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了冤种道侣后他病娇了》 1. 欢喜香(1) 橘怀袖抓了一把风放到面前,隔着面具轻轻嗅闻,随后指向一方道:“这边。” “走。”谢婴麟闪身向前。 橘怀袖一边跟上,一边道:“玉女峰的一杀指、苍穹派的穿梭步、百草园的掩踪迷药,这是什么人?” 谢婴麟回道:“大约是个门派弃徒罢。” “集百家之长的门派弃徒?”橘怀袖睨他一眼,“敷衍也要有个底线。” 谢婴麟笑道:“为兄当真不知,秀秀不信?” 两人在竹林间快速穿梭,橘怀袖侧目打量着身旁的人,绿竹抚过谢婴麟俊朗的面庞,在他的眸中映出妖冶之色。相识数年,橘怀袖绝不会错认这根懒骨头眼中隐藏的兴奋。 能让这个剑痴放下剑谱、浪费时间追杀的人,橘怀袖相信必定与剑法有关。奈何他一路过来几番试探,谢婴麟都语焉不详。 越是好奇,橘怀袖的语气越平淡:“懒骨头难得出山,叫我好奇罢了。” “所以你才非要跟上来看看?”谢婴麟轻笑一声,“真是个黏人的孩子啊。” “担心你久不劳动,半路散架罢了。” 二人同时在岩崖上急停,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人骨碌碌滚下山坡。 “开一局?”橘怀袖突然道。 “哦?”谢婴麟笑着看他一眼,“赌什么?” “二十块弥天石,赌谁先抓到他。” “好大的手笔,如你所愿。” 橘怀袖的目光锁定林老鬼:“数到三动手。” “三,二——” 逃窜的林老鬼听到二人倒数的声音,仓皇回头看了一眼这对催命的黑白无常,咬牙停下预备反击。 “一。” 尾音落地,岩崖上的一黑一白两道身影纹丝未动。 橘怀袖立若修竹,黑袍随风翻飞,谢婴麟摇着折扇,笑容温煦。 林老鬼愣住,惊疑不定地瞪着面前的两个煞星,目光来回扫视,最终他咬咬牙,转身继续逃窜。 谢婴麟看向橘怀袖:“怎么不动?” “你也没动。” “哦?原来是秀秀想与为兄桴鼓相应呢。” 橘怀袖隔着面具瞪他一眼:“聒噪。” “好凶哦。”谢婴麟摇了摇扇子,“珍惜时间吧,三、二——” 这一次,“一”字尚未出口,两道截然不同的剑气同时射去。 一道剑光很轻很淡,悠悠地绕开挡路的巨石,却陡然在半空折返,划出一道刁钻的弧线,猛地射向橘怀袖脸上的青铜面具! 另一道剑光则刚猛爆裂,没有任何花招,直直地往前突刺。它猛地越过前一道剑光,越过林老鬼,轰的一声炸在不远处的山石上。 谢婴麟赞道:“好剑气!” 爆炸的气浪掀翻了林老鬼,也将射向橘怀袖的剑光带偏了一点,凌厉的劲风割开橘怀袖的衣袖,露出一截莹白的肌肤。橘怀袖毫不在意,身形一动,直奔林老鬼。 “去死吧!”林老鬼猛地翻身而起,扬手撒出一大把浓绿的粉末,腥臭味扑鼻,毒粉所过之处,金石融化,花木枯死。 橘怀袖却不躲不停,继续往前冲,就在毒粉即将袭上他时,一阵暖色香风拂来,将绿雾悉数吹回给林老鬼,骇得林老鬼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躲避。 香风落到林老鬼身后,化作一个优雅的身影。 谢婴麟一收折扇,就要压住林老鬼:“承让。” 不料眼前腾空的身影俶尔消失,一柄未出鞘的剑从斜旁挑开谢婴麟的折扇:“未必。” 两人迅速近身过了几招,其间难免误伤了几次试图反抗的林老鬼,他丢出的爆炎丹被剑气弹飞,召唤的巨藤手又被撞在一起的剑气顺手割碎……林老鬼陀螺一般在二人之间转来转去,丢了半条命后,终于发现自己压根不是重点。 这两个小妖怪根本是在打情骂俏! 终于,只听啪一声脆响,战斗结束。 两只手同时停在林老的头上,握到了一起。 山风卷过,吹散这方烟尘。林老鬼狼狈地瘫软在地,抖如筛糠。 谢婴麟微微低头,看向二人相握的手。橘怀袖戴着手套,握上去有一种冷硬滑腻的触感,握得久了,一点似有若无的体温就透了出来。 橘怀袖正警惕着谢婴麟的一举一动,突然感觉到手上的力量加重了些许,他也下意识回握,却见谢婴麟的食指从他的手套表面慢慢划过,像是在细细品味着什么。 橘怀袖心中别扭,猛地抽回手,就见谢婴麟立刻用折扇抵住了林老鬼的后背,悠悠道:“啊,不小心赢了呢。” “哼。”橘怀袖懒得废话,抬手便丢出二十块弥天石。 谢婴麟接住,毫不客气地收起来。 林老鬼瞅准时机开口:“两位道友饶命,饶命啊!老朽不过是个混口饭吃的小药修,何德何能惊动二位大驾?”他那双浑浊的老眼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只试图找出一条活路。 橘怀袖没开口,他在等谢婴麟解开谜题。 谢婴麟上下打量着林老鬼,半晌才道:“前辈当真客气,用活人炼药、驱死人效力,灭丹心派满门、占幽冥岭为巢......您若是‘小’药修,晚辈怎敢说话呢?” 橘怀袖道:“他就是‘瘟童子’林老鬼?” “这老童子在贵派的悬赏价格如何?”谢婴麟笑问。 橘怀袖回忆了一下:“活捉八千,死了五千,半死不活两万。” 林老鬼一听就知道,这个戴面具的修士来自杀手林立的听雪楼,更加胆寒,连忙朝看起来好说话的谢婴麟磕头如捣蒜:“公子、公子饶命!老朽糊涂!老朽该死!您二位高抬贵手,想要什么您开金口,老朽再没有二话!” 谢婴麟居高临下地看着林老鬼,脸上却是谦和的笑:“也罢,上天有好生之德,不知前辈要用什么来换这条命呢?” 林老鬼慌忙打开乾坤袋,丢出来一堆奇形怪状的灵球:“都在这儿了,都是老朽压箱底的宝贝!您二位随便挑,随便拿!” 谢婴麟一抬手,灵球全部漂浮到他面前,任他挑选。 “嗯?这就是灭杀丹心派的飞蝗蛊吧?这是……天人五衰丹,啧 ,还有断肠散、鬼□□、销魂丸、九幽蛊虫......前辈倒是好手段。” 说着,他挑出一些补血益气的丹丸,示意橘怀袖收了。 林老鬼见他如此识货,一时冷汗涔涔落下。 选了一番后,谢婴麟突然指着一个粉色灵气球问:“这是何药?” “公子好眼力!”林老鬼赶忙道:“这可是老朽压箱底的宝贝!出了名的迷药欢喜香!”他嘿嘿怪笑起来,“无论多高的修为,只要是纯阳功体的人闻到,再以内力催化,便能撩人心火,动人情肠。就是九重天上的神仙闻了,都会婉转承宠,嘿嘿嘿......公子需要吗?” 橘怀袖阴阳怪气地重复:“公子需要吗?” 谢婴麟笑看橘怀袖一眼,悠悠摇头:“前辈好不诚的心,这么些下三滥,也拿出来赎命。” 林老鬼见他对毒药和春药都不感兴趣,心知今天不出点血是走不脱了,一边肉痛,一边不情不愿地从乾坤袋里掏出一只锦盒。 他正要开口,忽然,橘怀袖抬头看他一眼,一道凶猛的剑气猛地刺向他! 林老鬼吓了一跳,慌忙丢了手里的玩意儿,又飞快从兜里掏出一物。 “还有这个!”林老鬼吱哇乱叫,“太初玉!这可是个宝贝!据说用来锻剑,能大大提升法剑的威力!老朽也是机缘巧合才得到这么一小块!” 太初玉! 橘怀袖立刻看过去,只见林老鬼手中的宝匣里,放着一块巴掌大的玉石。这玉石乍一看灰扑扑的,毫不起眼,仔细分辨,才能看出它的内部似有云雾在缓缓流转,凝而不散,流而不去,显然不是凡品。 这,难道就是谢婴麟的目标?橘怀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身旁的谢婴麟,就见谢婴麟眼中明显浮出意动之色。 宝匣重新合上,浮在二人面前,林老鬼颤抖着跪伏在地: “两位真人明鉴!这、这太初玉只此一块,绝世难寻!老朽性命贱微,可这石头……怕是再也遇不上第二块了!” 谢婴麟把粉色的灵球收进囊中,饶有兴致地说:“太初玉啊,这样的至宝,即便是我谢氏,也不过仅有两枚而已。有了它,炼剑的进度必定一日千里,随之而来的就是剑心的精进、剑意的淬炼、剑法的纯熟……可谓是,一步占先机,步步叠胜境。” 林老鬼急急道:“真人慧眼识珠!此物献给真人,只求一条生路!老朽愿立心魔誓,从此远遁……” 橘怀袖打断道:“你只有一枚?” “是、是,这样的宝贝,世间难寻啊!”林老鬼话音一顿,决绝道:“哪位真人愿放老朽生路,宝物便归哪位!” 此话一出,橘谢二人对视一眼,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橘怀袖没有开口,但一道磅礴的剑气缓缓在他的掌心凝聚。 谢婴麟轻轻摇头,叹了口气:“秀秀,你我意气相投,知交多年。不想今日竟要为此身外之物,兵戈相向么?” 这话听在林老鬼耳中,宛若天籁!他激动得手指都在哆嗦,仿佛已经看到二人两败俱伤,自己趁乱逃出生天的美妙场景。 2. 欢喜香(2) 橘怀袖不答,直接抬手,磅礴的剑气猛地与谢婴麟那阴柔却浩瀚的剑意撞上! 轰一声巨响在二人之间炸开,周遭的古树巨石悉数化为齑粉,四下草木瞬间被荡平。 林老鬼伏在地上不敢动弹,却是暗自窃喜。 不过转瞬之间,剑气消散。林老鬼以为分出了胜负,正预备偷袭,却听谢婴麟轻笑一声:“林老鬼,你似乎忘了件事?” 林老鬼一愣:“什、什么?” 谢婴麟慢条斯理道:“你要是死了,这石头也能归我们。” 林老鬼面色大变厉声道:“休想!此匣乃山灵玄铁所铸,没有老朽的真气灌入,强行开启只会触发禁制,连石带匣尽毁!你们什么也得不到!” “哦——”谢婴麟拖长了调子,取出折扇扇了扇,“山灵玄铁,戍山灵匠一族的杰作,确实精巧。可惜……” 橘怀袖冷冷接话:“可惜戍山灵匠一族,二十年前便被你林老鬼亲手屠尽,他们的家传术法也早就被破解了。” 话音刚落,就听一声脆响,飘在空中的宝匣应声裂开,原本浑然一体的太初玉随之掉落在地,已被均匀地分为两半。 橘怀袖一眼扫过去,迅速把稍微大点儿的那块摄入手中收了起来:“这块品相稍逊,我便收了,不必言谢。” 谢婴麟付之一笑:“无妨,既是秀秀喜欢,拿去便是。” 直到此刻,林老鬼才终于反应过来。什么争夺,什么反目,什么剑拔弩张……全是做给他看的戏!这两个人根本是在较着劲想多分点太初玉! “你们……你们两个!”林老鬼目眦欲裂,“老夫跟你们拼了!” 他周身猛地爆开一股腥臭的血光,干瘪的身体像充了气一样鼓起来。 可那血光刚腾起来,就突然冻住了。 两道剑气,一前一后,一慢一快,已经封住了他周身大穴,他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 林老鬼僵在原地,连自爆都做不到了,只剩下那对眼珠子在眼眶里疯了一样地颤。 谢婴麟广袖轻拂,将半块太初玉与剩余的几十个灵球尽数收入囊中。 “雁过拔毛,匪类行径。”橘怀袖点评道。 谢婴麟展颜一笑:“哎,是替天行道,良善之举。倒是你,不打算用老前辈换点灵石吗?” “不缺这点小钱。” 他本就是回城途中偶然遇见谢婴麟追杀林老鬼,一时兴起才跟了上来,如今能从谢婴麟指缝里扣出半块太初玉,已是意外之喜,懒得再节外生枝。 谢婴麟鼓掌:“秀秀好阔气。” 橘怀袖哼了一声,玄色身影一闪,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山道尽头,只留下一缕凌厉的剑气余韵。 谢婴麟目送着那抹玄色消失,看一眼袖中的太初玉,轻轻嗤笑一声:“倒是意外之喜。”随即转向林老鬼,“至于前辈您——” 林老鬼瞳孔震颤,不知道自己将面临什么。 直到第二日上午,橘怀袖才回到听雪楼。刚交接完任务,就有下属来传话,道楼主请他到主殿一叙。 殿里光线很暗,空气里有冷冽的梅花香,一丝一丝的,和殿深处散不掉的血腥味缠在一起,闻起来怪怪的。 橘怀袖没有跪,只是站在殿中,身形修长,一身玄色长袍,腰背线条利落。青铜面具严实地扣在脸上,浑身透着生人勿近的意味。 宝座上坐着一道身影,藏在大片阴影里,几乎看不清楚。但橘怀袖知道他在那里——晏知寒,听雪楼的楼主,三百杀手的主人,也是他的,救命恩人。 宽大的黑袍几乎把晏知寒整个人吞没了,只有胸口挂着的一枚黄符还算显眼。他定定地看着下面的橘怀袖,目光好像粘在他身上一样,从头到脚,一一扫过。 突然,他顿了一下,视线钉在了橘怀袖的右肩。那里有一道三寸来长的伤痕,上面还残留着锋锐的剑气。 昏暗的光线下,那一小块露出来的皮肤泛着细腻的光泽,是常年不见光的白。明明只是一道伤,却像乌云缝里漏出来的一线月光,一下子攥住了晏知寒全部的注意。 橘怀袖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你受伤了。”半晌,晏知寒缓缓开口,“青蛇不足以伤你,怎么回事?” 橘怀袖冷淡道:“皮外伤而已。” 晏知寒沉默了片刻,又道:“为何晚归?我等了你......六个时辰。” “回程途中遇到几个百闻巷的,费了些手脚。” 沉默。 这是借口,橘怀袖知道,晏知寒也知道。但橘怀袖不在乎,而晏知寒...... 晏知寒看着眼前这个人,这是他一手从死亡边缘拉回来,亲手打磨出的一把好剑。可这柄剑,在越来越锋利的同时,也越来越难以看透,离他......也越来越远。 他还记得自己为什么救他,也记得这些年来受到的每一次拒绝。 一种近乎暴虐的渴望抵在他的舌根。 每一次听到橘怀袖冷淡敷衍的话语,每一次对上那双写满厌恶的眼眸,他都想立刻撕开那身碍事的长袍,想亲手摘下那张拒绝一切窥探的面具,想将那颗深藏起来的心彻底占为己有! 晏知寒忽然从宝座上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如同夜色侵袭而下,卷向殿中的橘怀袖。 橘怀袖却是纹丝不动,仿佛在与他抗衡。 晏知寒在离橘怀袖一步远的地方停住了。淡淡的梅香混着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气味,慢慢笼住了橘怀袖。 他直直地盯着那张面具,想看出点什么来,可碰到的只有一片黑。他慢慢抬起手,朝橘怀袖右肩的伤口探过去。动作很轻,小心翼翼,好像怕碰碎了面前的人。 可就在快要碰到的瞬间,橘怀袖往后撤了半步,轻飘飘的,像是躲开一件脏东西,让晏知寒的手指落了空。 晏知寒的手僵住了,沉默良久,他收回手,幽幽开口:“怀袖,你别忘了.......这具身体、这条命,”低沉的声音如同阴冷的蟒蛇,衔着已经被说烂的恩情缠绕上来, “都是我给的。” “小心些,别让它轻易损毁了。” 橘怀袖深吸一口气。 晏知寒的眼眸立刻攫住他。 橘怀袖缓缓道:“您知道在我的家乡,家里养的畜生发情了,会怎么处理吗?” 晏知寒眯起眼:“你想说什么?” “发情就该去劁了,而不是留在家里乱喷尿。” 晏知寒还未反应过来,橘怀袖留下一句“属下告退”,便直接从大殿中闪身消失。 晏知寒僵立在原地,半晌,他才低沉一笑:“呵呵……” 望着空荡荡的殿门,那张俊美的脸依然阴郁,却没有被忤逆的不快,反而流露出一丝兴奋。 殿内浮动的梅香渐渐消散,晏知寒召来下属:“悬赏用的太初玉送去了吗?”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晏知寒幽幽道:“将剩下的那枚也取出来,传令下去,晚上召开宴会。” 听雪楼前殿,丝竹悦耳,笑语喧哗。 橘怀袖取了下半张脸的面具,正在默默喝酒,周围的杀手同僚们都默契地没有来打扰他。 突然,一名侍者低眉顺眼地蹭过来,简单传达了“楼主在后殿相候”的意思。 橘怀袖“砰”一声放下酒杯,正要拂袖而,但侍者的下一句话让他停下了动作。 “楼主大人的意思,要将太初玉赐给您呢。”侍者赔笑道,“楼中哪位长老不想求这么一枚呢?实在是橘长老您法力高深,又深得楼主爱重......” 太初玉...... 橘怀袖见过晏知寒的收藏,相比昨晚林老鬼那枚,那是质地更纯净,灵气更充沛的珍品,而以他诛杀青蛇的功绩,得到这样的奖赏并不算夸张,但是...... 橘怀袖闭上眼,再睁开,视线内浮现出一行行漂浮的金纹小楷: 目标:参加六年后的道门大比,成为天下第一剑,打开界隙之门。 死亡次数:十一次。 当前剑道排名:......第五名:晏知寒......第十二名:橘怀袖,谢婴麟......第十九名:青蛇(已死)...... 橘怀袖来到这个世界多年,死而复生十一次,活着唯一的价值就是完成不知究竟是谁给他布下的任务——成为天下第一剑,打开界隙之门,离开这个世界。 每一次死亡,他都会被夺走一段在这个世界的记忆,而后获得一段“曾经”的记忆,但是那记忆……却是来自不同的世界,让他无法分辨真假。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死多少次,才能走到那扇界隙之门前。在此之前,他只能竭尽全力,不惜一切代价,让自己离“天下第一剑”的位置近一点,更近一点。 而太初玉,能让他即将打造的本命法剑臻至完美。 思绪万千之时,橘怀袖突然想到了谢婴麟那张欠揍的脸,和他该死的鬼一般进益惊人的剑法。 修长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橘怀袖终是压下心头那股烦厌,起身跟着侍者去了后殿。 3. 欢喜香(3) 晏知寒换了一身更繁复华丽的衣服,正静静地立在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他的一只手摩挲着胸前挂着的黄符,侧影孤寂落寞。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头来。 目光相接的刹那,橘怀袖能清晰地看到那双阴郁的眼眸里,漾开了一丝名为愉悦的波澜。 恶心。 “你来了。”晏知寒抬了抬下巴,示意旁边一张乌木小几。“你的奖励,在那里。” 小几上的紫檀木盒里,放着一块散发着混元灵气的玉石,正是太初玉,品质和大小都远超昨天那枚。 橘怀袖上前几步,目光专注地落在太初玉上,修长的手指下意识地想要触碰。 有了这枚太初玉,来日他铸造的法剑,品质必定远超谢婴麟所得,如此一来…… “喜欢么?”晏知寒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近了些。不知何时,他已从软榻上起身,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橘怀袖身侧。 橘怀袖迅速将太初玉收进乾坤袋,微微颔首:“谢楼主厚赐。”说罢便想转身离开。 晏知寒却没有让开的意思,他直直盯着橘怀袖的面具,目光痴迷。 “你总是这样......”晏知寒的声音轻得像叹息,“离我那么远。” 他微微凑近,近到橘怀袖几乎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怀袖,看着我。” 橘怀袖忍无可忍,一把推开他就要走,转身之时,余光突然瞥见不远处的博古架上,放着一个分外眼熟的粉色灵球。 欢喜香! 林老鬼猥琐的声音犹回荡在耳边:“……就是九重天上的神仙闻了都会婉转承宠……” 就在这时,晏知寒的手突然揽上橘怀袖的腰。 橘怀袖心中警铃大作,立刻将真气凝聚于掌心,转身拍向晏知寒。却不料一股奇异的暖流毫无征兆地从丹田迸发,瞬间窜过四肢百骸,掌心的剑气立刻被冲散,身体顿时变得绵软无力! 橘怀袖猛地想起中午在大殿中那股陌生又突兀的冷梅香,竟然是在那时就已经中招了。 “怀袖……”晏知寒已经揽住了他,橘怀袖咬牙挣脱,强行驱使丹田里翻涌的真气,凝聚出数点剑气击向晏知寒,他则催动身法飞向殿外。 但刚冲出殿门,他就支撑不住踉跄倒地,眼前的一切都变得重影叠叠,体内的真气已经滚如沸汤,运转变得无比迟滞,身体更是沉重得像是灌满了铅,寸步难行。 他现在才明白林老鬼的意思——越是反抗,药性发作得就越厉害。 橘怀袖咬牙想,难怪死老头敢说神仙都逃不过! “别怕,怀袖。” 晏知寒已经来到他的面前,幽深的眼眸中燃烧着浓烈的痴迷。 “让我再看看你,就一次......”他声音轻柔,却不容抗拒,那双死人一样冰凉的手抚上橘怀袖耳后的机关,微微用力,把面具取了下来。 青铜面具缓缓移开,最先露出来的,是一片欺霜赛雪的白,而后是一双金珠般的眼眸,倒映着淡金色的睫毛,如同藏着落日余晖的湖泊。此时此刻,金眸中的冷厉令人胆寒,但那秀美如工笔勾勒的鼻梁,和色泽浅淡的唇瓣,却又如此精致,让人心中生出一股想要将这副图画毁掉的冲动。 无论看到多少次,晏知寒都会被这张脸勾住,他痴痴地盯着,心中的欲念和恶意越来越汹涌,驱使着他想要破坏,想要肆意妄为。 被冰冷的空气一激,橘怀袖稍微清醒了些。但入目就是那张贴过来的脸,他顿时胸口发麻,一阵恶心涌上来。 “滚——”他厉声吼着,强行催动体内近乎凝固的真气,将其化作一股逆冲心脉的剑气,硬生生冲破堵塞的经脉! 而后他反手一掌拍在晏知寒胸口,带着恨意的磅礴剑气从掌心冲出,一股接一股地轰向晏知寒。 晏知寒自以为即将了结夙愿,早已迷了心窍,更没料到橘怀袖宁肯自伤经脉也要反抗,一时没有防备,结结实实吃了这一击,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砸进墙里。 橘怀袖一击得手,体内的药劲立刻反扑上来,眼前开始发黑,喉头一阵阵地泛着腥甜,同时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陌生冲动,也一阵一阵地往上涌。 杀了他,杀了他! 毁灭一切的冲动撞击着他的神志,万幸还有一丝理智始终牵动着他:不到时候,还不到时候! 橘怀袖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用尽全身力气起身,撞向离他最近的那扇窗。 “哗啦——!” 晶莹璀璨的碎片四散飞溅,那道颀长的身影跃入无边无际的夜色之中,瞬间消失了。只留下满地狼藉,和狼狈不堪的晏知寒。 夜风从破碎的窗口呼啸灌入,吹动晏知寒鬓边散落的黑发。 “怀袖......”他咳出一口血,踉跄着起身,“......你逃不走的。” 听雪楼盘踞在高山上,山风冷得刺骨,倒把橘怀袖体内那股疯长的灼热压下去了几分。他勉强吊着一口气,把轻功运到了极致,身影比风还快,向着目的地飞掠而去。 这是一处清幽的别院,风袅袅,水轻轻,竹似拖烟,泉流碎玉,端的是一派清虚雅致。此时夜色已深,只有临水的一处雅舍还亮着暖黄的灯光,窗纸上映出一道剪影,应当是正在看书。 为了不暴露身份,橘怀袖已经临时换了一身衣裳,他悄无声息地落在轩窗外,一眼就看到了临窗的桌案上放着两块玉石。 这两块玉石大小不一,但都散发着淡淡的混元灵气,大的一枚橘怀袖在晏知寒的库房中见过,小的更是昨天才碰过,正是太初玉! 橘怀袖已经串联起整件事的形貌——晏知寒发了疯,妄图用欢喜香对他下手,但欢喜香早被正气盟列为了禁药,林老鬼又一直行踪不明,晏知寒就舍下血本用太初玉作为赏金。而且为了不被他察觉,这杂碎一定走的是外面的路子,所以才会阴差阳错被正在收集铸剑材 料的谢婴麟接了悬赏…… 想起昨日谢婴麟把玩欢喜香的画面,橘怀袖一时怒上心头,差点喷出一口血来。 可恶,可恨! 屋内,谢婴麟正在翻页,忽而眉头一挑,慢悠悠开口:“不知是哪位道友有此雅兴,夜探香闺?” 在他的身后,一根翠竹正抵在他的命门穴上。 “别动。”一个沙哑难辨的男声传来,“林老鬼的药,全部交出来。” “哦?”谢婴麟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向空中一嗅,轻笑道:“老前辈压箱底的宝贝可不少,不知阁下想要的,是杀人不见血的鬼□□,还是足以灭门的飞蝗蛊……” 抵着他后心的翠竹加重了力道:“全部交出来,否则——” 谢婴麟没有被打断,继续说着:“……亦或是,蚀骨销魂的欢喜香呢?阁下脉象洪大如潮,阳热亢盛,气血奔涌,可切莫着急,否则,欢喜香的催化只会加重呢。” 橘怀袖不料刚碰面就被谢婴麟识破,闻言猛地咬住唇,精致得近乎锋利的眉目间已经绯红一片,透着一股强弩之末的倔强:“既然你精通药理,就给我把毒解了。” “小巧罢了,说不上精通,”谢婴麟谦虚道,随即微微摇头,颇为遗憾,“不过,要叫阁下失望了,这欢喜香,无药可解。” 房间内瞬间爆发出一股杀气,房内门窗橱柜被剑气击中,顿时留下无数残痕。 谢婴麟却似无所察觉,或者说,肆无忌惮一般,继续慢悠悠道:“此毒是以纯阳之物引动体内燥火,阁下又恰属纯阳功体,如此一来,唯有纯阴体质的男子,或是纯阳体质的女子可解,”想了想,他甚是体贴地出了个主意,“听闻城西有勾栏瓦舍,小倌姿容上乘,当能解阁下燃眉之急。” 谢婴麟身后的人没接话,若非那股腾腾杀意仍在,他几乎以为来人已经去找小倌了。 半晌,那个沙哑的声音才再度响起:“不必了。” 话音未落,翠竹瞬间化为一把竹丝,缠绕上谢婴麟的四肢和身躯。 看到翠色丝线时,谢婴麟眉尾一挑,迅速起身闪避,手中书卷一扬,一道莹润的剑光正要飞出,却忽然滞住。 他看清了身后之人。 这位不速之客墨发披散,肌肤透若白瓷,染上了初春的潮色,长睫低垂,掩住一双金眸。他抓着那把竹丝,浑身戒备摆开架势,却仿佛古画卷中的神妃仙子正在簪花装饰。 这副姿容,不像讨命的杀神,更像是......前来报恩的妖孽。 谢婴麟愣了刹那,而橘怀袖抓住了这一刹那,发带如蛛丝般缠缚住谢婴麟的身体,“砰”一声将他摔到榻上。 谢婴麟仰面倒下,本就随意系着的衣衫散乱开来,露出大片紧实的胸膛,发带缠绕其间,不过数息,就勒出了淡淡的红痕。 眼前一晃,不速之客坐在了他的身上。 “与其......不如......” 4. 欢喜香(4) 橘怀袖努力维持着居高临下的姿态,却也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体内的毒性如潮水汹涌反扑,头脑眩晕,四肢绵软,让他几乎无法支撑住自己的身体,只能勉强用一只手撑在谢婴麟身侧,让自己不至于彻底倒下。 现在……该怎么办? 橘怀袖的大脑一片混乱。他只知道需要纯阴真气,需要“交泰”,可具体要怎么做?两个男人……即使多年来忍耐着晏知寒的骚扰,他依然对此一无所知,只听闻过坊间流传的模糊秽语。 汗水沿着他精致的下颌线滑落,滴在谢婴麟敞开的胸膛上。他极力对抗着体内翻江倒海的空虚和燥热,瓷白的脸因为忄青欲和痛苦而染上动人的绯红,眼神迷离又凶狠。他紧咬着下唇,好似一只咬住猎物咽喉,却茫然无措的漂亮凶兽。 身下,谢婴麟一直打量着他,半晌,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个愉悦的弧度,带着一丝终于确认了什么的玩味。 就在橘怀袖几乎要伏倒下去的瞬间,谢婴麟轻轻笑出了声。 橘怀袖心神一震,不待反应,谢婴麟竟挣脱了竹丝,一只手臂揽住橘怀袖柔韧的腰肢,另一只手则轻松扣住了橘怀袖下意识挣扎的双腕,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将他狠狠按向自己。 天旋地转! 橘怀袖本就已经没了力气,顿时失去平衡,仰面倒在榻上。他眼前一阵发黑,目之所及处,只有谢婴麟那张带着可恶笑意的脸,所有的挣扎都被轻松化解。 谢婴麟俯身,发丝拂过橘怀袖涨红的鼻尖,慢悠悠的声音带着一丝恶劣的愉悦,钻进橘怀袖混沌的脑海:“原来,你不会?既然如此,我也只好……助人为乐一次了。” 轰! 橘怀袖脑中一片空白,羞愤和无力感瞬间将他淹没。 ...... 第二日,晨光熹微,凌乱的室内蒙着一层氤氲的灰蓝晨雾。 橘怀袖的意识还没从药劲里挣脱出来,身体先醒了。酸软和沉重一阵一阵涌来,身体更深处,焚尽理智的灼热已然消失无踪。 欢喜香,解了。 这个认知如同冰水浇头,橘怀袖瞬间惊醒,猛地坐起身,随即又因为扯到痛处而倒了回去。 记忆突然苏醒,无数画面在识海中翻滚...... 橘怀袖又猛地坐了起来。 他竟然……竟然跟这个满肚子坏水的家伙……! 杀意再度翻涌,体内残存的真气瞬间凝聚到指尖,剑气一触即发。 他微微侧首。 谢婴麟就卧在他的身侧。长发铺散在榻间,和他的交缠在了一起,那双狭长的眼睛仍然闭着,唇角噙着一丝可恶的弧度,仿佛还沉溺在什么极其美妙的梦境里。这张脸,褪去了平日常挂在脸上的温润笑意,和那股仿佛洞悉一切的戏谑,此时此刻竟显出一种近乎良善的纯净。 橘怀袖的指尖停在谢婴麟的喉咙上,没有一丝迟疑的颤抖,却也没有继续落下。 他想到了他们一起商定的计划——诛杀晏知寒,覆灭听雪楼,重组天下第一杀手组织。 其中的每一环都已经被打磨过无数次,而每一环……都有谢婴麟参与的身影。 没有谢婴麟,这个计划永远缺失一角,难以补全。 指尖的杀气像被打湿的火折子,悄悄灭了。无处宣泄的委屈和愤怒堵在橘怀袖的胃里,一阵又一阵翻江倒海。 橘怀袖猛地收回手,不想再看身侧那张令人心绪烦乱的脸,他强忍着满身酸痛,翻身下床。 满地的衣服已经不能穿了,他抬手将屏风上挂着的白袍扯下裹在身上,一股淡淡苦药香顿时扑鼻而来,是谢婴麟身上特有的味道。 这个认知让橘怀袖胃里一阵翻搅,他抖着手,将一缕散发狠狠捋向耳后,往门外走去。 他必须立刻离开,以防自己杀心再起。 床榻上,谢婴麟缓缓睁开眼,眼眸中没有初醒的迷蒙,只有一片懒散餍足的笑意。 看着橘怀袖的背影,他正想开口,风声骤起! 本该离开的身形突然折返回来,抬着拳头直接扑向榻上! 谢婴麟猛地攥住几乎撞上鼻尖的拳头,触感微凉,脉搏跳得又急又重,撞着他掌心。 他抬眼,对上橘怀袖近在咫尺的眼睛。金色的瞳孔中烧着压不住的火,羞愤、疼痛、杀意……谢婴麟欣赏着,缓缓开口,声音还带着暧昧的低哑: “怎么,”他问,气息几乎拂过对方紧绷的下颌,“又有劲儿了?” 橘怀袖猛然发力抽回手,另一只手屈指成爪,直取谢婴麟咽喉!狠辣凶悍,显然毫不留情。 谢婴麟侧头避开着致命一爪,顺势拧身,试图用巧劲将人压制住。但橘怀袖已经怒火中烧,拼着满身的酸痛也要把这口恶气给出了,一时竟爆发出了惊人的力气。 两人毫无风度地扭打成一团,谢婴麟守多于攻,一味化解袭击,姿态甚至称得上纵容。橘怀袖则是不管不顾,下的全是死手,先逮着空隙一拳砸在谢婴麟肋下,又趁着他格挡时一膝盖顶上他的小腹。 “嗬……”谢婴麟吃痛,闷哼一声,眼底的笑意却更深,仿佛在欣赏一只被踩了尾巴,正张牙舞爪的漂亮小猫。 橘怀袖咬着唇,每一次出手都牵扯着身后的钝痛,这认知让他气得一阵胃疼,下手越发狠厉。 又是一记毫无花哨的直拳,直冲谢婴麟面门。 谢婴麟这次没完全躲开,或者说,没想躲。 拳头擦过他的脸颊,留下一片红痕,他顺势扣住橘怀袖的手腕,将人猛地拉近,两人气息瞬间交缠。 “你就这么感谢救,命,恩,人?” “你应当庆幸,你还有做解药的价值。” 橘怀袖恶狠狠盯着谢婴麟,先是怒视,而后突然看清了那双狭眸中的自己,没有任何遮掩。 他忽地卸去几分挣扎的力道,维持着昨夜伪装的声调: “你若敢将昨夜之事泄露半句,我焚天谷必不与你善罢甘休。” “焚天谷 ?”谢婴麟闻言,眉峰一挑,松开橘怀袖的手,主动退开几步,“阁下原来是焚天谷高足,失敬。昨夜之事不过举手之劳,聊解阁下燃眉之急。既承蒙阁下……如此信任,谢某自然守口如瓶。” 举手之劳。 橘怀袖情知自己该为谢婴麟没有认出他、免去了后续诸多麻烦而庆幸,但听到这四个字,他的心底却莫名涌出一阵愤怒,烧得他眼眶发涩。 他猛地起身退开数步,冷笑道:“谢氏少主当真助人为乐……来者不拒。” 令人作呕。 “谬赞了。”谢婴麟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讥讽,诚挚道。 橘怀袖不再搭话,一甩袖,身影瞬间消失不见,好像身后的那张床榻、那个男人、连同昨晚发生的一切,都是急需摆脱的垃圾。 房间内再次恢复了寂静,风萧萧,竹摇摇。 谢婴麟低下头,目光扫过手臂上那几道带着狠劲的抓痕,又缓缓移到某些更为隐秘的痕迹上。修长的手指抚微肿的唇角,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昨夜某人失控时留下的血腥味。 “果然是小狗精。”他轻轻啧了一声,懒洋洋地仰面躺回榻上。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他餮足的侧脸上,眉目间的笑意久久不散。 听雪楼内殿,混乱的痕迹已然消失无踪,簇新的琉璃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昨夜那场逃离从未发生过。 晏知寒立在窗下,静静感受着胸口剑伤带来的疼痛。 传闻欢喜香无药可救,若不及时解毒,中毒者必定经脉尽断,真气暴乱而死。因此他在等,等一个死讯,或者……他绝不愿听到的消息。 一名杀手无声无息地出现:“楼主,恕属下无能。” 晏知寒冷冷开口:“说。” “回禀楼主,全城所有哨点、坊市、客栈等皆已彻查。未发现……目标的气机。”杀手谨慎地避开了那个名字,“昨夜子时,气机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说到最后,黑影的声音越来越低,作为心腹,他知道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也知道欢喜香的气机消失,意味着橘长老并未毒发身亡,而是……解毒了。 死一般的沉默。 杀手深深低下头,搜肠刮肚想要说出一些有用的话让楼主息怒,等他终于找到一缕思绪,正要开口时,突然眼前寒光一闪,他只听到自己的喉咙里传来一阵短促的嗬嗬声。 血腥味弥漫开。 杀手轰然倒地,晏知寒闭上眼,掩藏起眼眸中翻搅的情绪。 他圈禁了多年的鸟儿,如此决绝地,飞进了别人的巢里…… 他不需要第三个人知晓他的失控,他的失败,他的……嫉妒…… 过了很久,久到所有的疯狂和暴戾都沉淀下去,只留下一片可怕的平静,晏知寒沙哑着开口:“来人。” 又一个黑影闪身进来,看到地上的尸体,她几不可察地一颤。 “悬赏橘怀袖,赏金任选。”晏知寒缓缓道,“我要他活着来见我。” “是!” 5. 欢喜香(5) 五日后,某处据点。 窗外雨声淅沥,橘怀袖正坐在窗下,耐心地用一方素白软帕擦拭手指,仿佛上面沾染了许多脏污。 木门无声打开,一个男人挟着湿冷气息出现,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橘怀袖没抬眼,依旧专注地擦拭着自己的指尖:“早啊,鸦鬼。” 鸦鬼走到桌边,将一枚记录讯息的骨简放在桌上,声音很沉:“你坐姿太硬,听雪楼的废物不可能伤你,怎么回事?” 橘怀袖仔细将软帕折好,收进袖中:“扭伤而已,小事。怎么不坐?” 鸦鬼冷酷道:“我也扭伤了。” “......当真是扭伤,”橘怀袖无奈地说,“被人害的,不说也罢。” 鸦鬼硬邦邦地坐下,橘怀袖给他倒茶:“有没有什么好消息?” “沉龙地窟现世了,”鸦鬼看向骨简,“三日内,遗骸气息就会外泄。按残留真气看,至少是万年骸骨。” 闻言,橘怀袖不由坐直了:“这个消息,能不能捂住?” “地龙翻身的动静太大,捂不住。” 橘怀袖拿起骨简注入真气,仔细探查了一番骨简中的信息。片刻后,他松开手,语气难得轻松几分:“五天,足够了,太初玉加上妖骨,这把剑……成了。” 妖骨尸骸是他与谢婴麟铸剑所缺的最后一种材料,然而妖骨尸骸现世的时机难以确定,且由于用途广泛,更是万金难求。 原本橘怀袖已经做好无法锻造顶级法剑的心理准备,此时听到好消息,他不禁心情一片大好,满意地往后靠,却不慎牵扯到腰,只能咬着牙坐回来,对鸦鬼说:“鸦鬼,多谢你。” 鸦鬼“嗯”了一声:“你和谢婴麟尽快动身,需要接应,我可以安排。” “不用。”橘怀袖按着腰摇头,“人多眼杂,反而不美。” 鸦鬼忽道:“听说谢氏那边,这两天不太平。” 闻言,橘怀袖一顿,语气讶异:“哦?内讧还是外敌?” “不清楚,但据说出动了一位谢氏家老。” 橘怀袖把玩起骨简:“这年头,还有敢摸老虎屁股的,呵。谢婴麟被牵扯进去了么?他要是走不开,沉龙地窟这趟,恐怕......” “他是谢氏嫡系,这种时候,难说。” “如此说来,总不能叫他为了一把剑,耽误阖族大事。” 鸦鬼皱起眉:“没有妖骨,他的剑怎么办?” “没有剑,他就不是谢婴麟了吗?”橘怀袖语气轻飘飘的,“他自己会取舍的。” “嗯,你们看着办,有需要叫我。”鸦鬼一口饮尽茶汤,放下杯子站起身,“你自己当心,伤没好透,别硬撑。” 橘怀袖起身送他:“放心,我惜命得很。” 鸦鬼悄然离开,门扉合拢,隔绝了雨声。 橘怀袖拿着那枚骨简,指腹反复摩挲着上面粗糙的纹路。 突然,一个慢悠悠带着笑意的嗓音在门外响起:“开小会不叫我,秀秀,你也太不够意思了。” 声音响起的瞬间,一阵寒意顺着橘怀袖的脊背蹿上来,手指下意识攥紧,反应过来后又缓缓松开。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五天时间,已经足够让他冷静。 他放下骨简,迅速拿起一旁的皮手套带上,将唯一露出的一点肌肤都严丝合缝地包裹住。 木门再次打开,谢婴麟立在门外,姿态闲适地摇着折扇,一身白衣纤尘不染,脸上噙着惯常的温润微笑,仿佛只是路过。 橘怀袖淡淡道:“谢兄日理万机,这点小事,怎敢叨扰?” 谢婴麟不疾不徐走到桌前,目光扫过骨简,又落回橘怀袖的面具上。 “秀秀多虑了,只要是你的事,为兄没有不放在心上的。”他语气自然,甚至带着点亲昵的责备,“旁的,不过是些琐碎。” 说着,他突然对着橘怀袖抬手,橘怀袖下意识想避开,却又觉得太过欲盖弥彰,犹疑之际,谢婴麟帮他挑开了垂落的额发,指尖轻轻划过面具。 淡淡的苦药香随着动作扑进橘怀袖的面具里,勾起了不堪的记忆。 “看来晏楼主的‘厚爱’,让你吃了点苦头。”谢婴麟收回手,十分关切,“身体似乎不太利索?” “不劳费心。”橘怀袖克制着揍人的冲动,咬着牙笑道:“听闻谢氏为一些琐碎,连家老都惊动了。此时此刻谢兄还能如此清闲,真是定力过人。” “秀秀身负自家楼主的追杀,还能对我谢氏的动向了如指掌,这份耳聪目明,实在令为兄佩服。” “不过是些街谈巷议,当不得真。比不得谢兄运筹帷幄。” “说到运筹帷幄,”谢婴麟端坐在榻上,“为兄前来,倒真有件小事,想请教秀秀。” 橘怀袖撇过头懒得看他:“谢氏机密,恐怕不是我一个外人能置喙的。” “并非什么机密。只是一些……令人费解的痕迹。此前我负责接手了一批要紧货物,但前日例行查验时,却发现货物的外封上,沾了点不太寻常的东西。” “与我何干?” 谢婴麟摇摇扇子:“听雪楼的寒梅印,想来与秀秀也算有点关系。” 橘怀袖把头扭回来,嗤笑道:“呵,谢氏号称绝对保密的押送路线上,竟然出现了杀手踩点的印记?难怪惊动了谢氏家老,谢婴麟,你这叫什么,阴沟里翻船?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谢婴麟无奈一笑,认了橘怀袖的嘲笑,又说:“你觉得这印记,是警告,是栽赃,还是……有人想一石二鸟,同时搅乱两池水?” 橘怀袖一摊手:“我一个身负追杀令的丧家之犬,怎么会知晓这个?” “秀秀何须过谦?毕竟,”谢婴麟含笑看着他,“这世上除了你,还有谁既熟知听雪楼的印记,又通晓我手下的庶务,更兼一身远超常人的修为?” “当然有。”橘怀袖并没有被谢婴麟直白的试探激怒。 “哦?” “你。” 谢婴麟朗笑一声 ,唰地合起扇子:“说得好。那看来这件事,只能由你我二人细细根究了。旁人,怕是无从置喙。” 橘怀袖对他的装腔作势向来嗤之以鼻:“你还有其他废话要说吗?” 谢婴麟不以为忤:“当然。就在你们开小会的时候,为兄这儿得了一个好消息,秀秀想知道吗?” “说。” 谢婴麟摇头:“好冷淡,这可是关乎你我毕生所求之机缘。” “毕生所求?你这辈子除了说尽天下废话,还有什么所求?” “秀秀是我至交好友,应当懂为兄。” 橘怀袖不屑冷笑,拿起案上骨简:“如今太初玉已到手,只缺妖骨尸骸。之前占星推演,沉龙地窟与寂灭谷近年都有现世征兆。但寂灭谷的死气,同你的剑气相克。你所谓的好消息,想必就是沉龙地窟现世了。” 沉龙地窟之事本就瞒不住,何况谢氏耳目通达,橘怀袖并不意外谢婴麟会提前得知此事。他所在意的,是他留下的那枚寒梅印到底能否牵制住谢婴麟,叫谢婴麟与妖骨失之交臂。 若不能,沉龙地窟之行也必不太平,届时再顺势设局,坑谢婴麟一把,也未为不可。 总之,他一定要让这个该死的混蛋尝些苦头,以平他心头怒火。 被橘怀袖说破剑气相克之事,谢婴麟挑了挑眉,浮夸地鼓起掌:“好聪明的秀秀,为兄本想用好消息搏你一笑,竟全叫你说中了。” 随即他促狭一笑:“不过,你只说中了一半,沉龙地窟开启是其一,其二呢……传闻沉龙地窟中香气冲天,似有幻世幽兰的踪迹。倘若世人听闻这个消息,听雪楼岂非门庭若市?到那时,身负悬赏的你若遇上前领命而来的同僚,想必这趟探险必定热闹非凡。真是……令人期待啊。” “幻世幽兰?”橘怀袖眉头一皱。 传闻百年前,另一处妖骨坑开启,其中就有一株幻世幽兰。夺得此花的修士先是道行突飞猛进,之后又心神受创,堕入魔道。如果真如谢婴麟所说,幻世幽兰同样现世,到时局面必定会更加诡谲险恶。 他瞥一眼谢婴麟,心知此人向来唯恐天下不乱,必定会宣扬这个消息,因此也不再费口舌,只道:“看别人遭难,向来是你的雅趣,但若引火烧身,未免得不偿失。” 谢婴麟哼笑:“那岂非更加有趣?寻找有趣,制造有趣,这正是为兄的毕生所求啊,”随即他又叹道,“如此珍贵的消息我都贡献了,你却连开小会都要背着我,当真伤人。” 橘怀袖“哦”了一声,不甚在意:“下次开会第一个叫你——你手下坏了事,你那群至亲好友没有趁机扒你一层皮么,沉龙地窟,你到底能不能去?” “方才说了,旁的都是琐碎,你我之事,才是大事。”谢婴麟慢悠悠道,“何况,有了剑,为兄才是对秀秀有用的谢婴麟,不是吗?” 橘怀袖无视了他的后半句话:“今夜子时,老地方碰头,要是你没来,我就自己去。” 谢婴麟假模假式地作揖:“谨遵橘大修之命。” 6. 沉龙地窟(1) 到了子时,非常遗憾的,橘怀袖等到了准时到来的谢婴麟。 两人没再多话,一同扎进了夜幕下的密林,借着神行符的真气一路疾驰。直到符纸化为灰烬,才不得不停下来暂作休整。 夜色如墨,稠得化不开,林间只有风吹过叶隙的呜咽。 一道比夜色更沉的黑影,无声无息地匍匐在地,每一次呼吸都压得极缓,心脏几乎停跳。 他是听雪楼今夜派出的杀手,目标是生擒听雪楼迄今为止最年轻的长老,橘怀袖。 这份悬赏的赏金之高,足以让任何杀手疯狂,但真正敢接下的寥寥无几。这一路上,他拼尽了这些年磨炼出的所有追踪技巧,才勉强没有丢失前方那两道飘忽难测的身影。 此刻,他们之间的距离已是他攻击范围的极限,只需一个破绽,一个松懈的瞬间…… 而他,听到了两人商量休息的对话! 时机已至! 杀手向远处的开阔地带看去,那位谢氏公子率先有了动作! 只见他拂袖清出一片干净地面,然后开始往外掏东西。 先是一个做工精美华丽的蒲团,接着是一张矮脚灵木小几,然后是一整套莹白如玉的茶具,配着小小的紫砂壶。将这些东西拜访齐整,他又摸出了一小罐散发着灵气的茶叶,弹指点燃一炉小火,慢条斯理地温壶、洗茶、冲泡…… 做完这一切,他才从容不迫地在蒲团上盘膝坐下,闭目调息,姿态优雅得像在雅轩里品茗。 杀手:“……” 他劝自己:越是耽于享乐的世家草包,宰起来越省力。还没劝完,他突然听到一声轻哼,立刻警觉地看过去。 只见他的目标橘长老抱着手,径直走到谢氏公子身边,伸手就去拿谢公子腰侧悬着的乾坤袋。 杀手心中一凛:橘长老这么不见外?这是行窃,还是两人突然要翻脸了? 他立刻进入戒备状态。 只见橘怀袖轻松打开了乾坤袋,没有触发任何禁制,然后也开始往外搬东西:一张铺着雪白绒垫的贵妃椅,一座雕龙画凤的小香炉,紧接着,是一幅轻若云烟的帐幔,橘怀袖把它随意挂在旁边的树枝上,帐幔随风轻荡,隔出一方天地。 “秀秀,”闭目打坐的谢婴麟开口,有些无奈,“不过是暂歇,能消解疲乏就好,如此铺张,未免失了修行之人的本真。” 暗处的杀手疯狂点头。 橘怀袖冷笑一声:“你猜,这些东西是从谁乾坤袋里掏出来的?” 谢婴麟毫无被揭穿的羞愧,义正词严地说:“铸剑悬堂,非欲示锋,有备无患矣。” 橘怀袖懒得搭理他,指尖灵光一闪,几张符纸飞出,落地化成两个小小的纸人童子,一个屁颠屁颠跑过去,把谢婴麟刚沏好的热茶连壶带桌一起端到橘怀袖手边,另一个握着小拳头,有模有样地给他捶起腿来。 橘怀袖舒舒服服地陷进贵妃椅,接过茶盏,吹了吹,惬意地呷了一口。 杀手:“……” 他缓缓将刀按了回去。 一阵夜风卷过,带来那边隐约的茶香与暖意。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眼眶有点热。 同为听雪楼无影级的杀手,怎么人和人的差距就这么大? 可恶,要是还能活着回去,一定得跟右护法反映一下关于杀手福利待遇的问题……或者,他也该去找个世家少爷搭伙? 失了茶水的谢婴麟也不恼,另取了一套更华丽的杯盏出来。 橘怀袖道:“是准备接树上的露水,还是接知了的童子尿?” 谢婴麟优雅地举壶烹茶:“露水解渴,童子尿入药,端看秀秀需要哪一种滋味。我看你近来爱上火呛人,倒是适合后者。” 橘怀袖扭头瞥来,谢婴麟头上的树枝忽然无风自动,抖落淅沥露珠,尽数撒进谢婴麟的茶杯里。橘怀袖道:“那你应该喝露水,治你‘太咸’的毛病。” 谢婴麟将杯一扬:“还是给更需要的人罢。” 数丈外的杀手看着手里突然出现的茶杯,愣了愣,才猛地按住腰间长刀。 橘怀袖转过头,谢婴麟放下茶壶,壶中的茶叶停止了旋动。 雾气悄然分开,一个黑影静静出现在二人右前方数丈外。 这个距离,早已进入剑修的击杀范围。敢贴到如此近,足以证明来者需要谨慎应对。 来人着一身玄衣,紧贴着精悍的身躯,衣摆飘着与橘怀袖外袍上一致的雪花纹路,昭示着二人的同僚身份——在听雪楼,达到无影级的杀手屈指可数,这也是近几日追杀橘怀袖的杀手中等级最高的一位。 玄衣人静静立在那里,如同一柄蓄势待发的凶刃,压得虫鸟都希声不语,林间一片死寂。 橘怀袖缓缓起身:“是你。” “橘长老。”玄衣人声音低沉沙哑,“在下奉楼主之命,前来取您性命。” 杀意蔓延,橘怀袖抬手,指尖凝聚真气。 玄衣人的目光锁定在橘怀袖的手上,如同毒蛇盯住了猎物。他搭在刀柄上的指节微微弯曲,局势一触即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玄衣人动了! 他的动作快如鬼魅,但目标,并非橘怀袖! 只见刀光一闪,带着呼啸的破空声,狠狠劈向了玄衣人自己的左臂外侧! 嗤啦,血花四溅! “呃!”玄衣人发出一闷哼,身体因剧痛而微微一晃,但他迅速稳住,冷硬的脸上努力挤出一丝丝怨毒的神情:“橘怀袖!你竟如此狠辣,毫不顾及昔日同僚之谊,此仇……来日必报!”说完,他猛地转身逃走,鲜血随着他的动作溅射在树林中。 面具下,橘怀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甚至还没出手。 难道是前几个追杀的同僚嫌他下手太重,所以这家伙吸取教训,干脆直接自己动手? 可……莫非在他们眼中,他是会直接砍同僚手臂的人吗? 橘怀袖正在反思,一旁的谢婴麟笑了一声:“倒是个玩变脸的好坯子。” 话音刚落,谢婴麟一挥衣袖,三道刁钻的剑气穿透 薄雾,直追玄衣人,目标赫然是其后心、膝盖和持刀的手腕,竟是存了废掉对方的心思。 就在指风即将击中玄衣人之时,一道凌厉无匹的剑气后发先至。 啪啪啪! 凌厉剑气如同拍苍蝇般,将谢婴麟的剑气尽数格开,真气碰撞,震得周围绿叶簌簌而下。 玄衣人的背影一颤,加快脚步,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丛林深处。 橘怀袖收势,目光直射向依旧面带笑意的谢婴麟,不满道:“手闲?” “玩笑而已,何必动怒?”谢婴麟不以为意地回身,端起紫砂壶,继续道:“连来取你性命的杀手都舍不得动真格,是你的人缘太好,还是晏楼主的赏金不够到位?” “我自然不像你,人嫌狗厌,走哪儿都招恨。”橘怀袖躺回贵妃椅上。 “招人恨,说明我为人正直,挡了旁人的路。唉,君子难当呀。” 话音刚落,纸童子听从主人的命令,扑上来捂住了谢婴麟的嘴。 之后的一路倒是十分平静祥和,橘怀袖猜测是玄衣人在他手下铩羽而归的消息传出去了。大家都是同行,别人的命取多了,更知道自己的命有多金贵。有这挨揍养伤的时间,不如多去接两个悬赏。 橘怀袖自觉是一个懂得感恩的人,心下暗想回头宰了晏知寒,得请听雪楼的同僚们吃饭。毕竟再多来几个拦路的,就算是演“我杀了我”的戏码,他们也难免会被拖慢行程。 如此七日匆匆而过,两人顺利抵达沉龙地窟。 一头巨龙横亘在巨大的裂谷之中,体型惊人的龙骨大半埋于地下,从外形判断,此处大约是巨龙的肋骨处。一根根庞大的弧形龙骨就像一座座拱门,从巨大的裂缝中突出,腐烂的鳞片和枯骨间的缝隙就是天然的入口。 地窟四周零星散布着几拨人,却都按兵不动,无人贸然上前。 “第七根和第八根肋骨之间,有雷电的痕迹,应该是这条龙生前被雷劈出的旧伤,从这儿进去,恐怕也得挨劈。”橘怀袖潜伏在一座小丘的阴影里,指尖夹着一张符纸,无风自动,“东南方的洞窟有血气盘绕,应该是形成了瘴气。” 和他不同,谢婴麟盯的是人:“真不巧,这些人和我们秀秀一样聪明,都在等别人趟雷呢。” 橘怀袖头也不回:“你有何高见?” “既然来得早,总该发光发热,当个指路明灯。”谢婴麟微笑,“铁甲宗皮糙肉厚,功法偏重防御,也算一颗称手的卒。” “你要干什么?” “需要一张引气符,还得请秀秀你把刚才捡的龙鳞也贡献出来。” 橘怀袖一顿,扭头瞥过去:“非礼勿视,管好自己,谢少主不懂?” 谢婴麟笑道:“那鳞片灵气稀薄,除了好看一无是处,莫非你是要留着筑巢?” “无知。”橘怀袖懒得解释,从乾坤袋中拈出龙鳞丢过去。 谢婴麟接住熠熠生辉的鳞片:“请?” 橘怀袖不再言语,并指虚画,一道引气符悄然没入两人脚下的岩土。 7. 沉龙地窟(2) 谢婴麟把龙鳞轻轻按在符光上,龙鳞立刻失了光泽。一缕龙气迅速贴着地面流出去,又从铁甲宗三人脚边的石缝里钻出来,无声无息地散进了地窟断口处那片混杂的气息里。 铁甲宗为首的大汉猛地抽了抽鼻子,惊喜道:“有变化!这里的煞气好像更纯正了?莫非是时辰到了,入口稳定了?” 他不再犹豫,招呼一声,周身泛起土黄光泽,率先踏入裂口,另两人紧随其后。 橘怀袖立刻挥出两只小纸人,其中一只飞得很快,悄悄随着铁甲宗的人飘进了洞窟。橘怀袖正要把另一只拍在谢婴麟额头上,被扇柄挡住,谢婴麟长指一捻,小纸人乖乖躺进他的手里,开始发光。 谢婴麟闭上眼,一副画面出现在他的识海中。只见铁甲宗三人深入不过十数丈,护体黄光突然剧烈波动,紧接着传来隐约的闷哼和怒吼,随后便见他们颇为狼狈地从入口处冲出,其中一人的衣服已经烂成一片,露出来的手臂上泛着诡异的青黑色。 三人迅速逃离,显然放弃了此入口。 “不是煞气,”谢婴麟睁开眼,语气并无意外,“是罡风。” 几乎同时,另一边传来破空声。原来是一直观望的两个散修趁铁甲宗闹出动静,倏地钻入了一道阴风阵阵的裂口。 橘怀袖立刻飞出小纸人,谢婴麟的识海中景象一转,就看到二人入内后并未遭遇攻击,而是一路畅通无阻,似乎是按照某种规律前行。 “有点意思。”谢婴麟将小纸人贴到橘怀袖手臂上。 橘怀袖按住小纸人,也看懂了:“坎、艮、震、巽……三步一转,逆风而行。看来,他们快摸到门道了,不能让他们独占先机。” “那就让场面热闹点。”谢婴麟环视一圈,抬手一挥,一点剑光飞出,直直击向方才三人逃出的入口。 “轰!” 洞窟内,罡风被突如其来的剑气搅动,顿时轰然大乱,向四方迸射,整个洞窟一时地动山摇。 橘怀袖看到失控的乱流朝那两道身影卷去,两人的护体法宝瞬间破开,被罡风狠狠甩出了裂口。 混乱中,橘怀袖与谢婴麟对视一眼,同时掠出,纵向不远处另一道更隐蔽的缝隙。 橘怀袖身法更快,像片叶子一样先掠了进去。谢婴麟跟在后面,手中折扇一挥,带出三道剑光,挡住了可能的窥探。 地窟外,地动山摇渐渐平息。退出数十丈的几拨人惊疑不定地观望着,更加犹豫。 甫一进入沉龙地窟,外界的光线便被黑雾彻底吞噬。凝滞的空气中隐隐藏着一股奇香,想必就是幻世幽兰的气息,每一次嗅闻,都会激起身体的微弱刺痛。 橘怀袖丢出一张符纸,方圆数丈顿时被照亮,光线照出岩壁上狰狞的骨架轮廓,裂口十分锋利,透着森然的气息。 谢婴麟伸手摸了摸断骨,赞叹道:“不愧是上古时的真龙,万年不朽,灵气不散。”随即又惋惜起来,“可惜生不逢时,无缘欣赏。” “早生几万年,你也顶多是真龙的磨牙棒。” “嗯?秀秀误会了,我是在惋惜真龙早生了万载,无缘领教我的剑法。” 橘怀袖想用剑气切下一片龙骨,但并未成功,闻言他睨了谢婴麟一眼:“巧了,我也时常惋惜,你这幅脸皮若是能拿来铸剑,也不必等什么妖骨尸骸了。” 谢婴麟笑起来:“秀秀好利的嘴,真该取块龙颌骨给你磨磨牙。” “自己留着玩吧。”橘怀袖懒得理他,径自按照刚才推测出的规律往前走去。 往里走了不到百丈,二人眼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深渊。两边的岩壁上满是大大小小的空洞,一靠近,一阵风就压下来,周身真气运转顿时变得迟滞。这阵风时而重得像是泰山压顶,把人压得喘不上气,时而又将整个人推起来浮在空中,飘飘荡荡没个着落。 “是龙息之风。”橘怀袖在骨简中看到过记录,率先跳进风里。 只见他在风中稍一试探,向不同的方位踏出几步,整个人就如游鱼般穿过呼啸的狂风,稳稳落到了对岸。 回头一看,谢婴麟还在风里浮沉翻飞,借着风势在半空旋转跳跃,衣袂扬起,像在跳舞。 觉察到橘怀袖的视线,谢婴麟从容地在某块凸岩上一点,再次掠起,又落向一截斜出的断骨,这次却任自己往下沉了沉。他就这么忽高忽低地跃动着,没个停。 橘怀袖在他第一次落脚时便明白了他的用意,目光跟着他每一次起落,心中渐渐清晰。他将推演的结果刻进骨简,这才开口:“玩够了么?” 谢婴麟腾身一跃,飘然落到橘怀袖身侧,笑道:“如何?” “龙息的起伏,跟情报里说的龙心余震很像。”橘怀袖指向一边的空洞,“这边的龙息更稳,应该离龙心更近。顺着这道脉络走,事半功倍。” 谢婴麟却道:“另一端龙息紊乱的原因是什么?” 橘怀袖语气平平道:“紊乱是因为骨架结构被破坏,灵气散逸,冲乱了气流。” 谢婴麟一拍折扇,顿时来了兴致:“《地脉异闻录》中曾道,‘龙元淤塞处,诸般异气冲撞,成一方奇境’,又道‘大凶之地,必蕴大奇’。秀秀,你说幻世幽兰是否就生在龙息紊乱处?” “不知道。” 谢婴麟含笑看橘怀袖一眼:“你不想去找幻世幽兰?” 橘怀袖扭头看着他:“你想?” “想。” 橘怀袖看着谢婴麟不说话。 谢婴麟狭眸弯弯,瞳仁亮晶晶的,对着橘怀袖娓娓道来:“恍入奇境哦,窥探天道哦,修为大增哦……” 橘怀袖无情道:“还有心神受创,陷入癫狂,自废修为,坠入魔道。” 他想了想,用退让的语气说:“如果你一定要去找幻世幽兰,不如先一同去取了妖骨,再来一探究竟。” 谢婴麟一笑:“秀秀把我当小孩骗吗?我们要取的是护心骨,失去护心骨的支撑,整个地窟还能维持多久?” 橘怀袖丝毫没有被拆穿的尴尬,淡淡道:“是吗,那真是不巧了。如此说来,也无法分头行动了?” 谢婴麟摇摇扇子,歪头看着他:“所以,怎么办呢,好秀秀?” 橘怀袖知道强行阻止谢婴麟,只会激起此人更大的兴趣。他扶住石壁,正待开口,突然一声巨响传来。 “轰!” 剧烈的震动袭来,随着凄厉的惨叫越来越近,几道身影仓皇从通道拐角冲出: “快逃!!” “救我!啊——!” 有个人慢了半步,后面突然喷出一股暗金色的液体,兜头浇了他一身。 “嗤啦——” 那修士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嚎,护体法衣如同纸糊一般瞬间溶解,接着就是血肉与骨骼,眨眼间一个人便化为一滩散发着焦臭的污水。 厚厚的岩壁跟着就被挤破了。一只巨大的蜈蚣钻了出来,全身披着暗金色的硬壳,数不清的脚飞快地划动,擦得岩壁上火星四溅。它的身子大得把整条甬道都塞满了,让人不禁怀疑,这些甬道说不定就是它钻出来的。 “好热情的小虫子。”谢婴麟眯起眼。 橘怀袖骈指一点,一道锐利剑气射向龙髓虫的甲壳。 “叮!” 一声脆响,剑气竟被硬生生弹开,只在甲壳上留下浅浅的刮痕,连裂纹都未曾出现。 谢婴麟换了口风:“好结实的小虫子。” “龙髓虫。”橘怀袖道,“传闻由巨龙脊髓和骨片异变而成,坚不可摧。” 他们二人目前使用的法剑品质虽是上乘,但也比不过龙骨的坚硬,强行破开此虫的防御并非明智之举。 “看来得换个法子伺候它。只是……”谢婴麟手腕一翻,取出一只玉笛,“需要秀秀闭目塞听一阵了。” 橘怀袖见状,立刻纵身而起跃入龙息之风中,掐诀用真气封闭了耳朵。 谢婴麟将玉笛凑到唇边,深吸一口气: “呜——嘎吱嘎吱——咯咯咯——!!!” 这根本不是笛声! 这是铁片在瓷盘上疯狂摩擦,这是长指甲刮过墙壁,这是婴儿撕心裂肺的啼哭,这是几百只猫的叫.春!尸体听了惊坐起,活人听了死光光! 几个幸存的修士本以为有了帮手,却不料转瞬就被魔音贯耳,顿时双眼翻白,口吐红沫,惨叫着滚倒在地,只会抽抽了。 那只狂暴的龙髓虫也猛地一僵,原本从巨口中冲出的嘶鸣变成了痛苦的哀嚎。数不清的节肢发了疯一样乱划乱刨,恨不得把那噪音从脑子里抠出去。 “落。”橘怀袖抓住龙髓虫混乱的瞬间,立刻引动刚才布下的陷地符,目标并非龙髓虫本身,而是它身侧和头顶的岩壁与地面。 “轰轰轰!” 符箓炸开,地面瞬间塌陷,龙髓虫庞大的身躯顿时卡在了碎石里,又被上方落石砸得砰砰作响,虽然伤不到根本,却让它更加狂躁,拼命挣扎。 “这边。”橘怀袖并指一点,几道爆裂符飞向龙息混乱的通道,钉在岩壁上。 谢婴麟心领神会,笛声顿时转为呜咽之声,如同无数根针扎进龙髓虫混乱的大脑,引得它向龙息之风冲来。 “爆!”橘怀袖一声令下,甬道内接连爆炸,龙髓虫被狂乱的龙息之风裹住,鳞片和爆裂的碎石摩擦出的点点火星,瞬间被风鼓动成熊熊大火,裹挟着龙髓虫坠入深渊。 与此同时,强烈的爆炸也引发了地窟的坍塌,一阵地动山摇间。橘怀袖解开封闭的耳道,纵身飞入龙息之风,正打算乘风直上去往龙心处,冷不丁一道魔音贯耳,顿时整个人一歪,倒向了混乱的气流中。 谢婴麟在不远处飘荡,又吹出一个极其刺耳的高音,像是在为自己的机智喝彩。 8. 沉龙地窟(3) 不过转瞬间,狂乱的气流就将二人卷向了紊乱气流的方向。 事已至此,橘怀袖控制住身形,借着爆炸带来的推力,如同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身不由己却又巧妙地顺风而下,和谢婴麟一起向着深渊飘荡而去。 不久后,二人隐约看到了地面,和正在冒烟的龙髓虫。 空气中飘荡着浓郁的花香,和一股诡异的肉香。 借着一同坠落的碎石安然落地,谢婴麟终于收起他的短笛,世界瞬间清净。他愉快道:“秀秀你看,这不就到了?也费不了多少事。” 橘怀袖抬头看看遥远的彼岸,语气平淡无波,周身杀气腾腾:“现在就去找幻世幽兰,然后立刻去寻妖骨。再生枝节……” 谢婴麟却悠悠道:“秀秀,你事先布下的陷地符,是想对我用的吧。” 橘怀袖顿了顿,杀气微妙地消散:“空口无凭,污人清白。” “做贼心虚,虚张声势。”谢婴麟悠闲地摇着折扇,晃到了熟透的龙髓虫跟前,“待我先看看这个宝贝。” 橘怀袖吐出一口浊气,劝自己宽心,再看谢婴麟,只见他围着龙髓虫,削削甲片,戳戳眼球,甚至掰开嘴,取出瓷瓶收集了一些液体…… 橘怀袖顿觉此人就像一条嗅到肉香味的狗。 而且是一条油头粉面、奸诈狡猾、油嘴滑舌的老狗! 他强压下笛声搅动的头痛,拾起一块掉落的甲片放进储物袋里,果断地转身就走,留下谢婴麟继续和龙髓虫亲密接触。 龙息之风的尽头,是一片垮塌的空腔。 岩壁变了形,裂缝里不断渗出黏糊糊的东西,像活的,慢慢往下淌。墨绿色的黏液一滴滴砸在地上,滋滋地响。 空气里腥气扑鼻,可那股腥气底下,又缠着一线极清冽的异香,像根看不见的丝,直往人鼻子里钻,勾着人往里走。 二人顺着香气滑进一条向下的窄道。 刚进去,一股酸腐臭气就呛了上来。 眼前没有路,只有一片猩红的沼泽,一眼看不到边。黏稠的泥浆鼓着气泡,噗嘟噗嘟地破开。水下有黑影游窜,一群群小龙髓虫在浆里穿梭,时不时把头扎进水里,大口吸着什么。 二人潜伏在远处,橘怀袖单手一挥,数张护体符灵光一闪,化作一圈淡青色光晕将两人笼罩其中。空气中的毒气与光晕接触后,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遇到一群小可爱呢。”谢婴麟欣赏着龙髓虫将大腿粗细的怪鱼吸成薄薄一片的景象,“胃口真好。” 橘怀袖扫视四周,这些小型龙髓虫虽远不及先前那头巨虫骇人,却密密麻麻几乎铺满了所有落脚点。捕食者的本性会让它们格外警觉,稍有风吹草动,恐怕瞬间就会惊起一窝。 一旦失足陷入泥沼,再被这些玩意儿围上……那场面可就不太体面了。 “腾块地出来,溜过去,别跟它们耗。”橘怀袖道。 谢婴麟的目光投向虫群相对较少的一小片沼泽,那里有几块较大的断骨,被两条龙髓虫占据着。他优雅地摩挲着玉笛,温声道:“那就请这二位换个地方吃席?” “动手。” “得令。”谢婴麟从容地将玉笛举至唇边,举止优美,仿佛准备吹奏一曲雅乐。 然后—— “呜咦咦咦,嘎吱嘎吱叽叽叽!!!” 笛声瞬间打破了沼泽的诡异祥和,沼泽猩红的水面轰然炸开,无数怪鱼腾跃而出,大鱼尾巴扇向龙髓虫。本来安静用餐的龙髓虫被激怒,开始不分敌我地在泥浆里冲撞撕咬,整个沼泽顿时乱成了一锅恶心的粥。 橘怀袖看准时机,射出数张冰爆符。蓝色雾气迅速弥漫,泥浆表面迅速凝结出一层厚厚的冰层,龙髓虫的几百双脚顿时打滑,一个接一个撞出去,甲壳在冰面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橘怀袖纵身飞掠,在清空的断骨上轻盈一点,几个起落便安然抵达沼泽对岸。 谢婴麟同样迅捷优雅,在路过一条正试图攻击橘怀袖的龙髓虫时,足尖在坚硬的甲壳上轻轻一点,如同踏过一块顽石,把虫子踩进泥浆,他则借力再次向前飘出数丈。 就在这时,一头龙髓虫从冰面上暴起,张开巨口就要咬中谢婴麟的右腿! 一道凝练剑气后发先至,精准刺入龙髓虫口中,虽然未能贯穿,却将它狠狠打歪,砸回冰面,滑出去带倒一片龙髓虫。谢婴麟侧首冲那虫子笑了笑,带着点歉意——很抱歉,没时间送你安息。 橘怀袖收剑回身,谢婴麟飘落在他身侧,回头望向那片混乱的沼泽:“可惜了。” 橘怀袖知道谢婴麟的意思,抬腿就走:“没时间耽误。” “唉。”谢婴麟摇着扇子跟上,两人一起投入那片浓郁到化不开的淡紫色雾气。 一直走了很久,沼泽的恶臭才终于被抛在身后,转过一道湿漉漉的岩壁,那一线冷冽的幽香暴发似的扑面而来,前方景象豁然一变。 脚下的污泥变成了光洁如镜的冰面,岩壁上爬满浓绿的藤蔓,凝结着许多细小的露珠,闪烁如星。头顶岩壁垂挂下无数冰晶,将整个冰窟映照得如梦似幻。 冰窟最深处,一株月白色的兰花静静绽放。 它长在一口小水潭上方,每一片花瓣都流转着月华般柔和的光。池水映出花朵的倒影,影影绰绰,恍惚间竟难辨真假,似乎倒影与本体同时绽放在世间。微风轻拂,水面泛起细微涟漪,花影随之摇曳,令人心醉神驰。 “好一株天地灵秀,造化奇葩。”谢婴麟轻声赞叹,驻足欣赏。 橘怀袖抱着手:“凑近看应该更美。” 谢婴麟赞同地点头,但不动:“应当尊老爱幼,秀秀,请。” “我尊老,你先请。” 谢婴麟笑看他一眼,挥出一道剑气。 剑气极快,可越靠近那株幽兰,去势却突然慢了下来。周围的空气轻轻荡了一下,一道波光浮现,眨眼变成两道,三道,就像水面荡开的涟漪。随着波光越来越多,原本近在咫尺的幽兰也越来越远,那道剑气早已无声地散了。 谢婴麟挑眉,橘怀袖则又打出一道剑气,还是如方才一般消散。 橘怀袖想了想,才道:“应当是某种与空间有关的术法,越靠近,它退得越远。” 谢婴麟眸光中泛起兴味:“依秀秀之见,这镜中花,水中月,该如何采撷?” 橘怀袖反问:“你觉得呢?” 谢婴麟敲了敲折扇:“这类以幻象自保的灵物,往往会在虚实之间留下气机。就如月影虽虚,却与天上明月同源。” “说人话。” 谢婴麟从善如流:“追踪气机,别管眼睛看到的。” 橘怀袖略一思索,俯身单膝跪地,双手同时凝聚真气,在冰层上画出一道符箓。 画毕,他右掌按住符箓,闭上眼,心神沉入识海。 借着符箓,他的神识探出去,试着捕捉那些波光里藏着的一丝气机。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面,识海里,真气的痕迹渐渐成形,一条线索正在模模糊糊地聚拢。 就在线索即将浮现的刹那—— “呜——咿——嘎吱嘎吱嘎吱!” 尖锐刺耳的笛音突然闯进橘怀袖的识海,像只可恶的巨手一把攥住已经成型的线索,捏了个稀碎。 橘怀袖猛地睁眼,眸中杀意闪烁,刺向罪魁祸首:“谢!婴!麟!” 谢婴麟回以一声更刺耳的声调。 震耳的笛音也砸进了那片波光里。冰窟猛地一震,“嗡”的一声,那些刚消停下来的波光又炸开了,飞快地膨胀、分裂,一道变两道,两道变四道…… 眨眼间,两人的视野就被无数交错闪烁的波光彻底填满。 眼前能看到的所有东西都被波光分解成了碎片,空气开始翻涌,偶尔会有黑色的裂隙一闪而过,又瞬间被更多的波光弥合。 那株幽兰也在闪烁的光影中彻底消失。 橘怀袖飞身上前想夺下谢婴麟的笛子,却被飘然避开。谢婴麟甚至在吹奏之余,还抽空朝橘怀袖眨了眨眼,狭眸中闪烁着得逞的光芒。 橘怀袖气到发笑。他刚才追踪气机的时候,就发现那些闪烁的波光在絮絮低语着,引诱他发动攻击。他自然不会上当,却忘了身边人如顽童一般的本性,一旦找到了那根能搅动整个蚁穴的树枝,搞破坏的兴趣立刻就会压倒他那本就稀少的理智。 等橘怀袖终于按住谢婴麟夺下玉笛,一切为时已晚。狂暴的波光如同海啸,裹挟着浓得化不开的奇香,狠狠冲击向两人的识海。 橘怀袖只觉天旋地转,眼前的一切猛地炸开—— 他看到了自己。 他立于万丈巅峰,狂风卷动着墨色衣袍,猎猎作响。手中长剑流淌着炽烈的光芒,剑鸣清越,震动九霄。云海尽头,一座巍峨的巨大玉门耸立其间,门扉紧闭,拒绝着一切。 橘怀袖心神大颤,直觉告诉他,这就是界隙之门。 打开界隙门……离开这个世界…… 打开界隙门,离开这个世界。 打开界隙门!离开这个世界! 斩断一切束缚的冲动涌上心头,他抬手,横剑,没有任何技巧地向前一挥,一道恢弘剑气破空而去。那似乎亘古永闭的界隙门,在剑气触及的刹那爆发出爆裂的巨响,万丈金光从门后汹涌而出…… 门的后面,是什么? 画面骤然破碎,而后碎片重圆。 面前是一座陌生的广场,在他的对面,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持剑而立,竟是谢婴麟。 9. 沉龙地窟(4) 橘怀袖立于场地中,身不由己地抱拳一礼,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谢师兄,请赐教。” 谢师兄?橘怀袖感到一阵荒谬,他竟称谢婴麟为师兄? 对面的谢婴麟依旧是那副温润含笑的优雅模样,但周身气质却是渊渟岳峙,远非如今的人模狗样可比。他手持一柄样式古朴的长剑,随意挽了个剑花,行动间晃若牵搅一潭星动,剑意蔓延,整座广场都在微微震颤。 谢婴麟正要开口答话,却忽而眯眼看向橘怀袖,似乎正在思量什么。半晌,他才缓缓笑道:“橘师弟,失礼了。” 橘怀袖感到自己动了,他右手一抬,一支毛笔出现在手中,笔尖饱蘸墨汁。他笔走龙蛇,一个个墨字在空中成型,而后迅速化为实体击向谢婴麟。 “定”如绳索缚体,“破”是丢盔卸甲,“兵”唤神兵天降…… 谢婴麟面对墨字攻击,手中古剑轻描淡写地向前一扫。剑尖所至,绳索被割断,神兵被击溃…… 橘怀袖再一挥墨,只见无数锁链凭空出现,以闪电之势袭向谢婴麟。速度之快,不逊于剑修。 谢婴麟闪身拉近与橘怀袖的距离,手中利剑气贯长虹,却听橘怀袖轻启薄唇:“定。” 一字之音重于山岳,谢婴麟再不得寸进,锁链立刻卷来,将他束缚住。 橘怀袖看着近在咫尺的谢婴麟,打了个响指,无数符箓在他身后展开,如青鸾振翅。正待出击,却见被捆缚的谢婴麟微微一笑,用近乎耳语的声音说道: “师弟,你在何处游玩?为何你的身旁,还有一个我?” 橘怀袖猛地一怔。 他确信谢婴麟这句话是说给他听的,不是正在比试的橘怀袖,而是……身处沉龙地窟的他。 这是数年来第一次,随着死亡涌入识海的记忆中,第一个和他“对话”的人。 就是这一刹那的愣神,橘怀袖眼前剑芒大作。剧痛过后,他的神识被弹出了那副熟悉又陌生的躯体。 再睁眼,他看到了无尽的黑暗。只用了一瞬,他就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泥土,窒息,肺部的剧痛……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第五年,让小小的他死去活来整整七次的,活埋。 