,但这是上面的要求,你如果对人员分配有所不满,可以写申请书,调去其他组。” 被夹在中间的戈流看看沈渡卿,又看看舒离,连忙打着哈哈举起手: “不是我不想和你一起,老大最近交给了我其他任务,我一个人也不能像钱那样掰成两半花,你说对不对?” “不过你放心, 等有机会我肯定会申请和你出任务。” 他朝舒离挤眉弄眼,完全没察觉到氛围的古怪之处,没心没肺像条龇牙傻笑的金毛大狗。 “……就这样,你准备一下,稍后我会和你一起去,散会。” 沈渡卿简短的交代完以后,便往外走去,他有副宽肩窄腰的衣架子身材,挺括板正的深色制服勾勒出劲瘦腰身,天生气场强,不说话的时候还是很有禁欲气息的。 眼见着沈渡卿冷着脸离开,戈流戳了戳她胳膊,八卦的指了指青年离去的背影,压低了声音。 “你别看沈队是特遣行动组组长,长得很讨小姑娘喜欢,但他其实没什么钱。” 上学的时候就已经领略过对方一毛钱掰成两毛钱花的舒离此时也有点惊讶了。 “他表面的身份不是特聘的气象灾害研究顾问吗?工资应该很高吧?” 戈流摇了摇头,神神秘秘的伸出手比划了一个数字: “沈队第一次出任务的时候就因为一不小心顺手烧了局里能点石成钞的b级收容物,被罚了款,卖身契已经签到65年后了。” 也就是说,他哪怕活到了八十多岁都得早起打套八段锦出门挤公交当社畜。 舒离:“……” 时隔一段时间不见,这位命里不留财、身外之物只能当流水的本事比她想象中还要强大。 面对要上班上到死的同僚,她忍不住迸发为数不多的同情心:“但是罚65年是不是太长了,局里也太严格了吧。” 戈流露出一言难尽的复杂表情:“在得知那个可以点石成钱的收容物吐的是美元之前我也这么想。” “……?” 她突然觉得罚得有点太轻了。 沈渡卿此人,果然即使是脱掉道袍也掩盖不了骨子里厌恶异常的本能和以杀止杀的暴烈行事风格。 舒离再次下定决心不能让沈渡卿知道异常哥哥的存在,她站起身和戈流道别。 “那我先走啦。” 然而就在这时,戈流却冷不丁地提起另一个话题: “说起来,局里之前有八卦说你和沈队有一腿,是谣传还是……?” 已经走到门边的女孩闻言转过头,她生得唇红齿白,又圆又亮的猫眼眨巴了一下,漫不经心地开口道。 “我和他现在确实没什么超出牛马之间惺惺相惜的感情,硬要说之前的话……” “——他是我的前男友。” 7.婴胎惊魂 半小时后,她站在自家楼下,深感无助。 “小青、不,沈队,你这个罗盘多久没用过了啊,万一失灵了呢,我家这栋楼怎么可能会有问题啊。” 沈渡卿手上拿着一个模样颇为精巧的寻位罗盘。 它的铜质盘面是温润的包浆痕迹,边缘有着深浅不一的划痕和磕碰,看得出主人对其的爱惜程度。 舒离好奇地凑近看了看,只见天池的水银槽中是细长的银色指针,底部微雕着阴阳太极图,据说会根据异常留下来的怨力残留改变方向。 而此时,罗盘指针正直直地指向面前这栋居民楼,哪怕被移开也依然倔强的指着这个方向。 舒离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恨不得自己手动把它拨到其他方向去。 “局里会对它进行定期检查修缮,除非是遇到s级以上的异常,不然它突然失灵的概率比这栋楼突然塌下来都低。” 听到自己的心爱之物被质疑,沈渡卿肉眼可见地不悦了起来。 然而他话音刚落,像是被故意戏弄一般,刚才还一动不动的罗盘指针突然有了反应,开始疯狂乱转,最后径直指向了两人身后那条小巷。 沈渡卿脸黑了,但不好当场发作,他抓住舒离手腕往那个方向追了过去。 小巷里空无一人,指针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颤抖着地指着那个方向,但它对上的只是面冷硬的墙壁。 一块小石头被丢到面前,舒离还没反应过来,就察觉到沈渡卿向前跨了半步,不着痕迹地将她挡到了自己身后。 她慢半拍的抬起头,看到墙头多了一双苍白的小手,似乎正有人试图爬上墙壁,伸出一双眼睛偷窥他们,但墙后就是建筑,根本没有让孩子容身的空隙。 卧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有鬼! 舒离一声尖叫还没冲破喉咙,那双小手似乎便已经意识到被发现了,嗖的一下快速收了回去,完全不是人类能有的速度。 沈渡卿反应更快,他仗着个高腿长的身材优势,干脆利落的借力一蹬顺利上墙,追了过去,不多时就回来了。 “让它溜掉了,不过通过外形和动作可以初步判断对方是具有智慧的婴灵异常。” 婴灵异常,在异常物里等级判定可以说是很低,通常由未出生或者早夭的孩子怨气形成,医院聚集的较多,通常不成气候,此时出现有自我意识的状况明显是不正常的。 ……不过,刚刚指针指向的方向,好像也正好是她家纸扎铺? 舒离没多想,作为一个有眼力见的实习生,她连忙露出严肃的表情,摆出一副随时听候召唤的架势。 “沈队,那我们现在是先回局里上报情况还是你去追它,我为你加油打气,然后为你在隔壁街贵得要死的咖啡店点上一杯焦糖玛奇朵和舒芙蕾蛋糕?” “它逃走的方向是你家那栋楼,我看它目前怨气不是很深,还没到会害人的地步,但再放任下去就不好说了,等下我会跟局里上报追踪它的后续轨迹。” 沈渡卿回答完问题,顿了顿: “关于后一个选项,为什么是焦糖玛奇朵和舒芙蕾蛋糕?” “因为我最近爱吃这个呀。” 舒离理直气壮地回答道。 “……” 沈渡卿面无表情的看着她,直看得她从自信满满到心虚不已才移开视线。 “这附近有能和婴灵扯上关系的人家吗?” “……印象里是有这么个人。” 试图摸鱼失败的舒离摸着下巴回忆道。 现在是白天,单元楼里的人并不多,路过保安亭的时候看到陈叔正坐在里面看报纸,她脚步一顿,像是想起什么,停下来拿了个快递,开始找陈叔唠嗑。 “四楼这几天是没听到什么动静了。” 陈叔一边登记着来访名单,一边说着往头顶看了眼,摇了摇头: “造孽哦,如果是我姑娘,肯定不让她这么一直熬着。” 舒离随手拿起一个快递:“这个是那家的快递吧,好几天了也没见拿,正好我和琬琬姐熟,我回家的时候顺路给她送过去吧?” 陈叔思索了一下,依稀记得两人平常是有些交流,于是放下心来,把快递递给了她。 两人走进电梯,正当舒离正准备按下四楼的时候,身后突然靠过来一具温热的男性躯体。 距离太近,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带着的淡淡香灰味。 ——他凑过来按了七楼。 那是她家所在的楼层。 “先去你家看看吧,你给我拍的那个纸花照片像素太低了,以防万一我再确认一下。” 这怎么能行?!如果哥哥回来了呢?! 舒离猛地转过身,差点撞上他鼻尖,随后反应过来自己的反常,拍了拍胸口。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因为更糟糕的原因呢。” 她故作轻松地开玩笑,却没想到沈渡卿定定的看着她,眼里没有任何玩笑的成分,用异常执拗的语气追问道: “更糟糕的原因指什么?” “……” 电梯里令人尴尬的沉默只维持了几秒钟,他已经再度开口了。 “……不,算了,当我没说。” 没等舒离回答,沈渡卿已经有些生硬地移开视线,舒离按下四楼楼层。 ……是前面才来求助,说自己孩子高烧不退的张姓女人。 张姓女人原名张琬,听邻里街坊碎嘴子的时候提过一嘴,据说以前是位小学教师,专教语文,深受学生喜欢。 ……好像是后面怀孕了才辞了职? 舒离记得在之前哥舒翦就替她清理过家里的小鬼,所以婴灵和她家有关的概率不大,因为也没听说她们曾经有好几个孩子。 现在哥舒翦成了鬼,她没了求处,也不知道最近过得怎么样,说起来已经有段时间没听说过她老公打她的动静了。 以往这对夫妻吵架,总是伴随着叮铃哐啷砸东西和歇斯底里的怒吼和微弱的哭声,邻里街坊不是没有想过插手,但男人在外就跟变了副样子一样,说话体体面面的格外有礼貌。 而被家暴的女人也不知道为什么,跟锯嘴葫芦一样绝口不提自己被揍的事,拼命在众人面前维持家庭和睦的假象。 “那个……有什么事吗?”和前几天相比,女人更加消瘦了,脸颊瘦得几乎凹陷下去,看起来格外憔悴。 舒离轻车熟路地胡诌:“陈叔说你老公有个包裹放保安亭他那儿好几天没来拿了,拜托了我帮忙送上来,你老公在家里吗?” “琬琬,是 谁在外面?” 走廊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似乎是书房门被打开了,然后是一阵由远到近的脚步声,一个带着无框眼镜,看着颇为高瘦斯文的年轻男人走了过来,视线直直落到了两人身上。 在看到沈渡卿时,他的神色明显有些紧绷和警惕,然而下一秒,他便冲舒离露出笑容。 “你是住楼上的邻居吧?我对你有印象,今天是有什么事过来吗?” 他语气熟稔,模样和气。 舒离把自己事先编造好的目的再次重复了一遍,男人接过包裹以后连连感谢,坚持让他们喝杯茶再走。 舒离假意推拒几下,借着聊小区最近张贴出来的新公告为由,顺理成章的进了屋子,心里却很清楚,今天大概率在这里找不到什么线索。 她只是想分散沈渡卿的注意力,避免他知道哥哥回来的事。 果然,沈渡卿在聊天间隙不动声色在客厅转了几圈,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舒离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询问张琬: “孩子最近情况怎么样了?上次好像是说发烧?” 张琬一怔,像是没想到她还记得这件事,有点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说后面自己慢慢退烧了。 “……小远也算是福大命大,没发烧以后倒是很爱睡觉,可能是小孩抵抗力太差,身体在慢慢修补吧。” 她怜爱的视线紧盯着睡在小床里的孩子,由于被帘子挡着的缘故,他们看不到里面的情形。 说话间,一股穿堂风穿过,张琬咳嗽了两声,身后的男人立刻为她披上外套,如果忽略他的那些所作所为,他看上去和众多体贴的丈夫并没有区别。 割裂感更强了。 “能睡是福气呀,不哭不闹,懂事又省心,身体才能养得好好的。” 舒离故作不经意地走到了小床边上,不着痕迹地往里面扫了一眼。 隔着纱帘,能隐隐绰绰的看到小男孩稚嫩的小手,肤色很正常。 是活人拥有的气色没错,难道张琬家真的没问题? 两人离开的时候张琬坚持把他们送到了电梯口,舒离看她脸色还是不好,提出让她回去,别再吹风了。 张琬动了动唇,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憔悴的笑了笑,把他们送进了电梯。 舒离猜测她可能是想聊哥舒翦的事,但看到有别人在场不敢提,于是安抚地朝她笑了笑,说下次再来找你玩。 之后两人又在附近调查了一下,没再发现什么异常。 好在这次沈渡卿急着回局里复命,没再提去她家检查那两朵纸折的并蒂莲。 舒离送到他到单元楼门口,本想送他出小区,但往前走两步,他就已经面无表情地说不必再送,下次有什么安排他会另行通知。 然后停了一会儿,生硬地别开脸挤出了一句:“自己注意安全,有事联系,有空我会看。”便踩上了山地车离开了。 舒离目送他离开,转过身回楼里的时候,她的笑容垮了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控制不住压抑一整天的紧张。 电梯在七楼停下,她故作镇定的走到了自己家门前,视线不着痕迹的掠过放备用钥匙的地方。 ……哥哥会在家吗? 如果他再次失踪了,她要去哪里找他? 8.爱到极致是否只能吃掉对方? 备用钥匙确实有被动过。 舒离做了几个深呼吸,慢慢将手伸向了门把手。 下一刻,门毫无征兆地从里面被人打开了。 “回来了?我正好在做饭,你先自己玩一会儿吧。” 哥舒翦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清润优雅,他既没有提自己出门的事,也没有问舒离去了哪里。 他只是搂着她的肩把她带进了家门,每当这时候舒离才会注意到两人的体型差,她被半推半就的带到沙发上,像个束手束脚的小学生并紧腿坐下了。 “那个……哥哥,我想知道……” “嗯?想知道什么?” 准备回到厨房的长发青年侧过脸看她,温声问她。 和昨晚湿漉漉的形象不同,今天的哥舒翦显得干净整洁,已经看不到身上的奇怪的水渍和伤口,裸露出的皮肤上那些不明伤痕已经恢复光洁如初。 舒离已经到口的话突然梗在了喉咙里,卡得她心头发紧。 于是她摇了摇头:“没事。” 他会不会是自己因为悲痛过度出现的幻觉? 听着厨房里有节奏的切菜声,舒离终究还是没忍住,蹑手蹑脚来到了厨房外。 一阵有有节奏的笃笃声后,只见美貌清寂的长发青年微微歪着头,从菜板上提起半条新鲜的腿肉。 舒离的冰箱前几天就清空了,这应该是他从菜市场买来的,哥舒翦用毫无感情的视线平静地注视着那块肉,似乎在思索什么,皱了皱眉。 随后他将肉放了回去,若无其事地继续切菜,动作精准而缓慢,比起享受过程,更像是在感受什么。 然后他冷不丁地开口了: “……站在那里,是饿了么?” 舒离一愣,这才意识到他是在和自己说话,于是诚实地摇了摇头,随便编了个理由。 “不……我是在想,这样做饭容易弄脏衣服,要不要戴上家里那条围裙?” 话音刚落,对方似乎顿了顿。 “确实,那就拜托阿离给我穿上了。” 舒离微微睁大眼,没想到还要替他穿,但看到对方被弄脏的双手,还是认命的小跑去给他拿围裙了。 不得不说,好看的人就算是穿麻袋,站在柴火屋里也能显得环境蓬荜生辉,给人在秀场的错觉。 正在处理生肉的哥舒翦没有回过头,只是顺从的伸出血淋淋的修长手掌,他的肤色是常年不见天日的冷白,滑腻的血水顺着掌心滴落,他一无所觉般低垂眼睑。 舒离想给他系上围裙还得从后面抱住他,唯一的好处是前面穿好了后面她可以直接系上带子。 分明只是个可以简单完成的动作,但是…… 她犹疑着,轻声说:“哥哥,这件围裙好久没穿了,我替你检查一下有没有哪里破洞吧。” 都是借口,她只是想触碰到对方冰冷的体温,感受到这副年轻躯体下藏着的更多东西。 “……” 哥舒翦一时半会儿没有说话。 舒离以为他是默许了自己的行为,于是一边强忍着头皮发麻,一边颤着手指探进围裙内,缓缓划过他的腰腹处,慢慢往上移。 隔着薄薄的衣服布料,舒离可以感受到手下干净流畅,走线无一处赘余的肌肉线条,微微起伏的肌理蕴含着脆弱又危险的张力,即使看不到衣服下的春光,也能想象到那是多么漂亮的、会呼吸的艺术品。 硬要说的话,就是若玉山之将崩,羊脂白玉覆铁骨。 理智告诉她快停下来,但脑子里又有个声音在一遍遍重复叫嚣着想要靠得更近些。 奇怪……他身上的莲花香味是不是太浓了?为什么会让人感觉有点口干舌燥? 舒离越闻越觉得头脑晕晕沉沉,不受控制地贴得更近了,简直像是喝多了的症状,连忙甩了甩头试图让自己保持清醒。 换作沈渡卿在场的话肯定会红着耳根怒斥她的混账行径,舒离这么想着,手掌移到了胸膛上方,但当手指在触碰到那处时,她几乎是下意识的捏了一把。 “……嘶。” 哥舒翦低低喘息了声,终于出声了,语气柔和的劝诫她。 “这不是好孩子该做的事,妹妹。” “我只是你的哥哥,不是你的性伴侣。” “……!”天地可鉴,她完全没有任何旖旎的心思,只想试探下对方到底有没有心跳。 但假如舒离此时抬起头的话,会注意到被冒犯的哥舒翦此时正低头注视着那只在他胸前缓慢游走的手。 这宛如亵玩高岭之花的动作并没有引起他的反感。 