与此同时,谢婴麟眼前的幻象也在疯狂涌动。 无数流光溢彩的玉册典籍环绕着他,张张页页都记载着玄奥功法;无数虚影向他跪倒下拜,口称“仙尊”“道祖”,奉上无上权力与尊荣;更有堆积如山的极品灵石、神兵利器,散发着诱人的宝光……种种诱惑,皆是世人往来碌碌所求之物。 谢婴麟饶有兴致地翻阅仙法典籍,支着额头欣赏虚影跪拜的姿态,还捡起一柄神剑挽了个剑花。 立在奇珍异宝之间,他环顾四周,轻笑一声:“蜗角虚名,蝇头微利,也配扰我心神?”他轻挥衣袖,像拂去肩头一片落叶。 啵。 一声轻响,如同戳破了一个巨大的气泡。那些诱人的功法、跪拜的虚影、堆积的珍宝,无尽诱惑都化为泡沫虚影,无声消散。 然而,就在浮华退却的刹那,更诱人的东西涌了上来。 谢婴麟唇角的笑意蓦地凝固了,那双总是流露戏谑的眼眸,骤然掠过一丝怔忡。 他注视着那幻象深处,许久后,才缓缓勾起唇角。 深深的地下,土石铺天盖地,不断灌进鼻子和嘴巴里,沉重的泥土压在身上,连挣扎都做不到。空气越来越少,胸腔像着了火,对死亡的恐惧达到了巅峰,他想尖叫,张开嘴却只有泥土。 每一次死亡来临,识海中都传来破碎的回响。母亲温和的面庞开始淡去,孩子咯咯的笑声越来越远…… “怀袖!快逃——” 压抑的哭声,慌乱的步伐,大颗的雨水砸在脸上,浓重的血腥味混着焦糊的气息…… 他在逃,他逃了三年,朝不保夕的恐惧明明犹在心口急跳,随着死亡的来临,却突然像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水雾,看不清来源,抓不住形状。 他开始忘了。 这恐惧……来自何方? 为什么……想不起来了? 取而代之的是炽烈的阳光,蝉鸣震耳欲聋。模糊的视野里,一个橘红色的球体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度,砸进篮筐。耳边传来粗重的喘息,分不清来自队友还是自己。 ……篮球?大学? 颊边滑落的这滴汗水,属于谁? 死去,活来。 窒息的痛苦再度涌来,沉重的泥土几乎要将他碾碎。耳畔是逐渐消逝的风声,有关逃亡的记忆在眼前缓缓破碎……他在黑暗中看到一片更深沉的黑,再眨眼,笔尖悬在宣纸上方,墨水在笔下洇出一汪小泉。 一个严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逆锋回腕,笔意贯注!你这一笔形散神也散,还妄想召神劾鬼,降妖镇魔,当真朽木不可雕也!”话音未落,一根竹尺“啪”地一声敲在他的后背,力道不重,好像只是虚张声势的吓唬。 他听到一个小孩笑嘻嘻的声音从自己嘴里发出:“师父别打了,怪痒痒的……嘻嘻……呀!” 又是一记敲打落下。 “逆徒,还不醒来!” 一声冷喝在耳畔炸响,橘怀袖猛然惊醒,发觉自己依然被压在沉闷的泥土中。窒息的阴影悬在头顶,但这一次,他不是那个幼小的孩子。 当年的他在混乱交织的记忆中顿悟了剑道,凭一线剑气救回了自己。这一次……橘怀袖闭上眼,任由泥沙扑落在脸庞。他沉着心神,回忆起幻象中与谢婴麟的一战,那柄古剑袭来时,究竟是什么抵挡了它? 不是剑意,不是术法,只是一个字…… 橘怀袖反复回想,感受着那个字脱口而出时的一切变化。 不知过了多久,橘怀袖用尽全身力量,艰难地抬起一只手,破开泥土,按在了喉结上。他没有结印,也没有催动真气,只是缓缓吐出一个字: 破。 嘴唇开合,吃进了更多的土,眼前的一切却毫无变化。橘怀袖再次闭目,寻找那一丝玄之又玄的抓手。 “破。” 又是一声低语,轻微得如同叹息。 然而,就在这声低语响起的刹那,沉重的厚土如同被重锤击中,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 痕。紧接着,哗啦一声,彻底碎裂。 沉重粘滞的土腥气被一股清冽幽冷的气息所取代。 橘怀袖立在原地,手里还抓着谢婴麟的玉笛,他缓缓地吸气,吐气,胸腔的灼痛还在,让他有些恼怒。 他讨厌疼痛。 “呵……” 身旁传来一声惊叹 谢婴麟就站在一步之外,眼神正钉在橘怀袖身上,狭眸中是难以掩饰的惊讶,但眨眼间,惊愕被迅速掩盖。 “秀秀,”谢婴麟缓步走到橘怀袖面前,向前微微倾身,直盯着橘怀袖的面具,狐狸眼弯弯的,“你连破了两重幻境,怎么,竟然有奇遇吗?” 橘怀袖抬手想把笛子摔过去,想了想又直接收进自己的乾坤袋里:“你要是管不好自己的嘴,我替你管。” “呀,好凶,”谢婴麟唰地展开扇子,遮住半张脸,“你若喜欢,不必客气。” 橘怀袖冷笑:“怎么,你想说你在幻境里有奇遇?” “哈,无非是看了些虚妄功名,梦幻泡影罢了,看过,笑过,也就罢了。” “是吗?你这么爱作死,难道没有效仿前人,利用幻世幽兰追寻大道真理?” “然后心神受创,陷入癫狂,自废修为,坠入魔道?”谢婴麟一笑,“可惜为兄天资愚钝,不像秀秀,仿佛收获颇丰?” 听到“为兄”二字,橘怀袖又想起幻境中的那声“谢师兄”,忍不住皱眉,他退开两步,冷冷道:“收获?收获了一肚子火气,你要试试吗?” 谢婴麟立刻道:“好啊,恭敬不如从命。” 橘怀袖不想被发现新得到的法术,改换口风:“但你若是此时对我动手,难免叫我怀疑你是为了独吞幻世幽兰,想先除了我。” 谢婴麟闻言朗声一笑:“那为兄还是不枉做小人了。”他突然话锋一转,“不是符箓,不是剑气,倒像是,心念一动,天应其声?” 橘怀袖反问他:“光问不说?” “把为兄想得这么坏?不是不说,是在想该怎么说。” “洗耳恭听。” “为兄听到了一句话。”谢婴麟合起折扇在空中一划,几行小字浮现出来: 混元胎结,炁化灵墟;天门自辟,界隙为枢。 看到“界隙”二字,橘怀袖目光一顿,缓缓眨了一下眼,视野中,那行“打开界隙门”的金纹小字正隐隐浮现。 谢婴麟问:“秀秀有什么头绪么?” “‘灵墟’像是说某个秘境,还有呢?”橘怀袖语气平常,心中却掀起巨浪——谢婴麟出现在他的那段记忆中,对他口称“师弟”,又能听到这句密语,难道谢婴麟……也是被那个未知力量选中的人? 难道自己并非这方世界里,唯一的异类? 橘怀袖的胃霎时紧缩,心高高提起,一时不知该为谢婴麟的深藏不露而警觉,还是该为痛苦有人分担而狂喜。 谢婴麟摇着头:“没有,就这么一句。” “我倒是也听了一句。”橘怀袖压下翻腾的心绪,目光锁住谢婴麟,一字一句清晰道:“我听到的是,‘宫廷玉液酒’。” 10. 沉龙地窟(5) “嗯?”谢婴麟眉梢微扬,“宫廷玉液酒?是哪五个字?这遣词造句……仿佛和为兄听到的,不是一个路数。” 他在掌心虚虚比划了一下这几个字,面上的探究不似作伪。 橘怀袖的心重重落下,砸回胸腔。 他不是。 面具下,橘怀袖的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心中那股近乎灼热的期待无处可去,只能沉重地梗在胸口,堵得他无话可说,沉默片刻,才憋出一句:“……许是我听岔了。” 谢婴麟摇摇折扇,“也罢,幻象惑心,根基在信。若是执迷于此,倒是着相了,不如先顾眼前。” 说罢,二人一齐看向水潭中的幻世幽兰。 阵法的波光已然散尽,幻世幽兰静静浮在水面,顾影自怜。 橘怀袖迅速调整好心情,指尖微抬,一道剑气迅疾如电,直刺幽兰的根茎处。剑气过处,根茎应声而断,那朵奇花打着旋儿落下。 就在这一刹那,异变陡生! 被切断的根茎猛地喷溅出一大蓬浓稠如胶的墨绿色汁液,带着一股腥风,劈头盖脸地朝两人喷来! 橘怀袖早有准备,抽身疾退。谢婴麟却不知为何慢了半拍,袖口立刻被溅上数点粘液。他随手挥袖,那粘液竟随势甩出,不偏不倚落在橘怀袖的手套上。 橘怀袖立刻再退,手上的粘液却随之伸展,并未断开。随着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粘液逐渐拉成一根细线,最终仿佛绷到了极限,猛地往中间一缩,将两人狠狠拽向彼此! 砰——! 猝不及防的两人重重相撞在一起,橘怀袖的面具狠狠磕中谢婴麟的下颌,苦药香扑了橘怀袖一脸,他的呼吸顿时一滞,全身肌肉立刻绷紧。 谢婴麟单手扶住橘怀袖僵直的腰,下颌红了一片,他苦笑一声:“秀秀好硬的头。” 橘怀袖立刻开始撕扯右手戴的手套,岂料那液体渗透力极强,短短一瞬已经渗透进手套,黏住了手背的肌肤,一旦用力撕扯,仿佛要把手上的经脉血肉都扯下。 “轻点,轻点,还有为兄的手……”话未说完,震耳欲聋的巨响从四面八方炸开。 两人同时停下动作,对视一眼——幻世幽兰被摘,这方冰窟维持不住了。 头顶的冰棱接连坠落,原本坚固的冰墙炸开一道又一道裂痕,整个冰窟开始剧烈地摇晃。 “走!”橘怀袖豁然起身。 生死关头,两人都爆发出惊人的速度,然而就在谢婴麟即将掠出洞窟时,左手却被猛地扯住。他一回头,才发现橘怀袖竟突然调转方向,直扑幻世幽兰。 连在两人之间的黏液再度拉长,就在橘怀袖指尖将触未触的刹那,“嗡”! 黏液猛然回弹,两人顿时如同两颗坠向彼此的流星,再度撞到一起。 电光石火间,谢婴麟折扇一卷,扫向幽兰,同时借着冲势将橘怀袖一把抱住。 橘怀袖一心只在幻世幽兰上,见谢婴麟出手,心中暗骂这时候还要抢,立刻想挥剑制止。不料忽然天旋地转,腰间和膝弯猛地被一双有力的臂膀牢牢托住。 橘怀袖顾不得其他,右手奋力一甩,终于用粘液黏住了幻世幽兰。 轰—— 冰窟彻底坍塌,冰尘和雪雾冲天而起,甚至冰窟外的沼泽也被波及,龙髓虫嚎叫着四散奔逃。 谢婴麟抱着橘怀袖急急掠出来,擦着几块轰然砸落的岩壁,险之又险地逃离了冰窟。 直到这时,橘怀袖才倏然反应过来,自己竟被谢婴麟稳稳横抱在怀中。距离之近,甚至能清晰听到谢婴麟胸腔下的平稳心跳。 橘怀袖顿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苦药香毫无阻拦地漫入鼻腔,就像一根引线,以燎原之势点燃了他的记忆。那夜混乱纠缠间,他汗湿的额头抵在谢婴麟的肩上,每一次失神的喘息里,灌满肺腑的都是这股挥之不去的苦涩滋味。 ……被压制,被侵入,被掌控……身体被迫打开……耳边戏谑的轻笑…… 橘怀袖咬住唇,竭力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面具下的脸一定烧起来了,一半是怒,一半是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战栗。 这些天维持的冷静表象突然裂开一道缝隙,翻涌出灼人的岩浆。 谢婴麟刚刚落地,正要开口,怀中突然一轻。 人影一晃,几道符箓飞出来,绕住了谢婴麟,金光连成一片,嗡鸣阵阵。在金符的掩饰下,橘怀袖试着用出新学的术法:“定。” 谢婴麟顿时被定住,维持着环抱的姿势。 橘怀袖猛地扯开两人之间的粘液,左手凝聚剑气斩下去,不料粘液弹了一下,不仅完好无损,颜色还变得更深,显然变得更黏了。 橘怀袖眉头紧皱,猛地甩手,定身的谢婴麟顿时被拽得一个趔趄,结结实实摔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墨黑长发凌乱地铺散开。 橘怀袖对此视若无睹,又丢出一把符箓,借着符箓的掩饰开口道:“除。” 粘液无事发生,二人的手依然亲昵地连在一起。 两次尝试失败,空气仿佛凝固了。橘怀袖立在原地沉默,谢婴麟趴在地上,手被橘怀袖牵扯着举起,明明姿势狼狈,却莫名像是在悠闲地休憩。 半晌,橘怀袖抬起左手,对准谢婴麟被黏住的左手,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淬着杀意: “这是你自找的。” 谢婴麟不知如何解开了嘴上的封印,悠悠道:“是黏着一个活人好呢,还是黏着一只断手好?” 橘怀袖毫不动摇,挥剑砍下。 “我能解哦。” 剑光停在毫厘之间,谢婴麟的手腕缓缓渗出一线红丝。 橘怀袖冷冷道:“解开。” 谢婴麟极其艰难地偏头,让视线落在顽固的粘液上:“这粘液性子烈,但命不长。十二个时辰后,就会消散。” 橘怀袖手下剑气更盛,鲜血顺着谢婴麟手臂上的青筋蜿蜒而下。 “你早就知道。” “知道,但是第一次见。”谢婴麟慢悠悠道,“为兄还知道,你若等不了,只需你我二人将真气徐徐注入粘液中,如同春风化雨,慢慢消融它,也能解开。虽然费些功夫,但胜在稳妥,而且,不伤身。” “现在,立刻,解开。” “唉,”谢婴麟叹息,“方才还气势汹汹要砍了我,现在又支使我做事。秀秀,你这脾气呀……” “少废话。” “也罢,再耗下去 ,若叫人撞见你我执手相看的模样,还不知要传出多少佳话。” 橘怀袖果断唤出法剑,刚要冲着谢婴麟刺下去,不远处骤然传来破风声,夹杂着急促的人语: “快!这边有动静!” “气息还未散,一定还在附近!” “分开找!别让人带着东西跑了!” 声音迅速逼近,杂乱的脚步声已近在咫尺。 橘怀袖眉头一蹙。他现在和谢婴麟粘在一起,行动受限,若是撞上高阶修士,难免要费一番手脚。 他骈指一点,金符消散,谢婴麟从容站起身,信手捏了一个净衣决。 “走。”橘怀袖道。 “这次是真的‘走’?” 橘怀袖转过头,谢婴麟只能看到面具,但他觉得橘怀袖应当是剜了他一眼。 谢婴麟也不怵,摊开手:“走之前,我想换身衣服。” 话音未落,他身上的长衫化为几块碎布,翩然落地。 “换好了,走。” 狭窄的通道里,两股真气正别别扭扭地往那团粘液里灌。粘液稍微软了点,但离化开还早得很。同样被黏住的幻世幽兰上套了一个灵球,在两人之间晃悠。 “秀秀,”谢婴麟的呼吸几乎擦着橘怀袖耳廓,“你的真气有点烫手。” 橘怀袖冷哼一声,加大了输出真气的力度,恨不得把身后的人连人带嘴烧了。 两人一前一后,在塌了半边的甬道里赶路,又要躲避追踪,又要顺着龙息之风找路。手绑在一起本就不好走路,偏偏两人还毫无默契,橘怀袖想跳过断石,谢婴麟正慢条斯理地整理衣服,把他从半空里扯了回来。被骂了之后,谢婴麟加快脚步,却不料橘怀袖突然急停,谢婴麟看不到前路,毫无防备地撞了上去。 “嗤啦——”谢婴麟的中衣被突出来的断石划破,从腰上一路裂到小腿。 谢婴麟无奈道:“让我换身衣服吧,秀秀。” “闭嘴。” 两人平日来去如风,此刻跌跌撞撞,左牵右绊,越走越火大。 “劳驾您抬抬脚,再撕坏这件我就衣不蔽体了。” “谁让你突然挤过来?” “秀秀,做人得讲道理,明明是——” “少啰嗦!” “在那边!有动静!”一声厉喝突然响起,几道神识瞬间锁定了二人。 杀气腾腾的追兵,狭窄的甬道,笨拙的两人,一场恶战避无可避。 “啊,终于解脱了。”谢婴麟喜不自胜。 橘怀袖当机立断,猛地甩出数张闪烁着红芒的符箓。 “爆!” 轰隆! 通道应声塌了半边,碎石烟尘劈头盖脸朝追兵扑去,逼得众人连连后退。 等尘烟稍散,众人稳住阵脚,抬头一看,全愣住了。 只见废墟之上并肩站着两个人,一个虽然只着中衣,也不掩从容风流;另一人戴着面具,身姿挺拔,周身散发着凌厉的杀意。 二人的修为都不容小觑,场面本该颇具压迫感。 可惜有个破锣嗓子嚷嚷起来: “我——操!打架还要手牵手,显摆给谁看啊!要不要脸?!” 11. 沉龙地窟(6) 破锣嗓子又指向谢婴麟,痛心疾首道:“还有你!穿个内衣出来晃荡,不知廉耻!秀恩爱也不挑场合,断袖了不起啊?!” 其余人也终于看懂了情况,或震惊,或茫然,或嫌弃。 一片死寂。 谢婴麟轻轻笑了:“秀秀,佳话啊。” 橘怀袖冷冷道:“闭嘴。” 话音未落,橘怀袖已闪至络腮胡面前,左手并指,一道剑气猛然刺出,直指络腮胡的心口。 还伸着手的络腮胡修士瞳孔一缩,反应亦是极快,双手一拍,一柄厚背鬼头刀闪现出来。 铛——! 剑气撞上刀罡,气浪轰一声把周围碎石全掀飞了。络腮胡虎口发麻,连退两步,脸上却狞笑起来:“剑气够利!可惜啊,”他眼睛扫向橘怀袖和谢婴麟之间的缠绵细线,“你小子不会使左手剑!” 橘怀袖不语,再射出一剑,与此同时腰背紧绷,用尽全力挥出右手。 “咻——” 谢婴麟飞身而起,利用粘液甩出的力道,整个人瞬间化作一道模糊的银色流光,向络腮胡冲来。 “什——” 络腮胡根本没看清,谢婴麟的指尖已掠过他喉头。 壮实的身子像断线风筝似的往后横飞,砸上岩壁,又软软滑下来,直到这时,喉间才猛地喷出一片血雾。 追兵们还没回过神,橘怀袖已借着谢婴麟前冲的力道弹射而出,在人群中如穿花蝴蝶蹁跹飞过,金色剑光在他指尖闪烁,每一下都精准命中要害。 几个想偷袭的连声音都没出就闷声栽倒,身上几处要害缓缓洇开血迹。 眨眼功夫,地上已经躺了好几个。 剩下的人脸色煞白,腿都软了:“这、这是什么剑法?!” 谢婴麟把橘怀袖轻轻扯回身前,笑吟吟道:“此乃我二人独创剑招——执子之手。” “执、执子之手?!”一个老修士指着二人粘在一起的手,气得胡须直颤,痛心疾首地悲呼:“可恶!可恶啊!两个须眉浊物,居然学什么道侣双修的把戏,简直是不知廉耻,伤风败——” “聒噪。” 橘怀袖抬手飞出三道符,那老修士立刻挥袖,袖风一卷直接把符扫了回来。两人同时侧身闪开,这回总算没互相绊着,手拉手稳稳落在一处。 老修士见状更怒:“歪门邪道!结阵!” 身后四名弟子唰地散开,兵刃寒光凛凛。 “啧,老人家火气真大。”谢婴麟轻笑,手腕一抬。 橘怀袖会意,矮身突进,左手剑气直刺离他最近的弟子咽喉。那弟子大惊,仓促举剑格挡,却见剑光一滑,橘怀袖又弹了回去,谢婴麟反而借力冲锋,手中法剑噗嗤一声没入另一名弟子的心口。 “还敢猖狂!”老修士怒喝一声,隔空一掌拍出,数道冰锥直射谢婴麟后心,角度刁钻。 谢婴麟正要回身,左手粘液却被扯了一下,身法一顿,冰锥已到后心! 谢婴麟却是不慌不忙,横手一扫。来势汹汹的冰锥竟生生定在半空,空气泛起层层涟漪,和二人之前遇到的幻世幽兰迷阵如出一辙。 抓住这一瞬的时机,谢婴麟已闪身后撤,同时右手一甩,给他使坏的橘怀袖顿时被抡了出去。 橘怀袖见谢婴麟竟然用出幻世幽兰的空间术法法,正自皱眉,冷不防被丢出去,他立刻空中拧身,飞起一脚横扫,两个还在结阵的弟子被踹得横飞出去,滚作一堆。 谢婴麟站定,指着两个堆在一起的弟子,笑道:“前辈,你家弟子怎么也搂上了?” “孽障!”王长老见弟子接连被伤,又惊又怒,他双手结印,寒气暴涨,地面瞬间窜出数十根尖锐冰刺。 橘怀袖和谢婴麟见状同时向上跃起,正在滞空的一瞬间,一道冰刺从死角斜出,射向橘怀袖的丹田。 橘怀袖人在空中,旧力刚尽,新力未生,谢婴麟忽然抬手,五指凌空一握。 嗤! 冰刺在触及橘怀袖腰腹的刹那,仿佛撞上什么,突然歪了歪,擦着他的侧腰掠过。衣袍撕裂,一道血线渗了出来。 两人最终一同落到岩壁上,各自伸出一只手攀住岩壁。 谢婴麟笑道:“为兄以德报怨,不用谢。” 橘怀袖不搭理他,松开手,整个人往下坠的同时挥手甩出火符,烈焰卷地,将地上冰刺一扫而空。谢婴麟则借橘怀袖下坠之势,在岩壁一蹬,飞身弹向最后一名弟子。 那弟子吓得魂飞魄散,举剑格挡,老修士突然闪身挡在他面前,双手合十,全身真气疯狂涌入手中的玉符,四周温度骤降,显然在酝酿致命一击。 橘怀袖落地抬头,看见这一幕,右手下意识抬起对准谢婴麟,“护”字几乎脱口而出,却又生生顿住。一瞬间的犹豫,他掌心聚起的真气倏地散了。 而谢婴麟非但不避,反而将剑意催动到了极致,眼看玉符和剑气就要撞上,橘怀袖这才手移开一些,对向远处的老修士,轻声道:“收。” 轰!!! 剑光与玉符猛烈碰撞,狂暴的真气冲击波瞬间炸开! 老修士的护体灵光瞬间被破,血喷了半空,整个人像被重锤砸中,倒飞出去撞塌一片岩壁,再没动静。 谢婴麟也被余波撞得倒飞回来,重重砸在橘怀袖身前。橘怀袖抬手抵住他后背,两人又往后滑了十来丈,碎石尘土落了满身,才终于停下。 半晌,尘埃落定。两人一起微微喘息。黏液被刚才的真气波及,似乎又坚韧了几分。 谢婴麟靠在橘怀袖身上,抓着橘怀袖的衣摆拭去唇边一丝鲜血,侧头笑道:“怎么,舍不得我死?” 橘怀袖扫他一眼,看这模样,八成还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护身法宝在,心中掠过一丝可惜。他扬手把人掀开:“只是不想拖着一具尸体走。” 谢婴麟单手撑地起身,环顾一圈,笑问:“你猜下一波人多久会到?” “在你交代清楚你那空间术法怎么回事之前,到不了。”橘怀袖扯着谢婴麟去翻其他人的乾坤袋。 “和你一样,摘花时顺手学的小把戏罢了” “方才的两重幻境,空间术法是你破的。”橘怀袖冷冷道,“心机深沉。” “欸,这叫藏锋。” 两人手脚利落地把几个乾坤袋摸了一遍,收走有用的,转身就掠出废墟,另寻了个隐蔽处落脚。 先是持续给黏液灌注真气,如今又打了一场,两人消耗都不小。寻了处稍微平整的岩隙,谢婴麟袖子一挥,扫开浮尘就要坐,却被橘怀袖一把拽住。 “脏。” 谢婴麟失笑:“少爷,这会儿了还要讲究?” 橘怀袖站着不动。 谢婴麟摇摇头,开始从乾坤袋里掏东西,零零碎碎的家具装饰摆了一地,橘怀袖这才屈尊坐下。 谢婴麟看他一眼,又取出一件干净外袍,单手抖开给自己换上,动作间难免扯动黏在一处的手。 橘怀袖被迫跟着抬手,指尖无意间蹭过谢婴麟腰侧,他立刻蜷起手指:“你好烦。” “这也是为你着想呢,”谢婴麟慢条斯理地理着衣襟,偏过头朝他笑,“我若衣衫褴褛,岂不是刺你的眼?” 橘怀袖别开脸:“知道就好。”他背对谢婴麟,左手拨开面具机关,露出下半张脸。又摸出一只玉瓶,用牙齿咬开瓶塞,正要仰头,一只温热的手忽然贴上了他的腰侧。 橘怀袖猛地按住那只手,药丸骨碌碌滚了一地。他倏然侧过脸,半幅面具在昏暗光线下投出深影,衬得下颌肌肤如同冷月下的霜痕一般白,唇色极淡,像褪了色的桃花瓣,花瓣轻轻一颤,吐出两个字:“找死?” 谢婴麟迎着那道饱含杀意的目光,手掌非但没移开,反而又加了点力道,一股真气冲向橘怀袖侧腰上受损的经脉。 那真气并不温柔,带着点探查的意味,故意在伤口上撩拨。偏偏谢婴麟仿佛真的在公事公办,难得一板一眼道:“你这里伤得不轻,不好好处理,明天恐怕走路都费劲。若是耽误了你寻龙骨,我可担待不起。” “拿开。”橘怀袖的声音冷淡,但脖颈紧绷,淡青色的经脉在肌肤下微微凸起,显然全身都绷紧了。 谢婴麟倾身靠近,吐息几乎蹭上他的耳廓,声音压得低低的,掺进一丝刻意拉长的委屈:“真无情啊,我给你疗过多少次伤,怎么现在好心倒成了驴肝肺?” 橘怀袖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认识这么多年,他比谁都清楚谢婴麟从不是什么好玩意儿,奈何这家伙也是他亲自挑选出来同伴。他欣赏谢婴麟舞剑时的肆意张扬,也看惯了他那副万事不过心的傲慢姿态,偶尔被他一句歪理或戏言戳中痛处,竟也会生出几分棋逢对手的快意。 月下试剑的酣畅淋漓,并肩作战时无需言语的默契,决定携手覆灭听雪楼时那双无所畏惧的眸子……那些近乎心意相通的时刻,做不得假,哪怕这位知音吹的调子十有八九荒腔走板。 可所有这些,都被那颗下作的欢喜香弄脏了。 那个混乱失控的夜晚就像一道丑陋的伤疤,横亘在橘怀袖的心头。理智一遍遍提醒他别去回想,可身体偏偏记得太清楚。 记得温度,记得触碰,记得自己是怎样失控地攥紧那缕黑发。 杀意是真的,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欣赏,也是真的。 12. 沉龙地窟(7) 谢婴麟想了想,忽然道:“莫非,秀秀是气我方才在生死关头抱着你逃出生天?” 橘怀袖没理他。 “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谢婴麟把下颌抵在橘怀袖的肩上,懒洋洋道:“你我都是男人,难道还需要顾及男女大防?这般避讳,倒像是在逃避什么……怎么,秀秀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小秘密么?” “你想多了。” 温热吐息缠在耳际,橘怀袖不再看他,也不再回避,只将心神彻底沉入内息,强行入定,假装外界一切皆为空无。 “旧伤叠新伤,真是半点不知疼惜自己。”谢婴麟扫了眼地上滚散的丹药,停下疗伤,转而从乾坤袋里另取出两枚莹润的补气丹,自己服下一枚,另一枚径直递到橘怀袖唇边,“吃药。” 橘怀袖静了一瞬,张口含住丹药,随即“咔”一声合上面具。 “哈,”谢婴麟坐起身,骨节分明的右手再次握住橘怀袖的腰,“秀秀,为兄待你好吧?都让你过上饭来张口的生活了。” “……滚。” 休整过后,两人再度循着龙息之风深入。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进入地窟的修士越来越多。纵然橘怀袖深谙隐匿之术,奈何两人手上黏住的幻世幽兰香气逼人,用尽手段也藏不住,引得一拨又一拨人追踪而来。 随着遭遇的敌袭增加,橘怀袖的耐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告罄。这些甩不掉的苍蝇让他烦不胜烦,杀手本能蠢蠢欲动——全杀了,不就没人追了? 橘怀袖不耐烦,谢婴麟却是和声细语,说出来的话乍一听是安抚,细想又分明是在拱火,橘怀袖趁其不备想用粘液把他的嘴粘上,不幸被躲开。 一路上鸡飞狗跳,几番周折,最终,二人一齐破开最后一道血肉屏障,眼前豁然开朗。 即便是谢婴麟,也霎时安静了。 只见昏暗的腔室中央,悬挂着一颗巨大的龙心,像一座巍峨的肉山,一眼望不到头。 橘怀袖抬手飞出十几张灵符,点亮了大半腔室。 一大片一大片的黑灰色岩石覆盖在庞大的龙心上,就像沸腾的岩浆涌入这片红海,又一起在漫长的光阴中融合冷却。那些贯通心脏的血管和经络已经干涸塌陷,像一座座年久失修的旧桥,横在半空中。 在龙心的最深处,隐约透出一抹血色的光亮,一下一下,缓缓跳动,仿佛这颗心用了一万年也没有学会停止搏动,仿佛这条龙只是沉睡在此处,做了一万年的好梦。 橘怀袖轻轻吐了口气,侧过脸看向谢婴麟。这人难得没有笑,只静静仰头看着。 橘怀袖转回头,唇角很轻地扬了一下,随即又立刻抿紧,蹙起眉,有些恼怒自己这一瞬的松懈。 这时,谢婴麟忽然道:“秀秀。” “说。” “这般景象,”谢婴麟转头看着橘怀袖,银色的符光在他眼中闪耀,“与你同看,倒也不算辜负。” “矫情。” 橘怀袖丢下这么一句话,飞身向龙心深处的红光跃去。 谢婴麟轻轻一笑,不紧不慢跟上。 两人围着红光绕了一圈,找到一处相对平坦的断面落脚。 按照此前的计划,橘怀袖取出一支毛笔,蘸取银砂,凭空画出一道银色的符箓。符文首尾相连,组成一个逐渐扩大的圆,将他们二人围在中央。 “血。”橘怀袖道。 谢婴麟用剑气在指尖上一划,鲜血滴入符阵边缘。橘怀袖同时将自己的血滴入另一端。两股血沿着银纹游走,在阵中心汇合。 橘怀袖低声念出一段咒语,符阵应声亮起,龙心深处的搏动猛然加剧。 咚!咚!如巨鼓擂响,震得整个腔室都在颤抖。 龙心深处,一点金光缓缓飘出。 “你说,它会向我们要什么?”谢婴麟问。 橘怀袖紧盯着缓缓飘近的金光:“我希望它把你的嘴要走。” 真龙陨落后,它们的心窍里会留下一道残念。这是真龙陨落时最后一口不甘的生气,也是龙族化不去的痼疾。 只要用引魂术召唤出这道残念,满足它的要求,就能交换到龙身上经过千万载修行孕育出的至宝,心头血、护心骨、天材地宝、修炼典籍……无有不应。 只是每头龙的要求都匪夷所思,相传,有龙魂要吹一缕雪山的春风,也有龙魂要听一声真心的叹息,还有龙要过死亡的新生。据说北冥龙窟现世时,那道龙魂什么也不要,唯愿“世上无人再记得我”。 于是唤它出来的那名修士,转身便将所有进入北冥龙窟的人屠戮殆尽。最后,他自己也被闻讯而来的正气盟诛杀在北海之畔。 金光落在二人之间,他们对视一眼,同时伸手触向光晕。 指尖碰到的刹那,金光骤散,化作无数细碎光点涌向两人眉心。两人同时闭眼。 片刻,橘怀袖先睁开眼:“它要一段记忆?” 谢婴麟也缓缓睁开双目:“越珍贵,换得的护心骨越好……有意思。” 沉默了片刻。 谢婴麟先开口:“想来平淡无奇的日常修炼,起居饮食,必不入它眼。” 橘怀袖接道:“应当是要稀有的体验,或是大悲大喜的记忆。” “大悲大喜啊……”谢婴麟若有所思,目光飘向橘怀袖,唇角忽地一弯,“那秀秀岂非可以贡献出许多?” 橘怀袖呵呵一声:“若论稀有,你不妨想想自己这辈子什么时候闭过嘴。” 突然,金光大盛,刺目的光华瞬间充斥了整个视野。并非攻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冲向两人。 这光芒并不伤人,却清晰地传达出不悦,如同古钟闷响,震在灵台。 谢婴麟摇扇的手停住了,橘怀袖面具下的眉头也几不可察地一蹙,他抬手,指尖触及金光边缘,感受着其中传来的脉动。 “它说,要么给,要么走。” “看来,”谢婴麟开口,“容不得我们再慢慢商议了。” 橘怀袖静静看着眼前再度凝聚起来的金光,唇角微抿。 谢婴麟偏头看向他:“秀秀先请?” 橘怀袖瞥他一眼:“你先。” “怕我瞧见什么不该瞧的?” “尊老爱幼罢了。” 谢婴麟笑了笑,没再推让,抬手虚按向金光。光芒流淌过他修长的指节,微微发烫。 橘怀袖站在半步之外,眼角余光瞥见谢婴麟的侧脸,那惯常散漫的眉眼此刻异常专注,显然是兴致勃勃。 橘怀袖几 不可察地蹙了下眉,突然心感不妙。 下一秒,金光暴涨!如狂狼怒涛一般,轰然拍出,谢婴麟首当其冲,被那股巨力拍得向后飞去。 橘怀袖虽然早有防备,却还是被带得一个踉跄,粘液扯得手腕生疼,他左手并指甩出数道符箓,后发先至飞到谢婴麟身边,化为一层护盾。几乎同时,谢婴麟凌空拧身,袖中剑气一划,堪堪抵住身后嶙峋的岩壁,止住了去势。 “咳……”谢婴麟单膝落地,咳出一口血。 橘怀袖跃到他身侧,目光扫过谢婴麟苍白的脸,又落在那沸腾的金光上,声音压得低而急:“你干了什么?” “没什么,”谢婴麟擦去唇边鲜血,“只是跟这位龙魂前辈商量……用一段来日的记忆,换它今日行个方便。” 橘怀袖立刻听懂了这疯子打的什么算盘——他要给出的,不是现有的秘密,不是珍藏的过往,而是一张未来才可能兑现的大饼。 “和上古真龙玩空手套白狼,”橘怀袖气极反笑,“谢婴麟,我真是小看了你。” 谢婴麟正要张口,金光再次剧烈翻涌,眼看就要爆发,他立刻抬手射出剑气,压向愤怒的金光,笃定道: “正是因为未知,才最珍贵。” 金光沸腾,抗拒之意如山如海。 “你在此处,收尽古往今来之既定,不觉得腻么?”谢婴麟语气逐渐从容,甚至带上了笑。 橘怀袖见他露出这幅表情,心知此人又要开始睁眼说瞎话,于是不再多言,任他发挥。 “我许诺给你的未知,是我此生必将获得,也必将失去的,最珍贵的记忆。它注定会在最绚烂的时刻被剥离,带着那一刻全部的心血、温度、甚至……遗憾,”谢婴麟眼底映着跳跃的金芒,低沉的嗓音如同诱人的鱼钩,“从它诞生的那一刻起,它就独属于你,而我,对它的逝去将永不知情。” 金光奔涌之势,微微一缓。 谢婴麟起身凑近它,声音低得近乎耳语: “想想看吧,比起已经风干的标本,未知的鲜活,不是更加有趣吗?” 金光彻底静默。 半晌,狂暴的龙气如潮水褪去,光芒重新变得柔和,缓缓流转,甚至传来一丝近乎期待的波动。 谢婴麟微微一笑,伸手没入光芒中。 刹那间,光芒如水纹般漾开。 橘怀袖看着谢婴麟,突然感觉他产生了些许变化,好像一朵云在他身上投下阴影,又悄然飘去。 不过片刻,金光退却,谢婴麟的掌心静静躺着一截骨头。 他没看,直接转向橘怀袖,神色如常:“秀秀,该你了。” 就在谢婴麟转身的同时,橘怀袖几不可察地向后退了半步。他没有立刻去看那骨头,而是戒备地盯住谢婴麟的脸,看了足足两三息。然后,他才垂下目光看向骨头,伸出手,声音平静:“给我看看。” 谢婴麟把骨头随手抛来,橘怀袖接住看,仔细打量。这截骨头约莫三寸长,通体乳白,隐约刻着几缕淡金色纹路。与其说是骨头,更像某种脂膏凝固而成的物质。龙气浓郁,凝神细看,仿佛能听到龙吟。 “但愿它的品质值得你赌上一个‘未来’。”橘怀袖把骨头丢回去,几步上前,将手伸进金光中。 13. 沉龙地窟(8) 金光索要一段记忆,而橘怀袖恰好有太多记忆,太多身份,太多不可再得的体验。 他站在这里,却永远在别处。每一次睁开眼,都需要用力去想自己此刻到底是谁,又该是谁。 上一秒是师门的晨钟,学宫的玉简,师尊清瘦的背影。下一秒是大学宿舍的铃声,球场蒸腾的热气,手机屏幕绚烂的光。而后是听雪楼终年不化的雪,晏知寒黑色的衣袍,谢婴麟在竹叶后一闪而过的眉眼…… 无数画面在眼前飞闪,旧日的、陌生的、清晰的、褪色的……橘怀袖没有犹豫,径直从识海深处勾起一帧,递了出去。 金光漫起,将他笼在其中。 谢婴麟在一旁瞧着,忽然眯了眯眼,悄悄将指尖探进那层光晕里。 下一瞬,他像是被人从万丈高空推下,直直坠入一片翻腾的黑海中! 嘭! 浓到心惊的黑色海洋中,谢婴麟猛地浮起来,不等他反应,一块接一块的巨大冰山狠狠撞了上来,海洋翻涌出一层又一层气泡,噼里啪啦地炸开,空气中满是热辣刺鼻的气味,蛮狠地冲进谢婴麟的识海。 谢婴麟在汪洋里沉浮,难得露出一丝惊异之色,他嗅了嗅这股气息,突然捕捉到了一丝甜意。 他看着眼前翻腾的黑水,毫不犹豫张嘴喝了一大口。 轰! 一种锋利到近乎疼痛的甜,裹挟着爆炸般的气泡,粗暴地撞进嘴里。谢婴麟猝不及防,竟被呛得咳了一声。 他迅速收回手,从幻象中脱离。指尖还残留着一股怪异的刺麻,舌尖冰凉,像被什么东西狠狠蜇了一下,又灌进一口穿堂风。 他盯住橘怀袖,脸上那点惯常的散漫笑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眼神亮得惊人,像是嗅到猎物踪迹的野兽。 ……这滋味…… 作为谢氏少主,他见识过四海奇珍,品味过八方美食,却从未体验过这样的东西。不是甘,不是苦,不是任何一种能说清的滋味。它蛮横、热辣、带着一股子不讲理的冲劲,刺啦啦炸开在识海里。 这绝不是天地间能生长出来的东西,甚至不像人能凭空想象出来的。 谢婴麟用舌尖抵了抵上颚,那点残留的冰凉还在隐隐发刺。 “原来如此……” 用世间绝无仅有的新奇滋味做筹码,多么叫人难以拒绝的交易。秀秀,比他以为的更大胆,也……更神秘。 再看向橘怀袖时,那双狭眸里已漾开一片近乎滚烫的笑意。 那张面具之下,究竟还藏着多少的秘密?探究的欲望如同野火,燎原而起。 不多时,金光敛去。 橘怀袖掌心一沉,多了一截骨头。他垂眼看了看,没多停留便收拢手指。 他送出了可乐的滋味。 横竖再也喝不着了,留在识海里也是白占地方,他心想。转身一看,谢婴麟正饶有兴致地端详自己那截骨头,察觉视线,抬头递来一个无辜的笑:“如何?你用什么换的?” “一点没用的东西。”橘怀袖伸手,“你的拿来,比对一下。” 谢婴麟刚把骨头递过来,方才二人进来的地方猛地炸开一声巨响。 轰! 整个腔室应声剧颤,碎石砸落。失去护心骨,地窟本就会塌,这他们早有预料。可洞口的爆炸…… 橘怀袖二话不说,两截骨头往怀里一收,扯住谢婴麟就往走:“撤!” 两人沿龙心粗大的血管一路疾掠,身后爆炸与崩塌声穷追不舍。不知奔出多远,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一处空腔。 龙息之风在此盘旋回绕,一如来时,一侧气流平缓,是生路;一侧风向狂暴,是深渊。 就在这时,二人手腕间蓦地一轻,“啵”一声轻响,那团纠缠已久的粘液掉在地上,幻世幽兰随之飘落。 橘怀袖反应极快,反手便抢。谢婴麟亦早有预料,折扇一挡一挑,瞬息间二人已过了数招。 一人出手,一人用扇,僵持片刻,橘怀袖忽然卸了力道,松开手。 “算了。”他有些意兴阑珊,转身往前走去,“本就是意外得来的,赏你了。” 谢婴麟挑眉,看了看手里的花,正要开口。突然,数道金色符光毫无征兆地自他脚下暴起,瞬间将他困住! 还是定身术。 却比橘怀袖第一次使出的,要纯熟太多,也难解太多。 谢婴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一笑,也不急着破解,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橘怀袖,静待下文。 橘怀袖已经走到了龙息之风的边缘,站定后,他从乾坤袋里取出一截护心骨,上面闪着金光,是谢婴麟的那截。 到这时,他才回头看向谢婴麟。 隔着面具,谢婴麟看不到橘怀袖的表情,但他能想象到那张脸是如何挑衅地笑。 谢婴麟笑道:“不先威胁我一下吗?” 橘怀袖没说话,手腕一扬,护心骨便化作一道金色的弧线,掉进了狂暴混乱的龙息之风中,不过一眨眼,就已消失不见。 而后他抬手一挥,幻世幽兰被剑气卷到他的乾坤袋里。 入口处的爆炸,被他拿走的护心骨,此地埋伏的金符……一路算到现在,终于换来一身痛快。 他看着动弹不得的谢婴麟,声音清亮,带着得逞的快意:“再见,谢少主。” 说罢,他转身准备离开。 “秀秀。” 橘怀袖脚步一顿,微微偏过脸,语气轻慢:“怎么,想求我?” 谢婴麟的乾坤袋自动打开,飞出一个东西,轻轻落在橘怀袖脚边。 橘怀袖低头,怔住。 是一枚龙鳞。 不是之前他捡到的那种残片,而是一片完整的,闪烁着彩虹光泽的鳞片,只有巴掌大小,却美丽得惊心动魄。 橘怀袖下意识地弯腰拾起,鳞片触手生温,光华流淌在指尖,映亮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愕然。 “不用谢。”谢婴麟悠悠道。 橘怀袖沉默片刻,将鳞片收进乾坤袋,周身灵光一闪,化为一道迅疾的流光,头也不回地掠进稳定的龙息之风中,乘风离开了。 符阵之内,谢婴麟眼中的笑意弥漫开来,低低自语,声音很轻: “脾气真坏啊,橘小狗。” 十日后。 夜晚,橘怀袖靠在窗边沉思,手中捏着那枚龙 鳞,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边缘摩挲着。 半晌,他回过神来,低头看到鳞片,不禁皱眉。 “无聊。”他轻嗤一声,正准备把这碍眼的玩意儿收起来,窗外骤然掠过一丝极淡的真气波动。 不是风。 橘怀袖眼皮都没抬,将龙鳞往怀里一揣,顺手从榻边矮几的花瓶里抽了枝半开的小荷。 窗外,三枚淬着绿芒的细针呈品字形射来。 也不见橘怀袖如何动作,荷花在空中划出三道短促的弧线,“叮叮叮”三声微不可闻的轻响,细针尽数化为齑粉。 几乎同时,一道黑影自房梁上倒卷而下,手中寒芒直取橘怀袖后心。 橘怀袖连头都没转,只将荷花向后随意一递。 “呃啊——!”黑影闷哼,摔进屋内,短刀“当啷”坠地。 橘怀袖这才慢悠悠转过来,月光照见来人惊惧的眼。 橘怀袖用花苞挑起杀手的下巴:“有完没完?” 杀手僵着身子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勉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橘长老……饶命……在下,也只是……” 橘怀袖俯身,不妨被怀里的龙鳞硌了一下,一时顿住。 杀手以为他要下死手,一时冷汗直流。 思绪纷转间,橘怀袖直起身。 “回去告诉晏知寒,那晚的人,是谢氏少主,谢婴麟。”他语速很快,像在甩掉什么脏东西,“记住了?” “记住了,谢婴麟,谢少主!” “不送。” 窗外传来慌乱的落地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橘怀袖把荷花插回去,取出怀里的龙鳞,又看了两眼。 希望这份充满刺激的回礼,能让这家伙满意。 如此想着,橘怀袖收起龙鳞,翻身从窗边一跃而下,再落地时,已经掠过半座城池,踩到了一道朱栏上。 他站直身,檐角铜铃静默无声。 数张灵符从橘怀袖指尖飞出,悄无声息地贴着宅邸外墙与檐角滑入,一闪即没。他则像一片被夜风送来的叶子,轻飘飘落进面前的房间里。 房间简洁古朴,靠墙的刀架上,横着一柄长刀,线条刚猛,隐有煞气。橘怀袖正想靠近细看,掌中主符突然一闪,他动作顿住,唇角无声地一扯。 哼……脚步倒挺快。 念头刚起,人已如鬼魅般飘出房间,无声在静谧的宅邸中飞掠,最终落到一处房梁上,嵌进梁木与屋顶交错的阴影里。 橘怀袖垂下眼,从梁木的缝隙间往下看。 这是一间待客厅。坐在客座上说话的那位,不是谢婴麟又是谁? 他今日一如既往地人模狗样,只是橘怀袖看得出他气息有些虚浮,想来去追护心骨时也吃了些苦头。 方才飞进这里的灵符悄悄飘到了谢婴麟的袍角,让橘怀袖能听得更清楚。 “……徐大师早年的作品,往往锋芒之下不失柔和气韵,浑然天成。但此等境界,在您执掌王氏后的作品上,却再不得见。譬如断岳刀,虽刚猛无匹,堪称力之美的极致,但……圆满之意已失。晚辈愚钝,敢问一句,您何以在技艺登峰造极后,反而失之圆满?” 14.铸剑(1) 橘怀袖心中嗤了一声。 徐青山。当代锻造第一人,也是他和谢婴麟早年翻阅名册、反复权衡后,共同圈定的铸造师。龙窟难寻,护心骨更是传说,他们等了许多年,却没想到会等来这位春秋鼎盛的大师毫无征兆宣布封炉,叫所有人的期待都踩了空。 如今龙骨在手,他自然不肯就此作罢,谢婴麟自然也是如此。 不过……橘怀袖目光掠过徐青山那副八风不动的神色,心想这套绕着弯的卖弄,恐怕请不动这座大佛。 果不其然,坐在主位的徐青山冷淡道:“铸造之事,岂是外行能妄测。若无他事,谢少主请回。” “大师说的是。”谢婴麟笑意未减,“所以晚辈带来此物,既求解惑,也求一剑。” 说着,他自怀中取出一物。 此物一出,橘怀袖瞬间感到整个厅堂内的空气微微一沉。他蹙起眉,倾身向下看。 谢婴麟正要打开锦盒,突然顿住,狭眸向上一瞥。旋即站起身,捧着盒子打开,让盒中宝物清晰可见。 盒中躺着的不是护心骨,而是一枚通体玄黑的金属。 “晚辈偶然得了一枚沉水玄铁……”谢婴麟侃侃而谈,一通天花乱坠的吹嘘,总结起来就一句话:这绝无仅有的大宝贝送大师您了,开炉吧,别怕食言而肥会丢脸,谢家会帮你把面子里子都护住。 房梁上,橘怀袖眼看出徐青山明显意动,不禁冷笑连连:好一个财大气粗的谢氏,论拿钱砸人,当真无人能出其右。 徐青山的目光落在到玄铁上,正要开口,眼前突然闪出个人影。 橘怀袖竟直接从梁上跳了下来,落到谢婴麟三步开外。 徐青山猝不及防,噌地站起身,手摸向腰间,周身真气猛地爆发。谢婴麟却是面不改色,笑着看过来。 橘怀袖站定,顶着徐青山不善的眼神也丝毫不慌,仿佛只是饭后溜达错了地方。 “晚上好,徐大师,”他开口道,“晚辈听雪楼杀手橘怀袖,不请自来,还请您多包涵。” 他顿了顿,像是才注意到谢婴麟似的,眼尾扫过去:“哦,谢公子也在?倒是巧了。” “是啊,橘长老,”谢婴麟笑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徐青山锐利的目光掠过两人,听二人说话的口吻,心下有了猜测,神思一转,她松开刀,坐回太师椅上。 紧绷的气息骤然一松。 徐青山盯着橘怀袖:“听雪楼……你,也是来求剑?” 橘怀袖掏出一个精美绝伦的锦盒,打开一看,正是护心骨。他用剑气把护心骨送到徐青山面前:“此番叨扰,只为请您过目,这样的品质,够不够格做一把好剑?” 徐青山无动于衷:“谢少主给出了他的诚意,你呢,又有何价码?” “自然,听雪楼从不做没把握的买卖,我的加码,是一个人,”橘怀袖吐出三个字,“吴,绿,水。” 话音落地,寂寂无声。 橘怀袖目光如钩,紧紧锁在徐青山的脸上,不放过一丝细微的变动。 谢婴麟眸光一闪,也飘向徐青山,只是没有面具的掩饰,不便盯得太明显。 而徐青山却是毫无反应,神情纹丝不动。 没有反应的反应,让橘怀袖眯起眼。 好演技,他心想,要不是知道这徐大师一直变着花样在黑市发寻人启事,大张旗鼓找了几十年吴绿水,光看这反应,倒真叫他以为自己拿错了把柄。 下意识地,橘怀袖目光扫向谢婴麟,想看这家伙又是什么反应。几乎就在同一瞬间,谢婴麟的目光也转向了他。两人的视线撞个正着,橘怀袖立刻移开目光,心道晦气。谢婴麟则是极轻地牵动了一下唇角。 两人打完眉眼官司,徐青山终于有了动作,她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 “很好。”她撩起单眼皮,看着面前两个年轻人。 “你们两个,一个看出了我作品的缺憾,想重金利诱。另一个带着某个名字,要来分一杯羹。” 她端坐在太师椅上,清瘦的模样完全不像与炉火为伍之人,细长的眼角眉梢却充满灼灼的压迫力:“谢家少主,你问‘圆满’何在,现在我告诉你,答案就在吴绿水的身上。” “你们都要我徐青山开炉,都要用这护心骨铸剑。而我开炉的唯一条件,就是吴绿水。既然你们自诩能力出众,本事非凡,那就去争,去抢。” “谁先将她活着、清醒、自愿,带到我面前,”徐青山目光如电,划过两人,“我的炉火就为谁而燃,倾力以赴,铸一柄绝对配得上这龙骨的,圆满之剑。” “至于另一个,那根骨头,就留着垫桌角吧。” 离开徐宅,橘怀袖从半空掠回客栈房间,刚站定,便有人推开门。 谢婴麟倚在门边,笑吟吟道:“不请自来,还请橘长老多包涵。” 橘怀袖呵呵:“是吗,这也算人生何处不相逢?” 谢婴麟踱进来,目光扫过室内精致的陈设,最后落在主位的宽椅上,自在地坐了下去:“秀秀还是这么会享受。” 说着,他手中多了个小巧的玉壶,又变出两只玉盏,斟了两汪浓黑的水,将其中一杯推向桌案对面。 橘怀袖看向泛着气泡的浓水,没动:“深夜造访,就为了给我投毒?” 谢婴麟自己先啜了一口,顿时眉心微蹙,叹道:“又失败了。” “你不赶紧拍着马去给徐大师跑腿办事,还有心在这儿试毒?” “精明的商人,”谢婴麟搁下杯盏,指尖摩挲着杯沿,“总得先瞧瞧竞争对手往哪儿动。” 橘怀袖道:“怎么,谢少爷不习惯被人使唤,想来我这儿采采风?” “我是觉得,徐大师这二桃杀三士的戏码,编排得有些俗了。我不喜欢当马前卒,秀秀你呢,甘愿当鹬和蚌?” 橘怀袖没出声,面具挡住了他的态度。 “吴绿水的事,为兄不才,也有三条线索。与其各自浪费时日,被徐大师牵着鼻子走,不如先合力把人找出来,找到之后......”谢婴麟晃了晃扇子,语气带出些许傲慢,“再由你我 来决定这局棋该怎么收官,如此,总好过在别人的戏台上演提偶戏,秀秀意下如何?” “不给她当棋子,所以要给你当垫脚石?”橘怀袖嗤笑一声,走过来拉开椅子,身子往椅背一靠,斜睨过去,“三条线索说来听听,让我瞧瞧你的诚意。” 谢婴麟从善如流道:“首先,吴绿水是谁,显然你比我更清楚。” 橘怀袖不置可否。 关于那个名字的传闻,江湖上飘了百余年,早已模糊成几个潦草的符号:吴绿水是徐青山的陪嫁侍女,被徐青山的夫家王氏指认偷盗传家宝,之后又神秘失踪,以致于连累徐青山失势,所属的铸心门也一度抬不起头。直到徐青山沉寂多年后雷霆归来,反手掌控王氏,那些前尘旧事,更成了无人敢深究的雾中影。 谢婴麟继续道:“第一桩,王家当年那场失窃案,是构陷。栽赃徐青山最信重的陪嫁侍女,打的是一石二鸟的主意,一来要挟徐青山交出她独创的锻造秘法,二来借机打压铸心门。吴绿水,不过是个撬门缝的起子。” “第二桩,”谢婴麟指了指徐宅的方向,“你看徐大师今日的气度,可像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但当年,她不仅护不住贴身侍女,更被夫家压得沉寂多年。” 橘怀袖悠悠道:“猛虎幼时时尚须敛爪,何况徐大师当年家破人亡,寄人篱下多年,又是新妇初嫁,手段青涩些,不允许吗?” 谢婴麟失笑:“此话说出来,你自己信不信?再者说,即便当年青涩,如今猛虎既已称王,为何仍不肯替吴绿水正名?反倒一面任她背着盗窃污名,一面暗中寻得近乎疯魔,甚至因此封炉,断送道途。秀秀不觉得,这比单纯的护不住,更耐人寻味么?” 橘怀袖不接话茬:“第三桩?” 谢婴麟从乾坤袋中取出一只小碗,推向桌心:“我从族中库房偶然见到的,推断是吴绿水的手艺。巧的是,近来我走动世家知交,总是偶然瞥见类似的小玩意儿。” 橘怀袖终于来了精神,捻起那只碗,仔细查看:“当真是寻常,你在哪几家看到过这玩意儿?” 谢婴麟却道:“有问有答,才叫分享。秀秀,到你了。” 橘怀袖嗤笑一声,放下碗:“听雪楼这百年接的寻人悬赏里,有几单的单主来历各不相同,但一细查,总能绕到徐青山身上。” “每个新的悬赏,给的线索都是缝缝补补,好像有用,又确实没用。而且徐青山手笔之大,能让无影级的杀手都下场寻人,但听雪楼用尽手段,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弹了一下碗,发出叮的一声,“我不信这世上除了我,还有人有这般能耐,能叫听雪楼接连铩羽。” 谢婴麟看着他挑眉,橘怀袖瞥他一眼,不情不愿地补充:“或许,还能算上你。” 谢婴麟满意地颔首。 橘怀袖反问:“‘失其圆满’,是指什么?” 谢婴麟挑眉:“看来,秀秀的隐匿术又精进了。” “哼,”橘怀袖从面具下飘出一声轻嗤,“我听见的,可比你以为的多。老实交代吧,谢公子。” 15.铸剑(2) 谢婴麟也不恼,娓娓道来: “我曾在族中见过徐青山早年作品,刚柔相济,圆融自如。但百年前那场失窃案后,她的作品就变了,变得刚猛愈盛,柔和不足。我原以为是遭夫家背叛所致,可今日一见她本人便知,她绝非会为私情动摇之人。那么唯一能解释这番变化的……” 说着,他抬起折扇,想去撩橘怀袖额前垂落的发丝,橘怀袖偏头避开。 谢婴麟收回扇子,正色道:“我怀疑,徐青山成为当代锻造第一人,靠的从不是一人之功。” 橘怀袖看回面前不起眼的小碗:“你是说……” “徐青山与吴绿水,正恰如——” 谢婴麟又把折扇伸出去,这回成功挑起了橘怀袖面具旁的一缕鬓发。 他悠悠道:“恰如我与秀秀,正是一对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好,搭,档啊。” 橘怀袖“啪”一声拍开扇子:“滚。” 第二日,谢氏少主广发请帖,要在城中召开鉴赏大会,声称偶得一宝,邀四方同好共赏。 客栈上房内,橘怀袖懒洋洋倚在窗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抛着护心骨。 “秀秀当真不与我同去?”谢婴麟正在煎茶,“让我一人独占线索,这般大方?” “谢公子光风霁月,既说了合作,自然不会瞒我。”橘怀袖头也不回。 “那你呢?”谢婴麟笑吟吟地,“会偷偷去查线索,然后瞒着我么?” 橘怀袖动作一顿,转过身,收起手里的骨头,吊儿郎当地走到谢婴麟面前。两人离得极近,谢婴麟能看清他面具边缘细微的纹路。 下一瞬,橘怀袖忽然抬手揽住谢婴麟的背,甚至还像模像样地拍了两下。 “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没安全感?”他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带着点调侃似的轻慢,沾了三分谢婴麟的味儿,“嗯?任务太重,心里发虚?” 谢婴麟怔了怔,随即失笑,顺势往他耳边凑近些,压低声音:“那是。只能求橘长老……多怜惜一二了。” 橘怀袖嗤了一声,推开他,转身便从窗口掠了出去,衣袂一闪,没入街巷。 谢婴麟走到窗边望了片刻,而他肩头下,方才被橘怀袖拍过的位置,一缕极淡的灵光微微一闪。 三日后,集珍苑内已是宾客云集。有谢氏少主的名头在,来人三教九流皆有,鱼龙混杂。 待宾客大致到齐,谢婴麟简短致意后,谢氏家仆便依照少主的吩咐,在厅中长案上铺开一方素锦,又珍而重之地捧出一只宝盒,当众开启,里头端端正正摆着的,正是那只朴素得近乎寒酸的小碗。 厅内霎时一静,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过去。 大多数人脸上都浮起毫不掩饰的失望,碍于谢氏威严不敢说什么,但方才进门时的热切期待,此刻都化作了被戏弄的不满。有人已开始打量四周,琢磨着找个由头提前离席。 只有三五位老鉴赏家凑近了案边,围着那只碗缓缓踱步,目光如梳篦般细细刮过碗身每一寸。他们不信谢氏会无的放矢,这碗必有蹊跷。 谢婴麟发帖相邀时曾提过,想要寻些类似风格的古器。于是正经的收藏家们都铆足了劲,带满家藏,结果现在翻着乾坤袋,一脸菜色地琢磨自己有没有哪天顺手揣过垃圾在兜里。反而是一些进来攀关系、找机会的三流修士,倒是慌忙拿出好几样零碎,献宝似的捧到谢氏家仆面前,眼巴巴等着谢少主过目。 一时间,长案旁堆起数十件杯盘盏碟,甚至有几件小型的兵器与法器,灵气驳杂,真伪难辨。 谢婴麟耐着性子一件件看过去,脸上笑容纹丝不动,偶尔还跟人聊两句,话说得客气,但一句实在的都没有。他身边几个亲随低眉顺眼地站着,暗地里把来人的模样、自报的家门、还有东西的特征,记了个清清楚楚。 “这碗……”一位颇有名望的老修士眯着眼,手指离碗沿寸许,虚虚地比划,“胎子薄,釉水静,难得是里头这缕灵气……” 他顿了顿,指尖几乎要碰到碗壁,又缩回来,摇摇头,像是自己也不敢信: “……怪事,真是怪事。” 旁边有人凑趣追问,老修士深吸口气,抬眼时神色有些恍惚:“这手感……百来年里,老夫也就碰过一次,”他瞥了眼四周,声音压低了些,却刚好能让周围几人听清,“徐青山早年有件自用的小茶盏,不示人的。我机缘巧合摸过一次,就是这种……” 他摇摇头,没再多说,只又叹了一句:“了不得。” 四周几人交换了下眼神,再看向小碗时,神色都郑重了不少。有人趁机向谢婴麟探问:“谢少主,不知这小碗究竟出自何方高人之手?师承何处?能得张大师如此评价,绝非寂寂无名之辈啊。” 谢婴麟惋惜道:“晚辈也是机缘巧合才得到此物,对其来历知之甚少,只知此物主人名唤吴绿水,具体师承、生平,只能向诸位前辈请教了。” 他不动声色将话题引开,谈笑间,向身后亲随递了个眼色。那亲随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下,着手去查方才提及徐青山的张大师近来的动向。 苑内议论声正嗡嗡作响,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奇异的呼啸,由远及近,速度极快。 “什么动静?” 众人一愣,纷纷起身涌向窗边、门外。只见天边几个黑点疾速掠来,眨眼便到了集珍苑上空。 那是四头通体漆黑、形似巨鹰的异兽,身后拖着一架墨色车舆,缓而稳地悬停在半空中。十数名黑袍人御剑环绕在车舆周围,衣袍猎猎作响,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大半个苑落笼罩住。 苑中不少人仰头看着,面露惊色,有眼力的修士已认出是听雪楼。谁都知道金陵谢氏行事向来端正,至少明面上与听雪楼这等游走在暗处的势力从无往来。今日谢氏绝无可能给听雪楼下帖,那就是……不请自来了。 场中气氛骤然一紧。不少人面色微变,下意识往后退开几步。原本热闹的鉴赏会,顷刻间鸦雀无声。 一片寂静里,唯有檐下的谢婴麟仍神色如常。他的目光落在缓缓降下的车舆上,忽然想起橘怀袖某次提起晏知寒时说的话: “马 瘦架子大,人怂排场多。” 谢婴麟嘴角一弯,笑意深了几分,看在周围人眼里,心下反而镇定不少。 果然,只见谢婴麟拿起折扇,在掌心一叩,只听“嗒”的一声轻响。整座集珍苑骤然亮起一层白玉光泽,瞬息便连成一片,将整座院落笼罩其中。 光华流转间,听雪楼带来的腥风煞气,和遮天蔽日的阴影,竟都被这层光泽无声无息地隔绝在外。苑内恢复了初夏晴光,茶香袅袅,仿佛天上那声势浩大的来客,也不过如此。 苑中那股无形的压力骤然一松,众人各自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谢婴麟温和清朗的嗓音响起: “晏楼主远道而来,谢某有失远迎。” 听雪峰的雪终年不化。 橘怀袖伏在一块背风的巨岩后,从这个角度,他能清晰地俯瞰下方山谷,那里正是听雪楼总坛的外围岗哨,碉楼如同巨兽的獠牙,嵌在陡峭的山壁间。 贴在耳垂的灵符微微发烫,谢婴麟温润的嗓音,正一字不差地传到他的耳中: “……晏楼主远道而来,谢某有失远迎。” 橘怀袖面具后的唇角扯了一下,心道装得倒挺有个人样。 他继续扫视下方山谷,大抵是因为晏知寒出行,听雪楼的防卫肉眼可见地松散了许多。巡逻弟子的间隔变长了,几处瞭望塔的气息也弱了下去。 好机会。 但橘怀袖没有动。 他继续潜伏,将身上几件法宝又检查了一遍,想了想,他指尖一点,一张珍贵的小挪移符无声无息射向三十里外的一处雪沟。 整备结束,他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雾。 雪山上只剩下风的尖啸。 他依旧伏在那里,像一块没有生命的岩石,连呼吸都消失了。只有那双望向山谷的眼睛,锐利得惊人。 时间一点点流逝。 终于,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不是向前,而是将身体更沉地压进岩石与积雪的阴影里,像一张拉满的弓,绷紧到极致,而后弦松,箭出。 谢婴麟话音刚落,悬停半空的车舆内便传出一道阴冷的声音,清晰地闯进所有人耳中: “本座不请自来,只为一件事。” 晏知寒顿了顿,几乎是磨着牙吐出这几个字:“谢婴麟,半月前,你碰了一个不该碰的人。” 闻言,在场众人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那刻毒的声音继续道:“谢氏家老何在?你谢氏千年基业,清誉满天下,莫非竟要断送在一个……有断,袖,之,癖,专好夺人所爱的少主手里?” “嘶——” “断袖”二字一出,满院子人齐刷刷倒抽一口冷气,仿佛空气都要被抽干。 下一秒,包括给晏知寒护法在内的十几名杀手,所有人像被同一根线扯着,脑袋“唰”一下全部扭向台阶上的谢婴麟。 一瞬间,谢婴麟撞上了此生经历的最复杂的一道视线:震惊,不信,心碎,厌恶,敢怒不敢言,以及……不在少数的媚眼。 16.铸剑(3) 二楼厢房内,原本闭目养神的谢氏家老周身气息一凝,眼看就要发作—— “叔公稍安,”谢婴麟开口道,语气温和,不骄不躁的态度稳住了全场浮动的人心,“想来晏楼主所言之事,便是半月前,晏楼主给一无辜道友下欢喜香之事了?” “哈——?!” 欢喜香三个字一出,满院子人又是一声惊叹,脑袋再次“唰”地转了回去,像一片被风吹倒的麦浪,齐齐对准了天上那架车舆。 自家楼主被污蔑,陪驾的杀手立刻厉声斥道:“无稽之谈!你有何——” 话音未落,谢婴麟抛出一枚玉简,一道悬赏令被投射在半空中,上面明确写了悬赏欢喜香一枚,落款,赫然是听雪楼的印记! 有人惊呼:“是百闻巷承接发布的悬赏令!做不得假!” 见有铁证,怒斥的杀手愕然收声,握刀的立刻攥紧了几分。方才不敢出声的围观众人,此刻纷纷开口: “下作!太下作了!” “伤风败俗,我辈之耻!” “晏楼主这样的伟男子也要用药才行吗?” “吓晕啦,不愧是邪道,玩好大哦!” “玩玩我的——” “道友你!” 护卫车舆的杀手们面不改色,但硕大的冷汗,缓缓从某些杀手额角滑落:……好丢人,楼主您……为什么,为什么啊! 谢婴麟慢条斯理道:“在下不过是偶遇被下药的无辜道友,将其救下而已。不曾想晏楼主为了污蔑在下,竟不惜当众坦承自己……嗯,喜好男子,这份敢为人先的勇气,谢某佩服。” 悬赏令一出,晏知寒自然也明白过来,当初匿名接下悬赏的人,竟是谢婴麟!车舆内寂静了一瞬。但声音很快又响起,带上了更浓的讥诮:“呵……就算本座悬赏了又如何?世人皆知,欢喜香无药可解!谢少主古道热肠,既是救人,你敢说出你是怎么救的吗?” 苑内瞬间落针可闻。 所有竖起的耳朵都恨不得再伸长三寸,众人脸上都写满了正气凛然的求知欲:我们是正派人士,我们不知,不妨展开细说! 谢婴麟不慌不忙收起玉简,耐心道:“晏楼主又错了。” 他娓娓道来,像是面对无理取闹的稚子:“欢喜香并非无解,只是解法生僻不为人知,又耗神费力罢了。谢某不才,也是偶然学到此法。要解欢喜香,只需以九九八十一根金针,封住中毒者周身要害大穴,再配以北海冰魄与西山暖玉调和的灵液,由施救者徐徐导入中毒者体内,游走三十三个小周天即可。其间不能有毫厘之差,否则中毒者即刻经脉尽毁。” 在场对医药之道有研究的修士们,顿时议论纷纷,深入研讨解毒针法。 谢婴麟正气凛然: “当日那位道友危在旦夕,谢某虽与他素不相识,但上天有好生之德,同道有互助之义,岂能见死不救?因此才冒险一试,侥幸成功。不想今日,竟被晏楼主倒打一耙,污蔑至此!” 众人闻言猛猛点头,被古道热肠的谢少主感动。 谢少主慷慨陈词: “而反观谢楼主,给不情愿之人下药,意图不轨,是为无耻;不请自来,藏头露尾,是为无礼;事情败露,不思己过,是为无赖。晏楼主今日这出戏,着实让谢某开了眼界!” 话音落地,沸反盈天! 在场众人开始纷纷痛斥晏知寒的无耻行径,唾沫星子恨不得冲走车舆! 喧嚣中,谢婴麟“唰”地展开折扇,唇边微笑正要绽开,背上被橘怀袖拍过的位置猛地传来一股锐痛! 这痛楚极其刁钻,仿佛一根细针精准地顺着脊椎缝扎了进去,直抵骨髓。 谢婴麟摇扇的手无法掩饰地一颤,连带着肩背都绷紧了。 电光石火间,他心道,玩脱了。 秀秀在听。 而且,秀秀生气了。 听雪峰的雪是死的,听雪楼的风是活的。 黑影如风掠过听雪楼外院的屋檐,落地时轻如一片雪。 橘怀袖避开所有暗哨和防御阵法,穿梭在武器库、藏书阁、丹房……一枚枚不起眼的爆炸符被悄然布下。 他不惜自曝引开晏知寒,冒险折返听雪楼,要办的事很多:取走所有关于徐青山、吴绿水、铸心门、王氏一连串人的卷宗;找到当年那个差点追到吴绿水的杀手留下的情报;顺便除掉听雪楼右护法玄音,此人乃日后计划的一大挡路石...... 橘怀袖原本计划按顺序行事,但此时听雪楼的松散让他心头响起警铃。布下符箓后,他调换方向,准备先去找右护法探探虚实。 就在他身影即将从一处檐角掠出时,耳边贴着的灵符突然发烫,谢婴麟含着笑意的声音,一字一字地凿进他耳中: “晏楼主又错了。” “欢喜香并非无解。” 橘怀袖的身影骤然刹停,面具之下,所有的表情、动作、甚至呼吸,都在这一瞬消失。 传音符里的声音还在继续,平稳,清晰,详细解释着那套针法。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精准按在橘怀袖的脑中。 原来,有解。 原来,那一夜的混乱,炙热,将他的身体和尊严都搅得粉碎的纠缠,本可以避免。 橘怀袖静默良久,一念心起,耳垂上的传声符猛地爆出惊人红光,像夺命的焰火,在白雪间熊熊燃烧。 传音符是子母符,点燃母符,子符会瞬间爆开,在附身者的身上留下难以抹去的疤痕。 这点微不足道的疼痛,连利息都算不上,橘怀袖极度冷静地想,下一次他取走的,会是性命。 他向着目标飞掠而去。 集珍苑内,谢婴麟暗中运起功法抵抗后背的灼痛,心中霎时明了:秀秀撺掇他召开大会,留下窃听的符箓,又引来晏知寒,是想调虎离山,回到听雪楼。 现在他的背上已经感知不到秀秀的真气了,而晏知寒……谢婴麟看向车舆封闭的车帘,眯起眼。 听雪楼,究竟是人去楼空,还是请君入瓮? 车舆内,晏知寒低沉的声音再度响起:“空口白话,就想颠倒黑白。你所说解法古籍……” “晏楼主。” 谢婴麟忽然开口打断,声音依旧温和,眼底的笑意却倏然褪去。 “话已说尽,到出面协调的时候了。” 话音未落,谢婴麟一挥扇,一道银色流光猛地射向车舆! 听雪楼杀手反应迅疾,扑身向前,刀光交织如天罗地网。 “铛!铛!”只听两声震响,长刀脱手。 银色流光触碰到车舆的垂帘,一阵闪烁,车舆轰然炸裂,木屑纷飞中,众人看得清楚,里面竟空无一人! 只有一颗形似石头的 法器随木屑落下,晏知寒的声音从中传出:“………呵呵呵,谢婴麟,即便如此,若他知道,你就是那个给我递刀的人,又会如何呢?” 谢婴麟面上笑意未变,但四周空气陡然一沉。原本还在低声议论的宾客霎时噤声,不约而同地向后退开几步,噤若寒蝉。 晏知寒最后道:“此间无趣了。撤吧。真正的好戏……才刚刚开始。” “既然来了,何不多留一会儿?”谢婴麟话音刚落,集珍苑四角的阴影处,无声掠出十数道身影,皆是谢氏的护卫,众人出手如电,直取空中欲退的听雪楼杀手。 刀光剑影乍起,激响不绝于耳。 突如其来的混乱中,谢婴麟的声音清晰传至每位宾客耳畔:“今日招待不周,惊扰诸位雅兴,谢某在此赔罪。他日再有聚会,还望各位赏脸。” 众人早已心惊胆战,闻言如蒙大赦,忙不迭拱手告辞,匆匆向外退去,唯恐被卷入无妄之灾中。 谢婴麟未再看半空战局一眼,拂袖闪入二楼厢房。 “叔公,我要启用紧急传送阵,去离听雪楼最近的据点。接下来的诸事……” 三叔公眼都没睁:“去吧,我自会收拾。” “辛苦叔公。” 谢婴麟行了一礼,转身要走,三叔公又道:“带点人手,别叫人以为,谢家无人。” “不必。”话声还在厢房里,谢婴麟人已经进了传送阵。 传音符自燃后,橘怀袖朝着听雪楼深处的命灯塔潜去,那里是右护法玄音负责的重地。 越靠近命灯塔,橘怀袖越警惕,他看出守卫松散的表象下,是藏不住的腾腾杀气。 当瞥见塔下那个白色身影时,橘怀袖心中反而大定。倘若晏知寒当真离开,这条狗腿子绝不会独留在此。 果然是一出请君入瓮。 橘怀袖凝神,凭空画出一张雪白符箓,骈指一点,符箓贴地而去,融入漫天白雪中。之后他掐诀一点,“轰——!” 沉闷的爆炸声在远处响起,火光大作。 右护法玄音眉头微蹙,抬手做了个手势。潜伏在命灯楼附近的数名杀手立刻戒备,塔周防御阵法的光华隐隐流转。 橘怀袖再次掐诀。 “轰!轰隆——!!!” 武器库、丹房、以及最接近主殿方向的执事厅,三处地点同时爆开!尤其是执事厅那一下,火光冲天,巨大的气浪甚至隐约撼动了命灯塔的基座,听雪楼防御大阵被触发的声响瞬间响彻云霄! 执事厅距离晏知寒所在的主殿很近,玄音脸上终于掠过一丝犹疑。 思忖片刻,玄音沉声道:“守好此处,开启全部禁制,任何人不得擅离!” 话音未落,人已化作一道白色流光,朝着执事厅的方向疾掠而去。 橘怀袖暗赞一声好狗,随即与他背道而驰,飞向身后存放历年卷宗秘档的阁楼。 掠入空无一人的阁楼,橘怀袖取出怀中顺来的令牌解开禁制,按住门口的一个圆球,心中念念有词,不过片刻,数个骨简飞来,被橘怀袖收入囊中。 之后他回到命灯塔,这次没有隐藏,而是大喇喇出现在了屋顶。 杀手们一开始还没察觉,直到橘怀袖把屋顶的雪踢下来,一众人才惊觉他的存在,目光瞬间锁定过来,刀剑出鞘的声音整齐划一,众人严正以待,却无一人敢上前。 17.铸剑(4) “橘……橘长老——”一个杀手刚出声,就立刻被同伴厉声制止:“噤声!” 年轻杀手不服气地嘀咕:“橘长老又没真被除名,打个招呼怎……” “诸位,”橘怀袖开口,“三。” 众杀手立刻警觉。 “二。” 有的杀手不解其意,有人想到了什么,惊慌四顾,也有人立即反应过来,立刻纵身腾空,想要扑上塔顶。 “一。” “轰隆!!!”恐怖的巨响从脚下传来,炽烈的火光瞬间吞噬了命灯塔!塔身剧震,瓦砾纷飞,下方的阵法明灭不定,惊呼声被淹没在连绵的爆炸声中。 橘怀袖立在剧烈摇晃的房顶,衣袂在狂暴的气流中猎猎飞舞。远处,反应过来被骗的玄音裹挟着一身暴怒,全速赶回。 橘怀袖抬起手,对着远处爆冲而来的人随意挥了挥,随即往后一仰,纵下高峰。 激烈的追逐骤然爆发,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疾速穿梭,闪过听雪楼错综的殿宇,冲进险峻的山壁,将整座听雪峰搅得天翻地覆。剑气如虹,在空中炸开刺目的光团;符箓的金光银芒不断闪烁,或阻或爆;阵法一个套着一个,在黑山白雪间急速明灭...... “唰啦——” 正在猛冲的橘怀袖突然急刹,在雪地猛地回身,脚底搓起一道白雾。 身后利剑立刻袭来,叮叮当当过了数招,眼花缭乱间,橘怀袖的声音响起: “你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砰!” 一击过后,两人弹开后退,分立两侧。 橘怀袖抬头,一颗清晰可见的赤红色光点,悬挂在湛蓝天幕。不知何时起,整片雪山都染上极淡的绯色,犹如浸在血中。 “今天是火星冲日之时。” 火星冲日,荧惑灵气过盛,会让修习阵法的人降低对天地灵气的感应。而玄音,正是阵法高手。 橘怀袖等这一天,等了六年。 “这是陷阱,玄音。” 玄音没接橘怀袖话,而是面无表情地说:“你不该把自己弄脏的。” “弄脏?”橘怀袖冷笑,“你倒是干净,他要你吗?” 玄音提剑冲了过来,步步紧逼,橘怀袖边挡边退,口中嘲讽不停: “你瞒着他自己功法的缺漏,生怕当不了称手的工具就会被丢开。他让你教我阵法,你就倾囊相授,他要我去他床上,你就捆着我送到他床上,现在他要我回去,你顶着火星冲日的反噬也要来抓我。这么多年你恨不得杀了我,却还要保住我。” “玄音,你这辈子活出过人样吗?” 不能追了。玄音知道不能再追了,可楼主在等——这个念头催着他,剑势更急。 楼主在等橘怀袖—— 他要你吗? 玄音呼吸一滞。 “嗒。”一声轻响,自脚下传来。 玄音瞳孔骤缩。 来不及了。 阵光冲天,他被控在原地。 橘怀袖停在数丈外,抬起右手对准玄音,声音平静:“当年你就是用这个阵困住我,我解开了。” “现在,你能解吗?” 玄音瘦削的面庞闪过一丝波动,橘怀袖耐心等着他开口。 从进听雪楼第一天起,橘怀袖就一直在好奇,玄音的嘴离了楼主这两个字,还会不会说话。 玄音张开嘴。 “你现在回去,他会原谅——” 听到这句话,橘怀袖面无表情地将手攥住。 一道金光猛地攀上玄音身体,如同巨蟒缠身,缓缓收紧。骨骼碎裂的声响从那具身体最深处传来,一股股鲜血从玄音口鼻中涌出,他不受控制地往后仰去,仰去,直到倒转的视野里,出现了晏知寒的身影。 那个人终于赶到,黑衣在雪地里像道急速绽开的裂痕,正从对面山顶飞掠而来。 然后他看清了晏知寒的眼睛。 那双总是忧郁的眼睛,此刻映着阵光,映着火星,却只盛着一个人。 橘怀袖站在阵外,面具被红光镀了边。 晏知寒在看他。只看着他。 玄音的身体继续向后反弓,最终停在一个颤颤的弧度上,像个残缺的拥抱,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雪落进他的眼睛里,化成水流出来。 橘怀袖的视野里,“当前剑道排名:……第十名:玄音”几个字的后面,“已死”的字样缓缓浮现。 同时撞进视野的,还有晏知寒阴鸷的脸。 玄音倒下的瞬间,晏知寒已掠至山巅。他没看地上的尸体,抬手便是一掌按下,真气如雪山倾塌,直冲橘怀袖而来。 “怀袖!” 这一掌不为杀人,只为废人。 还没拿到趁手的剑,橘怀袖绝不会和晏知寒硬碰硬。此行目的已经达成,他果断点燃挪移符,同时挥出一发剑气,试图稍阻晏知寒来势。 但符箓激活需要一瞬,而晏知寒的掌力已到眼前。千钧一发之际,橘怀袖面前的空气突然掀起波澜,将汹汹掌风阻挡了一息。 橘怀袖眉目一肃,是谢婴麟! 他没有任何犹豫,在晏知寒又出一掌时,他扭转腰肢,手中银光猛地射向不远处刚落地的谢婴麟。就在掌风触碰到橘怀袖的瞬间,符光大作,橘怀袖和谢婴麟同时变成了两张纸人。 晏知寒含怒拍出第二掌,猛然轰塌半座山头。 几十里外,一处狭窄的雪窟中。 几乎是闪现在雪窟的刹那,橘怀袖手中已经唤出法剑,二话不说,直刺谢婴麟心口! 谢婴麟早有预料,一挥折扇格住剑尖。“铛”一声脆响,震得顶上积雪簌簌直落。 两人谁都没废话,在方寸之地瞬息过了数招。剑光与扇影交错,凌厉的剑气在雪窟中四散。 又一次格挡,几乎同时,一声“定”与一道无声漾开的波澜同时出现。 橘怀袖的剑尖已经触到谢婴麟的咽喉,一人挥剑,一人拂袖,却同时被对方控住。 一片死寂。 下一秒,雪窟终于不堪重负,轰然坍塌,铺天盖地的雪将两人埋了个彻底。 隔了半晌,在橘怀袖面前不远处,传来谢婴麟闷闷的声音: “对救命恩人刀剑相向,秀秀,这未免有点伤人。” 橘怀袖没理他,全部心神都用在对抗谢婴麟的空间术法上。 谢婴麟的声音顿了顿,又慢悠悠响起,这回更清晰了些,似乎是他调整了位置: “秀秀对为兄出手,想来是听到方才我对晏知寒说的那些话,认定我助纣为虐,为虎作伥。但其实,为兄的确是形势所迫,为了铸剑的材料,不得不接下晏知寒的悬赏。说来惭愧,其实方才说的解毒之法,也只是为兄信口编造。 “欢喜香,无药可解。” 橘怀袖的手指在厚重的雪层下动了一下。 “若有解药,百年来也不至 于酿成那么多桩人为的惨剧。世间杏林圣手何其之多,连他们都束手无策,为兄不过一介槛外人,又岂能随意破解林老鬼倾尽心血打造出的阴私之物?”谢婴麟很诚恳,“秀秀,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橘怀袖艰难地挪动着手臂,慢慢将面前的积雪拨开些许。 “虽说为兄天资的确过人……” “砰!” 话未说完,一只裹挟着怒气的拳头,猛地穿过松动的雪层,结结实实砸在了谢婴麟身上! 谢婴麟闷哼一声,被打得又往雪里陷了几寸。 雪堆里安静了片刻,才传来谢婴麟低低的笑声,语气莫名轻松了不少: “呵呵……秀秀向来爱憎分明,也难怪会替那无辜受害的道友生气。”他缓了口气,“这一拳,打得好。” 橘怀袖冷冰冰的声音传来:“所以?” “所以,当初为兄实乃事急从权,为助那位无辜道友解毒不得已才为之。我虽不是君子,却也并非折辱他人取乐之辈。” 顿了顿,谢婴麟又道:“你知道,为兄行事,素来只取‘随心’二字。心之所起,行之所至。” 橘怀袖声音里的怒气反而盛:“见色起意?” 谢婴麟叹了口气:“秀秀把为兄也看得太轻了。若是为色,何必等到那般不堪的境地。实在是……怜惜那位无辜道友明珠蒙尘,不忍见他烈火自焚。” 沉默。 谢婴麟最后说:“术法我收了,秀秀若还不解气,等离开此地,为兄任你泄愤。” 话音刚落,压住二人的雪层被直接掀开。 飞雪漫天中,橘怀袖跃出深坑,居高临下俯视着谢婴麟:“我泄愤?此事与我何干?” 谢婴麟周身束缚忽而解开,他也跃出雪坑,从善如流道:“是,是,秀秀只是正义使然,见不得有人被欺凌算计,与为兄是一脉相承的心善。” “闭嘴。” 两人不再耽搁时间,一前一后在听雪峰疾驰,借着雪势与橘怀袖预先布下的后手,几番险之又险地甩脱晏知寒那几乎疯狂的追击,最终辗转抵达谢氏在此地的一处隐秘据点。 稍作休整后,两人又坐到一处,协商吴绿水的事。 静室内燃着宁神的檀香,却压不住两人身上残留的凛冽寒气。 橘怀袖歪在宽大圈椅里,整个人陷进柔软的靠垫中,一条腿曲起踩在圈椅上,另一条腿随意伸着。他手里握着听雪楼的骨简,随着真气流转,卷宗记载不断涌入他的识海。 迅速浏览完所有情报,橘怀袖缓缓睁眼,任由庞杂的线索在脑中飞旋,拆解,融合。 视线有些放空,漫无目的地扫过屋内:窗上的雕花,地砖的纹路,琉璃灯的光彩……然后,莫名其妙地,停在了对面榻上那个人身上。 白天鉴赏大会收到的各种零碎已经送到谢婴麟面前,随之而来的是亲随们的调查结果。 谢婴麟靠坐在软榻上,手中捻着几张信纸,目光垂落,小几上的琉璃灯映着那副英朗的轮廓,落下温柔的剪影。 橘怀袖的目光就在那儿停了片刻,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绊住,没什么缘由,也没什么情绪。只是看着,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翻过纸页,看着一缕黑发从他肩头悄悄滑落,看着他认真时,唇角温和又疏淡的弧度。 看着看着,橘怀袖开始在心中罗织此人的罪名:巧言令色,惺惺作态,道貌岸然,口蜜腹剑…… 总而言之,十分碍眼。 18.铸剑(5) “为兄好看吗?”谢婴麟头也不抬,含笑问。 橘怀袖冷冷道:“中人之姿,不过尔尔。” “秀秀眼光真高。”谢婴麟放下手中情报,撑住下颌看向橘怀袖,“来吧,你我兄弟二人夜话一场。” “你先。” 谢婴麟抬手列出三个物件:那只吴绿水的小碗,一只素白茶杯,一个青瓷药瓶。 “秀秀请看。” 一张灵符飞出,绕着三件器具蹁跹一圈,随即消散。橘怀袖淡淡道:“唯一的价值是给放里面的药石提供灵气保鲜,大路货。出处?” “小碗在我库房的角落吃灰,茶杯是隋阳李氏收到的随礼,药瓶则由一个小剑修的师门发下,日常备用。我猜,最后通通都会查到一个无名小作坊头上。” 橘怀袖指尖一弹,一枚骨简飞向谢婴麟:“若查来查去,结果和这些早就翻烂了的地点撞上,难免让我怀疑谢家的实力。” 谢婴麟一把接住骨简,灵识一扫,里面果然记录着几家早被翻来覆去查过数次的小作坊,结果无一例外都指向了死胡同。 他收起骨简,慢条斯理道:“别急,虽然贵派杀手佼佼者如云,可又有几个能如为兄这般,既看得懂,又查得到?更何况,还有好心人,正急着把线索往我嘴里喂呢。” 橘怀袖撩起眼皮:“谁这么聪明,想牵着你的鼻子走?” “秀秀真看得起为兄,”谢婴麟把玩着扇坠,移开话题,“你呢,在听雪楼大闹一场,可有为兄这般好运气?” 橘怀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此前你说,吴绿水当年是被污蔑盗窃,但我的结论刚好相反——”即使隔着面具,他的视线里也能觉察出挑衅: “不是污蔑。” 静室内倏然一静,只有香炉青烟笔直上升。 谢婴麟摇扇的手微微一顿,凝神看向橘怀袖:“哦?” 橘怀袖语气中藏着一点小得意:“说说看,你笃定吴绿水是被污蔑,有何证据?” 谢婴麟用折扇敲敲眉心,道:“简言之,有两点。第一,王氏当初咬死是吴绿水盗走了他们的传家宝神照石,此物独一无二,天下皆知。但在徐青山掌权后,那柄让她真正名扬天下的神照剑,剑基就是真正的神照石。虽然徐青山和王氏都没有给出任何解释,但若当年神照石当真被盗,徐青山手里的神照石,又是哪儿来的?” “第二点,我翻过当年的卷宗,所谓‘失窃’发生前,王氏宝库的阴阳防护符上,有被篡改的痕迹。更何况在案发当天,防护符中专管记录气机的阴符,是先记下了吴绿水的气机,然后才被关闭,而非王氏所言是被破坏。吴绿水真要行窃,怎么会先留痕再动手?这缕气机,摆明是有人刻意留下,拿来栽赃用的。” 橘怀袖悠悠抬起手,假意鼓掌:“当真严丝合缝,证据确凿。” 谢婴麟一笑,做出“请”的手势:“那么,秀秀对此有何高见?” 橘怀袖抱起手臂,微扬下巴:“求我,我就告诉你。” 谢婴麟眉梢微挑,道:“不妨先说,也让我想想,得备上多少诚意来求这一句。” “你赊账上瘾?”橘怀袖呛了一句,才道:“你的推测,若只从阴阳防护符的篡改记录看,确实有理。可惜,在下不才,恰恰是个符箓高手。” 谢婴麟微笑称赞:“秀秀当真虚怀若谷。”随即又在橘怀袖反唇相讥之前调转话头,“愚兄愿闻其详。” 橘怀袖懒得和他计较,指尖一弹,一个巴掌大的小纸人应声飘出,怀里抱着一团真气,不远处出现一张真气钩织的小展物架。 “当年徐青山新嫁,王氏为表认可,在春祭上请出神照石,为新妇赐福。不料神照石数百年来头一次降下异象,和徐青山产生了共鸣。仪式结束后,当时的王氏大长老王镇岳,亲自将神照石放回了宝库。” 纸人笨拙地走到置物架前,腾出手拿着一张小符碰了一下展物架,然后准备把真气放到展物架上。但就在真气触碰展物架的瞬间,小纸人的一只手迅速按了一下另一张藏起来的小符,置物架一闪。就在置物架由金变银的一刹那,它将真气放到了置物架上。 下一秒,置物架恢复金色,小纸人垂手侍立,等待下一个指令。 橘怀袖道:“传闻王氏要栽赃吴绿水,所以当时放回的,是伪造的假神照石,王镇岳为了不触发阴符的警报,在放回的一瞬间关闭了阴符。对此,你怎么看?” “敢问橘大师,阴阳防护符,尤其是用于神照石这种级别宝物的,当真能被天符关闭吗?” 橘怀袖不置可否:“现在轮到你说。” “那为兄只好献丑了。” 谢婴麟正色道:“据我所知,阴阳符分为三符,天符用以监管阴阳两符,阳符用于开启阴符,阴符负责镇守宝物。阴符标记宝物后,每当宝物在阴符的范围内取出或放入,都会被记录下一缕气机。” 飘在半空的小纸人挠了挠脑袋,开始围着置物架上的真气球转。谢婴麟伸手飞出一星真气弹在置物架上,吓得小纸人连忙护住真气球,随即冲到谢婴麟眼前,整张纸都变红了。 谢婴麟拿住纸人,继续道:“而我在机缘巧合下,恰好看过王氏这张阴符的记录。为兄不才,唯一能看懂的,是从阴符初次启动,到被彻底破坏为止,记录下的气机都没有过变化。” “没有断点,没有错记,没有漏记。”谢婴麟的狭眸中泛出锐利的兴味,“所以,再次请教橘大修,阴阳防护符,当真能被天符关闭吗?” 橘怀袖这才轻启金口:“答案是,否。” 说罢,他一弹响指,纸人狠狠烫了谢婴麟一下,谢婴麟张开手,纸人立刻跑回橘怀袖手里,把自己身上的褶皱抹平。 橘怀袖妥善把纸人收起,这才道:“就在方才,我也看出了一件事。” “哦?” “搅局的手,害群的马,墙头的草,说的就是你。”橘怀袖嘲讽道,“连百年前的王氏密宗 你都能‘恰好’看到,那不妨再‘恰好’偶遇一下吴绿水。倒也省了这番苦工。” “唉,”谢婴麟叹气,“为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却换来秀秀恶语相待,当真伤透吾心。” 橘怀袖嗤之以鼻:“那再夸你一句:比起听雪楼的饭桶,你倒也不算失败。” 谢婴麟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橘怀袖展开手,在半空映出一道金色符箓。上面光华流转,流动着一道道粗细、颜色各不相同的纹路。橘怀袖一点,所有粗壮金纹都亮起来,各自凝聚成一块块不规则石头的形状。 谢婴麟目露欣赏:“这就是神照石。” “嗯,从阴符运转开始,除了神照石,没有其他任何东西进出过阴符保护的置物架,无论是王镇岳放回神照石那日,还是之后所谓吴绿水偷盗那日,阴符都只记录下了神照石进出的气机。所以,你看到的阴符记录,才没有任何变化。” 橘怀袖再一挥手,几道幽蓝纹路亮起,与之相伴的是几道紫纹。 幽蓝纹路凝聚成几行字,是两个不同的时间,一早一晚,后面都跟着“王镇岳”三字。 紫纹凝聚成一张明显比金符更细致的符箓。 “这是王镇岳的气机,他自以为偷天换日,放回神照石的当日晚间,再次返回宝库,试图用天府抹除之前关闭阴符时留下的印记,结果弄巧成拙,反而又在阴符上留下了一道天符的使用印记,蠢出生天。但这也说明,他的确以为自己放回去的,是假神照石。” 谢婴麟听罢,脸上并无讶色,指尖在折扇骨节上轻轻一滑:“所以,王镇岳放回去的,吴绿水取走的,都是真正的神照石。那么,我们又回到了这个问题:徐青山手里的神照石,究竟是从哪儿来的?” 橘怀袖抬手挥散金符,道:“那就要问徐大师这出戏,唱的究竟是《窦娥冤》,还是《顺水推舟》了。” 谢婴麟想了想《窦娥冤》是哪出戏,才继续道:“当年王氏大张旗鼓,邀请了发明阴阳防护符的四象门前来调查,四象门作为专司符箓的门派,结论却是阴符莫名失效,才致神照石被窃。之后,发明防护符的修士和她的道侣扛不住谴责与质疑,以死谢罪。秀秀,你认为四象门的水准,与你相较,孰高孰低?” 橘怀袖讥诮道:“能得出那种结论,不是眼瞎,就是心盲。” “果然还是秀秀更胜一筹。”谢婴麟笑意更深,“散入各门各派的零碎物件,王氏神照石的真假谜题,无名侍女的逃脱奇迹,徐青山的百年寻人……” 他看向橘怀袖,眸中闪动着愉悦:“秀秀,或许等到棋子落定,你我都能得偿所愿呢。” “那真是特大喜讯。”橘怀袖晃悠悠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休息够了。” “人生苦短,秀秀何必总是步履匆匆?”谢婴麟端起茶盏,“多停留片刻,赏景品茗,论道切磋,不也是一桩乐事?” 橘怀袖没搭理他,身影如一片轻羽,自窗台飘然而出。 19.铸剑(6) 三天后,月黑风高夜。 橘怀袖再一次悄无声息地飘落在朱栏上。他站直身子,修长的手指随意在檐角铜铃上一弹。 “叮铃铃——” 清脆的铃音在寂静的庭院里荡开。 面前的推拉门“唰”一声豁然敞开,徐青山的声音从屋内沉沉传来:“不请自来,是贼是客?” 橘怀袖跃下朱栏,晃进了房门。 徐青山背对着他盘腿而坐,面前是一座乌木刀架,架上横着一柄未出鞘的长刀,寒意森然。 “路过,讨杯茶喝。”橘怀袖走到不远处的桌前,当真给自己倒了杯茶,“顺便,想听徐大师解释一件事。” 徐青山没看他:“我有何事,需征得你首肯?” 橘怀袖也不恼,手腕一翻,掌心多了个描金勾银的锦囊。他指尖一挑,袋口松开,一个身影“哎哟”着滚落出来。 老者踉跄着站稳,小眼睛飞快地扫了圈屋子,在徐青山身上停了半瞬,随即脸上便堆起热络的笑。 “老朽张德年,忝居问珍楼掌眼。”他搓了搓手,弓着腰问,“不知这位少侠,把老朽请来,有何贵干呐?” 他说着,又悄悄瞥了徐青山一眼,试探着加了句:“若是徐大师有物件需要掌眼,派人吩咐一声便是,何劳如此……兴师动众?” 橘怀袖没搭理他,不咸不淡道:“张德年,张大师。徐大师认识吧?” “认识又如何?”徐青山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橘怀袖的指尖在桌面上虚虚点过:“四十五年前的漱玉集会,追踪吴绿水的杀手撞上张大师在那儿品评一副古画,张大师三言两语,就让那傻子听话离开了。三十三年前,另一个杀手刚摸到北域的百炼坊,偏巧张大师在那儿验收,坊主听了他几句话,跟着就去了一处秘境探险,再也没出来。最后一次,我的同行一路追踪到了南海的一处海蚀洞,张大师恰好在那儿跟人吹海风,说海蚀洞前两天刚被天灾毁坏了。” 他问张德年:“张大师,您这些年天南海北,玩得还开心吗?” 张德年干笑一声,搓了搓手:“这……老朽素爱流连雅地,碰巧遇上同行,说几句话,也是常情……” “是啊,常情。”橘怀袖说,“就因为太正常,所以没人觉得你碍眼。同样正常的,还有你这二十年来,借着问珍楼的名头混迹各大集会时,大力推崇圆润的器具。一些不起眼的小玩意儿,也就这么零零散散地,流进了千家万户。” 他转了转手里的茶杯:“譬如这个。” 张德年额角渗出细汗,急声道:“这、这鉴赏之道,各有所好,老朽只是抒发己见,岂能因此定罪?那些器物……” “我没功夫给你定罪。”橘怀袖手一扬,一枚骨简划过半空,落在张德年怀里,“看好了,想清楚,再开口。” 张德年手忙脚乱接住骨简,犹豫一瞬,还是依言将一缕真气注入其中。 片刻。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捏着骨简的手指微微发抖。他忍不住瞥向始终无动于衷的徐青山,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橘怀袖帮他说了:“问珍楼填上的亏空,《张氏鉴宝录》的代笔,王氏珍藏的转手洗白……桩桩件件,好似都过了徐大师的手啊。” “看来,这次我当真请到了一位专家。”徐青山打断了他的话,她抬手按住面前的刀,终于抬起头,目光沉静地盯向橘怀袖,脸上依旧没有半分波澜,“直说吧,你要什么?” 橘怀袖道:“我要一把剑。” “还有呢?” “用上护心骨、太初玉,和你手里残余的神照石。” 徐青山眼睫微垂,似在权衡,正要开口,橘怀袖又补了一句:“最后,给谢婴麟也打一把。”他的语气寻常得像在说茶水不错,“要顶级的,残次品。” 徐青山目光一沉,没接话。 夜风习习,不知从何处传来隐约的响动,衬得此间越发安静。 一片寂静中,橘怀袖忽然道:“张大师,几日前谢氏的鉴赏大会,你去了吧?” 张德年一颤,赔着笑道:“去了、去了,老朽只是去开开眼……” “你做了什么?” 长了眼的都能看出橘怀袖和谢婴麟不对付,张大师小心道:“老朽只是对谢少……谢婴麟提了一句,说他那只小碗的风格,与徐大师的一个珍藏,颇有相通之处。” 橘怀袖听了,没说话,只是很轻地哼了一声。 那日分享情报时,谢婴麟可没提张德年半个字。 张德年被他哼得后背发凉,忙低下头,反思自己是不是还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徐青山沉思良久,才开口:“我可以做。但既是残次品,便需有个名目。剑成之后,我会对外宣称,此剑与谢少主命格先天有冲,强求圆满反会遭天妒,故留一线残缺。非我技艺不精,乃是天意不许。” “您随意。” “要达成这个效果,需要两件东西,一是谢少主的一滴心头血,你去取。二是——” 话音未落,窗外的喧嚣声如浪潮涌来,越来越大,橘怀袖皱眉,闪到窗外。 只见夜空中,一只羽翼如垂天之云的黑背大鹏正在天际翱翔而过,翼下狂风卷起漫天白影——是纸,无数纸张从鹏背上倾泻而下,如一场七月暴雪,纷纷扬扬洒向大街小巷。 那些纸页在风里翻滚,打着旋儿飘入未阖的窗扉。随即,各处传来压抑的惊呼与哗然,灯火接二连三亮起。 圣诞老人? 一个荒谬的念头撞进橘怀袖脑海,他蹙眉压下乱七八糟的联想,抬手夹住一张飞至近前的纸,垂目一扫,顿了顿,面具下逸出一丝冷笑。 他回到室内,将纸飘到徐青山面前:“现在,您可以理所当然地拒绝给谢婴麟铸剑了。” 徐青山目光落向纸面,只一眼,她搭在刀鞘上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白,向来镇静的语调难得透出一丝怒意:“谢家小儿!” 只见纸上写着几个触目惊心大字:“欲夺神兵,速来不待!” 其下附着一张地图,清晰地勾勒出一条自王氏旧地出发,蜿蜒向南,最终没 入南海之滨的路线。 图上有几个亮点,只要注入真气,就会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小字,详列着沿途可能产出的各类珍稀矿石、草木精华。 最下面的文字更是极尽渲染之能事,言之凿凿地宣称吴绿水当年确实盗走了神照石,一路南遁并非仓皇逃命,而是按图索骥,集齐诸般天材地宝,最终在南海某处隐秘的海蚀洞中,铸造了一把旷世神兵。而今“神兵已成,静待有缘者得之”。 张德年见两人的反应不同寻常,心下痒痒,悄悄挪过来迅速扫了一眼图纸,顿时没忍住脱口低呼:“墨龙玉居然在……” 话未说完,徐青山一记冷眼扫过来。 张德年立刻闭嘴装死。 橘怀袖就知道谢婴麟不会老老实实按部就班去找吴绿水,这一手漫天飞舞,既能逼出吴绿水,又能陷徐青山于被动,还顺带掀翻了橘怀袖私下要挟的计划。 呵,他想暗度陈仓,谢婴麟就玩一手一石三鸟,好个谢少主! 橘怀袖本在心中暗骂,但看到有人比自己更生气,他的心情立刻由雷转晴,甚至劝慰了徐青山几句,虽然听起来像在拱火:“您消消气,谢婴麟此人一向唯恐天下不乱,看见路过的狗都想咬一口。跟他置气,没必要。” 徐青山闭了闭眼,胸膛几下起伏,周身戾气霎时消散。再睁眼,她的语气已毫无波澜:“你的剑,我会铸。但既然谢少主把这场寻宝大会的锣鼓敲得震天响,那不妨,就把动静闹得再大些。” “橘长老,请你现在就启程前往南海。不是继续找吴绿水,而是,帮她藏起来。假如吴绿水有任何不测——” 徐青山站起身,直视橘怀袖: “我徐青山,此生此世,绝不再铸一物。” 南海之滨,黑礁如齿。 咸湿的海风裹挟着喧嚷,吹过拥挤的码头。人群摩肩接踵,全是被送到家门口的消息烧得心头滚烫的修士——徐氏的门是不好敲,可一个潜逃多年的侍女,他们还不敢碰一碰吗? 无数道剑光、法舟、鹏鸟的影子划过头顶,向那张路线图所指向的幽深海域飞入。 而此时此刻,潜逃多年的侍女本人,就站在这片沸腾的喧嚣里。 吴绿水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混在码头嘈杂的人流中,沉默地听着各方零碎的议论。她的身形比许多男修还要挺拔,面容线条硬朗,像海边风吹日晒过的礁石,只有偶尔掀起的眼皮下,目光冷静如渊。 突然,她腰间悬挂的一枚古旧罗盘猛地一震。 吴绿水脚步顿住,拿起罗盘一看,盘面中央那根沉寂多年的指针,正剧烈颤抖着,固执地指向码头西侧。 她心中骤然一沉。 小姐?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她转身便逆着人流朝指针方向挤去。那张刚毅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微微抿紧的唇泄露出一丝紧绷。 最终,吴绿水追到了一个拐角处,她走进巷子,罗盘的指针几乎已经停止转动,提示另一个罗盘就在近处。她皱起眉,正要转身,一根鱼刺已悄无声息袭向她的后颈。 20.铸剑(7) 就在鱼刺几乎触碰到吴绿水的后颈肌肤时,她手中罗盘骤亮,一层微光护盾瞬间爆出,护住吴绿水全身,鱼刺顿时被弹飞。 几乎同一瞬间,不远处橘怀袖手中的罗盘同样华光大作,他当机立断,将罗盘当作暗器投了出去。 吴绿水已经反应过来,反手甩出一枚乌黑铁球,两者相撞,铁球在半空炸开,猛地喷出大蓬浓绿粘液。罗盘也爆出护盾,不偏不倚,将粘液全数兜了进去,朝着橘怀袖飞来。 橘怀袖眼皮一跳,心头登时袭上一段令人厌烦的回忆,他反手一挥,汹涌的掌风立刻把粘液球扇出小巷,“砰”一声炸开。 巷外顿时传来喧哗: “这啥啊!” “哎妈呀,谁拉裤兜子了?” “呕——” 趁这间隙,吴绿水掉头就跑,橘怀袖指尖一弹,另一根小猫吃剩的鱼刺飞出去,精准钉入吴绿水后颈穴位。 她身形一僵,就要软倒。 橘怀袖腰间飞出一个华丽小袋,袋口张开,一股吸力涌出,把吴绿水“嗖”一声收了进去。袋子轻轻落回他掌心,鼓了一鼓,便恢复原状。 橘怀袖掂了掂袋子,啧道:“君子也要防,徐大师真是心眼比沙子多。” 说着,他晃悠悠走出巷子,只见街道上已经被汹涌的粘液淹没,七八个修士骂骂咧咧,在粘液里挣扎着想要起身,结果越黏越多,越陷越深。 橘怀袖目光扫过,抬手虚虚一抓,深陷粘液的罗盘便挣脱出来,飞入他手中。 原本雅致的罗盘此刻沾满浓绿粘液,滑腻腻,湿哒哒,还在往下滴水。他想收起来,却迟迟下不去手,腰间的乾坤袋也开始震动,发出无声抗议。 纠结片刻,他劝自己:“事急从权,想必徐大师不会介意。” 想罢,他五指收拢,罗盘直接碎成齑粉。 远处一间临水雅轩内,谢婴麟正倚窗品茗。 茶桌上,一只通体碧绿的蝉忽然轻轻扇了扇翅膀。 霎时间,一缕金灿灿的微光自蝉翼下流淌出来,金色浓郁,让人不禁想起某位杀手的金瞳。当光线足够明媚时,即使隔着面具,也能看到那抹诱人的金色。 不过,此时此刻那双漂亮的眼睛,或许正含着恼怒吧? 旁边一位正试图与谢少主攀谈的南海本地修士见状,连忙奉承:“谢少主这只萤火虫当真别致,栩栩如生啊。” 谢婴麟闻言,客气地笑了笑,随即起身踱至窗边的荷花池畔,目光顺着那只蝉蛊指引的方向望去。 他笑着开口,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清: “果然,谁也没有秀秀敬业。” 吴绿水悠悠醒转,眼前一片漆黑,她挣了挣,发觉手脚被缚,便立刻不动了。 一个陌生的男声在她不远处响起:“徐青山说,你见到这罗盘,就会知道我是她请来的。怎么,事先没串好词儿?” 吴绿水沉声道:“因为你看着不像好人。” 那声音短促地笑了一下:“哈?一个偷了东西潜逃的人,有资格说这种话?” 吴绿水沉默片刻,直接问:“小姐派你来做什么?” “自然是保护你。” 吴绿水挣了挣手腕上颇有韧性的绳索:“保护?” “保护你不被我‘不小心’弄伤,也算一种保护。”那声音说着,绳索应声松开。 吴绿水眼前一亮,她眯起眼,看清了自己正身处一个岩洞中。不远处,把她打晕的人正坐在一把看起来很舒适的椅子上,懒散地跷着腿:“初次见面,在下听雪楼杀手,橘怀袖。” 吴绿水没说话,神色冷静,橘怀袖毫不在意,继续道:“说吧,吴姑娘。现在满南海都是找你的人,个个都长了狗鼻子。你有何打算?” 吴绿水撑着岩石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魁梧的手臂,关节发出轻微的脆响:“你能拖住多少人?” “我能把他们全杀了。但为你家小姐的名声着想,恐怕不太妥当。” “把这些苍蝇引过来的那个人,”吴绿水道,“我要你拖住他。其他的,不足为惧。” “不愧是逃了一百年的人,说话底气就是足。”橘怀袖道,“我拖住他,那你呢?” 吴绿水没有回答,率先迈步朝洞口走去。 “走。” 橘怀袖懒散地站起来,收起椅子跟了上去。 两人离开岩洞,汇入码头的人流。 橘怀袖跟在吴绿水身后,不远不近地缀着,他并未特意出手为吴绿水遮掩行踪,但吴绿水显然深谙此道,只见她步履如常,只在几个岔路处,指缝间无声漏下某种细微的碎屑,转瞬就将她经过之处留下的气机覆盖。 橘怀袖看在眼里,心中暗忖,若非徐青山给的罗盘,单凭寻常追踪手段,即使能一路追到南海,想揪出吴绿水,也是难如登天。 他悄然摄起零星碎屑,收到腰间的乾坤袋里。又丢出一张灵符,补上遮掩的漏洞。 两人正穿过一条相对僻静的货物通道,橘怀袖的识海忽而荡开金色涟漪,给主人示警。 有人在试图追踪他的方位。 橘怀袖脚步不停,一枚玉符飞到吴绿水面前,吴绿水没有询问,目不斜视地接住收起来。 橘怀袖的声音传到她耳中:“和你那罗盘一个作用,你先走,我殿后。” 吴绿水没回头,脚步一丝不乱:“有苍蝇?” 橘怀袖淡淡道:“是条好狗,鼻子挺灵。” 话音未落,他忽而斜刺进近旁的小巷,和吴绿水就此分开。 谢婴麟循着橘怀袖微弱的气机,在南海街头悠然漫步。先是经过专销深海寒铁的档口,染了满身咸湿海味;又走过陈列各色奇异珊瑚的商铺,谢婴麟驻足欣赏了好一会儿;之后拐进一座深深藏在角落里的窄门,门楣悬着一块无字招牌,若非有本地人指点,恐怕无从寻起。 谢婴麟摇着扇子,心里漫不经心地猜:买寒铁是给吴绿水修补东西?挑珊瑚骨是要做护具?至于窄门里的合金……他眼底笑意深了些,恐怕是想弄点能坑人的小玩意儿。 行至一处街角,谢婴麟的目光忽然被一抹亮色截住了。 他停下脚步,凝神看去。 正午的烈阳直射下来,落在一颗浑圆的珍珠上。那珠子浸在半碗海水里,隔着幽蓝海水,迸出了一种浓得化不开的光彩。像红色,又像金色,耀眼夺目,如落日熔进海平线一瞬的灿烂,又像火烧云将熄未熄的余烬,更似牡丹开到极盛时,瓣尖那一点将堕未堕的秾艳。 摊主立刻热情道:“公子好眼光!这——” 话音未落,一只锦袋飞来,他连忙接住,一入手就感觉坠得慌。见识过大风大浪的摊主没有眉开眼笑,反而陪起笑脸道:“公子,这、这太多了点,您看…?” 谢婴麟凌空将那枚珍珠摄入手中,仔细端详片刻,目露欣赏,又取出一只精致的宝盒,将它妥善收好,这才施施然转身,留下一句:“它值得。” 那摊主捧着锦袋,眉眼乱扫,当机立断卷起小摊就跑。生怕慢了一秒,横财就会变成横祸。 橘怀袖的气机,最终流进了一座人声鼎沸的酒楼里。楼高数层,临街的包厢窗户半开,三楼一扇窗后,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他抬眼望了望,跟着踏入酒楼。在门口候客的小二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上来,热情地将他引过门口绘着海上仙山的巨大屏风。 就在谢婴麟转过屏风的瞬间—— “铿!” 随着一声锣响,堂内原本悠扬的丝竹管弦之声陡然一转,变得热烈激昂,如同潮涌。与此同时,引路的小二竟运起功法,气沉丹田,洪亮的声音传遍整个大堂: “恭迎金陵谢氏少主——大驾光临寒舍——!” 仿佛是一个信号,楼上楼下所有穿梭忙碌的小二都霎时停下脚步,甚至连后厨方向,都同时响起整齐划一的山呼: “恭迎谢少主!感谢谢少主慷慨赠图!” 呼声未落,大堂中央翩跹起舞的几名舞伎忽地轻盈飞起到三楼,一张巨大的金色长幅“哗啦”一声倾泻而下,直垂到地面。 长幅上,是朱砂写就的几个斗大字眼,小二们再度高呼出上面的内容:“感念谢氏少主高义,无私公布神兵线索,惠泽南海修士!” 最后一个话音落地,热烈的乐曲还在继续,整座酒楼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从大堂到厢房,举杯的、夹菜的、交谈的,全都停下了动作,看看长幅,又零零散散转头看向门口的谢婴麟,脸上或茫然,或错愕,或惊喜。 谢婴麟停在原地,目光从长幅上缓缓扫过。这手笔走游龙的字,他见识过很多次。 难得的,他沉默了一瞬,然后才轻轻地“呵”了一声。 下一秒,沉默被骤然打破。 “谢少主?” “是谢氏发的地图?!” “真的假的!” 一群修士丢筷子的丢筷子,翻栏杆的翻栏杆,水坝决堤似的,向着门口的谢婴麟蜂拥而来。 “谢少主高义!不知那路线图可还有更详尽的……” “谢少主留步!我乃北峰刘氏,久仰……” “谢氏还接南海的活儿吗?价钱好说!” 21.铸剑(8) 顶楼厢房里,橘怀袖将酒杯端到面具前,嗅了嗅杯中带有海风气息的佳酿,满意地放下杯子,向面前的掌柜道:“不错,你的命灯,我会处理。” 掌柜深深下拜:“多谢橘长老。”再起身时,房间里只剩下掌柜一人。 她从容走出包厢,对门口守卫吩咐道:“下去看着点,别叫谢少主在我店里给挤死了。” 离开酒楼后,橘怀袖最终在南海另一端偏僻的海岬下,找到了那个被潮水掩盖入口的海蚀洞。 他弯腰钻进潮湿的甬道,循着远处那一点粼粼的银光往里走。空气里弥漫着海腥味,还藏着一股诡异的热浪。 越往深处,那银光便越是明显,在潮湿的岩壁上投映出大片粼粼晃动的波光。 拐过最后一道弯,霎时银光大炽,橘怀袖眯起眼看去,一种柔美的银辉充盈了整个洞穴,每一个石缝都被照亮。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循着光源而去,只见洞穴中央有一个长长的凹槽,其中盛着一弯银色的液体。它正无声地沸腾,表面不断有气泡鼓起又破碎,却没有丝毫热气蒸腾,反而散发出一种阴冷的气息。那银色极其纯粹,耀眼,夺目,仿佛当真是九天之上的满月,被融化在此间。 橘怀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走到了近前,目光深深地沉入银色液体之中,面具下的金眸被璀璨的银辉填满,映照出流动的光点。 他不知道看了多久,才恍然回神,本能让他瞬间戒备,周身剑气爆发。他飞速转身盯住附近唯一的活物,就见吴绿水在旁边岩石做成的工作台后面,正抬手召唤出防护罩,护住差点被剑气殃及的材料,另一只手还握着凿子。 她抬起眼皮,用看失心疯的目光看橘怀袖一眼。 橘怀袖若无其事地收敛剑气,转头又看向那汪银水。 “……真够晃眼的。”他说。 吴绿水继续凿刻材料,闻言“嗯”了一声。 “你东躲西藏百多年,就是为了它?” “不是。” 橘怀袖等了一会儿,才发现这人并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他斜睨了吴绿水一眼,继续问:“你打算把它做成什么?” “剑。” 闻言,一个念头突然浮现,瞬间攫住橘怀袖。他定了定神,缓缓道:“如果现在给你一块太初玉,如何?” 吴绿水一顿,思索片刻,道:“锦上添花。” “那如果是——”橘怀袖故意把话音拖长,“万年岩龙的护心骨呢?” 吴绿水猛地抬起头。这一瞬间,她眼中迸出的光几乎压过了满室银辉。 “那它就是天下第一剑。”她声音绷得很紧,每个字都像一根铁钉砸下来,“护心骨在哪儿?” 橘怀袖不答,悠悠道:“你家小姐答应为我铸剑,我给了她一块太初玉,一截护心骨,还要求用上剩余的神照石。如此,你的剑,还会是天下第一剑吗?” 吴绿水站起身,看着岩池中的月华液体,刚毅的面容即使映着柔美月光,依然肃穆庄重。沉思良久,她才道:“小姐的道,与我不同。但如果能得到护心骨……” 她转头,目光直直看向橘怀袖:“我必赌上性命打造它。” 听到吴绿水的回答,橘怀袖毫不意外。他知道没有任何匠人能够拒绝亲手铸造一件举世无双的作品。 但就是因为知道,他的心才一点一点沉下去。 ——太契合了。 正如徐青山刚猛霸烈的匠心与他的剑道相合。这汪月华散发出的气机,柔中带韧,光而不耀,静水深流……几乎与那家伙的剑道完美共鸣。不,不只是共鸣,简直像是为姓谢的量身打造的。 他本以为谢婴麟掀起这番波澜,其中八成是为了找乐子。现在看来,恐怕他一开始就看中了吴绿水这与徐青山一般登峰造极的手艺。 橘怀袖心中烦乱起来。 他原本的计划是请徐青山打造一把瑕疵品给谢婴麟,但既有如此造物,以谢婴麟的脾气,又岂会委屈自己,勉强接受徐青山的霸道之剑? 那他现在…… 杀了吴绿水,毁了这月华? 毁了这把注定风华绝代的剑? 他盯着那静谧流淌的光芒。 太美了。美得让他这种大善人都忍不住心生爱怜。 算计谢婴麟不是难事,但……之后呢?让这把剑明珠蒙尘,不见天日,还是,任凭它被一个三流货色糟蹋,此生此世都无法绽放光彩? 光是想一想,橘怀袖都觉得谁碰了它,谁就该死。 ……除了谢婴麟。 除了谢婴麟,这世上绝没有第二个人,能让这把剑绽放出它应有的光芒。连他自己也不能——他的道,狠厉决绝,与这月华的柔和背道而驰。 吴绿水还在耐心等待着橘怀袖的回答。 橘怀袖扯了扯嘴角,决定转移话题:“你到现在都没有撤离南海,是在等什么?” “海底有地心火,至阴至柔,配它。”吴绿水顿了顿,语气平静地丢出一个大雷:“并且,再过三日,会有‘鬼海’出现。没有鬼海钢,这把剑,成不了。” 橘怀袖眉头一拧,转过身正对着吴绿水:“鬼海现世,从无定数,位置、景象从不相同。何况二十年前已经在南海出现过一次,你确定?” 所谓鬼海,不是固定的某片海域,而是四海之上最无常的灾劫,也是修士最盼望的机缘之一。它什么时候出现、什么时候消失,没有任何规律可循。每次现世,海天之间立刻陷入黑暗,阴气倒灌,海底会凝结出至阴至寒的纯阴结晶,那就是鬼海钢。 鬼海钢用途广泛,又难以获取,一直是万金难求的至宝之一。而除了鬼海钢,鬼海本身,既能淬炼修为和体魄,还埋藏着诸多纯阴属性的海宝。 若吴绿水所言属实,橘怀袖都想暗赞一声此行不虚。 吴绿水道:“二十年前那次鬼海现世,我在鬼 海的海眼放了一件我自己制作的信标。看信号,大概率三天后,黑海就会现世。” “什么样的信标?” 吴绿水抿住唇。 橘怀袖见她不愿细说,故意道:“徐青山请我来,想来就是怕你自作聪明害死自己。” 吴绿水面色不悦:“不要乱说。” 橘怀袖眯起眼,笃定道:“徐青山不知道这件事。” 吴绿水一顿,粗眉下意识拧起,神色有些沉重。 橘怀袖立刻打蛇随棍上:“还真是姐妹情深哪。只是你猜,等我回去以后,会不会不小心说漏嘴?” 吴绿水沉默片刻,凭空取出一个金属材质的法宝,放到橘怀袖面前。 橘怀袖一扬下巴:“操作给我看。” 吴绿水沉着脸照做。 橘怀袖在杀手一道浸淫多年,又精通符箓与阵法,吴绿水刚用真气激活那道信标,他就看出了些许门道。 吴绿水说的是真的。他心中暗忖,即使三日后鬼海未至,也是她时运不济,而非能力不行。 他问:“要我跟你下水么?” 吴绿水道:“我自有办法,只是现在人太多了,变数太大。你拖住这些人,等我取回鬼海钢,除了我需要的部分,剩下的,全部给你。” 橘怀袖拒绝打白条:“要是你进了海,却只取走你需要的量呢?” 吴绿水伸出手:“可以立誓,我必竭尽所能。” “行。”橘怀袖毫不客气,当即取了吴绿水一滴血。 立誓结束,橘怀袖已经心有计较,跟吴绿水商议了一会儿牵制和接应的计划,便不再逗留,转身离开。 走出海蚀洞,海风裹着咸腥气劈头盖脸砸来。 橘怀袖想起临走时,吴绿水那句“你是剑修,你应当知道护心骨对这把剑的价值”,强压下的不满再次涌现,甚至更生气了。 该死,全都该死。 铸剑的吴绿水该死,保护吴绿水的徐青山该死,酒囊饭袋的王氏该死,迂腐无能的铸心门该死,还有晏知寒更该早点死。 最最该死的就是谢婴麟,倘若他修为烂如三岁小儿,将那把剑赏他玩也就是一句“废物点心,拿去”的事。 但事实是……谢婴麟是谢氏倾全族之力培养的继承人,资源从不曾短缺,更罔论他对旁的事懒散至极,对于修行却是从不知“懈怠”为何物。 橘怀袖自认已是搏命向前,可谢婴麟的剑,始终与他在伯仲之间,分不出高下。 橘怀袖看着浪涛砸碎在礁石上,视野里那行金纹小字再次闪烁不息: “参加六年后的道门大比,成为天下第一剑,打开界隙之门。” 要联手诛杀修为远超他们的晏知寒,他和谢婴麟各需要一柄神兵。但要确保六年后的道门大比上赢过谢婴麟,他需要的更多。 更多的天材地宝,更多的修炼资源,乃至更多的算计,更多的……无情。 22.铸剑(9) 从被晏知寒带回听雪楼那天起,橘怀袖就一直在想尽办法翻这个世界的底。而他得到的结论是,这个世界,很新。修道纪年满打满算几千年,再往前,就是一笔糊涂账,凡人王朝更迭,连篇像样的史书都难找。数千年来,更是一个成功飞升的记录都没有。甚至几千年前那位开山的老祖,都是探索秘境给探死的。 仿佛是在某年月,第一个能引气入体的修士出现,这个世界就突然拐着弯跑到了修真的路上,成立了修真体系,出现了功法典籍,甚至能挖出千年的灵芝,万年的古龙。可一旦想要追根溯源,一切记载就忽然面目模糊起来,仿佛有只手,特意给这个世界的来路蒙了层纱。 只有他脑海中存在感格外强烈的“任务”,乃至记忆里那个所谓的“谢师兄”谢婴麟,无时无刻不在警醒着他,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句话,是真正意义上存在的。 一定有另一个世界,凌驾于这个世界之上。而他的入场券,就是天下第一剑的头衔。没有这个头衔,他连上桌闻个味儿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搞清楚到底是谁害他经历死去活来、记忆混淆的这一世,然后,再把桌子给掀了。 因此,这把剑,注定蒙尘。 海天辽阔,暮色渐沉。远处岛屿的灯火次第亮起,那片喧嚣的人间烟火里,某位罪魁祸首恐怕正悠哉游哉品茶赏景,全然不知自己已被人在心里千刀万剐了无数遍。 橘怀袖盯着那一片璀璨灯火,面具下的脸绷得死紧。站了一会儿,他闪身消失。 夜色已深,岛屿一角临崖而建的独栋小楼内,灯火温润。 谢婴麟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窗外是泛着细碎银光的无垠海面。他披着一件常服,手中握着一卷古籍,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微声响,与远处潮音相应和。 忽然,他翻页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唇角无声地勾起,并未抬眼,温声道: “月白风清,贵客踏浪而来,谢某有失远迎。” 谢婴麟话音方落,窗外临海的露台栏杆上,月光与夜色仿佛轻轻波动了一瞬。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倚在了那里。 窗格上装点着几丛南海特有的鹿角蕨与鹤望兰,野逸舒展的枝叶恰好衬在来人脸侧,愈发衬出莹白如玉的色泽。浓墨般的额发下,一双金瞳静静望向窗内的人,眼神纯净得像初初学会凝视人类的鲛人。即使身着一袭金光夺目的华服,他的出现却丝毫不显突兀,仿佛早已与这露台融为一体,此刻只是从暗处显形。 竟是一月前,与谢婴麟春风一度之人。 谢婴麟并未惊诧,他缓缓将来客从头到尾观赏了一遍,而后轻轻合上书卷,用赞叹般的语气道:“南海有一种花,名唤珊瑚金盏,灿烂如霞,毒汁蚀骨,当配足下。” 橘怀袖揪下了窗棂上寄生的一小簇石斛,闻言,檀口轻启:“既然配我,还不献上来?” 橘怀袖并不愿意露出真容,但若要牵制谢婴麟,乃至他身后的那群鬣狗,没有比此时这个身份更好用的了。虽然当初欢喜香之事,实在令他……但只要能完成目标,他可以无所不用其极。 谢婴麟闻言眉梢轻挑,将书卷放下,当真站起身走到花架前。 花架上摆着一盆叶色浓绿,形似珊瑚的植物。他用扇柄挑起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对橘怀袖惋惜道:“奇花未绽,强取未免不美,还请阁下耐心等待,花开之日,谢某一定奉上。” “好说。”橘怀袖撑翻身跃入室内,衣袂翻飞,恍如一只金蝶。 他径自走到谢婴麟方才躺的榻边,毫不客气地一挥袖,将榻上书卷扫到一旁,然后舒舒服服地仰面躺了上去:“既然如此,我便在这儿等几天。” 说着,他还用指尖敲了敲素榻上的雕花,挑剔道:“这阴沉木,该用暖玉嵌片来配,调和过甚的阴气。怎么用了寒玉髓?暴殄天物。” 谢婴麟不紧不慢踱回来,将被扫开的书册拾起,一边轻柔地抚平书页,一边道:“想必焚天谷定是底蕴深厚,金堆玉砌,方能蕴养出阁下如此雅趣。”他话锋一转,“说来惭愧,自上次一别,谢某对阁下师门心向往之,多方留意,竟始终无缘得闻贵派仙踪。贵派风采,当真是神龙见首,令人神往。” 橘怀袖嗤笑一声:“谢少主坐拥金陵,眼观八方,竟也有未曾听闻之事?看来这天下之大,到底非井蛙所能尽窥。” 他伸出指尖一画,仿佛在勾勒山川脉络:“西海之南,流沙之滨,赤水之后,黑水之前,便是我派所在。你若好奇,不妨试试,能不能寻得踪迹。” 谢婴麟坐到橘怀袖对面,笑道:“阁下是希望我动身去寻那虚无缥缈的焚天谷,好留下南海这一摊子人与你,在此悠哉寻宝?” 橘怀袖嗤道:“难道不该?你大张旗鼓漫天飞书,把半个内陆的修士都引来了南海。前几日又偏在醉海楼那般招摇地现身,惹得满城风雨。如今十个修士里至少有八个觉得你谢氏别有用心,在暗中捣鬼。此时抽身离去,不正能给你谢氏降降温,省得成为众矢之的?” 谢婴麟一笑:“没想到阁下如此关心谢某,真是惭愧。可惜,焚天谷虽听着玄妙,但比起近在眼前的神兵线索,终究是镜花水月。” 橘怀袖不知从哪儿摸出个红艳艳的果子,丢给谢婴麟:“切开请我尝尝。” 谢婴麟的乾坤袋里飘出一个盘子,果子刚落进盘中,就被分成了均匀的四瓣。他悠悠给果子插上精巧的银叉,递回来。 橘怀袖这才满意道:“焚天谷不够份量,那黑海现世的消息,够不够?” 闻言,谢婴麟一顿,语调里的兴致浓了几分:“鬼海现世……鬼海的机缘从无定数,位置与景象亦各不相同。何况二十载前,鬼海已在南海掀起过一次波澜。阁下言之凿凿,可有佐证?” 橘怀袖叉起果子:“二十年前那次鬼海现世,焚天谷在海眼放了一枚信标。 ” 他吃了一口果子,顿了顿,似乎在细细品味,然后道:“味道不错,你也尝尝。” 谢婴麟看一眼鲜红的果肉,唇角噙着一丝了然的笑意:“朱焰鳞果,生于南海火山口的岩缝之中,百年一熟,传闻其味苦涩无比,看来,所言非虚。怎么,阁下想与我同甘共苦?” 橘怀袖眯起金眸,把银叉往盘中一丢,发出清脆的当啷声:“不吃就没下文。”他别开脸,看向窗外夜色。 银叉再度发出被拾起的脆响,橘怀袖余光瞥回去。 只见谢婴麟从容地叉起一块果肉送入口中,没有一口吞下,而是细细品味片刻,才颔首点评:“苦涩在前,回甘在后,余韵悠长,果然奇特,”他放下银叉,投向橘怀袖的目光仿佛在看一个捣蛋的孩子,“果子不错,现在,谢某洗耳恭听。” 橘怀袖得意地转回来,说:“算你识相,既然‘共苦’有了,那也赏你一点‘同甘’。鬼海钢,想不想要?” “想如何?不想又如何?” “想要,召集你那帮拥趸,公布鬼海将至,但也告诉他们,此次鬼海再临,天象有异。鬼海现世的当天,前三个时辰不可下海,不可试探,不可窥测。且必须由你主持,在珊瑚屿的邻月台开坛做法,坐镇中天,调和海气。否则阴煞倒卷,鬼海提前消散,谁也得不到半点好处。事成之后,焚天谷所得鬼海钢,我七,你三。” 谢婴麟闻言轻轻点头,神情满意,似乎颇为认可:“嗯……听起来果真是美事一桩。但,你看这样如何?” 他微微向前倾身,目光与橘怀袖对上,笑意分毫未减:“我现在便将阁下‘请’到谢氏的南海驻地,再密召擅长水战的客卿长老,待鬼海现世时悄悄下海采掘。所得鬼海钢,十成归我谢氏所有,岂不更加痛快?” 橘怀袖听了非但不恼,反而笑了起来:“行啊,”他甚至对谢婴麟勾了勾手指,“来试试看,能不能把我‘请’走。” 话音未落,氛围骤然紧绷。 谢婴麟脸上的笑意未散,眼底却骤然掠过一丝凛冽的锐气,一股如深海暗流般的剑气无声弥漫开来。橘怀袖亦是毫无惧色,反而被谢婴麟身上腾起的战意点燃了灼烧的兴致。 来得正好,他新创的剑招还未饮血,不妨就在谢婴麟身上开锋。 窗棂上的鹤望兰无风自动,不安地摇曳起来。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谢婴麟眼中那缕寒芒忽然闪烁了一下,像是被风吹动的烛芯,骤然熄了。 橘怀袖一愣,不及反应,谢婴麟周身那蓄势待发的凛冽气机,已如潮水般迅速退去。 他“唰啦”一声展开折扇,从容笑道:“如此良夜,打打杀杀,未免太煞风景。”目光掠过橘怀袖微愕的神情,他细细品味这缕难得真实的情绪,“况且,阁下远来是客。谢某若在此刻动手,岂非坐实了以主欺客、见利忘义的恶名?谢某不才,却不是个恶人。” 23.铸剑(10) 橘怀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去找个照妖镜来看看谢婴麟是不是突然被夺舍了。 停手?谢婴麟?哪一次切磋,这家伙不是跟他战至天荒地老,恨不能同归于尽?“点到即止”四个字,可没写在他的剑谱里。 但在看到谢婴麟脸上的笑意时,橘怀袖又瞬间打消疑虑。除了姓谢的,谁会露出这么人模狗样的笑? 想不通谢婴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橘怀袖收敛剑气,重新靠回榻上,嗤笑一声:“原来是个色厉内荏的胆小鬼。” “非也,”谢婴麟不吃激将法,“架随时能打,鬼海错过了,可就没处寻了。” 他摇摇扇子,指向橘怀袖:“说说吧,开坛做法,调和海气。这位——?” 橘怀袖不搭茬:“我的名讳,你不需要知道。”接着,他三言两语交代了法会所需的时辰、方位与几样关键物件。 谢婴麟听罢,忽然叹道:“谢某惭愧,虽薄有虚名,但终究是外来客,在这南海地界,根基尚浅,人微言轻。这等牵动四方、关乎众人机缘的大事,单靠在下一张嘴,恐怕……扯不起这面虎皮大旗啊。” 他诚恳道:“不若邀海渊会出面?海渊会是南海本地盟会,根系深广,由他们出面主持大局,安抚本地豪强,名正言顺,事半功倍。” “好响亮的算盘声,”橘怀袖毫不留情地点破,“脏活累活推给地头蛇,你谢氏只要敲敲边鼓,片叶不沾身,还能得好处。” 谢婴麟笑容不改:“海渊会要名,阁下要‘乱’,而我不过求一个清静。有海渊会顶在前头,贵派也能安然隐身,何乐而不为呢?” 橘怀袖冷嗤一声,倒也没多纠缠,爽快点头。 如谢婴麟所言,他只是想把水搅浑,让南海各方势力互相盯着、互相忌惮。只有这样,才能确保在鬼海真正开启前,没有谁敢贸然伸手,坏了吴绿水取鬼海钢的时机。 若能拉海渊会下水,自然更好。 两人将诸多细节商定,谢婴麟合起折扇,轻笑道:“与阁下一番洽谈,倒也不负今夜良宵。” 听到这话,橘怀袖不禁想起某些事,忍不住斜睨了他一眼。 谢婴麟仿若未见,悠然起身:“既已议定,谢某需打坐片刻,精进修为。阁下请自便。” 橘怀袖立刻跟着站了起来:“巧了,我也是个最爱修炼的勤勉之人。地方宽敞,不妨一起。” 以他对谢婴麟的了解,这人平地都要起风波,何况现在?若不盯紧了,这家伙必定作妖。 谢婴麟笑道:“焚天谷的弟子,都这般……黏人?连打坐清修这等事,也要讲究个成双结对?” “怎么,”橘怀袖反唇相讥,“谢少主莫非是要趁打坐之时,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岂敢,”谢婴麟一摊手,姿态坦荡,“谢某一向光明磊落,事无不可对人言。阁下愿意同修,自是欢迎。” 说着,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脸上笑化为郑重,道:“对了,有件事,我想还是应当告知阁下。” 橘怀袖见他突然露出这副神色,一股不妙的直觉骤然升起。 谢婴麟用折扇敲了敲额头:“说来惭愧,在下对医药毒理一道,也算略有涉猎。自上次……咳,”他顿了顿,才继续道,“与阁下有缘一会之后,我出于好奇,便寻了些欢喜香来研究。” “谁料竟无意中发现,阁下所中的欢喜香,并非林老鬼寻常兜售的凡品,而是……以数倍药力反复淬炼过的,精品。” 橘怀袖眯起眼:“所以?” 谢婴麟悠悠道:“寻常欢喜香,效力虽猛,但一次尽解,便算过去了。但这精品,药性会深入经脉骨髓,极难拔除。或许会......月月发作。” 谢婴麟好整以暇看着橘怀袖,想欣赏他的反应。而橘怀袖脸上血色褪去一瞬,旋即又迅速冷静下来。 上次回听雪楼捣乱时,他特意取走了有关欢喜香的所有情报,事后反复查阅,从未看到过所谓月月发作的记载。更何况,这已经是这混蛋第几次用欢喜香做文章了?上一次是要反击晏知寒,这一次若为了给鬼海之事布局,胡编乱造把他支开,更像这混蛋会做的事。 他冷冷道:“谢少主对欢喜香的见解,还真是一日三变,推陈出新。上次在集珍苑当众宣称此物有解药的,不也是你么?” 谢婴麟坦然颔首:“阁下耳目果然灵通。不错,上次是我所言。但彼时形势所迫,不得已出此下策。解药现下确实没有,至于究竟会不会月月发作,在下言尽于此,信与不信,悉听尊便。” 他摊了摊手,一副“我是为了你好”的模样:“只是友情提醒一下,距离一月之期,可没几天了。阁下若感不适,还需早做打算才是。”说罢,他转身朝内间的静室走去。 橘怀袖毫不犹豫跟了上去,踩着谢婴麟的影子走进静室。两人各踞一端,各自盘膝入定,凝神修炼起来。海潮声隐隐,室内真气流转,竟有种诡异的和谐。 数个时辰后,天际微亮。橘怀袖率先睁开眼,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到谢婴麟身上。凝神分辨片刻,他眯起眼,腹诽道:这混蛋……又有精益。 这时,谢婴麟也缓缓睁眼,精准地对上他的视线,唇角微弯:“看来焚天谷的功法,亦是不俗。” “比不上谢少主家学渊源,睡梦里都在涨修为。”橘怀袖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 “过奖,”谢婴麟也随之站起,舒展肩背,“接下来,谢某要去练会儿剑。阁下还要继续勤勉么?” 橘怀袖哼了一声,没说话,但脚步已经跟了上去。 谢婴麟引着他,却并未走向校场,反而踏入了一间静谧雅间。 橘怀袖环顾四周,挑眉道:“谢少主练剑的地方,倒是别致。” 谢婴麟没接话,只是忽然抬手,不紧不慢地解开了腰间的玉带扣。 橘怀袖眼皮猛地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你干什么?” 谢婴麟已将腰带抽出,随手搭在椅背上,又开始解外袍系带,闻言慢条斯理道:“换件利落点的衣裳,也换种心情。练剑嘛,总要舒坦些,”他还抽空看橘怀袖一眼,“阁下这身华服美则美矣,活动起来怕是 不便。我这儿还有备用的常服,要不要也换一身?” 橘怀袖见他当真褪下外袍,又准备换中衣,立刻转身就走,几乎是摔门而出。门内尚自传来谢婴麟带着笑意的声音,隔着门板有些模糊:“都是男子,何必见外……” 回应他的是门板被剑气捅穿的声响。 晨光熹微,浪潮迭起。庭院内火红的凤凰树下,一身白衣的谢婴麟站定,俶尔出剑。剑光不显峥嵘,只如一泓流动的的月华,随他的身形徐疾流转,与跃动的日影交相辉映。 橘怀袖抱着手臂倚在廊下,金眸追摄着每一道剑光,神色凝重。 圆融,通透,已窥得几分海天相接的浩渺意境……这就是谢婴麟的剑道。 他的目光穿透此时此地,落回海蚀洞那汪沉寂的银华上。那样的剑胚,生来就该与这样的剑法共鸣,在出鞘的刹那发出唯有彼此能懂的长吟。 但…… 他垂下眼帘。 半晌,谢婴麟收势,径自回房更衣,橘怀袖没有继续跟着,而是留在原地迅速将欢喜香的情报又看了一遍,确定毫无“月月发作”的记载。不多时,谢婴麟换了一身更显清贵的锦衣下楼,道:“走吧,去会会海渊会。” 橘怀袖眉梢一挑:“拜帖这就递过了?” 谢婴麟含笑:“原本今日便与海渊会有约,商谈些南海货运的琐事。如今改谈鬼海之事,倒是两便。” 橘怀袖冷嗤:“你们谢家,当真是无孔不入。” 两人斗着嘴,乘坐谢氏的飞舆径直前往海渊会。 海渊会的会长亲自煮茶接待二人,态度和善可亲,问题却一个接一个抛出来,从鬼海现世的依据,到法会操办的细节,再到谢氏和闻所未闻的焚天谷究竟想扮演何种角色……每个问题都落在关节上,精明而审慎。 谢婴麟言辞恳切,入情入理地剖析利害。橘怀袖则抱着手在一边装世外高人,冷淡又骄矜。他话极少,但往往几个词便点到要害,搭配着谢婴麟不着声色的吹捧,倒是很能唬人。 一番问答下来,会长手中那杯茶终于饮尽。他放下茶杯,露出真切的笑意:“谢少主与这位焚天谷高足,思虑周详,老朽再无异议。三日后,珊瑚屿邻月台,海渊会必鼎力相助。” 话锋一转,他关切道:“只是鬼海凶险莫测,两位年轻俊杰亲身赴会,谢谷主与焚天谷的长辈们,可还放心?” 谢婴麟从容道:“劳会长挂心。这位焚天谷的道友修为精深,足可独当一面。至于家中长辈,他们常教导,风波里行船,方是谢家儿郎本色。” 橘怀袖依旧那副冷淡模样,只抬了抬眼皮:“鬼气蚀骨,修为不济者,去了也是累赘。” 会长呵呵一笑,不再多言。依方才商定的,他派一队得力人手,即刻随橘怀袖前往望潮台,协助布置阵法。 送走二人后,会长起身回到内室,对着一幅翻涌的墨色海图静立片刻。阴影中,一道模糊身影悄然浮现。 “去查,”会长缓缓道,“焚天谷,究竟是何方神圣。三日后的法会,多备一手。” 24.铸剑(11) 出了海渊会,谢婴麟本欲就此别过,橘怀袖却叫住他:“布置阵法需人护法,以防不测。谢少主既已掺和进来,不妨送佛送到西。” 谢婴麟婉言回绝:“海渊会人手充足,何须谢某越俎代庖?” 橘怀袖抱起手臂:“要么你跟我去,要么这调和海气的阵法出了岔子,三日后的法会能否如期举行,我可不敢保证。” 谢婴麟看了他片刻,终是无奈一笑:“也罢。谁让谢某如今与阁下是一条船上的人。” 两人遂带着人手一同前往邻月台,此地乃珊瑚屿最高处,探入海中,三面环涛,视野极阔。 橘怀袖并未使用他惯常的符箓,而是掏出一堆精巧的阵盘和令旗,开始有模有样地布阵。 他的剑法和符术,都是死去活来时得到的赠品。唯独阵法,是实打实在听雪楼被玄音摁着头硬塞进脑子的,从未在人前显露。昨夜打坐,他在识海里编造出了一套今天用的阵法。如今动起手来流畅熟稔,架势十足,俨然一副专家作态。 这显然出乎了谢婴麟的预料。那家伙脸上悠闲的笑意敛了敛,目光倏地钉了过来。橘怀袖也不慌,任他打量。 明面上,橘怀袖把海渊会的人手支使得团团转,一会儿炸石头,一会儿打地桩,一问就是要稳定可能到来的乱流。暗地里,他顺手在大阵里嵌套了几个小阵法,有扰乱感知的,有遮蔽气息的,还在几处好地方埋了瞬发的小挪移符,都是为吴绿水准备的退路。 谢婴麟闲来无事,全程在旁边杵着看,时不时还问两句“这里为何如此”“那里缘何那般”,好学得像个刚入门的小徒弟。 橘怀袖满嘴忽悠,他可没心情给人上课,把这坏东西叫来纯粹是为了防着他又包藏祸心,暗地里捣鬼。 如此一来,从阵法开布到邻月台上阵法逐一亮起,整整三日,两人竟没分开过。白日一同监工,入夜便回谢婴麟那处打坐歇息,算得上是同进同出,可惜不是同心同德。 而这三天里,在海渊会的操作下,鬼海再临的特大喜讯已传遍南海。原本只为吴绿水和神兵而来的修士们乍闻意外之喜,更是心头火热。珊瑚屿上一时人满为患,海面上舟楫如林,修士们各个伸长脖子,摩拳擦掌,盘算着怎么啃下一口机缘。 风暴将至的气息,弥漫在南海每一缕咸湿的风里。 第三日,天还未亮,珊瑚屿沿岸就已陆续落下各色遁光。先到的修士看着已然布置停当的邻月台,神色各异。有人悄无声息隐入礁石,也有人大喇喇占据高处,盘坐等待。 待到天光大亮,珊瑚屿已是人头攒动,挤得几乎无立锥之地。人一多,胆气就肥,眼看海渊会的人一直没露头,几个心思活络的修士便开始互相递眼色,凑在一处嘀咕,势必要亲眼看看海渊会此番动作,究竟真有天大的机缘,还是一番鬼热闹。 随着日头越爬越高,海面风平浪静,天蓝得能晃花眼。哪儿有什么鬼海的影子?嘀咕声渐响,变成嗡嗡声,又一片连一片,几乎要盖过浪声。 就在嘈杂快要压不住的当口,一道浑厚声线突然传遍岛屿:“诸位。” 人群陡然一静。 不知何时,海渊会会长领着黑压压一队人,已经立在邻月台中央。几个南海地界上有名有姓的家族长老,也整齐地出现在了台上,半围着会长。 珊瑚屿上下,顿时只剩海浪拍岸的声音。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钉子似的扎向邻月台。 橘怀袖没跟海渊会的人一起露面,独自留在了海渊会的飞舆里。 见会长开始说场面话,“共襄盛举”、“南海福祉”云云,橘怀袖扯下榻上的绒毯,垫坐到车舆边缘,目光掠过邻月台上那些被请来撑场面的各家耆老。 以他的眼力看去,这些家老个个真气充沛,面容威严,却不见哪一位有通天彻地之能。修行数百年,可论实力,甚至比不过幻世幽兰幻象中的谢……师兄。 记忆中谢婴麟身处的世界,究竟是怎样一番天地? 这个想法像一根拔不出的刺,轻轻扎了橘怀袖一下。 橘怀袖皱起眉,看着俯视着邻月台上的一排脑袋,他忽而想: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没有飞升这回事,修士的终点就是老死,那……这些老家伙,会秃头吗? 他精神一振,立刻凝神仔细看去。可惜,眼下的一堆人要么发髻梳得油光水滑,要么冠帽戴得严严实实,半个反光的脑袋都没瞧见。 他不禁啧了一声,不无遗憾地摇头叹息:或许终此一生,他都没机会见到谢婴麟秃顶的模样了。 就在橘怀袖越想越没谱时,会长的长篇大论终于到了尾声: “……下面,便有请焚天谷亲传弟子,登台主阵!” 会长的声音刚落,珊瑚屿四周,十几个布设好的阵法同时亮起,炸开一阵阵刺骨的冷焰。 紧接着,所有人下意识抬头。 天穹高处,海渊会的车舆上,一团金光陡然下坠,拖出一道耀目的光尾,宛若流星,把天划开了一道口子,笔直砸进邻月台正中央的主阵。 “轰——!” 一声巨响,那颗星瞬间炸开,不待众修反应,刺目金光悍然袭来,随之而来的厚重威压哗啦一下漫过整个珊瑚屿。在场修士,不管修为高低,周身真气都齐齐一滞。 有人自持修为高深,急运目力,想看清落下的到底是人是鬼,眼睛却被强光刺痛,热泪滚落。 强光只维持了三息。光芒一撤,邻月台中央,主阵之上,已多了一道身影,正背对众人,盘膝而坐,一身金色华服映着阵光,灿烂夺目。 珊瑚屿上一片死寂,只剩海风,还不识相地一阵一阵吹着。没人看清他的容貌,但也没人再开口质疑一句他的来路。 海渊会会长亦被那阵威压慑得喉头一紧,目光在阵中那道背影上顿了顿,才继续扬声:“此次能及早应对鬼海之变,亦多亏谢氏少主高义。此前谢少主慷慨分享南海诸多机缘线索,方能汇聚四海菁英于此,与我南海修士互通有无。” 谢婴麟这才从 会长身后不疾不徐地踱步而出,脸上仍是那副无可挑剔的温润笑意,朝四方略一拱手,姿态亲切。 他开口,说的也无非是“略尽绵力”、“分内之事”、“愿与诸位共襄盛举”之类的场面话,言辞恳切,毫无居功之色。 在场修士如何理解不提,反正落在橘怀袖耳中,那就是“别把事儿全算我头上”、“我就是个牵线搭桥的热心人”、“出了乱子你们自己看着办”。 橘怀袖心中暗赞:好一块滚刀肉。 废话终于散在海风里,会长携一众家老入座。事先选定的十数位修士按照橘怀袖的要求,进入各阵坛坐镇。 台下众修等了片刻,不见动静,窃窃私语声又如潮水般漫了上来。 会长抬头望了望碧蓝如洗的晴空,想了想,对身后一名心腹随从递去一个眼色。 那随从会意,借着人群掩护,不动声色地蹭到阵法外围,朝阵中那道背影悄悄传音:“高人……不知鬼海,究竟何时……” “等着。” 两个字硬邦邦砸进随从的识海,随从犹豫一会儿,认命地回去低声复命。 会长眼角微抽,目光不由得飘向一旁的谢婴麟。 谢婴麟正微微蹙眉望向海面,神情专注,察觉到会长视线,他转过脸,回以一个诚恳的浅笑,轻轻摇了摇头。 会长失语片刻,才扬声道:“鬼海玄奇,非我等凡俗所能妄测。诸位道友不妨静心凝神,稍安勿躁。机缘——” 话音未落,天地迥然色变! 碧空如洗的苍穹骤然被扯碎,乌云翻滚碰撞,摩擦出刺目的闪电,却诡异地没有雷声。 原本平静的海面猛地拱起数十丈高,巨浪铺天盖地向海岸打来。狂风骤起,发出宛如鬼哭般的尖啸,卷起海浪和断礁碎石。 珊瑚屿上的修士大多反应不及,修为稍弱者更是被猛然发作的海浪震得气血翻腾,几欲跪倒。遮天蔽日的巨浪眼看就要将整个邻月台吞没,突闻震动声响。 “嗡——!”“嗡——!”“嗡——!” 十几声低沉浑厚的震响,同时从珊瑚屿周围的阵坛响起,几乎盖住了鬼啸风声。一道道巨大光芒瞬间升起,将珊瑚屿沿岸完全护住。 “轰隆——————!!!” 倒卷的巨浪结结实实撞在了光墙上,霎时地动山摇!震耳欲聋的撞击声让许多修为不济的修士口鼻喷血。抵挡住巨响的一些修士,则忍不住看向阵中的橘怀袖。 只见那道背影依旧盘坐,纹丝不动,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一旁的谢婴麟和会长颔首致意,神情平静,仿佛早有所料。但当他的目光转向橘怀袖时,却是眸光闪动,嘴角微扬。 仿佛看到一座早已熟悉的冰山,又露出了一角锋芒。 正当众人惊魂未定之际,一声尖锐的锋鸣骤然响起,刺破长空袭来! 随之而来的,是一声怒斥: “装神弄鬼,阻人机缘!孟海潮,你海渊会好大的排场!” 25.铸剑(12) 话音未落,只听两声巨响,靠近海岸的两座阵坛应声炸裂,灵光溃散,原本浑然一体的巨大结界顿时剧烈波动起来。 突如其来的变故,掀起一片哗然。有人惊呼出声:“是蛟龙帮!” 见此情景,谢婴麟眯起眼,看向邻月台下某个方向,不动声色地向下按了按扇子。 此时一个火红身影才凌空而至,她面容肃杀,手持背一柄比人还高的长枪,正是南海蛟龙帮的帮主,焦烈。 在她身后,数十名煞气腾腾的蛟龙帮众齐齐压上。 焦烈一击得手,再次挥枪,直劈向阵心盘坐的橘怀袖! “先劈了你这故弄玄虚的小子!” “休得猖狂!”孟海潮立刻起身,双臂一展,四周海水应声倒卷而起,在他身前凝聚成数条水龙,咆哮着缠向那道血色刀芒! “铿——!” 锋芒斩入水龙,竟被生生阻住去势。 焦烈举枪指向孟海潮,声震四野:“孟海潮!你海渊会设坛封海,分明是想拖延时辰,独吞鬼海重宝,阻我南海群修共赴机缘!此等行径,与强盗何异?!” 众人身后,谢婴麟抬起折扇。几乎同时,邻月台下人群中立刻响起数道附和之声: “焦帮主说得在理!” “为何非要等三个时辰?” “莫不是真有猫腻?!” 见有人打头阵,邻月台下的质疑声越来越大。 孟海潮声如洪钟,压下嘈杂:“焦帮主,你休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海渊会举办法会,邀诸位共襄,何来独吞之说?” 他抬手指向结界外怒涛狂卷的骇人景象:“若非焚天谷高徒及早示警,布阵相抗,方才第一波鬼海冲击之下,在场同道能安然无恙者,又有几人?此次鬼海来势之凶,非比寻常,等待三个时辰,正是为了众修福祉!” “少给老娘扯这些!”焦烈不耐烦道,“鬼海就在眼前,现在我蛟龙帮就要进去!你放不放行?!” “不放。”孟海潮斩钉截铁,“如焚天谷高徒所言,鬼海初临,海气紊乱,如同沸鼎。此时若贸然闯入,可能引得海气失控,届时怒涛倒灌,沿岸生灵俱成齑粉!为南海万千生灵计,焦帮主,恕孟某无礼了。” 焦烈冷笑,手中长枪爆发血气:“行啊,不让我进去,那就打到你让为止!” 孟海潮眼神一厉:“焦帮主今日好兴致,那我孟某就舍命奉陪。”他抬手指向珊瑚屿西侧,“波及无辜,非你我之愿。西边断龙崖,敢不敢来?” “正合我意!”话音未落,焦烈就要动身,却忽听一个温润如玉的声音传来,打破了剑拔弩张的气氛: “两位前辈,且慢。大局当前,晚辈斗胆进言。” 只见谢婴麟缓步上前,神情温和,先对孟海潮拱手:“孟会长息怒。焦帮主性情率直,或是误会了我等,”又转向焦烈,语气诚恳,“焦帮主,鬼海凶险莫测,孟会长此番联合各方,布置阵法,初衷确是为保更多道友平安,共探机缘,绝非为一家独占。此时鬼海当前,异变连连,正需我等同心协力,若先内耗,岂非让机缘白白从指缝溜走,反让凶险倍增?” 闻言,焦烈面上闪过一丝烦躁,她拧着眉道:“谢少主,你是南海的客人,我焦烈不欲驳你的面子。但这是南海的家务事,轮不到外人来断是非!”她又瞪向孟海潮,“他孟海潮设坛拦路,我蛟龙帮讨个说法也是理直气壮!” 孟海潮虽然怒色稍缓,却还是坚持道:“谢少主所言不无道理。鬼海当前,确实应以大局为重。但是,我海渊会的威信不容轻辱。焦帮主今日当众毁我阵坛,辱我声名,若就此作罢,我海渊会日后如何在南海立足?谢少主,今日之战,你不必再劝!” 谢婴麟面上笑意不变:“两位前辈欲以决斗了恩怨,晚辈岂敢再多置喙?只是鬼海异象未定,海眼未稳,阵法全系于焚天谷道友一人维系。况且孟会长身负主持全局之重,不宜此刻轻离。” 焦烈猛地转枪指向谢婴麟,不耐烦道:“谢少主,你到底想说什么?” 谢婴麟收起折扇,对焦烈一礼:“晚辈斗胆,愿代孟会长,与焦帮主切磋一二。” 此言一出,台下众修先是一静,旋即嗡然。有人唯恐天下不乱,有人不屑但也不敢直说,有人反对,有人赞同。 孟海潮神色几不可察地一沉,片刻后才缓缓道:“谢少主高义,只是……此乃我南海事务,岂敢劳动少主?” 谢婴麟笑道:“孟会长此言,才是真正见外了。鬼海现世,非南海一地之事,实乃天下修士共享之机缘。谢某既在此处,便与在场诸位道友皆是同道,何分主客?孟会长为公辛劳,晚辈既力所能及,理当分忧。” 他又转向焦烈:“只是断龙崖风高浪急,地势险僻,若是全力一战,必定波及主阵阵基。不若往东去卧鲸矶,那里海面开阔,矶石稳固,既可放手施为,亦便于诸位同道观瞻,更无需担忧波及主阵。” 焦烈浓眉一挑,手中长枪血光闪烁不定,盯着谢婴麟看了两息,才喝道:“你代他出战?赢了如何,输了又如何?我若赢了你,是不是等于你谢氏认了孟海潮做得对?