反而让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无声地咽了咽唾沫。 那是从黑雾里四面八方的眼睛都传达回的同一个讯息,身后温热的体温,是来自名为妹妹的、散发着香甜气息的食物。 奇怪的、懦弱的,却又在某些时候胆大包天的小动物。 在他眼中,她和案板上那块滴着血水的生肉没有任何区别,未经处理,便无法入口。 他宽容怜爱又冷漠的想道。 舒离终于收回了手,她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先前是被压烂一大块已经凹陷下去的胸膛已经恢复如初,但她总觉得自己的手指在往下按的时候,似乎陷进了什么东西,软软的,不像是内脏和肌肉。 但不管是不是她的错觉,经过刚才的摸索,她已经完全可以确认,面前的哥哥已经彻底变成另一种未知的怪物了。 她突然想到了自己在他死后许下的愿望。 “我希望哥哥可以得到幸福。” 如今他变成了另一副模样,自己能满足他的愿望,让他感受到幸福吗? 舒离不确定。 于是她给他系好围裙以后,像只眼巴巴的仓鼠守在哥舒翦旁边,看他将手放入水流下,慢条斯理地洗手,再看旁边备好的菜,都是他原来会做的类型。 最后哥舒翦依然没有透露白天出门去了哪里,端上来的饭菜成品倒是看上去没有任何异常。 舒离不得不承认,即使对方表现得很无害,但她依然会因为接近他而口干舌燥、背后发冷,心脏像是被位置的恐惧攥住那般,生理性不安。 一方面知道对方是哥哥,因为刻在骨子里的信任想靠近,另一方面又本能地恐惧异常的存在。 因为触碰对方的短暂刺激过去以后,这种煎熬的感觉让她坐如针毡,简直就像被抓住后颈的小动物一样战战兢兢。 她从小到大就充满对这些东西的恐惧,后面加入异常调查局时原本也是安排了她去文职,负责勘测记录异常的活跃情况。 ……如果不是因为那个特殊能力的话,她大概率这辈子也不会被转组去特遣行动组。 * 有人来拜访的时候,正好碰上舒离在洗澡。 哥舒翦看了被小心翼翼拍响的大门,又瞥了眼紧闭的浴室门,走过去开了门。 ——是张琬。 她今天似乎是特意梳洗过,换了身干净体面的衣服,手上拎着一袋水果,有些局促地站在那里,还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并没有乱的鬓角。 见门被打开,张琬眼前一亮,脸上刚露出点笑容,见开门的是哥舒翦,她的笑容顿时僵硬在唇角。 “阿离现在在洗澡,要先进来么?” 哥舒翦将她的窘迫不安尽收眼底,神色从容地侧过身。 “哦哦!我其实也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只是今天买到了很新鲜的水果,你妹妹今天帮了我的忙,我想着给他你们也送点来。” 她连连摆手:“她要是不在就算了。” 张琬脸上和裸露的胳膊上都是一些青紫的淤青和伤痕,被他看到也有点难为情的扯了扯袖子。 舒离的这个哥哥,和好相处嘴甜爱笑的妹妹不同,虽然也总是笑得很温和,模样也出挑,但打扮古怪,每次看人也总给人一种被轻易看穿的、如芒在刺的不安感。 性格内敛的人总比其他人在某些方面多出一种敏锐的感知来,张琬一直觉得哥舒翦是个神秘又危险的人。 除非是像前几次的特殊情况,不然张琬其实并不想和他过多打交道。 但在一些事情上,对方又确确实实帮了自己。 “……上次的事情,谢谢您,如果没有您的话,小远的病恐怕还迟迟好不了。” 她纠结片刻,还是低声开口了。 哥舒翦平静地望着她。 “你的伤口看起来需要处理。” 他说。 张琬的脸唰的白了,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就听到 面前身量挺拔的长发青年若有所思的问她: “对你来说,你会因为爱一个人爱到生食其肉,敲骨吸髓的程度吗?” 意识到他指的是物理层面上的爱到吃掉,张琬猛地抬起头,急急地回答道。 “……我当然、当然不会做这种事!虽然从古至今确实有割肉喂人和易子而食的历史和惨案,但我爱一个人,我就只是想保护好他。” 然后她像是想起什么,又低下头去,攥紧了自己一条胳膊,声如蚊讷的辩解。 “他平时对我挺好的,就只有喝酒的时候情绪不稳定,但即使这样,我也没给他伤害小远的机会,保护好家人一直是我在努力做到的事。” “那么,按照你的说法,保护到什么程度才是极限呢?当界限被模糊,做出一些连自己都不可思议的事情也是常态。” 张琬怔住,她习惯性付出一切,没有想过所谓保护竟然也有界限。 哥舒翦温和地笑了:“不必在意,只是随便聊聊。” “我当然会为我的孩子倾尽所有,我只有这一个孩子,他生病的时候我都恨不得病得是自己。” 哥舒翦垂眼看她。 他生得苍白又美丽,绸缎似的乌黑长发有着柔软的光泽,超过190的身高让他光是站在那里便充满无形的压迫感和不容侵犯的冷静气场。 仿佛“爱到极致是不是只能吃掉那个人”的可怕命题不是他提出的那样。 想起上次驱鬼的现场,张琬说不出话,呼吸因为一些恐怖的旧事而急促起来。 “哥哥?有客人来了吗?” 就在这时,一个轻快的声音从身后传了过来,有脚步声由远到近地走了过来。 叫舒离的小姑娘从他背后探出头来,她应该是刚洗完澡,刚被浴室水蒸气蒸腾过的肌肤相较平时白得甚至有点透明了。 湿漉漉的微卷鬓发贴在脸侧,显得她脸更小了,被浸得润润的睫毛眨动几下,那双玻璃珠似的眼睛咕噜噜转几圈,视线把他们两人挨个扫过一遍,再落到她手上提着的水果上,已经明白了什么。 然后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手抓住了哥舒翦的手腕,把人往客厅带。 “哥哥!琬琬姐是来感谢我的,你刚才怎么不叫我?” 她气鼓鼓地说着,脸上写满功劳被抢的不开心,不着痕迹地把哥舒翦推到了客厅,自己则小跑来门边。 “琬琬姐今天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果然是孩子,张琬失笑,刚才那点不可名状的恐惧和不安氛围已经淡去,她把水果递给舒离。 “谢谢你特意跑一趟给我家送快递,这是我今天出去买的水果,你可以尝尝。” 舒离接过水果:“太客气啦,只是举手之劳,不过我还挺喜欢琬琬姐你的,下次有空可以再来找你玩吗?” 已经许久没有朋友的张琬眼前一亮:“当然可以,他平时白天不在家,如果你不介意可以经常来找我和小远玩。” 说话间,舒离把她送到了电梯旁,走之前,张琬的视线忍不住往门口瞟了一眼,随口问道。 “你家纸扎铺真的不开了吗?” 话音刚落,面前女孩的表情似乎僵硬了一下,然后她摇了摇头。 “看我哥心情吧,那家店主要是他在经营,要不要继续开下去也是看他心情。” 她随口搪塞道。 张琬本也就是随口一问,看这对兄妹的衣着打扮也不像是缺钱的样子,估计开那个铺子也只是单纯为了给自己找点事做。 于是她笑笑,没再追问,和舒离随便聊了几句便想离开。 “对了,琬琬姐,恕我冒昧,你是只有一个孩子吗?” 电梯到了,门被打开,走之前,舒离叫住了她,看着她头顶正在不稳定闪动的灯光,问了这个问题。 “啊,当然。” 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张琬愣怔片刻,露出一点发自内心地笑容来。 “小远是我辛苦得来的孩子,在他之后我也没能力再生育了,我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把小远好好的抚养长大。” 舒离勉强让自己维持着笑容,脚步已经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半步。 ……可是,如果当真只有这一个,那趴在她肩头的,又是什么东西? 9.“你,去把他打一顿” “四楼那个姓张的小姑娘?” 摇着蒲扇的老大爷思索片刻,摇了摇头,看向身旁同样正在晒太阳的奶奶。 “我没印象,是那个总挨打的闺女?” 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太太翻了个白眼,声音洪亮如钟。 “你一天到晚就知道看人家下象棋,眼珠子跟长上面似的,耳朵也不管用了,能有什么印象?” 然后她转头看向舒离,语气瞬间和善了许多: “你说的那个,我应该有点印象,但有段时间没听到她音信了,孩子也生了,她家那个应该没打她了吧?” 她上下打量舒离,视线落到身后的沈渡卿身上。 “这是你相好的?小丫头眼光还挺好。” 沈渡卿今天本来是休假,被舒离临时拉出来调查事件,出门前没穿他那身一板一眼的深色制服,而是普通的长风衣。 虽然面相不好相处,但本人自带讨中年阿姨老太太老一辈那一挂喜欢的公务员气质,又是宽肩窄腰的挺拔身段,走在路上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我只是她上司。” 面对误会,沈渡卿眉头一动,平静地解释道。 老太太的眼神顿时更满意了:“这么体恤员工的领导也不多见了,今天周六都不休息,奔波在第一线,真好,有没有加班工资啊?” 事发突然不仅没有申请加班还被无情夺去周六休息的沈渡卿凉凉的瞥了一眼在旁边心虚地试图把自己缩成鹌鹑的舒离。 “应该的。” 话题转换的太快,眼见着重点歪了,舒离连忙干笑了几声,准备拉着人继续去找别人打听。 然而就在这时,旁边超市里正无所事事嗑瓜子的阿姨听到讨论,也八卦的凑过来。 “你们说的是四楼那个?” 舒离听出希望:“大姐你认识啊?” “哎哟,你问我就问对了,那姑娘啊,命苦着呢,生老大的时候就因为总挨打,小孩子死在肚里,那男的说是后面下跪跟她道歉,有什么用?!还好后面安生了一段时间,第二个就顺顺利利的生下来了。” “她不是说自己就生了一个吗?这怎么是第二个?” 沈渡卿问道。 大姨摆了摆手,神色流露出些唏嘘来。 “别提了,老大没了那段时间她就跟变个人似的,我估摸着是精神出了点问题,住了好久的院,再出院的时候其他人问她,她还懵逼呢,已经完全把老大忘了。” “大家一看这情况,也不好再说什么,怕刺激到她,后面第二个生下来,第一个就渐渐被忘了,造孽哟。” 沈渡卿和舒离彼此对视一眼,舒离为了感谢大姨的情报,主动在店里买了点东西,大姨挥挥手,继续埋头追剧嗑瓜子。 “如果那个婴灵真是张琬的第一个孩子,为什么第一次去的时候罗盘完全没反应?” 沈渡卿蹙起眉头,显然也对这个问题感到困惑。 婴灵不比已经拥有智慧的小孩怨灵,刚出生的孩子往往会在医院徘徊一段时间再往生,因为那是尸身所在之处。 但两人看到的那个明显已经有几岁的年纪了,也不构成形成的条件,如果他真是张琬第一个孩子,为什么他能离开医院跟着张琬? 舒离思考了一下。 “我觉得那个男人可能知道什么内情,要不要先调查一下他?” 她指的是在这件事里完美隐身的丈夫。 “你是说薛资吧,他的身份我调查过,农村出身,靠自己摸爬滚打,现在在某所互联网公司做小领导,据说是个相当大男子主义的笑面虎。” 看来家暴只是他众多缺点中最畜生的一个。 舒离啧了一声。 “调查局那边的意思是婴灵显现智慧算是特殊案例,如果可以的话尽量活捉回去研究。” 沈渡卿言简意赅地说。 怪不得这个人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物理超度,原来是被下限制了。 已经得到关键情报的舒离拍拍手掌: “走吧,去薛资公司门口蹲蹲看,我问过了,他今天也要留在公司加班。” 命苦的社畜可不止他们俩。 她正准备打车,然后看到沈渡卿把自行车解锁推过来,想起了一段并不美妙的回忆,皱起了脸。 “我来打车吧,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cos高中生呢。” 沈渡卿淡淡地瞥她一眼:“谁说让你上车了?” 舒离:“?我以前坐得还少吗?” 沈渡卿微微别开脸,那条太极八卦造型的半边耳坠砸上皮肤。 “再不上来,我骑过去,你在车后跑,十分钟赶不到我自己去调查。” 舒离连忙取消订单坐了上去。 薛资所在的公司离这附近坐公交也就半个小时,舒离和沈渡卿赶到的时候,大楼里稀稀落落没几个人,舒离一打听,说是人今天休假没来公司。 ……? 可张琬明明说过他今天加班,他没在家的话会去哪儿? 两人并肩走出大楼,舒离正想让沈渡卿查一下对方的定位现在在哪里,就眼尖的瞥到了马路对面咖啡馆靠窗的位置坐着一对热恋期小情侣,正你侬我侬的喂对方吃冰淇淋。 男方赫然是前几天邀请他们进家门喝茶的薛资,他搂着怀里的女人,笑得志得 意满,满脸迷恋的看着她。 女人意外地长相普通,脸蛋不及张琬的五官漂亮,但打扮得很时尚,一鼙一笑都勾人,两人身体凑到一起,没一会儿,她就神态娇俏的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 舒离:“……” 大男子主义+家暴已经很糟了,现在还加上出轨,真是没有最烂只有更烂。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视线,女人转过头,朝这边看了过来。 舒离连忙掏出手机假装拍风景照,左拍拍右拍拍,又把手机塞给沈渡卿,一边低声说着快拍他们,一边对着手机镜头笑容灿烂的比了个剪刀手。 沈渡卿看着笑靥如花的她,动了动唇,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按下了拍摄键。 见只是在普通的自拍,那个女人也没再多想,继续凑过去和薛资甜甜蜜蜜的说小话,两人又黏糊了一会儿,终于起身结账,走出了咖啡馆。 舒离和沈渡卿不远不近地跟了他们一段时间,发现薛资似乎根本不在意被发现的事,丝毫没有心虚不安,反倒是那个女人反侦查能力极强,会借着转头整理发型的机会不着痕迹地扫视周围。 “他们接下来应该是去看电影吧?” 舒离转头问身旁的沈渡卿,然而还没等对方回答她,两人就已经亲密无间的拐进了本市比较出名的一家情趣酒店。 舒离:“噫!!!” 下流!恶心!无耻! 眼下这个情况实在让人尴尬,舒离再次拍下他们进酒店的证据,有点纠结。 证据已经收集够了,追上去好像也没太多意义,追还是不追呢? 她忍不住用眼神求助沈渡卿。 只见眉宇英气得杀气重重的青年接受到她的信号,面无表情地说: “实在看不惯的话,把他拖出来打一顿就招了。” “!是不是有点暴力了,他要是没穿衣服怎么办?” 她知道有些人做事很快的。 沈渡卿思考了一下,也觉得这个场合不适合女孩子看。 “那就披上被子再打一顿。” “讨厌,我不想看到人渣的裸体,而且他认识我们俩的脸,到时候戴口罩也会被发现的。” 深知男人不自爱就是烂白菜道理的舒离拼命摇头嫌弃。 “那换个人来?” “哦?” 此话一出,两人对上对方的视线。 十分钟后,正在睡第三个回笼觉的戈流收到了来自自家队长的短信。 “来抓奸,酒店地址发你了,你过来路上把脸蒙上,然后把人裹上床单打一顿。” 戈流:“?” 你当是裹面包糠呢? 10.“还是说,被我偏爱是你的愿望?” 戈流的效率很快,仅仅花了十多分钟就抵达了现场。 舒离见他拿出追踪道具拨弄几下,便大大方方地跟着其他客人哥俩好地走进了进去,和几个客人勾肩搭背地已经进了电梯,进去之前舒离看到他对自己比了个wink。 那表情仿佛在说:“交给我你就放心吧。” 吃瓜心切的舒离也跟着进去了,没有电梯卡,她拉着沈渡卿走了一旁的楼梯,很快到了对应的楼层。 脚还没踩到走廊地毯上,不远处便传来混乱的叫骂声和女人的尖叫。 其中一扇门处于打开状态,一个赤裸上半身裹着床单的男人被扔出来。 他被揍得鼻青脸肿,脸上跟开了染坊似的又青又紫,破皮流血,侧脸像馒头一样高高肿起。 但即使这样,他也依然不服气地嘴里叫嚣着我要报警,结果话还没说完就被戴着黑口罩的戈流倾身卡着下巴喂了什么东西进去,脸都青了。 舒离连忙拉着沈渡卿退回逃生通道里,而大功告成的戈流拍了拍手,悠哉悠哉地回到电梯里按下楼层,像个事了拂衣去的□□。 事后面对舒离的询问,戈流像只笑容灿烂的大金毛,爽朗地回应道: “你问我怎么上去的?我跟他们说我要捉奸,他们就放我上来了,我不让他们一起动手,他们还挺遗憾。” 舒离深表理解。 确实,现实里离自己这么近的瓜吃不到,换她也遗憾。 “东西已经喂了?” 沈渡卿问道。 “喂了,就是心疼我的小绿,得在他身体里多待一阵子了,希望到时候把它收回来的时候它不会憔悴好几圈,我好不容易才把它养胖些。” 戈流指的是他养的那些奇形怪状效果各异的蛊虫。 不过,那个女人给他的感觉很奇怪,他总感觉在哪里见过她,但是在确认自己的猜测前,戈流不打算把自己的发现说出来。 * 薛资暴躁地回到家。 今天明明是个天衣无缝的完美休息日——虽然他也没有特意藏着掖着自己出轨的事,但张琬那个蠢货自打出了那件事,就从来不问也不查他,倒是给他省了不少心。 ……可谁能想到这一切都被那个卷毛的混蛋给破坏了?! 不分青红皂白冲进房间把他打一顿不说,还往他嘴巴里喂活体虫子,恶心得他胃酸都快吐出来了,第一时间就去医院做了个身体检查。 他不是没想过报警,但一来被打的这个场所实在过于尴尬,到时候警察找到家里来,张琬要是知道他是因为跟人厮混才被打,肯定会歇斯底里的跟他发疯。 他不喜欢她,但也不想惹她发疯,闹心。 想到这里,薛资擦了擦破皮的嘴角,脸色阴沉。 下次,他绝对会找到那个混蛋,一拳一拳地还回来。 果然,回到家里的时候,张琬看到他鼻青脸肿的样子,吓得惊慌失措,连连追问,拿来了医药箱给他包扎。 他本就烦躁,被连环的追问弄得更加心烦意乱,特别是棉棒不小心戳到了嘴边破裂的伤口,他的无名火噌的一下就上来了。 “告诉你?!告诉你有什么用?你除了在家里等我和打扫卫生,还有什么解决事情的能力?!” 薛资暴躁地拧起眉头,一把推开她,暴戾因子再次活跃,正要高高扬起巴掌,一旁的孩子便发出了高昂的哭叫声。 “……!” 他的手猛地僵住了,充血的眼珠子转向哭闹不已的薛远。 张琬还狼狈地坐在地上,用胳膊挡着自己的脸,闭着眼不敢看他。 薛远的哭声越发尖厉,几乎到了歇斯底里、快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的架势,让薛资不得不停下手,嫌恶地捂住了耳朵。 人没什么本事,生的小孩也是病秧子,如果不是儿子的话早就被他送去爸妈家里了。 他深吸一口气,脸色依然阴沉得可怕,但是没有继续动手了。 “……你哄哄孩子,别让他大半夜扰民。” 张琬的身体仍在微微颤抖,直到听到门被砰地一声砸上,她才脱力地坐到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着。 缓了几秒钟,她连忙跑到孩子身边,两三岁的小男孩哭得声嘶力竭,白净的小脸因为喘不上气而通红,张琬把他抱进怀里,拍着背轻轻哼唱着童谣。 这招很有效果,孩子刚被她抱起来没一会儿,就慢慢停止了啜泣,神情看上去安详了不少。 张琬静静地注视着他,用手指抚摸他柔嫩的脸蛋,喃喃自语: “偏偏在爸爸动手的时候哭,你也想保护妈妈对不对?小远?” 她想起自己少女时代曾看过的外国话剧,昔日的有情人反目成仇,男人日富一日变得古怪而暴躁,在一次争吵时毫不犹豫地用尖刀刺向了女人。 女人连忙拿枕头去挡,下一秒,飘飘扬扬的红色花瓣代替血落了她满身。 当时看到只觉得唯美伤感,现在想起只觉得苦涩。 怀里的孩子在轻轻地摇晃和拍背下慢慢止住了啜泣,睡了过去,小小的身体蜷缩在她肩头,让张琬无端感到了一阵恍惚。 她不可避免地想起了楼上那对古怪的兄妹。 那个女孩的父母据说很早之前就去世了,现在和她生活在一起的哥哥也并非亲生。 不过现在看来,她名义上的那位长兄对她很好,她并没有因此寄人篱下,性格依然大方而可爱,已经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就是占有欲有点强,感觉很警惕和介意自家哥哥和外人走得太近。 想到这里她失笑,轻轻握住孩子的小手晃了几下,低声道。 “小远啊,妈妈好像也有了新朋友了,你会为妈妈高兴吗?” 孩子没回答,他似乎是用光了所有力气,趴在她肩头沉沉睡去。 张琬轻拍他柔弱的后背,面露担忧。 * 浴室里黑雾弥漫,浴缸里翻滚挣扎着一大团头发,血水漫出浴缸,像是有生命的铁线虫窸窸窣窣地往人脚边爬去,然而还没越过某条界限,便惊恐地被逼得连连倒退。 几枚散落的纸钉狠狠扎穿藏在头发里的五官,一声高昂的尖叫声后,雪白的粉末像烟气似的轻灵地汇聚进烟斗里。 半裸着上身的长发青年对着镜子撩起额发,松手时垂眼含了一口被搁置在旁边的烟斗。 他的长发如湿冷的绸缎,散发着浓烈到几乎能将人溺死的莲花香气。 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哥哥?你还在洗澡吗?我要准备出门了,所以来跟你说一声。” 舒离猜测哥舒翦的速度没那么快,于是准备自己先出门,但还没等她转过身,门就被打开了。 浴室里干干净净,连水雾气都没有,舒离看着眼前的美人出浴图,忍不住怀疑他大部分时间其实都是在里面梳洗打扮。 “今天也打算去找张琬?” 出乎意料的,哥舒翦先开口了。 “之前确 实不打算管……但一旦开始了就不想继续袖手旁观了。” “我知道像外面的世界还有很多这样需要帮助的女性,我没办法帮到每一个人,但张琬既然向我求助,我就做不到坐视不理。” 说到这里,她抬起头,面带期待地看着他。 “不然怎么说人都会自己偏爱或者怜惜人和事嘛,哥你也会有吧?”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对方眼中似乎出现了一抹近乎怜悯但无情的眼神。 “我不会偏爱任何事物。” 哥舒翦弯起眼睛温和地回答,依旧是隔着袅袅香火,遥远又无悲无喜地俯瞰人间,平静到几乎冷漠。 “……” 明明是和当年同样的性格,舒离却觉得现在的他相较之前身上似乎缺了些东西,多出了一种隐晦的焦躁和欲望。 虽然会给舒离做一日三餐,但他已经不再像人类那样正常进食。 “你似乎不满意这个回答。” 哥舒翦淡淡地揭穿她。 “还是说,被我偏爱是你的愿望?” 舒离低下头,一种危险的预感油然而生,直觉告诉她这时候不能顺着他的话去回答。 哥舒翦最近总在追问她的愿望是什么,这让舒离感到不安,包括她回来以后旁敲侧击地询问对方,但对方都是同样的回答。 如果他真的完成他的愿望,会发生什么?或者说,会失去什么? 她在思考的同时,哥舒翦也在面无表情地望着她。 祂很饿。 非常饿。 祂见过太多于欲海中沉浮的人类,当一个人在深渊边上徘徊的时候,其实已经半只脚踏入了深渊。 无能软弱的妹妹只是需要这个契机。 “如果你希望她平安,我可以帮你。” 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哥舒翦再次主动发出邀约。 唯恐愿望被实现对方就会像神灯那样消失,舒离用力地摇了摇头,摸了摸藏在腰后的特制手枪,准备出门了。 “我想尽可能多做到点事,如果真的有完成不了的愿望,我会再来麻烦哥哥你的。” * “我听人说琬琬姐你以前是做高中教师的?给那些快高考的孩子上课压力会不会很大?” 房间里,舒离看她坐在床边给孩子念书,颇感新奇的问道。 张琬准备翻页的手一顿,似乎是想起什么久远的回忆,眼神飘忽了一会儿。 “其实那个阶段是孩子们和老师都紧绷的时期,不过我的那些学生很听话,逢年过节还给我送花和贺卡,说我是他们最喜欢的语文老师。” 提起之前的人生,张琬脸上终于露出有点羞涩的、鲜活的笑容,一改之前忧郁憔悴的模样,整个人看起来瞬间明亮不少。 “后来我怀孕了,不能再带班,她们哭得很伤心,说希望我生了孩子以后再回去多看看他们。” 舒离听得专注:“那之后呢?” 那之后啊,她听了丈夫的话,选择做个全职主妇回归家庭,一让再让,慢慢退出了学校,退出众人的视线,回到了这方狭窄的天地,也困死了自己。 “我答应了逢年过节去看他们,但我并没有兑现诺言。” 她笑着掩饰般低下头,课本上那行字却猝不及防地跳进眼底。 “桑之未落,其叶沃若。于嗟鸠兮,无食桑葚。于嗟女兮,无与士耽。” “——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11.“哥哥,你的表情好可怕” 就在这时,正在床上睡着的孩子悠悠转醒,揉着眼睛波澜不惊地望了舒离一眼。 他长得玉雪可爱,但瘦骨伶仃,脸上婴儿肥也不多,此时语气平平地叫了声妈妈,张琬便欢天喜地地迎了过去。 “小远,来,快叫姐姐。” 张琬招呼他喊人,小男孩这才将视线落到她身上,乖乖地叫了声姐姐。 他的配合让张琬很惊喜,因为薛远在家里从来不说话,带去医院检查也没有查出个所以然来,只说疑似有自闭症倾向,加上体质实在太差,动辄发烧感冒,平时也不敢让他多出门。 这时的他能对客人有反应,是个好兆头。 张琬喜出望外,拉住了舒离的手腕,手上陈旧的红绳手串碰到她的皮肤,这是她第一次毫无芥蒂地主动触碰舒离。 舒离意识到是个机会,连忙发动了能力。 下一秒,一些混乱破碎的记忆涌进脑子里,面前的画面几番变化,最后定格在冰冷的手术室里。 原本模糊的视线在几次眨动后终于变得清晰了,有滚烫的触感从脸上和汗水一起滑下。 “等一下,不要……不准你们带走他!” 女人像一尾被活生生刮去鱼鳞皮肉、濒死的鱼,剧烈地挣扎起来,旁边有人靠过来劝说什么,都像隔着纱布听不分明,眼见着无法触碰,她的声音放软了。 “我想……最后看看孩子,再看一眼就好。” “她”发出嘶哑肿胀的请求,这正是张琬的声音。 身旁的医生不知道说了什么,最终有人端着一盘鲜红的东西上来,像烂肉,又像是只被剥光了皮的小猴子,软软地、小小的,刺痛着女人的眼睛。 一股呕吐欲和巨大的悲伤油然而生。 女人抓紧边缘,还没等人反应过来,就一把将盘子抢了过来,视线转回到了天花板上。 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尖叫和吸冷气的声音,因为她抓起了那盘烂肉。 几个吞咽动作以后,有温暖腥热的东西被咽下去,顺着喉咙一路滑进了温暖的胃里。 “不要离开妈妈……小瀚。” 咕咚。 咕咚。 他自那里诞生,他又回到了妈妈的肚子里。 ……! 舒离猛地从那段记忆里抽身清醒过来,脸色煞白。 一旁的张琬注意到面前的女孩只是发了几秒呆,便打了个冷颤,猛地转过脸看她,脸色惨白得吓人,看她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你……” 她似乎还没有从刚才的震惊里回过神来,张琬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她的下文,以为她是被魇到了。 她正想像摸小远那样摸摸她有没有发烧,然而她的手刚伸过去,对方已经惊恐地往后退了几步。 这个下意识的动作充满防备和恐惧。 张琬的手僵住了,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眼前女孩看她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先前那种充满温情的关怀消失了。 张琬有点受伤,但她依然努力让自己挤出笑容:“是发生什么事了吗?小离,我看你脸色好差。” “你为什么……不,就当我没说吧。”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舒离做了几个深呼吸。 “那个,琬琬姐,我想起我还有事,今天就到这里吧,我要回家了,我哥哥还在家里等我。” 说着,她开始急匆匆地往大门口走,她走得很坚决,张琬连忙追出来,但她已经打开了玄关处的门。 “诶,等等,让我送送你吧。” “不不不,不必了,你也有事要忙吧?下次有机会我会再来打扰。” 舒离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随后便毫无留恋地离开了。 张琬想去换鞋已经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离开,手停在半空,最后慢慢地垂了下来。 确认身后没有脚步声追上来以后,舒离快被吓哭了,连电梯都没按,直奔消防通道一路跑回了家,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敲了几下哥舒翦的房门,紧紧抱住了哥舒翦。 卧槽啊,她遇到的人和事怎么都这么可怕啊! “怎么了?” 哥舒翦被她抱着,毫无波澜地抬起手,开始轻拍她的后背,比起安抚更像是某种模仿,机械中带着点诡异的温柔。 “四楼那个姓张的姐姐,她吃、吃……” “人”字还没蹦出来,舒离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身体骤然僵住了。 哥哥自打回来以后从来不吃那些饭菜,那他平时是靠什么为生? 舒离不敢再深想下去,把脸颊贴上哥哥冰冷的胸膛。 他的长发蹭过她裸露的皮肤,带着快要腻死人的莲花香气,将她包裹其中。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注视着那些漆黑如绸缎的长发时,舒离莫名感觉自己的视线快被吸进去了,她无意识地咽了咽唾沫,等猛然反应过来的时候又被吓了一跳。 她战战兢兢地把脸埋进他怀里,拼命憋着眼泪不往下掉,不敢去看对方的表情,整个人像是进入应激僵直状态的鼠鼠。 “嗯?吃什么?” 没等到她回答的哥舒翦垂下眼,女孩的身体轻微发着颤,此时紧紧贴着他,手指抓着他的肩膀,像是逃避什么般,将脸埋进他胸膛。 “……吃的都是别人没见过的稀奇古怪的东西。” 她生硬地转了个弯,只觉得心乱如麻。 但哥舒翦并没有揭穿她拙劣的谎言,他只是一下又一下的拍着她后背。 “如果觉得外面的世界危险的话,就留在家里吧,哥哥会一直保护你。” 又来了,这种分不清是引诱还是保护欲发作的发言,但好歹哥哥作为鬼不会乱吃人,算是一个不错的优点了。 他应该不吃人……对吧? 舒离如履薄冰地被他反客为主地抱在怀里,竟古怪地感受到了安全感。 * 另一边,张琬正对着孩子说话。 “小远,妈妈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 自从舒离离开以后,她一直在反思今天是哪里做错了事说错了话,才会让那个女孩如避蛇蝎地躲开她。 但她想来想去,依然想不到背后的原因。 张琬有些黯然神伤,看那女孩离开前脸上不经意流露出的戒备,她清楚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对方之后应该不会和自己常往来了。 说不难过和委屈是假的,张琬只能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抱了抱小远,日常嘱咐他,好像这样就能把病魔说走。 “小远,你一定要好好长大,陪妈妈走下去啊。” 有些家务还没做完,她麻木地起身去洗今天还没来得及洗的衣服了。 而小远在她离开房间后,那双大而清澈的眼睛看向房间里某个角落。 “哥哥。” 他用稚嫩的童音呼唤道。 “——你的表情为什么那么可怕?” 12.“有人接不到她电话手机都要被咬烂了吧” “你说张琬吃掉了自己的孩子?” 沈渡卿问道,其实不需要确认,从舒离沮丧又心有戚戚的样子就能看出她并没有撒谎。 “是的,她在分娩结束以后吃掉了那个死胎。” 怪不得,怪不得婴灵能跟着张琬回家,在经年累月的洗礼下,它拥有智慧也是一件正常的事。 “我想不明白为什么张琬会做那样的事,难道爱到极致就会想吃掉对方吗?” 她趴在办公桌上无精打采地说道,像一颗蔫掉的小白菜。 沈渡卿注视着她,直到她快意识到自己过于直白的视线,他才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她脸上收了回来。 “我也不清楚。” 他冷淡地回答,随后顿了顿。 “食人情结确实会让一些心理承受能力比较弱的人不适,张琬那边如果你觉得自己不适合再调查下去,就交给我来吧。” 没想到这张狗嘴还能吐出象牙来,舒离抬起头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瞬间来了劲。 “那我调回饲养部的事……” “那件事免谈。” 一瞬间就拒绝了,很快啊。 她决定扁扁的走开。 实在不能怪她,如果说舒离之前是强忍着自己的生理性恐惧在帮她的忙的话,那知道吃人这件事真的是一下子突破她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线了。 外面传来一阵大嗓门,正在喜气洋洋地和路过的其他员工攀谈,下一秒,一个金毛脑袋探了进来。 “哟,都在呢?” 戈流脸都快笑烂了,戈流从手上提着的一袋水果里挑了个梨子,然后看到沈渡卿的时候咦了一声,伸到一半又放了回去。 他继续掏啊掏,这次掏出来个苹果,塞进舒离手心,一屁股坐到了桌子边上。 “沈队,你前面交代我的事我已经办好了,那个老太太走之前还硬塞了我水果,坚持要把她六十岁离异一直没结婚的女儿介绍给我,唉,太讨女人欢迎也是个苦恼啊。” “这不是正好,谈场轰轰烈烈的忘年恋,最美不过夕阳红,你上次不还说喜欢人妻么,说年纪越大越有韵味。” 沈渡卿手上拿着另一个苹果,阴阳怪气地复述了一遍他之前的发言。 “嗐,其实除了有韵味的人妻,我也喜欢梨子这样可爱的类型,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可爱侵略症?女孩子有点脸颊肉真的很可爱啊,当然,她要是愿意为了我结个婚就更好了!” 戈流嬉皮笑脸地盯着舒离那张可爱的脸蛋,没忍住像摸小猫那样伸手摸摸她的水母卷发。 舒离早就习惯他没个正形的样子,咬下一口苹果,一边嚼嚼嚼一边随口说道: “你就为了这种事跑到局里啊,看不出来你还挺爱工作的。” 戈流失笑:“我哪有那么闲,今天还要去给那个老太太当广场舞的舞伴呢,她的舞伴说是崴了脚来不成了。” 说到这里,他的表情变得正经起来: “上次没和你们说,是想等有了确切调查结果以后再告诉你们。” “——我的蛊虫死了。” 舒离脸色一变,懒得给他正眼的沈渡卿也抬起眼皮。 “还是被懂行的人弄死了,可怜我的小绿,我养成那么一只追踪蛊可是废了好大的劲,就这样以身殉职了。” 戈流叹了口气,眼神在下一秒变得锐利起来。 “……不过托它的福,我知道那个女人的身份了。” “你是说上次和薛资开房的那个?” 舒离问他。 “对,那个女人来头不简单,蛊虫正是被她弄死的。” 戈流说着,转头看向沈渡卿: “沈队,你还记不记得之前局里有个能力和我同脉的人?一开始也是特遣队的,后来因为处理方式过于血腥暴力,失手把调查人也弄死的那个。” 眉眼冷硬英气的青年略略思索了下。 “陶艳方?她后面是被辞退了吧,还因为其能力的危险度上了一段时间的观察名单。” “就是她,因为她走的时候我刚来任职,和她只见过一两面,所以当时没认出来。” “她的眉毛旁边有两颗痣,我现在可以确定,那天和薛资待在一起的女人就是她。” 戈流说着,叹了口气,有种对同类殊途不同归的唏嘘: “她的能力是精神层面的,可以通过蛊虫改变人的心理认知,代价挺大,但那个女人本身也是个疯子。” 舒离和沈渡卿对视一眼,表情慢慢变得凝重,两人显然都想到了那天调查时杂货店阿姨透露的情报。 “有精神问题。” “忘了自己的小孩。” 后续调查显示薛资在外面并不只有一个女人,典型的吃百家饭,陶艳方甚至就是他在外面的情人之一,因此他们当时并没有深入调查这个女人的背景。 她是真的因为患上精神疾病忘记了,还是另有隐情? “我知道了,我会再去调查一下这个女人近几年的踪迹。” 沈渡卿颔首,神色依然波澜不惊,他看向舒离: “本来按照规定不能让你中途退出任务,但鉴于你是从文职部门调过来的,第一次出任务可能无法适应,这次可以让你退出调查,但下次就不能再破例了。” 明明可以顺利摆脱这个烂摊子,但舒离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她现在脑子里都是张琬说过的话和她当时提起学校时落寞的表情。 如果真的是个扭曲的恶人,又怎么会走到今天这步呢? < p>她得不到答案,手指无意识抠了抠掌心。 “我想再考虑一下,最迟后天,我会给你最终答复,到底要不要退出这次任务。” 最终,她抬起头,坚定地望向沈渡卿。 沈渡卿微微怔了怔,然后抱臂别开视线:“随你,你只要别给我拖后腿就行。” 完成任务的戈流视线在两人之间打转,啧啧感慨。 “哎呀,既然话也带到了,我再留在这儿就有点太碍事了。” 离开前,他笑眯眯地对舒离说:“下次深夜姐妹壮胆会记得也叫上我啊。” 沈渡卿:“?” 那是什么?他怎么不知道还有这个东西? 没被邀请的人连带着声音都变得又冷又凶:“以后能用文字转达的少给她打电话。” 戈流伸出一根手指,故作深沉地晃了晃,摇头叹息: “我懂的,沈队,你就是嫉妒我能半夜给美少女打电话深夜畅聊自己不行,啧啧啧,手帕都要被咬烂了吧。” 扎着长生辫的黑发青年一顿,露出了一个优美又友好,但效果足以止小儿夜啼,叫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戈流。” “临时加练,去门口围着局外跑三圈,超出规定时间就加罚一圈。” 刚才还在兴高采烈的金毛大狗瞬间垮下脸。 * 舒离站在电梯外,心事重重地按下楼层。 她果然还是很在意张琬的事情。 要就此放弃吗?还是说硬着头皮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 她心绪纷乱,一时半会儿得不出答案,随行一起进来的同楼邻居按下四楼,只听叮的一声,电梯在四楼打开了。 那人很快拿出钥匙开门进门了,砰的一声,舒离知道这时候该关门,但她还是鬼使神差地探出头看了眼张琬家的方向。 只见平时关着的那扇门很少见地处于半开状态。 咦……? 舒离记得他们平时没有开着门的习惯,可能是准备出门吧。 她退回电梯里,正要按下关门键。 “——啊!!!” 一声惨叫撕破了楼道里的寂静,正是张琬的声音,楼道里的声控灯瞬间亮起,舒离心下一凛,手已经以最快的速度摸出了枪支,拔掉了保险栓。 她只犹豫了几秒,咬了咬牙,便义无反顾地冲上去推开了那扇房门。 客厅一片狼藉,舒离一眼便看到被逼退到角落的张琬,正满脸惊恐地往后推去,胳膊上是正在流血的伤口。 在她面前,是一个苍白的孩子,目测只有四五岁,正是她们那天看到的那个,正低垂着头站在她面前,正一步步向她走去。 婴灵按理说并没有失去理智,为什么会攻击张琬?! 13.“你没及时回家,我很担心你。” 戈流正在去陪任务对象跳广场舞的路上。 临近假期,即使今天是工作日,但街上依旧人来人往,戈流正琢磨着等下怎么和那个老太太开口说说她老伴的事,就听到旁边有年轻女生在讨论。 她们的对话声飘进耳朵里,大概内容是在说前面有个疑似在出古风成男的cos,好想上去要联系方式。 是和他没关系的事,戈流没在意,突然听到其中一个女生纳闷的跟朋友吐槽。 “好奇怪,他看上去明明走得很慢,为什么我们跟了一路了,离他还是有种很远的感觉?” 戈流听到这句话,也不由瞥了一眼那个方向,只一眼他便顿住了。 那个背影确实在人群中相当出挑,海拔和气质都强得吓人,再配上古怪的着装,确实容易引起一些人的注意力,但他看着看着,脸色慢慢沉了下去。 不对。 那根本不是人。 那是只潜入人群中,隐藏着恐怖气息的异常,而且看那个背影非常眼熟,很像当时他在档案室无意间扫到的,那只被沈队用三昧真火焚烧,最后失去下落的s级异常。 他本想先联系沈渡卿,但对方的看似动作优雅迟缓,但速度却极快,眼见着祂即将消失在拐角,戈流咬了咬牙,从随身携带的小布袋里抓出一只蛊虫送进嘴里,追了上去。 他打定主意只是远远地跟着,看看对方要去哪里,这只蛊可以帮助他隐藏气息,除非是能力高于他太多的存在,不然都很难发现他的存在。 ……似乎起效了,那个男人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他在远远地跟踪,随着两人走了很长时间,慢慢地,周围的场景逐渐荒凉起来,人流开始稀少了起来。 眼见着对方走进了条污水横流的小巷子,戈流停下脚步,心中警铃大作。 是就此停下回去报到,还是跟上去? 最终,他还是一咬牙,决定穿过这条小巷以后,不管看到什么东西,都要第一时间撤退。 ——然后小巷里空空如也,刚刚走进来的人影已经消失了。 戈流意识到上当,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想要折返,下一秒,肩膀传来一阵剧痛,巨大的冲力让他后背撞上墙壁。 他闷哼一声,低头看到一根正闪烁着寒光、极其精细纤细的长针正扎在他肩膀上,又是几声破空声,让人难以忍耐的剧痛从身体各处传来。 膝盖缝隙、指尖、脚踝,这几针将他定在原地动弹不得,稍微一动就是钻心的痛。 “你跟了我很久,有看到你想要的吗?” 一个清润柔和的声音从两步外响起,戈流艰难地抬起头,看到了先前失踪的高危异常体正站在他身侧,平静地看着他此时因为痛苦拧起的眉头。 旁人或许看不出来,但戈流的眼睛很特殊,他能清楚地看到,和刚才干净清冷的形象不同,长发青年的身体像个有着可怖裂痕的瓷器,裂隙里正源源不断地冒出扭曲挣扎地黑雾。 祂的表情像面具一样温和,但那双幽暗的眼眸里却空空如也,没有任何情绪地俯视他。 祂像一尊秀美的、充满悲悯的、从内部腐坏的瓷器神像。 “你身上有很熟悉的气息,你认识她?” 冷不丁地,长发青年开口了。 “……”戈流咬紧牙关,没理解祂的话,但直觉告诉他面对这种特殊异常必须要减少交流避免被趁虚而入。 “我不喜欢有人忽视我的问题。” 下一秒,面前美丽到诡谲的长发青年自言自语道,抬起了手。 “唔——!” 这一次是胸口正中,戈流痛到蜷缩着跪倒在地,极致的痛苦让他额头冒出冷汗,几乎把牙齿全都咬碎也没能控制住痛苦的呻吟。 连藏在口腔里的蛊虫都被他吐了出来。 汗水顺着额角流过眼眶,视线模糊起来,戈流已经看不清对方的脸,但能意识到那根扎入胸口的长针正在缓慢旋转着,准备一击刺穿他的胸膛。 就在这时,对方似乎感应到什么,朝着某个方向遥遥看了一眼,周身的黑雾躁动不安起来。 下一刻,祂的动作突然停下了,让人忍不住想喊叫癫狂的剧痛戛然而止,戈流用力眨了眨眼,慢慢抬起脸,面前的人已然不知所踪。 “……”他在原地缓了半天,才恢复了一点力气,艰难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两个人都打了电话。 过了一会儿,一个模样美艳,留着长发目测二十五六岁的年轻女性赶到现场,对他的惨状连连称奇。 “你这是因为上个月工资还没发下来所以穷得开始跟狗子抢饭吃了?” “别贫了陈大小姐,帮我把针拔出来。” 已经失去所有挑衅手段和生气的精力,戈流生无可恋地让自己在地上像一张饼一样摊平开。 陈芊时哼笑一声,忍住踹上两脚的冲动,俯下身观察了一下,用手指夹住那根针,慢慢拔了出来。 “纸做的?” “我以为我是一块生肉的事实很明显。”戈流以为陈芊时又在嘲讽自己。 然而陈芊时却只是捏着那根针在他面前晃了晃。 ——竟然当真是纸折出来的针。 听说了他的见闻以后,陈芊时啧啧赞叹,比划了一下那根指针。 “这么薄这么细,能扎这么深的伤口,这样的异常你也敢追踪,你的胆子真够肥的。” “我这是第一次和祂交手,哪知道这么狠毒,刚才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吸引走了,不然就要被捅成马蜂窝了。” 戈流强忍着剧痛拔出那几根已经变得软趴趴毫无生气的指针,咳嗽几声,干脆就地盘腿坐下了。 “刚才差点死掉的时候,我那一瞬间想的是,我还没看到她变成人妻,好遗憾,说不定我会因此变成更可怕的异常呢。” 陈芊时楞他一眼: “离离变成人妻你就更没机会了,没有说你现在就有机会的意思,那个姓沈的知道了能把你从局门口打到泰国去变性。” 戈流气喘吁吁地冷笑:“你以为他就没有防着身为女人的你了吗,他只是脸皮薄,不好意思当面肘击你。” 这下换陈芊时啧了一声,明显是被戳中了痛处,戈流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有气无力道。 “行了,我已经联系沈队了,等下他过来再跟 他说一下详细的事情经过。” * 另一边,婴灵的状态明显不对劲。 “你……为什么?” 它的声音稚嫩,语序混乱得让人听不懂想表达什么,张琬抱着流血的手臂,狼狈地扑到沙发上,险险避开了下一次袭击。 眼见着婴灵准备再次向张琬扑去,只听到门被关上的声音,室内响起了枪声! “——砰!” 第一枪打中了它的大腿,死胎爆发出恐怖的尖叫声,没想到这也能因为手抖打歪,今天不会因为是人体描边大师交代在这里吧,舒离白着脸,继续对准要害开枪。 “砰砰砰!” 又是几枪下去,婴灵已经彻底将整个头扭过来,用怨毒的眼神死死盯着舒离。 下一秒,以极其恐怖的反应速度和柔韧度躲开了接下来一连串子弹,像只灵巧的猴子,转移了目标,直奔舒离而去! 舒离侧身躲过,婴灵五指直抓向她的脸,却在下一秒突然僵住了 它猛地扭过脸,看向门外,脸上出现了分不清恐惧还是动摇的人性化表情。 下一秒,婴灵从她身边逃走,从大开的阳台翻了下去。 舒离扁了扁嘴,膝盖软到差点跪下去。 果然还是……还是很害怕啊! 训练真的白做了啊啊啊啊啊有鬼啊哥哥!好可怕!她为什么要接这个要命的烂摊子?? “你没事吧?!” 张琬惊魂未定地看着它离去的方向,几步跨到舒离面前,抓住她的胳膊上下端详她身上有没有新添的伤势,在看到散发余温的枪口时明显瑟缩了一下。 心想来都来了,逼不能不装的舒离深吸一口气,故作深沉: “我看到你家门没锁所以多看了一眼,然后就听到你的尖叫声了。” 舒离刚解释完,突然意识到不对,刚才那么大的动静,邻里街坊竟然没有一点反应。 她掏出手机看了眼物业群,也没有动静,整栋楼安静得就像只有她们两个活人。 她想起刚刚婴灵似乎是朝门外看了一眼,于是一把拉开虚掩着的门,怔住了。 