我若输给你,是不是这鬼海机缘,就该由你谢少主说了算?这到底是南海的事,还是你谢家的事?!” 她猛地转向孟海潮:“孟海潮,少扯这些弯弯绕!是你海渊会先摆的阵、拦的路!想要在南海立足,就跟我去断龙崖,手底下见真章!谁赢谁输,各凭本事,也让大家伙看个明白!躲在后生晚辈后面耍嘴皮子,算什么南海魁首?!” 说罢,她不待任何人回应,立刻动身往珊瑚屿西岸冲去,孟海潮紧随其后。谢婴麟摇摇头,刚要动作,就听一声巨响,焦烈猛地撞在了那片散发金光的巨幕上,孟海潮也立刻停下。 同时响起的,是一个冷淡的声音:“你们啰嗦半天,谁问过我的意见?” 众人一怔,同时转头看向主阵中的身影。 那道华服背影依旧盘坐,连衣袂都未曾飘动一下。怒海狂涛中,冷淡的声音继续传来,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我说了,三 个时辰内,禁止进入鬼海,包括借道。” 闻言,谢婴麟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孟海潮面色微变,焦烈眼中则迸出真实的怒意:“臭小子——” 就在此时,珊瑚屿东侧海域,猛然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巨响! “轰隆——!!!” 本就因之前两座阵坛被毁而波动不稳的巨大光幕,应声剧烈震荡,靠近爆炸处的光幕边缘,肉眼可见地崩碎开一个狰狞的大洞!狂暴的鬼海气息裹挟着腥咸海水,瞬间从破口倒灌而入! 变故陡生! 谢婴麟反应极快,声音瞬间传遍全场:“果然有人按捺不住,要硬闯了!”他随即转头看向焦烈,“焦前辈,事急从权,与其在此争执,不如与晚辈同去西面查看究竟。是非曲直,一看便知,您也能亲眼瞧瞧,这禁止入海的禁令,到底是护佑周全,还是徒有其表。” 焦烈看向谢婴麟,眸光一闪,立刻道:“走!” 不待众人反应,两人闪身离开,没有再闯入光幕,而是贴着光幕外围,绕向东侧海域。 他们一动,台下众多本就焦躁不安的修士,哪里还按捺得住? “跟去看看!” “定是有人抢先了!” “莫让机缘跑了!” 呼喝声中,大批修士各显神通,紧跟着两人的方向蜂拥而去。 谢婴麟与焦烈身法极快,几个呼吸间,已能望见东面海域两座彻底残破的阵坛,正有狂暴的鬼海黑潮从破口不断灌入。 就在这时,两张符纸突然从谢婴麟袖中飞出符纸,弹向身旁的焦烈。 焦烈下意识抄入手中。 “一位符箓大师的私藏,小挪移符,”谢婴麟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可突破阵法的阻隔。锚点就设西边,离断龙崖不远。” 焦烈猛地刹住身,攥紧长枪,冷声道:“谢少主,你先牵头法会,现在又助我闯阵,到底想要干什么?” 谢婴麟同样停下,海风暴烈,将他的长发吹起,英朗的脸庞竟露出了一个孩子气的笑容: “焦帮主多虑了。在下无有所求,只是觉得......眼下这局面,若按部就班,未免太过无趣。看点不一样的乐子,不是更好么?” 焦烈盯住他看了两眼,突然也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好啊,原来是个小疯子!那就多谢了!” 她将血色真气注入挪移符,下一瞬,身影已从谢婴麟身旁凭空消失。 谢婴麟继续向卧鲸矶掠去。 不过转瞬,焦烈顺利抵达西侧的断龙崖。这里浪涛更为汹涌诡谲,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甜腥与腐朽气息。 一块巨大的礁石下方,一队修士正在密谈。见到焦烈现身,为首一人立刻上前行礼汇报:“焦帮主!西侧阵坛已全部拔除,孟会长怎么没来?” “耽搁了。”焦烈打断他,“别啰嗦,走!” “是!” 焦烈带着一行人爬上礁石,纵身投入断龙崖下的漆黑海域之中,转眼消失不见。 26.铸剑(13) 邻月台上空的飞舆内,橘怀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湿意。 下方阵法里,那闪亮夺目的金色幻影也跟着打了个哈欠。所幸留下的修士们正面红耳赤地争论着该不该走,没人发现焚天谷高徒竟在百无聊赖地犯困。 橘怀袖揉了揉发僵的后颈,面前矮几上,几个巴掌大的小纸人正忙活得团团转。左边,一个拿着纸质小枪的小纸人正抱着胳膊,另一个纸人跪在它面前,抱拳脆声道:“焦帮主!西侧阵坛已全部拔除,孟会长怎么没来?” 扮演焦烈的纸人粗声粗气:“耽搁了。别啰嗦,走!”俩纸人随即一起向前一扑,“啪叽”一声趴在桌面上,手脚并用地原地游泳。 橘怀袖嗤了一声:“闹了半天都是演戏。” 右边的小纸人白衣飘飘,不紧不慢地摇着一把纸质迷你小扇子,细声细气念叨:“诸位道友,稍安勿躁,机缘各有分定……” 橘怀袖白了右边的小纸人一眼,指尖一弹,几个小纸人轻飘飘地飞起,收进他的乾坤袋中。 他一直身居高处,看得分明。早在法会开始时,吴绿水就已经带好法器从南岸入海。给她的护身符没有动静,应当一切顺利。谢婴麟先是想搅浑水,又炸了法阵,把人引去东岸,想必后手是在西侧。偏巧孟海潮和焦烈也选了西岸断龙崖,不知是要搞什么鬼祟。 看够了无聊的戏码,橘怀袖决定去看点有趣的。他随手一挥袖,被他不问自取的香炉,矮几,坐垫……零零碎碎的杂物齐齐归位,飞舆门口瞬间空荡整洁。 然后他起身,背对着下方翻墨般的鬼海,猛地向外一倒。 金色身影急坠,又在半空中如鹞子般轻巧翻腾,宽大的衣袂在昏沉天幕下展开,好似一只静默的巨枭,掠过低空,向着西岸断龙崖的方向,疾射而去。 鬼海之中。 焦烈召唤出一艘战舟,众人乘坐其中,战舟像一支箭矢射出,钻入近乎凝固的鬼海。 焦烈站在船头,周身血色真气蒸腾,与战舟护罩融为一体,将不断扑咬上来的惨白幽影灼烧出“滋滋”声响。海水不再是水,更像是某种活的胶质,疯狂侵蚀着血光。每一次撞击都让战舟剧烈震颤,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支撑战舟护盾的十余名海渊会精锐面如金纸,显然已到极限。 “挺住!”焦烈大喝,目光死死钉在前方,手中握着一个罗盘法器,神色凝重。 众人在黑暗中一路向前,过了不知道多久,或许是一瞬间,或许是许多年。突然,血玉战舟猛地一颤,仿佛撞碎了某种无形屏障。刹那间,黑暗,鬼哭,撞击……所有的一切都骤然消失,浪潮迭起的鬼海被隔绝在外,如同已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没有声音,没有流动。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湛蓝。 小小的战舟前方,一轮庞大到令人心神俱颤的黑色漩涡正在缓缓旋转,吞噬着靠近它的一切有形或无形的东西。在它的周围,静静燃烧着无边无际的湛蓝色光芒。那光是如此纯粹,如此热烈,将战舟映照得如同凝固在蓝水晶中的琥珀。 焦烈猛地停下,周身环绕的血煞真气在这片静谧的蓝光中,显得如此微弱。她死死盯着那黑暗与湛蓝交织的漩涡,颤颤道: “……找到了,海眼。” 橘怀袖像一道幽暗的影子,缀在战舟后方不远。 他只凭几道紧贴周身的隐光符箓硬扛,周遭粘稠的黑潮与怨念不断消磨着护体灵光,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破碎。 越深入,橘怀袖识海中警觉的本能就越发激烈,脑子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叫嚣:回头!回头! 但焦烈那艘战舟还在往下扎,义无反顾。 橘怀袖舌尖抵着上颚,尝到一点铁锈味。他盯着那点倔强的血光,一咬牙,又飞出两张珍藏的护体符箓,加固周身摇摇欲坠的护罩,速度不减反增。 焦烈如此疯狂地深入鬼海,必有一个不可为外人道的理由。 而他必须知道。 这个念头压过了所有警铃。 突然,前方战舟的轮廓猛地模糊了一瞬,仿佛穿过了一层看不见的膜。 紧接着,橘怀袖周身的粘稠感骤然消失,眼前蓝光大炙! 无边无际的湛蓝充斥了整个视野,将鬼海的污浊与黑暗彻底隔绝在外。 前方,那庞大到令人无法思考的黑色漩涡,正被冰凉的蓝色光芒静静包裹,在绝对的死寂中缓缓旋转。 与此同时,一股尖锐到极致的耳鸣猛地贯穿双耳,仿佛有无数根针扎进颅骨! 一瞬间,眩晕感狠狠攫住了橘怀袖,身体传来被撕扯的痛苦,意识开始错位……他咬住牙,竭尽全力抵抗着,不让自己陷入沉沦。 识海中,无数记忆在翻滚涌动—— “我想让你以后不用再顾忌门楣高低,顾忌弟子安危,顾忌形势强弱。我该怎么做?” “馨香怀袖,内蕴明玑......” “怀袖,此去学宫……” “混元胎结,炁化灵墟;天门自辟……” 混乱中,橘怀袖抓住了一朵摇曳的花—— 幻世幽兰! 橘怀袖猛地睁大眼,眸中金光大盛。 这片漩涡带给他的冲击,和当初沉龙地窟中幻世幽兰带来的感觉,竟是如出一辙! 橘怀袖立刻掐出清心诀,一股清正坚定的意念自识海升起,强行镇压那记忆被调动带来的眩晕。他目光锐利,盯住远处那艘悬浮的血色战舟,以及船首那道煞气腾腾的身影。 孟海潮赔上海渊会的声望演苦肉计,焦烈无视沿途所有诱惑直扑海眼。这绝不是寻常寻宝。 和幻世幽兰惊人相似的空间术法,被唤醒的异世界记忆…… 橘怀袖的目光一点点沉下去。 他们……是否眸中也烙印着金纹小字?是否也身负那个不容置喙的命令? 思绪纷转间,橘怀袖悄然向前飘移了一段距离,蛰伏下来。 前方,焦烈已指挥手下在漩涡外围的水域中布下一个阵法。阵旗按北斗方位插入虚空,七名手下各自镇守一旗,焦烈本人立于阵心,脚下展开一圈血色纹路。 “启阵!”焦烈低喝。 七人同时催动真气,暗红旗帜微微震颤,纹路流转。渐渐地,一丝极为微弱的赤红火线自阵图中升起,环绕在众人面前,随着黑色漩涡 旋转的节奏,逐渐调整自身流动的轨迹。 远处的橘怀袖看到这一幕,顿时明白过来:焦烈不是要对抗漩涡,而是在试图同步它? 一个念头如电光划过脑海: 焦烈行事如此熟练,说明她们对海眼的了解远超外界记载。二十年前那次鬼海现世,多半已被她们暗中探索过,只是未敢或未能进行到这一步。如今卷土重来,图谋必然更大。 上一次她们悄无声息,未引发什么被记录下的异变。但这一次的行动究竟会造成怎样的后果,恐怕连孟海潮和焦烈自己,都未必有十足把握。 因此,孟海潮接受三个时辰禁令,既是为了避免多余真气对此刻同步漩涡轨迹的干扰,也是想要保全南海修士,让他们不被可能引发的异动波及。 可现在有多少人已经入海?吴绿水,谢婴麟的后手,某些各显神通的修士…… 橘怀袖取出一枚巴掌大的圆盘,上面是南海海图。海图西南方位的一点金光代表他自己,在鬼海偏中心的位置,一点稳定的绿光静静闪烁。这是吴绿水的印记。到目前为止,护身符始终没有异常波动,她那边应当顺利。 盘面东侧,另有一点银光正破开海浪,以惊人的速度笔向此地疾驰而来,是谢婴麟,这混蛋果然在给焦烈的挪移符上留了后手,他看穿孟海潮与焦烈联手唱戏的阴谋,又岂会甘心在台下干看戏? 思绪电转,不过一息。 橘怀袖指尖一捻,一张符箓凭空出现,他将真气注入其中,警示吴绿水赶紧撤退。片刻后,盘面上的绿光果然行动起来,向着撤离点开始移动。 随即橘怀袖又飞出一个小纸人,小纸人遇水即化,变成一缕透明的影子,扑腾着地向着焦烈等人游去。 布置完毕,橘怀袖身形一沉,如一尾游鱼,向着谢婴麟的方向逆浪而行。 他得去沿途布置点小惊喜,把这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拦在半路。 鬼海中心,吴绿水正朝着橘怀袖标记的撤离点疾游。 斜刺里,一道剑气毫无征兆地切开浓稠的黑暗,几乎是擦着她的身体掠过! 吴绿水身形急转,护体宝光剧烈荡漾,险险避开剑气。她的心头刚升起警惕,却猛地一怔。 这剑气! 她的目光追向那道破开深海的剑气。 这道剑气并不凌厉,反而带着一种独特的圆融之感,即便在这污浊混乱的鬼海中划过,也未曾激起狂暴的乱流,只是静默地切开一条轨迹,如深水归流。 吴绿水的心跳大声鼓动起来,几乎盖过耳畔的鬼啸。 这感觉……竟与她那柄尚未成形的剑,惊人地契合! 吴绿水扭头看向身后已经不远的撤离点。只要再往前几十丈,她就能脱离这片险地,带着鬼海钢回到驻地,继续铸剑。 但…… 她无法不去想:这样一道剑气,出现在鬼海深处,它的源头是什么?是某个尚未有人发现的天材地宝?还是……某位入海的剑修? 若是后者,那此人几乎就是为这把剑而生的! 吴绿水不再犹豫,身形在水中划出一道急转的弧线,毫不犹豫地朝着那道剑气袭来的方向猛追而去! 27.铸剑(14) 幢幢鬼影间,橘怀袖破浪急行。 他已经抢先在谢婴麟的必经之路上布下了重重陷阱,之后他迅速折返,半路上便收到了陷阱被触发的信号。 他正暗自盘算能拖住那祸害几时,腰间的预警符却猛地一震! 他迅速取出定位圆盘。 只见原本稳定移向撤离点的绿色光点,竟毫无征兆地猛然转向,非但不退,反而以更快的速度,朝着代表谢婴麟的那点银光疾驰而去! “搞什么?”橘怀袖眉头骤锁,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绝不能让谢婴麟和吴绿水碰上! 他立刻便要折身去拦截,谁料这时,整片海域突然剧烈波动起来,鬼海深处传来一阵接一阵的沉闷轰响,海水中游荡的幽暗鬼影逐渐扭曲拉长,仿佛被一股不可名状的力量所牵引。 与此同时,代替橘怀袖监视焦烈的小纸人突然断了传讯。橘怀袖透过它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那道红线的旋转规律即将和黑色漩涡同步,血光与湛蓝正在彼此交融。 橘怀袖心念急转,立刻调整方向,朝着吴绿水的方向全速突进,同时捻出一张月白色的符箓。 此符是以沉龙地窟中那株幻世幽兰的一缕气机炼制而成,可以创造出一方无法探查和攻击的小境,只是维持时间很短。 符箓一接触鬼海,周围扭曲的鬼影,竟被符箓的气机牵引过来,开始环绕着符箓缓缓旋转,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追随着橘怀袖而去。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海眼方向的震颤越来越剧烈,整片海域仿佛一锅煮沸的沥青,黑暗与湛蓝绞在一处,尖锐的鬼啸如有实质,几乎能刺破肌肤。 就在护体灵光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之时,橘怀袖确认了一下吴绿水的位置,当机立断将真气注入符箓。 “嗡——” 清越的鸣颤以符箓为核心荡开。耀目蓝光骤然从符箓中爆发,瞬间荡开了周遭粘稠的黑暗! 橘怀袖周身粘稠的阻力霎时消散,整个人轻盈地飘进湛蓝的水域之中,耳中一阵嗡鸣。 波光流转间,无数破碎模糊的面孔,飞速在他眼前浮现,交织,消散。 一个清癯儒雅的中年男子,正在耐心倾听什么…… “我想让你以后不用再顾忌门楣高低,顾忌弟子安危,顾忌形势强弱。我该怎么做?” 一群手持书卷的青年,正在学堂里读书…… “星斗垂芒为天篆,川岳行气作地符……” 无数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与破碎的场景交替浮现,又迅速湮灭在粼粼波光之中,似真似幻。 某一瞬间,橘怀袖竟捕捉到了谢婴麟的画面。他并非如今模样,要更年少一些,正独自坐在松下,手持一管青玉笛,垂眸吹奏,眉宇间是橘怀袖从未见过的淡淡寂寥。 随即,一段极其难听的笛声,猛地钻入橘怀袖的识海! “呜——哔——吱——” 橘怀袖下意识想皱眉,眼前却忽而一暗,无边的黑暗与寂静袭来。 他失去了意识。 谢婴麟睁开眼。眼底没有初醒的迷茫,反而带着一丝睡足后的餍足。他先抬头上望,上方是一片缓缓流动的湛蓝海水,波光粼粼,几缕水草柔曼地舒展。他又低头下看,脚下是明媚天空,飘着搓绵扯絮似的云朵,澄澈得不像真的。 谢婴麟轻轻“唔”了一声,嘴角漾开一点兴味盎然的弧度。他打量四周,原来天地倒置,而他正悬在中间,毫无凭依地飘着。 目光放远,他看到近旁一株古树同样倒悬着,枝上挂着几片翠绿的叶子,叶片的后半截缀着银亮的鱼尾,正轻轻摇摆。 他伸手摘下一片,那鱼尾叶片在他指尖一颤,摆了摆尾,轻盈地游进虚无的空中,转眼不见了。 谢婴麟目送小鱼叶子逃离古树,而后舒展颀长的四肢,学着那片叶子,从容地轻轻划动。纯白衣袂漾开,真如一尾闲适的大鱼,在这片静谧的虚空中缓缓游动起来。 一块半透明的碎片从他面前静静漂过,碎片闪烁着着七彩光晕,如同璀璨的龙鳞。 谢婴麟眉梢微挑,心道秀秀想来会喜欢,于是抬手想要将它握住,但指尖刚触碰光芒,眼前景象轰然转换。 灼热扑面而来。 视线内,巨大的窑洞内火光四射,一排排锻造台前站着一个个筋肉虬结的男人们,他们正在活动着筋骨,时不时将视线投向谢婴麟的位置。 而谢婴麟的目光,正落在前排那个格格不入的少女身上。 清瘦的身体套着宽大的短褂,挽起的袖子下,细瘦的手臂已绷出清晰的线条,皮肤上点缀着新鲜或陈旧的烫痕。 旁边有嗤笑飘来:“……赌两颗灵石,不到一个时辰准哭……” 前方监工一声暴喝:“起锤!” 少女对嘲讽充耳不闻,只是握着铁锤用力举起,对着砧上烧红的铁料,一下,又一下,竭力砸下去。 谢婴麟感觉到他所在的这具身体也动了,同样举锤,落下。同时动的,还有身体里的那颗心脏,翻涌着酸楚,心疼,和……爱? 谢婴麟从那灼热的记忆中倏然抽离,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铁锤震颤的触感,心头那缕不属于他的酸楚已迅速褪去。 他轻轻啧了一声:“爱?真是……麻烦又无趣的东西。” 他抬手,那片显然来自吴绿水的七彩碎片便化作一点流光,没入他的乾坤袋中。 这记忆倒是个好东西,或许将来能用上。 他继续往前悠悠游去,很快,远处一点闪烁的微光吸引了他。那光芒不大醒目,越是凑近,难以言喻的诡异气味越是浓重。 谢婴麟非但不躲开,反而兴致盎然地飘过去,伸手握住了那片略显浑浊的碎片。 下一秒,他一头扎进了一个沸反盈天的的集市。无数人围坐在长桌周围,桌上密密麻麻摆满了各色瓦罐陶盘。谢婴麟一眼看过去,腐烂的海鱼、霉变的虾酱、漆黑的蠕虫…… 而他附身的这位不知名修士显然是个中狂热爱好者,正在左右开弓地大快朵颐,细细品味着浓浆臭肉在口中爆开的滋味。 “呜哇——!”旁边一个年轻修士终于忍不住,捂着嘴冲到一旁连连作呕。 记忆碎片的主人却是一边吃,一边发 出满足的喟叹。 直到那人吃完,谢婴麟才退出了记忆,重新飘回寂静的虚空。 他罕见地沉默了片刻,而后抬手,小心翼翼嗅了嗅自己的袖口,幸好,只闻到让人安心的苦药香。 随即他摸出一个锦袋,用真气引导着浑浊的碎片飘进袋中,然后才将它收入乾坤袋:“如此别致的风土人情,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收好两份礼物,谢婴麟心情颇佳。他环顾四周,继续向下一块碎片飘去。 五彩斑斓的浪潮,将橘怀袖卷入一段褪色的光影。 他附身的这具身体正在说话:“……象妙学宫自开山以来,便将‘天资无界,问道唯真’八字悬于山门之上。这八个字,曾是我们每一位寒门弟子斩断荆棘也要来此的理由。我们曾真心相信,只要入了学宫,努力与天赋便是唯一的度量衡,”他感觉到胸膛里燃烧着一簇冷焰,灼烧着他的心,“可入学宫至今,诸位扪心自问,我们当真被‘一视同仁’了吗?还是说,所谓《天衡律》,不过是一块众所皆知的遮羞布?” 橘怀袖身不由己地起身,向众人慷慨陈词:“今日我在此主张成立问道学会,只因我永远相信,道不因门第而分高下,人岂以出身论短长……” 四下响起一片激动的应和声,所有人都在看着他,明亮的眼眸里激荡着信任。 一种纯粹的的信念感,顺着识海狠狠撞进橘怀袖的意识。心潮澎湃,昂扬斗志……如此炽热,如此陌生,以至于让他感到一阵不适的心烦意乱。 这是他,还是谁? 人声散去,画面流转。月色下,一棵古树旁,立着一道挺拔身影。 橘怀袖一眼就认出那是谁,只想转身就走,身体的主人却脚步轻松地走过去。那人闻声回头,月光照亮一张丰神俊朗的笑脸。 果然是谢婴麟。 无论哪个世界,这张脸的出现都让人心烦。 “谢师兄,倒是好久不见。”橘怀袖被迫开口打招呼,语气还如此熟稔,他心中暗骂:不是好久不见,是阴魂不散。 “橘师弟,”谢婴麟一笑,“我听说了问道学会之事,不知为兄可有幸附骥?” 橘怀袖感觉到心中泛起警惕,他道:“谢师兄说笑了,学宫内禁止私立学会,我们岂敢违逆。” 谢婴麟摇了摇头,侧首看向月亮:“师弟何必瞒我?为兄自知因为出身而被师弟所不喜,但请师弟平心而论,在师弟心中,为兄当真是那等仗势欺人的无能庸碌么?” 橘怀袖想继续打太极将此事揭过,谢婴麟却道:“何况,师弟究竟想做什么,为兄并非一无所知,甚至说,师弟的心,正与为兄是一道的。” 橘怀袖知道此人一装模作样就是要作怪,显然记忆里的自己也知道,有些嘲讽地回应:“是么?” 谢婴麟不以为意,继续道:“师弟是否以为,学宫内五大派弟子坐大,中小门派弟子式微,所以只要团结一致,便能改天换日?但师弟可知,学宫之所以如此,不过是而今法界局势下的一个小小缩影,你们想要对抗《天衡律》,实则是在对抗一个结果,而非根源。” 28.铸剑(15) 倘若是橘怀袖自己,此时一定会打个太极把话题引开,然后走人。 但记忆里的橘怀袖却咬了钩:“谢师兄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师弟便请教一句,师兄今夜来此,究竟是想帮我,还是想劝我收手?” 一听这话,橘怀袖便知自己是铁了心要与虎谋皮了,只能无可奈何地听自己说话:“师兄说我的心与你是一道的,可师兄方才也说了,寒门与世家之分,不过是法界局势的缩影。师兄出身谢氏,生来便站在法界的上风口,而我,和我身后的人,却是底层中的底层。” “敢问师兄,你所谓的‘一道’,是在上面看下来的一道,还是下来同路的一道?” 闻言,谢婴麟微微一笑,当真是一位温文可靠的大师兄模样:“师弟问得好。” 他凑近几步,慢慢道:“为兄生在谢氏,长在谢氏,这出身是上天给的,我无从选择。但师弟问我是‘在上面看下来’,还是‘下来同路’。为兄只能说,我既没有在上面,也不曾下去过。” “我在旁边,”他说,“看了很久。” “师弟要改天换日,要对抗《天衡律》,要为寒门争一条路出来,为兄不拦你。但师弟总要先想清楚,你争来的这条路,究竟通向哪里?你对抗的那个‘结果’,它的根在哪里?” 他合起折扇,做了一个“请”的动作:“为兄那里有一些东西,或许能帮师弟看清楚。师弟何不亲自看看,总要一同走过,才知道彼此的路是不是同一条。” 橘怀袖吐出两个字:“带路。” 谢婴麟露出一个开心的笑,转身带路。月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一前一后,像是谁在追着谁,又像是谁在等着谁。 橘怀袖闭上眼,不用再看,他已经知道自己必定会被姓谢的坑到体无完肤。但幻境显然不想留这么轻易放过橘怀袖,等他再睁眼,入眼的果然还是谢婴麟那张晦气的脸。 但这一次,橘怀袖的心里满是沸腾的怒火。 “谢师……谢婴麟,”橘怀袖压抑着怒火开口,“两个月前从小炎晶秘境采掘的那批炎晶出问题,是你做的手脚。” 谢婴麟面露疑惑,甚至有些委屈:“师弟何出此言?我记得很清楚,炎晶采掘后,是由四位师弟妹一同押送,径直交到库房,当日值守登记入库的,正是橘师弟你本人。为兄全程未曾沾手,何来动手脚一说?” “就是因为当日值守的人是我,所以你没有选在押送途中动手,”橘怀袖盯着他,语气不是在求证,而是宣判,“在告诉我们炎晶的线索之前,你就已经在那里布下了蚀灵阵。是你忘了我出身专司符箓咒法的化雨阁,还是你自信到以为,你谢婴麟布下的阵法,就算是化雨阁的弟子也察觉不到?” 这一次,谢婴麟没有立刻辩驳,他仔细凝视着橘怀袖的脸,好似在细细品味他的愤怒一般,半晌,他才缓缓勾起嘴角,打破了那一脸无辜的神情:“不错,还有呢?” 橘怀袖克制着动手的冲动,继续道:“还有朱青。他散布我利用蚀灵阵偷换炎晶中饱私囊的谣言,并非全是斩魔学会的指使。至少,告诉他我懂蚀灵阵的人,是你。” “你是想毁了我,还是想毁了问道学会?” 橘怀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把那点本不该有的软弱咽了回去,他不愿意天真地问敌人“为什么”,他只需要知道怎么下手最能伤到敌人,即使是,他真心当做朋友的人。 谢婴麟终于低低笑出了声,笑声令人心头发寒。 “毁了你,毁了问道学会?”他重复着,摇了摇头,“橘怀袖,你到现在还以为,我是在针对那个可笑的学会,或者那些庸碌之辈?” 他走近橘怀袖,月光下,他的影子陡然有了重量,沉沉地压过来。 “我是在帮助你,”谢婴麟直直盯着橘怀袖,一字一句地说,“帮助你不再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那些废物身上。” 橘怀袖愣了一下,即使他已经知道谢婴麟怀揣着恶意,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会说出这样的理由。 “他们值得吗?”谢婴麟问,“世家是蛀虫,寒门是蝼蚁,这学宫上下,放眼望去,九成九都是碌碌无为、随波逐流的庸才与废物。而你——” 那双狭眸中翻涌着某种情绪,年轻的橘怀袖看不懂,却下意识地想要逃避。他情不自禁退开半步,谢婴麟却继续逼近,更近,几乎贴到了他面前。 “这堆废物里,你算是唯一还能入眼的那一个。有那么点可笑的原则,有那么点不自量力的坚持,还有那么点……让我觉得不太无聊的尖锐。” “可你看看你自己,”谢婴麟的声音放低了几分,恍若心魔在低语,“你本可以走得更快,看得更远。却被那些废物拖累,被那些毫无意义的‘互助’‘公理’绊住手脚。现在你还天真地来问我,问我把那些绊脚石踢开,把那条你以为正确的蠢路直接炸断,是为了什么?那我就告诉你……” 他微微倾身,直视着橘怀袖愕然瞪大的金眸,用坦荡的语气说出了残忍的话: “我这么做,是为了让你看清楚,这条路上真正值得你追随的、注视的,只有我。” 风声停滞了。 所有的怀疑都有了答案,只是这答案比橘怀袖想象的任何阴谋算计都更令人作呕。 “谢婴麟,”他的掌心出现一支毛笔,“你让我觉得恶心。” 话音落下的瞬间,无数雷光已如惊雷般炸起,直劈对面那张令他憎恶的脸! 谢婴麟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那是猎人即将捕获猎物的兴奋。他唤出古剑,不避不让,迎着雷电格去! “当——!” 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寂静的角楼,剑气迸溅,几乎夺走月芒! 回忆戛然而止,化作点点流光消散,橘怀袖重新回到了那片湛蓝的虚空中。 他面无表情,只是极轻地嗤笑了一声。既是笑那个天真到可悲的自己,也是笑无论在哪个世界,某个混蛋都如出一辙的自以为是。 没有多感慨,橘怀袖迅速扫视了一圈这海天倒置的奇异景象,判定没有危险,便循着之前留在海眼那个纸人残留的气机游去。 气机的尽头,焦烈正飘在空中,双目紧闭。她离海眼的距离最近,想必受到的冲击也最猛烈。 这倒方便了橘怀袖,免去一场啰嗦。他飘过去,准备扣住焦烈的腕脉,将她控制住。 但就在指尖刚触及对方皮肤温热的瞬间,景象轰然扭曲。 这一次,橘怀袖没有附身在任何人身上,他像一 抹幽灵,冷眼旁观。 这是一间陈设简朴的静室,一个面容严厉的年长修士正对着面前站得笔直的小姑娘训话。 那小姑娘一身短打,扎着高高的马尾,眉眼能看出如今焦烈的轮廓,只是脸庞稚嫩,眼神倔强。 “烈儿,你记住,”年长修士的声音很沉重,“怒涛门传到这一代,就剩下这么点微末基业。门中上下,老老少少,这一辈弟子里头能指望的,就只有你了。” 小姑娘重重“嗯”了一声:“是,师父。” “象妙学宫,那是天大的机缘,也是龙潭虎穴,”师父盯着她,“进去了,就把你那点火就着的炮仗性子给我收住。谨言,慎行!多看,多听,少惹事!五大派的人,世家的人,咱们一个都得罪不起!你的任务,就是学本事,长见识,将来……将来若能有一丝半点出息,拉拔一把门里,就算对得起列祖列宗,对得起为师这些年的心血了!听明白没有?!” 焦烈猛地一抬下巴,声音又脆又冲:“明白了!进去装孙子,学本事,少打架,记住了!” 师父被她噎得喉头一哽,看着徒弟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最终也只是深深叹了口气,疲惫地挥了挥手:“行了,去吧。” 听到“象妙学宫”四个字,橘怀袖心中一块巨石落地。 终于确认了。 焦烈和他一样,有一部分记忆,来自一个更广袤的修真世界。在那个世界,他们或许都曾是某个小门派的弟子,凭借某种资质或机缘,被选拔进入那个世界的最高学府,象妙学宫。 而另一部分记忆…… 没等他细想,周遭景象如同被巨手揉碎的纸片,瞬间褶皱。 这次,他被投入了一个光线明亮的四方空间。不大的空间里摆着四架床,都是上床下桌,空气里弥漫着洗衣液混杂螺蛳粉的味道。和他记忆里的大学宿舍一样。 较之前年纪稍长几岁的焦烈,穿着一件露出胳膊的薄衫,正坐在其中一张书桌前,对着一个发光的板子念念有词: “Abandon……A-B-A-N-D-O-N……放弃……我靠,第一个词就让人放弃?” 橘怀袖识海里同步泛起这个英文词汇,同时涌现的,还有属于他自己的、烦躁又不得不硬啃的心情。 这是现代。 他和焦烈,都还有来自一个被称为“现代”的世界的记忆。但这部分记忆不知为何,只有零星的场景,没有清晰的事件。 焦烈还在“放弃”,橘怀袖抱起手臂,虚虚靠在一旁的床梯上。 那个疑问再次浮现出来。 谢婴麟不知道“宫廷玉液酒”,却阴魂不散地出现在他关于大世界的记忆里,并且显然与另一个他关系匪浅。 象妙学宫的师兄,五大家族的出身,谢氏…… 如果他和焦烈、可能包括孟海潮,都是被某种力量“放入”这个世界的,那谢婴麟在其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是和他们一样肩负任务,还是……别的什么? 而他们被扔进这个世界,究竟是为了什么? 打开界隙之门? 然后呢? 拯救世界?毁灭世界?真人斗蛐蛐?实验小白鼠? 问题摞着问题,沉甸甸地压下来。 29.铸剑(16) 焦烈的记忆又开始不稳地晃动。橘怀袖默念心诀,强行让自己退了出来。 橘怀袖没再碰焦烈,直接抖开乾坤袋里的人袋将她囫囵塞了进去。 环顾四周,远处还飘着个焦烈的手下,人事不省。橘怀袖没理会,他的待办事项已经排满:赶在谢婴麟前面找到吴绿水,揪出孟海潮,撬开他们的嘴,搞清楚海眼里到底藏着什么…… 他不再停留,身形一动,如一道利箭,朝着吴绿水气机的方向疾射而去。 谢婴麟在光怪陆离的虚空中信步闲游,姿态悠闲,仿佛在自家后花园赏景。他一路游走,不时捞起几片漂浮而过的记忆碎片,百无聊赖地瞥上两眼,又随手丢开,这些碎片大多是些无趣的修炼心得、各地风物,或是某些修士不足为外人道的小秘密,还不够格让他收藏。 直到他再次看到闪烁七彩光芒的碎片,一连串地漂浮着,就像一串脚印。 他飘过去,触碰—— 第一块碎片,是少女时代的徐青山正在和吴绿水夜谈,她将自己的婚事掰开揉碎,仔细翻找能给自己和吴绿水带来什么利益。年轻的面庞上没有丝毫待嫁的羞怯,只有坚毅的审视。 第二块碎片,新婚三年后的祭祖仪式上,镇佑王氏的神照石大放异彩,神光笼罩徐青山,认定她是王氏的下一任传承人,王氏震动。事后,徐青山眸带锐光,告诉吴绿水,自己一定要得到神照石。吴绿水只是沉默而坚定地点头。 第三块碎片最惊心动魄——吴绿水走进了那个为她量身定制的阴谋,王氏自以为宝库里的神照石是假的,却没想到徐青山暗中的手脚,阴差阳错让真正的神照石毫无防备地出现在吴绿水面前。 时间太紧迫,王氏的人正在门外等着,预备将“偷走”神照石的吴绿水送回铸心门“为姑爷办事”,之后再半路截杀,做实偷盗的罪名。 电光石火间,吴绿水下定了决心,将神照石收进了自己的密袋。 离开宝库,徐青山察觉到异常,匆匆赶来,两人见了一面。 当着王氏的人,吴绿水无法言说,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只能留下一句“保重”。 而后,便是长达数十年的追杀堵截,直到某一日,消息传遍天下:徐青山,已彻底掌控王氏,成为新任家主。 谢婴麟松开最后一块碎片,轻轻“呵”了一声,唇角勾起。 如他所料,但依然精彩。 他从来欣赏野心勃勃的聪明人,可惜徐吴二位大师此刻不在面前,否则他真想为这出跨越百年的大戏鼓掌喝彩。 现在在他心里,只剩下最后一个小问题:既然徐青山在掌权后,已经和吴绿水搭上了线,那徐青山为何还要坚持不懈地发布对吴绿水的悬赏令?是做戏做全套,还是另有图谋? 问题的答案,已经接触过吴绿水的秀秀一定已经知道了。他若是落后太多,这场戏看得就不够尽兴了。 心念一动,谢婴麟长袖一挥,将剩下的几块碎片全部收入囊中。一改悠闲姿态,全速朝着碎片延伸的方向追去。 前方景象愈发奇诡,两座巨大的山峰竟倒立并行,如同两根抵在一起的尖锥,形成一条狭窄的通道。 谢婴麟骤停,悬立于通道入口前。他缓缓扫过那两座倒悬山峰嶙峋的岩壁。 “吴大师,”他开口,态度温和,“藏身于此,于事无补。何不出来一见?” 四下里寂然无声。 谢婴麟一笑:“既如此,在下只能请您出来了。”随即并指如剑,朝着那两座倒立巨峰,轻描淡写地一划。 一道极薄极亮的弧光的剑气悄无声息飞去,切入了两座山峰的连接之处。 “轰隆隆隆!!!” 庞大的山峰骤然崩裂,无数巨大的岩石滚落。 山崩地裂间,一道阴影从巨石后现身。 谢婴麟从容地微微躬身,态度谦和:“吴大师,久仰大名,在下金陵谢氏少主,谢婴麟。” 吴绿水刚毅的面容一片肃然,她没有和谢婴麟寒暄的意思,开口便道:“再让我看一次你的剑气。” 她的语气并非请求,而是要求。 谢婴麟微微挑眉,眼底掠过一丝兴味,并未觉得被冒犯,而是点头道:“如大师所愿。” 他抬起右手,骈指一挥。 “铮!”清越凤鸣自他指尖迸发,一道凝练皎洁的剑气应声而出,在他身前悠然划过一个饱满的圆弧,而后再次向倒悬之峰射去。 剑气环绕着山峰,时而如春江潮水,连绵不绝,一浪推着一浪;时而凝聚如一线天光,破开尘土,带着股涤荡浊气的清正;时而又散作漫天流萤,看似无害,却封困四方。 谢婴麟从始至终优雅从容,对剑气的掌控如臂使指。剑气流转圆融无碍,刚柔并济,劲力含而不露,却又让人能清晰感受到不容置喙的掌控力。 剑光映亮了他含笑的侧脸,也映亮了吴绿水愈发专注凝重的眼眸。 最终,谢婴麟收回剑,于胸前轻轻一点。漫天月华如同百川归海,刹那间敛入他指尖一点微光之中,随即消散。 谢婴麟放下手,看向吴绿水:“吴大师,可还入眼?” “为何不用剑?”吴绿水问。 谢婴麟摇了摇头,语气诚挚,说的话却傲气十足:“凡胎死物,难契吾身吾心。与其将就,不如静候机缘。” 吴绿水沉默片刻,正色道:“我有——” 话未出口,一座庞大石球猛地掠过吴绿水,砸向谢婴麟! “轰!!” 石球炸开,山石如暴雨梨花,劈头盖脸射向谢婴麟。 吴绿水猝不及防,未及反应就被人掠走,耳畔传来一个声音:“我是橘怀袖派来接应你的人。” 吴绿水一把握住腰间挂的预警符,没有波动,这才不再挣扎,却没有放松警惕:“让我说完!” “出去再说。” 橘怀袖没理会吴绿水 的抗议,拉着她疾掠,速度快得几乎要在身后拖出残影。 然而,谢婴麟的身影很快便出现在他们身后,不疾不徐,速度却丝毫不慢,甚至带着点猫捉老鼠般的闲适。 “等等,让我与他——”吴绿水再次试图开口。 “闭嘴。”橘怀袖头也不回,空着的左手掐诀一挥,他们刚刚掠过的区域,骤然亮起数重交叠的阵法。 身后传来轻微的爆鸣,谢婴麟追击的速度果然为之一滞。 吴绿水看着身后接连亮起又湮灭的光芒,眉头拧得更紧:“他的剑道和我的剑是绝配!我必须……” “他不会是那把剑的好主人。”橘怀袖打断她。 吴绿水一愣:“为什么?” “因为他的眼里没有剑,”橘怀袖盯着前方,金眸里没有任何动摇,“他眼里只有自己,他只对掠夺和破坏感兴趣。” 他的声音里透出一丝讥诮: “他得到你的剑,最多新鲜几天就会丢到一边。你想让你百年的心血被弃如敝履么?” 吴绿水皱眉:“你很了解他?” “我了解他的本性。” 吴绿水沉默了。 身后,阵法扰动的波动越来越近。谢婴麟破阵的速度,快得超乎寻常。 橘怀袖暗骂一声,知道寻常阵法拦不住那混蛋多久。他目光迅速扫视四周,刚锁定前方一片由无数碎片汇聚而成的涡流,就听到暴喝:“在那儿!是吴绿水和那个焚天谷的小子!” 只见二三十个修士,正从一道倒悬的瀑布中冲出,一群人服饰各异,修为参差不齐,显然是为鬼海机缘临时集结的小队。 他们一眼就看到了被橘怀袖带着疾驰的吴绿水,以及后方紧追不舍的谢婴麟。 “果然有鬼!海眼出事,定是他们搞的!” “啊,是吴绿水!” “看!谢少主在追他们,定是起了内讧,想黑吃黑!” “管他谁吃谁,先把吴绿水和她那神兵抢过来再说!” 这群修士都是亡命之徒,不然也不会出现在此处。此时更是连谢婴麟背后的势力也不顾了,各种法器、符箓、术法,如同骤雨般朝着三人无差别地袭来! 橘怀袖眼神一冷,身形急转,避开数道袭来的火球与冰锥。后方的谢婴麟也被几道刁钻的剑气袭扰,他挥袖震开攻击,抬眼恰好与前方回望的橘怀袖视线撞个正着。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一刹。 下一瞬,橘怀袖足尖在一块漂浮的巨石上一点,折身反冲,一道凌厉之气劈开袭向谢婴麟侧后方的铁锤! 而谢婴麟手中折扇展开一旋,将射向橘怀袖与吴绿水的七八枚淬毒飞针尽数卷飞! “左前,缺口。”谢婴麟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橘怀袖耳中,依旧带着点令人牙痒的从容。 橘怀袖冷哼一声,手下却毫不含糊,剑光如游龙破开敌袭,同时牵引着吴绿水,朝着谢婴麟指出的空隙疾退。 30.铸剑(17) 吴绿水自知战力不足,顺从地跟着橘怀袖,只是目光犹自被谢婴麟的剑光勾住,难以自拔。 “拦住他们!别让他们进那片乱流!”有修士看出了他们的意图,嘶声大喊。 更多的攻击如同潮水般涌来,橘怀袖与谢婴麟都没再说话,边战边退,步步为营,终于抵达了涡流的边缘。 涡流内,光怪陆离的碎片正在疯狂旋转,令人望而生畏。 橘怀袖护着吴绿水,毫不犹豫地撞入那片迷离的光影之中。谢婴麟折扇一挥,逼退两个缠上来的修士,随即也身形一闪,没入了涡流深处。 一闯入碎片涡流,无数大小不一的记忆碎片如同被狂风卷起的利刃,向三人袭来。橘怀袖与谢婴麟同时运转功法,灵巧地避开碎片,以免被卷入记忆中,丧失先机。 “这边!”橘怀袖拉着吴绿水,一边躲避碎片,一边还要远离谢婴麟。 “小心左侧!”谢婴麟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他挥手挡开一块砸向橘怀袖后脑的碎片,另一只手却精准地抓向吴绿水的另一侧肩膀。 吴绿水身不由己,刚往左,又被拉着往右,还要闪避危险,活像被两根绳子抽来抽去的陀螺。她的眉头越皱越紧,眼底闪过一丝不耐。 就在橘怀袖和谢婴麟又一次同时发力,试图将她彻底拉向自己这边之时,吴绿水手心一翻,只听“砰”一声巨响,一个浑圆的球形护盾猛的弹出,将她护在其中。 周围飞来的碎片被护盾尽数弹开,橘怀袖和谢婴麟同时抓来的手正正按在护盾上,护盾被两人一推,顿时连带着吴绿水一下弹出去,在碎片上几番撞击,速度越来越快,瞬间就消失在了远处! 橘怀袖啧了一声,狠狠瞪向旁边的谢婴麟。 谢婴麟无辜地摊了摊手。 橘怀袖正准备提气去追,丹田深处却毫无征兆地涌起一丝的暖意,原本被提起的真气霎时消散。 橘怀袖身形一晃,整个人像猛地栽进了冰水里,从头凉到脚。 ……欢喜香?! 橘怀袖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怒与慌乱,尝过一次厉害,他知道这种时候越是催动真气,欢喜香发作的越是厉害。他不再运用身法,而是拍出几张符箓,帮自己稳住速度。 谢婴麟察觉到了他的动作,若有所思地看过来,橘怀袖面无表情和他对视。谢婴麟却忽地伸手,径直扣向橘怀袖的手腕! 橘怀袖此刻真气运转凝滞,动作慢了半拍,登时被谢婴麟一把攥住手腕。皮肤相触的瞬间,那股暖流仿佛寻到了出口,猛地窜了一下。 “松手!”橘怀袖另一只手直刺谢婴麟咽喉,完全是杀招。 谢婴麟早有预料,侧头避开,非但没松手,反而顺势将人带得一个趔趄,另一只手环过橘怀袖后腰,将他半圈在怀中,稳住了两人的身形。 “别激动,”谢婴麟的声音贴着橘怀袖耳廓响起,温热的呼吸拂过皮肤,激起一阵更难受的战栗,“你我在此追来逐去,却让旁人渔利,实在无趣。不如,做个交易?” 橘怀袖的手臂被圈着,两人几乎胸贴胸,他竭力向后仰头,金眸中杀意与燥怒交织:“说。” “眼看离欢喜香发作没多久了,我给你欢喜香的解药配方,你把吴大师让给我。如何?” 橘怀袖冷笑:“又想用欢喜香做文章?” “这次是真的。”谢婴麟语气诚挚,“阁下芝兰玉树,天资过人,在下岂能眼看你遭受欢喜香的折磨,而不施以援手?此前不说,只因想亲自调制解药给你,如今倾囊相授,可谓授人以渔,也算诚意十足。” 橘怀袖心内急转,咬牙道:“立誓,若配方无用,或有意害我,你谢婴麟根基崩毁,永绝大道!” “依你。”谢婴麟爽快答应,甚至带着点纵容般的笑意,举起右手就立了个血誓。 橘怀袖紧盯着那滴血融入谢婴麟眉间,紧绷的心神才略微一松。 谢婴麟发完誓,右手一晃,一支玉简出现在他手里,橘怀袖伸手要去夺,却被谢婴麟避开。 橘怀袖正要骂他,谢婴麟直接把玉简塞进了橘怀袖微敞的衣领中。玉简冰凉的触感贴上肌肤,激得橘怀袖浑身一颤。 谢婴麟顺势还替他理了理领口,动作轻柔,语气更是甜得发腻:“在下这便走了,阁下……万望珍重。” 说着,谢婴麟松开手,甚至好心地轻轻推了橘怀袖一把,帮他稳住方向。自己则朝着吴绿水消失的方向全速追去。 橘怀袖飘荡在乱流中,按住胸口渐渐温热的玉简,阴沉着脸看了一眼谢婴麟离去的身影,转身往另一个方向飞去。 橘怀袖几经周折才脱离出涡流,立刻找了个相对隐蔽的地点,迅速布下几道隔绝气息与声音的符箓,一举一动都刻意放轻,避免运转真气,引得体内那该死的欢喜香发作。 布置妥当,他才取出那个装着焦烈的人袋,解开束口的禁制。 袋口刚打开一条缝,一点寒芒如毒蛇吐信,闪电般自袋中刺出,直取橘怀袖咽喉! 橘怀袖早有防备,微微侧首避开长枪,指尖同时一弹,刚松开的袋口瞬间收紧。 “哐当!” 整个袋子砸在地上,探出袋口的血色枪头也随着袋子落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焦烈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操。” 橘怀袖靠在岩石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地上那兀自挣扎了一下的袋子:“就这样说话,还是出来体面地谈谈?” 枪头猛地往回缩了进去。 “放老娘出去。”袋子里传来没好气的声音。 橘怀袖再次解开禁制。焦烈利落地从袋口翻身跃出,手中仍握着长枪,但没有再出手。她抬眼看到橘怀袖,浓眉一挑,显然也有些意外:“是你?小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橘怀袖缓缓开口,吐出五个字:“宫廷玉液酒。” 焦烈瞳孔骤然一缩,脱口而出一个怪调子:“你爱我,我爱你?” 橘怀袖面颊抽动了一下,冷淡道:“蜜雪冰城。” “天奶啊!你也是!”焦烈一声惊呼,周身的煞气瞬间荡然无存,她像颗炮弹般冲到橘怀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摇晃,好像一下变成了十来岁的小姑娘。 “是 什么?快说!你的任务是什么?!”她眼睛瞪得溜圆,散发着热烈的狂喜。 橘怀袖不妨她力气这么大,被摇得气血微浮,勉强稳住身形,抬手格开她的爪子,才言简意赅道:“天下第一剑。你呢?” “当天下第一枪,开界隙之门,”焦烈语速飞快地说,“老头儿——就是孟海潮,他的任务是天下第一驭灵师。天哪,我们可是找了好久,还以为这世界就我们三个,没想到啊没想到!” “三个?” 焦烈点头:“还有一个家伙,叫陆羡君,他是——”她眼睛一转,猛地拧起眉,老乡见老乡的兴奋一时退散了许多,“他和你一样,也是修剑道的,也是要夺取天下第一剑。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有一样的任务?” 闻言,橘怀袖挑眉,用神识调出了视野里的“当前剑道排名”,前十的名字他早熟稔于心,目光直接从第十二谢婴麟开始扫向第三十。 没有。 前五十,也没有。 直到在第八十六位,才瞥见“陆羡君”三个黯淡的小字。 自从橘怀袖剑法初成,按名单清除的竞争对手里,最差的也未曾跌出过前三十。 第八十六,实在是连查看都嫌浪费时间的排名。 橘怀袖眸光一转,说:“无论是要摘下哪个‘第一’的称号,我们最终的目标都是打开界隙门。既然如此,第一剑也好,第一枪也罢,与其说是竞争对手,更像是,‘祂’为了确保门能被打开,而多设下的几重保险。何况这个陆羡君......无聊从哪方面看,我和他都不会是对手,你大可放心。” 焦烈点头:“我和老头儿聊过,也觉着是这么回事。什么天下第一,听着唬人,其实就是几把开门的备用钥匙。但是,哎,你不知道,这个陆羡君烦人得很,酸鸡一个,要是让他知道你跟他一个任务,你可有得烦了。” 橘怀袖没工夫管一个酸菜鸡的心理健康,直接略过:“先说说你们来探海眼,究竟是要干什么。” 焦烈见他不以为然,便也抛开了:“老头儿是驭灵师,专精驭水。二十年前那次鬼海,他下海想汲取鬼海的水灵,结果没想到刚碰到海眼,就恢复了许多记忆,还看到了一些东西。他认定海眼就是通往象妙学宫那个世界的通道,至少是个门缝——哦,忘了说,他也是象妙学宫的弟子。总之,他计划这次鬼海现世,要和我一起尝试连通海眼,看看是怎么个事儿,结果没想到你小子横插一脚。得,全乱套了。” 橘怀袖道:“是我横插一脚,才让你少死一次,不用谢。” “放屁!”焦烈的暴脾气又上来了:“没你碍事,说不定现在已经共鸣成功了!” “你们的阵法强度远不够承担海眼的真气,没有我出手,你早就身死道消了,”橘怀袖毫不客气道,“要想和海眼共鸣,至少得有七十二面旗,旗分八色九类,合九宫八卦之变……” “停停,别念经。”焦烈立刻叫停,狐疑看着他,“你的任务不是天下第一剑吗?你还懂阵法?我们这阵法可是请上一届的天下第一阵设计的!” 橘怀袖呵了一声:“略懂。” 31.铸剑(18) 焦烈被噎得想刺橘怀袖两枪,都提起枪了,想想又泄了气:“得了,反正现在说什么也晚了,就算要按照你说的试,那也得等鬼海再临,更不知是猴年马月的事了。” “有一就有二,”橘怀袖又说,“我之前得了一个东西,和这个海眼的气机很相似。” 焦烈闻言,又提起枪来:“早不说!” “等见了孟海潮再一起说,”橘怀袖格开她的枪,“现在先想办法出去。” 他又状似随意道:“方才我仿佛看到象妙学宫里的一个人,与我现在认识的一人很像,几乎以为是同一个。” 焦烈不以为意:“撞脸了吧,还有人说我跟大明星长得像呢。哎,我真的没想到会又冒出来一个同伴,老头儿跟我差了辈儿,酸鸡又只会恰柠檬……” 橘怀袖瞥她一眼,心下了然:看来,谢婴麟是个限定在他这儿出场的角色。 两人不再多言,各自思忖脱身之法。焦烈忽而提议用真气持续不断轰击这方天地的薄弱处,看看能不能靠蛮力轰开一条道。 若是没有欢喜香,橘怀袖倒是不介意一试,但现在……他正想着用什么借口拒绝,突听远方一阵巨响。 “轰隆!!” 剧烈的震动毫无征兆地传来,伴随着数道凄厉短促的惨叫! 只见不远处,几个之前围堵橘怀袖的修士正亡命奔逃,脸上满是惊骇。他们身后是一条由无数记忆碎片组成的通天巨蟒! 巨蟒闪烁着斑斓混乱的光影,时而浮现某张惊恐人脸,时而闪过一段模糊场景,一旦细看,就会不受控制地眩晕脱力。只见它速度极快,猛地追上落在最后的一名修士,一口落下。 “啊——!”惨叫戛然而止,被咬住的修士瞬间干瘪,只剩一层薄薄的人皮飘落,血肉神魂尽数化作无数记忆碎片,呼啸着涌入怪物体内。随即巨蟒的身躯肉眼可见地膨胀了几分,碎片流转的光芒更加刺眼。 “逃!快逃啊!”前面几人肝胆俱裂,拼命朝着橘怀袖和焦烈所在的方向飞来。 见此情形,橘怀袖体内欢喜香的炽热更加蠢蠢欲动,他心道绝不能在此刻陷入苦战,立刻起身道:“撤!” “撤?”焦烈也站起来,却是迎着巨蟒耍了个花枪,战意勃发,“老娘的字典里没有‘撤’字!” 橘怀袖有一瞬间想拿人袋给她装起来扛走,但还是耐心道:“它以记忆为食,打散也会重聚,硬拼无用。你要想打,出去我陪你战个痛快。” 焦烈看向他:“你怎么知道它会重聚?” 橘怀袖面不改色地瞎扯:“你醒来之前,我刚和它打过一场。” 焦烈看他神色不似作伪,便也作罢,不满地嘟囔一声,终于还是提着刀,几个起落追上已经跑远的橘怀袖。 两人在虚空中疾驰,身后的惨叫不绝于耳。动静越大,那些原本各自蛰伏的修士也纷纷被逼了出来,化作一道道仓皇逃窜的遁光。 焦烈一边飞掠,一边还有闲心嗤笑:“看来你这焚天谷高人的名头也没唬住多少人,该下海的一个不少。” 橘怀袖嘲讽回去:“毕竟像你一样听劝的人只是少数。” 惊慌的修士如同散落各处的诱饵,将那碎片巨蟒引向四面八方。每吞噬一个人,巨蟒便肉眼可见地膨胀一分。最初还只是碎片勉强拼凑的蟒形,眨眼间已隐隐显出鳞片的光泽,翻腾间带起的气息让整片天地都随之震颤,追击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橘怀袖一路飞驰,强压着体内翻腾的燥热,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四周景象,试图找出任何一点破绽或者机会。 忽然,他眼角余光瞥见某处海天交界处,光影显得格外生硬,像一幅画错了的笔触,与周围浑然天成的静谧景象格格不入。 “那边!”他低喝一声,方向骤转。 焦烈紧随其后,也发现了那处异样:“有门?” 橘怀袖没答,速度再提,体内真气却因这全力飞遁而更显躁动。他深吸一口气,猛然回身,面对那已膨胀如山岳般压来的巨蟒,并指如剑,凌空一划—— 一道凌厉无匹的金色剑气射出,故意擦着巨蟒的竖瞳而过。 “吼——!!” 巨蟒果然被彻底激怒,舍弃了其他四散的目标,庞大的身躯带着沉沉威压直扑橘怀袖!所过之处天翻地覆。 橘怀袖将身法催到极致,引着暴怒的巨蟒,直直冲向看中的那处破绽。 就在巨蟒即将碰到他的刹那,他险之又险地侧身滑开。 轰——!!! 携着万钧之力的巨蟒,一头狠狠撞在了那处生硬的笔触上!湛蓝的海洋霎时如同摔碎的镜面,猛地炸开无数道漆黑的裂隙,爆发出强大的吸力,将幻境中的海天山岳都通通动摇! 巨蟒庞大的身躯也瞬间彻底崩解,混杂着无数悲欢喜乐的记忆碎片如泼天暴雨,向着裂隙反涌而去。 橘怀袖正欲趁机冲向最近的一道裂隙逃离此地,体内压抑许久的欢喜香却在这关口,如同决堤般轰然爆发! 炽热瞬间席卷四肢百骸,筋骨为之一软,就在这要命的间隙,一块飞溅的碎石狠狠砸中了他的肩背! “呃!”橘怀袖闷哼一声,登时气血翻腾,眼前发黑。他正要坠下去,焦烈及时赶到,扯着他就冲出了裂隙。 她没注意到,一块记忆碎片从橘怀袖的脑袋里掉了出来。 裂隙越来越大,吸力越来越强,存活的修士们都争先恐后地从裂隙逃出去。 那块记忆碎片打着旋儿飞出,眼看就要被吸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倏地伸出,轻巧地将它拈在了指间。 轰!!! 幻境彻底坍塌。 鬼海上空,一道闪电劈下来,无数人被闪电被吐了出来,下饺子般劈头盖脸砸进冰冷的海水里。 橘怀袖破水而出,周身湿透,体内燥热翻腾,连冰凉刺骨的海水都压不住。他迅速扫视四周,发现自己被抛到了一处礁石滩附近。 不远处,焦烈也刚从海浪里冒头,正骂骂咧咧地拽着一个狼狈的手下往岸上爬。她抹了把脸上的水,抬眼就瞧见了不远处的橘怀袖,眼睛一亮,但刚张嘴,又飞快瞥了一眼不远处几个陆续爬上岸的修士,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只朝着橘怀袖的方向用力挤了挤眼睛。 橘怀袖会意,指尖 一弹,一道符箓便贴着海面疾飞而去。 焦烈一把抓过符箓。 橘怀袖不再停留,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渐浓的海雾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焦烈捏着灵符,粗声粗气地骂:“吐完了水,赶紧清点人数,收拾东西!倒霉催的,这趟亏大了!” 夜色如墨,沉沉压下。 珊瑚屿岸边,灯火惶惶。没敢下海的修士捶胸顿足,望着重归平静的漆黑海面,只觉泼天机缘已随退潮溜走,徒留满腔懊悔。 下了海的,此刻多是鼻青脸肿,气息萎靡地互相搀扶着上岸。走完这一遭,众人储物袋大多干瘪,偶有收获的,也难掩后怕。因为同去的,大半未能归来。 邻月台上,阵法光芒已歇,只余狼藉。焦烈杵着她的长枪,骂声洪亮,正对着孟海潮咆哮,内容无非是“果然有鬼”“浪费机缘”之类的。 孟海潮不搭理她,扭头望着海面,面色沉凝。 焦烈骂到激动处,上前抬起手,“啪”一声重重拍在孟海潮肩上,力道大得让孟海潮身形都晃了晃。 几个海渊会的修士立刻上来劝阻,拉扯间,一张灵符悄悄落进孟海潮袖中,无人注意。 远处海面上,天高云淡,最后一丝涡流也彻底平息。 鬼海,散了。 南海的深夜,礁石冷硬如铁。 浪在脚下碎成雪沫。橘怀袖跪在一座礁石上,黑发滴着水,披散着黏在脸上。金袍湿透了,紧贴着身躯,领口散开一片刺目的白。 他本想立刻撤离南海,但在幻境中消耗太多真气,欢喜香已然蚀骨。 他攥紧匕首,将刀刃深深刺入掌心,浓艳的血自手中涌出,即刻被海水舔去。 没有用,这股热意是从骨头里烧出来的,几乎要将他身下的海浪烫作岩浆。 橘怀袖痛苦地倒伏下去,侧脸贴着粗糙的礁石,深深喘息。 有个人落在他眼前,白衣拂过视线边缘,像一片月光泊在礁上。来人蹲下身,手指捏住橘怀袖的下颌,将他的脸抬起。 看清橘怀袖的涣散金瞳时,那双总是含笑的狭长眼眸不由泛出欣赏和些许惊讶——惊讶于痛苦竟丝毫没有减损这幅容貌,反而让他像一朵即将撞碎在礁石上的浪花,高高扬起它的美丽。 谢婴麟的唇角勾起愉悦的弧度,悠悠道:“这次,你要叫谁来救你呢?” “……滚。”橘怀袖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气息灼热。 谢婴麟的手指下滑,轻而易举地扼住那段莹白的脖颈,缓缓施力,将人向上提。他的动作很慢,却不容反抗。橘怀袖被迫绷紧肩颈,撑起上半身,摇摇欲坠。 “不诚实的孩子,”谢婴麟的指腹若有似无地滑动,按住橘怀袖颈侧剧烈跳动的脉搏,声音低了几分,“是要受罚的。” 说着,他缓缓俯身,逼近,狭长的眼一瞬不瞬地看进橘怀袖失焦的眼底。距离一寸一寸消失,直到鼻尖相抵,气息交缠。 吻是凉的,像雪落在将沸的铁水里。 浪打上来,溅湿了白袍的下摆,与金色的衣袂缠在一处。远处,海面黑得浓郁,吞没一切声响。 32.铸剑(19) 橘怀袖猛地惊醒,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嶙峋岩洞。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先嗅到一股带着海腥味的阴冷气息,然后感觉到身下粗粝的石面。他撑着坐起身,确认自己身处海蚀洞内,只有他一个人。 他想杀的那个人并不在这里。 他低头一看,一件月白色外袍盖在他身上,带着熟悉的苦药香。而他自己……不着寸缕,一览无余。 他呼吸一滞,立刻将滑落的白袍扯回来紧紧裹住自己。但这个欲盖弥彰的动作只维持了一息,下一瞬,他像是被自己蠢到,更是被这境况激怒,狠狠将白袍从身上扯开甩到一旁! 动作牵动身体,更多细微的异样感传来,橘怀袖闭了闭眼,下颌线绷得死紧,不愿去看自己的身体,也不再深想。 一旁叠好的金色华服同样散发着苦药香,他碰也不碰,径直从乾坤袋里取出黑色劲装,以最快的速度穿上,然后将青铜面具扣在脸上。 随着面具合上的机关声响起,橘怀袖一直紧绷的肩背才松缓了下来。他垂下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身体放松,他才察觉到一点异常。他顿了顿,伸手将衣领下硌着的东西掏出来。 一颗被银链穿起的珍珠正挂在他的脖颈上。 那珍珠的光泽极为奇特,在幽暗的海蚀洞中流转着耀眼夺目的清辉,像是红色,又像金色,璀璨得嚣张,又冰冷得不近人情。 像极了某个人的做派。 橘怀袖盯着那颗珍珠,愣了足足有两秒。随即所有压抑的情绪,如同被点燃引信的火药,轰然炸开! 他猛地扯断项链丢出去! “轰隆!!” 无法克制的剑气在岩壁上炸开一个巨大的窟窿,外面的天光与海风瞬间狂涌而入。 海风吹动玄色的衣摆,橘怀袖冷冷扫了一眼那件刺眼的白袍,身形一闪,消失在原地。 鬼海消散的第二日,惊魂未定的修士们还没理清完得失,又一个消息乘着南海的风,一夜之间传遍了每个角落: 金陵谢氏少主谢婴麟,远赴南海,以重礼诚心,终于请动了那位销声匿迹近百年的铸造师吴绿水出山,不日将在南海之滨亲手为谢少主锻造一柄神兵。 消息来得突然,此前热血上脑,跟风扑来南海的修士们,慢慢回过味儿来。 “原来如此……谢氏先前那般大张旗鼓散布消息,引得所有人都往南海挤,闹出好大声势……” “分明是给那位吴大师递的投名状!” “这吴绿水到底什么底细?不是说就是徐青山大师身边一个侍女吗?消失了百来年,怎么突然就成香饽饽了?” “谁知道里头还有什么弯弯绕!谢氏铁了心要捧,她就是块烂铁,也能给说成是神兵胚子!” “那咱们岂不是被利用了?” “嗤,利用?合着你这一路按图索骥过来,没拿到地图上标的那些天材地宝?山上采的、水里捞的,储物袋没见空吧?” “我是真佩服谢少主,名是谢少主扬的,剑是谢少主得的,偏咱们得了实惠,还得说谢谢他呢!” “最新消息!徐大师今早突然也宣布要开炉!就跟吴绿水是同一天!” “徐大师不是封炉了吗?” “这是要打擂台?!好呀好呀,这又有热闹看了!” …… 橘怀袖循着追踪符的指引,径直找去了谢氏在南海的一处别业。他没走正门,潜上二楼,推开一扇虚掩的雕花窗,悄无声息地跃入。 “吴姑娘。” 室内,吴绿水正背对着窗户低头擦拭一柄铸造锤,闻声猛然转身,手中重锤已横在身前。待看清来人是橘怀袖,她才放下锤子:“下次可以走门。” 橘怀袖没接这话茬,语气硬邦邦的:“鬼海钢。” 吴绿水从乾坤袋里取出一个小袋子:“收在里面了,一共三十一块,成色中上,”同时递过来的,还有一个罗盘,“小姐会在火熔山为你开炉,那里有纯阳地火,更合你的剑气。” 橘怀袖接过罗盘和袋子,看也没看就塞进口袋里,语气很冷:“恭喜啊。用不了多久,吴大师之名便能借着谢氏的东风传遍天下了。百年蛰伏,也算得偿所愿。” 从在海蚀洞见到那汪月华般的铁水那一刻,橘怀袖就明白了徐青山为何一直大张旗鼓地悬赏寻人。 她并非为了寻人,而是为了造势。她在用百年时间,为吴绿水这个名字堆叠足够的分量——吴绿水,是能让徐青山技艺圆满的谜题,是神照石真伪漩涡的中心,是连听雪楼都摸不到踪迹的奇迹。 这一切,再配上一柄足以惊世的神剑,只等一个有足够分量、又急需神兵的贵人出手挖掘。 她们要的,从来不是洗刷一个侍女的冤屈,而是要让吴绿水以锻造大师的身份,与她徐青山并肩,一同站上世人仰望的山巅。 吴绿水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这不是我的心愿。” “是啊,”橘怀袖一笑,冷冷的,“这不是你的心愿。只是你家小姐的补偿。补偿你为她偷石头,为她背黑锅,为她东躲西藏像个阴沟里的老鼠,耗掉整整一百年。她靠着你们一起琢磨出来的本事坐稳了王氏家主的位置,风光无限。你呢?蹲在海蚀洞里,对着一滩铁水,打你的铁。” 吴绿水静静听完,仍瞧着他:“你是在替我鸣不平?” 橘怀袖嗤笑一声,转身就走:“我是在感慨你的忠诚。” 橘怀袖离开谢氏别业,身影在南海清晨未散的薄雾中几个折转,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海渊会总堂。 他没走正门,径直掠上主堂二楼的飞檐,足尖在精雕的木栏上一点,身形便如一片落叶般轻飘飘地落在了栏杆之上,居高临下。 堂下,孟海潮正与一人对坐饮茶。几乎就在橘怀袖落定的瞬间,孟海潮猛地拧眉抬眼看来,紧接着,放在桌上的一枚符箓突然亮起淡金色光晕。 孟海潮余光瞥见,眼神一凝,眯起眼打量了一下来人,这才起身笑道:“贵客驾临,孟某有失远迎。” 他对面的锦衣青年跟着起身,转头看来。 橘怀袖从栏杆上翻身落下,落地无声:“听雪楼杀手,橘怀袖。” 孟海 潮正要开口,锦衣青年已“哈”了一声,斜睨着橘怀袖:“你就是焦烈说的那个家伙?” 孟海潮脸上笑意顿时维持不住,皱眉看向青年。 这青年正是陆羡君。他生得一副好皮囊,眉眼间却满是浮躁,此刻对着橘怀袖扬起下巴,语气不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看起来……”他上下扫视橘怀袖,“也就这么回事。” 话音未落,孟海潮突然抬手往陆羡君面前一挡。 “铛!” 一旁的柱子猛地炸开一道豁口,碎石飞溅。几乎同时,孟海潮另一只手凌空一挥,一团水球倏地飞出,稳稳托住那根差点歪斜的梁柱。 直到这时,陆羡君才意识到橘怀袖对他出了手,而他甚至没有发觉。冷汗后知后觉冒出来,但惊惧过后,羞恼立刻冲昏头脑,他猛地后退一步,脸色涨红,指着橘怀袖:“你敢偷袭?!不过是仗着……” 又一次话没说完,陆羡君整个人猛地倒飞出去,“轰”地一声巨响,结结实实砸进了主堂门口厚重的照壁之中! 碎石簌簌落下,他嵌在里面,咳出一口血,双眼翻白,竟一时没了声息。 孟海潮伸出去想拦的手僵在半空,缓缓收回,揉了揉额角。 他看向橘怀袖,缓缓摇头:“橘小友何必动怒?那照壁是老夫从东海打捞出的玄石所制,颇为难得,损坏未免可惜。” “陆氏人傻钱多,应当不介意下一趟东海,给您寻些赔礼,”橘怀袖自顾自走到茶桌前坐下,“孟会长,请?” 孟海潮给橘怀袖斟了茶,琥珀色的茶汤在白瓷盏里轻轻晃荡。 橘怀袖没碰茶盏,开门见山道:“孟会长也是象妙学宫的弟子,不知出身哪派?” “二流小派,水心斋。焦烈是定岳宗的弟子,同样不在五大派之列,”孟海潮示意门外,“陆小友并无相关记忆,对此一无所知。” “我师承化雨阁,”橘怀袖说,“不算陆羡君,是否可以确定:你我三人都出身小派,因某种缘由先后被选入象妙学宫,又都同时出现在了此方世界?” “是。”孟海潮点头,“我与焦烈本以为是巧合,如今有了你,大抵可以确认,这是‘祂’有意为之,”他话锋一转,“老夫忝居驭灵榜第七,焦烈为枪道排行榜第九,不知橘小友……?” “第十二。” “修习剑道的修士如过江之鲫,竞争最是激烈,”孟海潮慢慢啜了口茶,“小友如此年岁能高居十二,殊为不易。” “据我所知,”橘怀袖继续说,“驭灵师、枪道与剑道的修炼之道互不冲突。无论是功法、所需天材地宝,还是修炼方式,都截然不同。我们彼此之间,并不构成竞争。” 孟海潮点头:“‘祂’想让我们协作,而非竞争。”他放下茶盏,声音压低了些,“但......正因如此,老夫反而更忧心。若打开界隙之门真是莫大机缘,按常理,祂为何不选那方世界中根基更深厚的五大派精英?而偏偏挑中我们这些无依无傍的小派弟子?” 橘怀袖冷冷道:“若换了五大派弟子,岂能如你我这般,任祂搓扁揉圆?” 33.铸剑(20) 孟海潮自失一笑:“高门寒户,云泥之别,从来如是,何处能免俗?” 他当然明白橘怀袖话中之意——一次次经历生与死的循环;强行灌注的破碎记忆;还有对自身存在都无法确信的惶惑……被如此反复碾碎又拼凑,再坚韧的人,也难免显出裂痕。 橘怀袖又道:“此方世界,从未有飞升得道者。我猜测界隙之门,或与飞升有关。” 孟海潮沉吟片刻:“有理。无有飞升,说明祂不需要,或者……根本不在乎此界修士能否登天。” 橘怀袖说:“我此前偶然得到的一句话,或许与此事有关。” 他右手拂过,一行金纹小字出现在桌面:混元胎结,炁化灵墟;天门自辟,界隙为枢。 孟海潮拧眉,细细咀嚼这段话,脸上惯常的圆滑缓缓褪去,露出凝重之色。 堂内寂静,远处海浪声隐隐传来。 良久,孟海潮才开口:“老夫原本以为,打开那扇门,能让我们回去那方世界。但现在看……或许不会这么简单。” 他指着那四句偈语:“‘混元胎结,炁化灵墟’或许指向这方世界的来历。倘若这个世界当真是祂所幻化,那么祂想开的,不会是自家的门,而是……” “别人家的门,”橘怀袖接话,“祂想侵入另一个世界,或者,是觊觎什么资源。” 孟海潮长长呼出一口气,声音低沉:“无论祂所求为何,我们打开门后,释放出来的,于你我,于此界,恐怕都并非福音,而是……灾劫。” 橘怀袖颔首,经过这番交谈,他决定相信孟海潮。不是因为对方言辞恳切或是能力出众——这些毫不值钱。而是因为……孟海潮在不自知的时刻,悄然流露出的一丝疲惫,这是一头不甘的困兽,在终于嗅到同类的气味时,才敢流露的些许真实。 橘怀袖从怀中取出一个剔透莹润的白玉盒,推至孟海潮面前。 孟海潮并不推拒,直接将其打开。 盒内衬着深色丝绒,中央静静躺着一片花瓣。那花瓣非金非玉,通体流转着瑰丽光晕。最奇异的是,它散发出的气息,竟与鬼海海眼的气机如出一辙。 孟海潮猛地抬头:“此乃何物?” “幻世幽兰的花瓣,”橘怀袖道,“是我于沉龙地窟所得。鬼海现世时,它和海眼产生共鸣,引动了小型漩涡。” 孟海潮凝视花瓣,慨叹一声:“……若早知小友身怀此物,鬼海之行,或许会有更好的结果。” “现在也不迟,”橘怀袖道,“你是驭灵师,擅察万物气机,沟通天地灵气,或许,你能从中研究出些什么。” 孟海潮将玉盒郑重收起,肃容道:“小友如此信任,孟某必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望。” 橘怀袖略一颔首,起身:“若无他事,我先告辞。今后若有要事,用那符箓即可联系。” 孟海潮也起身相送:“一定。” 橘怀袖随口道:“有时倒想,若能在此界,再见大世界里一二故人……哪怕只是面貌相似,也好。” 孟海潮豁达一笑:“若真能如此,老夫定要先拽上他们,去尝尝城南码头最地道的百年臭鱼宴,”他笑眯眯地看向橘怀袖,“说起这个,橘小友来南海后,可曾尝过这道特色?若不试过,堪称终身遗憾哪!” 橘怀袖毫不犹豫拒绝:“人生常遗憾,不算坏事。” 两人行至主堂门口,路过已经没了气息的陆羡君。孟海潮瞥了一眼,笑道:“陆小友出身富贵,自幼娇养,于修道一途不甚上心。加之幼时曾遭大难,侥幸还阳后,他更是珍重这副皮囊性命。今日这一遭,或许反能让他想起点有用的东西来。” “不做指望,”橘怀袖回身抱拳,“孟会长留步。” 不等孟海潮回礼,他已消失不见。 徐青山择定的铸剑地火熔山,位于极北酷寒之地,山巅终年积雪,地下却涌动着永不熄灭的岩浆。橘怀袖离开南海后并未直奔火熔山,而是一路蜿蜒北上。 欢喜香就像悬在他头顶的铡刀,偏偏那张药方上的药材名目刁钻罕见到让人恶心。 橘怀袖默算着倒计时,沿途折转,反复深入险峻荒僻之处。峭壁阴面才生的鬼哭藤,沉在万年寒潭之下的佛面鱼,位于火山口的朱烬花……他一路走,一路找。其间遇过几次截杀或抢夺,晏知寒派来的,或是单纯见财起意的散修。他没多纠缠,出手便是杀招。 抵达北地边缘一座大城时,他通过黑市渠道寻到一位隐居的驭木师,将搜罗齐全的材料一字排开,只道:“炼成解药,报酬随你开。” 驭木师嘿嘿低笑:“欢喜香啊……”他觑一眼橘怀袖,没继续说,“得嘞,七天以后再来吧。” 丹成之日,小院里异香冲天,驭木师抛给橘怀袖一个药瓶:“这玩意儿药性霸道,服下后三日,经脉如遭火焚冰淬,熬过去便成,”驭木师笑嘻嘻的,“但此方只能用一次,你若再中欢喜香,它就没用了。