黑暗中站着个高挑清瘦的人影,手上提着个人脑袋,长发散落下来,正长身玉立站在那里,极其惊艳的剪影,但莫名给人一种鬼气森森的不安感,神经末梢传来剧痛,嘶吼着快逃走。 舒离条件反射地举起枪,然而很快,她的手便放下来了。 她记得这种熟悉的感觉。 身着莲花烫金黑袍的长发青年往前走了一步,气质是分花拂柳般从容,他的半边脸庞自阴影里显现,昳丽秀气,带着面具般温和的笑容,仿佛从某种非人生物过渡成人类。 “听到了一点动静,所以过来看看。” 他向舒离展示手上的袋子,它的外观圆圆的,看起来是那种皮薄汁水多,一砍刀下去就会鲜血淋漓迸溅开。 ……原来只是个个头饱满的西瓜。 那细长如梅骨的手指勾缠住她的指尖,像玉一样冰凉,让舒离下意识打了个冷战,就听到他语气担忧道。 “你没及时回家,我很担心你。” 14.妈妈,为什么把我喂给爸爸?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注意力并没有放在客厅里脸色煞白的张琬身上,舒离被他带着往门外走了半步,转过头想再嘱咐点什么,突然嗅到他身上除了浓烈的莲花香以外,有种淡淡的血腥味。 她心里一跳,连忙反手握住哥舒翦的手,从自己身上摸了把符纸反手拍在玄关的柜子上。 “那我先走了,琬琬姐,你等下记得处理一下伤口,晚上害怕的话就把这个放房间床头柜上。” 本能让她不想让变成异常的哥舒翦留在这间屋子里,不,不如说,现在的哥舒翦只要出门都会让她胆战心惊没有安全感。 ——即使她自己留在他身边也很害怕。 好在哥舒翦似乎真的只是普通的路过,他没对张琬和客厅里的狼藉表现出任何兴趣,被她半拖半抱地推向了电梯门,只是在离开前,瞥了一眼柜子上的符纸,若有所思。 然而没接收到信号的张琬这时捂着手臂还想追出来再说点什么。 知道她现在肯定很混乱的舒离眉心一跳,察觉到哥哥的手有抬起的趋势,连忙抓住那只手,把他抱得更紧了些,回头凶神恶煞地瞪向她,语气清脆地丢下一句毫无杀伤力的威胁: “哥哥是我一个人的,就算是琬琬姐我也不允许你没事盯着他看!” 张琬被他们之间不正常的亲密惊得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瞠目结舌地说不出话来。 哥舒翦任由她抱着,内心毫无波澜地想道: 嗯,小辈果然粘人。 一直到进电梯,舒离才故作不经意地提到了他身上血腥味的事。 “路过杀鱼杀鸡的摊贩,忍不住多看了一会儿,可能是那时染上了味道。” 哥舒翦也闻了闻自己的袖口,语气自然。 舒离松了口气,心里堵着的那根结稍稍松开了些。 想来也是,哥哥刚刚变成异常,能力恐怕还不熟练,又能做些什么呢? * 薛资觉得心里莫名很不得劲。 此时的他正靠在厨房门框上看陶艳方穿着围裙做饭,女人转头跟他闲聊这个汤浓一些更好喝,补身。 薛资随口应道,他根本不在意她做这个汤有什么营养成分。 他最近在单位里莫名很不顺,好端端地还被领导批评了一顿,指着他鼻子威胁他要让他滚蛋,他现在心里很不爽,连带着听陶艳方羞涩的声音都像是在絮絮叨叨。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动起来,薛资掏出手机看了眼,果不其然又是家里那个没事就爱哭哭啼啼的女人,他厌恶地点了挂断,把手机揣了回去。 “又是她在给你发消息?” 陶艳方也注意到他的烦躁,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她戴着手套把汤端上餐桌。 “不是我说,阿资,你不觉得那个女人每天给你发一堆消息狂轰乱炸,根本就没考虑到你的心情吗?而且当时要不是她任性,她那个孩子也不会……” 提到这件事薛资就烦,他拧起眉头打断她: “谁能想到她那么没用,前一个孩子被弄流产了,后一个还是个嘴巴都撬不开的自闭症,她说什么产后抑郁肯定也是假的。” “……要不是看她可怜,我早就和她分开了,我说把孩子丢给爸妈她也不肯,说他们不理解孩子肯定带不好,我看就是矫情,内被她惯的,没一点男子汉气概。” 陶艳方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她虽然讨厌薛资家里那位,但不代表她听到这些完全没有一丁点的共情。 “孩子是无辜的,我现在也很遗憾,我们的孩子如果能生下来的话,现在也有四五岁了。” 薛资冷冰冰地瞥她一眼,到底是放下筷子伸手抱着她拍了拍她的肩膀: “都过去多久的事了,还惦记呢,我说过了,等什么时候把她爸妈留给她的遗产套出来了,我就和她离婚跟你结婚。” “至于现阶段我不想考虑这件事,况且你不是说过肚子里是个女孩吗。” 闻言,陶艳方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她猛地推开薛资,语气一下子尖锐起来: “你当时不是说你不介意孩子的性别吗?” 薛资自知失言,连忙抓住她的手安抚: “方方你听我说,我家什么情况你知道的,吃了几辈的苦了,就指望我走出大山以后能回报家里。” “现在家里只盼望我有个儿子继承香火,我自己肯定是男女都喜欢的,如果你真生个女儿,我只会高兴得向全世界都宣告。” 说到这里,薛资话锋一转: “但现在这个情况,我也不想考虑这件事,当时让你打掉孩子是我不对,我们以后肯定会拥有自己孩子的。” 明显的敷衍话术,但薛资惯用了那副真诚痛心的表情,看上去似乎真的很惋惜。 陶艳方的表情却并没有因此阴转晴,她阴着脸盯着薛资看了一会儿,看得他心里直发毛,逐渐心虚起来。 他还想再说点什么,但陶艳方的表情却突然恢复了正常,她笑着说我都理解你的,资哥,然后在他脸上亲一口,站了起来,转身去厨房端汤了。 薛资松了口气,心里暗骂这女人下三白眼有时候看着真挺吓人的,幸好还是个知好歹没有像其他女人那样一直无理取闹,惹人厌烦。 殊不知,陶艳方在回到厨房以后,从一旁的橱柜里取出一个没贴标签的小罐子。 她把里面的粉末全倒了进去,然后又放了勺盐,用汤勺仔仔细细地搅拌均匀,直到粉末已经完全融化在里面,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 果不其然,薛资表现得很喜欢这汤,喝了不少,连连夸赞其味道鲜美又特别,让人欲罢不能。 特别是喝下以后感觉浑身都热起来了,尤其是肚子,他吃饱喝足,连带着看陶艳方都比平时更有姿色,高高兴兴地把她带进了房间。 直到离开时,他都有些飘飘然。 陶艳方把他送到家门口,两人黏黏糊糊的亲密了一会儿,薛资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往回走。 门关上的瞬间,陶艳方的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她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回到客厅里,打开杂物间的门。 她推开那些用来遮挡的物件,露出里面丝毫没有落灰的空神龛,神龛里燃着幽幽亮光,面前的香炉已经漫溢,她点了三根香插上去,恭敬地鞠了一躬。 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退出房间,就在她转过身的时候,肩上突然一沉,一只惨白的小手搭在了她肩上。 她在空无一人的屋子里被人从身后抱住了。 抱她的人脚后跟完全不着地,此时亲密无间地搂着她脖子,冰凉的身体紧紧贴了上来。 “妈妈。” 一个稚嫩的童音如此呼唤道。 陶艳方回过头,那是个脸色惨白如纸的女孩,瘦弱得像只发育不良的小猴子,眉清目秀的五官,但眼眶里只剩下大面积的眼黑。 她没有瞳孔和眼白,像只被寄生在狼身上的狈。 听到这个声音,阴沉着脸的陶艳方终于露出柔情的表情,她轻轻应了声欸。 “妈妈,你为什么要把我的骨灰喂给他吃?” 女孩指了指厨房,没有起伏的语气听起来分外恐怖。 陶艳方脸上笑容不改,她顺势抱起女孩,她太轻了,轻到哪怕是天生力气小的陶艳方也能轻松把她举过头顶。 “因为爸爸总是喜欢到处跑呀,这样做的话,无论爸爸去了哪里,你都能找到他,把他带回来,这样爸爸就永远不会离开我们娘俩了。” 婴灵似懂非 懂地点了点头,嘴角裂向两边,露出了夸张的笑容和森冷的牙齿,她用欢快的语气回答道: “我知道了,我会留在爸爸的肚子里,陪爸爸妈妈走下去的,如果哪天爸爸找不到回家的路,我会带他和妈妈团聚。” 陶艳方为女儿的懂事深感欣慰:“你爸爸知道她有个这么漂亮懂事的女儿的话,想必也会很开心的,可惜现在还不能让你们相见。” 她语气慈爱,提到薛资的时候,她脸上露出怀春少女般羞涩的笑容。 “妈妈当时遇到你爸爸的时候,年纪也不大呢。” “刚开始知道他是在骗我的时候……可真伤心啊,好在后面这颗心就不痛了,你爸爸只是会犯些错误,我们等他回来就好。” 她的语气慢慢变得诡异的轻而慢,像是坏掉的收音机,喃喃自语着重复了一遍: “我们只要……等他回来就好。” * 张琬焦急地守在薛远床头。 她手臂上的伤口经过简单处理包扎,已经没有再继续渗血,但薛远的情况却并不好。 他再次发起高烧。 那个恐怖的鬼小孩扑过来的时候,她正在弯腰把脏衣篓里的衣服往洗衣机里塞,是薛远及时张开手臂,拦在她面前,想替她挡住危险。 不知道为什么,鬼小孩在看到小远时攻击的动作似乎停了一下,张琬连忙借这个机会把孩子推进房间,一转身就被突然暴躁起来的鬼小孩狠狠抓伤了。 如果不是七楼那个女孩子赶过来,她和小远恐怕都要死在这里。 想到这里,她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胸口,控制不住的心悸和后怕。 给丈夫打出去的电话依然没被接通,张琬不明白他最近到底在忙些什么,领导和同事还能阻止他接电话吗? 她麻木地听着电话那头的忙音机械地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终于,在不知道拨出去多少个以后,电话被接了起来。 “喂?干什么?我不是说了今天出差。” 男人的语气很不好,这是平常他要发火的趋势。 张琬瞬间露了怯,但想到现状,她还是鼓起了勇气。 “我知道,工作要紧,可是小远正在发烧,我希望你能……” 男人劈头盖脸地打断了她。 “发烧就带他去医院或者楼下诊所,实在不行让他爷爷奶奶进城照顾!你又不愿意!说土方子伤孩子,这不行那不行,我有什么办法?我回来他的病就能好?” 张琬满腔委屈和恐惧在一一声声刀子般的质问中冻成冰,她头一次什么也没说,径直挂断了电话。 她细心地把舒离给她的符纸贴满整个房间,抱着孩子给他一遍遍换水冷敷,同时警惕地四处张望。 张琬生怕哪里来的怪物会杀掉自己和孩子,光是这么想着,她的牙关就神经质地打起颤来。 她一整晚都睁着眼睛,房间里依然安静无比,看着天大亮,怀里的薛远在夜间多次物理降温以后已经退了烧,呼吸逐渐变得平稳起来。 她盯着门外,出于恐惧,她总觉得那个不知道哪里的死孩子正站在门口死死地盯着她们,想杀死她们。 终于,她在心里做出了一个决定。 …… 舒离没想到张琬又主动找了上来,但这次找的却不是她。 她的声音压得太小,饶是舒离努力去听,也只听到了类似于“我想像上次那样拜托你做那件事”的关键词。 直到她沉默地离开后,舒离才忍不住开口问哥舒翦她刚刚都说了什么。 哥舒翦正在给她切西瓜,刀起刀落,殷红的汁水四溅,他语气淡淡: “也没什么事。” “——她只是想让我杀了那个孩子。” 15.他绝不会放过那个男人 闻言,舒离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她想杀了婴灵?” 她震惊于事到如今张琬竟然依旧完全想不起这个被自己一口口吃掉的孩子。 如果说之前还会以为是因为产后抑郁和精神问题,但经受了这么大的刺激,她的记忆竟然完全没有要恢复的迹象,那就很可疑了。 “可以先不要答应她吗?哥哥。” 如果她能一辈子都想不起来的话,对她个人而言,也算是一种残忍的安定和幸福。 但她万一想起来了呢? 想起孩子当年的死,想起他回到自己的肚子里,想起是她亲口恳求别人杀死他。 到了那时,她的精神会变得怎么样?癫狂还是彻底崩坏? 舒离不敢想那个后果。 哥舒翦似乎看出她的担忧,勉强松了口:“她现在也只能支付第二次的报酬了,我可以答应你,但如果她再找过来,我会帮她送走那个孩子。” 舒离知道他依稀记得一些东西,但不知道具体是记得哪些。 她也不敢去问哥舒翦现在对她还有没有以前的感情,尽管他一直在扮演一个好哥哥的身份。 但她直觉哥舒翦如果要收取报酬,代价必然非常高昂。 不能再拖下去了。 * “你说要兵分两路让我守着张琬,你自己去找陶艳方?” 沈渡卿紧皱眉头,不假思索地拒绝了这个危险的要求。 “不是去找她,是潜入她家,陶艳方可是降头师,我还不想正面和她起冲突。” 舒离托着下巴纠正他。 “你就知道她在家里没有留后手和埋伏?她也经受过调查局的特训,做事不会那么粗心大意,你就算要去,也得找个人跟你一起。” “但是戈流现在躺医院了呀,其他人员也被派去执行特殊任务了,有几个人太有个性了,不背后捅刀子已经很团结友爱了。” “马上就是薛远的生日,我总觉得婴灵会挑那天回来,我没有把握能赢过它。” 沈渡卿面露焦躁。 现场遗落的那几根纸针被带回去做了研究,而受伤不轻的戈流也在医院躺了几天,死里逃生以后,身上多出来的几个血窟窿让他叫苦不迭。 而失去作用的纸上并没有调查出什么结果,变成了极为普通的纸张。 沈渡卿知道那个地点很有可能只是对方故意在引导去一条偏僻的地方,他的藏身处显然并不在那里。 这个该死的老怪物,没想到短短数天就已经恢复了,恐怕想要再像上次那样因为特殊原因把祂骗进陷阱重创的计划已经不现实了。 对方只会更狡猾谨慎的……报复他们。 可恶可恶可恶!所以他才觉得这些异常都应该消失才对! 明明异常伤人的事件在这个城市已经发生过多起,上面那些人居然还在考量和异常相处甚至让异常为自己所用的可能性。 他按住额头,想到以前的事,不由得咬紧牙关。 敌人就是敌人,不会因为短暂地收起獠牙就不是定时炸弹了。 这是当时沈渡卿入职异能调查局时就明确的观念,绝不会因此动摇。 但唯独在舒离的事上,他实在觉得棘手。 想起那件事,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他脸上只剩下陌生的冷酷狠戾。 他绝不会放过那个隐患。 * 时间转眼来到薛远生日这天。 薛资这几天腹痛难忍,体型明显发福,剧烈运动反而会加剧这种症状,去医院做全身检查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正满心躁郁,更不想看到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进自己家门。 但沈渡卿比他更强势,在他准备关门时,一张盖着官方印章的缉捕令几乎贴上他的脸。 他害怕了。 得知小区里有流窜的杀人犯,薛资根本一秒钟也不愿意待下去,在黑发俊秀的长生辫青年冷冰冰地给出可以送他暂时离开的解决方案时,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同意了。 张琬和薛远受了沈渡卿嘱咐,都坚持不肯离开家薛资也懒得劝这对蠢得要死的母子俩,横竖出事的不是他。 