可得小心了哟~” 橘怀袖接过药瓶,留下驭木师要的报酬,转身离去。 他在雪山寻了个僻静雪洞,布下重重阵法,而后盘膝坐下,盯着掌中丹药看了片刻,摘下面具,仰头将丹药吞下。 药力化开的瞬间,极热与极寒两股蛮横力道猛地撞入经脉。他背脊骤然绷紧,闷哼一声倒伏在地,五指深深扣进雪地。 三日后再睁开眼,雪洞内一片狼藉,石壁上尽是斑驳血迹。他伸出手,上面满是挣扎的伤痕,一些伤口几可见骨。 他走出半塌的雪洞,找到一处野外温泉,将自己从头到脚、里里外外清洗了无数遍,直到雪白的肌肤泛出血色,他才出水穿上衣服。 此刻,距一月之期,尚有一天。 他抬眼望向北方天际,那里隐约可见赤红与雪白交织的山影。 该去取剑了。 火熔山下,人声鼎沸。 过去一月,徐青山所为已传遍四方。 此番她破例公开铸剑,在火熔山巅之上现搭了一座悬火台。台基以北海玄石砌成,下接火脉,上承风雪。台周布有三十六面水镜,将台上发生的一切都投映到山下。 于是所有赶来的修士亲眼见到,徐青山大手一挥,从王氏库 房中取出三万斤火炼铜运到火熔山,全数倾倒进山腹的岩浆池,以纯阳地心火熬炼七个日夜,得火铜精八百斤。 又引来温泉玉所化的玉液淬炼九次,终得九十九斤烈阳铁胆胚。然后封炉静坐三日,只以真元温养胚体。 之后更是以太初玉为基,沉龙护心骨为脊,耗时十二天,毫不间断地锻打出了剑胚。 在铁锤的敲击声中,天下修士纷至沓来。鉴赏家想扬名,同行想偷师,剑修想见证神兵。自然,也有某些人混迹其中,盯着未成的剑胚。 不过,虽然徐青山先后拿出了太初玉,神照石,乃至珍稀的沉龙护心骨,但无人敢对徐青山出手。江湖规矩,坏铸造师的机缘,相当于自绝道途。 山下早摆开了好几处赌摊,最热闹的那处里三层外三层,唾沫星子乱飞。 “废话!当然押徐大师!你当百年声望是吹出来的?” “声望顶个屁用!南海那边传得有鼻子有眼,吴绿水手里有鬼海钢!鬼海钢!” “啊对对对,只要材料好,栓条你都能炼出神兵!” “吵什么吵!都让让——开盘了开盘了!徐青山对吴绿水,赌异象赌品阶赌最后剑落谁家!买定离手,灵石说话!” “我押徐大师能引来异象!” “谁知道会不会爆冷门?我赌吴绿水!” …… 空气里弥漫着硫磺味,还有无法遮掩的欲望。 悬火台上,数名弟子按八卦方位盘坐,掌心吐纳真元,护养着中间的胚体。徐青山站在一旁的备料石案前,正对围在身边的几名亲传弟子讲解: “……雕刻纹路靠的不仅是腕力寸劲,更是对石魂的感知——” 话至一半,她若有所感,抬起头,正正对上一张近在咫尺的青铜面具。 弟子们正听得入神,见话音戛然而止,才顺着徐青山的目光茫然转头。 “嗬——!” 离得最近的弟子倒抽一口冷气,吓得往后一仰,橘怀袖伸手一带,把他转到一旁站稳。 “徐大师,幸不辱命。”橘怀袖松开手,缓缓开口。 徐青山拧着眉:“多谢,但下次可以先出个声。”她示意周围弟子,弟子们立刻捂着被吓到的小心脏四散离开。 橘怀袖问:“到哪一步了?” 徐青山放下材料,拿起布擦干净手:“剑胚已成,但剑魂未定。明日午时,我会用神照石给它淬形九日,之后再用七日开锋。” 她走到悬火台中心,示意橘怀袖看那块胚体:“你再不来,它就得易主了。” “我会处理。”橘怀袖道。 他一路过来,已经看到了好几个熟面孔,都是剑道排行榜上有名有姓的人物,但泰半是他的手下败将。 有资格构成威胁的人物,都是成名已久的大修,早有本命剑。不会轻易被引动。 唯一需要警惕的,只有那些在前十下游徘徊的人,和……晏知寒。 橘怀袖暗暗希望晏知寒先去南海阻碍谢婴麟,最好两个疯子同归于尽,那更是一桩特大喜讯。 34.铸剑(21) 橘怀袖没下山去处理那些觊觎剑的人。而是直接杵在了悬火台上。 整整十六日,火熔山巅风云变幻。 当徐青山请出神照石,给剑胚淬形时,火熔山风雪倒卷,岩浆逆流成赤色瀑布,悬于半空三日不落。第四日剑胚初具雏形时,九道虹光贯穿云层,百里外的城镇都能看见天穹被刺破的裂痕。第九日,神照石化为齑粉,剑锋震动,震鸣日夜不息,山中走兽蛰伏,飞禽绝迹。 而后引火开锋,起初只是靠近悬火台的人感到气血翻腾。到后来,热浪蔓延至山脚,修为不济的修士不得不遗憾退走。 悬火台上,唯有徐青山仍稳立中央,引来的至阳真火在她眸中熊熊燃烧。一旁的阴影里,橘怀袖静静立着。灼热罡气流经他身侧时,悄然分流,竟近不得他周身三尺。 徐青山铸剑的同时,地平线另一端,南海的方向,天幕总会隐隐泛起月华般的波澜,有时如浪潮涌动,有时似寒霜铺展,两种截然相反的异象隔着千万里遥相对峙。 每到这种时刻,橘怀袖都克制自己不投去目光,而将全部心神沉入眼前那柄逐渐成型的剑。 每一次磨砺,火色霞光都在剑胚表面一闪而逝,随之迸发出清越铮鸣。这声音像是直接敲在他的骨头上,震得他齿关发紧,浑身的血都跟着发烫。 最后一日,剑已彻底成形,通体流转着赤红与金黄交织的光芒,静静悬于淬火池上。池中金露氤氲不息,幻化出火焰的纹路。徐青山放下锻锤,抬眼看向天尽头。连日熬炼的疲惫在她脸上显露无疑,眼底却灼亮如星。 “时辰到了。” 南海之滨。 吴绿水赤足站在冰面之上。她所在的这片礁岩区域早已被寒气笼罩,往日滔天的巨浪悉数结成冰面,散发着森然肃杀之气。 淬火池上,一柄长剑静静架在那里,剑身澄澈,流淌着静谧的清辉,冰冷,幽深,像一轮遥不可及的圆月。 吴绿水正在极目远眺。北方天际,似乎有大片炽烈的火烧云翻涌,即便相隔万里,那股霸烈刚猛的气息依旧隐约可感。 吴绿水忽然阖上双眼,意识沉入识海。身为驭金师,她的识海陈列着百年来她亲手处理过的万千珍稀材料的一缕气机。金铁之肃杀、玉髓之温润、奇石之诡谲……诸般气机交织流转,自成一方圆融通透的小天地。 唯有一处例外。 在这片天地的核心深处,悬空燃烧着一点光焰。炽烈、纯粹、霸道,与整片识海格格不入。 这是徐青山的一滴心头血。 吴绿水以意念轻轻触碰那点光焰。霎时间,一股刺痛经脉的灼热涌来。她“看”见了千万里之外,火熔山巅,那柄刚猛霸烈至极的剑。 时机只在瞬息。 一根银针从吴绿水眉心飘出,她睁开眼,粗粝的手指稳稳捻住针尾。 她沉心凝神,从面前那柄至阴至柔的长剑上引出一缕月色灵气串进针眼,随后抬手向着面前的虚空,开始“刺绣”。 针尖过处,一行月色纹路凭空浮现,又悄然消失。仿佛被绣在了一层看不见的绢帛上。而随着银针的每一次穿刺,万里之外的火熔山巅,徐青山面前那柄至阳之剑的剑身上逐渐浮现出月色的纹路。随着纹路的出现,剑身散发的气机不再咄咄逼人,渐渐多了一丝收放自如的底蕴。 徐青山同样在虚空中纹绣,与此同时,无比锐利的金红纹路开始在吴绿水面前的剑上蔓延,打破了那轮满月的孤高自许。 谢婴麟一直站在不远处,沉默地注视着吴绿水所有动作。 直到那柄至阴之剑的气机,于极致的柔然中透出一丝一往无前的凌厉,他才微扬眉梢,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原来如此。 原来徐青山那令王氏乃至天下锻造世家钻研百年而不得的独家技法,并非什么秘而不宣的徐氏家传。 而是一场交付全部、乃至性命的,赌局。 当年那两个家破人亡、除了性命一无所有的小姑娘,竟敢将各自一滴承载道途的心头血,渡入对方识海最深处。至阳与至阴,两种天生相斥的真气,就这样在彼此魂魄深处毗邻而居。 要知道注入心头血的操作若有一丝偏差,便是识海崩碎,神魂俱灭。而若存半分异心,念头一动,便可令对方万劫不复。 可也正是这近乎自杀的坦露,换来了此刻无人能及的技法。让她们得以于纯阳中引入一线至阴圆融,在纯阴里刻入一抹纯阳锋芒。 阴阳互济,本源交征。 这是独属于徐青山与吴绿水的技法。天下除她二人,无人能够复刻,因为,无人敢去复刻。 何等的信任,何等的有趣。 谢婴麟轻轻抚掌,像在赞赏一着精妙绝伦的险棋。相较之下,连本命剑将成的喜悦,都褪去了几分色彩。 在场看出门道的,不止谢婴麟一人。一些追逐谢氏名声而来的鉴赏家,此刻无一不死死盯着霜色剑脊上那抹金红,喉结滚动,却不敢发出声音惊扰。 一炷香后,银针没入徐青山额头,她身形微晃,脸色苍白如纸,气息虚浮。 她定了定神,看向面前的剑。 它静悬空中,彻底敛去了所有外放的张扬。通体流转着内敛的赤金色泽,由刺目转向深沉。剑身线条完美得近乎天成,每一寸弧度都蕴含着浓缩到极致的力量,仿佛看上一眼都会被刺伤。它只静静在这里,便仿佛吸走了周遭所有的喧嚣,留下不可忽视的存在感。 橘怀袖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它。 他感受到了一种......召唤,仿佛有长风吹过万重云霞,炽烈而温柔地,呼唤着他的名字。它无声地牵引着他丹田内蕴养的剑气,同步着他每一次心跳,甚至触碰到了他神魂里那些破碎的记忆。一种被填满,被充盈的幸福攫住了他,让他近乎有流泪的冲动。 台下众人亦是一阵恍惚,只觉得有一柄无形的利刃悬于头上。修为不济之人几欲遁走,但也有数道目光变得灼热——剑虽初成,却未定其主!无主之物,意味着谁都有机会! 贪婪压过了 畏惧,几道气息开始在暗中鼓动。 悬火台上,始终立在阴影中的橘怀袖身形一闪,出现在徐青山身旁。他负手而立,炽热山峰扬起他鬓边一缕碎发。 “轰——!” 一阵磅礴剑气,如山岳倾塌,又似灼浪奔涌,以悬火台为中心轰然荡开!附近山岳不堪重负,齐齐发出低鸣,瞬间矮了一截。 山下几道跃跃欲试的身影如遭重击,闷哼声中踉跄倒退,气血逆冲,当场跪倒在地。有蠢蠢欲动的气息,在这毫不讲理的剑意横扫之下,都被硬生生摁了回去。 徐青山调息结束,抛出一个东西。橘怀袖接住。是一把刃口带着血槽的短匕。 “取心头血。”徐青山声音沙哑,“引血入剑,才能真正认主。” 心窍是修士最脆弱也最重要的命门之一,取心头血时稍有不慎,轻则修为倒退,重则心脉碎裂。 橘怀袖没有托大,抬手一挥,数道早已埋设好的阵旗同时亮起,层层淡金色的光幕瞬间升起,将他与徐青山,以及那柄剑笼罩在内。 随即他伸手抓住左肩衣襟,向下一扯,玄色劲装褪至腰际,露出肌肉线条匀称的上半身。他的肤色白得刺目,在火熔山的热浪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动作太快,徐青山下意识瞥了一眼,目光却在碰到橘怀袖时骤然顿住。 就在橘怀袖后颈靠右的位置,有一处痕迹,但并非寻常伤疤,而是一道……齿痕。显然这一口咬得极深,几乎见骨,如今虽已愈合,仍留下一道显眼的印子。 徐青山立刻移开视线,垂眼看向锻台。 橘怀袖毫无所觉,他没有用匕首,而是抬起左手,在指尖凝聚起一点锐利到极致的金芒。他将金芒对准自己心口上方两寸之处,稳稳刺入。 剑气破开皮肉时只留下一个极细的孔洞,没有流出血。他动作很慢,眉心因剧痛而微微蹙起,额角渗出冷汗,但手依然稳得可怕。 指尖深入约半寸后,他停住,小心翼翼地将金针变形,勾动心窍深处的精血。他的呼吸变得轻缓绵长,后背肌肉因极度控制而绷紧,那道齿痕也随之微微起伏。 终于,一滴浓稠的血珠被他以剑气包裹着,从心口那道细小的创口中缓缓引出。血珠离体的瞬间,橘怀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一层,周身气息也骤降一截。 血珠落入匕槽,橘怀袖转身递给徐青山。徐青山立刻掐诀,以灵光牵引着血珠,飞向剑身。 然而就在此时,只听“咔、咔嚓”两声脆响,外围三道阵旗毫无征兆地崩碎开来! 竟是两道剑气同时刺破护盾,袭向橘怀袖! 一道自斜后方来,剑势狠厉,直逼橘怀袖后心。 另一道仿佛凭空出现,刁钻地绕开橘怀袖,直射向那悬于半空剑! 电光石火间,橘怀袖甚至没有回头,用短匕划出一道冷厉弧光,截向那道袭向长剑的阴狠剑气! “铛——!”被拦截的剑气爆散成一片寒雾,几乎就在同时,背后那道剑气已触及他的后心! 35.身死(1) 橘怀袖凌空拧身,左手并指抵挡袭来的剑气。 “嗤!”剑气擦着他左肋掠过,划开一道长长的血痕。 就在此时,一道高瘦身影鬼魅般闪现,手中一柄细剑如毒蛇吐信,直刺橘怀袖咽喉。 橘怀袖一眼认出,来人正是剑榜第十一名,曾被他袭击过。 橘怀袖正欲回击,一道阴柔嗓音轻轻飘来,似叹似笑。 “你也配伤他。” 话音未落,方才化为雾气的剑气俶尔凝结,轻柔地拂过来人的脖颈。 那人前刺的动作猛然一僵,脸上报仇的快意霎时凝固,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似乎想低头察看,头颅却缓缓滑落。 无头尸身兀自挺立片刻,方才轰然倒地,断颈处不见一丝鲜血。 从现身到殒命,不过一息。 事发突然,围观的众人直到现在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颤颤抬头,连呼吸都消失了。 半空中,一个男人身穿一袭黑袍,静静飘浮着,仿佛只是信步而来。 “怀袖,”他的声音穿透满山死寂,落在每个人耳中,“好久不见。” 橘怀袖早在剑榜十一变成死尸的瞬间,就开启了所有预先布设的阵法。 轰隆——! 层层叠叠的结界冲天而起,瞬间将整个悬火台包裹成密不透光的茧,也将晏知寒的身影彻底隔绝在外。 阵内,徐青山当机立断,立刻凝神将自身真气融合橘怀袖的心头血,全力注入那柄剑,助其认主。 然而异变再起。 那剑在她全力催动下,非但没有回应,反而光华一敛,变成一把死物。 徐青山猛地抬眼看向橘怀袖,向来沉静的面庞流露出震惊:“它……拒绝了你。” “再试。”说罢,橘怀袖便要再次凝气刺向心口。 “不可!”徐青山立刻制止,“拒绝就是拒绝,强行灌注只会损其灵性,甚至反噬!我铸剑百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轰轰轰——!” 护盾传来不堪重负的碎裂声,晏知寒轻柔的嗓音似近似远:“怀袖,这乌龟壳,撑不了太久的。” 橘怀袖问:“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徐青山盯着那柄沉寂的剑,咬牙道:“带它走,说服它。” 橘怀袖没有任何犹豫,一把抓起仿佛死去的剑,对徐青山略一颔首:“多谢徐大师。铸剑之恩,来日必报。” “咔嚓!!!” 最后一层护盾轰然炸裂!阴寒的真气带着雪花,如潮水般灌来,晏知寒翩然而至,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同一瞬间,橘怀袖携剑遁走,磅礴剑意裹挟着他与那把剑,化作一道炽烈的金红色流星,冲破漫天飞舞的雪花,向着南方疾射而去! 晏知寒轻飘飘落在一片狼藉的悬火台上,看向徐青山,幽幽赞道:“徐大师当真铸了一把绝世佳作。” 徐青山的头发与睫毛瞬间凝起一层冰霜,她犹自镇定道:“不敢当。” “怀袖这孩子不知礼,恐怕还没谢过你。之后若有所需,可到听雪楼一访。” 话音未落,他已消失不见。只留下漫山冰雪,连铸剑的漫山真火,都熄了。 南海之滨,寒意刺骨。 谢婴麟面前的淬火池中,那柄至阴长剑静静悬浮,面对吴绿水引动的心头血,纹丝不动,毫无回应。 吴绿水站在一旁,拧着眉,难以置信道:“它不认你。” 铸造台下,死寂一瞬,随即一片压抑的哗然。碍于谢氏的威势,无人敢高声喧哗,但无数道目光已肆无忌惮地刺向台上的谢婴麟。 讥诮、嘲弄、贪婪、蠢蠢欲动…… 一柄连谢氏少主都无法收服的神兵,岂不是天赐的机缘? 谢婴麟却笑了。他轻摇折扇,从容道:“剑亦有灵,在下虽自负与此剑有缘,但若它心不甘、情不愿,谢某也从不喜强人所难。” 台下气氛瞬间灼热起来!无数人眼底爆出精光,几乎按捺不住。 但下一秒,谢婴麟合拢折扇,轻松道:“既然如此,此剑留之无益,毁了吧。” 满场愕然,吴绿水倏然抬眼瞪向谢婴麟,脑中响起橘怀袖的声音:“......他眼里只有自己,他只对掠夺和破坏感兴趣。” 她想都没想,正要将剑护住,谢婴麟却猛地转头,望向正北方天际。他脸上的温文笑意瞬间敛去,眼底掠过一丝罕见的锐利。 台下所有骚动与窃语戛然而止,众人噤若寒蝉,紧盯着谢婴麟,怕他突然暴起伤人。 下一刻,谢婴麟一把将那柄沉寂的纯阴剑摄住,握在手中,对吴绿水道:“看来它还需些时日斟酌。不妨先跟随我几日,让它好好考虑清楚。” 吴绿水脸上闪过一丝挣扎,但最终还是收起护剑的术法。 “吴大师,”谢婴麟略一颔首,“此番铸剑之恩,谢某记下了。谢氏的大门,随时为您敞开。” 话音未落,他已化作一道璀璨的银色流光,横贯长空,向着北方遁去! 火熔山往南三千里,云层之上。 橘怀袖带剑疾驰,拖出的金红尾光划开天幕,像一道血淋淋的伤痕。 心头血的缺损让丹田传来阵阵刺痛。但他咬牙撑着,连上衣都来不及穿好。在他身后,晏知寒凌空虚渡,像一抹不散的阴魂,始终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怀袖,”晏知寒的声音如影随形,缀在橘怀袖耳畔,“你飞得太急了,刚取了心头血就如此运功,对你的身体会有损伤……我真是不喜欢看到你这样。” 橘怀袖置若罔闻,埋头苦飞。 “不过没关系,”晏知寒低笑,“等你回来,我亲自为你调理。我为你准备了很多礼物……啊,先说一件你一定会喜欢的。” 他语气轻柔,像是分享一个甜蜜的秘密:“我托人炼了一根九寒铁熔铸的脚铐,链子很细,不会磨伤你。链子上的每一环,都錾了橘花的纹样,上面还点缀了金乌的眼珠,和七七四十九颗正红的血髓晶……那种红,会很衬你的脚踝。” “它在等着你,怀袖。” 橘怀袖连睫毛都没颤一下。任何可能拖慢速度的动作和心绪起伏都被他 彻底摒弃。他仿佛真的变成了一道沉默而灼热的流星。 下方,连绵起伏的苍翠林海如一张无边无际的墨绿地毯,向着天际线铺展。古木参天,树冠如盖,山风过处,掀起层层叠叠的绿色波涛。 而在这片浩淼林海的尽头,天际的景象开始扭曲。灰白厚重的云层之下,大地蒸腾起肉眼可见的灼热气流。即便相隔甚远,一股狂暴燥烈的纯阳罡气已隐隐传来。 是赤焰裂谷,裂谷中蒸腾的纯阳罡气,与晏知寒所修纯阴功法相克。 距离在急速缩短。 “赤焰裂谷啊,”晏知寒柔柔道,“你还真是精心给我选了一座刑场。” “但是……游戏结束了,怀袖。” 话音刚落,一道细长的金红色流光自他袖中激射而出! 赫然是他方才详细描述过的那根脚铐,确实华丽非凡。脚铐破空尖啸,在空中划出一道灵动的弧线,刁钻无比地缠向橘怀袖的脚踝! 它等这一刻,已经太久了。 橘怀袖头也不回,反手甩出一张龙鳞所制的符箓,低喝:“重!” 符纸无火自燃,一股沉重的力量当空压下,仿佛整片天穹沉了下来!空气霎时凝滞,此方天地中,无论是人是鸟,是锁链是尘埃,但凡离地之物,尽被狠狠掼向地面! 那金红脚铐去势一滞,嗡鸣乱颤。晏知寒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他身法超绝,但在这股沛然莫御的沉重威压临身时,竟也避无可避。 两人齐齐坠向茫茫林海! 橘怀袖早有准备,借着下坠之势,身形一矮,如游鱼般直接扎进下方遮天蔽日的密林深处,几个起落便不见踪影,只余枝叶轻微晃动。 晏知寒在半空中拍向身侧古松,借力旋身,飘落在林间空地上。他举目四望,但见古木参天,藤萝垂挂,光影斑驳,哪里还有橘怀袖的影子? 他震开黑袍上沾染的尘土,阴柔的嗓音在寂静林间荡开:“怀袖,是想和我玩躲猫猫吗?” 橘怀袖的身影没入林海的刹那,便如一滴水汇入江河,气息彻底消隐。 他并未远遁,而是借龙鳞符残余的威压扰乱周遭气机,悄无声息滑入一株数人合抱的古树空心树干内。指尖连弹,数道微光没入周围,简易的敛息阵与误导阵瞬息而成,将此处伪装得与周遭别无二致。 林间空地,晏知寒并未急于移动。 他静立原地,缓缓阖眼。磅礴的神识以他为中心,悄无声息地铺展蔓延,渗入每一寸泥土、每一片树叶,捕捉最细微的声响,乃至……生灵呼吸吐纳的韵律。 “怀袖,”他忽然开口,声音轻柔如叹,在寂静林中格外清晰,“你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逃走的事。” “你不敢杀人,被我握着手把刀捅进那个人的身体。当天夜里你就逃了,傻得可爱,竟然往山顶逃,还试图布置陷阱迷惑我……就像现在这样。” “事后你被关了一个月禁闭,这你总该记得。我把你从沁水岩里抱出来的时候,你的脚踝被铁铐磨得能看见骨头……你放心,新打的这根,我特意包了雪花绒,不会再磨到你。” 36.身死(2) 晏知寒说着就笑起来,仿佛这件事很有趣。 “你看,接受我的爱没有这么难的,只是你总以为自己会是根硬骨头。但我已经告诉过你了——你不是。当年你为了那十二个人不被我杀掉,就已经选择了乖乖留在我身边。这次呢?要我杀多少人,你才肯回来?鸦鬼?你手下那批杀手?我知道他们都很敬佩你,还有谢氏那个小子.....和当年一样,所有靠近你的人,所有帮过你的人,我可以一个一个杀掉......” 晏知寒徐徐说着,试图捕获橘怀袖被激怒时的心跳。然而,什么都没有,只有风穿过枝桠的呜咽。 晏知寒轻叹:“长进了。”他袖中突然滑出一枚玉盘,玉盘微光一闪,层层轻柔的涟漪荡开。 不多时,他眉梢微动,目光倏地刺向左前方一处树影。那里有极淡的真气波动,模仿着活人呼吸的节奏,已经称得上一句栩栩如生。可惜...... “呵呵......用我教你的招式,来对付我吗?”话音未落,晏知寒的身形已如鬼影般飘向左前方,同时袖中飞出一道灰蒙蒙的雾气,直卷那处树影! 几乎雾气触及的刹那,树影骤然爆开一团刺目白光,狂暴的声音如有实质般刺入晏知寒的耳膜。声光炸响的瞬间,橘怀袖的真身已从另一侧悄然滑落,剑气射向晏知寒背心要害,悄然无声。 晏知寒却似背后生眼,头也不回,反手一挥袍袖,阴柔气劲如潮涌出,将剑气尽数卷入袖中。 “雕虫小技。”他拂袖转身,却见那道玄影已再次没入更深的林荫之中,原地只留下一缕金色的剑气,很快被林间瘴气吞没。 “咱们慢慢玩,怀袖。”晏知寒五指虚张,缓缓一抓。无数道细微的气机被强行抽出,在灰黑涟漪中显化成形:青绿的是草木生气,褐黄的是泥土厚息,灰白的是鸟兽残存的气息……丝丝缕缕,杂乱如麻。而在这些纷乱气机中,一道金色气机格外刺眼,正从一棵古树横枝上快速移向东南。 橘怀袖心知已无法隐匿,干脆撤去所有伪装。他身形一展,从横枝上甩出七枚小纸人。小纸人迎风便涨,化作七个与他一般无二的黑影,分射不同方向。同时真身脚踏八卦步,在林间曲折疾掠,快得只剩残影。 “呵。”晏知寒轻笑一声,大袖如云拂过。阴柔掌风扫过之处,所有纸人凌空炸成碎屑。他目光如电,瞬间了橘怀袖真身。 鬼魅般的身影飘忽追至,速度竟比橘怀袖更快三分! 五指成爪,破空抓来!四周空气骤然凝滞,如陷冰潭,指尖阴气直取橘怀袖右肩肩井穴。 橘怀袖不闪不避,腰间纯阳剑铮然出鞘,自下而上反手撩起!剑身光芒内敛,却炽热逼人,直削晏知寒的腕脉。同时左手在袖中屈指一弹,一缕细微蓝白电弧无声射出,直刺晏知寒面门。 晏知寒手腕一翻,竟不避剑锋,以肉掌侧面硬生生拍在纯阳剑剑脊之上! “嗤——!” 阴寒真气与纯阳剑气激烈碰撞,剑势被带得一偏,擦着晏知寒的衣袖掠过,削下一片黑袍布料。而对那缕袭来的电弧,他只微微侧头,蓝白电光擦着耳际飞过,击中身后巨石,“嘭”地一声炸开一团焦黑。 橘怀袖借剑身传来的巨力顺势向后飘退,落地时持剑的右臂隐隐发麻。 晏知寒站定,掌心腾起缕缕白气,他握拳一挥,阴寒真气涌过,灼烧的痕迹迅速恢复如常。 “剑是好剑,”他缓步向前,黑袍摆拂过地面残叶,沙沙作响。“可惜,你还不会用它。” “还是需要我的教导啊,怀袖。” 林间缠斗越发激烈。 橘怀袖且战且退,不断掷出一堆符箓。藤蔓忽从脚底窜起,灰雾乍现掩去身形,回音四起扰乱听觉。皆是仓促布下的小伎俩,不成大阵,却足够烦人。 晏知寒每每破去障眼法,就见那玄衣身影总在数丈之外,只快他一步。 纯阳剑光不时闪现。起初还有些滞涩,几回合后,已是剑随人走,每一次交击都让晏知寒掌中寒意淡去一分。 晏知寒面上笑意渐冷。 他看准橘怀袖一次变向,双掌猛地拍向地面。数十道阴气自地下喷薄而出,如牢笼般覆盖大片区域,避无可避。 橘怀袖凝神看向脚下袭来的阴气,骈指一点:“凝!”阴气霎时凝固,他足尖借力,身形如游鱼般猛折,险险从两道阴气夹缝中擦过。 晏知寒见状,眯起眼,飘然飞至橘怀袖上放,五指笼罩下来:“学了点新玩意儿,嗯?” 橘怀袖忽地抬头,纯阳剑毫无花哨地向上直刺。这一剑毫无保留,炽烈剑意冲天而起,竟带着股同归于尽的决绝。 晏知寒眉梢微挑,撤掌侧身。剑尖擦着他脸颊掠过,留下一道血痕。 橘怀袖的剑势陡然一变,不再一味退避。剑尖绽开数点红芒,如野火燎原,虽被晏知寒周身的阴寒气劲轻易扑灭,但剑光与身形腾挪间已渐成一体,如臂使指。 缠斗间,就在晏知寒的指尖即将扣住橘怀袖肩头的刹那,他的视线掠过橘怀袖雪白的后颈。 一个齿痕,赫然映入眼帘。 晏知寒瞳孔骤缩。 如此清晰的痕迹,绝不会是三个月前那次“解毒”留下的。 晏知寒眸中骤然迸发出骇人的厉色,方才那游刃有余的游戏,瞬间被暴怒碾碎。原本伸出的手突然缩回,迅速在胸前结出一个印诀。霎时间四周温度骤降,枝叶凝霜,林间光线瞬间暗淡下去。 橘怀袖感知到晏知寒毫不掩饰的怒意,立刻激活珍藏已久的保命符。 “囚——天!”晏知寒猛地按下双手,以他为中心,方圆十丈内的地面轰然下沉! 无数道锁链自晏知寒掌中疯狂窜出,所过之处寒意刺骨,带着毁灭一切的残暴气息,绞向中心的橘怀袖! “移!”话刚出口,橘怀袖周身真气鼓荡,硬从那铁桶般的锁链中强挤了出来! 几乎 同时,锁链周遭空气泛起水波似的纹路,链身如撞进无形的泥淖,猛然一顿! 电光石火间,晏知寒立刻分辨出这并非橘怀袖所为,他眸光一闪,霎时捕捉到另一个人的气机。 谢氏小儿! 晏知寒面嘴角微微一抽,当机立断放弃橘怀袖,他双足踏地,竟硬生生扛着龙鳞符的千钧重压冲天而起,袍袖鼓风,猎猎作响。 远方天际,一道白色身影刚闯进这方地界,就被龙鳞威压当头罩下,身形一沉,坠落在林间空地。 晏知寒的目光捕获住那道身影,右手立刻凌空一抓,一柄青灰色长剑凭空现于掌中。剑身无光,却引得周遭气流嘶鸣。 晏知寒面上暴起股股青筋,眼白泛出血丝,声音冷静得不正常:“俱——灭。” 刚闪身落地的橘怀袖闻声,猛地抬头,金瞳震颤。 只见晏知寒手腕一振,笼罩此方天地的月光骤然黯淡下去,仿佛被黑雾所吞噬。 眨眼之间,以晏知寒为起点,他面前的苍茫林海瞬间枯死,代表毁灭的灰色迅速蔓延过千里之遥,直逼谢婴麟眼前,一道几不可查的灰光向他喉间一划—— 快,太快了。 快到剑刚出鞘,结果就已无可抵挡。 橘怀袖看向谢婴麟时,万物已失去了颜色。 皎皎一月,萧萧万树,簌簌苍波……所有声光色影,都消失了,天地化作一片死灰。 晏知寒悬在灰幕之中,黑袍沉沉垂落,纹丝不动。没有风能再扰动它分毫。 橘怀袖的视线中一片灰茫,唯一的色彩,是谢婴麟那一身白衣。 就在万籁俱灭的刹那—— 脚下地面陡然震动! 一束束炽烈金光毫无征兆地从苍茫林间迸射而出,穿透了厚重的灰幕。它们并非同时亮起,而是东一处、西一处,此起彼伏,冲天而起。 轰鸣声中,橘怀袖与谢婴麟身上亦猛然爆发出同样耀目的金色光柱,直冲云霄! 死寂的山林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华光照亮。金光所至,吞噬一切的灰黑色霎时被逼退,像一只被烫到的黑手,疯狂倒卷退缩,掠过之处,草叶恢复青绿,夜风再度流动,月光刺破残余的灰霭。 仅仅一息之间,铺天盖地的灰色已退缩至晏知寒身前,凝聚成一个深邃无比的灰暗小点,无法被金光照透。 晏知寒脸上的青筋剧烈一跳。 那灰点倏地没入他胸口。 “噗嗤——” 极轻的穿透声,像细针刺破紧绷的皮膜。 晏知寒整个人如被重锤当胸轰中,猛地向后一弓,背后黑袍“刺啦”一声炸裂开来!而他的躯干也随之爆开,散出一团灰黑雾气。浑厚粘稠的灰黑雾气疯狂涌出,源源不绝,汹涌如瀑。 不过瞬息之间,那具悬空的身形肉眼可见地干瘪下去,仿佛晏知寒整个人都被硬生生抽干。 最终,他失去依凭,被龙鳞威压狠狠砸在地上! 37.身死(3) 狂风卷过,万壑林涛呼啸。 橘怀袖身上的金光散去,激荡的心跳还未平息,人已经落到晏知寒的尸体面前。 他先三两下把衣服穿好,随即撒出大把灵符,探查、索魂、辨气……各式各样,应有尽有,反复探查晏知寒到底死透没有。顺手还把晏知寒的乾坤袋薅了。 谢婴麟也飞了过来,他从容落下,悠悠道:“看来我那一招天女散花,当真有效。” 橘怀袖斜睨他一眼:“还没跟你算账。” 谢婴麟轻笑:“秀秀这是要过河拆桥?” 橘怀袖没搭理他,目光落在晏知寒散乱黑发中的一点金黄上。他撩开长袍蹲下,又抽出一方手帕垫在手中,这才伸手将那抹黄色捻起。 这是一张黄符,被一根黑色细绳穿过,挂在晏知寒的脖子上。符上用朱砂描绘着咒语,已有些褪色,笔迹略显生涩,却依稀能辨出是一张咒杀符。 “这就是你布下的阵眼,”谢婴麟声音在他头顶响起,“一张你亲手绘制的咒杀符?” “嗯。”橘怀袖将符箓连同用长发捻成的细绳一把扯下。 谢婴麟的语气仿佛很感动:“如此旧物,还被晏知寒贴身保管着,真是感人啊。” 橘怀袖没搭理他,站起身。 从晏知寒握着他的手杀了第一个人开始,橘怀袖就一心钻研该如何杀了晏知寒。 他和谢婴麟若能成功取得本命剑,或可以剑道堂堂正正胜之。但橘怀袖从不将成败系于一处,这么多年他耗费心血,精心设计,最终研制出这个针对晏知寒终极剑招“俱灭”的反伤阵法,作为他的第一张底牌。 他选定了多个能够克制晏知寒的地点,借助谢氏商路的掩护布下阵法。赤焰裂谷不过是其中一个。而阵眼,就是这张他第一次对晏知寒出手用的符箓。 晏知寒以为橘怀袖要将他引向赤焰裂谷,利用真气相克来制胜。殊不知只要他戴着这张符,那么他最终选在何处开战,何处,就是他的葬身之地。 阵法初成之时,正逢橘谢二人铸剑之事。谢婴麟便一箭双雕,借着公布吴绿水遁逃路线的由头,让众多修士沿路探索天材地宝,趁机用各处布下的引灵阵偷取修士们行动间散落的零星真气,聚少成多,大大增强了阵法的反伤效果。只要阵法启动,晏知寒针对橘谢二人发动的攻击越猛烈,越会增强阵法的效力,最终统统都会反伤到他自己身上。 也因此,橘怀袖才会将给他解毒的人是谁透露给晏知寒。晏知寒不会对他用杀招,但对谢婴麟,必不会留手。 而他特意留下的那道后颈伤痕,显然也出力不少。 谢婴麟手中折扇一挥,橘怀袖手心里的黄符和头发霎时化为灰烬。 “尘归尘,土归土,”谢婴麟笑道,“既是晏楼主爱物,不若陪他一同去阴曹地府。” 橘怀袖不以为意,没再看晏知寒一眼:“走。剑的事,还没完。” “走吧,也不知这两把剑是不是随了你的脾性,这么——” 两人刚走出两步,忽而同时一顿,猛地向两边极速弹开! 只见二人身后,明明已经死透的晏知寒猛地一颤,背上破口处突然涌出一阵紫烟,越来越多,最终凝聚成一对紫色的巨大翅膀。 蝴蝶振翅,晏知寒随之再次飘起,无数黑雾穿透还未熄灭的金色光束,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疯狂涌来,如百川归海,瞬间将那具干瘪的尸体充满! 晏知寒原本垂下的头也咯吱咯吱地抬起,脸正对前方,眼珠却钉在橘怀袖的身上。惨白的唇吊诡地勾起,阴恻恻的声音回荡在整片山林上空:“怀袖——咱们的事……也还没完呢——” 橘怀袖与谢婴麟甚至无需对视。晏知寒阴恻恻的声音刚响起,两道身影已如离弦之箭,不约而同朝着林海尽头的赤焰裂谷全力飞掠! 浓郁的黑雾已彻底吞没晏知寒的身形,化作一道滚滚翻腾的墨色狼烟,以骇人的速度紧咬而来,二人只觉如芒在背! “魂去魂归,形灭形生;一息代我,蜉蝣返魂,”谢婴麟的声音在疾风中显得有些飘忽,“竟然见识到了传闻中能够起死回生的返魂蛊,今日倒是不虚此行。” 说着,他手中折扇连挥,数道涟漪在身后展开,试图拖延追命的黑烟。涟漪刚刚成型便被汹涌而来的煞气冲开,收效甚微。 “返魂蛊能用几次?”橘怀袖语速极快。 “好消息,此物百年才能运化一次,他只有这条命了,”谢婴麟闪身避过一道擦肩黑气,“坏消息,此蛊能让宿主修为重回巅峰。” 橘怀袖眉头紧蹙,思绪纷转。 晏知寒的首要目标显然是谢婴麟。数道黑色长矛后发先至,带着尖锐的鬼啸之音,直贯谢婴麟后心。谢婴麟翻身一折,险之又险地避开大半,反手唤出纯阴剑,剑光犀利,却只在黑矛上激起一阵刺耳的摩擦声,火星四溅,未能将其彻底击散。 越是接近赤焰裂谷,空气中那股灼热暴烈的纯阳之气便越是浓郁。这对于修炼纯阴功体的谢婴麟与晏知寒而言,不啻于身处逐渐沸腾的油锅。 随着距离急剧缩短,谢婴麟只觉得经脉中流转的内力正在飞速消融,运转越发滞涩。 身后晏知寒的追击也略减锋芒。 与之相反的,橘怀袖不仅丝毫不受影响,反而大有增益。他稍落后半个身位,目光紧锁下方龟裂的大地,无数树木正在熊熊燃烧。 他双手掐诀,周身泛起淡金微光,随即伸手一抓,一股灼热的地火被猛地抽起,化作一道炽热的流焰,如巨蟒抬头,自侧方狠狠撞向晏知寒所化的黑烟! “嗤——!” 黑烟被那炽流灼穿一个大洞,晏知寒追击之势终于为之一顿,黑烟中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但下一刻,数只巨大的鬼爪从黑雾中探出,无视灼热的气浪,一把抓碎熊熊燃烧的火焰,另一只则闪电般拍向橘怀袖! “怀袖,别闹!” 橘怀袖早有防备,身形急坠,撒出一把红符,符箓燃起耀眼的火焰,化作数只火鸟尖鸣着迎上鬼爪,轰然炸开。 谢婴麟趁此间隙再度施展空间术法,面前空气泛起层层涟漪,视野之中的所有事物霎时错位,仿佛被凭空抽走了一截。黑烟一头撞入断层之中,顿时如同陷入泥沼,难以挣脱。 二人趁机再次提速,且战且退,一路深入赤焰裂谷。 “你引他往上飞,我用地火拦截。”橘怀袖道。 “不能重伤他,拦截于事无补。” “我还有一个阵法,需要时间布阵。” “巧了,”谢婴麟嘴角上扬,“我也 有个法子。” “说。” “逼法剑认主。” 橘怀袖眉心一跳:“代价?” “剑魂躁动,剑道蒙尘。” “不,”橘怀袖断然拒绝。他不允许任何意外影响他夺得天下第一剑。 “我就知道你不会愿意。” “你要试?”橘怀袖扭头盯住他。 谢婴麟面上毫无惧色,甚至有些兴奋:“生死关头,何妨一试?” 橘怀袖心中怒意一闪,劝阻的话到了嘴边却又顿住。喉结动了动,他最终偏回头,硬邦邦扔下一句:“随便你。” “你先布阵。” 谢婴麟身形猛地拔起,划出一道近乎垂直的气流,直冲被热浪扭曲的天空。晏知寒所化的黑烟果然紧随其后,如影随形。 橘怀袖立刻挥出数道符箓射向四方,嵌入焦裂的岩壁。他旋身在空中停下,双掌下压,厉喝:“起!” 脚下大地轰然剧震,先前龟裂的纹路骤然扩大,赤红色光芒自地缝中疯狂涌出。震耳欲聋的爆响声中,一道灼热的岩浆巨流破土而出,宛如苏醒的巨蟒,咆哮着盘旋升腾,直追那道冲天黑烟! 同一时间,橘怀袖在迸溅的岩块上借力一蹬,凌空起飞,手中源源不断射出桃木钉,沿着地脉走向,每隔一丈插入一根,共插七七四十九根,形成一个圆形的地网。 之后又旋身折返,在脉眼、龙头、龙尾三处,各立一杆离火旗。 他飘身落定在阵中,一挥手,一串青铜锁链猛地射出,贯通所有桃木钉。 “天火炎炎,地火煌煌。雷火烈烈,三昧芒芒!” 话音甫落,桃木钉无风自燃,离火旗同时震颤,泛起暗红流光。整个赤焰裂谷的地势仿佛被无形之手拨动,岩浆的奔流骤然加速,热浪升腾扭曲,竟在半空结出片片赤霞。 橘怀袖指诀再变,周身真气如开闸洪水般倾泻而出,顺着青铜链蔓延进整个阵法。他面色渐白,每吐一字,都似重若千钧: “火柱为关,火络为梁。往来交织,网布四方!” 法令一出,裂谷中呼啸的烈风霎时裹挟着地火,向橘怀袖头顶的上空疯狂汇聚。岩浆河中冲起无数道火柱,比之方才的火蟒更显惊人。 火柱咆哮升腾,如同被激怒的赤龙,在空中追击晏知寒,同时互相交织,转瞬间便编成一张遮天蔽日的烈焰巨网,险险将晏知寒网在其中。 谢婴麟擦着边避过罗网,但还是被灼热的气流冲击到,他身形一晃,落到一处岩洞中,反手拍灭袖上火苗,轻笑一声:“好险。”随即飘进岩洞深处。 火网逐渐收缩,晏知寒在其中疯狂撞击着,黑烟被火蛇点燃,发出滋滋的声响,几次差点冲破。 橘怀袖掐诀对抗,脸色渐渐惨白。 终于,黑烟被消磨殆尽,晏知寒真身显露,脸庞和露出的双手开始绽开一道道深可见骨的裂痕,仿佛被大火灼烧的瓷瓶,即将爆裂。 但即使如此,晏知寒竟然还在哑着嗓子追问:“怀袖……你伤我至此,是为了他,还是为了你自己……?” 橘怀袖对废话置若罔闻,在虚空中画出一道符文:“千千截首,万万灭形。镇!” 火网光芒大盛,猛地向中心一收! “啊——!!!” 38.身死(4) 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响彻裂谷,晏知寒焦黑如炭的身影从半空直坠而下,重重砸在岩石上,溅起一片火星。 橘怀袖踉跄一步,以剑拄地才勉强站稳,丹田中一片刺痛,喉间腥甜上涌。 他强提一口气,准备过去补刀,却见晏知寒颤抖着撑起半边身子,被火燎焦的指尖探入胸前血肉模糊的伤口,竟从里面抠出一枚殷红如血的丹丸。丹丸表面布满细密纹路,似有生命般微微搏动。 橘怀袖直觉不好,抬手挥出一剑,然而晏知寒已经捏爆丹丸,一时红光大绽,将他笼罩。 橘怀袖被红光逼退数丈,再看去,晏知寒周身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愈合,不过瞬息之间,他已能够踉跄着站起身。 晏知寒先扭头锁定方才谢婴麟落脚的岩洞,又回头看着橘怀袖:“怀袖......你的回答呢?” 橘怀袖心中暗骂当真是打不死的蟑螂。他的真气已消耗大半,而谢婴麟必定在逼法剑认主,他得拖时间。 想及此,橘怀袖冷冷开口:“我一直不知道,你到底在执念什么。” “我没有什么特殊体质,对你的修练并无助益。也未曾身怀独门秘法,值得你布局抢夺,”说着,橘怀袖抬手取下青铜面具,露出苍白也不掩精致的面庞,“是为这张脸?天下美人比比皆是,你活这么多年,没吃过也该见过,天天露出一副不值钱的样子,是有多饥渴?” 晏知寒注视橘怀袖的脸,火光在他的眸中跳动,却点燃不了其中阴冷的痴迷。他缓缓向橘怀袖走来,笑声阴恻恻的:“呵呵呵……多么美妙的一张脸,脆弱,柔美,明明像一片易碎的琉璃,却永远打不破……怀袖,你越是反抗,只会让我越想占有。不要再挣扎了,回来吧,听雪楼永远是你的家,而我,永远是你的主人……” 橘怀袖对他这些屁话早已免疫,直接打断道:“说来说去,不过是因为你当过狗,就以为别人也想要一个主人?” 晏知寒的笑声戛然而止,停住了脚步:“你说什么?” 橘怀袖悦耳的嗓音在岩壁间回响,语气十足嘲讽:“听雪楼藏书阁里,历代楼主的卷宗都在,唯独缺了上一任的。” 暴怒在晏知寒的脸上一闪而过,他已经数百年没有再听到过有关那个人的只言片语,整座听雪楼都知道,这是他的逆鳞。 橘怀袖看着晏知寒骤变的脸色,不禁一笑,恶劣的笑容挂在如玉的容颜上,显得更加恣意勾人:“因为他养的那条狗夺权篡位之后,就想抹去一切自己曾经摇尾乞怜的耻辱过往,对吗,晏、知、寒?” 晏知寒对着橘怀袖抬起手,掌心飞速凝聚起黑色漩涡:“或许,我应该多给你准备一副口枷!” 橘怀袖毫无惧意,继续刻毒道:“沁水岩最深处的雪壁上布满了带血的‘杀’字,全是你的气机,想来就是你被关禁闭时留下的?你那时在想什么,杀了自己还是杀了他?你又是怎么出来的?是他‘心疼’你,还是你摇尾乞怜求他放你出来?像你这么贪生怕死的人,一定跪得很快吧?掌权后都不敢再进去把你这些耻辱的痕迹抹去,是想留下来作纪念,还是留给我看笑话?” 这番话语又急又快,连珠飞剑似的劈头盖脸刺向晏知寒。 晏知寒嘴角抽动着,缓缓上扬,但那绝不是笑,而是痉挛般的扭曲。他忽而垂下手,低哑的声音从他喉间挤出,“呵呵……原来,你看见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脚步竟有些虚浮,仿佛踏进了记忆的淤泥里。 “我在想什么?”晏知寒的声音很轻,好似回到了沁水岩,那个发出一点声响就会回声无数遍的雪洞,让人不敢露出一丝声息。 “我在想……什么才能永恒。” “雪会化,人会死,连仇恨和痛苦都会在时间里磨损。多么易逝啊……所以我用指甲,一遍,一遍,把那个字刻进去。我想看看,‘杀了他’这个念头,能不能比听雪峰的雪更持久,比山上的岩石更坚硬。” “要杀了他,我就得活下来,”他笑了一声,“那不是摇尾乞怜,怀袖。那是……蜕变。沁水岩是茧,而我,必须破茧。用我能用的任何方式。过程丑陋吗?或许吧。但……现在,”他微微张开双臂,黑袍在微风中轻动,“是我站在这里,拥有了力量、权柄,还有……你。”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橘怀袖脸上,专注得让人心惊,语调再度炽热:“所以啊,别逃了,怀袖。你已经看到了,这世上只有这一条路,那就是走到我的身边。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虚无,留下来,在我的世界里,让我们彼此的命运,互相印证,互为答案。这难道不是,比单纯的占有或毁灭,有趣千万倍吗?” “‘世上只有这一条路’?”橘怀袖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随即嗤笑一声,将面具盖回脸上,“什么蜕变、破茧、印证……无聊的花言巧语,晏知寒,你真是为了骗人,把自己都给骗了。说到底,你一直追逐我,不过害怕而已。” 他重新横起剑,格挡在身前:“你害怕用尽一切从你主人那里学会的卑劣手段都抓不住我。你害怕我向你证明,即使面对你这样的疯子,世上也还有第二条路能走。你自觉放弃了尊严,放弃了脊梁,放弃了一切跪下去,就害怕看到竟然有人还站着——” 话音未落,晏知寒的身影倏然模糊,萦绕的灰黑气息轰然炸开! 下一瞬,晏知寒已出现在橘怀袖面前,与此同时,一股钻心刺骨的寒意已先一步攫住了橘怀袖周身要穴! 晏知寒五指成爪袭向橘怀袖胸前,橘怀袖在黑气炸开的瞬间已全力催动仅剩的真气,纯阳剑身赤金光芒急涌,堪堪挡住这一爪! “铛——!!!” 爪剑相击,竟发出洪钟大吕般的巨响!阴阳之力对冲,激荡的气劲将周围岩石尽数碾碎! 橘怀袖浑身剧震,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晏知寒一击未能破防,竟不卸力,变形的五指猛地扣上剑锋,疯狂催动阴寒真气,企图生生毁掉这柄剑! “怀袖,”真气激荡的巨响中,晏知寒对近在咫尺的橘怀袖森森一笑,“你喜欢什么材质的口枷,寒晶砂如何?” 橘怀袖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一句:“留着给你自己做七窍塞吧!” 毫无征兆的,远处忽然响起一句悠悠然的笑语:“好主意。” 话音未落,一道清辉乍然绽放! 那剑光自岩洞中掠出,剑锋过处,裂谷下沸腾的岩浆竟为之一黯,热浪暂歇,如被海潮迎头盖下。 晏知寒脸色骤变,扣住纯阳剑的五指不得不松开,身形急撤。然而那剑光来得太快,太亮,如月华凝成一匹素练,在他撤身之前已当胸穿过! “噗——” 晏知寒身形猛地扬起,一口黑雾喷涌而出。 橘怀袖持剑的手臂顿在半空。 他体内的纯阳真气本在疯狂奔涌,此刻却被那股擦身而过的剑意压得陡然一涩,仿佛烈阳遇上了亘古不化的冰川。他猛地扭头,看向那道从阴影中信步踏出的白影。 谢婴麟缓步而出,面容有些苍白,执剑的手却稳如磐石,那柄纯阴长剑此刻通体流转着灿烂清辉,不再是之前死寂沉沉的模样。 橘怀袖攥紧剑柄,指节泛白,心绪急 转:不完整的剑,何以有如此声势? 不待晏知寒反应,谢婴麟已递出第二剑,他衣袂翩然,面上仍是那副万事不萦怀的笑意:“晏楼主,晚辈献丑了。” 晏知寒抬手凌空虚握,青灰色长剑再次出现。橘怀袖只觉耳畔一空,裂谷风啸,岩浆爆裂,甚至心跳声,都在那一瞬被剥夺。 下一瞬,两道人影已在半空中撞在一处! 没有试探,没有虚招,剑与剑的相击密如骤雨,连绵不绝,却是无声无息。所有的声音都被晏知寒手中那青灰剑锋吞了进去,亘古永夜,不外如是。 而谢婴麟的剑则是漫撒灵光,好似碧海流辉,光明寂照。剑光挥洒间不见杀伐戾气,倒像是名士挥毫,写意风流。 橘怀袖毫不犹豫提剑掠入战圈,纯阳剑光虽已黯淡,但仍带着灼热锋芒,专挑晏知寒旧伤处刺。 谢婴麟得了喘息,剑势愈发猛烈,竟将晏知寒逼得步步后退。那双惯常慵懒的狭眸中闪动着激动的光芒,从来滔滔不绝的嘴终于闭上,专注于这场酣畅淋漓的对局。 又一记重击,三道人影各自飘退。 谢婴麟握剑的手在微微颤抖,指缝间渗出血丝。 橘怀袖的真气已然耗尽,除了些许符箓和手中法剑,称得上一句万策已尽。但显然晏知寒也已是强弩之末,胸前黑雾散逸不绝,身形摇晃,仿佛随时会倒。 战至此时,战局已成赌局。赌谁还有最后的底牌,赌谁气运当头,赌谁.....更不怕死。 晏知寒的目光掠过谢婴麟,看向橘怀袖,下一瞬,他竟笑了。 “罢了。”他轻声道,话音未落,他突然反手将剑刺入自己胸口! 橘谢二人俱是一惊,就见无数黑雾从贯穿的伤口中涌出,又在瞬息间被长剑吸收。待晏知寒抬起眼时,眼眶中只剩两汪深不见底的黑渊。 “思——归。”晏知寒说,声音空茫,不似人声。 下一瞬,晏知寒竟与长剑融为一体,化作一道黑芒,向谢婴麟心口贯来! 谢婴麟横剑欲挡。 橘怀袖远在十丈之外,眼看这舍命一击就要命中谢婴麟。 挡不住。 这一个念头升起的瞬间,他已不在原地。 天旋地转,灼风扑面。他与谢婴麟交错。那双尚未回神的眉眼从他肩侧掠过,他甚至看清了谢婴麟眼底倒映的青铜面具。 真气已然耗尽,只有曾经送给谢婴麟的小挪移符还能使用。 挪移换形,彼至此,此至彼。 胸口一凉,长剑正正贯入橘怀袖心头。 耳畔传来晏知寒的声音:“……怀袖?” 橘怀袖忍着穿心剧痛,握紧手中那柄始终不肯认他为主的剑,灌注残存的零星真气,向前一送。 灼热的剑锋贯穿晏知寒胸膛,自他后背透出。 晏知寒没有躲,甚至没有低头去看。那双黑洞洞的眼眶直直对着橘怀袖。他看不见橘怀袖此刻的神情,却记得那张脸,不用看见,都能勾勒出来。 晏知寒声音轻得像雪落: “……是为了他,还是为了你自己?” 橘怀袖用尽全力,将手中的剑往下劈扯,两道身形同时向裂谷深处坠去。 岩浆赤红,翻涌如海,晏知寒的指尖动了动,似乎想抓住什么。 橘怀袖任由自己下坠,他仰面望着越来越远的裂谷边缘,那里有一道白色身影,正朝他们追来。 风很烈,听不清谢婴麟在喊什么。 也罢。 橘怀袖闭上眼。 赚了。 39.身死(5) 谢婴麟冲到裂谷边,毫不犹豫飞身而下。 越往下越是灼热,纯阳罡气如无数烧红的针尖刺入发肤,谢婴麟的丹田像被架在火上烤,仅剩的纯阴真气越发躁动翻涌。 但他没有停。 硫磺与灼尘呛得人睁不开眼,视线被浓烟遮挡,他已经捕捉不到橘怀袖的身影,只能凭着直觉,向下,再向下,直到一头扎进沸腾的岩浆。 护体法宝在他周身撑起一层银辉,将岩浆勉强逼退。视野里只有无尽翻滚的赤红,没有黑发,没有金眸,没有青铜面具。 他继续往下。 丹田传来剧痛。残存的纯阴真气仿佛被点燃,像无数条烧红的铁线在他经脉里游走。他喉间一甜,却咬牙咽了回去。 腰间的纯阴剑开始震颤,越来越剧烈,剑鞘发出焦躁的嗡鸣。紧接着是识海,他强行与纯阴剑建立的微弱联结开始躁动,每下坠一分,都像有根烧红的针,往他的脑中多刺入一寸。 他还在往下,忍着剧痛用神识向四周探查,不放过一丝一毫的痕迹。 忽然,一股温柔却不容抗拒的力量自上方卷来,如无形大手,将他整个人托住,不由分说向上带起。他正要挣脱,周身却是一轻,已被那力量裹挟着冲破岩浆,落回焦黑的地表。 老人负手立于岩边,袍角被热浪掀起,眉头紧锁。他看着眼前唇角带血的少主,沉声开口: “怎么回事?” 谢婴麟立在地上,垂首闭了闭眼,再抬眸时,神色已恢复如常。 “叔公,”他说,声音平稳,“派人手来,我要救人。” 三叔公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当日,谢氏在赤焰裂谷附近驻地的所有人手倾巢而出。三日后,周边三城驻守的子弟尽数调来。第七日,邻近大洲的谢氏门人亦奉命赶到。 从边缘的悬崖到最深处的岩浆池,整座裂谷被一寸一寸翻过。谢氏众修撑着避火罩探入地底暗河,潜至无人敢至的深渊。一块岩石、一片碎布、一道剑痕,皆被细细查验,登记在册。 最终,第十日,他们找到了晏知寒的遗骸。半幅残躯面目已不可辨,只有胸口的几道贯穿伤,尚且残存着橘怀袖与谢婴麟各自的剑气。 至于另一人,却是杳无音信。没有血迹,没有残衣碎布,没有剑痕气机。没有任何属于橘怀袖的痕迹。 谢婴麟命人将晏知寒首级斩下,交给两名亲信。 “按之前的计划,”他道,“听雪楼的势力,你们知道该怎么做。” 亲信领命而去,谢婴麟没再看晏知寒的残躯,转身回到橘怀袖坠落的裂谷边缘。 谢氏子弟仍在搜寻。一批人耗尽真气退下,另一批人便顶上去,日升月落,从无间断。谢婴麟就站在裂谷那块最高的焦岩上,负手而望。白日裂谷的热浪将他面容蒸得模糊,夜来谷底明灭的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二个十日,三叔公来到他身边。 “婴麟,”老人的目光落在远处仍在谷底一寸寸推进的搜寻队伍上,“你的剑。” 谢婴麟垂眸,只见他腰间那柄纯阴长剑,剑鞘表面隐约出现了一道蜿蜒的裂痕,像冰山下崩裂的一角。 “该回了。”三叔公道。 谢婴麟没有答。 又过十日,谢氏家老们接连赶到。他们在裂谷边缘的临时驻地找到谢婴麟,彼时他正坐在帐中,面前摊着一张绘满标记的裂谷舆图,瘦削的指尖按在图中一处尚未被划去的空白上,另一只手压着丹田处。 三叔公身后的一众家老见谢婴麟如此形容,无不变色。三叔公示意一个亲信。那亲信上前回禀:“少主,裂谷腹地丙处下层,经排查,没有橘公子的踪迹。” 谢婴麟抬手,将舆图上最后一处空白轻轻划去。 三叔公开口:“婴麟,该回了。” 谢婴麟放下地图,拿着身侧那只通体碧绿的蝉蛊,站起身。蝉蛊扇了扇翅膀,却不再流露出金色的气机,仿佛已经干涸。 “收队。”谢婴麟说,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 他起身向外走去,行至帐门时,脚步微顿。外面是裂谷亘古不变的赤红天光,热浪卷来,扑在他冰冷的脸上。 他没有再回头。 橘怀袖在虚无中漂浮。 突然一片雪落在他睫毛上。很轻,带着沁人的凉意。 他睁开眼,眼前是晏知寒的脸,年轻些,眉目舒展,笑意温柔。 “你醒了。”晏知寒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将橘怀袖从绵软舒适的床上扶起,然后端来一碗汤,热气氤氲。 橘怀袖不记得自己为何会躺在这里。他只记得疼,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胃里空得像被人掏了个洞,饥饿翻涌上来,把所有的戒备都淹没了。 他伸出红肿的小手,捧住碗。他喝得很急,汤汁顺着下巴往下淌,也顾不上擦。直到碗底朝天,他才猛然醒转,抬起眼盯住晏知寒,警惕又浮了上来。 晏知寒没有在意,而是取出一方手帕,俯身,轻轻擦去橘怀袖嘴角的水渍。 “留下来吧,”他说,声音放得极低,仿佛怕惊走一只刚停驻枝头的鸟,“我会照顾你。” 于是橘怀袖就留了下来。 晏知寒给他暖和的衣裳,给他一日三顿不重样的饭食。晏知寒握着他还没恢复的小手,一笔一划教他写那些复杂难懂的符咒。晏知寒看他使剑,赞赏地说“怀袖很有天赋”。晏知寒带他在雪后的庭院里做早功,吐纳的白雾融进晨光,他说这是“养气”,养足了气,才能把剑握稳。 晏知寒牵着他的手,穿过听雪峰终年不化的皑皑白雪,推开一扇不起眼的角门。 门后是满园的苍翠。 橘怀袖几乎已经习惯了听雪峰的满目雪色,骤然被这霸道的绿撞进眼里,不由怔怔看了很久,晏知寒就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后来他常去那园子。在树根下挖蚯蚓,捉那些笨头笨脑的甲虫,爬那棵最老最高的樟树。有一回他踩空了,从枝头直直坠下,一双手稳稳接住了他。 晏知寒垂眸看着他,日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给晏知寒镀了层淡淡的金光。 “下次小心些。”晏知寒说,语气温和,没有责怪。 橘怀袖那时想,晏叔叔真是很好很好的人。 同样是很好很好的晏叔叔,抓着他的手,将刀捅进了一个人的身体里。是在他逃亡时,替 他掩护过的大姐姐。 大姐姐被蒙住眼睛,怀里紧紧抓着装满灵草的药筐,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从山上来到这里,也不知道自己被当成了一块廉价的磨刀石。 大姐姐呜咽着求饶,然后刀锋没入血肉,噗的一声,他感受到了滚烫和黏腻,手里的刀在抖,传递着死亡的气息。 他好像哭了,也可能没有。晏知寒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的肩头,轻叹:“我的怀袖……生来就属于这里。” 他松开刀,转头看向晏知寒。晏知寒在笑,温和,欣慰,像长辈看见孩子终于学会了走路。然后那张温柔的脸开始一点一点剥落,露出底下早已千疮百孔的、冷漠的、腐烂的灵魂。 “砰。” 画面碎了,像一块投入水中的墨,旋转,洇开,消融。最后化作点点流光,散入无边的黑暗。 橘怀袖睁开眼。入目是陌生的木质房梁,空气很干净,没有硫磺和尘土味,安静到能听到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躺在床上,花了很长时间确认自己还活着。心跳稳定,四肢完好,耳聪目明,经脉通畅,丹田里有少量真气在运化,只是全身虚软得像刚从一场大病里脱身。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坐起身。他身下是一张大得惊人的床,华丽柔软的床垫上画着一个同样巨大的阵法,繁复的笔触层层叠叠,肉眼可见的复杂。他就躺在已经黯淡的阵法中央,旁边是数张化为灰烬的符箓。 归元阵、大挪移符,和这座安全屋,都是他精心布下的保障,以便他在任何时间地点死亡时,都能安全回到这里,静候死而复生。自从进入听雪楼,他只使用过此地两回。 他缓缓下床,走进隔壁房间。半露天的活眼温泉氤氲着白汽,他把自己整个浸进去,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一寸一寸洗去尘土和血迹。他洗了很久,直到皮肤泛红,指尖发皱,他才起身换上干净的衣物。 他走进外间的客厅,把自己砸进贵妃椅里,仰面靠着,盯着房梁。 他知道自己又失去了一段记忆,作为死而复生的代价。他也知道自己得到了一段不知来处的记忆,那些破碎的画面、陌生的情绪,此刻被压在识海深处,暂时不愿去翻。 坠崖时的画面从脑海中划过,最后看到的,是谢婴麟跟着跃下裂谷的身影。 还算有点良心,他想,不枉费他用一段记忆换这混蛋一命。 在他的计划里,诛杀晏知寒、收归听雪楼只是一切的开始。接下来,就是说服谢婴麟与他联手,将剑道排行榜上排在他们之前的所有人,一一铲除。 他要确保六年后的道门大比,剑道之争成为独属他与谢婴麟二人的战场, 而后,他将战胜谢婴麟。 年少相识,他熟知谢婴麟剑道的每一次进步,切磋过他的每一个招式,窥探了他一张又一张底牌。或许,他比谢婴麟自己更了解他的剑道。 如今谢婴麟又强行让法剑认主,无论代价是什么,无论这个大胆的疯子是否又做了什么补救,都一定会留下痕迹。 他没有输的理由。 也因此,谢婴麟不能死。 也因此,他会挡下那一剑。 仅此而已。 40.身死(6) 橘怀袖漫不经心地想着,抬手从乾坤袋中取出纯阳剑。 剑身出鞘的瞬间,他挑起眉峰。 剑依旧灿烂热烈,金红流光游走在刃上,如榴火烧云。但握在掌中时,不再似之前死寂沉沉的冰冷,而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像冬夜里凑近火堆时扑在脸上的暖意。 橘怀袖愣了一息,随即明白过来。 “哦,”他对着剑说,“原来你是想看热闹。” 他想起那一战,剑锋贯穿晏知寒胸膛的瞬间,它曾爆发出无与伦比的炽烈光芒。他本以为那是真气催发到极致所致,此刻才恍然,原来那竟是它第一次主动回应他。 橘怀袖抬手弹了一下剑脊,发出“铛”的一声轻响。 剑光流转,温驯地贴着他的掌心,橘怀袖弯了弯唇角。 “行啊,”他道,“以后有的是热闹让你看。 静室内,灯火通明。 谢婴麟盘膝坐于蒲团之上,周身环绕着六名谢氏家老。三叔公负手立于一侧,面前悬着一道传讯符,符上光影流转,凝成一道庄重肃穆的女子幻影,正是谢婴麟的母亲,谢氏掌权人之一,林夫人。 为首的老者并指点在谢婴麟腕间,真气探入经脉,细细游走一遍,眉头微皱。另一位家老抬手虚按在他丹田处,闭目感应许久。还有两人一左一右站在榻边,各出一掌抵在他后心,真气交汇,将他体内情形映照得清清楚楚。 那柄纯阴长剑放置在剑架上,一位专修剑道的家老正俯身细察,指尖悬于剑身上,一寸一寸拂过,剑上清辉随之明灭。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几人交换了眼神,直起身来。为首的家老转向传讯符中的林夫人,躬身行礼。 “启禀夫人,少主体内经脉有多处损伤,识海亦有震荡之象,显是强行让法剑认主所致。但所幸伤在根基之外,只需时日静养,可恢复如初。” 修剑道的家老接口道:“虽然少主说使用了夺锋咒,但这法剑的剑魂,非但没有反噬之象,反而温顺异常,与少主气息相融,几近天成。老夫惭愧,从未见过强行认主而不遭反噬的例子。实在是……” 他斟酌片刻,方吐出二字:“奇迹。” 三叔公眉头微动,目光落在谢婴麟脸上。 家老转对谢婴麟道:“少主先前在赤焰烈谷停留过久,法剑初契,本就不稳,又被纯阳罡气侵扰,故而剑魂躁动。今后只需以自身真元日日温养法剑,少则三月,多则半载,自可稳固。” 谢婴麟起身,颔首道谢。 传讯符中,林夫人眉眼舒展,露出满意的神色:“能成此事,已是天大的造化。我儿行事向来有分寸,此番冒险,想必也是审时度势后的决断。” “此次南海之行,从与海渊会、蛟龙帮建立合作,到请动吴绿水铸剑、成功收服法剑,再到斩杀晏知寒、收归听雪楼势力……”她一件一件数过去,每说一件,语气中的欣慰便多一分,“桩桩件件都办得漂亮。等你身体康复,族里自会将奖赏派发下来。” 谢婴麟微微垂眸:“母亲过誉了。事有凑巧,非我一人之功。” “巧也是本事,”林夫人话锋一转,“那位救你一命的橘公子,你放心,族里会继续派人寻找。无论结果如何,谢氏不会亏待他。” 谢婴麟“嗯”了一声,面上瞧不出什么情绪:“多谢母亲。” 林夫人又嘱咐了几句休养的事,光影微闪,传讯符的光芒黯淡下来。 家老们见状,纷纷行礼告退。房门轻轻阖上,室内只剩谢婴麟与一直立在窗边的三叔公。 三叔公缓步走近,在他榻边椅上坐下,沉默片刻,开口问道:“那法剑认主,究竟是怎么回事?可是有什么奇遇?” “没有,”谢婴麟笑了笑,“纯粹是……意外之喜。” 三叔公抬手在他肩上重重按了按:“那就好好歇着,”老人声音低沉,叫人安心,“万事都有我呢。” “叔公辛苦。” 三叔公不再多言,转身出门让谢婴麟休息。 谢婴麟起身坐到榻上,意念转动,却没得到回应。他挑眉,看向剑架的纯阴剑:“还在怕?” 法剑银光一闪,像是不满他的话,而后才徐徐飘来,躺进谢婴麟手中。 谢婴麟阖上眼,意识沉入识海,法剑随他一同坠入那片广袤无垠的虚无。 他默念起夺锋咒,识海深处霎时泛起层层波澜。广袤无垠的上空,一时明霞幌幌,碧雾濛濛,烟云翻卷之间,隐约可见一柄古剑的巨大剪影。 虽然看不清古剑形貌,但神光闪动间,便有风雷暗动,可谓皓魄当空,山河摇影。 谢婴麟手中的法剑发出了一丝极细微的颤动,但当谢婴麟垂眸看它时,它又静静伏着,平静得像从未有过方才那一下悸动,只是默默将剑身的气机收敛到了极致。 “怕什么,”他抚过剑脊,声音温和,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又不是头一回见。” 那一日在赤焰裂谷深处,热浪焚身。谢婴麟对着纯阴剑反复催动夺锋咒。真气如沸水涌入剑身,法剑震颤,却始终不肯臣服。 他再催真气,剑身震颤愈烈,仿佛有两股力量在撕扯它。一股来自夺锋咒逼迫,另一股……竟来自他自身。 他凝神内视,才发现在他的识海深处,不知何时竟隐约浮现出一柄古剑的身影。 古剑静悬半空,气息古朴内敛,如山岳横亘,似渊海莫测。剑身无华,却有巍巍然不可犯之意,仿佛天地间的剑,在它面前都该低眉俯首。 它不允许。 法剑察觉到了它的存在,因此,不是不愿,而是不敢。 谢婴麟眯起眼。他能感觉到古剑与自己有着某种联系,血脉般的,根植于神魂深处的联系。他尝试驱动它,神识探出,却如泥牛入海,仿佛有某种无形的隔阂,将他们隔开了。 那一瞬间,谢婴麟没有狂喜,而是想到橘怀袖。 秀秀的法剑也无法认主,是否在他的识海深处,同样有一柄剑? 在赤焰裂谷等待的那一个月,他翻遍脑海中的所有讯息。从谢氏藏书阁的典籍卷宗,到各地黑市的残篇断简……没有与此相关的任何记载,没有任何线索。 今日母亲和家老们的反应,也印证了这一点——他们不知情。谢氏藏书万卷 ,历代积累的秘闻无数,若真有此类记载,家老们不会露出那样惊异的神情。 而晏知寒……那日他对秀秀说的一番话,句句纠缠于过往,从未提过法剑认主之事。以他的性情,若早知此事,定会拿来大做文章。 不是族中的安排,不是听雪楼的设计,不是任何一方势力布下的局……偏偏是他和秀秀。 两个人,四柄剑。 谢婴麟退出识海,垂眸看向掌心的法剑,剑身清辉流转,若无古剑,它倒也担得起一句“绝世”。 那日他发现无法驱使古剑后,便换了策略。古剑既然能够现身,说明它是可以感应到他的行动的。于是,他开始哄古剑开心。 “它不会取代你,它也取代不了你。它只是想认我为主,与我同行。只要你在,它永远只能是次一等的存在。这还不够?” “你放心,我知道你一定是我的。也知道有朝一日,我会弄明白你我之间的事。但现在,让我先用着它吧。” “它怕你怕成这样,以后在我手里,也不过是你的一道影子。” …… 也不知是哪句话起了作用,总而言之,古剑让步了。倒是法剑因为他贬低的话,在他识海里闹了一场,才不情不愿认了主。 “很有意思,不是吗?”谢婴麟轻声自语。 身侧没有人接话。 晏知寒之死,在江湖引起了轩然大波。 听雪楼是什么地方?威名远扬的杀手教派,立教数百年,盘踞听雪峰,楼主晏知寒更是一代大修,一手玄阴剑法让多少自命不凡的剑道高手铩羽而归。这样的人,说死就死了? 可谢氏那边传回来的消息确凿无疑:激战过后,在赤焰裂谷深处寻获遗骸一具,经多方辨认,正是晏知寒本人。 于是江湖上开始传了。 由于徐青山和吴绿水两位大师铸剑之事声势浩大,当时围观者众多,自然有人目击了从晏知寒出场到混战的过程。没多久,真相就被大致拼凑了出来: 谢氏少主谢婴麟与听雪楼中一位橘姓长老因不满晏知寒暴戾恣睢、罪孽深重,结怨江湖日久,遂联手在赤焰裂谷设伏,以纯阳阵法克制晏知寒的阴寒功法,最终将其诛杀。 此战凶险异常,橘长老力战至最后一刻,与晏知寒同坠裂谷深渊,至今生死不明。 而那柄由徐大师亲手铸造的宝剑,刚出世,就随之陨落了。 这个说法有头有尾,目击者众多,证据确凿,很快就成为了围杀晏知寒事件的官方说法。 但江湖人更喜欢听另一种: “听说了吗?晏教主可是死在石榴裤下的。” “怎么说?” “前俩月不是爆出来晏知寒给一男的下欢喜香吗?据说啊,被下药的就是那个姓橘的长老,听说还是晏知寒亲传弟子呢!” “想睡自己徒弟?哎哟这姓晏的,这也忒……是让精虫夺舍了不是?这能忍?” “可不是嘛!所以人家扭头就跟谢少主勾搭上了——谢少主救的人嘛,英雄救美,这一来二去的,嘿嘿。” “哦~谢少主这是冲冠一怒为蓝颜啊!” 41.身死(7) 有人点头称是,也有人砸摸出点别的滋味来:“那姓橘的现在人呢?怎么没见着?” “这……这可就……不好说了。谢少主那人,面儿上客客气气的,心里头……谁知道呢?” “叫我看,八成也让谢少主给——” “啊?” “你想啊,这人今天能背叛晏知寒,明天就能背叛谢氏。谢少主是什么人?从小在名利场里泡大的,这点盘算还能没有?人利用完了,顺手一推,干干净净。要不怎么现在满天下找不着那姓橘的影儿?早成灰了!”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啧啧称奇,也有人露出“这才像话”的恍然神情。 “谢少主这事儿办得……够狠。” 不过,这个说法刚传出去没多久,一个更爆炸的传闻突然甚嚣尘上—— “为了引起大家的同情心,各位有所不知,晏楼主的早年经历其实被美化过了……他真正的身份,就是……他进听雪楼之前卖过沟子,我祖宗传下来的……晏知寒少时要饭的三年,其实就是卖沟子,走一回一个灵石。我祖上……日过……” 此说法之惊世骇俗,瞬间在茶坊间引起一场风暴,声势之浩大,犹胜晏知寒死讯一筹,更是将俗套的“谢少主杀人灭口”之说秒杀到了谷底去。无数女修男修茶余饭后都在热情讨论此事,一传十,十传百,几轮下来,这个消息已被广大群众咂摸得如假包换了。 原本在谢婴麟接手听雪楼后,还有几个晏知寒拥趸亲信在蹦跶闹事,“晏知寒卖钩子”的内幕一流传出来,几个蚂蚱也都先后销声匿迹,不敢再露面了,倒是给谢婴麟省了好大的力气。 晏知寒的八卦热潮还没落幕,谢婴麟已经将听雪楼攥在手里了。他派出的亲信动作利落,该收编的收编,该清除的清除,该安抚的安抚。短短一个月,听雪楼在江湖的各处据点,明面上还挂着原来的招牌,暗地里已经换成了谢氏的人。 但有一件事他迟迟没有做——公开宣称。 按照江湖规矩,吞并一方势力后,总要有个仪式。或是广发拜帖给天下同道,广而告之;或是在收归势力的总堂设宴,亲手接过那柄代表权柄的信物,才算是过了明路。可谢婴麟什么都没做。他只是让人继续做事,自己则待在赤焰烈谷附近的谢氏驻地里,什么动静也没有。 于是有真正关注此事的势力开始蠢蠢欲动,琢磨谢少主这是怎么了?是啃到了硬骨头,还是他真如传闻所言,为了杀晏知寒逼法剑认主,重伤了?听雪楼里,几个刚被收服的中层头目同样心思活络,想瞧瞧谢氏到底是要真吞了听雪楼,还是只想捞一票就走。 许多人递来拜贴,但谢婴麟一概不见,整日伏案处理听雪楼的事务。 入夜,月隐云后,风停树静。谢婴麟笔下未停,只抬眼看了看窗户。 窗外无声无息多了一道影子。 “鸦鬼。”谢婴麟开口,语气寻常。 窗外的人影硬邦邦地立着,声音更硬:“他人呢?” 谢婴麟搁下笔,灵灯映着他半张脸,眉眼间看不出什么情绪:“还没找到。” “命灯。” “前段时间他把听雪楼的命灯楼炸了,”谢婴麟说,“他的命灯不知去向,或许早就被他处理了。” “追踪法器。” “我用了循息蝉蛊,他的气机断了。” “那就是死了。” “谢氏还在找。” “传闻说是你杀了他。” 谢婴麟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眸看着案上摊开的信纸,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听雪楼各处据点的收编进度,一旁当作镇纸的,是一串珍珠项链。 片刻后,他才开口,声音温和:“如果是,如何?” 鸦鬼的语气依然冷硬,毫无起伏:“我会杀了你。” 谢婴麟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很短,很快收了回去:“留着你的力气去找他吧。” 窗户凭空打开了半扇,一枚记载着所有搜寻结果的骨简从谢婴麟手中飞出,没入窗外夜色。几乎同时,一个黑黝黝的东西从窗外飞入,落在谢婴麟案前。 窗外那道影子消失,只余下一句远远飘来的话:“贺礼。” 谢婴麟低头,看清那是一块磨剑用的玄石,至阴至柔,与他的剑道相契。他将冰凉的石头和珍珠项链放到一起。 鸦鬼是橘怀袖的人,有他出手,或许会有好消息。 一个月后,谢婴麟终于在听雪峰召开宴会,广邀群雄。他在大会上宣布,听雪楼将改旗易帜,从专业杀人的听雪楼,摇身一变,成为专业保命的雀鸟司。 这是谢婴麟与橘怀袖早就商定的结果。论杀人,没人杀得过听雪楼,论防杀人,自然也没人防得过听雪楼。那些阴私手段、刺杀套路,全在杀手们肚子里装着。更何况有谢氏加持,雀鸟司的情报网更是铺天盖地。前脚有人被挂了悬赏令,后脚雀鸟司的人就能站在他家门口:“有人要杀你。想保命吗?” 谢婴麟如此行事,自然又在江湖掀起一阵波澜,但他不在乎。 公开宣称那日,听雪峰上人头攒动。正道领袖,邪道枭雄、散修巨贾……凑热闹的、探虚实的,挤满了修葺一新的广场。 谢婴麟穿梭其间,迎来送往,八面玲珑。和这位掌门热络寒暄,跟那位宗主关切问候,来套话的一句话十八个太极绕回去,来恭维的张口诸位抬爱闭口不敢居功,对上有礼对下亲切,一切都十分妥帖,可谓宾主尽欢。 日影西斜,宾客渐散。 谢婴麟站在主殿前的石阶上,目送最后一批人下山。山风卷起他的衣袍,他负手而立,眉眼舒展,唇角仍带着一整日都没变过的弧度。 身后有脚步声靠近。 “少主,”是跟了他多年的亲信,“今日辛苦了。” “你们也辛苦了。”谢婴麟温和地说。 亲信斟酌片刻,才道:“今日无人敢冒犯,各处一切安好。” “知道了,下去休息吧。” 亲信应声退下,却又在走了几步后,忍不住回头看了谢婴麟的背影一眼。 一整天,护卫们都在等。等那个玄色身影从某个刁钻的地方跳出来,花样百出地搅局。而他们会按照少主的预判,围上去试着拦截,又在听完他牙尖嘴利的嘲讽后,眼睁睁看着他脱身。 从少主在少时认识那人开始,这样瞎胡闹的戏码上演过无数次,只是今天,他们没有等到。 石阶上只剩谢婴麟一个人。

山风更大了些,吹得檐角铁马叮当作响。他仍站在那里,望着山道尽头渐次隐没的人影。 公开宣称后,便是层出不穷的内部会议,纷至沓来的合作洽谈,镇压内乱染红了听雪峰……无数琐碎又紧要的事堆满了谢婴麟的案头,他连轴转了很久,等到终于能休息的时候,已经又过去了三个月。 此刻他正站在崭新的雀鸟司主殿楼顶,悠悠吹奏着玉笛。他吹了很久,直到笛声拐到一个上不去的调,才戛然而止。 谢婴麟放下玉笛,遥看天际。 万里浮云环绕着听雪峰,一轮孤月在云间游动。 他忽而想起曾经某次切磋后饮酒,秀秀用剑在廊柱上镌刻的诗句: “西荣迟明月,与子聊婆娑。及时会行乐,无惜醉颜酡。” 他当时笑说秀秀竟也懂及时行乐之趣。秀秀说不过是突然想到的,倒也应景。 此刻他缓缓念出这句诗,轻扬的雪花将话音卷走,飘远。 确实应景,他想。 静默半晌,谢婴麟才举起玉笛,换了个音继续吹。 雀鸟司某个角落,两个贴了隔音符的护卫正手忙脚乱地给人做急救,那人已然口吐白沫神志不清。一旁的人互相比划着手语: ——令主的笛子不是被李长老弄坏了吗?! ——刚刚才得到情报,晚上令主又自己做了一个! ——明天必须想办法把库里的刻刀都毁了!! ——快!那边又倒了一个! 半个月后的某天,雀鸟司的护卫们悄悄热闹了一场,互相庆贺终于不用再贴隔音符了——不是因为谢令主的笛艺有所精进,而是他被人请走了。 下帖之人,正是赤霞宗宗主,霍一鸣。这位霍宗主,近月来可是在江湖搅动了一池风雨。 霍宗主此人,以睚眦必报闻名,有仇往往当场就报了。谁料到这样的人,一月前忽然发出一张悬赏令,重酬悬赏一颗人头,据称,被悬赏之人不知姓名,戴白色无脸面具,一身雪白锦衣,没有佩剑。谁能杀了此人,提头来见,酬金任选。 与此同时流出来的,还有一个重磅消息:霍一鸣本人,不久前迎战这位无名剑客,竟被折了剑。 霍一鸣的剑术不算绝顶,但在剑道一途,他有个公认的地位:败在他手里,说明你还不够格;赢了他,才算是真正踏进了剑道之门。 而今守门人被人砸了门,如何不叫人惊诧?何况还遭受被折剑这种羞辱,要知道,本命剑与剑修性命相交,剑在人在,剑损人伤。一朝被折,轻则修为倒退,剑心蒙尘,重则剑道断绝,此生再难寸进。眼看霍一鸣不计代价也要追杀此人,必是伤得不轻。 此事一时闹得满城风雨,好事者们刚咂摸完晏知寒的钩子,就迎来霍一鸣的悬赏令,可谓是刚出蒸笼又入油锅,一波未平一波炸响,热闹得紧。 然而一个月过去,霍一鸣的酬金不断翻倍,人头却始终不见踪影。流言纷纷,有人说无名剑客其实也被重伤,已经死了;也有人说这人图谋不小,又有能耐,恐怕还会有高手被挑战;还有人说压根没有这么号人,霍宗主这么做是有阴谋…… 众说纷纭之时,霍一鸣的请帖,送到了谢婴麟案前。 42.身死(8) 赤霞宗的山门立在落霞峰半腰,谢婴麟的飞舆刚到界碑处,便见一队弟子在此恭候,为首之人躬身行礼,口称“恭迎谢令主”,态度恭敬。 谢婴麟下了飞舆,道了声“有劳”。那弟子连说不敢,一路殷勤引路,行至山门前,就见霍一鸣负手而立。他身形魁梧,眉宇间自有一股凌厉之气,腰悬一柄新剑。 谢婴麟不紧不慢地走上前去,拱手一礼:“霍宗主亲自相迎,晚辈如何敢当。” “谢令主客气。”霍一鸣扯了扯嘴角,算是笑过,“谢少主年少有为,初掌雀鸟司,想必事务繁杂,老夫还能请的动,也算脸上有光。” 几句寒暄,谢婴麟已将人看了个大概。 霍一鸣面色如常,步履稳健,单从外表看,毫无异常。但谢婴麟剑药双修,立刻察觉到霍一鸣呼吸之间,有一丝极细微的滞涩,且凑近时,隐约能嗅到一丝淡淡的焦香味。 本命剑被折,果然伤得不轻。谢婴麟垂下眼睫,笑意不减。 两人带着一众门人弟子浩浩荡荡入了山门,穿廊过院,进了候客厅。侍从鱼贯而入,奉茶之后又鱼贯退出,门扉合拢,室内只剩二人。 霍一鸣开门见山道:“谢令主,老夫的事想必你都知道了,请你来,我只为确认一件事,雀鸟司,真的不再接杀人悬赏?” 谢婴麟点头:“是。” “即便是老夫亲自出面,也不接?” “雀鸟司新规刚立,不便自毁招牌,还望霍宗主见谅。” “少扯没用的。”霍一鸣拧起眉,不耐烦道,“赤霞宗三成矿脉的五年收益,够不够让你破例?” 赤霞宗以矿产闻名,哪怕只是三成矿脉的一年收益,都足以让任何一个江湖势力心动。 但谢婴麟只是轻笑着摇了摇头:“霍宗主,这不是钱的事。” 霍一鸣的脸色沉了下来,下意识就想去摸袖里的本命剑,却是摸了个空。他顿了顿,理智回笼,想起面前的人姓谢,而且刚杀了晏知寒——那条他还没来得及报一剑之仇的晏老狗! 他盯着谢婴麟,半晌才道:“我听说那个跟你一起诛杀晏老狗的修士,当时掉进岩浆里,死了个干净?” 谢婴麟眉梢微动,未接话。 “我手里有个宝贝,叫死寂草,”霍一鸣道,“炼制返魂蛊时把它放进去,可以炼出一只异品返魂蛊。别的作用都是白扯,你只要知道,一个死人,只要神魂未散,就能靠它起死回生。” 霍一鸣抬手一挥,一株异草出现在两人面前,谢婴麟的目光落上去。 那草通体灰白,无根无叶,只有三寸来长的一截枯茎,茎身隐隐透着暗红纹路,像是干涸的血脉。它明明悬在眼前,却让人无法感知到气机。 “这可是老夫从万年老僵尸嘴里抠出来的好东西,就算是你谢家,我敢说也找不到这么个宝贝。有了它,只要你能炼成返魂蛊,就是那小子已经叫岩浆烫熟了,也能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如何?” 霍一鸣已经势在必得,却不料谢婴麟张口却是:“霍宗主抬爱,晚辈本不该回绝,只是……规矩就是规矩。” “你!”霍一鸣眸中闪过杀意,周身气息骤然爆发,但下一瞬,这股真气突然一滞,像是什么地方被生生堵住。霍一鸣立刻收敛气息,但那一丝紊乱已经外泄。 谢婴麟似无所觉,悠悠说完下半句话:“但,法理不外乎人情,宗主是我的前辈,此番又如此心诚,晚辈岂能袖手旁观?” 霍一鸣一拍桌面,桌上杯盏跳起三尺高:“你敢消遣老夫!” “晚辈不敢,”谢婴麟丝毫不惧,笑道,“霍宗主要的是人,何必拘泥于是死的还是活的?谢某可以派人去找,找到了,活捉,送到您面前。到时候是杀是剐,全凭您处置,霍宗主以为如何?” “活捉?”霍一鸣重复了一遍。 “活捉。”谢婴麟点头。 “要多久?” “这要看线索,”谢婴麟道,“霍宗主若肯把当日的情形告知一二,或许能快些。” 霍一鸣抬手一挥,那株死寂草飘到谢婴麟面前:“要是找不到……”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谢婴麟收起草,微微一笑:“霍宗主放心,雀鸟司不会失手。” 霍一鸣使了个眼色,门外走进来一名弟子:“这是老夫的大弟子。她会带你去查。行了,赶紧走。” “您多保重。”谢婴麟起身一礼,跟着大弟子出了会客厅。 路上,大弟子三言两句把事情说了一遍:霍一鸣接到挑战书,迎战,折剑。 “那人是如何下挑战书的?”谢婴麟问。 大弟子道:“挑战书是直接出现在师尊的剑架上。” “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没有,”大弟子摇头,“剑架在师尊寝居内,门窗完好,无人进出。第二日清晨,师尊便发现了这封信。” 她取出一张对折的素笺,递过来。 谢婴麟接过。 纸上只有一行字,写着三日后巳时二刻,赤霞宗演武场,请霍宗主赐教。落款处空空荡荡,无名无姓。 字迹是极工整的楷书,横平竖直,方方正正,每一笔都收得干干净净,像从字帖上拓下来的,看不出任何行笔风格。素笺本身也没有丝毫气机残留。 谢婴麟认真看了半晌,才将素笺折好,收了起来。 “当日的情形呢?” “师尊带着我们,依约去了演武场。”大弟子道,“那人直接出现在演武场门口。” “直接出现?” “是,”大弟子咬牙,“此人行踪鬼祟至极,赤霞宗水镜密布,从山门到演武场,一路上有十三处水镜。但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一处捕捉到他的身影。他就那样……突然出现在了门口。” 说着,两人来到一间密室,密室内是一面巨大的水镜,上面分布了无数小格,显示出赤霞宗上上下下各处的实时影像。 谢婴麟让大弟子调出当日所有的留影。逐一翻过去:山门处,石径上,演武场外的广场…… 如大弟子所言,从始至终都没有出现描述中的白衣身影。只有演武场门口的水镜,在巳时二刻,忽然捕捉到一片纯白衣角,闪进了演武场大门。 大弟子将画面暂停:“……只有这么一瞬间。演武场内部,按例是没有水镜的。 ” 谢婴麟盯着那一瞬的画面看了半晌,良久才道:“切磋时,又发生了什么?” 大弟子沉思:“那人没有出剑。” 谢婴麟眉梢微动。 “师尊先出手,那人只是闪避,偶尔用剑气抵挡,才过了几招师尊就让我们都退下。我是最后一个走的,临走时,我听见师尊说了一句话——‘藏头露尾之辈,摘了面具,让本座看看你是什么货色!’” 谢婴麟目光一闪:“然后呢?” “然后门关上了。”大弟子说着,面露愤恨,“再得到消息,是师尊给我传了讯息,等我们赶回演武场,师尊的剑……已经折了,那人不见踪影,只留下他戴的那张面具。” 她从乾坤袋里取出一只木匣,递给谢婴麟。 谢婴麟接过打开。匣中躺着一张面具,纯白,无脸,没有任何纹饰,也没有任何气机附着。干干净净,仿佛刚从作坊里拿出来,从未被人戴过。 “师尊不愿意说那一战到底发生了什么,”大弟子道,“不知道谢令主去问,他会不会告诉您。” 谢婴麟合上木匣,指尖在匣面上轻轻敲了敲:“之后我会派出人手,在赤霞宗仔细探查。” 大弟子抱拳一礼:“多谢令主,请您务必将贼人带回,我必亲手为师尊报仇!” 谢婴麟看着她笑道:“江湖规矩,接下挑战信,便是生死不论,赤霞宗倒是别具一格。” 大弟子愣了愣,没料到谢令主会如此直白,旋即她也一笑,露出一丝戾气:“江湖规矩,不也是人定的?” 谢婴麟点头,赞叹道:“不错,不愧是霍宗主的弟子,很有他的风骨。” 大弟子很自豪:“令主谬赞。” 谢婴麟派人在赤霞宗细细探查了一番,他自己则一直在客房待着,手中把玩着那副无脸面具,不知在想什么。 三日后,手下前来汇报,只得到一个结论:“要么断剑这事是假的,要么……”手下顿了顿,“那无名剑客出身听雪楼。” 手下偷偷觑了谢婴麟一眼,见他没反应,继续道:“但现役雀鸟司的人手,属下都查过了,没有异动。非要说谁有这个本事——”她顿住,那名字卡在喉咙里,没敢吐出来。 谢婴麟看了她一眼。 手下机智地转移话题:“当然,也可能是百闻巷那边的高阶赏金猎人,但那边的人向来不露底。总之,如果霍宗主不配合,无法了解对战的具体经过,这事恐怕难办了。” 谢婴麟点点头,收起面具起身道:“那看来,只好再去叨扰霍宗主一番了。” 赤霞宗会客厅里,霍一鸣正在骂人,隔着三进的院子都能听见他的大嗓门:“......再敢瞪着俩窟窿来我身上转,老子打不死你的!滚!” 谢婴麟恍若未闻,摇着扇子往里走。 刚到厅外,里头连滚带爬冲出来两个人,一个眼圈乌青,一个鼻子还在淌血。两人抬头看见谢婴麟,愣了一愣,显然没料到会在这儿撞见这位。俩人张张嘴要打招呼,又实在躁得慌,只好胡乱拱了拱手,遮着脸快步走了。 谢婴麟目送他们消失在月门后,这才抬脚跨进厅内。 43.身死(9) 霍一鸣正在对大弟子骂:“都给我出去传!就说我姓霍的真瘫床上了,叫他们都甭怕!都来踩一脚!” 转眼看见谢婴麟进来了,他这才勉强忍住一口气,铁青着脸打声招呼:“谢令主,查到消息了?” “霍宗主,”谢婴麟微笑一礼,“晚辈在隔壁听见您发火,心里挂念。这肝火太旺,对身子不好。” 霍一鸣转回主位上坐着,示意清雨出去:“身子不好?哼,等你抓到人,老夫就是真瘫了,也能坐起来!” “抓到人是早晚的事,但霍宗主的身体不适就在眼前,”谢婴麟继续道,“晚辈对医药一道也算略有研究,宗主若不嫌弃,不妨让我给您看看?” 霍一鸣冷哼一声:“看什么看,老子好得很。” 谢婴麟温声道:“霍宗主近日来是否一运转真气,就感觉处处滞涩,磕磕绊绊,还时常能从自己身上闻到一股焦香味?” 霍一鸣脸色微变。 谢婴麟笑道:“晚辈不是外人,宗主何必硬撑。” 霍一鸣沉默片刻,忽然“嗤”了一声,把手往桌上一拍:“那就来看!老夫我也看看,你这剑药双修有几分本事!” 谢婴麟并指点在霍一鸣腕间,真气探入,细细走了一遍。片刻后,他收回手,霍一鸣盯着他:“如何?” “您是混元功体,”谢婴麟道,“按理说,阴阳两气皆可收纳运转,寻常的纯阳剑气入体,应能被功体自行消解。” 霍一鸣“嗯”了一声,“然后呢?” “但您丹田里那缕剑气,没有被消解,”谢婴麟说,“而是散开了,像一粒火种落入薪柴,搅乱了阴阳交征的平衡。您运功时的滞涩,就是因此而来。而焦香之气,则是因为这缕纯阳剑气随着您的真气运转流经周身,烧灼皮毛发肤所致。” 霍一鸣沉默片刻,往后一靠,语气硬邦邦的:“行,你说中了,”他脸色阴沉,“那小子根本就不是来切磋的。那一剑刺进来的时候,老子就感觉不对劲,什么剑气会往丹田里钻?他一开始就是奔着让老子倒霉来的!” 谢婴麟收回手,施施然落座:“霍宗主高见。” 无名剑客的确不是单纯来切磋的。 这缕纯阳真气已经寄生在霍一鸣丹田深处,想要彻底逼出,必得要十年八年的水磨工夫。而这也就意味着十年之内,霍一鸣不仅修为再难寸进,更无法施展高深的功法。 谢婴麟开扇掩住半边脸,悠悠想着:不过这一点,就不必告诉霍宗主了,毕竟动怒无益于身体安泰呢。 倒是这十年...... 东海剑墟的剑气近年来一直在外泄,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现世;南疆点苍派的掌门寿数到了头,届时掌门之争又是一番风雨;三仙岛的天材地宝已然穷尽,还未知是否会引发天降异象...... 除此之外,还有一桩天下瞩目的大事:六年后,五十年一届的道门大比将在青城山举行。 这是天下道门最大的盛事。届时各派各世家,乃至无门无派的散修,皆可赴会,争夺“天下第一”的名头。 上一届道门大比,霍宗主位列天下剑榜第九,曾放话下一届必夺前五。而今他功体受创,自保尚且困难,显然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无名剑客,究竟想干什么呢? 霍一鸣骂骂咧咧一通后,见谢婴麟当真有两把刷子,又将自己试图遮掩的伤情都看透了,干脆问他有没有什么法子让自己快点恢复。 谢婴麟也不藏私,大方指点道:“霍宗主可取霜魄珠一枚,含于舌下,让药力随津液流入经脉,可护经脉不受这缕剑气侵蚀。一月一服,连服三月,经脉当可稳固。再取玉蟾酥,七日一服,可卸纯阳剑气三分躁劲,减少运功时的滞涩之感。这两样搭配着用,虽不能根除,但至少能让宗主这几年的日子好过些。” 说到此处,他眸光一闪,想起什么,一时心内急转,但面上仍是不动声色。 霍一鸣皱眉:“一时半会儿的,我上哪儿找霜魄珠和玉蟾酥去?”话音未落,他顿住,转头看向谢婴麟。 谢婴麟微笑。 一炷香后,谢婴麟被霍一鸣轰了出来,怀里还揣着一张契约,上面写了赤霞宗未来一年的五成矿产收益归谢氏所有。 “您多保重,明天谢氏就会将药送来,”他站在门外,冲里头拱了拱手,“少动怒,动怒伤肝。” 里头传来一声茶盏碎裂的脆响。 谢婴麟含笑转身,不紧不慢回到客房,吩咐手下道;“把上个月情报里,关于万倩前辈的内容取来。” 手下应声而去,谢婴麟坐下呷了口茶。 万倩,上一届道门大比位列剑榜第八。此人深居简出,极少参与江湖纷争,上个月却突然重金急购了几样天材地宝,其中就有一枚霜魄珠,而另外几样,也都是养护经脉用的。 霜魄珠对纯阴与混元的功体而言是至宝,但对万倩这样的纯阳功体而言,却是蚕食阳气的蠹物,等闲不可随意触碰。除非,有什么特殊情况,让她不得不用。 谢婴麟放下茶盏,抬眼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看来,万前辈也需要一套望闻问切了呢。 两天后,谢婴麟来到了万倩前辈独居的小山。 万倩已经隐居避世多年,谢婴麟本以为这番拜访必定波折。但出乎意料的,谢他很顺利就见到了万倩前辈。面对谢婴麟,万倩的第一句话是:“我就知道你会来——霍一鸣那老杂毛,非要闹得满世界都知道。” 谢婴麟优雅地行了礼:“叨扰您了。” “无妨,”万倩上下看谢婴麟两眼,“我对长得好的后辈,一向有耐心。” 谢婴麟眸光一转,带着一丝了然笑道;“所以您才接了那封挑战信。” 万倩点了点头:“可惜欣赏美好的事物,总要付点代价。” “那您觉得值吗?” “如果他能摘了面具,还算不亏,”万倩说,“没看到脸,但身段不错,比霍一鸣发出去的画像好看,个子和你一边高,比你瘦点儿。剑也好看,金红色,像拿着一片彩霞。” 说着,她抬起手,指尖荡出一缕蓝色真气,在半空中勾勒出一个人形——戴着面具,束着高马尾,身形高挑,腰肢劲瘦,只有寥寥数笔,但分外传神。 谢婴麟看着面前的画像,过了半晌,他才道:“我以为您会让他摘了面 具。” 万倩颇有些无奈:“我说了,我说‘摘了面具给我看看,让你五招’,他说‘谢谢,不用’,哦,对了,他的声音也很好听,清冽悦耳的那种。” 听到万倩模仿无名剑客说话,谢婴麟一笑,摇头道:“您若不说让他五招,应当就能见到真容了。” “当真?”万倩蹙起眉想了想,懊恼道,“如此说来,竟是我托大了,啧,可惜了。” “他的剑法如何?” “磅礴凶猛,是杀人的剑,”万倩赞了一句,“倒是同他凌厉的气质相得益彰。” 两人又聊了许久,谢婴麟将想问的了解清楚后,同样给万倩把了脉。 诊脉结束,谢婴麟有些许意外:“不愧是万前辈,您的伤势虽然与霍宗主一样,有纯阳真气在体内滞留,但相较霍宗主,要轻上许多。” 万倩不以为意:“霍一鸣那老杂毛,谁看见都会忍不住多砍他两下的。” 谢婴麟点点头,又给万倩调整了一下正在使用的药方,这才告辞。 他没说的是,万倩不仅伤势轻得多,而且没有被折剑,但并不像是无名剑客区别对待所致,更像是……这招滞留剑气的剑法,在当时还不够完美,所以需要用同样是纯阳功体的万前辈试招,之后轮到霍一鸣时,此招已经威力不俗,以至于霍一鸣本命剑被折。 谢婴麟倚在飞舆的榻上思忖,右手摩挲着左手腕上缠绕的珍珠项链。 万倩是纯阳功体,霍一鸣则是混元,那无名剑客下一个要挑战的人…… 呵呵......还真是出了一道好题呢,若是不答,岂不辜负? 谢婴麟坐起身吩咐道:“把赤霞宗的人手撤回来,调转飞舆,去三山洲。” 手下应是,又问:“令主是否已有头绪?” 谢婴麟眉目舒展,显然心情不错:“走吧,准备一份好礼,一起去拜访下一位受害者——水湘子,水前辈。” 三山洲秋水山庄,水湘子正对着面前的水镜皱眉。 水镜之中,一道白衣身影静静而立,脸上覆着纯白无脸的面具,右手持一根长竹。 片刻后,那人动了。 他握着长竹出手,起势极缓,慢慢划出一道圆弧,迟钝得近乎笨拙,像是随手挥就。紧接着第二式,长竹横抹,仍是慢的,平平无奇。 水湘子的眉头却皱得更深了。 第三式,第四式,第五式……一套剑法使下来,从头到尾都是这种古朴圆钝的路数,没有杀招,没有锋芒,甚至没有一丝凌厉之气。若是不知情的人看了,只会以为是哪位老叟在晨起练剑,修身养性。 但包括水湘子在内,在场的众人的面色一个比一个沉重。 “无论怎么看……”一个中年幕僚喃喃道,“这套剑招,都找不到破解之法啊。” 旁边一个年轻人霍然站起打断:“休要长他人志气!”他盯着水镜中那道白衣身影,冷冷道,“这小子来路诡谲,出的剑招也是奸猾可笑。要我说,师尊何必接他的挑战,轰出去便是!” “正是正是!”几人连声附和,“师尊德高望重,受人敬仰,岂是随便一个无名之辈都能挑战的!” 44.秋水山庄(1) 水湘子拂须不语,身旁侍立的大弟子看了众人一眼:“师尊一向宽以待人,又主张与天下人切磋共进,不吝赐教,岂会因为对方是无名小卒,就轻慢半分?何况,师尊已经接受挑战了,你们说这些,又有何用。”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没了话说,只好又转回到水镜上去。水镜中,那道白衣身影再次动起来,仍是那套古朴圆钝的剑法,一遍又一遍。 忽然有弟子匆匆入内,躬身禀报:“启禀师尊,雀鸟司谢令主已抵达三山洲地界,正朝山庄而来!” 水湘子眉眼一展,抚掌笑道:“好!快去请谢贤侄!” 一个时辰后,水湘子亲自迎至山庄门口。 谢婴麟远远便下了飞舆,快步上前,躬身一礼:“水伯伯,晚辈叨扰了。” 水湘子扶起他,笑着打量两眼:“数月不见,贤侄倒是清减了些。雀鸟司初立,诸事繁杂,辛苦你了。” 谢婴麟让手下奉上一套礼盒:“水伯伯近日收满三百门人弟子,举办开门宴,晚辈本该早些来贺,奈何事务缠身,来迟一步,还望伯伯莫怪。” 由弟子接过贺礼,水湘子笑道:“贤侄能来,心意便到了。只是可惜——”他顿了顿,语气慨叹,“可惜你没赶上白天的一场好戏。” 谢婴麟眸光微动,面露好奇:“哦?不知是错过了什么?” 水湘子不多言,只伸手一引:“进来说话。” 一行人入了山庄,在会客厅分宾主落座。茶过三巡,水湘子放下茶盏,示意身旁的大弟子。 “把水镜拿出来,”他说,“请谢贤侄一观。” 谢婴麟看向水镜。只见镜中是一个白衣人,面具覆脸,高马尾束起。 谢婴麟“哦”了一声:“这就是那传闻中的无名剑客?” “正是,”水湘子说,“请贤侄细看。” 谢婴麟含笑点头。 镜中人开始舞剑。 刚看到第一式,谢婴麟唇边的笑不由微微一顿,随即眉头轻轻蹙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他察觉到水湘子的目光立刻飘了过来。 谢婴麟转过头,对上水湘子的视线,神色自然地开口:“此人甫一出手,就如此不凡。想来霍一鸣前辈那一战……”他顿了顿,没说完。 水湘子深以为然地点头:“是啊。” 谢婴麟又转回头,凑近水镜几分,神色尤为认真地继续往下看。 良久,一套剑法使完。谢婴麟直起身,点评道:“很有趣的剑法。不攻不守,不迎不送,就像......伸手去抓水里的落叶,水流却总是把叶子从指尖带走。” 水湘子点头称是:“不知贤侄可有破解之法?” 谢婴麟摇头:“它没有破绽,是因为它根本没有‘攻击’,既然不攻,如何破解?” 周围众人窃窃私语,深以为然。 水湘子点头沉吟,叹道:“不知这无名剑客出身何派,竟有如此高深的剑法。” 谢婴麟却道:“他未必有师承。” 水湘子微微挑眉:“哦?” 谢婴麟看着水镜中定格的那道白衣身影,缓缓道:“若晚辈没有看错的话,这套剑法是他模仿的,而非正经学来的。只不过他在模仿之中,加入了自己的见解。” 闻言,厅内众人窃窃私语起来。有人交换眼神,有人面露狐疑,但碍于谢婴麟的身份,无人敢直接开口质疑。 水湘子坐直身:“贤侄何出此言?” “诸位请看。”谢婴麟起身立到堂前,取出一根竹笛握在手中,起势。 他动作极缓,用出了剑客的第一式剑法,一般无二的古朴、圆钝、笨拙。 厅内大多数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只有水湘子眯起了眼。 第一式完成,谢婴麟收式,看向水湘子。水湘子这才缓缓开口:“原来如此。” 众人看向他。 水湘子先赞了一句:“贤侄果然人中龙凤,不过看了一遍,就能将这套剑法施展出来,还能还原其应有的形貌,不愧为谢氏子弟,” 而后他转头对在场众人道:“诸位细看,如谢贤侄这般施展此招,发力在剑身中段,以腰脊为轴,力走圆弧,如推磨盘,是否感觉看起来更加流畅自如?” 众人连忙比对水镜中的影像和谢婴麟方才的动作,也有人自己上手试了试,连声附和:“正是正是!” 水湘子指向水镜:“相较之下,这剑客的发力,却是提前了半寸——剑锋未至,力已到尖。看起来更快,却过于快了,并非这套剑法本身该有的气韵。” 谢婴麟点头,横起长笛,又起一式。 这一次,更多的人看出了端倪。一个年轻人嘴快伶俐,脱口而出:“谢令主使出这招,是剑到眼到,眼随剑走,那小子却是贼眉鼠眼,眼比剑快!” 谢婴麟笑看年轻人一眼:“兄台好眼力。”话音未落,他手中竹笛突然一闪,直击那人面门! 水湘子下意识抬手欲拦,却见竹笛又堪堪停在了在离那人鼻尖半寸的位置,带起的小风将那人瞪大的眼睛吹得干干的。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骇了一跳,纷纷起身,不知该如何是好。 谢婴麟握着笛,笑道:“剑未至而意已至,是因为那剑客更习惯用杀人的剑。从这里看,也能知道他的师门必不会有如此迟钝、近乎等死的剑法,”他撤开竹笛,顺手拍了拍那人的肩,“开个玩笑,兄台莫怪。” 那人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不敢怒也不敢言:“哎嗨嗨……不怪不怪,令主好剑法。” 水湘子捻须沉思片刻,缓缓点头:“原来如此。不愧是谢贤侄,当真慧眼如炬。” 有人愤愤道:“如此说来,那剑客是偷别人的剑法来师尊面前显摆?狐假虎威,狗仗人势,分明是为了扬名!” “正是正是!”几人又附和起来。 谢婴麟面露疑惑,看向水湘子。 水湘子轻叹一声,解释道:“今日下午,我主持的弟子拜师仪式正进行到一半,此人忽然现身,当着所有宾客的面,扬言要挑战老夫。但又说考虑到……”他微微一顿,“考虑到老夫年长他许多,又是东道,他便改实战为赌约。” 谢婴麟挑起眉:“哦?” 水湘子此人,在正道中颇有声望。自他踏足江湖起,就以仁厚著称,行走江湖百年,救人无数。江湖中无人不知: 秋水山庄收容孤寡,接济贫弱,不论出身,有教无类。凡有求于他者,只要开口,他必倾力相助。也因此门人弟子遍布四方,声名远扬。 对于水湘子这样的宗师而言,被挑战不算奇事。但若无名剑客如对待霍一鸣那般出手狠辣……那便不是挑战,而是向整个正道宣战了。 那剑客改实战为赌约,可见他不愿招惹麻烦,而且,还想挑战更多人。 “他会展示一套剑法——正是贤侄方才看的这套,”水湘子道,“若老夫或老夫身边的人能够破解,他便任由老夫处置。若不能,老夫需接他一招。老夫的开门宴原定举行七日,他便要以七日为限,每日午时现身,展示一次剑法。如今,已快过去一日了。” 说着,他看向谢婴麟,谢婴麟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笑道:“以剑招为赌,倒也算个雅事,伯伯若不嫌弃,还请允许我也一同参详这套剑法。虽然我年轻识浅,未必真能看出什么门道,但也愿意略尽绵薄之意。” 水湘子哈哈一笑,忙道贤侄不必自谦云云,待客套话说完,宴席已经备好,水湘子连忙邀请谢婴麟与所有到场宾客共同赴宴。 开席不久,水湘子刚致辞结束,突然一个门人过来低声汇报事情。听罢,水湘子摇头一笑,对在场众人道:“下午时,我邀请那无名剑客留宿在山庄,他也答应了,方才着人去请,却是寻不到人影。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人才辈出,远胜当年了。” 众人连声附和。 谢婴麟目光转了一圈,举杯喝茶。 那门人行动间的模样明显是个探子,想来是水湘子派人追踪无名剑客的行踪,却在自家山庄里跟丢了。 直到新月初上,宴席才结束。众宾客兴之所至,又有谢婴麟再三劝酒,所有人都喝得酩酊大醉,唯一清醒的客人谢婴麟反而负责送人,妥帖地指挥侍者将众人一一送回该去的地方,最后才回了自己的客房。 等到月上三竿,谢婴麟推门而出时,已经换了一身装束。 只见他头戴芙蓉冠,着一身玉色锦衣,立在门口理了理袖口,腕上珍珠滑进袖中,只露出缠绕的银链。秋月披落在他的肩头,泛起一身素辉,好似琬琰之玉,温润而泽;又像雪松覆霜,头角峥嵘。 迎着月光,谢婴麟取出那只碧玉蝉,再次注入真气。但与之前的无数次一样,那缕代表橘怀袖的金线毫无波动,意为无法追踪。 他平静地将碧玉蝉收回袖中,下一瞬,他已立在阁楼顶端,衣袂被夜风轻轻扬起。 从阁楼俯瞰,秋水山庄的灯火三三两两,暗处更暗,明处也静了。 他看了片刻。 东南角有人影一闪,贴着墙根往北去;西边月洞门后,有人那儿蹲了一炷香的工夫;北边那排客房的屋檐上,有个影子正从通风口往里探…… 水湘子的一场开门宴广邀群雄,不小心漏进来几只虾米蟑螂,倒也正常。 谢婴麟的目光一处一处扫过去,将躲在暗处鬼祟的小老鼠们一一揪出,看清跟脚后,又轻轻放过。 他今夜盛装,可不是来给水湘子当护卫的。 认真看了片刻后,谢婴麟的唇角微微弯起。 找到了。 45.秋水山庄(2) 夜色中,只见一道白影在小径上急掠而下,如一片薄薄的秋霜贴地蔓延。 即将进入秋水山庄范围时,白影俶尔停下。 只见不远处的枫树下,正静静立着一个玉色身影,手中提着一盏琉璃小灯,照出一方静谧。此刻见白影停下,玉色身影转头看来,微微一笑。 白影立在阴影里,脸上的神情被白色无脸面具遮住。 两道身影遥相对立,一时谁也没有动作,任由丹枫旋落,萧萧翩翩。 良久,谢婴麟率先开口,清润的声音在夜里并不突兀:“想必,兄台便是传闻中的无名剑客?” 白影没出声。 谢婴麟不以为意,提着灯向他走去,边走边说:“早听说阁下功法精妙,今日一会,果然百闻不如一见,于山林疾走却不闻碎叶之声,可见阁下身法高超,非比寻常。有如此修为,难怪先败万倩,又折霍一鸣,今日还敢以一套剑法挑战水湘子。” 白影仍是静静的。 谢婴麟已经走进了寻常剑修的击杀范围,却还在继续靠近。他没有运功,锦靴踩在落叶上,带起一连串擦擦之声,像在给自己伴奏: “兄台所示剑招的确高明,现下一日已过,水前辈却是毫无头绪。于兄台而言,这是一桩好事,但,也是一桩坏事。” 谢婴麟走到了白影面前:“在下不才,今日参详兄台剑招时,不慎点出了兄台剑法乃是模仿而来。不知水前辈得到这一讯息,会如何做呢?毕竟,破局之法,未必就在局中啊。” 一番话循循说完,谢婴麟微笑看着近在眼前的无名剑客。 那张无脸面具连眼孔也无,叫人无从猜测他的想法。 停了半晌,面具后才传来声音,低沉道:“你,一定要凑这么近说话吗?” “嗯?”谢婴麟闻言偏了偏头,好似才发现自己几乎是贴在无名剑客身上了,若非面具阻隔,两人呼吸的气息都能碰到一起。 他笑着说:“在下与兄台一见如故,难免亲近了些,兄台勿怪。” 如此说着,他却连半寸都没有退后,依然贴在无名剑客面前。 无名剑客撤开一步,沉沉道:“不要装熟。”话音未落,一线金色剑气俶尔袭向谢婴麟面门! 谢婴麟丝毫不避,眉心弹出一缕银光,与之缠斗在一起,若远远从山脚下看来,只叫人以为是两只萤火虫在跳舞求偶。 两道剑气一时难舍难分,不辨高下。 金银二色映照在谢婴麟的眼中,给那双狭眸增添了几分灼灼的光彩。他盯着无名剑客道:“兄台的剑气凌厉果决,毫无滞涩痕迹,看来,兄台与自身的法剑相处不错呢。” “强你半分。”无名剑客挥手,金色剑光散去。 银色剑气围着无名剑客转了两圈,这才依依不舍地没入谢婴麟的眉心。 谢婴麟又道:“兄台剑气强盛,不知识海内是否有法剑化身,悬于灵台?” “有如何,无又如何?” “如《剑枢经》所言,法剑认主后会在识海中藏神蕴意,初如一线,渐次滋长,终成一团。并无以剑身形态存在的典籍记载,”谢婴麟悠悠道,“若有如此非比寻常的遭遇,想来也算得上一桩奇遇。” 无名剑客不接茬:“你深更半夜等候在此,就是为了找我背剑经?” 谢婴麟摇头:“不过是高山流水遇知音,想与兄台交流交流罢了。” “破了我的剑法,才有资格和我交流。”无名剑客抬脚与他擦肩而过,高扬的马尾拂过谢婴麟的肩头,谢婴麟顺势转身,一缕长发从他指尖溜走。 看着无名剑客的背影,他悠悠道:“你身上有阴阳棘的香味。” 剑客脚步一顿。 阴阳棘是专门种在坟茔上的树,用以镇化修士死后散逸的阴阳两气。 谢婴麟问:“深更半夜去坟场,是祭拜,还是盗墓?” “与你无关。”无名剑客撂下这句,径直走了。 谢婴麟站在原地目送那道白影消失在尽头,又回首看向白影的来时路,微微一笑。 翌日,天朗气清。 演武场上,秋水山庄的弟子们列队而立,个个衣冠齐整,精神抖擞。看台上,水湘子端坐主位,左右两侧坐着应邀而来的几位江湖前辈,谢婴麟正在此列。再往外,便是慕名观礼的各路宾客。 按原定章程,今日是弟子演武,水湘子与前辈们会当场点评,指点后进。这本是开门宴的重头戏,理当热闹非凡。 然而太阳渐渐升高,场上的气氛却始终热不起来。 弟子们列队时,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演武场门口飘。看台上的宾客也是,有人频频回头,有人窃窃私语,有人目光戏谑,摆明了想看好戏,也有人一脸凝重,似乎在防备什么。 水湘子将众人情态尽收眼底,不禁拂须摇了摇头,向身旁侍立的大弟子递了个眼色。 大弟子会意,当即飞身跃入场中,拱手一礼,朗声道:“诸位,请看我演剑!”话音未落,他已拔剑出鞘。 只见他剑走游龙,身随影动,剑光如秋水荡漾,一招一式皆是水湘子独门绝技——秋水剑法。 这套剑法轻盈灵动,绵里藏针,是水湘子的成名之作,近来已甚少在人前展示,更遑论亲授。而今这少年英才施展出来,竟是行云流水,颇具乃师风范。 看台上渐渐响起喝彩声。 “好!” “秋水剑法果然名不虚传!” “后生可畏!” 众人的心神被牵引回来,一时间,仿佛昨日那道白衣身影已被抛诸脑后。 大弟子听闻欢呼,心下激荡,越发舞得起劲。他剑势一收,正欲再接再厉,将这套剑法最精妙的一式展示出来。 却不料斜刺里,一道凌厉剑气骤然而至! 大部分人还未反应过来,水湘子柳目一张,身形已如惊鸿掠起,袍袖挥飞间,一股柔劲卷向那道剑气。 “嗤!” 剑气与柔劲相撞,发出一道细微声响,水湘子已落在大弟子身前。 大弟子被师父护在身后,踉跄退了两步,险些跌倒,勉强用剑稳住身形,脸色煞白。 众人这才惊觉,一抹白色身影不知何时已立在演武台中央。 水湘子亲自扶起大弟子,一贯从容淡然的脸上此刻已浮起怒色:“暗箭伤人,实非君子所为!” 无名剑客长身玉立,白衣如雪,冷漠的声音从面具下传出:“我说过,午时到场。现在,是我的时间。” 话音刚落,看台上便炸开了锅。 “放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暗箭伤人,算什么本事!” “水前辈德高望重,岂容你这宵小撒野!” 水湘子抬了抬手,众人渐渐噤声。他目光沉沉地盯着那道白衣身影,语气已不复平日的温雅:“即使午时已到,你既已到场,为何不现身正面对话,反倒出手偷袭我门下弟子?这便是你的修养?” “他挡道了。” 水湘子气笑了:“我的弟子站在演武场中央,光明正大演他的剑,这也叫挡了你的道?老夫活到这把年纪,头一回见人把不讲理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他一甩袖:“老夫应你七日之约,是敬你这后生敢下战书的胆气。可你这般行事,老夫倒要问问,你是来比剑的,还是来砸场子的?” 四周群情激奋,都是站在水湘子这边的。 无名剑客无动于衷,只是平静道:“你要趁机毁约?” 他话音不大,但众人都听清了,水湘子不由话语一顿,场中也骤然安静下来。 毁约二字,分量太重;趁机一词,更是诛心。 昨日众目睽睽之下,水湘子亲口应下这七日之约。今日若因弟子被逼退一步便翻脸不认,秋水山庄百年声誉,岂非成了笑话? 看台上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敢出声。就在场面陷入僵局时,一道清润嗓音响起。 谢婴麟起身走到场地中间,先向水湘子躬身一礼:“水伯伯息怒,”又转向无名剑客,含笑拱手,“兄台久仰。” 随后他便秀出了那条三寸不烂之舌,三言两语,有软有硬,既捧了水湘子的德高望重,爱徒心切,又认了无名剑客重信守诺,准时而来,把一场眼看要闹大的冲突,轻轻拨回了正轨。 有了台阶,水湘子自然就下了,他面色稍霁,扶着大弟子回了席上。 无名剑客从始至终一言不发。 看台上众人见东道主都不再追究,也便偃旗息鼓,纷纷坐了回去。 演武台重新空了出来。 日光下,那道白色身影抬手一横,一根青竹凭空出现,开始舞剑。 看台上鸦雀无声。 昨日看过的,没看懂,所以今日更要瞪大眼睛再看;昨日没看过的,听说了这位无名剑客的种种传闻,此刻更是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错过一星半点。演武场周围,连夜布下的十二面水镜此刻齐齐亮起,将台上一分一毫的细节都收入其中。 所有人都在看剑,除了谢婴麟。 他坐在看台一侧,折扇半展遮面,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游走。 有人看得入神,张着嘴,手指不自觉比划;有人眉头紧锁,眼都不眨;有人目光呆滞,已然魂游天外...... 谢婴麟的视线一一掠过,最后,落在水湘子脸上。 这位秋水山庄的主人端坐主位,也在看剑,他目光专注,神态从容,与身边几位前辈偶尔交换一个眼神,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谢婴麟盯着他,忽然眯起眼。 46.秋水山庄(3) 水湘子看起来很正常,神态、动作、笑容......非常正常,但正因为太正常了,两只柳叶般的眼中,那抹想要极力压制的异色就显得格外突出。 每当那道白色身影在台上转折、出剑、收势,水湘子的目光便会追过去。只是极短的一瞬,但这一瞬里,谢婴麟看见了某种不该出现在这张脸上的东西。 执着,专注,入迷...... 不,还不够。 谢婴麟见过太多人的眼睛—— 倾家荡产也要押上最后一枚筹码的亡命徒、吸食□□入髓的膏肓鬼、看着秀秀的晏知寒...... 极致的癫狂、贪婪,和痴迷。 这样不体面的色彩,竟然出现在正道楷模水湘子眼中。 而对象还是…… 谢婴麟再看去时,目光锐利如剑,将水湘子的形貌一寸寸扫过: 他的双眼下方、鼻梁两侧,有极细的青筋浮现,时隐时现,就像皮肤之下有东西在缓慢蠕动。 他与旁人说话时,隐约可见厚重泛黑的舌苔,让人回忆起那股挥之不去的甜腐气息。 他指了指场中人,伸出的右手掌心下侧靠近手腕的位置,有一块厚茧;他拂须,左手食指和中指内侧,也有细茧...... 谢婴麟将诸般细节尽收眼底,又在水湘子察觉之前,移开了目光,视线落到水湘子桌前的茶点上。 折扇挡着他的脸,没人能看到他的表情。 很快,演武台上,白衣剑客演示完剑法,收势转身。 水湘子立刻起身,但“且慢”二字刚到嘴边,那道白色身影已如惊鸿掠影,消失在演武场边缘。 水湘子伸出去的手顿在当场,只得缓缓摇头,自嘲一笑:“这位小友,倒是来去如风。”他转向在场众人,“诸位既已观剑,有何高见,不妨畅所欲言。” 看台上顿时热闹起来: “我发现了,他每一次收势都暗藏后手……” “有几处走势,分明是故弄玄虚......” 有人当场起身跃入演武场,拔剑演示自己设想的破解之法。一套剑使完,信心满满地看向水湘子。 水湘子微微颔首,却未置一词,只转头看向谢婴麟:“贤侄看如何?” 谢婴麟放下折扇,笑道:“想法不错。” 那人面露得色。 “只是,”谢婴麟用折扇指向他方才剑势转折处,“此处若以白衣剑客的剑招应对,兄台这第三剑递不出去,第四剑便成空门。” 那人不服:“谢令主空口无凭,如何见得就递不出去?” 谢婴麟起身,步入场中,从旁借过一柄普通长剑,剑尖垂落,起手式赫然与白衣剑客一模一样。 那人连忙以预想的接法招架,却不想果如谢婴麟所言,第四剑时,剑已抵住那人小腹。 谢婴麟收剑,含笑拱手:“承让。” 那人涨红了脸,悻悻退下。 众人见状来了兴致,纷纷下场试招,有人用快剑,有人使巧劲,有人试图以力破钝......但无一例外,皆被谢婴麟以那套剑法轻描淡写地化解。 慢慢地,看台上的气氛变了。再有人跃跃欲试时,不等谢婴麟出手,旁边已有人摇头:“这条路走不通,方才李兄试过了。” “你想的这法子,第三式必被反制。” “还是别献丑了……” 两个时辰转瞬即逝,水湘子环顾四周,见无人再言,缓缓起身。 “今日便到此为止。明日辰时,老夫将在秋水殿宣讲道法。诸位若有意,不妨前来一叙。”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鱼贯退场。 晚间水湘子照例设宴,款待各方来客。席间觥筹交错,笑语喧阗,比昨日更热闹几分。 谢婴麟坐在席间,依旧是那副温润含笑的模样。只是今日他不再劝酒,有人来敬,他便浅抿一口,话也比平日少些。 陪坐到酒席中段,他起身告辞,水湘子摆摆手,叮嘱他好好休息,便放他去了。 谢婴麟出了宴会厅,穿过几重院落,回了自己的客房,不多时,又悄悄闪现在附近的花丛中。他换了一身装扮,腰间挂着掩盖踪迹的法宝,屋内放着同样的法宝,让人以为谢令主回房后没有再出来过。 谢婴麟拿出循息蝉蛊。 昨夜擦肩而过的一瞬间,足以让蛊虫捕捉到无名剑客的一丝气机。此刻蝉翼微颤,一缕若有若无的金色细线在夜空中延伸,指向山庄深处。 循着蝉蛊的指引,他穿过几重院落,越走越偏。待到终于停下时,天色已彻底暗下来,只剩最后一抹昏黄还挂在西边檐角。 面前的院落,竟是秋水山庄的钱粮院。 谢婴麟飞身跃上院墙,借着屋檐的阴影蔽身,向内看去。 这是一座二进小院,前院是账房、执事房与各类杂物库,后院应当是各类珍稀物资的库房。此时正是休息换班的时候,只有外院一人、内院两人把守,其余人都在执事房修整。 谢婴麟正在观察,突然目光一转,没有动作,只是轻声笑道:“兄台不去练剑,怎么倒来此游玩?” 无名剑客低沉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钱粮重地,谢令主走错路了。” “客人酒后乱走是常情,不速之客乱走,却是什么道理?” 谢婴麟后腰抵着的尖锐之物加重了几分力道,无名剑客道:“你说这些侍卫看见谢令主遭到挟持,是否会乖乖让路?” 谢婴麟反问:“你说无名剑客被本令主当场抓获,秋水山庄得让出多少人情?” 无名剑客嗤了一声,撤开手里的树枝:“无名之辈,一文不值。” 谢婴麟转身看向他:“你想进去?” 无名剑客抱着臂:“你有妙计?” “那就得看兄台是想进粮库大快朵颐,还是进灵石库中饱私囊,或者,要进密藏库偷天换日了。” 无名剑客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 “哦?”谢婴麟挑眉,“难不成兄台是想进执事房,与守卫们同甘共苦?” 无名剑客勾勾手指,谢婴麟附耳过去。 无名剑客在他耳边轻轻说:“滚蛋。” “好凶,”谢婴麟叹口气,“在下只好从命。”说着他就作势要走,又被无名剑客用树枝勾住腰带。 谢婴麟顺势转身抓住腰带上的树枝,挑眉一笑:“原来兄台是想非礼我?” “借你的叶隐纱一用。” “哦?那不知兄台要以什么抵押?” 叶隐纱,取“一叶障目”之意,将此纱放桌上,它就与书桌融为一体;放在花瓶上,想看到花瓶,它就是花瓶,想让花瓶消失,它就能让人看不见花瓶。这本是谢婴麟少时的游戏之作,专用来将毒虫蛇蚁、禁书禁药一类带回家,之后也用来藏过秀秀的符箓法器,引得秀秀小发雷霆。 无名剑客缓缓开口:“一个秘密。” “那也得看这秘密值不值,”谢婴麟上下打量无名剑客,“若是兄台你的秘密,就是亿万灵石也换的,若是张三李四的,还请免开尊口。” “你敬爱的水伯伯的秘密,价值几何?”无名剑客刻意把“水伯伯”三个字咬得很重。 谢婴麟挑眉,侧身附耳过去,用折扇指了指耳朵:“洗耳恭听。” 无名剑客推开他:“先验货。” 谢婴麟一笑,亲自从乾坤袋里取出一段洁白素纱,抬手挂到无名剑客肩头,还侧头打量一番,评价道:“皑皑枝上雪,皎皎月中仙,适合你。” 无名剑客抬手就将纱卷进乾坤袋,侧脸对着谢婴麟,谢婴麟自觉应该是被瞪了一眼,但他素来心胸宽广,并未介怀:“货已验过,到你了。” “秋水山庄近五十年的出入徙居,有古怪。” “愿闻其详。” “弟子门人流动频繁,每年上报离开的人数少则二三十,多则五六十。超过寻常宗门三倍不止。” “水伯伯一向侠肝义胆,最喜欢收留各路走投无路之人,”谢婴麟折扇轻摇,“有进有出,实属寻常。” 无名剑客嗤了一声:“十年里收留了四百七十二人,其中一百五十二人被‘资助’进了棺材里,也是寻常?” 谢婴麟的扇子停了。 “这些人按照规矩应该葬在属地的公冢里,”无名剑客继续道,“打开棺材一看却是尸骨无存,无一例外。” 谢婴麟用折扇点点他:“好一个盗墓贼。” 无名剑客抬手拍开他的扇子:“你可以走了。” 谢婴麟“诶”了一声,摇头道:“你昨夜盗墓,今日又来偷账本,一定是有头绪了。这等大事,我怎么能袖手旁观?” “你的纱很长吗?” 谢婴麟一笑:“我不介意和兄台挤一挤。” 无名剑客懒得理他,拿出叶隐纱从头披下,只见白纱一闪,他立刻消失了。 谢婴麟作为叶隐纱的主人,自然知道其中门道,他对着无名剑客原本的位置一撩,薄纱被掀开,他跟着钻了进去,紧紧贴在无名剑客身后。 无名剑客肩肘一动,显然是下意识想把他肘开,但又生生克制住了。 谢婴麟的手搭上他的肩,在他耳畔轻声道:“他们马上就要交班了,走吧。” 无名剑客忍了忍:“离我远点。” “恕难从命。” 借着叶隐纱的遮掩,两人一起从房檐上跃下。落地时,无名剑客重重踩了谢婴麟一脚。 “身法不精,见笑了。”无名剑客毫无歉意地小声说完,不等谢婴麟回答就拽着叶隐纱往前走,谢婴麟跟上,一脚踩到无名剑客的鞋后跟。 不等他发作,谢婴麟也轻声说:“步法不精,见笑了。” 47.秋水山庄(7) 秋风催败,秋声铮铮。 窗外竹影在无名剑客的纯白面具上摇曳,他的声音回旋在风声中: “秋水山庄十年间失踪的一百五十二人,其中四十六人的尸骸埋在秋水山庄公冢,都被分解切割过,而且,都缺失了某一部分。有的没脑袋,有的没手,有的没有下肢,有的独独缺了眼珠,或是嘴唇。” “所有残肢的切口都是浅、长、分散的,只有切、划、卸一类手法能够做到,而且有明确的起刀和收刀痕迹。不会是普通武器所致,只可能是菜刀,”他的指尖掠过方才被他一一辨认的菜刀上,“但,不是这些凡品。” 谢婴麟说:“或许刀修一道中,也有‘菜刀修’的分支呢?” “以尸身切口的情况看,大部分肉身需得以特制的窄刃剔骨刀贴骨进刀,才能处理得如此干净利落。更何况摘眼球、切嘴唇而不破坏周围的肌理,更需要弯头剪、持针钳一类特制法器。秋水山庄以剑传道,从没听说过有技艺如此惊人的刀修,更枉论能在水湘子眼皮下杀这么多人还不被揭露,”无名剑客反驳道,“除此之外,剩下一百零六人,只有棺椁和墓碑,不见尸身。” “不见尸身?”谢婴麟忽而道,“如此情况,竟与我的一位生死之交、密友亲朋的情况如出一辙。” 他甚至抬手抹了抹眼角:“此刻突然想起,也是一桩伤心事。” 无名剑客顿了顿,选择无视这句话,抬手丢给谢婴麟一枚骨简:“这些人的生平经历都在这里,若叫你来判断,你觉得他们有何异处?” 谢婴麟接过骨简,注入真气,无数面孔涌入识海,纷繁复杂,分列两旁。 无论是有迹可循的四十六人,还是无影无踪的一百零六人,都是男女老少,性别各异;美丑寻常,面貌参差;高矮胖瘦,体态不一;阴阳混元,功体有别…… 乍乍看去,却是既无相同之处,也无特别之处。 谢婴麟沉浸在识海中,任由那些面孔在眼前一一掠过,片刻后,他睁开眼。 “碧霄剑周素卿,号称是碧霄剑派唯一传人,当年被水湘子救济,引起一时轰动。之后却是沉寂下来,再无音讯。不想竟在此时此刻再见此人。”谢婴麟问,“她在公冢,还是无影无踪?” “不在公冢。”无名剑客兀自翻箱倒柜。 谢婴麟点头,又问:“醉月书生沈惊鸿,一直受秋水山庄资助,以撰写话本闻名。尤记当年以一本《羞见月》扬名天下,引得多少痴情儿女落下胭脂泪,十四年前却突然断了音讯。他在何处?” “不知所踪。” 谢婴麟再问:“寒铁手罗玉双,当年家破人亡,在秋水山庄门口磕头九十九,只求拜水湘子为师,为家族报仇,血流不止,令人动容。之后却是不曾听闻她报仇雪恨,不知身在何处?” “公冢。” “柳无盐呢?一代名伶,得水湘子相助从良,发誓会将一身歌舞传承下去。后来却听说他刺杀豫章教掌门不成,再次为水湘子所救。水湘子为平息豫章教怒火,还赔上了大量人情。坊间小道消息,说水湘子与他有染。” 无名剑客不知从哪儿翻出来一只筷子,一边端详一边道:“公冢。” 谢婴麟连问数人,得到的答案似乎也无甚规律可言。 他点头不语,折扇抵着额角,陷入沉思。 识海中,无数面容翻涌,一张一张,一张一张。 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意气风发,有人形容枯槁。 良久,直到无名剑客把整座厨房翻了个底朝天,连厨子偷吃用的小碗都翻了出来,谢婴麟才忽而一笑:“原来如此。” 无名剑客正在嗅手里的小金碗,谢婴麟看着他:“你的面具,闻得到气味吗?” “确实不比某些人的狗鼻子,”无名剑客跳下炕台,拍拍手,“说吧,你有何高见?” 谢婴麟用折扇点点他:“先说你的收获,再谈我的高见。” “账本记录,十年前,秋水山庄向抱拙堂定制了一套天梯石制成的厨刀。”无名剑客说。 谢婴麟啧啧称奇:“天梯石珍贵异常,又因材质特殊,所制法器必须时常使用,日日磨砺,才能保持锋芒不钝、灵性不损。如此灵石,竟用来定制厨刀,恐怕只有老饕会这么做了。不知此刀现在何处?我倒很愿意见识见识。” “不在武器库,也不在秋水山庄的任何一间厨房,”无名剑客把手里的金碗抛过去,“但如你所言,天梯石材质特殊,其中一个罕为人知的特点,是它所制造的法器,每一次使用都一定会留下点点气机,经年不散,而且会沾染所过之处。譬如秋水山庄公冢里的尸骸,譬如这只金碗。” 谢婴麟接住金碗,先用自己的神识探查,并无所获,他又取出那只碧玉蝉,触碰金碗,果然有一缕极其细微的淡蓝色气机被捕获。 若非事先知道天梯石特性,又特意用探测气机的法宝寻找,想必无人会留意到这一点点残留。 谢婴麟转了转手中的碗:“也就是说,秋水山庄中的某人,以天价定制了一套天梯石厨刀,又以此刀杀害数十人,割下了某些部位。还食用了用天梯石厨刀烹制的食物——至少是真的装进碗里了。” “然后被大厨房的某位执事不知如何得到了一小碗。”无名剑客补充道。 谢婴麟摇头:“即便如此,也不能说明出手的人就是水湘子。” “自然,所以还需要有人能够近距离接触、观察水湘子,”无名剑客冲他扬了扬下巴,“轮到你了,当了三天好贤侄,想必收获颇丰。” 谢婴麟一笑:“原来阁下先战败万前辈,又刺激霍一鸣,将在下引到这秋水山庄,竟是为了让我给你当一双眼睛。” 无名剑客不置可否。 “我的确有所发现,”谢婴麟缓缓道,“并且这个发现,足以证明他真的吃了人。” 就在二人蹲守小厨房互通有无的同时,水湘子的房内,同样有几人正在密谈。 水湘子背对众人,正盘腿坐在蒲团上,精心擦拭着手中的刀。他身旁侍立着一个小童,水湘子一边擦刀,一边温声对 小童讲解:“此为窄刃剔骨刀,刃长五寸,宽一寸,重二两。刀尖上翘如鹰喙,刃口弧线极陡。专卸关节、剔骨缝。” 小童好奇地问:“师父,它为什么闪着光呀?” “你观察得很仔细。”水湘子勉励了一句,引得小童红着脸笑起来。 水湘子解释道:“这一套刀具,都由天梯石打造而成。此石采自万丈绝壁,吸日月精华而生,性极烈。寻常法器久置匣中,不过蒙尘;天梯石所制法器若藏而不用,锋刃自晦,灵性渐消,不出三年,便与凡铁无异......” 他说得详细,循循善诱,小童听得认真,频频点头。擦完剔骨刀,水湘子又从刀匣内拿出一把刀,继续给小童讲解:“此为斩骨刀......” 正说着,厅内密谈的几人停下,大弟子起身走到水湘子面前,躬身道:“师尊,师兄弟们商议下来,还是认为不必麻烦谢令主出手破招。依我们原本的计划,只要当众发难,将五年前的云岭惨案扣到那小子头上,他必成瓮中之鳖。” 水湘子擦着刀,没开口,身旁小童仰着脑袋问:“师兄,你们是觉得那个令主会输吗?” 大弟子蹲下身摸摸他的脑袋:“以谢令主的能耐,他很可能赢。” “那为什么不让他赢呢?他赢了,阿苗就可以吃到肉肉了呀。” “因为师兄觉得谢令主此人......有古怪,看不透。而且,他可能知道了什么。若让他赢了,事情未必会按我们的设想发展。” 水湘子淡淡开口:“他赢了,事情确实或有变动。但,若是明日我又改口发难,叫他起了疑心呢?” 大弟子皱眉:“他毕竟不是三山洲之人,就算掌握着雀鸟司,要查什么,也非容易事。” “是啊,”水湘子道,“他不是三山洲的人,那你又何必怕他?他是谢氏子弟,与我秋水山庄百年知交,他有什么理由,非要跟我们过不去?” 大弟子仍有些不安:“可他今天又是送药膳又是送天罗果,处处献殷勤,怕是……” “怕是有诈?”水湘子笑着摇头,“天罗果我吃了,你觉得如何?” 大弟子一怔,回想水湘子晚间的状态,迟疑道:“师尊面色红润,气息平稳,似乎……并无异常。” “那就是了,”水湘子将擦好的刀具一一收回匣中,动作轻柔,显然极为重视,“他送来的东西,我吃了。他提出破招,我应了。他若赢了,我以座上宾之礼待无名剑客。这些,都在明面上,有何可疑?” 他合上刀匣,转头看向大弟子:“倒是你们,沉不住气,反而容易坏事。” 大弟子垂首:“弟子知错。” 水湘子摆摆手:“下去吧。按原计划行事,让谢婴麟破招。赢了,我们收人;输了,我们收场。无论是何结果,秋水山庄都不会吃亏。” 他抚了抚小童的脑袋:“那剑客外饰内奇,韫椟而藏,如此美质。若是我们的小苗苗品味不到,岂不可惜了?” 小童抬着头,灿烂一笑,用力“嗯”了一声。 48.秋水山庄(8) 开门宴第四日,是慈善法会。 秋水山庄花园里设了高台,台下摆满席位,宾客云集。日头正好,秋芳竞艳,倒真是一派清和气象。 百剑齐鸣的表演结束后,水湘子登台发言。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云纹长袍,愈发显得仙风道骨。他先谢过诸位来宾,又讲了一番“剑道济世”“富者仁心”的道理,听得不少人频频点头。 随后是慈善竞拍,所有款项将捐赠各地义庄。 水湘子先拿出自己的一条剑穗,起拍价一灵石。他举着剑穗,目光扫过全场,温声道:“拍下它的人,可以拿它来换老夫的‘一次’。一次什么都可以,帮你挡灾、帮你出面说和、帮你照顾后人。五十年之内,此诺作数。” 台下顿时沸腾。 “水前辈这是在送人情啊!” “一灵石!我出一百!” “三百!” “五百!” 竞价声此起彼伏,最后被一位李谷主以三千灵石拍下。他起身朝水湘子拱了拱手,水湘子含笑点头,二人目光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 有了水湘子以身作则,接下来的竞拍格外热烈。有人捐灵丹,有人捐法器,有人捐功法残卷。谢婴麟也凑了个热闹,以不菲的价码拍下一座灵山的十年开采权,引来一片赞叹。 气氛正是火热,水湘子准备主持第三项“一石捐”,让囊中羞涩者也能献出心意。但他刚开口,突然就俯身捂住腹部,脸色骤然涨红,又迅速变紫,额头一片青筋暴起,勃乱跳动。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便见他七窍之中汩汩流出黑血,整个人栽倒下去。 “师尊!” “水前辈!” 台上台下同时炸开。 大弟子最先冲上去一把扶住水湘子,触手之处滚烫如火,惊得他险些松手。他低头看去,水湘子双眼紧闭,面皮紫涨,黑血从眼耳口鼻中不断涌出,淌在月白的衣袍上,触目惊心。 “快!传药师!” “封锁山庄!禁止出入!” 秋水山庄的师弟们迅速围拢,将水湘子与众人隔开。大弟子抱起水湘子大步流星往内院飞奔,奔至门口时回头一拦,大声道:“师尊身体不适,诸位请留步,莫要擅入!” 说罢,门扉轰然合上。 花园早已乱成一团,所有人面面相觑,惊愕不已。 “水前辈这是怎么了?” “七窍流黑血,怕是中了剧毒!” “谁干的?难道是那个无名剑客?” 议论声嗡嗡作响,谢婴麟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越过人群。 人群自然分出一条道来,只见赵掌门在一众弟子的簇拥下急步走来。 赵掌门悬壶济世百余年,活人无数,昨日宴席主桌上,她坐的位次正是主宾。 她远远看了一眼水湘子倒下的方向,眉头微皱。 谢婴麟快步迎上去拱手一礼,声音略略抬高,恰好能让周围人听见:“赵前辈,您医术通神,不知可否大致判断,水伯伯这是什么情况?” 赵掌门没急着答,先走到水湘子倒下的位置,飞出一根银针探了探地上那滩黑血,这才缓缓开口:“水庄主面色紫红,或是误食大热之物,阳气暴亢,火毒攻心;或是功体不协,体内阴阳二气剧烈冲突,气血逆乱。” 她用手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七窍黑血,可能是剧毒入肺腑,也可能是陈年瘀血因逆乱而崩出。方才看水庄主捂住腹部,似乎略有鼓胀。若是触之坚硬……” 她没说完,只摇头道:“可惜没有望闻问切,本座也不敢妄言。但无论如何,情况危急。” 谢婴麟担忧道:“今日慈善大会,水伯伯把山庄的药师都派下山行医去了,要赶回来恐怕还要等很久。但愿水伯伯平安无事。” 旁边有人听到他们的对话,纷纷面露担忧。一个修士忍不住道:“赵前辈,您医术高明,何不请您先去看看水前辈?” 赵掌门没应声,身后一名弟子先开了口:“家师与水庄主乃是故交,若水前辈有恙,家师自然不会袖手。只是……”她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人家没请,我们贸然登门,只怕唐突了。” 江湖上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修士病倒,若未主动延请,旁人不得擅入诊视。盖因各派功法秘辛众多,谁也不想在自己最虚弱的时候被人窥了底细。 周围人急道:“非常时期,哪还顾得上这些规矩!赵前辈医者仁心,由您出手,也是应有之义!” “是啊是啊,水前辈的安危要紧!” 赵掌门沉吟片刻:“也罢,水湘子与本座相识多年,便是坏了规矩,他也该体谅。” 她带着两名弟子走到房前说明来意,水湘子的大弟子立刻出现在门口。却见他抱拳说道:“赵前辈好意,晚辈心领。只是师尊的病情,山庄自有安排。前辈请回。” 赵掌门的弟子立刻上前一步:“家师与令师相交百年,如今令师病倒,家师不过是想尽一份心力。你身为水前辈的大弟子,实在应该分清轻重缓急!” 大弟子仍是那副恭敬模样:“晚辈不敢。只是师尊昔年有言,他若病倒,不许外人近身。弟子不敢违命。” 赵掌门竟也不多劝,点点头说了一声“好”,转身便走。身后弟子连忙跟上,路过人群时,有人还想劝,被那弟子一个眼色止住了。 眼见赵掌门回了凉亭休息,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谢婴麟站在众人身后,看着大弟子又转身回了内院,手上犹带着乌黑血迹。 无论水湘子究竟吃了什么,又在掩藏什么,只看他服食石灰笋等物,就可知他体内必定癥瘕积聚,需得长期不断地服药压制、吸附、排出。 而天罗果是修补一切痼疾的圣品,它的药力所到之处,一切都会被修补。自然也包括那些癥瘕躁气,都会被一一复原、回归原位,使得原本压制的,腾升了,原本吸附的,外泄了,原本排出的,淤堵了…… 但修补亦需要时间。今早谢婴麟便又送上了一块促进真气流转的好茶饼,轻轻推了水湘子一把。 凡事赶早不赶晚嘛,如此,也算是助人为乐罢。 谢婴麟一边回应着身旁忧心的道友,语气沉痛不已,一边暗自思忖。 昨夜无名剑客声称秋水山庄下有一个巨大的阵法,轻易触碰恐怕会被水湘子察觉。现在满山庄一片呜呼哀哉,想必无名剑客已经开始行动了。 祝君好运吧。 无名剑客好运与否尚未可知,但水湘子的运气一定不尽如人意。 为了切实帮助到需要救济的贫苦修士,水湘子派出去的药师都去了各地的犄角旮旯里转悠,等到终于有药师赶 回时,距离水湘子七窍流血已经过去三个时辰了。 照那出血的势头看,此时水湘子想必已成了血人。 这一夜在人心惶惶中度过。 到了第二日晚间,众人才收到水湘子苏醒的消息,包括谢婴麟在内的几位贵客立刻赶到病房,谢婴麟到时,小院已经被散客们围堵得水泄不通了。 谢婴麟刚踏进小院,大弟子便迎上来,恭敬地将他引进内室。 水湘子靠在床头,面色灰败,唇色发乌,与昨日台上那仙风道骨的模样判若两人。见谢婴麟进来,他咳嗽着伸出手,示意他上前。 “贤侄,”水湘子的声音沙哑,却努力扯出一个笑,“你那枚天罗果,可真是……效力凶猛。” 谢婴麟面露愧色:“水伯伯,这——” “不怪你。”水湘子摆摆手,喘了口气,“老夫早年修炼时曾受重伤,体内淤积了一股阴毒之气,多年来一直用药物压制。这次天罗果修补道基,药力太强,反而激发了旧伤,导致阴毒反噬外泄。” 大弟子在一旁附和:“是啊,师尊近年来坚持服用石灰笋、地浆水等物,本就是在为这次排毒做准备,没想到天罗果来得太猛,竟将瘀堵一次排出了。” 谢婴麟语气懊恼:“都怪我思虑不周,没想到天罗果功效如此猛烈,害水伯伯受此大罪。早知如此,该先请药师看过再用。” “贤侄一片好心,何错之有?”水湘子拍拍他的手背,“若非你这一番好意,老夫这旧伤还不知要拖到什么时候。” 两人一来一回客气了几句,把事情解释得清清楚楚——没人下毒,是滋补过度。在场众人听得分明,消息也一路传了出去。不到半个时辰,整个秋水山庄都知道了:水前辈旧伤排毒,虚惊一场。 闲话说完,水湘子话锋一转:“明日与那无名剑客的比试,贤侄准备得如何了?” 谢婴麟道:“已选定场地,就在秋水山庄正门外的广场上。” 水湘子目光一闪:“怎么选了这处?” “一来,场地开阔,便于施展。二来,”谢婴麟笑了笑,“水伯伯的开门宴,宾客云集,正门外正是最显眼的位置。这场比试既是赌约,也是盛会,自当让所有人都看得清楚。” 水湘子沉吟片刻,缓缓点头:“贤侄思虑周全。老夫虽然这副模样了,但这桩大事涉及谢氏、雀鸟司和秋水山庄三方,明日必得出席。” 谢婴麟没有多劝,只道:“水伯伯保重身体要紧。” 众人纷纷附和,劝水湘子多休息,都各自告退。谢婴麟也起身告辞。 他刚转身,水湘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听说贤侄剑药双修,医术了得。昨日这些弟子还是太迂腐,应该先请贤侄为老夫诊治的,也不必等那药师赶回来了。” 谢婴麟转身,神色恭敬,语气谦逊:“水伯伯谬赞了。晚辈那点医术,不过尔尔,比不得赵掌门浸淫医道百年,怎敢擅专?” “贤侄何必自谦。”水湘子靠在床头,目光温和地看着他,“你父亲与老夫相交百年,情同手足。老夫一直把你当自家子侄看,你也不必跟老夫客气。往后有什么事,尽管开口。” 谢婴麟含笑点头:“多谢水伯伯厚爱。晚辈记下了。” 水湘子“嗯”了一声,挥挥手:“去吧。明日还有一场硬仗,好好歇着。” 49.秋水山庄(9) 开门宴第六日,天朗气清。 秋水山庄门前的广场上人头攒动。前五日的波折全在今朝见个分晓。有人想看谢婴麟如何破解那套“春冰剑法”,有人想一睹无名剑客的真面目,也有人纯粹是来凑热闹的。 谢婴麟站在场地正中,手持竹笛,一袭月白长衫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面带微笑,从容自若。 和前五日一样,午时刚到,无名剑客便悄然出现在谢婴麟对面。白衣白面具,手中仍是那根青竹。 水湘子坐在轮椅上,由大弟子推到场边。他面色苍白,精神尚可,朝众人颔首致意。大弟子代为主持,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今日之约,望二位各展所长,点到为止”之类。 谢婴麟与无名剑客同时抬起手中武器,竹笛与青竹,在阳光下遥遥相对。 众人屏息。 突然,无名剑客手中青竹偏移几寸,指向了远处轮椅上的水湘子。 “水湘子,”他开口,声音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素隐行怪阵,已被我破了。” 闻言,大弟子神色骤变。水湘子却是面不改色,仿佛没听见。 谢婴麟一愣,放下竹笛,转身看向水湘子,面上带着疑惑。 议论声四起: “什么意思?” “什么阵?” “他在说什么?” 一个修士开口:“嗨呀,这素隐行怪阵,可是——” 他话没说完,就听水湘子叹了口气,对无名剑客摇头道:“小友,你实在不该牵连无辜。” 无名剑客冷道:“是你要害他们。” 昨日趁水湘子中毒之际,无名剑客已破除了发现的阵法。所谓素隐行怪阵乃是掩藏密室专用的高阶阵法,需以整座秋水山庄为阵基,一旦被破,山庄翻覆,所有密室都会现于人前,将水湘子想要掩藏的秘密暴露出来。 如此当众揭穿,水湘子除非将在场之人尽数屠戮,否则必将不容于天下。 众人尚且不明所以,就见无名剑客手中青竹一闪,凭空荡出一片涟漪。 轰隆! 众人脚下猛地一震,仿佛地龙翻身。 水湘子则是抬起手指,遥遥对着那道涟漪一点。 毫无征兆的,无数房屋突然从水湘子身后凭空出现!有的方,有的长,有的窄如牢笼,有的阔如殿堂。它们彼此碰撞,拆解,又拼合,每一次碰撞都激起刺耳的摩擦声,砖瓦碎裂,木屑纷飞,如海浪般涌向广场上的所有人! 有人被突然冲来的书房吞了进去,有人被倒悬的厨房压住,有人被一连串屋舍撞得东倒西歪,惊叫着滚落台阶。 “这是怎么回事!” “救命——!” “别慌!聚在一起!” 但屋舍的冲撞太快,太乱,人群纷纷被一个个不同的房间吞没。 谢婴麟站在原地没动,眼看着轮椅上的水湘子连同他身后的弟子们在纷飞的房屋间越退越远。水湘子坐在轮椅上,面色平静,目光穿过纷乱的屋舍,落在无名剑客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被揭穿的愤怒和慌张,只有一种……看待牛羊猪狗的悲悯,和贪婪。 一间漆黑的屋子从侧面撞来,谢婴麟一把攥住无名剑客的袖子,无名剑客没有挣开。两人同时被黑屋吞噬,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吞没了一切声音。 再睁眼,二人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走廊里。 廊壁刷得雪白,每隔三步嵌着一盏壁灯,灵光幽幽。脚下铺着厚绒毯,花纹繁复,踩上去无声无息。头顶的横梁上隐约刻着几道符文,偶尔有银光流过。 走廊两侧排着一扇扇门,走廊一端是死墙,挂着一幅泼墨山水,另一端隐在阴影里,看不清尽头。 见此情状,两人都没有轻举妄动。谢婴麟的乾坤袋中飞出一枚铜镜,巴掌大小,镜面蒙着一层灰蒙蒙的光。镜身悬在半空,缓缓转动。 无名剑客则是指尖夹出一张金符,屈指一弹。符纸无声飘出,化作六道细细的光丝,钻入六扇门的门缝。片刻后,光丝缩回,在他指尖重新聚成符纸,纸面上多了几个浅浅的印记。 两人对视一眼,谢婴麟轻松道:“竟然没人恭候呢。”他看了一眼走廊深处,抬脚往那边走。无名剑客跟上来。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石门。门面光素,没有任何纹饰,只有一道水波似的灵气覆盖在上面,符文像鱼儿在其间流转。 谢婴麟凑近看了看:“被封印了。” “水湘子触发了素隐行怪阵的防御阵法,阵法覆盖范围内的所有房间会全部被封印,”无名剑客道,“倘若十二个时辰内不能把所有房间的封印全部解除,出去把他宰了,就等着被炼化吧。” 谢婴麟问:“怎么解?” “每道封印都不一样,自己琢磨。”无名剑客的目光落在石门旁边那扇房间的门上。 和其他门一样,这道门的门框上嵌了一块巴掌大的玉牌。玉质温润,雕成展开的卷轴模样。卷轴正中,以极细的刀笔刻着一个人:脸戴面具,束高马尾,身姿挺拔。 人像下方是一串小字,写着“无名剑客,入住时间:待入住”。 谢婴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清卷轴上的人是谁,他不由挑了挑眉,过来将门推开走进去。 