张琬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贪生怕死的男人,脸上已经失去所有对他的期待。 她从小家庭幸福,但父母去世得早,以至于性格天真,满怀对爱情的期待,万万没有想过会遇上这样的人渣。 如果不是四楼那对兄妹,和今天这个小道长主动提出帮她的忙,她可能现在还生活在水深火热里,或者已经成了小孩鬼的养料。 她把给薛远买的生日蛋糕拿出来摆在桌上,忍不住又看了一眼一旁神情漠然的小道长。 青年黑发略长,在颈后被扎成长生辫, 眉眼生得极好,他海拔很高,非常俊美英气,久经磨练的肌肉紧实,典型的穿衣显瘦脱衣显肉的身材。 而且他少见地戴着太极八卦一分为二的特殊耳饰,却也丝毫不显女气,可惜为人似乎很难接近,眼里的凌厉冷漠已经能将人冻伤。 她记得很清楚,阿离说过他是道士,但是是有正经编制的道士,实力非常强悍。 张琬唯一见他表情温和点的时候,还是面对阿离那个女孩子的时候。 不过话说回来,阿离去哪儿了? 她紧张的同时又有些困惑,心说可能是太忙了抽不出身,或者自己前几天上门找她哥哥帮忙可能还是冒犯到她了。 直到旁人被遣散,沈渡卿才看向她,他咬破手指,在她和薛远掌心画下血符,这才示意她继续下一步。 “道长啊,等下那个小孩鬼如果出现……” 靠在墙壁闭目养神的沈渡卿语气冷硬地打断了她: “我会让他消失。” 张琬一时间没理解过来。 “是……送他回该回的地方去的意思吗?” “不,是叫他魂飞魄散,永生永世不能再作恶。” 张琬呆住了。 沈渡卿瞥她一眼: “他前不久才伤了你,你心软了?” 虽然她本来也想着如果已经出手伤人就消灭,但是眼前这个小道长在说起这类鬼怪时,语气里似乎……藏着一丝恨意和厌恶? “不,没有,只要能回到平静的生活,我什么都愿意做。” 沈渡卿微颔首。 “人与异常命数不同,它会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而你会一直走下去,完成你漫长到看不到尽头的人生。” 张琬配合地打开蛋糕盒子,给薛远戴上。 薛远对沈渡卿的态度比起舒离更加戒备和沉默,他安静地瞥了一眼角落,又看了看抱臂靠在墙边闭目养神的沈渡卿。 那眼神里没有属于孩子的好奇,也同样没有恶意。 十二点即将来临,张琬关了灯,抖着手把蛋糕上的蜡烛都点上了,催促薛远快点许愿。 薛远闻言听话地闭上眼,开始对着蛋糕许愿。 还没等他吹灭蜡烛,时间转过十二点,窗外倏然狂风大作,阳台门被暴烈的腥风吹开,狂风卷入室内。 ……婴灵果然来了。 16.“我之前在那个地方见过你” 要找到陶艳方的家很简单,早在第一天知道她信息的时候,舒离就已经通过局里给的档案找到了她的家庭住址。 只是薛资在外面找的女人太多,没有每一个人都细看,导致一开始反而差点错过这个第一个出现的女人。 陶艳方家境不算差,但住的地方很偏,离地铁站几公里,隔音效果也不算好,在走廊能听到些奇怪的动静。 她正想模仿怪盗基德用一根钢丝打开门锁,身旁的哥舒翦低头看了眼门锁,只听咔哒一声,门就开了。 ……怪力乱神居然能做到这种地步吗?! 舒离的敬佩之心油然而生,然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其实自己在他刚回来那几天每天晚上都锁门的安全措施其实起不到任何作用。 ……还是有点用的,起码给了自己一点心理安慰。 她心里吐槽着,打开了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追溯不到源头的香灰味道,飘进鼻腔,叫人心里莫名发毛。 陶艳方这会儿当然不在家,舒离摸索了一下她家的墙壁,暗道一声得罪了,打开了灯。 她平时胆子并没有这么肥,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哥哥在她身边。 只要哥哥在,他总能替她解决任何事。 屋子里陈设乱糟糟的,客厅靠近阳台的桌面散落着各式没有收纳归类的化妆品,电视机的大屏黯淡着。 舒离第一反应是这屋子里东西太多了,显得杂乱不堪,尤其是小孩的物品,看起来并不是一个人在住。 ……而且让人很不舒服的是,虽然屋子里没有人,但舒离总觉得有股视线在若有若无地盯着她看。 她心里毛毛的,忍不住往哥舒翦身边靠了靠,悄悄抓住他宽大的袖子。 他的手指太凉,舒离无意识触碰到的时候忍不住缩了一下。 哥舒翦并没有像她那样四下张望,他的视线直直落向了最深处那间房间。 “进去找找吧。” 他温声道。 听哥哥的总没错,不敢再去触碰他手指的舒离抓着他袖子一角,打开了那个房间。 ——赫然是个平平无奇的杂物间,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动,疑似一只巨大的死老鼠贴着墙角跑了过去。 “陶艳方挺有钱的,这里也不是她以前的家,她为什么要住在这种地方?” 舒离有些困惑,面前这个脏兮兮的杂物间让人实在没有硬挤进去的冲动,但犹豫了片刻后,她还是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里面东西乱七八糟地摆放着,供人通行的道路极窄,她不小心撞到了什么东西,正要凑过去捡,突然发现了问题。 普普通通的黑布掉下来,露出了嵌入式桌子的全貌。 面前赫然是一个神龛。 相比她家里那个,面前这个明显简陋很多,供桌上摆放着新鲜的偏甜的水果和一些小孩子爱吃的面包糕点。 这同样是个空神龛,香炉的灰已经满溢出来,舒离小心翼翼地凑近些,想看得更清楚,就看到神龛里面其实摆着一个小坛子,壁上密密麻麻都是抓痕。 就在这时,哥舒翦突然出声了。 “家里的神龛你有在好好照料呢。” “嗯……?对啊,毕竟这是哥哥你的嘱咐嘛。” 得益于一直以来的习惯,舒离每天都会恭恭敬敬地拜拜那座神龛,然后点上香。 “但你一次愿望也没许。” 哥舒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辨不出喜怒。 “哥哥在我身边,已经是我……”最大的愿望这句话没说出来,舒离倏然止住了话头。 不对劲,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牙关打颤的生理性反应又来了。 “是什么?” 身后的哥舒翦不带情绪地追问。 舒离紧攥着的掌心渗出了汗水。 头顶的灯突然灭了,室内被笼罩进一片漆黑里,有什么声音正在窸窸窣窣地响动。 借着神龛散发出的微弱红光,舒离被哥舒翦逼到后背靠上桌子,那只修长的手缓缓抚摸着她的脸颊。 仿佛只是机械地模仿、让人毛骨悚然的温柔,冷得她打了个寒颤。 他高大的身影完全罩住了她。 “哥哥说过,会保护你,都是肺腑之言。” 他慢声道,抓着舒离的手放在自己胸膛上。 “你现在剥开哥哥的胸膛,也能看到哥哥的真心。” 冰凉的,柔软的,舒离的手指仿佛陷了进去,恍惚间竟然产生了手伸进了他身体的错觉。 如果她这时能看到的话,会发现两人周身不知何时萦绕着厚重的黑雾,有生命般正在贪婪地往她身上贴,却在快要触碰时被她身上无形的屏障驱散。 舒离的眼睛微微睁大了,在他低下头,即将有下一步动作的时候—— 她像只受惊的花栗鼠,眼见自己被人圈进了怀里,呲溜一下反从他抬起的手臂下钻了过去。 她又不是汉尼拔!喜欢跟人说掏心窝子话! 原本怪异的气氛瞬间被打破了。 只听“Duang”的一声,供桌跟着晃了晃,舒离撞到了头,眼泪汪汪的蹲在地上,一包小孩饼干掉下来,哥舒翦顺手接住。 舒离看他似乎恢复了正常,正想从他手中接过饼干,一小捆用红绳扎着的头发突然掉了下来。 心知闯祸的她下意识伸手去捡,却在触碰到的时候脑子炸开无数画面。 房间里一点光亮和风都透不进来,被严严实实地藏了起来,舒离面前是一个小罐子。 装满符水的土罐子里泡着一具沉沉浮浮的小身体,像有生命般贪婪呼吸舒展着身体,罐身上鲜亮的朱砂颜色被吸收得黯淡下去。 绑着几根头发的符纸上写着张琬的姓名与八字。 视线被拉近,符纸在落入坛中时被点燃,视线被拉近,是女人凑近了坛子,仔仔细细看着里面的东西。 “——忘其所怀,断其所脐,果然只有你最适合做妈妈的媒介。” 罐子前是一面被血涂满的镜子,随着罐子里的东西被烧光,陶艳方低声念着什么,声音逐渐又快又急。 原本血淋淋的镜子里竟缓缓钻出一个东西,它以瘫坐在地上的姿势,用一只苍白的小手扒着镜子一点一点往外钻了出来。 “……妈妈,我好饿。” 不成人形的怪物吐出一绺黑发,口中发出稚嫩的小女孩童音。 它紧盯着女人,视线仿佛穿透了陶艳方,落到了正在注视她的舒离身上,下一秒,她张开手臂,咧开牙齿,露出满嘴利齿。 “……!” 舒离猛地从画面里惊醒,第一件事就是掏出手机给沈渡卿打电话,用从戈流那里顺来的打火机点燃了头发。 那绺黑发在火光中卷曲枯黄,到被彻底烧干净只用了短短数秒,这期间,电话里一直在不停回响着同一个声音。 “你拨打的电话暂时不在服务区,请稍后再拨……” 忙音一遍遍响起,舒离顾不上那么多,拉起哥舒翦就准备赶回张琬家。 然而门刚打开,她就僵住了。 客厅里坐着一个打扮时髦,烫着波浪卷长发的女人。 “刚来就要走吗?” 舒离的头皮仿佛炸开了,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把哥舒翦护到了身后。 在陶艳方的背后,一个枯瘦得像只小猴子的惨白小女孩正抱着她的脖子,用没有眼白的瞳孔幽幽地望着他们。 “……你这是在做什么?” 身后温润的声音似乎变得有些古怪,似乎是真切地在不解。 舒离简直想捂住这个关键时候没眼力见的哥哥的嘴巴让他缩小成手办等下好顺势摸出去。 看到面前一男一女毫无默契的样子,陶艳 方颇感有趣。 “哦?第一反应是想保护身后的男人吗?你觉得你死了他就逃得掉?” 面前的女孩留着卷卷的水母头,此时如临大敌地望着她,像是炸了毛的猫,那张年轻有朝气的漂亮脸蛋上写满警惕。 看起来着实没什么威慑力,但勇气可嘉。 陶艳方哼笑一声,忽然想起自己曾经也这么年轻过。 如果我是你的话,这时候肯定不会躲在女人背后,她正想嘲讽舒离身后那个长发青年,却突然发现了些端倪,脸上露出古怪的表情。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她对哥舒翦说。 * 提前布下的密密麻麻的墨斗线生了效,婴灵被沈渡卿轻而易举地几番击退后萌生退意,转身就要从阳台上跳下去,却被看不见的屏障挡了回来,嘶声惨叫。 沈渡卿耳根那对太极耳饰开始隐隐发亮,黑发青年手夹符咒,毫无留情的打算,打得婴灵节节败退。 “身为异常为祸一方,你早该上路了。” 它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窜,不要命地冲上来攻击沈渡卿,沈渡卿神色冷漠狠厉,在贴身肉搏下几乎有了颓势,慢慢退向了某个方向,从身后抽出一把软剑。 它由一百零八枚发黑的铜钱被红绳串到一起,乍一看像软剑又像鞭子,沈渡卿一甩腕骨,抖开铜钱剑,一下抽上去,被捆住的婴灵发出惨烈的嚎叫。 然而它大势已去,沈渡卿将一枚刻着祖传纹样的旧铜印重重按在它的眉心,宛如官差落印,如同在烧开的沸水中留下烙印。 法印既盖,此魂归案。 有风穿堂而过,吹起他的刘海,失去头发遮挡的五官显得整个人攻击性更强了,留着长生辫的飒沓青年面无表情地望着眼前挣扎的婴灵。 离离曾经说过希望他活捉婴灵带回局里,但沈渡卿对这类生物实在缺乏好感,一般落在他手里的异常都是同一个结局。 但不得不说,舒离的话确实让他动摇了那么几秒钟。 ——眼前的场面过于血腥,不像杀生,简直像在虐生。 张琬抱着薛远蜷缩在角落沈渡卿为他们划下的安全位置瑟瑟发抖,胆战心惊地看着这一幕。 她清楚地看到,面对非人生物,眼前的小道长表现出了极度的冷漠和厌恶。 他面对苦苦挣扎的小孩鬼,走到了对方面前,似乎犹豫了片刻,然后抬起了手,看样子是准备斩草除根。 就在这时,张琬脑中像是被人用锤子重重敲了一记,她猛地捂住脑袋,痛苦地弯下身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刻,沈渡卿刚准备送它最后一程,身后猛然传来一股冲力。 是张琬扑上来推开了他,不让他继续动手!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放手!” 沈渡卿怒声呵斥,张琬被他的气势吓得颤抖了一瞬,但还是坚定地抓住铜钱剑。 “不要……求求你,不要杀了他!” 张琬发出歇斯底里的哭喊:“他不是什么恶鬼,他是我的小历啊!” 听到这个名字,婴灵瞬间暴动起来,只剩眼黑的双眼猛地转过来,沈渡卿顾忌着不能直接伤到张琬,动作被拖延了几秒钟。 张琬连滚带爬地朝孩子爬了过去。 “小历……是妈妈啊小历!” 沈渡卿骇然地惨白了脸:“别过去!” 婴灵趁势扑了过来,但目标不是他,而是离它最近的张琬。 像是本能地贪恋出生前温暖的羊水,怪物想要回到母亲的子宫里去,于是准备撕烂她的肚子钻进血与肉当中。 躲回去。 躲回去。 躲回到母亲的怀里,回到温暖的羊水里去。 躲回到……生命最初诞生的地方,然后撕烂它,从血淋淋的全世界里爬出来,重返没有母亲的魍魉人间。 17.他那愚蠢的、永远参不透人心业障的妹妹 抱住婴灵的时候,张琬其实没有想那么多。 已经变成怪物的孩子身体冰凉而柔软,此时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让张琬难以避免地想起了那天发生的事。 他是那样乖巧,被妈妈吃下去的时候也不哭不闹,像接受自己没能降生的命运那样接受了回到妈妈的肚子里去的结局。 他这么听话懂事,他一定能上天堂吧,只有罪孽满身的她才是需要下地狱的罪人。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为什么她会忘了他?甚至想要杀死他? “对不起……小历,你肯定很恨妈妈没有保护好你对不对?我没有保护好你,我不是好妈妈,对不起,因为我的软弱和不负责任,让你痛苦了这么久,都是妈妈不好。” 张琬紧紧抱着怀里的小怪物,像抱着自己的全部,泣不成声地拼命道歉,即使这样也减轻不了半分愧疚和痛苦。 皮肤惨白的婴灵面无表情地任由她抱着,没有任何反应,但也奇异地没有再有其他动作。 本想出手阻拦的沈渡卿露出了复杂的表情,没有再尝试上前,一方面是防止婴灵被刺激,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意识到这个婴灵似乎和前面完全失去理智的状态不太一样。 “我只是、我只是不想你被抢走,没能顺利活下来是我的不好,但我不能容忍他们把你当做补品端上餐桌。” “我没有其他办法了,我太累了,太痛了,如果我早知道你会遭遇后来的不幸,我绝对会在怀上你的时候就和他分开。” 张琬的声音越来越轻,比起解释更像是自言自语。 她已经完全想起来了。 那天她都听到了,原本要出门的丈夫在玄关处打电话,她本来觉得外面天冷想给他拿条围巾,却听到他在跟人打电话。 “紫河车……胎盘最滋补了,老公,我知道你能做到的,我能买通那家医院的医生,你把它给我,好不好?” 张琬怀里紧抱着围巾,浑身发冷,她只是个普通的女人,在遇到丈夫和情人密谋着想要走自己的胎盘这种恐怖的事害怕得浑身发抖,不知所措。 “我想了很多办法,成天疑神疑鬼、提心吊胆,但还是一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去了,没有人应我,手机没有电,等我被送去医院的时候,你已经断气了。” 她想离婚的,在吃掉孩子以后,她就想,一定要离婚。 可为什么她连这么重要的事都忘记了呢? * “你为什么给张琬下降头?” 舒离也不演了,她张开手,像护崽的母鸡挡在哥舒翦面前,用清亮的声音质问她: “你也失去了孩子,而且你失去孩子和张琬没有一点关系,在知三当三的前提下,如果说一开始你是受害者,那后来你就是助纣为虐的加害者!” 陶艳方闻言,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身体发起抖来,她擦掉眼角的生理性眼泪,看她的眼神近乎怜悯。 “那又如何?从我知道真相那天开始,我的目的自始至终都只是想让所有人不幸而已。” “明明有妻子却要故意接近我,让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当了几年情人的薛资也好;还是那个蠢得可怜,为了男人放弃事业被家暴还相信他不会出轨的女人也好,他们就没有一点责任吗?” 她无聊地吹了吹手指上贴了碎钻的车厘子色美甲,神色恹恹的: “我没有的东西他们也不能有,我失去的东西他们也不能得到,就这么简单,如果不是那个女人那次临时反悔,那个缠着她的孩子留不到今天,他本来也是个被炼蛊的绝佳材料。” 说着,她的视线落到舒离身后的哥舒翦身上,终于像是想起了什么,面色瞬间古怪得仿佛在看什么怪物。 “倒是你,光顾着关心别人的死活,却根本没在意过自己的枕边人么?你后面的这位,我在十多年前就见过他了,过去这么久,他也一点变化也没有,仅仅三根香果然让他看不上眼。” 舒离沉默了一下:“先不说你是不是真的认识他,你求谁的方式就是给谁上香?” 怎么搞得像借寿的? 被她的话噎了一下,陶艳方冷笑: “随你怎么装傻,要不说高高在上的存在最冷漠呢,哪天你死了他恐怕也不会管你,和这样的东西天天睡在一起,你不害怕?” 舒离没听懂她在说什么,虽然对方的话让她产生了一些疑虑和困惑,但鉴于对面是个擅长蒙骗的骗子,她决定一个字也不去相信。 “我哥哥是什么样的存在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但你今天肯定会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她拉开手枪的保险栓,对准了她背后的婴灵,这次她的手已经抖得没那么厉害了。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陶艳方主动举起了双手:“我不跟你打。” “?” “但是我需要知道,被你逮捕以后,我的结局是不是被关在调查局里一辈子?那我的女儿……” “自首情节良好的话会减轻处罚,但你的女儿肯定是会被关押进收容基地的。” 但陶艳方在思索过后,却摇了摇头:“不行,她不喜欢被关起来,会哭的。” 她怜爱地抚摸着怀里婴灵的脑袋,眼神温柔,舒离看她态度奇怪,警惕地说: “你别想耍花招。” “我和你们打没有胜算,但你给我的解决方案我不满意。”陶艳方瞥了一眼舒离身后的哥舒翦,坦然道。 舒离困惑地皱眉,下一秒,就看到她从身后拿出了一把刀,对准了怀里的婴灵。 “……妈妈?” 小女孩不认识那是什么,只是面带疑惑地靠得更近了,只剩眼黑的瞳孔直愣愣地望着她,又看了两人一眼,像是只害怕的小猴子,冲两人呲牙,露出满口利齿。 舒离身后的哥舒翦动了一下,她受惊般想要逃走,却被陶艳方狠狠按在怀里,哪里也不让去。 “如果他们不能不幸的话,那我活着也是一种痛苦。” 说完,她无声地用唇语对哥舒翦说了几个字。 舒离认出来,她说的是:“求求您。” 什么意思? 再抬眼时,女人脸上露出了从未见过的狠劲,只见她干脆利落地扬起手,手起刀落,大片血液喷溅而出。 ——她竟然割开了自己的喉咙。 血沫混合着奇怪的嘎吱声让她说话也变得不清不楚,陶艳方用沾满血的手 死死按着婴灵的脸,强迫那双没有眼白的眼睛与自己对视,用最严厉的语气警告她。 “妈妈要先走了,你要带着爸爸来找妈妈,带他来找我,听到了没有?!” 恐怖的小女孩面露迷茫,无法理解泼洒到自己身上的温热是什么:“妈妈?为什么?” 面前的画面渐渐模糊,陶艳方看到面前扎着双马尾眉清目秀的小女孩正甜甜的朝自己笑。 她向她伸出手,却见那双眼流下血泪,漂亮的眼眶里空空如也,眼黑蔓延,红润的脸颊迅速失去血色,变得惨白,嘴角的笑容不见了,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这突然翻涌的情绪,是恐惧还是后悔? 陶艳方的眼睛已经开始涣散,被割开的喉咙淌着大股大股的血,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着蒙住那双眼睛:“阿桃,我的女儿,我的……” 她没能再说下去,身体轰然倒下,没了气息。 整个过程发生得太快,舒离震惊地站在原地,想要上前却被身后的长发青年按住了肩膀。 “倒是聪明,知道自裁躲避。” 哥舒翦的声音温温和和的,此时听来却毫无温度,他蒙上舒离的双眼:“走吧,你胆子小,晚上看了做噩梦就不好了。” 淡淡的莲花香气从与她接触的手掌上透过来,这仿佛带着魔力般让人安定的香气让她不由自主地恍惚了一瞬,然而下一瞬,她就清醒了过来。 “等等,那个婴灵……!”舒离把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摘下来,却只看到了倒在地上,血水把沙发和地板都濡湿的陶艳方,她已经死去,但眼睛依然直勾勾的盯着这个方向。 哥舒翦走上前,细长苍白的手指隔空在她脸上轻轻拂过,那双眼睛便闭上了。 ……刚刚被她抱在怀里的婴灵已经不见了。 “她被练成蛊,母体死后她也活不了多久就会消散,不必担心,不是还要去张琬那边么?该回去了,剩下的残局交给他们来收拾吧。” 似乎看出舒离的不安,哥舒翦解释道,他自然地牵过舒离的手往外走。 目前为止事态的发展已经超出舒离的想象,她被哥舒翦牵着一步三回头地往前走,做了好几个深呼吸,这才想到要汇报。 等电梯的间隙,舒离蹲在角落小声地和局里对接的人汇报情况,这事本来该让沈渡卿来,但鉴于现在根本联系不上对方,这件事最终还是落到了她头上。 在简短地讲清楚陶艳方的自杀、下降头以及婴灵出逃但已经快消散的来龙去脉以后,对接人员表示马上会联系专员上门,让她回队长身边待命。 “哥哥你等会儿先回家吧,我会去琬琬姐家里,千万不能让他们知道你的存在。” “不必担心,他们不会发现。”哥舒翦的语气平淡,似乎完全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已经事先弄坏监控的舒离恨铁不成钢: “如果被发现了呢?” 美貌清寂的长发青年静静地凝视她,像透过袅袅檀香凝视一件不会亘古不变的物件。 他那愚蠢的、永远参不透人心业障的妹妹,果然只有永远把她留在身体里,才能保全她。 “结果不会改变。” 他说。 18.最后的报复 “你带妈妈走吧,地狱我也陪你去,旁人也好,家人也好,不要再伤害无辜了。” 张琬抱紧他瘦小的后背,万念俱灰地轻声恳求,这个年轻而苍白的女人像是被抽干所有力气那样,看上去已经萌生死志。 母亲的眼泪像细细的河流往下淌,浸湿了孩子的肩头。 “……”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婴灵的身体似乎顿了顿,那只惨白的小手似乎有要抬起来的趋势。 沈渡卿眉头紧皱着,在短暂犹豫后还是决定上前,然而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离离。 “喂?你可算接电话了!”舒离用骚扰电话的语气说道。 沈渡卿被她的不正经激得额头青筋暴起:“有事说事。” “小青你听我说,我已经弄清楚了,你千万别杀了那个婴灵,尽可能在不过度伤害的前提下留活口绑回去,sm你总知道吧,按照那个力度来,等等你别挂电话。” 舒离瞬间正色: “陶艳方给张琬下了降头,让她忘了大孩子,把他当成敌人,她想看到互相残杀的局面,婴灵现在暴走恐怕也是因为被张琬遗忘+知道她想杀他怨气积累。” 沈渡卿握着手机,身后传来一点细碎的声响。 他回过头,看到因为担心妈妈走出安全地带的薛远站在身后。 原本眼神毫无波动的婴灵突然有了反应,它推开了张琬,像一股灰雾,钻进了薛远的身体里。 小孩坐倒在地,嘴里发出两声不同的哭声,一声是薛远本人的痛呼,另一声则是混杂着啃食声的哭声。 “哥哥……” 痛得面色扭曲的薛远断断续续地发出微弱的声音。 “……加入了我。” 沈渡卿抓着他细小的手腕,感觉到手下微弱的脉搏在逐渐变强,意识到什么,他已经拿起的铜钱剑又放了下去。 只见薛远一只瞳孔已经完全变成了黑色,小脸上满是冷汗,表情痛苦非常,但他似乎没有半点要反抗的意思,只是紧紧缩起小身体。 “你竟然会答应他和你共生?” 让异常寄生在自己的身体里无疑是非常危险的行为,意味着身体的掌控权会被分一半出去,还有随时被对方吞噬、最终两败俱伤的风险。 薛远痛到回答不了他,他原本是偏深黑的瞳色,他死死抓着沈渡卿的袖子,那只只剩眼黑的眼睛慢慢褪成鲜红,最后变成了琥珀色。 “很多次觉得很痛好像快消失掉的时候,哥哥都会钻进来,把我从很远的地方拉回来。” 他急促地喘息着,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慢慢回忆道: “哥哥说他也想过生日,哥哥心情越来越不好,但是不许我说出去,但哥哥没有恶意,他很爱我和妈妈。” 沈渡卿面色沉沉的望着他:“即使你这辈子都要和你哥哥挤在同一个身体里,你也不后悔?” “没关系,我和哥哥都想保护妈妈……仅此而已。” 薛远、不,是和薛历共生的薛远脸色惨白的咬着下唇,抬起那双异色瞳孔,毫无挣扎的被颤抖的张琬抱进怀里。 他们现在合为一体,薛远的嘴里传出另一个声音。 “别哭了,妈妈,我不怪你。” 张琬抱着失而复得的孩子,痛哭失声。 * 薛资正在酒店房间里百无聊赖地刷手机。 按照那个自称沈道长的怪人的说法,他需要在这里待上整整两天,虽然有感觉到不对劲,但薛资想起这几天遇到的反常和灵异事件,坦然接受了这个说法。 他不觉得那个沈道长会是看上了张琬,年老色衰的黄脸婆,谁会在意?不过是住两天酒店,能有个心安也不错。 唯一不舒服的是肚子。 他的肚子从今天起就一直隐隐作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踢他肚子。 他一开始没当回事,只当是吃坏了肚子,只当去几趟厕所就能解决,但后来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他一个人待在酒店房间里,有点坐立难安了。 好不容易肚子消停下来,他松了口气,一低头却发现了异样。 只见他原本平坦的肚子不知何时慢慢肿胀着鼓了起来,他大惊失色,试探着伸手去按,却看到肚皮上浮现了小手小脚的轮廓,正好依恋地碰了碰他的手。 看清那是什么之后,薛资登时惨白了脸。 他很熟悉,这种事在张琬和陶艳方身上都发生过,是胎动的迹象。 但、但是,他一个大男人,又怎么会怀孕?? 不对,这不对!! 肯定是吃坏了肚子或者肠胃方面的问题,他不相信,他要去医院。 对,去医院就好了,去医院医生肯定能帮他的! 想到这里,他完全将沈渡卿的警告抛之脑后,不假思索地撕掉了门上的符纸,打开了房间门。 然而还没等他走出门,肚子再次传来剧痛,似乎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拳打脚踢,他踉跄着后退,倒回了床上。 只见他的肚子像膨胀的气球那样越来越大,简直就像十月怀胎的孕妇那样,肚皮上隐隐绰绰浮现一个正在拳打脚踢挣扎着想要出来的小身影。 “好痛!!有没有人,有没有人在外面!!好痛啊啊啊啊啊啊啊!” 已经爬不起身的薛资想在床上打滚,但他翻不了身,只能痛苦地嚎叫着,试图向外界求助。 他拼尽最后的力气,强忍着分娩的痛苦,伸手去够到了房间里的座机,打给了前台。 神奇的是,在这个求救声无人应答的空间,电话竟然接通了。 “救救我……我在4244房间,快叫上你们最好的医疗团队,替我打120,快啊!” 薛资顾不上深想其中的不对劲,痛苦已经完全烧光了他的理智,他奄奄一息地捂着大肚子,对座机那头的前台喊到。 然而那头却一反常态地沉默着,大概过了数十秒钟的寂静,肚子的疼痛也完全消失了,已经浑身虚脱恍若隔世的薛资听到一个小女孩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是活泼的童音,带着让人不寒而栗的天真,她说: “爸爸,我要出来了。” 诡异的是,肚子里也传来同样的声音。 薛资几乎要被吓疯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肚子里会有个怪物挣扎着想要出来,明明这都是女人该承受的东西,却有朝一日落到自己身上。 “不要、不要!我不是你爸爸!你到底是什么鬼东西!给我从我的肚子里滚出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的情绪几乎崩溃,狠狠几拳砸在自己肚子里,痛得惨叫也没停下来。 小女孩的声音明显顿住了,似乎正在理解这句话的含义,片刻后,她幽幽地重复了一遍:“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在听到这句话时,薛资的心里骤然升起一股寒意,他突然有点后悔了。 “既然爸爸想我出来的话,那我就出来好了。” 下一秒,那个童音欢快的回答道。 下一秒,无法忽视的剧痛从腹部传来,薛资捂着肚子发出毫无形象、如野兽般的嘶吼痛呼。 他的肚子正在不断变大,像即将爆炸的气球那样,一张小小的人脸浮现出来,正在手脚并用地往外挥动手脚。 向来体面斯文注重身材管理的薛资毫无形象地惨叫着,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内脏被一只小手紧攥着,粗暴地推开,分娩的痛苦让他整个人几乎被劈成两半。 ——他的肚皮被肚子里的孩子撕裂开了。 先是一只血淋淋的小手,然后是被鲜血濡湿的头发,孩子裹着他的内脏器官,像只湿漉漉的初生羊羔,浑身血淋淋的从里面爬了出来。 那是个眉清目秀的小姑娘,外表与常人无异,但体型过于瘦小了,大大的眼眶里只剩下眼黑,此时眼睛不断有鲜血滴落,看上去异常恐怖。 薛资呼吸困难地仰面倒在床上,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他的腹部没有内脏填充干瘪下去,模样触目惊心。 “爸爸提醒我了,妈妈说了,要把你带回她身边,我们一家三口团聚,永远、永远都要在一起。” 小姑娘天真无邪地笑着,她生得极为瘦小,力气却大得惊人,她从薛资身体里拖出一团蜷缩在一起的黑影,黑影拼命挣扎着,嘴里神经质地呢喃着好痛啊好痛啊。 但身体正在消失的小姑娘全然不在意它的感受,她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哼着妈妈生前曾经教过自己的、不成调的歌,拖着不肯承认自己的爸爸,去和妈妈团聚了。 