只见整个房间宽敞明亮,地上铺着整张白熊皮,毛色纯白,不见一丝杂色。桌椅上纹路如云似水,隐隐有幽香。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玩器。靠墙是一张拔步床,雕花繁复,帐子垂着流苏。床边小几上搁着一只白玉小鼎,鼎中燃着香,烟气袅袅,闻之让人心神松弛。 无名剑客跟着进来,掀起衣摆蹲身捻了捻地上的白熊皮,又起身走到墙边,侧耳听了听,抬手敲了两下。 谢婴麟用竹笛挑开纱帐打量拔步床一番,又走到博古架前,拿起花瓶翻过来看了看底款。 “霜绒白罴的皮毛做地毯,玉雪窑的瓷器当摆件,行家啊,”他说着,把花瓶放回去,转头看向无名剑客,笑了笑,“唯恐叫你有一丝不舒坦呢。” “墙里夹了吸音玉,墙纸是静壁藤所制,声音传不出去。”无名剑客正蹲在地上观察门轴,闻言站起身,又看了一眼窗,只见窗框上刻着禁制纹,“的确是行家——隔音、封窗、锁门,唯恐叫我逃了出去。” 谢婴麟靠在桌边,手里转着竹笛,悠悠道:“可惜算漏了一样。” 无名剑客看他。 谢婴麟笑说:“算漏了我。” 无名剑客嗤了一声,抬 脚走出房间,回到石门的封印前。 他抬手触碰那道水波似的封印,水纹层层荡开,门中心浮现出一面圆形算盘,算珠颗颗分明,泛着幽幽冷光。 谢婴麟凑过来看了看,笑道:“又是算盘,这次你也提前准备了答案么?” “我提前准备了给你收尸。” “我怎么舍得留你一个人面对难题。” 无名剑客抱着手,盯着算盘陷入沉思。谢婴麟在旁边等了片刻,道:“何必纠结,一试便知。” 无名剑客立刻抬手想要制止:“你——” 谢婴麟已经伸出竹笛,拨动了一颗算珠。 “啪。”只听一声脆响,封印波动了几圈,仿佛投石入海,荡起涟漪。 无名剑客一把抓住谢婴麟的手腕把他扯开几步,声音里带了一丝心烦:“找死别带上我。” 谢婴麟很无辜,用折扇指着门:“你看,无事发生。” 孰料话音未落,只听“哧——”的一声,整扇石门猛地一震,门面上的水波剧烈翻涌,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两侧的墙壁也随之颤抖,灰尘簌簌落下。 无名剑客立刻警戒。 一个尖利刺耳的怪笑突然从四面八方炸响,声音不男不女,嚣张嘲笑:“蠢——货——啊哈哈哈,咦嘻嘻嘻!” 谢婴麟伸出去的折扇一顿。 那声音越笑越嚣张:“哼哼哼哼,蠢货蠢货,还不悔过!” 谢婴麟眯起眼,无名剑客蓦地回头,就听走廊尽头,靠左的那扇门忽然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怪笑和震动随之消失,谢婴麟先扫视了一圈发出声音的天花板,这才悠悠回头往身后望去。 只见原本确认过无人的门内走出了一个男人。他一身青衫,头发散乱,步履踉跄,像是喝醉了酒,手中的墨盒正滴答滴答流出墨汁。诡异的是,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泛着幽幽的蓝光,像水中的倒影,一触即碎。 “为什么要打扰我……”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我写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打扰我……” 谢婴麟认出了那张脸,挑眉道:“沈惊鸿?” “只是一缕残魂。”无名剑客指尖不知何时出现一张探灵符,缓缓燃烧起来。 沈惊鸿身后,又走出几道身影。同样只有灵体,有人抱着琴,有人拖着画卷,有人拿攥着棋子,个个面颊瘦削,眼神空洞,仿佛残枝败柳。 无名剑客认出其中断了一只手的人:“残谱琴师顾徵羽。” “果然是他,”谢婴麟道,“看来他还没等到医治好断首,便已玉殒香消了。” 他又看清琴师身后的面孔:“天策棋主许川佩,倒是很适合与残谱琴师当同舍——一个弹不了琴,一个下不了棋。” “还一起在水湘子肚子里汇合了。”无名剑客冷冷道。 没等他们把后面的人认全,沈惊鸿猛地抬起头盯住二人,抬手一挥,手中的墨盒骤然泼出一股黑雾,直刺而来! “还我手稿——!” 他的声音凄厉,在走廊里回荡,其他几道身影仿佛被他所刺激,同样尖叫着出手! 一时魔音贯耳,画虎成真,暴雨梨花——无数招式铺天盖地袭向两人! 50.秋水山庄(10) 这几个修士皆是以艺入道的术修,修炼重神识而非□□,一旦被他们铺展的神识缠上,轻则杂念丛生,重则心魔乱道。最好的办法,是趁他们布设的幻象未成之时近身,速战速决。 谢婴麟与无名剑客都身经百战,灵体出手的那一刻,两人已不约而同封了五感——不听、不视、不嗅、不触、不念,只凭一股真气锁死对方气机。 无名剑客闭目,青竹直刺,正中残谱琴师心口。琴师灵体一震,琴声断了半拍,随即散作一团青烟。 但那青烟只飘了一息,竟又在原地重新聚拢,凝成人形! 同一时间,谢婴麟的竹笛斩下天策棋主许川佩的头颅。就见头颅落地,骨碌碌滚了两圈,脖颈处青烟倒卷,立刻重新凝成一具完好的身体。 复活的琴师用仅剩那只手再度拨弦,哀婉幽怨的琴声竟攻击大增,冲破了封闭术,直入二人识海! 谢婴麟的识海中霎时漫入滚滚岩浆,就见猩红之间荡着一副青铜面具,正缓缓扭曲融化,沉入红浆。 只是刹那间的停滞,棋主挥出两枚白子,瞬间刺入二人的右手! 无名剑客手中青竹落地,闷哼一声,靠着清心诀强行脱离幻境。他睁开眼,一眼瞥见谢婴麟立在原地,面上竟是从未有过的失神之态,也不知究竟是看到了什么。 无名剑客左手并指成剑,直接抠挖出掌心棋子,一把扯过谢婴麟往后飘远,携着谢婴麟退回那间“待入住”的房间。 棋子不断震颤,谢婴麟的右手血流如注,终于叫他回过神来。房门关上,谢婴麟用左手撑住无名剑客的腰,轻叹一声:“好痛的‘清心诀’。” 无名剑客一边飞速在门上布好阻挡攻击的阵法,一边道:“想办法,智多星。” 谢婴麟挖出棋子,一边用真气修复手上伤口,一边道:“依方才所见,他们只有灵体,寻常手段击杀后会复原,功力会随之增强。若同样用神识反击,如何?” “神识攻击主要是幻术,灵体会中幻术么?” 谢婴麟飞出一贴膏药粘到无名剑客的伤口上,同时道:“心有所执,才会有所惑。”说着,他似有所感,取出折扇抵在额角,陷入思考。 门外传来尖利的哭啸,门板砰砰作响,无名剑客不断巩固被破坏的阵法,并不出声催促。 片刻,谢婴麟啪地敲了一下折扇,走到博古架前拿起他方才看过的一尊花瓶,又看了一次底款。想了想,他问:“玉雪窑的瓷修,出名的那几位,有用指印做底款的吗?” “没有,”无名剑客百忙之中回了一句,“查底簿。” “什么底簿?” 无名剑客不耐烦了:“藏书阁第九层密匣里的底簿,你没收起来?” “哦?”谢婴麟的声音慢悠悠的,“阁下怎么知道,我雀鸟司的底簿在何处?” 无名剑客一顿,回过头,就见谢婴麟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册子,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你很闲?”无名剑客没有接他的话,语气依然凶凶的,“没事干就出去伴奏。”说完他便回身,继续修补不断被击破的阵法。 谢婴麟看着他的后脑勺,摇头一笑,翻开手中的底簿。这本底簿前属听雪楼、后归雀鸟司,记载了天下所有门派的人员名录与动向。 一目十行看完,他道:“查到了,此人名唤萧岱。” 无名剑客头也不回:“什么来历?” 谢婴麟悠悠道:“是玉雪窑的瓷修,曾经红极一时,被认定是玉雪仙子的接班人,之后却因犯了大错,沉寂下来。据说他的所有作品,底款都会印刻玉雪窑的名号,釉下则留有他的食指指纹。底簿记录,他二十年前忽然消失了,直到去年,玉雪窑才正式报殁,将他销籍。” 他叩了叩面前的花瓶:“但从这尊花瓶的灵气看,约莫是五年前制成的。” “你的意思是,这人躲到秋水山庄做花瓶,之后死了,水湘子还把他的遗作收藏起来?” “恐怕这房间里的遗作,不止这一样,”说着,谢婴麟又走到帷帐后,绕着那张床用真气探查片刻,“啊,找到了。” “这拔步床竟是鲁门出品的,”他道,“但同样是籍籍无名的匠修所制,干脆连属于自己的印记也无。不过鲁门管理严苛,门派少有弟子流失,让我看看......果然,底簿记录,这些年鲁门除了一位因病报殁的长老,便只有一名弟子在七年前告了失踪——李珣,男修。” 无名剑客颇为不满:“又是无名之辈,又是遗作,水湘子就是如此款待我的?” “哈,阁下何必不悦,”谢婴麟一笑,“对水湘子而言,你,不也正是一位无名之辈么?” 确认阵法短时间内不会被击溃,无名剑客回身看着谢婴麟:“你的意思是,这些房间的安排是分门别类,刻意为之,而且还特意布置了入住者的心血造物在房内?” 谢婴麟点头:“正是,术修们有一门术法,名唤‘结魂印’,能将造物与自身的神魂连接,从而增进修为。想来水湘子就是利用这道法门,将他们的残魂束缚在了这里。若要击溃他们,恐怕还得找到他们的作品才行。” 他慨叹道:“如此想来,醉月书生那句‘还我存稿’,恐怕是一句友情提醒,真是感人。” “所以等会儿还会有灵体出现,大喊‘还我拔步床’?”无名剑客嗤了一声,“你的好伯伯杀了人还要抢东西,抢完东西还要把魂拘在这里当打手,当真是敲骨吸髓,吃干抹净。” “说不准哪,”谢婴麟用折扇指了指周围的装饰,“得看我这位好伯伯,到底收集了多少道友的心血执念了。” 许是看不惯两人在房里躲清闲聊天,门外的攻击越发狂暴,无名剑客的阵法又开始破损。 “走吧,该去寻宝了,”谢婴麟道,“再耗下去,光是修补阵法,就能将阁下的真气耗光了。” “管好你自己。”无名剑客话音未落,猛地撤下阵法,开门飞身而出,以诡谲的身法掠走,丢下谢婴麟一个人。 门外飞舞的描龙画凤、夺命棋子兜头向谢婴麟泼来。他无奈一笑,展开折扇一番格挡,待出房门时,无名剑客已掠进了 灵体出现的那道门内。 方才不慎中招,此时谢婴麟自然转换路数,运起抵挡心神攻击的法宝,一路追去,途中还不忘把方才落下的竹笛捡回来。 他跟再无名剑客后面飞掠入门,反手将门锁上,转头就见一片瑶草仙花,乔松翠竹扑面而来。 此处竟不是寻常客房,而是一片幽雅小院。迎面一道石桥跨过潺潺流水,杨柳在河畔错落排开,掩映着数椽茅屋。 谢婴麟先看见松下放着一张古琴,琴囊斜靠在石上,香炉翻倒。一只仙鹤踩在蒲团上,长嘴啄着琴弦,发出铮铮之声。踏上石桥,又见溪亭的石桌上摆着一盘残棋,两盏清茶尚热气氤氲,好似有客推敲未定,暂且离席。 他转头看去,隐约看得到远处花坞里横着一张宽大画案,一旁立着画囊架,里面放着几卷立轴。 走下石桥,杨柳拂过肩头,谢婴麟拨开窗前芭蕉,探头往茅屋中一看,就见窗下书案凌乱不堪。一叠稿纸摊在面上,页角被胡乱折起,几张揉皱的纸团丢得到处都是,毛笔东倒西歪,笔洗里还飘着墨渣。 无名剑客就站在书桌后,他正在掐诀,随即抬手一挥,一把白色小纸人漫天飞舞,有的落在书桌上,有的飞进书架。还有一大串小纸人飞出窗外,在谢婴麟的肩头盘旋一圈,便向着花坞、老松和溪亭分头飘去。 “好眼熟的招式。”谢婴麟靠在窗棂,探手将桌上的那叠稿纸拿过来翻看。 “大道同源。”无名剑客道。 许是阵法的缘故,院门虽然被外面的四个灵体敲得啪啪作响,却并未被打开。 不多时,谢婴麟刚翻完手中稿纸,小纸人们已经满载而归。 几个小纸人一齐背着一本画册,从花坞气喘吁吁地飞回来,额头滑落不少白色的汗浆。 另一边,有小纸人化作了小推车,骨碌碌把溪亭的棋牌载了回来,下石桥时还颠簸了一下,棋子乱了大半,一个小纸人手忙脚乱地去捡。 最快到达的是去老松的小纸人,仙鹤被小纸人提溜着肉冠往这边飞,爪子抓着那把古琴,飞过来直直把古琴砸进谢婴麟怀里,又尖叫着甩开小纸人跑了。 谢婴麟抱住古琴,一道真气自掌心渡入琴体,沿着木纹丝丝缕缕地蔓延开去。真气触碰到琴腹内纳音旁的刻字。他细细辨认一番,道:“此琴乃是顾氏族长亲手所斫,想必就是残谱琴师的家传旧物了。” 其他的小纸人都规规矩矩把画册与棋盘送到了无名剑客手中,无名剑客先把棋盘抬起来放到书案上,又拿起画册随手翻开。但刚看清内容,他就好似受惊一般,“啪”一声把画册合上。 “嗯?”谢婴麟听见动静,转头看向他,“怎么,看到什么了?” 无名剑客一手把画册丢回给小纸人,一手推了推棋盘:“这盘棋呢,什么来历?” 谢婴麟先扫了一眼画册,小纸人们立刻一起把画册藏了起来。他勾唇一笑,低头看向棋盘上的棋子,辨认一番后道:“我若没记错,这应当就是二十年前,让许川佩抢到‘天策棋主’名号的那盘棋。” 51.秋水山庄(11) “抢到?”无名剑客反问。 “抢到,”谢婴麟重复了一遍,放下古琴取出折扇摇起来,一副说书人的模样,“当年那场天字棋赛,许多人都看好年少成名的许川佩,几乎将天策棋主的称号当做了他的囊中之物。许川佩在前半程也确实下得极顺,半决赛时还下出了几番妙手,一路顺利战至决赛。然后,他便遇上了君琢,一个不知跟脚的棋道天才。” “哦,”无名剑客不爱看他装模作样,打断道,“所以许川佩靠手段赢了这个天才,现在又惺惺作态地摆了残局在这儿琢磨。” 谢婴麟被打断也不恼,笑道:“阁下料事如神,那你能否猜出,他用的是什么手段呢?” “场上不如人,那自然只能搞点盘外招,无非就是落子后手未离棋罐、换手按计时香之类判负的说辞。” “哦?”谢婴麟挑起眉,倒是真有几分意外,“没想到阁下竟懂棋?倒是......从未听你提起过。” 无名剑客一顿,没接话茬,只道:“继续说。” “如你所言,棋正以君琢换手按计时香为由,将他判负,宣布许川佩赢下棋局。当时君琢起身看着许川佩,说了一句‘你的棋很好。但你,和你身后的人,不配为棋主’,说罢扬长而去,不知所踪。而许川佩则从此棋力一落千丈,渐渐也就没了消息。” “现在连命也没了,”无名剑客讥诮道,“你的好伯伯先给人种下心魔,又把人给杀了,现在还把魂困着,当真是一条龙服务。” “此事还与我的好伯伯有关?” “秋水山庄的账本里写着,水湘子暗中资助过很多届天字艺赛。门外那琴棋书三个,都是天字艺赛上杀出来的名声。也不知你的好伯伯到底是发善心,还是在物色美食。” “唉,无论如何,都只好靠我这个晚辈来赎罪了,”谢婴麟拨了拨琴弦,发出噪音,“与许川佩真气相连的既然是这棋局,想来若能将棋局堂堂正正结束,也就能够解决了。” “琴呢?还有醉月书生的书稿,难道是这堆废纸?” “只有琴,倒也难说残谱琴师的执念究竟是什么,”谢婴麟道,“他成了灵体都没有把断了的手臂接回来,想必执念并不在此。” 他看向无名剑客:“不如先看看画册是否有头绪,那画师……好似与其他三人不同,并不出名。” 无名剑客回绝:“先解决其他人。” 谢婴麟看看他,无名剑客扭开头。谢婴麟只得道:“好吧,”说着,他抱起琴,摸了摸一直趴在他肩头的小纸人,“劳你将棋盘给我带出来。” 小纸人蹭蹭他的指节,飘下去吭哧吭哧把棋盘背起。 “干什么?”无名剑客问。 谢婴麟已经走远了,声音遥遥传来:“与其自己猜,不如直接问。” “你——”无名剑客话音未落,就听院门訇然大开,一股阴寒之气霎时席卷院落,扛着棋盘的小纸人被吹得飞起,棋子散落满地。 一声悲鸣响起:“棋,我的棋,我的棋局……” 不等许川佩冲过来,谢婴麟广袖一卷,棋盘、棋子、连带着溪亭中的石桌石凳、棋罐、计时香等物,通通飞来,环绕着在谢婴麟面前陈列整齐,恢复了原样。 许川佩登时好似被吸住一般,腾空的身体打着旋儿飘过来,一下坐到了石凳上,执起一颗白子。 “哦?”谢婴麟挑眉,看向另一个冲进院内准备动手的残谱琴师,抬手就把怀里的古琴抛过去。 果不其然,残谱琴师也像被吸住一般,怀里灵气构成的琴霎时消散,他接住古琴,旋身飞到远处的老松下,盘腿而坐。那只仙鹤也跟着飞回,立在他身侧。 跟着无名剑客追出来的小纸人们见状,忙把手里的画册丢出去。 画纸翻飞,谢婴麟仰头,迎着幽暗的日光,他好似看到了—— 谢婴麟瞳孔一缩,显然吃了一惊。顿了顿,他才玩味一笑,转头看了无名剑客一眼。 无名剑客专心看着还未被牵制的醉月书生,并不理他。 书生并未如其他魂一般冲进来,反而在院门口徘徊彳亍,好似不敢进入。只低着头喃喃自语:“存稿,我的存稿,我的存稿……”一边呢喃,他一边抱住头,痛苦哀嚎:“想不起来,想不起来!啊——为什么,为什么想不起来……” 谢婴麟转头看向无名剑客,用折扇点了点许川佩:“你去。” 无名剑客看他:“你谢氏自有家学渊源,为何不是你去?” “想看看你棋力如何。” 无名剑客一口回绝:“我不会。” “你若下不好,自然有我兜底,”谢婴麟已经转身往院门方向走了,声音遥遥飘来:“为兄还得一展所长,去查案呢。” 无名剑客沉默两息,走到石凳前撩开衣摆坐下。 许川佩正执着白子悬而未落,枯瘦的右手颤颤巍巍,在无名剑客坐下的瞬间,他才好似活过来一般,抖着手落下这枚不知推敲了多久的白子。 谢婴麟站在院门口与门外的沈惊鸿隔门对峙。他试探着往外踏了半步,沈惊鸿立刻张牙舞爪扑过来,谢婴麟一把攥住他伸出的手腕,嗖地缩回门内。 沈惊鸿扑了个空,又恢复癫狂,站在原地喃喃自语,一只手还保持着被抓的姿势。 谢婴麟扶住那只手,搭了搭脉。沉吟片刻,又故技重施,探出身子把沈惊鸿另一只手也捉进来,再切。末了还引着沈惊鸿张嘴,探头看了一眼舌苔。 沈惊鸿鬼叫连连,配合得倒挺积极。 无名剑客在后面冷眼看着,也不知对着一个灵体,能望闻问切出什么名堂。 谢婴麟折腾完沈惊鸿,总算收手,转身钻进茅屋书房。里头那帮小纸人被他使唤得脚不沾地,捡废纸的捡废纸,磨墨的磨墨,洗笔的洗笔,一个个忙得团团转。 院里的天光是术法变的,日头一寸寸西斜,等谢婴麟终于从茅屋踱出来,走到无名剑客身旁站定时,已是黄昏光景。 谢婴麟往棋盘看去。 出乎意料的,无名剑客竟接住了君琢留下的黑棋棋路,与许川佩的白棋缠斗 至今,甚至思路都与当年君琢如出一辙:不救眼前,去看远处。 此刻棋盘之上,黑白各有一条大龙缠绕对杀,紧紧相咬,谁也腾不出手来紧这一口气。 谢婴麟看完棋局,目光落到无名剑客身上,眸光闪动——如此棋力,绝不会是不懂棋之人的手法。真是......又发现了一个意外之喜呢。 谢婴麟悠悠开口:“白棋若是此时粘上,黑棋便从这里跳出来,中腹那条龙就活了。若白棋改从这边挡,黑棋就断进去,右上角的白空全要填进去。” 许川佩原本要落子的手停下了,他摇摇头,将白子落在另一处,刚好把谢婴麟说的那两条路都堵死。 无名剑客冷冷说:“观棋不语。” 谢婴麟轻笑:“我非君子。” 小纸人飘到他脸庞,捂住他的嘴。 谢婴麟揪着小纸人后颈放到无名剑客的马尾上:“不想知道沈惊鸿的书稿在哪儿吗?” “说。” 谢婴麟却道:“黑棋此刻只有一处可下:右上角‘三三’点入。白棋若挡,黑棋就势扳起,中腹那条龙多出一口气;白棋若不应,黑棋就地做活。” 无名剑客把黑子“啪”地丢到右上角三三处,起身道:“你来下。” 谢婴麟一脸无辜地摇头:“诶,兄台息怒。眼看棋局已定,我岂能抢功?” 听到这话,无名剑客尚无反应,许川佩周身灵气却是霎时汹涌波动,神色亦是一变,显然心境大受影响。 谢婴麟摇头,轻飘飘道:“许川佩,现在执黑的人,可不是君琢。” 许川佩执棋的手越来越抖,白子上崩出了细密的裂痕。 “走吧,再下无益,不如去看看沈惊鸿。”谢婴麟抬脚,无名剑客和小纸人跟上。 “不准走,”许川佩混沌的声音响起,夹杂着沉重的喘息,“还没下完,不准走,不准走!” 他砰一声把白子摁在棋盘左下角,玉做的白子登时碎裂成渣。 无名剑客停步,侧首回望。 许川佩这手棋看似与主战场无关,实则是一步“试应手”,他要看黑子怎么应。 这就是许川佩的棋——即使到如此局面,不肯认输,仍留后手。 无名剑客没有再回位置,回身开口道:“一步废棋。” 许川佩不语。 无名剑客继续说:“我若在此处搭,你的大龙便少一口气;你若来救,中腹便成我的空;你若不救,左下全死。你选。” 许川佩沉默良久,哑声道:“救。” “中腹成空。” “我补。” “你补不净,”无名剑客平静地说,“你补一手,我断一手;你再补,我再断。你每补一手,便少一手去紧我的气。你的大龙比我长三口气,但你有三个断点要补。补完,你少三手,我多三手。算下来,你差一口气。” 许川佩的手按在棋盘边沿,指节发白,整个灵体不断波动闪烁,已然摇摇欲坠。 无名剑客说:“你已经输了。” 52.秋水山庄(12) 听到这句话,许川佩浑身一颤,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跌坐回石凳上。 他低垂着头,肩膀微微起伏。过了许久,他才抬起手,去捻那颗拍碎的白子,但指尖刚触到碎屑,白子便被风吹散了。 他的目光追着那缕白沙飘远,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又像是放下了什么。 “终于......可以输了......”声音很轻,像落子时的脆响。话音未落,他的灵体便如碎子一般,随风散去。 在场二人看着他消散后,无名剑客才道:“真要想输,当初那场棋赛他大可以对棋正的判罚提出抗议。” 谢婴麟摇了摇折扇:“许氏以棋闻名,许川佩曾经是他那一辈子弟中最出色的一个。背负着家族的压力,棋正判罚之事,无论他事先知与不知,恐怕都无力抗议。” 无名剑客道:“一边捧起桂冠,一边画地为牢,既不磊落,又无意义,未免矫情。” “当年这一局后,许川佩越来越少现身人前,也少有参赛夺魁。新的天策棋主之名,是他堂妹夺下的,”谢婴麟道,“被家族放弃,被世人忘记,被心魔折磨。如此境遇,能做到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的,又有几人呢?” 无名剑客瞥着他:“如你所言,倒是我苛责了?” “怎会?”谢婴麟笑道,“阁下心志坚定,可谓心澄如明镜,志坚若磐石,刚烈至此,自然敢于取舍。水湘子将你当做盘中餐,却是看走眼了。” 无名剑客哼了一声,不置可否:“下一个。” “走吧。”谢婴麟带头走向松下的残谱琴师。 琴师正在用仅剩的左手拨弄着琴弦,琴声空茫。他十分专注,对棋手的消散毫无反应。 谢婴麟对无名剑客解释:“这位残谱琴师断手后,自创了一套指法,拇指、食指弹弦,其余手指按弦。” “不用讲课,谢谢,”无名剑客道,“去问他要怎么才肯消失。” 谢婴麟摇头:“对于乐者,一曲便够,何须开口。” 无名剑客警惕起来:“你要干什么?” 谢婴麟自谦一笑:“情况如此,我也只好献丑了。” 闻言,无名剑客立刻转身跃开数丈之遥,直退回到了茅屋后面,用术法封闭耳道后,还撒下一把符箓把自己保护起来。散落各处的小纸人们也是连滚带爬地跑到主人身边,紧紧挤在保护圈里瑟瑟发抖,有几个还捂住了并不存在的耳朵。 谢婴麟看他们做好准备,这才将手中一直拿着的一叠废纸收好,取出竹笛,放在唇边。 笛声刚起,整座院子的天光都暗了一瞬。 那声音不是吹出来的,而是硬生生从竹管里挤出来的,像劣质的法器在灵石上摩擦,像封禁千年的洞府石门被强行推开,像一万个霍一鸣在骂人。声波过处,松针簌簌坠落,石桥下的流水翻起浪花。 残谱琴师的琴声猛地一滞,指头在弦上划出一道刺耳的滑音。他抬起头,空洞的眼里竟闪过一丝难以置信。停滞两息,他立刻五指翻飞,琴声陡然大了起来,如万马奔腾,似要将那鬼哭狼嚎般的笛声压下去。 谢婴麟不慌不忙,闭上眼,吹得更起劲了。笛声陡然拔高了一个调,尖锐得像锥子直往人天灵盖里钻。 院内的石栏开始龟裂,裂纹像蛛网般蔓延。溪亭的顶瓦一片片滑落,砸在石桥上碎成齑粉。芭蕉叶被声浪撕成碎片,满天飞舞。连落日余晖都被生生逼散,露出了真实的天花板。 无名剑客隔了数十丈远,明明封了耳道,仍觉头皮发麻,忍不住又往后退了几步。小纸人们抱成一团,有几个已经翻着白眼瘫软在地。 琴师的灵体剧烈闪烁。他越弹越快,残影连连,七根弦在他指下化作一片模糊的光。每拨一弦,灵体便淡一分,仿佛在燃烧自己的神魂来对抗那可怕的笛声。本不该出现的汗水从他的额角滑落,滴在琴面上,发出轻微的嗤响。 院门口的沈惊鸿抱着头连连后退,哀嚎着缩进墙角,身影越来越淡,几乎要融入墙里。花坞里的画师突然浑身一颤,直挺挺倒了下去。 琴师已弹到癫狂。他的手指快得看不见,琴音如惊涛骇浪,但灵体已透明得只剩一层薄薄的轮廓,仿佛随时会碎。 谢婴麟仍在不紧不慢地吹着,笛声越来越离谱,越来越高亢,越来越恶心。 终于—— “够......了......” 琴师颤颤巍巍吐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话音未落,琴声戛然而止。他的手停在弦上,灵体如被风吹散的薄雾,化作点点流光,消失在暮色里。 古琴跌落在地,铮然一响,余音袅袅,像一声解脱的叹息。 谢婴麟闭着眼睛没看到,或者察觉到了也不想管,还在忘情地吹奏着。直到斜刺里飞出来一块石头,精准卡进了竹笛的孔里,“嘎——”的一声,笛声停了。 谢婴麟意犹未尽地睁开狭眸,就见无名剑客从柳枝阴影里走出,单手拖着已然昏迷的画师灵体,小纸人们跟在他脚边,一个个腿脚发软,走几步就摔一跤。 “好一招‘低山死水遇知音’,”无名剑客咬着牙道,“许川佩要是有你这般自信,想必现在已是天下第一棋了。” “阁下过奖。”谢婴麟优雅一礼。 无名剑客抬手把画师丢到他面前:“轮到他了,好在已经被你吹了个半死。” “此乃如听仙乐耳暂鸣——耳鸣的鸣。”谢婴麟抬手攫来几根松针,弹指飞入画师灵体的几大穴位。 画师猛地睁开眼,面色凄苦,半晌才回神,随即一把捂着耳朵,撅着屁股团成一团,瑟瑟发抖:“不要!不要听!不要听!” 无名剑客抬手把画册丢到画师屁股上,对着谢婴麟一扬下巴,没好气地说:“自己处理。”说着转身去找门外的醉月书生。 谢婴麟方才已然惊鸿一瞥,此刻他面不改色地捡起画册,翻开。 好消息,是春宫图。 坏消息,不是人和人的。 第一页,人与兽。画工精细,毛发毕现,姿势匪夷所思。 谢婴麟神色自若地翻过 去。 第二页,换了一头兽,也换了一种姿势,其笔触之诡谲,神态之生动,令人叹为观止。 谢婴麟继续翻,连翻数十页,终于从畜牧业来到了法器业,打头的是一张人与香炉。炉盖掀起,三足朝天,场面很难说得上香艳,但一定能戳中有此癖好之人的心。 再翻,人与桌椅、人与笔架、人与砚台,乃至拂尘、剑鞘、炼丹炉、水缸、花盆……凡此种种,不一而足。每一幅都工笔细描,栩栩如生,看得出画师在这些题材上耗费了极深的心血。 直到翻过三分之二,画风才忽然一转,终于回了人间。 十数张画纸上,先是男男,后是女女。线条依旧精妙,情意绵绵,笔力不输前篇。纵观全册,可以看出画师在每一种类型上都倾注了同样的心血,不分对象,无有高下,可谓是众生平等,干一行、爱一行。 地上的画师仍在发抖,嘴里嘟囔着“不要听”。谢婴麟翻完画册,撩开衣角半跪俯身,拍了拍画师的肩。 “别怕,没有笛声了,”他温声道,“来,说说这些画——你是只想画呢,还是想试试?” 画师缓了好久,才翻身躺到地上,仰头看着谢婴麟。他一副凄楚模样,看着很可怜,开口第一句话却是:“你长得真好,我能画你吗?” 谢婴麟把画册递给他,道:“你帮我出去,我就给你画。” “你想出去,得先完成我的愿望,我才会消失。” “我知道,”谢婴麟说,“你的愿望是什么?” 画师抱住画册,望着头顶虚幻的天光,声音里满是憧憬:“我想知道......做这件事,是什么感觉。”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试试?” “这种事,只能和心爱的对象做,”画师失落地皱起眉,“可我至死也不知道,我究竟爱什么。爱女人?爱男人?爱画纸?不,都不是。我没有所爱。” “你不是爱作画吗?” “是,我爱作画。但作画是个过程,触摸不到,”他抬起手,五指在虚空中抓了抓,“而画纸、画笔、水粉,只是进行这个过程的工具。就像……”他想了想,没想出合适的比喻。 谢婴麟接过话:“就像琴师爱的是琴音,不是琴弦。就像棋手爱的是那一局生死,不是那副棋子。” 画师微微偏头看他。 “做这种事,不一定非要触碰到什么,”谢婴麟温和地说,“你作画时,画到酣处,浑身战栗,魂都飞出去的时候——那不是?” 画师怔住了。 “你爱的是作画,作画也爱你。”谢婴麟轻笑道,“你们早就做过这件事了。” 许久,画师的眼角滑下一滴灵光凝成的泪,嘴角却慢慢弯起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一骨碌坐起身,面前凭空浮现出笔墨纸砚,铺展开来。他握住笔,转头看向谢婴麟,眼里有光:“你想和谁做这件事?” 谢婴麟也不嫌地面脏,直接坐到了他面前,狭眸弯弯:“我想......” 53.秋水山庄(13) 看了那画册后,无名剑客就决定把画师交给谢婴麟处理,为了不污染耳朵,他还把两人的所有动静都用符纸隔绝了。自己则一直在门口和醉月书生交流——单方面的那种。 和还有神志的许川佩不同,沈惊鸿完全是一副癫狂模样,问东答西,前言不搭后语。几番尝试后,无名剑客的耐心肉眼可见地飞速耗尽,剑气蠢蠢欲动。 小纸人们见状,忙把自己翻到的好东西献上来。无名剑客接过一看,是一本话本,封面上写着沈惊鸿的名字。 他翻了翻,又看了看仍在发癫的书生,忽然有了主意。 几个小纸人趴到无名剑客肩头看了看话本,随即飘下来摆开阵势,当场演了起来。无名剑客清了清嗓子,念出第一句台词: “诗曰:寒梅未肯轻开蕊,为待千林积雪时。且耐冰霜磨瘦骨,春风不必问早迟——” “不对!”沈惊鸿猛地抬头,眼里竟有了几分清明,“不对,不对不对!你的声音太嫩,太清爽!不够沧桑!这里要沙哑,要带着三分倦意,五分的无可奈何,两分欲说还休!” 无名剑客看他一眼,换了声调,再念一遍。 沈惊鸿竖起耳朵听完,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甚至走上前来,亲手拨弄那几个演话本的小纸人:“你,站位不对,应该往左挪半步。你,表情太僵了,要再惊恐一点——” 无名剑客靠在不知从哪儿拖来的躺椅上,由着沈惊鸿折腾。 等到画师消散,谢婴麟踱步过来时,就见小纸人们已经搬来了一张矮几,沈惊鸿趴在几上奋笔疾书,边看表演边改。 谢婴麟站在一旁静静看了一会儿,才道:“这是沈惊鸿的《此世第一仙》?此作是他早年所写,不甚闻名,少有人看。” 无名剑客斜睨他一眼:“你还涉猎演义话本?” 谢婴麟笑了笑:“谁少时不曾幻想过,要成为当世第一大修呢?” 无名剑客从矮几上抽出一页稿纸,随手丢过去:“那你作为读者,鉴赏一下他的修订版。” 谢婴麟接住,低头细看。 这是《此世第一仙》的开篇。他记得早年的版本,写的是意气风发的少年人立于山巅,天高云阔,剑指苍穹,满纸都是“我必登顶”的昂扬。 而现在这一页上,开篇仍是那个少年,却不再是眺望远方,而是回首来路。字里行间都是沧桑,像是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老者,在暮色里自言自语。 “改了很多。”谢婴麟品味了一番,评价道:“从‘我要成仙’变成了‘我为什么要成仙’。看来沈惊鸿这些年,心境变化不小。” “你要是被当成菜吃了,你也得变化,”无名剑客说着,把谢婴麟收进乾坤袋的那叠废纸抽出来,“这就是你研究半天的收获——沈惊鸿的手稿?” 他翻了两页,见当真是乱涂乱画的废纸,马上丢给小纸人,拿出手帕擦了擦手:“我看更像手纸。” 不料小纸人刚接住那页稿纸,就听“滋啦”一声,纸面冒出一股青烟,纸人的半边身子顿时被烫得焦黑卷曲,发出细碎的吱吱声。 其他小纸人一时吓得四散奔逃,几个胆小的直接瘫倒在地。无名剑客立刻弹出一缕真气将被腐蚀的小纸人裹住。然而小纸人刚复原,那焦黑的痕迹又蔓延开来,像活物一样往纸人身体里钻。 无名剑客皱起眉:“怎么回事?” 谢婴麟按住他,乾坤袋中飞出一只白玉瓶,药水倾洒而下。小纸人沐浴在药水中,焦黑褪去,复原如初。它低头看看自己,原地一蹦,欢快地飞到谢婴麟肩上蹭了蹭。 “纸上有毒,”谢婴麟说,“而且毒性不小。” 无名剑客目光扫过散落一地的稿纸,又落在沈惊鸿身上。那人浑然不觉,仍在埋头修改。 “什么毒?” “腐骨藤,用它鞣制的纸张都有毒性,会侵蚀别的纸张,长期接触它的人,会心神奔逸,意念飘忽。” “是吗,听起来倒是很适合沈惊鸿。” “他体内的毒不止这一种。”谢婴麟一扬袖,一排笔墨纸砚凭空浮现,正是茅屋书房里那套。 他捧起那方砚台:“此为泣血石所制,含有水银之精,寻常使用并无影响,但若遇上忘忧松的松烟,佐以无根水,就会导致水银被松烟中的脂蜡活化,经肌理缓慢渗入经脉,日积月累,足以令人神思昏聩,幻象丛生。如此一来,奔逸的神思就不是馈赠,而是折磨了。” 无名剑客转头看向奋笔疾书的沈惊鸿:“他现在不是挺正常的?写出来的东西也能看懂。” “那是因为,水湘子还贴心地给他准备了这两件宝贝,”谢婴麟骈指一划,几杆光秃秃的毛笔飞到无名剑客面前,“净尘木的笔杆,寒羊毛的笔毫,都是解水银之毒的上佳珍品。” “一边下毒,一边解毒?”无名剑客嗤道:“你的好伯伯究竟是想他死,还是想他活?” “非也,非也,”谢婴麟摇摇头,看向沈惊鸿,“我的好伯伯啊,是在‘烹制佳肴’呢。” 闻言,连带着原本在蹭谢婴麟的那个,小纸人们全都缩回了无名剑客身边,静如鹌鹑。 无名剑客抬手护住它们:“说人话。” “记不记得我同你说,水湘子是依据什么标准,决定谁在公冢埋着,谁杳无音信?” 无名剑客想起那日在秋水山庄大厨房里,谢婴麟说的话:“世间常以刚强期许男子,以柔婉要求女子。然人非陶范,岂能一概而论?总有人性情殊异,不甘就范。水湘子所爱,就是这一点‘例外’。” 无名剑客当时嗤之以鼻,现在也不以为然:“荒谬。” 谢婴麟摇摇折扇:“阁下不信,是因为你自诩刚强坚定伟男儿,但岂知在水湘子眼中,你又是何等模样呢?” 赶在无名剑客回嘴前,他又一转扇子指向正在改作品的沈惊鸿:“沈惊鸿以描写情爱纠葛闻名,好饮酒作乐,性情多愁善感,痴狂放诞,曾为牡丹花未按时令开放而恸哭至泣血。你觉得他与你是同类么?” 无名剑客不予置评,谢婴麟便道:“至少在水湘子眼中,他恐怕就是一个绝佳的例外之人。” “但是?” “但是,他看走眼了。” 谢婴 麟弯腰拿起一张稿纸,细细看了看,又递给无名剑客,说道:“无人问津之时犹能笔耕百载不辍者,岂是易折之人?” 无名剑客接过稿子一看,上面是一首放于回末的词:“......莫叹人间行路远,且向沧溟搏浪头。丹心照九州。” 如今这些文字已被癫狂的沈惊鸿划去,改为一句“说甚移山填海志,回看人间万事休。空山雪满头。”字迹潦草,笔画歪斜。 无名剑客听懂了谢婴麟的意思:“水湘子某天突然发现沈惊鸿不够‘脆弱’,所以把他关在这里,下毒把他变脆弱?真够闲的。” 谢婴麟摇头叹息:“水湘子资助了沈惊鸿三十余年,想来是舍不下这口到嘴边的好肉吧。” 无名剑客瞥他一眼:“你再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会叫我怀疑你也是水湘子的座上宾。” “不必担心,我向来不重口腹之欲,”谢婴麟一本正经地说。 无名剑客不理他,总结道:“所以你的意思是,水湘子给沈惊鸿下毒,让他陷入幻觉,写出了这一堆鬼画桃符。” 谢婴麟接话道:“解毒后,沈惊鸿才发觉自己在写的传世经典竟然只是一堆废纸,这样的打击,不知足不足以摧毁他的意志。” 无名剑客对着沈惊鸿抬了抬下巴:“人都死了,你说呢?” 谢婴麟坐到榻上,伸手拿起一张被改过的稿纸,靠着无名剑客的腿,细细看去。 在醉月书生的原稿中,原本遭到背叛,躺在尸堆里望着夜空的少年人,想起故乡的炊烟与母亲的叮咛,咬着牙重塑金丹,破土而出,眼神比以往更亮。 而现在,这段故事被改成了少年人无能为力地躺在尸堆中等待腐烂,直到一只跛着腿的老狗出现,少年人慢慢把老狗抱进怀里,开始一点一点地尝试聚拢灵气——不为报仇或成仙,只是想让怀里那个哆嗦的小家伙多活过今晚。 谢婴麟将稿纸递给无名剑客,笑道:“松为雪摧而根深不改,春来自青。水湘子恐怕并不明白这一点。” 不知何时,沈惊鸿已停下了笔。 他双手捧着一张稿纸,凑近了看,又举远了看,来回端详了好几遍,脸上渐渐浮起笑意。那笑意越来越深,越来越浓,最后化作一声长笑,震得满院的纸页哗哗作响。 “好!”他大声道,“好啊!这才是我写的!这才是我写的!” 话音未落,散落满地的稿纸齐刷刷飞起,如白蝶绕花,围着他盘旋飞舞。沈惊鸿张开双臂,仰头向天,声音里带着压抑了不知多少年的癫狂与畅快: “水湘子!你困得住我的魂,困不住我的笔!!” 他转头看向门口两人,伸手一招。一支精致的毛笔凭空出现,浮到谢婴麟和无名剑客面前。 “二位道友,”沈惊鸿面色郑重,清晰地说,“请替沈某,报这个仇。” 谢婴麟侧目看向无名剑客。 无名剑客拨开靠着他的谢婴麟,起身将那支笔握在手中:“好。” 沈惊鸿笑了笑,灵体如被风吹散的纸页,一片一片飘起,化作漫天白纸,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54.秋水山庄(14) 等到沈惊鸿消散,无名剑客才拿起毛笔看了看。这支毛笔通体莹白,笔杆上刻着清丽雅致的花纹。 谢婴麟笑道:“不知是什么宝贝?” 无名剑客反问:“你方才跟那个画师勾兑半晌,没得到宝贝?” “一点小玩意儿罢了。” 走出小院,两人回到石门的算盘前。无名剑客回头看了一眼另外几间关着门的房间,开口道:“第一个房间里是四人,你觉得这里一共有多少人?” 谢婴麟听懂了:“你认为应该在算盘上拨出迄今为止入住的人数?”他敲了敲折扇,“此前你说,不在公冢的人数一共是一百零六人,莫非是这个数字?” “如你所言,方才的四个人都是被留在这里折磨‘烹制’的,”无名剑客说,“未必人人都需要这一道工序。” “你的口吻也颇为熟稔呢。”谢婴麟调侃一句,才道:“要想解决这道算术题,只有这点所给之数,可算不出答案。” 无名剑客抱着头,示意算盘:“那你再拨一次。” 谢婴麟摇头:“有来有往嘛,轮到阁下了。” 无名剑客不动,袖中飞出一只小纸人,飘飘荡荡落在算盘前。它踮起脚,双手抱住一颗算珠,使出吃奶的劲儿往下拨。 一、零、六。三颗算珠依次归位,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算盘静了一瞬。 随即一阵剧烈震颤,那个不男不女的尖利声音再次响起:“蠢货蠢——” “货”字还没出口,谢婴麟广袖一挥,一道剑气直冲天花板,精准划过几块石砖的接缝。只听“咔咔”数声,砖缝间迸出几缕青烟,那怪笑像被人掐住脖子,戛然而止。 与此同时,第二扇门轰然洞开。 无名剑客微微侧身,目光盯着那片幽暗,道:“照你那番‘强女弱男’的道理,这一关怕是要见真章了。” 谢婴麟笑道:“那岂不正合你我之意?” 话音未落,利器拖地的刺耳声响从门内传来,一下,一下,缓慢而沉重。一道高挑的身影从黑暗中渐渐显现,果然是位女修。只见她面色阴冷,身后拖着一柄长剑,剑尖犁过地面,火星四溅。 最终,她在二人不远处站定,一阵浓烈的杀意扑面而来,像阴寒刀刃贴着皮肤刮过。 谢婴麟微微颔首:“久仰。碧霄剑主,周素卿。” 周素卿的眼珠微微转动,看向他。 下一瞬,三道锋芒同时爆发! 无名剑客手中的青竹率先迎上,点向周素卿咽喉。谢婴麟的竹笛横击,封住她退路。周素卿那柄拖地的长剑骤然弹起,横扫而出! 铮!青竹与长剑相击,火星四溅,无名剑客手腕一翻,震开长剑。竹笛从旁插入,点在剑脊上,发出一声清越的交鸣。三股剑气在狭窄的走廊里碰撞,气浪掀飞了墙上的字画,石砖寸寸开裂。 周素卿面无表情,剑势如狂风骤雨,每一击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就在这时,一柄长刀从门内飞出,劈向无名剑客后颈!无名剑客侧身避过,刀锋擦着他耳际掠过,削下一缕发丝。 他转头一看,就见门内又走出三道身影——一个空手,一个持枪,一个握戟,枪尖寒芒点点,戟刃泛着冷光。 “刀枪剑戟。” “还是四个人,”谢婴麟挡开一记戟劈,“接下来莫非是风花雪月?” 长廊狭窄,不过一丈来宽,六个人一齐堵在门口,兵刃施展不开。刀剑碰撞的回声在廊壁间反复震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谢婴麟的竹笛在这种局势下占了尽便宜——短小灵活,近身缠斗如鱼得水。无名剑客也当机立断折断青竹,以便挥使。如此一来,手持长兵的灵体们虽然人多势众,却反而落入下风。 这一战打得沉闷而凶险,没有大开大合的招式,只有方寸间的生死相搏,剑光、刀影、笛声、枪鸣,在逼仄的走廊里搅成一团。 长刀先断,刀修化作流光散去;长枪紧随其后,枪修闷哼一声,灵体崩碎;戟修被无名剑客一剑穿心,消散前仍挥出一戟,在谢婴麟的手背留下一道血痕。 最后只剩周素卿。她持剑而立,浑身是伤,灵体明灭不定。谢婴麟与无名剑客对视一眼,同时出手。竹笛点在腕间,青竹剑刺入胸口。周素卿低头看着胸前的剑锋,嘴角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化作点点寒光消散。 走廊里已是满地狼藉。 谢婴麟靠墙站着,用真气治愈手背的伤口:“二十三。试试?” 一直趴在算盘上的小纸人又拨出二、三,算珠归位,水波纹一阵荡漾,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层层荡开,水纹越来越淡,最终悄然化去,露出了青灰色的石面。 无名剑客抬手一挥,石门轰然洞开。 他抬脚就走。谢婴麟悠悠跟上。 穿过一片浓稠的黑暗后,突然一阵寒气扑面而来,光线一亮,两人来到一座巨大的冰窖。 窖顶高不可见,只有幽幽的蓝光从四面八方透出。无数座巨大的冰块一字排开,一排又一排,整整齐齐,像灵堂里陈列的棺椁。 冰块里的东西在蓝光下隐约可见:有的冻着半副人体,切口整齐平滑,显然是被一把好刀切开的;有的只放着一只手或一只脚,大约是吃剩的存货;还有的是一堆肉片,层层叠叠,像盘中码好的肉脍。 无名剑客目不斜视,径直向冰窖深处的大门走去。 谢婴麟的脚步却慢了下来,四处打量。 他在一块冰前停住。 冰里封着一个男人,只有上半身,但还活着——至少还有一只眼睛能动。那只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向谢婴麟,似乎用了很长时间辨认。忽然,他目眦欲裂,嘴唇剧烈颤抖,似乎拼命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谢婴麟看着他。 那只眼睛里翻涌着太多东西,恨意、绝望、哀求、不甘...... 谢婴麟抬手,覆在那只眼睛上方,一层冰晶迅速围绕着冰块铺展开,阻隔了那只眼睛的视线。 “你是要让他解脱,还是要放他出来?”无名剑客不知何时走了回来,站在他身后。 “都不是,我只是想让他看不到,”谢婴麟悠悠说,“看不到,所以不知道自己是等来救援,还是等到屠刀。” 无名剑客嗤了一声:“这扇大门的封印已经被打开,之前肯定有人来过了。你水伯伯干的好事可藏不住,只要还有活人,最后肯定都会被救出去。” “那不如我们赌一赌,看他 能不能等到救援的到来?”谢婴麟收回手,“要知道,等待本身,也是能杀人的呢。” 无名剑客不置可否,转身抛出一面小巧的水镜。水镜飞入半空,散发出一束光芒,光芒过处,将所有景象都一一记录下来,留作证据。 接下来二人连闯几处,封印都已被破开。一间器具室,满架都是刀具,长短宽窄,形制各异,刃口寒光流转,摆得整整齐齐,像是等待检阅的兵阵。一处酒窖,四壁陈列着琉璃坛,坛中酒液深浅不一,俱是以人血为引所酿。还有一间配餐室,红白两案光洁如镜,不见半点污痕...... 再一次,两人穿过黑暗,却听到一阵隐约传来的争吵声。 等眼前终于有了光亮,他们发现自己站在一间书房的角落。书架高耸,堆满了典籍卷轴,恰好遮住了两人的身形。两人对视一眼,迅速挪到了一处方便偷听的位置。 就见书房大厅处灯火通明,七八个人围在一张长案前。 一个修士急声道:“此事蹊跷,不能仅凭一册日记就定论!万一是有人栽赃陷害呢?” 她对面的男人眉目凌厉,一掌拍在案上:“证据确凿!字迹我们比对过,就是水湘子的手笔。还有这些内容,是人能写出来的吗?吃人肉、炼人油、拿修士当牲畜养,这还不够灭绝人性?还不够丧心病狂?你到底还要看什么证据?” 旁边一人帮腔:“是啊,这日记里的内容,简直令人发指。水前……不,水老魔,他这些年披着正道外衣,背地里干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 那修士脸色铁青,仍要争辩。 角落里,一个一直没开口的人冷不丁道:“刘掌门这么急着替水湘子开脱,莫非……他吃人的事,你也有份?” 书房里骤然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刘掌门身上。她一时脸色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几下,忽然一掌拍向身旁那本日记,劲风呼啸,竟是要将证据毁去! 其他人见状,立刻出手阻拦,双方登时缠斗起来。刘掌门这边寡不敌众,眼看就要落败。 电光石火间,一道白影从角落掠出。 谢婴麟的竹笛后发先至,轻轻挑开一把刺向刘掌门命门的短刃。劲力相撞,出手的李谷主连退数步,待看清来人,登时面色一变。 “谢令主!” 获救的刘掌门一边戒备,一边对谢婴麟喊道:“谢令主,你来得正好!这些人想污蔑水前辈吃人!” 书房里霎时安静。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谢婴麟身上,有惊疑,有戒备,也有几分拿不准的掂量。 李谷主率先开口道:“谢令主,老夫知道谢氏与水湘子乃是世交,交情匪浅,但今日之事证据确凿,抵赖不得!你身为雀鸟司之主,当以天下正道为重,切莫因私废公,助纣为虐!” 谢婴麟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李谷主身上,他好似不认识李谷主一般,认真将他看了看,才含笑拱手:“见过李谷主。方才一路行来,途经几处房间,晚辈心中已有些计较。在此,想先向谷主请教一事。” 李谷主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仍道:“请说,老夫若知,必不隐瞒。” 谢婴麟笑意不变:“李谷主,敢问——人肉的滋味如何呢?” 55.秋水山庄(15) 谢婴麟话音落地,满室皆惊。 李谷主面色骤变,厉声道:“谢令主,你这是什么意思?” “谢令主,你是不是搞错了?”旁边一位中年修士急忙开口,“吃人的是水湘子,李谷主一向嫉恶如仇,怎么可能......” “对啊,李谷主是第一个站出来要彻查此事的!” “谢令主,您可不要信口开河!” 众人纷纷为李谷主辩驳。刘掌门怔在原地,手里的日记被谢婴麟很自然地抽走,往后一抛,飞到了书架后面。 谢婴麟毫无被驳斥的不悦,反而慢条斯理地说:“李谷主,有个小秘密,或许您需要知道:因为‘被食用’而死去的修士,灵体会爆发出强烈的怨气,滞留在吃下动物体内。这些怨气互相吞噬、凝结,最终会在食人者的脑髓深处化出实体,名为‘怨蛆’。自从五百年前,以食人为修炼秘法的邪教被诛杀后,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怨蛆的传闻了。” 众人见他侃侃而谈,一时也被唬住。李谷主面色铁青,但腰背挺直,没有后退半步。 “荒谬,”他冷冷道,“谢令主,你拿这些无稽之谈来污蔑老夫,是受了谁的指使?” 谢婴麟悠悠道:“您也知道吧,水湘子在服用石灰笋、苦艾叶一类异物,而这正是为了镇压体内的怨气,”他看着李谷主神色微变,不由摇头,“看来,这怨气、怨蛆之事,水伯伯没告诉您?呵呵,真是......” 他抬起手,用折扇碰了碰自己的额头:“啊,您右侧太阳穴那儿,正有一只怨蛆在蠕动呢。” 就算是笃信李谷主为人的修士,此时都难以克制自己不去看李谷主的额头。 李谷主下意识抬手想去摸额头,但刚抬到一半,又生生放下。他冷笑一声,拂袖道:“装神弄鬼!老夫修行数百年,从未听说这等荒唐事,也不会行此有悖人伦之事!谢婴麟,今日污蔑之事,老夫记下了!恕不奉陪!” 他转身就要走。 “李谷主,”谢婴麟含笑道,“您不打算继续销毁证据、把自己摘出去了吗?” 李谷主脚步一顿,许是气急,也许是旁的缘故,此时他的额角当真鼓起一道青筋般的事物,一下,一下,不是如寻常脉络一样搏动,而是......缓缓向前蠕动。 离他最近的一个修士此刻惊呼出声:“啊!真的有——” 下一瞬,李谷主猛地转过身,一掌拍向谢婴麟! 秋水山庄大堂,水湘子端坐轮椅上,面色苍白,背脊却依然挺得笔直。 大弟子快步从门外走来,抱拳回禀:“师尊,已有几个门派的弟子殒命。再过不久,各派必然遣人前来问罪,届时局面难以收拾。弟子以为,不如暂且移驾,待风头过去再谋后计。” 水湘子面上古井无波:“为师经营秋水山庄百余年,岂能为几只蝼蚁乱了阵脚?何况,那无名剑客尚未到手。” 大弟子犹豫片刻,劝道:“师尊,那无名剑客资质虽佳,却野性难驯,未必合师尊的所期。何必执著于他?” 水湘子用手指轻轻叩着轮椅扶手,沉默半晌,才道:“你以为,为师执意要抓他,只因他的资质?” 大弟子垂首不语。 “你还记得幻世幽兰么?” 大弟子神色一凛:“自然记得。正是得神花指引,师尊才踏上了真正的天道。” 水湘子颔首,目光渐渐深远:“数年前,为师在幻世幽兰幻境中修炼时,看见了一本巨大的天书,上面写着一个人的名字。” 大弟子眉头微皱:“难道......” “橘怀袖,”水湘子说出那个名字,“天书上记录了他从家破人亡、到加入听雪楼的所有事情。” 大弟子迟疑道:“可不是说那橘怀袖几个月前跟晏知寒同归于尽了吗?这无名剑客未必就是他。” 水湘子摇头:“此人神出鬼没,为师虽然只在徐青山的铸剑仪式上见过他一面,但绝不会错认。你不必再劝。即使今日为天下所不容,为师也须先得到他!为师有预感,破界飞升的关窍,必定就在此人身上。” 大弟子心头一震。 飞升二字,足以让任何修士放弃一切顾虑。他不再多言,只问:“师尊打算如何处置?” 水湘子淡淡道:“他们如今正在书房里。李晴朗不堪大用,连我那好贤侄都敌不过。既如此,就把他们分开。总不好叫我这老朋友白白送了性命。” “是!” “至于那剑客......” 书房里,谢婴麟与李谷主缠斗正酣。掌风剑气交错,书架倾倒,典籍散落一地。有人从旁协助,有人作壁上观,有人犹豫不决,还有人趁机悄然离开。 某座书架后,无名剑客正在翻那本日记。 与其说这是日记,不如说是品鉴手札。每一页都记录着一个人的生平、烹制手法和口感之类的心得体会,字迹工整,条目清晰,文风克制,或者说,冷淡。 无名剑客没有细看,但在翻到某页时,不由停下。 只见手札上写着:“沈生名惊鸿,号醉月,中江才子也。性放诞疏狂,嗜醇酿,尝为牡丹违时而泣血,人皆以为痴。其文辞秾丽,写尽男女缠绵,天下痴人藏其手抄者甚众。 其肉肌理细腻,肥瘦相间。隐有果香,如梅子渍过。骨节纤细,髓满而滑。先取其肋下五花一层......” 无名剑客正皱眉,乾坤袋中忽然一震,沈惊鸿那支毛笔忽而自己飞了出来,悬在书页上方,笔尖颤抖,饱蘸的墨汁散发出淡淡粉红灵气。 无名剑客正要握住它,毛笔就自己落下去,将“入口即化,初觉甜,后转咸,尾调微苦”一笔划去,接着用沈惊鸿的草书游龙走凤写下一行字: “食之反胃十年。” 笔锋如刀,字字刻骨。写完,墨汁的粉红灵气似乎淡了些许。 无名剑客挑眉,将毛笔拿起看了看,心念一转,他调动起自身言出法随的力量,将所有真气 注于笔尖,要继续写下去:且五脏溃烂。 孰料刚写“溃”字,笔尖骤然沉重,仿佛忽然被龙威震慑一般,难以驱使。无名剑客提起全身力量,将笔锋压住,一寸一寸刻下笔画。 “溃”字写完,轮到“烂”时,笔杆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嚓”,竟裂开一道缝,直贯笔身。 写完“五脏溃烂”四字,笔尖那缕粉红灵气已经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 无名剑客收起毛笔,看了看自己的指尖,方才握笔之处竟像被雷电劈了一般,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焦痕。 书房大厅里,谢婴麟的竹笛正抵在李谷主的咽喉前三寸,眼看就要将他制住。 忽然,众人脚下猛地一震,霎时间,整间书房就像被抽了一鞭子的陀罗,疯狂旋转起来! “怎么回事?!”有人惊叫。 一时间,书柜中排列整齐的书哗啦啦倾倒,墨砚滚落,笔架翻倒,纸张漫天飞舞。紧接着,那一列列沉重的书架突然毫无章法地移动起来,横叉竖放,转眼间就将原本开阔的书房大厅隔离成几个区块。 与此同时,书房原本封闭的墙壁突然消失,只见无数同样没了墙壁的房间呼啸着从四面八方撞过来,就像航船对撞,把书房撞得七零八落。 无名剑客脚尖一点,纵身跃到最高的书架顶端。他单手抓住横梁,俯视下方。 就见几个轻身术不济的修士已经被甩出了书房,惊叫着落入隔壁的陌生房间里,转眼就被带走,他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旋转的房间,有的房间里是同样错愕的修士,有的房间里则是几具尸体,应当是没能破阵而被杀。 他的视线忽然停住。 一座花园旋转着飞过,透过飞旋的雕栏与花影,能看到曲水碧波之上,正摇曳着一株月白色的仙葩。如玉生烟,似月笼沙。 幻世幽兰。 李谷主趁着混乱,身形一晃,向着一扇刚出现的门掠去。谢婴麟正要追,余光却瞥见无名剑客从书架顶端跃起,掠进了一所房间。 谢婴麟脚步一顿。 下一瞬,他折身追向李谷主。两人一左一右,各奔其途。 无名剑客一脚踏入那片花园,幻世幽兰近在眼前,但他没有急着靠近。 他停在小桥上,迅速环视一圈,随即双手同时飞射出剑气与符箓。只听几声脆响,就见假山的缝隙、游廊的折角、溪底的碎石……一阵阵灵气从各处不起眼的角落散逸开来。 “真是少年英才。” 水湘子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无名剑客低头,看到溪流的倒影里,水湘子从阴影中缓缓出现。 他面色苍白,气息虚浮,停在无名剑客身后数丈之外,专心地看着那道挺拔的背影。 “老夫精心设计的杀机,”他说,“你眨眼间就能破除。” 无名剑客没有接话。 水湘子的神色流露着欣赏,好似在看一个可堪造就的后辈。 “不愧是老夫选中的人。” 56.秋水山庄(16) 水湘子坐着轮椅飘到溪流中央,幻世幽兰就在他身侧,花瓣在夜风中微动。 他问:“小友可识得此花?” “幻世幽兰。” “正是,”水湘子微微颔首,“那有关它的传闻,你应当也知道了。” 无名剑客不答。 水湘子并不在意,自顾自说下去:“石门王姬,当年也是一代天骄。百年前,她在妖骨坑夺得幻世幽兰,此后却心神受创,堕入魔道。你可知缘由?” 无名剑客突然开口,语调嘲弄:“据说王姬当年是带着小情人一起去的妖骨坑,想来就是你了?” 水湘子笑了笑,不以为忤:“能查到百年前旧事,看来,小友果然出身听雪楼。” 话刚说完,他忽然偏过头,用手帕掩住嘴,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手帕拿开时,边缘隐约有一丝暗色。他若无其事地折起手帕,收入袖中:“失礼了。” 无名剑客没说话。 水湘子抬手轻抚兰花瓣,继续说下去:“当年老夫与王姬一同炼化幻世幽兰,竟被带入了一方幻境。其间有法宝,有典籍,有奇珍……百般奇妙,皆非此世之物。老夫与王姬各取其一。我得的,正是秋水剑法。” “但幻境之中,不止有功法宝卷。”水湘子的声音沉下去,“我们还知道了一件事。” “此方天地,飞升无门。” 花园里很静。溪水仍在流。无名剑客一动不动,丝毫没有震惊之态。 水湘子微微眯眼,似是对无名剑客的反应有些惊讶。他正要继续开口,忽然眉头一皱,一手按住腹部,喉结滚动了一下,随即迅速偏过头,对着潺潺溪水干呕了一声,吐出一些酸水。 无名剑客立刻飞身掠到上风口,避开可能的恶臭,他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你吃到病人了?” 水湘子直起身,擦了擦嘴角,对无名剑客歉意地笑了笑:“身体不适,叫小友见笑了。” “怨蛆入脑,灵气溃散,还惦记着吃人,”无名剑客说,“你是真不怕死。” 水湘子不以为忤:“小友说话,倒是直接。” 他继续道:“王姬素来骄傲,无法接受此事,誓要逆天改命,最终才会走火入魔。而老夫……选了另一条路——以人补道,借天地生灵之精气,续我道途。” 他说得含蓄,但意思很明白。 无名剑客讥讽道:“你想劝我心甘情愿变成你的盘中餐?” 水湘子摇头:“老夫只是在为你指出另一条路。既然无法飞升,人死之后,灵气终归天地,与其被凡夫俗子吞吐糟践,不如,为真正懂得欣赏的人所用。” “你的根骨资质,本就是世间少有,脾性行事,也很合老夫的品味。更枉论你的剑道,也称得上一句独一无二,”水湘子的口吻像在点评一尊花瓶,“最重要的是,在幻世幽兰的幻境里,老夫曾看见过一个人的名字,橘怀袖,也就是小友你了。老夫以为,或许破界飞升的关窍,便在你的身上。” 沉默片刻,无名剑客才说:“好无聊的理由。” 水湘子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老夫还以为年轻人意气重,总要先斥责老夫一番,说一些‘人不是食物’‘天道自有公义’的大道理。” 无名剑客嗤了一声:“你交学费了吗,就想让我教育你?” “那便不必多说。”水湘子点点头,缓缓从轮椅上站起身。动作有些吃力,但终究站直了。只是刚站好,就见他脸色一白,一股黑血猛地从口中喷出。他迅速用手帕按住,但血还是顺着指缝滴了下来,落在溪水里,化开一缕暗红。 “又来了,”无名剑客说,“吃坏肚子就别撑着聊天了。” 水湘子深吸一口气,擦去唇边血迹,对着小院的石径做了个请的动作:“来吧,入我门来,融于我身。从此你我不分,共证大道。” 无名剑客摇了摇头:“我没兴趣当肉猪。” 水湘子笑了笑。 “无妨,”他说,“庖厨操刀时,从不问砧上鱼肉愿不愿意。” 月光忽然冷了下去。水湘子袖中滑出一柄窄刃短刀,刃口寒光如霜,直取无名剑客咽喉! 无名剑客身形一晃,足尖点地,整个人如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贴着刀锋飘了出去。他落地的同时,十指翻飞,迅速结出一个印。 水湘子一刀落空,正要追击,忽然发觉脚下有异。低头一看,溪水边的石径上、假山间、桥栏下等各处,竟隐隐浮现出一道道纹路,彼此勾连,将整座花园连成了一幅阵图。 “你方才破解机关时,便布下了此阵?”水湘子环顾四周,颇感意外。 无名剑客没有回答,只是激活阵法。 阵光霎时大亮,花园的地面开始震动,石径上的石板一块块翘起,假山上的石块簌簌滚落,砸向幻世幽兰,但又被防护罩弹开。 “可惜,”水湘子摇了摇头,“此方天地乃空间术法所构的秘境,寻常阵法,破不开这里的根基。” 话音刚落,两人头顶的假天突然猛地一颤,如遭雷击般巨响连连,就见整片天幕豁然被撞开!无数桌椅碗碟哗啦啦从裂口中倾倒下,酒水如江海灌入。旋即裂口处又挤出来一张长长的餐桌,船似的从小瀑布上顺流而下。 那张桌面上站着一个人,月白长衫,手持折扇,肩头趴着一只碧玉蝉,蝉翼微颤,金光流转。 水湘子眯眼看着来人:“贤侄好大的阵仗。” 谢婴麟踩在餐桌上,居高临下,朝水湘子拱了拱手,笑意盈盈:“晚辈不才,略懂一些空间术法。” 话音未落,裂口中又陆续跳出数个身影,气势汹汹跟在谢婴麟身后: “果然是水魔头!” “水魔头,还我师弟命来!” 水湘子看清来人中有赵掌门,眉头一皱,正要开口,不料腹中又是一阵翻涌,他猛地弯下腰,“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黑血。血里夹杂着暗红色的碎块,溅在白玉砖上,触目惊心。 谢婴麟已经走到了无名剑客身边,看了看地上那滩血迹,又看了看无名剑客,挑眉道:“怎么,水伯伯这是要排 空积食,好给你腾位置?” 无名剑客没理他。 赵掌门袖中飞出一面铜镜,对着水湘子一照,冷笑道:“好啊,水老魔五脏溃烂,兼胃有积毒,倒是省了一番功夫!”她转头看向无名剑客,“是你下的手?” 无名剑客摇头:“不清楚,许是他自己吃了脏东西。” 赵掌门转向水湘子,横眉冷对,正要开口声讨,却见水湘子一语不发,突然抬起双手。 霎时间整座花园砖瓦塌陷,溪流倒卷,假山崩裂!满地青砖层层拔高,不过转瞬之间,原本平坦的庭院化作一片层峦起伏的峰岭。有人惊呼着坠入裂缝,有人被升起的石壁隔在另一边。 水湘子一把拂开轮椅,人已掠至无名剑客身前。指、掌、暗器,几乎在同一瞬招呼过去。手段百出,密不透风。 无名剑客足尖点地,身形已退出三丈。他退得快,水湘子跟得更快。秋水剑法的剑光终于出鞘,恰如如秋江潮水,绵密得没有一丝缝隙。 不过转瞬之间,两人一追一闪,已经飘远。 “师尊有令!”水湘子大弟子的声音突然从山石间传来,“拦住他们!” 话音未落,就见水湘子的门人弟子突然从山峦间中钻出,各持兵刃,杀气腾腾。大弟子立于最高处,一挥手,数十人同时扑向那些被山峦隔开的修士。 赵掌门迅速扫了一眼局势,当机立断:“诸位道友,去挡住这些走狗!谢令主,你我联手,围剿水老魔!”说罢,她飞身而起,直追水湘子而去。 十数名跟来的修士对视一眼,纷纷迎上水湘子的门人弟子。一时间刀剑碰撞、术法轰鸣,各种声响此起彼伏,接连炸响。 谢婴麟同样纵身跃上半空,跟在赵掌门身后追去,但在经过某处时,他忽而悄悄闪身往下落去,贴着山壁滑进一道深涧。 原来花园里的那道溪水落到了此处,混着膳堂流出的酒,已然浑浊。水面浮着碎裂的花瓣和瓦砾,那株月白色的幻世幽兰正随着水波起伏,花瓣微微颤动,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扰了。 谢婴麟落在那株花旁边,一道银色的光罩从掌心扩散,将整株幻世幽兰连同防护的禁制一齐收进了乾坤袋中,随后他才不紧不慢继续追去。 远处,两道身影飞驰着。无名剑客在乱石间游走,身法诡谲,难以捕捉。水湘子作为一代宗师,接连使出踏雪无痕、凌波渡、追云赶月、雁回三折等身法,这四式皆是出神入化的绝学,水湘子却始终差着无名剑客那一臂的距离。 见难以追上,水湘子抬手飞出一根缚龙索,不料绳索追着无名剑客左缠右绕,却始终摸不到半片衣角,最后竟莫名绕成了一捆死结。 水湘子丢开绳索,又张开一张困仙网当头罩下过去,精准兜住了那抹白色身影,水湘子立刻摄回手中一看,网兜里却跳出一个小纸人,在他脸上踩了一脚,咯咯一笑,砰一声消散了。 水湘子额角青筋一跳,显是动了怒气,双手合十一拍,远处两座山峰顿时化作两条土龙,咆哮着向无名剑客咬去! 57.秋水山庄(17) 赵掌门的银针就在这时到了。 三针齐发,取风池、大椎、命门三穴。水湘子头也不回,后背猛地一缩一弹,竟将银针震偏了两枚。第三枚擦过他肩井穴,他右臂微微一震,驱使的土龙顿时滞了半拍。 就在这瞬息之间,一道剑气如月光铺开,映照在水湘子的右半身。只是一刹,水湘子右身的衣袖顿时碎裂,从他的眼角眉梢到肩颈身背,无数道细密的血痕层层绽开,如同被数不清的薄刃同时划开,皮肉翻卷,细密如鳞。 水湘子闷哼一声,挥手掠出数丈,正要回身,却是喉头猛地一哽,一口浊物喷溅而出,混着暗红的血丝砸在碎石间。 他一手擦去嘴角血渍,一手摸出一枚铜铃,往身后一掷。 铜铃迎风便长,化作一口数丈高的古钟,轰然罩住追击的二人。 一时黑暗笼罩,赵掌门一掌拍中古钟内壁:“这老东西!” 谢婴麟同样出剑攻击古钟,一片击打声中,他忽而开口:“晚辈近年来少与水伯伯走动,前几月雀鸟司大典,水伯伯也并未亲临。因而到如今,我才发觉水伯伯面上竟有怨蛆,也因此才对他的恶行有所察觉。” 赵掌门手上指法未停,专攻古钟灵气薄弱的位置,闻言道:“你小小年纪竟识得怨蛆,看来对于医药一途,也颇有用心。” 谢婴麟谢了夸奖,就听赵掌门又道:“你也不必试探本座,本座曾与水湘子有些龃龉,数十年不曾往来。近两年虽有了走动,但也不过场面上的礼数,不曾亲近。故而他食人之事,本座毫无察觉,的确也是本座失察了。” 谢婴麟歉意一笑:“前辈快人快语,水伯伯之事骇人听闻,晚辈这才多疑了几分,是婴麟失礼了。” “无妨,你如今身为一门首领,深思多虑原是应有之义。” 古钟不过片刻就被击溃,碎成满地齑粉。 二人重见天日时,就见远处符光一闪,无名剑客又拉开了一段距离。 “这剑客为何不出剑反击?”赵掌门一边追一边喝道,“若能成两面包夹之势,必能立刻拿下水湘子!” “许是他拿着一把名剑,”谢婴麟用善解人意的语气道,“不便示于人前吧。” 赵掌门冷哼:“迂腐小辈!” 无名剑客一路飞掠,足尖点过碎石与断木,身形如线。水湘子紧追不舍,两人一前一后,掠过残垣,穿过崩塌的山峰,直入峡谷深处。 山壁陡峭,溪水在谷底淌得湍急。无名剑客腰间符纸突然一颤,警示主人谢婴麟与赵掌门的气机已远。 几乎是在符纸颤动的同一瞬间,无名剑客回身一递,手中长剑正中紧追不舍的水湘子腹部。 无人能看清那把金红夺目的法剑是何时出现在他手上的,即使是水湘子。 这一路追来,水湘子消耗不小,何况一路呕吐不止,精血随着每一次呕逆往外泄。他丹田内的纯阴真气本就在勉力压制伤势,此刻已是强弩之末。 金红剑光直刺水湘子的丹田,他只来得及侧过半分,剑锋已破入气海。 一股异常灼热的纯阳真气登时钻进丹田,与丹田内的纯阴真气阴阳相激,如冷水泼进滚油,纯阴真气骤然暴乱,气血逆涌,水湘子张口便是一蓬血雾喷出。 无名剑客一击得手,立刻收起法剑,足尖一点,身形再度掠开,与水湘子拉开距离。 便在这时,两道身影破空而至。 赵掌门眼见水湘子捂住腹部吐血,立刻飞出四根银针,分别封入水湘子气海、关元、中极、命门四处大穴。而她人与针同时掠到水湘子近前,骈指一点,使出一招破脉神指,隔空点在水湘子胸口。 水湘子浑身一震,浊血猛地从口鼻同时涌出。他顾不得擦血,厉喝一声,秋水剑法应声而出。 纵然重伤至此,他的剑仍如秋江之水,冷冽绵密,带着一种决绝的杀意,直取赵掌门咽喉。 而谢婴麟的剑已到了。 水湘子的秋水剑沉而冷,杀机暗藏;谢婴麟的剑则是深秋的月,清而亮,华光铺展。双剑交击,像水与月彼此穿透,又彼此争辉。 “身为晚辈,”谢婴麟一面出剑,一面不疾不徐道,“见水伯伯如今这般狼狈模样,实有不忍。” 水湘子嘴角挂着血,丹田处的灼伤让他的真气每运转一分便痛入骨髓。但他的剑没有半分迟滞,恰如秋水叠浪,一剑快过一剑。 “贤侄果真不忍吗?”水湘子声音沙哑。 谢婴麟没有答话,手中剑划出一道圆满的弧,剑光如月轮碾过夜空,铺满一江秋水,似是月在秋江,又像秋江在月。秋水中点点闪烁的波光渐渐被洇来的银缎盖过,波光渐散,潋滟渐收,直到秋水收起所有闪动的把戏,化作一面安静的镜子,映照着满月。 水湘子的剑脱了手。 这柄跟了他百年的剑落在碎石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谢婴麟的剑刺入他的心脏。剑锋透胸而过,贯穿心脉,比秋水更凉。 水湘子顿了一下,低头看着胸口的伤,他想说什么,但一口血先溢了出来,最后,他说出两个字:“好剑。” 谢婴麟握剑的手很稳,他说:“虽然不忍,但受害者万千,岂能因我一人不忍,而委屈众人?” 说罢,他拔出法剑,一道血线顺着剑锋飞出美丽的弧度,水湘子砰然倒地。 溪水在谷底淌着,远处刀剑声渐渐稀了。 赵掌门将水湘子的法剑摄入手中,凝神细看,就见在此剑的剑格上铸着一枚族徽,来自石门王氏。 她的手缓缓从徽记上拂过。 “剑不负人,”她说,“是人负剑。”说罢,剑光散去,被她收入囊中。 另一旁,无名剑客飞至谢婴麟身旁,漠然开口道:“把头砍了,防止复活。” 谢婴麟看向他,先是一笑,随即又不知想到了什么,眸光一转,剑尖当真指向了水湘子脖颈。 “不必砍头,”赵掌门截住了他,“之后正气盟封印罪人神魂,需要尸身完整。” 她话音未落,银针已出手,分别没入水湘子的百会、神庭 、膻中、气海、关元、左右劳宫七处大穴。 “本座已将他周身大穴锁死,”她说,“即便他使什么狡诈手段复活,也是经脉尽断,神智全失,与行尸无异。” 说罢,一副棺材自她袖中飞出,将水湘子的尸身吸了进去。 便在这一刻,突然天地变色,周围山岭尽数消融,像一幅画卷被水浸透,墨色洇开又聚拢。