她空空的脑子其实不太记得住妈妈的嘱咐和那些无谓的知识,并没有世人理解的是非观念。 而陶艳方的死让她彻底失控,完美的完成了报复的最后一环。 阿桃知道,她不需要爸爸,但妈妈需要,既然妈妈需要,那他就必须跟着一起上路。 * 等众人抵达现场的时候,只看到了薛资被开膛破肚的尸体正仰面躺在酒店的大床上,鲜血浸满了身下的床单,渗进了床板里。 他已经死得不能再透了,这个一直完美隐身的最大过错方身体里有着别人的骨灰,他被自己的情人下了诅咒,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承受着分娩痛面目狰狞地死去了。 根据后来局里判断,凶手就是他在外的私生女,那个因为他怕事情败露强迫陶艳方打掉的孩子。 这件事从头到尾也算是自作自受了。 而另一边,得知事情真相和他的死讯的张琬并没有露出很意外的表情。 她平静地接受了现实,在走完流程后联系火葬场将他的尸体推进高温炉烧了个干净,全程一滴眼泪也没掉,冷漠淡然得像是另一个人。 薛资的家人上门,也被她礼礼貌貌地应付了回去,遗产分配得当,以后应该不会再来打扰了。 薛资虽然人渣,但工作能力还不错,近年来存了不少财产,分给张琬的那部分遗产和房产已经足够她不用工作、衣食无忧地将孩子带上高中,这大概和他的死一样都能视作好事。 薛远薛历的融合初期并不顺利,开始几天一直在发高烧,还是舒离抓着沈渡卿不放,软磨硬泡地要他帮忙,黑发青年这才沉着脸,出手让两个孩子融合得更加顺利。 而薛资的死对外称是意外,但他的恶劣行径并没有人帮其隐瞒,邻居们唏嘘他的死的同时又震惊此人下限低得令人发指。 有替张琬感到不值的,说他死了也好,你们娘俩要过上好日子了,可以再找个好点的男人嫁了,对此,张琬只是轻轻一笑,不置一词,只是温柔地抚摸身边小男孩的脑袋。 拥有一黑一棕的异瞳小男孩便抬起脸,甜甜的冲来人笑了,乖巧得像是从来没得过自闭症。 ……她没有结婚生子的打算,只想一心抚养孩子,因为她已经得到了纯粹的亲情,不需要再回到爱情的陷阱里去了。 事情刚结束的时候,张琬曾来单独找过舒离,一见面便跪了下去,舒离吓得连忙去扶她,她却执拗地不肯起身,说自己以后一定会好好生活下去,如果没有舒离,她可能已经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 一眨眼就是几个月后。 当舒离再次遇到她的时候,张琬俨然已经脱胎换骨。 她穿着得体的长裙,曾经惊恐脆弱的气质已经被另一种温雅的沉淀感取代,精神状态和身体都好了很多,黯淡无光的眼神也恢复了光彩,和从前判若两人。 不远处正在沙堆上玩的薛远薛历认出了她,转过脸朝她笑,口中同时发出了两道整齐划一的童音,甜甜的说谢谢姐姐。 “听说你要卖掉这里的房子离开这里去其他城市啦?定下来了吗?” 舒离朝孩子挥了挥手 以作回应,大大方方地在她身边的公园长凳上坐了下来。 张琬羞涩地笑了笑: “还没有呢,已经联系好了,待在这里我总是想起以前的事,一直待在有阴影的地方对孩子也不好,我打算带他们去北方看看。” “到处走走,走到他们喜欢的地方,就留下来定居,人生太长了,我希望他们前半生都可以在自己选择的地方度过。” 舒离很为她高兴,同时也想起了一件事: “我记得琬琬姐你之前是做老师的?如果之后短时间内不打算回来看看的话,要不要和当年那些学生道个别?” 闻言,张琬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他们来看过我了,在我解决完所有事情累得大病一场住院的时候,班长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带着整个班的孩子来看我了,给我带了很多贺卡和花,说我是他们遇到过的最好的老师。” 想起那天在病房里,那个班里最内向的孩子红着脸和她说要好好照顾自己,最后甚至羞涩地与她拥抱的样子,她的眉眼不由得柔软了下去。 “她们说,记得我教过的那首氓,说从前听说我过得不好不敢来看我,现在很高兴我能摆脱氓所处的困境,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 够了。 能有这些已经够了,事到如今,她已经没有遗憾了。 说到这里,她将手掌覆盖在舒离手上,看她的眼神怜爱得像是姐姐在看自己最宠爱的小妹妹。 “之后我应该不会回来了,但我会一直在心里挂念你,你年纪小,过得不容易,以后你走到哪里,失去勇气的时候,都不要忘记会有人无论在哪里都真心祈祷你平安顺遂。” 作为同样早早失去父母的张琬,其实很能理解面前女孩的心情。 假如当时的她也有个哥舒翦这样的长辈陪在自己身边,恐怕也不会头也不回地走上不归路。 但人永远会去美化自己没走过的那条路,如果自己永远都不去想清楚的话,就算没有薛资,也有陈资,李资。 舒离突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热,她抱住张琬,没说自己其实还不习惯分别。 “那以后如果我结婚了,琬琬姐你会回来看我吗?” 张琬替她把鬓发别到耳后,柔声道:“你不会结婚的。” 舒离愣住了。 “婚姻不是你唯一的归宿,你哥哥也不会允许你结婚。” 舒离张了张嘴,正想追问,张琬已经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她唇边,淡淡地笑了。 “没关系,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如果真有那个时候,我肯定会回来看你。” 张琬又和她聊了一会儿,女人依依不舍地握着她的手细心嘱咐了一些生活上的小知识,眼见着日暮西沉,天快黑了,才深感遗憾地放开了手。 “这是我的微信,有事记得联系我,生活上平常遇到什么困难也可以问我,和课本有没有关系的都可以,我看到就会回复。” 舒离笑了笑:“那不能叫你琬琬姐了,得叫你张老师了。” 张琬嗔怪地轻轻打了一下她的手背。 她内心其实是期望时间可以过得慢一点,再慢一点的,但成年人的体面和恰到好处的分寸感让她说不出这句话。 于是最后她只是微笑着替她理了理衣角,久久地凝望着这个改变她整个人生的女孩。 “好好吃饭,天冷盖被,别着凉,别一个人有心事。” 非常常见的话,听上去不过是含蓄又普通的关心。 不过大家内心都清楚,此去一别,恐怕以后很多年难再见了。 正在远处玩沙子的薛远薛历回来了,留下沙堆上一座半边凌乱半边规整的城堡,两个孩子也知道是最后一面,声音细弱些的薛远先开口了。 “谢谢你帮助我们和妈妈。” 另一个沉稳严肃些的薛历也开口了:“我们会一直感激你。” 他们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个残破的、随处可见的铃铛,看上去像是从婴儿车上摘下来的挂件,塞进了舒离手里。 薛远说:“如果……以后遇到危险,打碎铃铛,我们会来帮你的忙。” 薛历说:“但是只有一次机会,你要自己保管好。” 薛远点头:“对,所以你要收下,我们可以替你打跑怪物。” 舒离看出两人在壳子里已经达成了共识,并相处得十分融洽,于是接过了铃铛,正想说点什么感谢他们的时候,两个人极有默契地异口同声开口了。 “你要警惕他,他很危险,他会杀掉你。” “不要答应他,不要让他吃掉你。” 舒离微微睁大了眼,面露困惑,她还想多问几句,但薛远薛历已经不再回答她的呼唤,转而牵住了张琬的手。 张琬安静地看着她。 面前的女孩太年轻了,她留着水母卷短发,脸小小的,眼尾上翘,眼睛跟玻璃珠似的清润而明亮,像只没心没肺的神气小狗。 那次抱着小远上门求助的时候,她萎靡的精神气和现在截然不同,这就是身边有人陪伴的区别吗。 张琬恍惚了片刻,终究是笑了笑,朝她挥了挥手。 “走啦。” “下次有机会记得来找我呀!” 舒离热情而努力地向她挥手。 张琬笑着转过身,突然想起了初中读过的那首诗,彼时的她尚且什么也不懂,只觉得其中寓意很悲伤,被老师命令全班朗读的时候,也拿书挡着脸细细品味。 恍惚间她又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从班级里、从她已经结束的少女时代飘了过来,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像一颗子弹,在多年后正中眉心。 “扬子江头杨柳春,杨花愁杀渡江人。” “数声风笛离亭晚……” 她默默在心里补上最后半句。 ——君向潇湘我向秦。 19.第 19 章 戈流最近很苦恼。 “你说那个老太太也真是,好不容易送走了她那变成异常非要每天下班回来给她做三菜一汤的老伴,结果又说自家孙子中邪了,让我给她驱邪,我长得难道很像跳大神咚咚锵的吗?” 他苦着脸说这话的时候,身上还绑着纱布,模样看上去滑稽之余又有点可怜。 陈芊时上下打量这张轻浮但不讨人嫌的白净面孔,诚实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像不像抓人灌符水咚咚锵的不知道,但确实不像什么好人。” 她翻了个白眼:“几个窟窿眼就让你休上工伤带薪住院了,偷懒也不是这么偷的,对吧小离?” 她随口征询舒离的意见,试图从她那里得到认可。 彼时的舒离正拿着刀在艰难地削苹果。 但奈何她的手实在不巧,削的苹果坑坑洼洼总是削不下来完整的一条,造型宛如村头阿黄狗啃出来的。 “好了好了,可以了离妹妹,多大的深仇大恨也该了解了,你看这苹果都被你削得只剩个核了。” 他伸长手臂,从舒离手上捞过苹果正准备吃,病房门被打开了,沈渡卿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不光舒离怔了一下,病房里其他人也不由多看了几眼。 个高腿长的黑发青年是面无表情的眉压眼,今天没穿特遣部队的制服而是少见地穿了件明显是高定的红底风衣,走起来猎猎带风。 这略带风骚轻浮的扮相本应该不适合他不近人情不容侵犯的冷静气质,但宽肩窄腰的身材比例优势被放大以后,反而多出了几丝禁欲的性感气息来。 “没死就起来,有任务。” 他说。 难得穿得如此风骚又体面,应该是去见上面的领导层汇报工作了,大家心知肚明。 戈流发出哀嚎:“不是吧老大,我住院呢,你真的想我跟你去做任务,到时候血刺呼啦的回来?” 他求助的视线投向陈芊时,陈芊时接受到他的视线,抱臂语气冷酷无情地说: “我不是你们部门的,别想让我去干这种又苦又累的差事,天天日晒雨淋,皮肤都变粗糙了。” 于是戈流用充满期待的视线盯着舒离看。 不想那么快就被叫去干活的舒离干咳了一声:“或许我来的不是时候。” 戈流顶着乱糟糟的金毛一脸深情,想去握住她双手,在无意间往旁边一瞥以后连忙又换成大力拍她的肩膀。 “不,你来的正是时候,你知道的,能压榨公司带薪摸鱼的机会并不多。” “而且你看我伤成这样,正好你和队长也有默契,你代替我最合适不过了,你也不想我被抬上战场吧?” 他语速越来越快,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眼看着舒离终于露出同情的表情,戈流刚准备趁热打铁,就听到她说: “加油吧,到时候我会像今天这样来看望你给你带水果的。” 戈流:“……”这个小没良心的! 被自家队长瞥了一眼,那个他还来不及咬上一口的苹果突然变得烫手起来。 沈渡卿显然已经失去了耐心。 “你的伤势我看过,根本不需要在医院躺那么久,起身。” 顺利逃离战场的陈芊时准备拉着舒离一起离开。 然而就在快要离开病房的时候,舒离突然听到戈流认命般叹了口气。 “好吧,正好借这个机会和你去查一下那个长发的s级异常的下落。” 闻言,舒离的脚步停住了。 * “那个s级异常的事凭你目前实习生的权限还接触不到,我也不会同意你去参加这么危险的任务,所以就没和你说。” 两人走在路上,沈渡卿主动解释道。 好巧,我也有事瞒着你没说,因为我也肯定不会同意你对我哥哥下手的。 舒离心想。 不过,是学生身上出了问题啊,两人当时分手的场合,貌似也是在学校吧? 许是觉得愧疚或者想挽回一下气氛,沈渡卿主动换了个话题。 “怎么突然这么好心肠的要帮戈流?” 在去的路上,沈渡卿如此问道。 舒离做出西子捧心的受伤姿态,努力让自己挤了两滴眼泪出来。 “我就不能是因为好心,担心小青你一个人被欺负吗?” 沈渡卿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面前战五渣而不自知的人,停下了脚步。 “到了。” 面前是一扇老旧单元楼的铁门,舒离 敲响门,很快得到了应答,有老人的声音含含糊糊隔了老远传来,在问谁啊。 沈渡卿自报家门,铁门被拉开,面前是个目测七十出头,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的老太太,看面色精神气很好。 “哎哟,上次那个小伙子没来吗?听说他住院了,如果不是他坚持不说自己在哪家医院,不然我也想拎点水果去探望探望。” 几人说过几句闲话,沈渡卿看了眼紧闭的房门,直切主题: “孩子现在是什么情况?” 张奶奶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不在屋里,但她最近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我原以为是她学习压力太大,但我后来发觉似乎不是那么回事。” 舒离看了眼沈渡卿的表情,看他面无表情,于是顺势问了下去。 “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是变好了,但我瞅着反而觉得是变坏了。” 说到这里,老太太露出苦笑,看了眼不远处柜台上的合影。 “从小不爱读书,她爸妈在外地上班也忙,她是我和老头子看着长大的,本来寻思着好歹让她上个大学,但她对学习一直很抗拒,不止一次提过辍学,我们都没同意。” 她抚着胸口缓了口气,继续说下去。 “后来老伴走了,她变得心事重重的,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想说实在不喜欢上学咱们就不上了,但这时候她突然变了。” “她变得很热爱学习,不贪玩了,在班里的名次一路上涨,也不像以前那样叛逆,总和家里人反着来了,但也不亲近我了。” 说到这里,老太太抹了把眼角的水光。 “有了这变化,邻里街坊都夸,说我好福气,说她想通了,我不求她有什么大出息,旁人觉得她听话懂事,但我看着总不是那么回事。” “她开始频繁地不回家,没事总是在拿余光觑我,像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观察我,像在看什么奇怪的东西。” 就在这时,沈渡卿开口了。 “所以您怀疑的是什么呢?” 被问到这个问题,房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这才缓缓说道,声音已经彻底沉了下去: “我怀疑……我的孙女,已经不是我的孙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