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脚下已踩着踏实的青石板,原来已回到了秋水山庄的广场上。 广场仍是那片广场,青石铺地,四角立着灯柱,山庄的门匾悬在正北。但石面上伏着横七竖八的尸体,有些身着各派服饰,有些是水湘子门人的装束。 短暂的死寂之后,声音炸开了。 有人踉跄着扑向一具尸体,膝盖在青石上磕出闷响。“师哥!” “又是这妖人——”有人挥刀看向还在殊死挣扎的山庄门人,“食人魔!你们都是帮凶!” 有人看见赵掌门和谢婴麟,立刻迎上来:“赵前辈,谢令主,那水湘子当真......” 谢婴麟退后一步,由赵掌门主事。几个蒙面人无声落到他面前:“少主,水湘子食人的一切证据已尽数收集,都在这里了。”其中一人奉上一枚玉简。 谢婴麟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赵掌门,抱剑一礼,递上玉简:“赵掌门,还请前辈出面,请正气盟来此清缴秋水山庄。” 围聚过来的众人立刻附和。 赵掌门正要开口,突然猛地转身,右掌抵上棺盖。 “退后!”她厉声喝道,周身荡出一股柔劲,将身周数人平平推开而后她一掌拍到棺材上,不断加固封印。 无名剑客最先反应过来,飞出数张符纸贴附在棺材上。然而不过三两息后,赵掌门浓眉一皱,回身一把拉着无名剑客掠走。 就听“轰”一声巨响,棺材猛地炸开! 一股浓重的毒气从棺中涌出,所到之处,地上的尸体统统化为了腐水。众人甚至来不及惊骇,各自紧急掠走。 毒气之中,水湘子的尸身飘了起来。只见他原本被封住穴位的各处关节开始腐烂,皮肉一块一块地脱落,掉在青石地上,化为腐水。有东西从断开的地方长出,初时像一点细芽,慢慢地开始扭动,彼此缠绕着,而后越生越快,不断从断口往外涌! 水湘子的头也好似被砍断一般,往后翻卷。脖颈上的血肉蠕动着,不断膨胀,竟隆成两个新的脑袋,一个面目模糊,难以辨认;一个则勉强能看出是个长眉细目的女人,只是五官并未凝实,看着好似被铁水融化了一般。 赵掌门隔着汹涌毒气向那张脸上凝神一望,骤然瞪大双眼,对水湘子暴喝道:“奸贼竖子,胆敢如此!” 她挥袖卷开弥漫不散的毒气,向着水湘子就冲了上去。 谢婴麟已经来到无名剑客身侧,轻声对无名剑客道:“是石门王姬的脸。” 无名剑客冷哼一声,语气有些烦:“又是一个能起死回生的老僵尸。” 谢婴麟看他一眼,莫名笑起来。 58.秋水山庄(18) 赵掌门来到近前时,水湘子身上那些肉芽已经化为了六条虬结的手臂,它们各自舒展开来,握着不同的神兵利器。肉芽中间的那张脸还是水湘子的脸,只是嘴唇已经化为了腐水,牙齿露在外面,像在露齿微笑。 赵掌门面色阴沉,对准水湘子的眉心,膻中,气海三穴,三指连发,但指力刚触及水湘子那溃烂的□□,她就警觉不对,这具身体已经不能以常理来论,立刻撤身。然而水湘子刀与剑已经同时斩落,她不得不回身以指叩刀,以掌格剑,偏偏枪又到了,戟也到了。 就在剑锋刺向赵掌门咽喉时,一道月光铺上来。谢婴麟轻轻一拨,挑开长剑,赵掌门立刻撤远。 无名剑客接应住她:“怎么回事?” 赵掌门略一调息,目光扫过盛着水湘子脑袋的那坨畸形肉瘤,眸中闪烁着恨意:“草木无知,禽兽无识,唯人有灵,也只有人死会生怨。水湘子吃下去的人,怨气全都吸附在他的脏腑之间。如今他身死阳绝,约束一散,这些怨气便会各自依循经脉归位。” “这是千年前食人魔修的一种修炼法门,”她咬牙道,“魔修绝迹千年,不知这畜生究竟从何处寻来这伤天害理的功法!” 水湘子并不与谢婴麟缠斗,招架一番后立刻寻隙向无名剑客冲来,显见是贼心不死。 无名剑客足尖在青石板上一点,身形已如烟般掠出,留下一句低喝:“拖住他!” 短短片刻,已经有人带领低阶修士们撤离此地,前去联络正气盟,留下的都是自信能够一搏的人。就见七八道身影各据一方,兵刃与法宝的灵光在他们手中次第亮起。无名剑客一声令下,诸般法宝轰然炸响,袭向那道肉瘤。 无名剑客则一边躲避水湘子,一边心绪急转。片刻后,他抬手唤出一直带在身边的那根青竹,往广场中央一插,竹竿入石三寸,立得笔直。 然后他抬手一挥,广场上四处横流蜿蜒的鲜血瞬间被摄住飘起,彼此融合,在半空汇成九道细流。他并指虚划,九道血线落向地面,以青竹为心,一圈一圈地铺开,最终变为九重同心圆,一圈比一圈大,最外圈已逼近广场边缘。 他侧身躲开水湘子一道剑气,随即解开腰间乾坤袋开始倾倒,一把又一把阴阳棘从囊中倾泻而出,沿着九道血圈均匀铺开。 赵掌门立刻看出无名剑客是要布置敛魂阵。此阵通常布在坟场中,用来吸收镇压亡人的怨气。如今水湘子以怨气为依托,此阵或许可行。 她从乾坤袋中扯出一方白布,朝青竹掷去:“本座也来添彩!” 白布飞去,自行裹住了青竹,俨然变成了一座招魂幡。 无名剑客取出九张灵符,用血在符上各写了一道符文,随即抛向九个同心圆内,符纸触地便自行燃起,烟迹笔直上升。 便在这时,几个小纸人屁颠屁颠跑过来,扛着一只陶碗,碗里盛着小半碗酒。也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纸人们跑到无名剑客脚边,将陶碗举过头顶,纸糊的脑袋仰着,像是在等夸奖。 无名剑客接过碗,将一滴水湘子的血逼入酒中,随即将碗一倾,酒水泼在招魂幡上,素白的布面洇开一片红渍。 旋即他握住招魂幡,抬手一挥。就见幡面招展。九重同心圆同时亮起。一阵小风贴着地面旋出去,裹挟着阴阳棘,过一圈便壮大一分。四下里死去修士的尸身七窍中忽而钻出无数黑炁,丝丝缕缕地抽出来,被旋风卷着,沿着九重同心圆的轨迹旋转,一圈一圈地向招魂幡聚拢。到最外圈时,狂风已近乎碰到山头,绕着大阵呜呜地转,已然狂风大作,尘沙蔽日。 水湘子一直在冲破重重阻碍。刀枪劈开最后一道困阵,琵琶弦音震退两侧夹击的刀光,还算完整的两颗头颅齐齐盯着无名剑客的动作,见无名剑客扬起招魂幡,他似乎感觉不妙,立刻将手中长枪掷了出去,直取阵心的招魂幡。 然而不等碰到招魂幡,长枪就被谢婴麟的剑光截断。 水湘子毫不犹豫转身就逃,然而不出数丈,狂风已经成形。水湘子那身肉瘤好似被吸住一般,他惨叫一声,身上皮肉被狂风一层一层地掀起。浓厚腥臭的黑炁从被撕裂的伤口中涌出,倒卷着被风吸走,尖啸、哭泣、咒骂,被旋风绞成一曲没有调子的哀歌。 强大的风力让水湘子逃无可逃,肉瘤一寸寸变薄。但就在众人一以为胜负已分时,却见水湘子猛地回头,四只眼睛盯住无名剑客,那张没有嘴唇的嘴巴张了张,不知究竟说了什么,就见他六只手臂同时合掌,一股浓烈的黑炁猛地从他体内爆出! 敛魂阵登时承受不住这股陡然暴涨的怨气,招魂幡猛地一弯,青竹爆出寸寸裂痕,眼看就要折断,谢婴麟飞身入阵,揽着无名剑客就将他扯出了阵心。 整座广场瞬间被黑炁吞没!无数鬼影在黑炁中乱撞。有的鬼影彼此撞击融合,有的却是钻进了地上的腐水烂肉中,立刻就生出了无数肉芽,疯狂生长。 “诸君来此!”一位少林派长老猛地将锡杖往地上一杵,双手合十,念出一串佛法。就见金光从锡杖上绽出,一圈一圈地往外推。黑炁触到金光便发出一阵咯吱声响,鬼影尖叫着避开。 不多时,金光撑出三丈方圆的一块空地,众人纷纷聚拢过来。金光之外,一堆堆肉瘤已经摇摇晃晃地围了上来,鬼影在黑炁中穿梭,水湘子立在广场中央,已彻底看不出人形了。 赵掌门扬手,一只银色雀鹞从她袖中飞出,穿入黑炁,在浓墨般的怨气中绕了一圈,复又飞回她掌心。 赵掌门看看雀鹞,说道:“怨气属阴,所以才能附着于残骸形成尸变。如此看,或许可尝试引火归元之法,以阳化阴。” 她的目光落在无名剑客身上,又移向留下来的刘掌门:“在场众人,唯有你们二人是纯阳功体。如此,此番破局关窍,恐怕还要落在你二人身上。本座乃混元功体,或也可一战。” 刘掌门看向混沌中的水湘子,面上闪过一丝不忍。但她咬了咬牙,还是开口:“在所不辞!” 无名剑客嗯了一声。 少林长老双手合十,祭出一柄宝杵,宝杵通体暗金,杵身錾刻着细密的梵文,杵头四棱,每一面都 嵌着一枚琥珀色的珠子。 他双手托杵,神色庄重:“此为阿揭陀杵。‘阿揭陀’者,梵语‘无病’之意。持此杵击怨魔,如投良药于沉疴,怨气遇之则化,魔躯触之则溃。然此杵不喜杀伐。若使用者心存嗔怒、痴愚无明,则杵重如山,难以挥动。唯有悲悯之心,方能引动其中阿揭陀正力,以治怨毒。” 赵掌门沉默了一瞬,摇了摇头:“本座恐怕难以挥使这件法宝。” 刘掌门飞快扫谢婴麟一眼,讷讷道:“在下自知心性……”她没说完,只是摇了摇头。 谢婴麟忽而道:“晚辈或可一试。” 无名剑客看向他:“你是纯阴功体。” 赵掌门也说:“纯阴功体会更容易被怨气影响,此事不妥。” 谢婴麟看向无名剑客:“无妨,相信兄台会保护好在下的。” 赵掌门还想再劝,谢婴麟已经双手捧过宝杵。无名剑客在一旁道:“走。”说罢率先冲出去。谢婴麟紧随其后,刘掌门看看赵掌门,抱拳一礼,也出去了。 赵掌门只得作罢。 无名剑客率先掠出金光,他依然没有拔剑,无数灵符从他掌心涌出,出现的瞬间就被纯阳真气点燃,化作一道道金红色的流星,在浓郁的黑炁中劈开一道灿烂的通路。 谢婴麟紧随无名剑客身后。刘掌门在左,掌风裹着劲力将逼近的肉瘤震退。赵掌门在右,飞出无数银针,专刺从黑炁中突然探出的鬼影。 四人在广场上空绕了一圈,终于看见了水湘子。 那团肉瘤比刚才的干瘪模样稍大了一些,正从地上捞起一团挣扎的小肉瘤,狠狠塞进嘴里,黑血从惨白的牙齿里溅出来。 无名剑客正要提速,刘掌门突然往前一冲,抢过半个身位,挡在无名剑客面前。 “等等!”她嘶声道,“让我和水前辈——” 无名剑客毫无迟滞,直接一掌拍在她肩头,刘掌门倒着飞进了黑炁中。 “好果断。”一声轻笑从无名剑客身后传来,无名剑客头也不回,直冲水湘子而去,灵符暴雪般轰在水湘子身上,将他打得连连倒退,刚到嘴的肉瘤都被打得吐了出来。 谢婴麟从他身后闪出,欺身上前,猛地将宝杵捅进水湘子丹田的位置。接触到肉瘤的瞬间,宝杵爆发出璀璨的金光,几乎将肥大的肉瘤照得透明,能看到他体内黏连的肺腑五脏。 “咯——咯——轰!!!” 肉瘤猛地爆开,无数的血块、碎肉、骨渣、脓血,向四面八方迸射出去! 近在咫尺的三人躲闪不及,都被炸了满身。 血雾之中,一颗头颅飞了出来。 是水湘子的头,拖着半截残破的脊椎骨,直直地飞向无名剑客。 无名剑客侧身要躲,却猝不及防被一双手臂从后死死勒住,竟是刘掌门。不过转瞬间,她的大半脸颊已变成了肉瘤,眼珠直直盯着水湘子的头:“前、前辈……” 就是这一瞬的阻滞,水湘子的头到了。他张着嘴,一口咬在了无名剑客的手臂上。 59.秋水山庄(19) 无名剑客被咬中的瞬间,一根银针飞出,正正钉入水湘子眉心,那颗头颅轰然炸开。同一时间,谢婴麟反手一剑刺入刘掌门喉咙。 刘掌门倒下时,还在喃喃自语着:“最后……为您……” 失去桎梏,无名剑客的身体晃了晃,竟直直往后倒去。谢婴麟立刻飞身上前将他揽入怀中,伸手探向脉息,停了片刻,谢婴麟面上的笑意荡然无存。 他抬起头,声音很冷静:“赵前辈,若能救他,谢氏在所不惜。” 赵掌门一面抛出一只琉璃瓶清荡黑炁,一面道:“先离开这里。” 谢婴麟立刻将无名剑客打横抱起飞出去,赵掌门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掠入少林长老撑出的那三丈清净地。 谢婴麟远远就丢出一张白绒毯铺到地上,随后将无名剑客稳稳放到毯上。 赵掌门跪在地上,双手把住无名剑客的手腕,拇指按在寸口,食指搭上关脉,中指轻压尺脉。 “阿弥陀佛。”少林长老低宣一声佛号,在三人身侧盘膝坐下,双手结印,为他们护法。剩下的几人见状,也一同坐下护法。 金光之外,鬼影渐渐淡去。金光之内,只能听到无名剑客喉间那断断续续的吐纳,似乎随时会散掉。 “他中毒了,”赵掌门松开手,语速飞快道,“他此时脉象浮大而空,重按全无,数而不实,兼之四肢厥冷,呼吸断续,是中了极阴之毒。这阴毒虽奇绝,尚有法可解,可偏偏他是纯阳功体。” “阳火之躯遇极阴之毒,非但不能相抗,反成阴阳格拒、阳根欲断的死局。现在本座可为他施针,但半个时辰之内若无至阳之力续命,”她顿了顿,看向谢婴麟,“他必阳尽阴灭而亡。” “至阳之力......他有一柄纯阳剑——不,”话刚出口,谢婴麟又自己截住了话头,“他如今昏迷,无法召唤法剑。谢氏收有龙血草,是否合用?” 赵掌门抬手将无名剑客浮起,飞出银针,第一针下在气海,第二针关元,第三针命门,第四针大椎,第五针百会。五针落下,她才道:“若用龙血草,还需引经药与固本药两味辅佐。百草门虽有,但距离遥远,恐一时送不及。” 谢婴麟忽而起身,从怀中取出一道谢氏的传讯符,对符纸道:“现在立刻把谢氏库中所有至阳的天材地宝与法宝送到我这里。” 话音落下,符纸自燃,他重新半跪在无名剑客身侧。无名剑客的呼吸比方才平稳了些,但谁都知道那是银针提住的最后一口气。 “不必太着急,”赵掌门的声音放轻了些,“他是揭穿水老魔的首功之人。稍后正气盟赶到,或许事有转机。” 谢婴麟没有应声。他的目光落在无名剑客右臂上,隔着被咬坏的衣服,能看到齿痕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发黑,血脉一根一根地凝成暗紫色,沿着手臂向上蔓延。 “至阳……”谢婴麟忽然开口。 赵掌门抬眼看他。 “欢喜香如何?” 赵掌门皱起眉,但没有立刻驳斥,思忖片刻,她反而似有所悟:“或许可行!” 她解释道:“欢喜香性属纯阳,专攻纯阳功体之相火。他此时阴盛格阳,阳气浮越于表,内里真火欲绝。由此想来,欢喜香或许能引动命门相火,破开阴寒格拒。但单用欢喜香,恐怕会阳气暴脱。正好本座带有两味药,一味护住心脉,防其浮阳上冲;一味固守丹田,使诱发的阳气有所归藏。” 她话没说完,谢婴麟已倒出了七八颗粉色灵球,全是欢喜香。 赵掌门没有问谢婴麟怎么会有这种下作东西,她右手在无名剑客身上一抹,无名剑客身上的衣衫登时尽数粉碎,银针半点未动。 她又拿起四枚灵球,将其中的粉色香雾用真气引出,尽数压在无名剑客的丹田处,缓缓化入丹田内。 谢婴麟反手一挥,剑气将方圆三丈尽数封锁。 渐渐的,金光之外的尖啸声不知何时稀疏了,黑炁从浓墨褪成淡雾,又从淡雾褪成薄薄的灰翳,像一场大雾被日出蒸干。小肉瘤们统统化为腐水,渗进青石板的缝隙里。 少林长老将锡杖收回,金光散去,他仍盘腿坐着护法。 欢喜香的粉雾已完全渗入无名剑客的丹田,小腹微微发热,那是命门相火被引动的征兆。但这把火不能烧得太旺,也不能烧得太快。赵掌门用银针控制着药力。 远处传来喧嚣,有人在喊“封锁山庄”,有人在问“还有没有活口”,有人在高声通报正气盟的名号。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潮水漫过堤坝,一层一层地涌过来。 谢婴麟短暂地打开剑气封锁,将其余几人放了出去,随即伸手凌空一摄,一枚玉简穿过剑阵飞入他掌心,注入真气后,玉简变成了一只乾坤袋。 他闭目用神识将袋内的东西全看了一遍,给赵掌门报出来。 “龙血草留一株,火枣全要,离火精魄取一粒,”赵掌门道,“还阳丹先备着,炎阳玉不用......” 谢婴麟依言将合用的挑出,交给赵掌门。 赵掌门先取过离火精魄,以银针蘸取少许,点在无名剑客的气海穴上。精魄触到皮肤的瞬间便渗了进去,一股极淡的火气登时散开,混着欢喜香残余的粉雾气息,像桃花瓣被文火焙过。 突然,无名剑客的手指在身侧蜷了蜷,又缓缓松开。 谢婴麟握住了他的手。 直到半个时辰的时限将至,赵掌门才舒出一口气:“他这条命,保住了。” 谢婴麟起身,又郑重下拜,给赵掌门行了大礼:“多谢前辈。” “不必言谢,”赵掌门把他扶起来,“命虽保住了,离痊愈却还很早。” 她皱眉道:“余毒只需每日按时用药,三五月便可消散。唯独一样,欢喜香本就是引动情欲的猛药,如今又百倍催化以驱阴毒,致使体内阳火亢极,远胜于常 人。这股过盛之阳若不及时疏散,势必灼伤经脉、耗竭阴血。” “本座倒是带有欢喜香的解药,乃多年前救助一位中了欢喜香的修士时炼制的,只是,此药只能使用一次,如果同一个人第二次中欢喜香,这味药就没用了。但愿这剑客不曾有此劫难,否则,唯有阴阳交合一法可行。” 谢婴麟闻言面不改色,问道:“除了欢喜香的解药,还需其他调养之法吗?” 赵掌门点头:“如今性命已无大碍,往后便是水磨功夫了。本座便带他回百草门,慢慢将养。” 谢婴麟却道:“我与这剑客虽未曾见几面,但同为剑修,却是惺惺相惜,引为知己,此前就曾私下邀约他到谢氏做客。如今既然重疾已去,只需调养,不若由我将他带回敝处,以免劳烦前辈费心。” 赵掌门看着他,面色柔和了一些:“难怪方才你如此着急。知己之情,相知相惜,本座亦有体会。” 谢婴麟微微一笑:“想来前辈的知己,便是石门王大修了。” 赵掌门皱起眉,半晌才叹息了一声:“正是。当年都说她乃行差踏错,以致入魔。但,当时本座就有疑心。如今看水湘子这番恶行,恐怕当年之事另有隐情。” 谢婴麟道:“正是。恐怕前辈不日便能为王前辈沉冤昭雪,届时若有所需,晚辈定当竭力。” 赵掌门点点头算是承情,便从乾坤袋中取出一个绿色灵球递给谢婴麟,又把后续的调养之法细细说了。 谢婴麟认真听了,将灵球收好,又取出一套新衣,小心地给尚在昏迷的无名剑客穿好,这才撤了剑气。 喧哗一下涌了进来,广场上到处都是人,大多衣服上绣着正气盟的徽记,在尸身与废墟间穿行。有人在喊“找到了”,有人在哭,有人在清点伤亡。 谢婴麟谢过一直在护法的少林长老,将无名剑客打横抱起,无名剑客的头靠在他肩膀上,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几名谢氏门人快步迎上来,抱拳行礼后,什么也没问,只是侧身让开路,将自家少主护在中间。 谢氏的人自会留下处理一切,谢婴麟抱着人坐进飞舆,一路风驰电掣,来到了三山洲的谢氏驻地。所有人手已经按照少主的要求提前撤出了驻地,此时整座大宅空无一人,分外清静。 谢婴麟抱着无名剑客来到了自己的独栋小楼。 空气中飘着一缕似有若无的佛手香,他绕过落地罩,往内室走去。垂落的珠帘从无名剑客的面具上划过,一阵叮叮碎响。内室挂着层层帷幔,将逐渐大亮的天光稀释,蒙蒙地铺开,整个房间都浸在半明半暗的朦胧里。 谢婴麟走到床边将人放下,无名剑客陷进柔软的蚕丝中,无意识地把头侧向一边,蹭了蹭枕面。松散的衣领下,他的肌肤泛着淡淡粉红,隔着衣物都能感受到惊人的滚烫。 谢婴麟坐在床边,将他鬓边的几根碎发抚好,然后取下了那张纯白的面具。 60.凡夫(1) 面具下,正是谢婴麟一直在找的那个人。 谢婴麟垂下眼,看着橘怀袖的眼皮微微抽动,像蝴蝶在茧里挣扎。欢喜香的药力已经烧遍了他的四肢百骸,从颧骨到耳尖都染上了薄红,嘴唇已经干裂出血。 谢婴麟回身从床边小几上拿起一支玉盒,里面盛着晶莹的膏体。他用指腹抹了些许,轻轻涂到橘怀袖的唇上。 他涂得很慢,指腹压着下唇,仔细地抚平每一道细小的伤口。他很认真地涂着,把边缘溢出的那一点脂膏也细细抹开了。 膏体化开的光泽让橘怀袖的嘴唇看起来湿润又柔软,涂完后,谢婴麟并没有立刻收手。他细细描摹着唇的形状,橘怀袖的嘴唇不自觉地微微张开了一点,像是在水里憋了太久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谢婴麟的指尖碰到了橘怀袖莹白的牙齿,突然,一点坏心冒出来,他的手指稍稍用力,楔进了橘怀袖的牙关里,碰到一点舌尖。 橘怀袖的睫毛颤了颤。 谢婴麟顿住,听出橘怀袖的呼吸从缓慢转为急促,他慢慢把手指收了回来,将脂膏放在一旁。 不多时,橘怀袖缓缓睁开了眼。金色的瞳孔蒙着一层水雾,目光涣散,他先是茫然地看着帐顶,然后才慢慢地、慢慢地偏过来,落在了谢婴麟脸上。 停了两三瞬,橘怀袖的目光才有了神采。 他认出了谢婴麟。 他也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里正在烧什么火。 谢婴麟轻轻开口:“感觉如何?” 橘怀袖没有回答,而是偏过头去,目光落在枕边的面具上,面具静静地躺在那儿,像一片脱落的壳。 他看着面具,喉结滚了滚,试图起身。 谢婴麟没有拦他,甚至往旁边让了让,给他腾出空间。橘怀袖撑着柔软的床褥,用尽全身力气想要坐起来,但刚起到一半,身体就猛地一软,又跌了回去。 谢婴麟一把揽住他,将他轻轻放下去。 橘怀袖闭着眼激烈地喘了几口气,才又睁眼:“解药。” 谢婴麟难得没有和他争,顺从地将赵掌门给的解药取出来,捏开外壳的灵球,一颗褐色的丹药飘出来。 橘怀袖很熟悉这股苦涩到恶心的滋味,他颤抖着想要去抓住,伸出的手却被谢婴麟握住。他想挣脱,但手只是轻轻抖了一下。 “没用的,”谢婴麟轻声说,“我同你说过,这药方只能用一次,方才赵掌门也是如此说。” 橘怀袖的目光转移到谢婴麟的脸上,金色的瞳仁一瞬不瞬地盯住他,仔细研读着谢婴麟的眼神,呼吸,神色,每一寸的变化。 谢婴麟神色平静,没有开心,没有得意,没有居高临下,只是平静,任他审视。 半晌,橘怀袖才开口,嗓子很哑:“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谢婴麟知道他在问什么:“从一开始。” “呵,”橘怀袖扯了扯唇角,“一开始?” 他手上紧绷的劲突然泄了,手腕无力地垂下来,谢婴麟将他的手放回被子上,又把他额角被汗润湿的头发拨开,指尖碰到额头时,橘怀袖颤了一下。 “你烧得很厉害。”谢婴麟说。 橘怀袖闭上眼不说话,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力量做最后的抵抗。 谢婴麟低下头,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缠在一起,滚烫、潮湿、混着欢喜香的甜腻气息,和苦药香冷冽的滋味。 “其实,这颗药换种用法,或许也能起一点效。”谢婴麟说。 橘怀袖睁开眼,睫毛扫过谢婴麟的眉骨,嗓子里勉强挤出一声“嗯”。 “以医修的角度看,”谢婴麟平和的声音里,忍不住又带上了一点可恶的笑意,“从谷道用药,药效会更快。” 橘怀袖动了一下,滚烫的手勉强抓住谢婴麟的后颈,他侧过脸,把湿润的唇贴到谢婴麟的耳畔。 “......滚。” 话音未落,他张嘴咬住了谢婴麟的耳垂。 谢婴麟一只手揽住他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按着他的后脑,把人稳稳地扣在怀里,压了上去。 这场火烧了很久很久。 起初,橘怀袖浑身无力,连指尖都在发抖。谢婴麟将他拢在怀里,像在小心翼翼护着一团将熄的火。 橘怀袖挣了几次,挣不动,便不挣了。只是偏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一声不吭。 谢婴麟也不说话,只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那些烧进橘怀袖骨头缝里的热意引导出来。 几次之后,橘怀袖渐渐有了力气,便开始骂人。声音沙哑,断断续续,像谢婴麟吹奏的笛声。 骂的内容翻来覆去,无非是“混蛋”“下作”“趁人之危”“心机深沉”。 谢婴麟一一应下,语气漫不经心: “是,秀秀说得对。” “嗯,我下作,我是混蛋。” “听到了。” 橘怀袖气得说不出话,抓起枕边的面具砸过去。谢婴麟偏头避开,面具撞在墙上,裂成几瓣。 橘怀袖又去抓那只盛着脂膏的玉瓶,谢婴麟这回没让,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按回枕边。橘怀袖挣了几下,挣不开,便又骂。 但骂着骂着,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骂累了,又像是别的什么。谢婴麟低头看他,橘怀袖偏过头,不再出声。 又过了些时候,房间里不再有骂声,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细碎的响动。 床架嘎吱作响,显然是榫卯错了位;窗边的帷幔被扯下来大半,白日天光漫洒,晚间星河影动;白玉珠帘早已碎了满地,被踢得满屋都是;果盘空了,闻香用的佛手滚进了床底。 偶尔有重物撞在墙壁上的闷响,好像两头兽在角力。谁也不肯让,谁也不认输。 待到日影西斜又东升,动静渐渐小了,但并未消失。两个人像两柄剑绞在一起,无声无息,一寸一寸地厮磨。 窗帘不知怎么盖到了床上,遮住了里面的光景。只有偶尔伸出来的手,死死攥着帐幔,指节泛白,过上一会儿又缓缓松开,无力地垂在床沿。 最后不知究竟到了哪一日,屋里终于安静了。 谢婴麟靠在床头,衣襟散乱,长发披在肩上 ,他的肩头横着几道深深浅浅的抓痕,新伤叠着旧痕,有的还微微渗着血。 他垂眼看着怀里的人,橘怀袖蜷着身子,脸埋在他的胸口,睫毛轻轻颤动,像蝶翅未收。 橘怀袖肌肤上的粉红已经彻底消退,换来的是遍布全身的暧昧痕迹,从下巴到大腿根部,无一幸免。 谢婴麟伸手,将落在橘怀袖脸上的那缕头发拨开。指尖触到脸颊时,橘怀袖动了一下,没醒,无意识地皱了皱眉。 谢婴麟笑了一下,声音很轻:“秀秀。” 没有回应。 他低下头,轻轻吻了吻橘怀袖的额头。 橘怀袖醒来时,身侧已经空了。 他慢慢起身下床,浑身像被拆散了又重新拼过一遍,骨头缝里满是酸软,但比起前几日的滚烫与混沌,已算是轻快了。 俯身的时候,他看到了自己颈上垂下来一颗熟悉的金红色珍珠,已经被体温捂热,挂在脖子上几乎没有存在感。 他没管,随手扯了件不知是谁的外袍披上,松垮地系上带子,然后下意识地打开乾坤袋拿出青铜面具。 拿出来时,他突然顿住。 晏知寒已经死了。 谢婴麟也早就认出了他。 不需要了。 拿着面具的手垂下来,他在床边站了片刻,才收起面具,往外走去。 整座宅子一片幽静,只能听到深秋的飒飒风声。廊下的枫叶红透了,密密匝匝地堆在檐瓦上,被风一吹,便有几片旋落下来,贴着地面滑出去,悄无声息地停在石阶边。 他走过回廊,在池水边看了一会儿。 庭中的金桂开得正盛,满树碎金,浓郁的香气混在风里,一阵一阵地扑上面颊。黄花打着旋儿落进水里,肥肥的锦鲤游来一口吞下,尾巴扑腾一声,把水溅到了橘怀袖的衣摆上。 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廊柱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舒展地铺在地上。有只灰鹊落在檐角,歪着头看了他一眼,扑棱棱飞走了。 整座宅子像是睡着了,只偶尔翻个身,发出几声含糊的呢喃。 橘怀袖很少这样站着。 不需要赶路,追踪,拔剑。就只是站着,看风把桂花吹进水里,看鱼慢吞吞地游过来又游走,看阳光一寸一寸地从石阶上挪过去。 在听雪楼的那些年,他从不看风景。庭院里的花开得再好,他也只是路过,脚步不停,目光永远落在下一个目的地,一个转角,一道暗门,一次出手的位置...... “成为天下第一剑”的任务是吊在眼前的胡萝卜,晏知寒的觊觎则是悬在头顶的剑。 他没有停下来的资格。 但是现在—— 四周很静,风很轻,水很慢。他站在院子里,桂花落在他的肩头。 不需要杀谁,不需要救谁,不需要掩饰,晏知寒已经死了,道门大比是六年后的事。 他站了很久,直到风把衣摆吹干了,水面上那几片桂花终于被锦鲤吞尽,他才收回目光,拢了拢衣襟,继续往前走。 61.凡夫(2) 橘怀袖一直走到了宅子最深处,这里有一座四面开敞的温泉,周围垂着朦胧的纱幔。 池子很大,四壁镶着暖玉,池水清澈见底,水面浮着星星点点的花瓣,红的、白的、粉的,疏疏落落。 谢婴麟正站在池边,手里捏着一把花瓣往水里撒。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醒了?”他拍了拍手上的花瓣,“正好,水刚调好。” 橘怀袖站在纱幔边,没动。 谢婴麟解释道:“你身上那些余毒,还需要慢慢祓除。药浴配合真气疏导,比光用药来得快。”他摆出“请”的手势,“试试?” 橘怀袖走到池边蹲下,伸手试了试水温,不烫,刚好。他抽开腰间的衣带,但又停下来,偏头看向谢婴麟。 谢婴麟一笑,没说什么就转过身去,一副君子坦荡荡的模样。 橘怀袖丢开外袍,跨入池中。温热的水漫过腰际,他靠着池壁坐下来。水汽氤氲,花瓣贴着皮肤,滑腻腻的。他闭上眼,想认真感受一下这水有什么玄妙之处,就听见不远处水声轻响。 “别动。”声音从身侧传来,近在咫尺。 一双温热的手掌把橘怀袖转了个方向,他飘在水里也懒得挣扎,随着转了个身。随即谢婴麟的手贴上他的后背,真气如细丝般渗入经脉。 那真气是凉的,像听雪峰的雪花,顺着经络游走,所过之处,残留的滞涩与酸胀被一一化开,暖意从骨头缝里往外冒。橘怀袖的呼吸渐渐放缓,肩背松弛下来,整个人有些昏昏欲睡。 他不想承认,但确实很舒服。 谢婴麟的真气沿着督脉缓缓下行,过腰际,至尾闾,再折返上来。一遍,两遍,三遍。橘怀袖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开始模糊。 不知何时,贴着背的掌心移开了。一只手的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脖颈,从颈后一路向下,力道轻得像羽毛,带着几分不经意的的随意。橘怀袖的脊背微微一僵,但没有睁眼。 指尖在他的腰窝按了按,又移开,绕到侧腰,指腹贴着肋骨慢慢往上推。 橘怀袖睁开眼,声音还带着倦意,似乎提不起发怒的劲:“干什么?” “运功,”谢婴麟的语气很无辜,很正经,“疏通带脉。” “带脉不在那里。” “是吗?”谢婴麟的手指又开始往下滑,“那可能是我记错了。” 池水忽然荡开一圈涟漪。 后来纱幔被扯下来大半幅,浸在水中,重演了卧房的惨状。装花瓣和草药的铜盆浮在池面上左摇右摆,像一只不知所措的小船。 等动静终于歇下来,池水已经少了大半,满地的花瓣和碎瓷,整座温泉房仿佛是被一场小风暴席卷过。 橘怀袖趴在岸上,像一尾搁浅的鱼。谢婴麟在他身后。 过了很久,橘怀袖才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是故意的。” 谢婴麟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日子忽而慢了下来。 每天清晨,谢婴麟端着一碗药进来。药色乌黑,热气腾腾,味道隔着很远就能闻到。 橘怀袖接过来仰头一口气灌完,谢婴麟就在旁边看着,笑吟吟地递过来一颗蜜饯。橘怀袖瞪他一眼,起身走开。 第二天的药变了味,比昨天甜了些,带着一股甘草的回甘,但橘怀袖仍是皱着眉喝完。第三天的药多了一缕橘皮的清香,第四天是酸的,像放了山楂...... 午后,橘怀袖会在花园里舞剑。说是舞剑,其实只是慢慢比划,动作极缓,像是剑在伸懒腰。他的剑法本是凌厉霸道之态,这一慢下来,反倒多了几分韵味。谢婴麟坐在廊下看,偶尔点头,偶尔皱眉。 每次舞不了多久,橘怀袖的脸色就会发白,额角渗出细汗。他不肯停,剑势反而越走越快,像是在跟自己较劲。谢婴麟会在这个时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按住他的剑柄。 “够了。” 橘怀袖有些烦躁:“打一架。” “不打。” “那就别烦我。” 这样的对话重复了两天,第三天谢婴麟从袖中抽出折扇:“那用嘴打。你说一招,我接一招。” 橘怀袖盯着他,收了剑:“我先出剑,断你左手三指。” “如此凶狠?”谢婴麟笑道:“那么我这一剑后发先至,点你眉心。” 橘怀袖立刻接:“后撤,剑气绕膝,不斩而废。” 橘怀袖说得急,招数凌厉,谢婴麟则是悠然道来,应对轻巧,一来一往,竟是难分高下。 一时难分,那就天天用嘴打一架。打完架,两人去散步,一前一后,走着走着,不知怎么的就搅在了一起。 竹林里、假山后、书房、凉亭......整座大宅,每一处都留下了胡闹的痕迹。一开始总是谢婴麟起的头,后来就分不清了,就像那碗药的味道,苦的甜的酸的,到最后都成了同一种滋味。 闹完了,两个人并肩坐在廊下看夕阳。橘怀袖靠着柱子,闭眼吐纳。谢婴麟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书,半天没翻一页。 风把桂花吹落,落在橘怀袖肩上。 谢婴麟伸手拈起那朵小花,看了看,又放回去。 橘怀袖微微蹙眉,但没有睁开眼。 药的味道每天都不一样,散步的路每天都是同一条,嘴上的剑招每天都要打上几十回合。橘怀袖觉得自己踩进了一个软绵绵的陷阱,每一步都陷进去一点。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因为不可控,因为危险,因为无用,因为短暂,因为易逝,因为早晚会来临的现实。 “你怎么认出我的?”橘怀袖突然开口。 谢婴麟好似总是知道他在说什么,悠悠道:“我们第一次切磋时,你用的就是一根翠竹,也是一招化翠竹为丝线的小戏法。” 橘怀袖沉默。 谢婴麟看他一眼,突然一笑,放下手里的书,从乾坤袋里取出一块琉璃瓦似的碎片,在夕阳下流光溢彩。 他拉过橘怀袖的手,橘怀袖睁开眼,认出了那是当初在鬼海幻境中的记忆碎片,但他没有挣脱,谢婴麟将那块碎片放到他掌心。 一瞬间,橘怀袖跌进了一片翠绿的竹海。 这是他的记忆,记忆中的他正躲在暗处观察一个少年。 少年一身玉衣,装饰齐整,眉目与而今的谢婴麟如出一辙,端方温润,只 是少了些人模狗样的坏劲儿。 记忆中的他已经跟踪了谢婴麟很久,仰赖于晏知寒的教导,他的身法与隐匿从没有失手过。 谢婴麟经常独自来这片竹林。有时是磋磨一把竹笛,有时是逗弄藏在地洞中的蛊虫,有时是练剑。 橘怀袖将一切看在眼中,观察,思考,最终,他决定布下一个小陷阱,让谢婴麟自己撞进来,却以为自己才是猎人。 他成功了,谢婴麟循着那些似乎分外不小心的痕迹一路寻来,在竹海最深处,看到了正在舞动法剑的橘怀袖。 面具,玄衣,竹海,精妙绝伦的剑法。 谢婴麟没看太久,彼时年少的他还有着少年意气,看到兴味处,飞身挥剑入阵。 橘怀袖顺势将手中翠竹化为一把青丝缠向谢婴麟的剑。 “偷袭?”他佯装出激愤。 谢婴麟笑道:“是切磋。” 剑气相击,催倒万倾竹林。 橘怀袖退出记忆,心绪流转,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把碎片收进自己的乾坤袋里,淡淡道:“你看过了。” 谢婴麟嗯了一声,却不往下说,显然是想先看看橘怀袖被揭穿的反应。 橘怀袖不想如他的愿,干脆继续闭上眼,假装话题已经结束。 半晌,身旁传来一声哼笑,面前的光暗了下去。 谢婴麟倾身靠过来,贴着他耳畔悠悠说:“为兄一直以为,是我先发现了秀秀,抓住了秀秀。看了这碎片才知道,原来,是秀秀你先来招惹我的……” 橘怀袖的耳朵动了动,被谢婴麟的气息烘得有些泛红,他不睁眼,用无所谓的语气道:“是又如何。” “所以,你得负责呢。” 橘怀袖被推了一把,仰倒在石砖上,黑发蜿蜒,垂进池水中,抵挡在胸前的手被捉住,拉开。 他懒得再挣,懒洋洋地说:“怎么负责?娶你这黄花大闺男为道侣?” 谢婴麟半掐着他的脖颈,拇指在喉结上来回抚弄,语调却是委曲求全:“以官人这副姿容,小男子便是洗手给你做妾,也是使得。” 橘怀袖呵了一声,看着谢婴麟的做作表情,心中突然涌起一阵暗火。 谢婴麟就像一把没有剑柄的利刃,他想握住这把剑去杀人,就注定会被割伤,涌出的血染在冰冷的手上,固然是热的,但或许离温暖更远。 剑道排行榜上,晏知寒已死,霍一鸣折剑,万倩受伤,水湘子伏诛,但挡在他面前的人,依然还有下一个。直到六年后的道门大比,他终有一天要站在这把剑的对面。 那时候他的手会割成什么样子? 那时候这把剑还会不会握在他的手里? 橘怀袖突然咬住了谢婴麟的肩头,咬得很重,尖尖的牙齿嵌进肌肤,品到了一点鲜血的滋味。谢婴麟轻轻“嘶”了一声,似是吃痛,却没有躲。片刻后,见橘怀袖不松口,他也低下头,咬住了橘怀袖的肩。 橘怀袖的锁骨被他的牙齿磕了一下,留下一道划痕。 但没人在意。 伤总会结痂,血总会干涸,手被割伤了自然会缩回去。 一些事,或许不需要现在就有答案。 62.凡夫(3) 午后,橘怀袖在庭院的枫树下温养法剑。 他盘膝坐在一块巨石上,横剑在膝上,真气从掌心渡入剑脊,又从剑脊流回掌心,一呼一吸之间,剑光一明一暗,金红色的剑身映着枫叶的红光,灿烂夺目。 谢婴麟坐在廊下,那柄纯阴剑摆在他身侧,他看着橘怀袖,金红的光在他眼底闪烁。 “我们的剑还没命名。”他忽然说。 橘怀袖瞥他一眼,缓缓收束真气:“把你的剑拿来。” 谢婴麟起身坐到橘怀袖身边,将纯阴剑递过去,顺手拿走纯阳剑。 橘怀袖拿着剑站起来,走到院中拔出长剑,剑出鞘,发出一声悦耳铮鸣。 他举起剑细看,剑身通透,泛着月华般的微光。他一边仔细欣赏,一边说:“真希望你的笛声如剑声。” 谢婴麟不以为然:“我的笛声,已经进入了另一种境界。” 橘怀袖不理他,摆出起手式,是此前水湘子没能破解的那套,被谢婴麟起名为“春冰”的剑法。 乍一看,依然是那套笨拙迟钝的剑法,暗藏着一丝属于橘怀袖的杀机。但随着剑式铺展,谢婴麟看出了一丝不同。 如果说此前橘怀袖的那点锋芒,好似藏在这块春冰下的一根尖刺,叫人防备着何时会突然扎进脚里,那么现在这根刺已经融进了冰里,变成了一道蜿蜒的裂痕。 不再惹眼,但依然危险。 谢婴麟眯起眼。 如此变化,并非橘怀袖对这套剑法的理解变了,否则连裂痕都不必有,而是因为......他的剑。 一套剑法舞完,橘怀袖收剑,问谢婴麟:“你此前说什么识海有法剑化身,悬于灵台,是怎么回事?” 谢婴麟伸出手,橘怀袖把剑丢过去。 谢婴麟接过剑放到一旁,还是伸着手,橘怀袖抱起手臂盯着他。 谢婴麟起身走过去,抽出橘怀袖的手握住,笑道:“你敢进我的识海看看吗?” 橘怀袖想抽回手,却被谢婴麟拽住。 进入别人识海的同时,等于将自己的神识也交了出去。只要有一方生出歹意,另一方足以身死道消。 “你不怕死。”橘怀袖冷笑。 谢婴麟摇头:“我相信秀秀。你呢,信我吗?” 橘怀袖不说话,谢婴麟也不放手,僵持片刻,橘怀袖松开抱着的手臂,数张灵符从他指尖飞出,构成了一个简单的防护阵。 谢婴麟等着他。 不料防护阵后,又飞出数张符纸,在橘怀袖的头顶构成了一个小阵。 隔绝阵,用来保护自己的识海不被侵入。 谢婴麟见状不由失笑:“真是......毫不意外。” “见笑了,”橘怀袖的语气毫无歉意,“我没有衤果奔的爱好。” 谢婴麟也不生气,拉着人坐回巨石上,把橘怀袖的手放到自己的额头。 橘怀袖的手几乎被温热的额头烫了一下,他的指节一抖,但还是放了上去。 神识沉下去的那一刻,四周的声音忽然远了。风声、水声、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统统模糊,直至消失。 然后是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包裹。他感觉自己在下沉,又像在上升,直到清辉渐散,眼前的景象清晰起来。 谢婴麟的识海比橘怀袖想象的要大得多,高穹深远,像一座无垠的宫殿,四壁排列着整整齐齐的书架,一眼望不到头。书架上摆着古籍卷轴、玉简竹简、还有一些散落的纸页,分门别类,摆放得井井有条。每一层书架都有标签,字迹工整,是谢婴麟的手笔。 一团团云雾在其间缭绕,云絮拂过书脊时,那些典籍便哗啦啦翻开,字迹浮上半空,云飘走后,书页又缓缓翻回去,好似书在呼吸。 “欢迎。”谢婴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点回响,像是在很远的地方,又像是在耳边。 橘怀袖走到书架间,看见其中一整座书架写着“剑法”,旁边一架写着“丹方”,再旁边是“阵法”、“药理”、“舆图”、“杂谈”……甚至还有一架写着“话本”。 橘怀袖心念一动,一卷话本飞来在他面前展开,上面大书《此世第一仙》五字,落款醉月书生。 橘怀袖把书放回去,正要往深处走,突然一张画纸旋转着飘落在他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登时僵住。 画纸上是他与谢婴麟两人,内容不堪入目。 没有细看,橘怀袖一脚踩到画纸上,足尖一碾,画纸霎时化为齑粉。 头顶传来悠悠的一声轻笑,他踢开碎纸,冷着脸往前走。 典籍翻动的沙沙声远了,字迹浮沉的微光淡去,连那些流动的云絮都变得稀疏。 香云蔼蔼间,橘怀袖俶尔仰起头。 那柄巨大的古剑就悬在那里,没有铭文,没有纹饰,没有镶嵌。一柄普通至极的长剑,而他曾经见过。 这是另一个世界里,那位“谢师兄”的剑。 橘怀袖蹙起眉头,默默看了很久才退出识海,拿开手时,谢婴麟正看着他:“如何?” 橘怀袖心中思绪纷转,面上却只有恰到好处的疑虑:“一把神兵利器。到底怎么回事?” “当初在赤焰裂谷,我逼法剑认主时突然出现的,秀秀没有此番际遇吗?” 橘怀袖呵了一声:“想来只有你这样的天选之子,才有这种奇遇。我和我的剑,不过凡夫凡剑而已。” “那不知秀秀的那套剑法,又是从何而来?”谢婴麟说,“其实,我第一次见识这套剑法时,就感觉分外熟悉呢,简直好似……是我亲手研创的一般。” “你不是给它起了名么,”橘怀袖说,“那就是你的剑法了。” 谢婴麟并不想让橘怀袖糊弄过去:“那不知,是我何时创造的剑法?”他站起身,逼近橘怀袖,“是过去,是未来?是梦中,是醒时?还是……另一个我?” 橘怀袖眉心一跳,原本繁杂的心绪瞬间下了决断:“鬼海,幻世幽兰的幻境。” “哦?”谢婴麟挑眉。 “当时吴绿水想循着你的剑气去找你,情急之下,我激发了一片幻世幽兰的花瓣,才有了后来那场混沌颠倒的幻境。找到吴绿水之前,我在幻境里看见了你在施展这套剑法。我从未见你用过此招,想来你 也不会刻意隐藏你新创的剑招,所以后来我才施展一番,想看是什么情况。” 橘怀袖面不改色地说:“如今既然你自己也不清楚,或许只是幻象而已,也或许,是幻世幽兰的预言。譬如现在,你不是已经学会了么?” 这番话半真半假,用来试探谢婴麟是真,至于剑法,却是来自橘怀袖这次死而复生换来的记忆。 是在那段二人反目成仇的记忆之前,谢婴麟以切磋为由,向他显示了这套剑法,想请他给剑招命名。他不知道在决裂之前自己是否给出了名字,但如今,谢婴麟已自己给它命了名。 橘怀袖早有了猜想,或许,谢婴麟就是谢师兄在此方世界的一个化身——如出一辙的恶劣趣味,做作的世家公子形象,同出一源的剑道,还有这能引起谢婴麟共鸣的剑招,再到那柄古剑…… 谢师兄分化分身到这方世界的原因尚未可知,但橘怀袖确信谢婴麟尚不知晓此事,也不必知晓,否则必定会给他带来更多麻烦。 谢婴麟也不知是否信了这番说辞,闻言略一思索,只道:“如此说来,倒有一番庄周梦蝶的意趣,不知是剑招教我,还是我创剑招。” 橘怀袖换了话题:“我有个名字,倒是适合你的剑。” “嗯?”谢婴麟回过神来,“能得秀秀赐名,倒是它沾光了,为兄洗耳恭听。” 橘怀袖念出四个字:“孤光自照。” “孤光自照?”谢婴麟念了两遍,挑眉,“秀秀是想贬损我,还是在夸赞我?” 橘怀袖坐回巨石上,拿起自己的剑:“名字帮你起了,至于什么含义,任你评说。” 谢婴麟一笑,竟真沉下心神,在识海中将名字镌刻在法剑上。 就见纯阴剑澄净的剑脊上缓缓浮现“孤光自照”四字,字迹初显的刹那,剑身猛然一震,铮然长鸣,清越之声回荡四方,惊起一排飞雁。 谢婴麟看看手中长剑,似乎颇为满意,对橘怀袖道:“既如此,你的剑便该由我命名。” 橘怀袖闭着眼继续养剑,闻言无可无不可地说:“说来听听。” “还没想好。” “所以我还得等你想好?” “名不正则言不顺,事关你的道途,自然需要慎之又慎。” 橘怀袖嗤了一声:“你不是博览群书么,往你识海里翻翻,看哪个名字正。” “都是俗名,配不上你的剑。” 橘怀袖掀起眼皮瞥他一眼:“那我给你的剑起的,也是俗名?” 谢婴麟手里的剑一时变得冰凉,好似很委屈。 “非也,我乃深思熟虑,你是灵光乍现,”谢婴麟把剑放膝上,振振有词,“以秀秀待我之心,自然不会敷衍我。” “即使是讥讽你自命清高?” “曲高和寡,高人总是寂寞的,正如秀秀你,也一定是个寂寞的人吧。” “你的剑改名了,现在叫闭嘴。” “这倒是俗了。” 两人一时争论起来,争着争着竟动起了手,打着打着又滚到了一处。最后两把剑不知怎么都掉进了水里,被一群肥锦鲤围着啃了起来。 63.凡夫(4) 没有人计算那段日子究竟过了多久。好似只是几场雨,几阵风,几夜桂花飘落。 某天傍晚,橘怀袖忽然开口:“该走了。” 谢婴麟正在剥橘子,闻言顿了一下,把剥好的橘子递过来,说了声:“好。” 三日后,两人回到雀鸟司,雀鸟司开始筹备大典。半月后,谢婴麟广邀群雄,宣称雀鸟司副令主归位,敬请观礼。 消息传出,原本正在疯传水湘子食人之事的江湖更加热闹起来。 宣告大典那日,雀鸟司正殿大开,宾客如云。谢婴麟游走于各方势力之间,觥筹交错,言辞周到。橘怀袖跟在他身侧,戴着青铜面具,腰悬长剑。他不怎么说话,偶尔有人过来寒暄,也只是微微颔首,但没有人敢忽视他的存在——那柄剑,杀过晏知寒。 大典之后,陆续有人前来投奔。多是此前听雪楼被吞并时选择离开的杀手,听闻橘怀袖归来,二话不说便回了雀鸟司。他们没有去找谢婴麟,只是寻到橘怀袖面前,单膝跪地,抱拳低头。鸦鬼是第一个回来的,当年他为了护住橘怀袖而触怒晏知寒,叛逃离开,多年蛰伏,终于等到今天。 从此,雀鸟司的事便正式分了明暗两条线。明面上,谢婴麟执掌情报与护卫,接保命的单,做正道的买卖。暗地里,橘怀袖带着那批旧部重操旧业,接那些不能见光的活儿。两条线各走各的,偶尔交汇,偶尔互助。 与此同时,正气盟在清缴秋水山庄后公开了水湘子的罪行,并在声明中将无名剑客列为揭穿此事的首功之人。虽然无名剑客从未出面认领,但耳目灵通之辈结合谢婴麟当日的种种行径,早已暗中猜到了那面具之下究竟是谁。 万倩前辈被挑战的事不知怎么还是漏了出来,很快便有好事者将几件事串在一起,最终得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结论:此人先后与剑榜前十中的四位交过手,万倩重伤,霍一鸣折剑,水湘子与晏知寒之事虽非他一人之功,但到底是死了。 一时间,各派对雀鸟司的忌惮陡然加深。当初谢婴麟吞并听雪楼,改旗易帜为雀鸟司,众人看在谢氏的面子上,嘴上不说,心里多半是观望。一个洗白的杀手组织,再怎么说也翻不了天。可现在不同了。雀鸟司不仅有谢婴麟这位谢氏少主,还多了一个能重伤剑榜前十的杀神。 有人开始重新掂量雀鸟司的实力,有人悄悄撤回了此前对雀鸟司的试探,也有人暗地里递了拜帖,态度比以往恭谨了不少。 就在这当口,霍一鸣派了人过来,带了一封亲笔信,面呈谢婴麟。 信上内容不长,大意是水老魔与赤霞宗也有旧仇,无名剑客此番揭穿水湘子罪行,联手谢令主与赵掌门将其诛杀,于赤霞宗而言,算是报了仇。悬赏令即日撤销,此后赤霞宗与无名剑客再无嫌隙。 霍一鸣的大弟子呈了信,又垂首道:“师尊说,他输得不冤。” 谢婴麟将信折好,温和道:“替我谢过霍宗主。” 大弟子飞速扫一眼旁边的橘怀袖,行礼退了出去。 谢婴麟笑道:“霍前辈倒是识趣,若还揪着你不放,旁人就要问他:你跟水湘子是什么关系?” 橘怀袖嗤了一声:“怂货。” “霍一鸣的事解决了,”谢婴麟说,“剑榜前十只剩五人,季佳蝉联三届天下第一剑;孙无双跟在她身后一百五十年,从未被第三人超越;上届新晋的第三梁雨星的剑快得无人能看清;第四乌清婉的冰心诀专克纯阳;第七卓海是上一届前十里最年轻的一个。接下来,该轮到谁呢?” 橘怀袖并不意外被猜中计划:“你不劝我少造杀业,免得坏了雀鸟司的招牌?” 谢婴麟摇头:“秀秀既然研创出在丹田种下纯阳真气的剑招,自然不会是冲着成为江湖公敌去的。否则,届时你若入了魔,我也只好效仿当年的水伯伯,亲手诛杀爱人了。” “爱人?”橘怀袖瞥向他,“水湘子之于石门王姬,顶天了能算个男宠么?” “看赵前辈对水湘子恨意滔天,恐怕也有正宫之嫌呢。” 橘怀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剑榜一位之差便是天渊之别,面对这些人,以你我如今的修为,你认为有几成胜算?” “那就要看,秀秀究竟意欲何为了。若为杀人,本令主也只好奉陪。”谢婴麟摇着折扇悠悠说。 橘怀袖料想他对于自己的行动早有猜想,便干脆道:“六年后道门大比,我要争天下第一剑。” 谢婴麟果然毫不意外:“若论剑法,你有胜算。但你我都知道,道门大比,不只是比剑,还比耐性、心性、乃至运气。分组、抽签、裁决、场地……哪一环出了差错,都有可能连终局都进不去。” “所以,谢令主想如何助我?” 谢婴麟失笑:“秀秀这就使唤起我了?” 橘怀袖盯着谢婴麟:“你不参赛?” “那自然不是。”谢婴麟悠悠道,“剑不试,不知利否;道不论,不知远否。这等盛会,我岂能错过?更何况……” 他停下摇扇的手,回望着橘怀袖:“自当年竹林里那场切磋开始,我与秀秀从来不曾分出胜负,若届时能在天下人面前一决高下,也算不辜负我们多年的情分。” 橘怀袖点点头,站起身:“那希望到时候,你能把场子清干净点。” 这场谈话后,橘怀袖恢复了从前的生活。每日练剑,研读悬赏令,与部下碰头,分派任务,然后出门,杀人,回来,交差,再翻下一张悬赏令。纯阳剑一日比一日趁手,剑光愈发炽烈,像是终于认了主,心甘情愿地与他融为一体。 谢婴麟也是神龙不见首尾,雀鸟司每日人来人往,新修的山门不过几月就被磨出了包浆,听雪峰灰白的天空上时不时会有信鸽撞到一处,不知遗落了谁的委托。 谢氏那边似乎有意放权,将许多核心事务交到自家少主手上。谢婴麟每日案牍劳形,却不见疲态,修为反倒一日千里,每次碰面,橘怀袖都会暗暗皱眉。 两个人各忙各的,常常数日不得一见。 但每次橘怀袖回雀鸟司交任务,总能恰好遇见谢婴麟。起初他以为是巧合,后来发现那人手里的折扇永远合着,像是一直在等。他也不说破,只是停下来,斜睨一眼。 “你很闲?” “很忙,忙着准备见你。”

然后便是拌嘴。从悬赏令的赏金高低,吵到雀鸟司新修的山门太难看,再从剑招的起手式,吵到橘怀袖为何天天出外务。吵着吵着,不知谁先动的手,折扇与剑鞘交击,叮叮当当,从走廊打到庭院,从庭院打到屋顶,最后打到了卧房去。 谁输谁赢,总没个定论。 听雪峰常年积雪,入了冬,天地间更是剩一抹苍白。白的山,白的地,白的屋顶,白的天。看久了,总觉得眼睛好似分不出颜色了,曾经坐在廊下看花的日子,好像也越来越远。 直到那天橘怀袖回来交差,远远地就觉出不对。 苍白的山脊上,不知为何染上了一抹异色,不是夕阳的余晖,也不像雪后的虹光。橘怀袖微微蹙眉,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回去,而是绕到一侧的峭壁,攀上一处高地,想先看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翻过岩壁时,他俯身的动作忽而顿住。 漫山遍野的花。 不止是零星的几株,也并非偶然的野生,整片山谷全被铺满了。金红色的花朵从雪下钻出来,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花瓣薄如蝉翼,倔强地张开,迎着朔风和冰霜,开得轰轰烈烈。 每一朵花都像一星火苗,成千上万团连在一起,就成了燎原的大火,从山坡上倾泻而下,烧透了半边雪山。 有风吹过,花浪翻涌,金红与橙黄层层叠叠地荡开,对着橘怀袖招手。 这么冷的天,这么高的山,这么薄的土,它们偏偏开了,一路蜿蜒,流向雀鸟司的方向。 橘怀袖从山脊跃下,穿过花海,远远看到一道白色身影等在雀鸟司重修的山门外。 他走过去:“怎么回事?” 谢婴麟笑着问:“好看吗?” 橘怀袖一贯不解风情:“远看像山门被攻破了。” “果然,”谢婴麟点头,“我方才看着,也觉得很像当初清缴叛乱后的场面。” “怎么做到的?”橘怀袖随口问。 听雪峰是玄阴地脉,鸟兽绝迹,寸草不生。即便移植花草来精心养护,也难抵风霜和冻土的摧残。 谢婴麟将一朵金色的花插到橘怀袖衣襟上,解释道:“之前我在听雪楼发现了一道暗门,通往一座用灵土打造的花园。想着被藏起来的花,闻着到底没什么滋味,我便命人将灵土挪过来,又移植了这些冰凌花,看看能不能活。” “花园?看来晏知寒和你一样,都很闲。” “你不知道有花园?”谢婴麟问。 “没心思看风景。”橘怀袖这么说,却一直站着没动。 “游目骋怀,赏四时之景,也是一种修行,看来,我得带着你多休息了。” “下次一定。”看够了,橘怀袖转身进山门。 谢婴麟跟着进去,两人一路闲扯,回了雀鸟司,橘怀袖先去交任务,谢婴麟则回自己的大殿等他。 临走时,他吩咐下属:“把花园里那批东西都处理了。” 下属问:“是否要等橘令主确认后再处理?那毕竟是......橘令主年少时的东西。” “不必,”谢婴麟悠悠道,“他已经不需要了。” 64.凡夫(5) 橘怀袖交完任务,沿着长廊往大殿走。路边两个护卫立刻挺直腰板,垂首行礼。 往常他点点头就走了,但今天,其中一个护卫憎恶的目光太过明显,他看过去。那护卫被旁边的人悄悄拉了一把,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把头低下去:“橘令主好。” “不必多礼,”橘怀袖停下脚步,道,“是什么风把陆氏的少爷吹来了?” 被压住的侍卫忍不住又抬头怒视他,赫然是南海时见过一面的陆羡君,橘怀袖的同类之一,剑榜第八十六位。 一旁的护卫是负责带陆羡君的师父,忙替陆羡君答道:“回橘令主,这月初三,这小子一个人来投了拜帖,说他仰慕令主大人的风采,想加入咱们司。令主大人问过陆氏家主,便收了他,从三等护卫做起。” 橘怀袖“嗯”了一声,抬抬手指。那师父会意,拱手退下。 人一走,陆羡君立刻直起腰往后退了半步,拉开架势,下巴扬得高高的,面上是毫不掩饰的怒意:“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就自己撞上来!” 橘怀袖波澜不惊,随手布下一个隔音阵:“死过一遭,想起什么有用的没有?” “想知道?求我啊!” “学不会说人话,我可以让你多死几次。” 陆羡君倒是聪明了一分:“来啊,动手啊!正好现在人多,让别人也看看我们这些妖怪的秘密!” 橘怀袖挑起眉:“妖怪?” “不是妖怪是什么?”陆羡君咬着牙说,“什么打开界隙之门,鬼知道门后面是什么?孟海潮和焦烈以为这是什么天赐的宝贝,成天抓着不放,还有你,你们不都觉得自己是什么天外来客吗?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我呸!死去活来,记忆消失,这根本就是诅咒,是邪祟作祟!” 橘怀袖没兴趣听他的废话:“告诉我你新得到的记忆是什么,然后你就可以滚了。” 陆羡君更生气了:“我不会告诉你的!不管你们要干什么,我都不会帮你们!我告诉你,我有家财万贯,有陆氏做靠山,我是天之骄子,前途无量。我要享受人生,我要活到一千岁!我不准你们破坏这一切,听懂了吗?” “即使这一切可能是假的?” “假的?哈!”陆羡君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什么真的假的?我现在站在这里,踩着地,喘着气,太阳晒着我,风刮着我,你告诉我这是假的?”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叫陆羡君,我爹是陆氏家主,我娘是清河崔氏的大小姐,我三岁识字,五岁练剑,十五岁就上了剑榜。这些事我记得清清楚楚,我的师兄弟记得,我的家人记得,全天下都记得!” 橘怀袖道:“你新得到的记忆,你不也记得清清楚楚?” “那才是假的!鬼知道是谁塞进来的东西,你们一个两个都当了真,我告诉你们,你们才是上当了!”陆羡君戳着自己的胸口,“我只信我自己看到的、摸到的、尝到的。我的日子,我的人生,谁也别想说是假的!” 橘怀袖对他的激烈抨击毫无反应,转而道:“如果我用谢婴麟的东西和你换呢?” 陆羡君兀自怒火中烧,冷不丁听到这句话,登时愣住:“什么?” “你不是仰慕他?”橘怀袖淡淡道,“我给你一件他的东西,换你的记忆。” 陆羡君懵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立刻表示怀疑:“你会这么好心?” 但说完他好似又怕橘怀袖反悔,马上改口道:“折扇!那我要折扇,必须是他亲手题词的那种,而且要是他常用的!你别想拿假货来骗我!” 橘怀袖嗯了一声,转身就走,没一会儿回来,当真丢给陆羡君一把折扇。 陆羡君慌忙接住,两只手捧着,小心翼翼地展开扇面。水墨山水,笔意疏淡,一角有谢婴麟的落款。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仔仔细细地辨认,生怕是仿的。 看了又看,确定是真货后,他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眼里冒出藏不住的欢喜,手指摩挲着扇骨,舍不得放开。但他突然回神,飞快瞥橘怀袖一眼,硬是把嘴角往下压了压,板着脸把扇子合拢,妥帖地收起来。 “咳,”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高兴,“怎么给你记忆?” 橘怀袖丢给他一个骨简:“握着它,回忆一遍。” 陆羡君将骨简攥在手里,闭上眼。片刻后,他睁开眼把它丢回去,还想说些什么来挽回一点面子:“我警告你,虽然......” 橘怀袖拿了骨简,直接闪身离开。 陆羡君被撂下,脸一阵青一阵白。半晌,他憋出一句:“……草,什么人啊。” 橘怀袖回到大殿时,谢婴麟正在书桌前画扇面,见他进来,笑道:“新画了一副,也送你?” “敬谢不敏。”橘怀袖躺到贵妃椅上,取下面具放到一边。 “偏喜欢我用过的经年旧物?”谢婴麟跟过来坐在椅背上,摸摸他的脸,“去了这么久,被谁绊住了?” “遇到个跟我龇牙的小孩儿,”橘怀袖拍开他的手,“仰慕阁下的风采而来,嗯?” “南海陆氏的小少爷,携了重宝来的,说瞧见我在南海铸剑,终于起了好学的心思,跟家里磨了几个月才跑出来,”谢婴麟又捻起橘怀袖的发尾,放到鼻尖嗅了嗅,“对你龇牙,你没给他磨磨?” “自己的狗自己训。” “好啊,”谢婴麟扯住橘怀袖颈上的项链,轻轻用力,把他的脸仰起来,“让本令主瞧瞧,副令主一去半月,可长进了没有。” 冬天在消散,听雪峰的雪线一寸一寸往上退。 谢婴麟把晏知寒那座精巧的花园铲了个干净,奇花异草、假山曲水,连根带土运出去。他请来了百草园的木系驭灵师,将那些灵土翻新混合,铺了满山,种上了岳桦和云杉。 渐渐的,听雪峰的四季就换了颜色。 春天,雪层杜鹃开得疯疯的,漫山遍野的紫红;到了夏日,各色报春花从石缝里往外冒,白的黄的蓝的挤在一起;秋天,苍白的岩石上岩须铺了薄薄一层,粉嫩得像山在脸红;冬天最冷的时候,冰凌花重新从雪底下钻出来,仰着脸对飞雪招手。 橘怀袖一开始并不在意,花开了就开了,他走过去,留不下半点痕迹。后来不知从哪天起,远远望见山脊上一片紫红,他脑海中突然冒出几个字:紫花雪山报春。 这么拗口的名字,也不知谢婴麟究竟在他耳边念了多少次,才总算塞进了他的脑子里。 < p>冬末春初的时候,谢婴麟跟木系驭灵师学了几手小术法,兴致勃勃在雀鸟司办了个“引灵种春”的法会,美其名曰“借草木萌发之机,观生死枯荣一叹”,叫上雀鸟司上上下下百来号人一齐催发种子,看谁种出的花灵气最足,输的人要组队负责整个春天的浇水大工程。 橘怀袖是纯阳真气,又不耐烦浪费时间摆弄花草,便故意把花催死,浇水的活儿甩给了手下。 不料谢婴麟乐在其中一心钻研,精心催出一株姚黄牡丹,那年五月送去参加金陵花会,竟夺下了探花之名。 回到雀鸟司,谢婴麟命人将送来的匾额挂到橘怀袖的内殿门口,他自己站在那儿扇着扇子得意洋洋地欣赏。 橘怀袖看了一眼,没说话。 到了第二年开春,橘怀袖专门空出两个月不接任务,闭门不出,专心催生一株昙花。 谢婴麟这回却丢了种花的心,天天来打岔,今天拉橘怀袖去看新到的茶花,明天请他品鉴刚收的兰草。 橘怀袖烦不胜烦,却又甩不开这狗皮膏药。最后昙花众望所归地死翘翘了,谢婴麟宽慰橘怀袖,说这是替他挡了灾,结果被橘怀袖打了出来。 那时已是盛夏,雀鸟司后山新辟了一口荷花池,谢婴麟又以散心为由,拉着橘怀袖去练身法。 两人站在浮叶上,用水珠射锦鲤吐出的水花。弹着弹着就弹到了人身上,一天下来,两人全身湿透,橘怀袖说下不为例,谢婴麟说好,结果第二天两人又去了。 秋天,他们一起去登高收“秋气”。秋分那日,山顶的肃杀金气最浓,他们找了一把最普通的匕首,迎着猎猎西风,将那缕肃杀之气引入刃中。回来后打磨锋利,谢婴麟拿来切药材,比寻常小刀要快上几分。 两人又去打焦枣,满山找那种长在灵气贫瘠处的野枣树,入秋后,这种枣子里会带一丝燥火。 两人用小术法将枣打落,收集起来摊在大殿的一角暴晒。谢婴麟说冬天把这枣砸在地上,会噼啪响,像凡间寻常人家放鞭炮。橘怀袖说幼稚。谢婴麟说那到时候你别玩。后来谢婴麟发现晒好的焦枣全不见了,问遍了雀鸟司,才知道是让橘怀袖拿去当暗器使了。 到了冬日,橘怀袖照常要去出任务,谢婴麟就画了一幅寒梅图挂在书房,叫橘怀袖的手下告诉他,要是不能每天准时来点染一瓣梅花,杀手小组来年的经费就全部扣光。 下属翻着空空如也的口袋去求橘怀袖,橘怀袖这才意识到,自己当初因为嫌麻烦就将令主之位拱手让人,是多么错误的选择。 于是每天清晨,橘怀袖都黑着脸去书房蘸一点朱砂。没过几日,他突然拿了一翁雪水送给谢婴麟,谢婴麟揶揄这是橘怀袖今年送他的第一样礼物,橘怀袖便劝说他现在就享用一番,于是谢婴麟拿来煮茶喝。 后来这场雀鸟司令主中毒事件甚至惊动了谢氏,林夫人千里迢迢赶来看望了一番谢婴麟,顺便见了橘怀袖,感谢他对自家不省心的逆子多有照拂。 林夫人拉着橘怀袖的手叹气:“这痴儿,这般年纪的人了,竟还分不清什么能入口?路边的雪水都敢随意取用,想是多么风雅呢!” 橘怀袖全程面带微笑,耐心宽慰,看不出半点心虚。 65.凡夫(6) 谢婴麟病好之后,橘怀袖陪着他去雀鸟司新砌的冰坡上滑雪。彼时谢婴麟的身法也算是得了橘怀袖真传,称得上一句身如飞燕,但每次比试还是遗憾落败。 玩了几次,橘怀袖干脆稳坐高台当裁判,偏心得明目张胆,让杀手小组攒够了足足十年的经费。谢婴麟抗议说有黑幕,橘怀麟一张红牌将他罚下场,自称公道本在人心。 某个雪夜,橘怀袖路过那口荷花池,看到池面覆着薄冰。他停住脚步,谢婴麟跟在他身侧,两人静静站着,过了很久,橘怀袖才开口:“那株牡丹,你种了多久?” 谢婴麟想了想:“两个多月。” “探花而已。” “明年种个状元。” 橘怀袖不屑冷哼,风从山脊上吹下来,雪粉扬了两人一身,谢婴麟抬手替他拂去肩上的雪。 那盆昙花后来还是开了,是某个夏天的深夜,橘怀袖正好做完任务回来,看见廊下那盆花正缓缓绽放。 谢婴麟坐在旁边,仰头看着他:“来得正好。” 昙花只开了一夜,第二天就谢了。但从那以后,雀鸟司的春天,年年都会有一盆昙花盛开在廊下。 新一年的金陵花会,谢婴麟养的仍是重瓣层叠的牡丹,花团锦簇,富贵逼人。 橘怀袖不知从哪儿弄来一盆娇娇小小的单瓣小白花,平日里两盆花一起摆在窗台上,谢婴麟每次路过都要意味深长地一笑,橘怀袖懒得搭理他。 动身前往花会之前,谢婴麟尝试了很多办法邀请橘怀袖和自己同行,橘怀袖也使用了很多种办法来拒绝,最后实在烦了,某天清早他直接消失,只留下了那盆小白花,花盆下面压着张字条,字迹潦草:死了唯你是问。 谢婴麟无奈摇头,收好字条,孤独地和两盆花一起前往金陵。 花会前一天,谢婴麟带着牡丹花去拜访了一位前辈。这位前辈平时为人低调和蔼,不大惹眼,只有一桩爱花的嗜好。 同时他还有一个身份——历来道门大比都由十方道会负责出面主持,而这位前辈恰好是十方道会的典簿长老,没什么权力,左右不了大比,只是一切大比的章程,最终都会汇总到他的手里。 而根据谢氏传来的消息,此次道门大比一切事宜都已安排妥当,就等着择日发布了。 谢婴麟携花拜访了这位长老,两人谈天说地,宾主尽欢。告辞的时候,谢婴麟空手而回。 第二天的花会上,长老带着艳冠群芳的牡丹惊艳亮相,毫无悬念夺下了花中状元。 谢婴麟则带着雀鸟司那帮凶神恶煞的护卫,独守那盆小白花,一有相师前来相花,谢婴麟就发挥他的三寸不烂之舌,好一番舌灿莲花。最终功夫不负有心人,小白花成功夺下一张花中秀才的奖贴,薄薄一页,跟它的花瓣似的,看着叫人心疼。 回到雀鸟司,谢婴麟正在内殿给奖贴选位置,橘怀袖回来了,携着一身花香进门,身上还带着山间晚风的凉意。 他径直走到案边,“咔嗒”一声,将一柄断剑搁在谢婴麟面前,然后倒了杯茶,仰头灌下去。 谢婴麟拿起断剑,看了看剑脊上的纹路和断口:“卓海的剑。” “他认输了,”橘怀袖放下茶杯,“道门大比,他不会去。” “没伤人?” “没必要。” “真是心软啊。”谢婴麟将断剑丢在一旁,拿帕子擦了擦手,才慢悠悠地走到橘怀袖身旁。橘怀袖的头发被山风吹得有些乱,几缕散在耳侧,谢婴麟顺手拢了拢。 橘怀袖端起第二杯茶:“第一剑和孙无双,有动静么?” 谢婴麟指尖绕着橘怀袖的头发,幽幽叹了口气:“半月不见,秀秀竟只想着问旁人的事,真叫人寒心哪。” 橘怀袖抬眼斜他:“那你呢,吃了吗,喝了吗,修炼了吗?” 谢婴麟微微一笑,狭眸弯弯的:“没吃也没喝,就等着你呢。至于修炼——”他弯腰凑到橘怀袖耳畔,嗓音低得像在给耳朵挠痒痒,说了句什么。 橘怀袖起身要走,又被他按回了椅子上,不安分的手开始游走。 等到热茶彻底凉透,谢婴麟才告诉橘怀袖自己打探到的消息:“第一剑季佳和孙无双,这次不再参加大比,而是作为‘传剑使者’出席,她们会在进入决赛的两个修士中各选一位,给一些指点。” 橘怀袖皱眉:“这两人都正值春秋鼎盛,道门大比也没有给后辈让路的先例,什么原因?” “季佳顶着第一剑的名号过了一百五十年,许是腻味了。而孙无双被她压了一百五十年,想来是要另辟蹊径,若是受孙无双指点的剑修能赢下季佳指点的那个,她也算能压上季佳一头。” 橘怀袖对阴谋和八卦没有兴趣,他只在乎比赛本身:“如此说来,你我的敌手便只剩下两人了。” “三个人,”谢婴麟竖起手指晃了晃,“还有你,和我。” 要是在往常,橘怀袖肯定要呛上一句,或者至少翻个白眼,但此时他却没有接话斗嘴,而是沉默下来。 谢婴麟见状,笑着点点他的脸颊:“怎么,紧张了?” “嗯。” 谢婴麟一怔,从橘怀袖身上坐起来,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失笑:“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橘怀袖没有笑,他抬起眼看着谢婴麟,一字一句地说:“成为天下第一剑,是我唯一的目标。” 谢婴麟微微蹙眉,笑意收了几分,想了想,他才缓缓说:“你倒是难得这般郑重其事……不过对于剑修而言,这个名号,这场比试,倒也当得起这份郑重。但,我还是想问一句,为什么?你不是追名逐利的人,也不需要靠这个名头行什么事,莫非,你想证明什么?” 橘怀袖斜他一眼:“我想成为天下第一剑,把你从令主的宝座上掀下去。” “那也不必这么麻烦了,”谢婴麟拍拍橘怀袖的腰,“只要秀秀开口,我现在就可以退位让贤。” 橘怀袖拍开他的手,反问:“你又是为了什么?为了把季佳掀下去?” 谢婴麟看他无意细说,也不追究,只道:“我的剑道不需要被谁看见,也不需要被谁认可。大比于我而言,不过是个练武场,让你我在交手时能够尽兴罢了。毕竟你难得如此认真,我又岂能错过?” < p>橘怀袖嗤笑一声:“好一个淡泊名利的世外高人。” “惭愧。” 橘怀袖掀开盖在身上的白袍,起身下地:“练剑。” 谢婴麟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把人拽回来,橘怀袖踉跄一下,又跌回榻上。 “不急在这一时。” 离道门大比还有两年之期,十方道会的章程终于发了出来。 一时间从北境到南海,从名门大派到山野散修,人人都在翻那本薄薄的册子。茶楼酒肆里多了许多自称通晓赛制的高人,唾沫横飞地讲着今年的规则改了哪里、哪条对谁有利、哪条又是专为压制某派所设。 这一届的规矩与往届大同小异:九大主城各设擂台,凡无门无派的散修,或声名不显的小门派弟子,皆可前往角逐,谓之“海选”。海选脱颖者,再与各大宗门、世家的“保荐”弟子一同进入小选。小选之后,方是真正的擂台争锋。 保荐名额有限。大宗门也才能有八九个,小门派能有一个已是天大的面子。 雀鸟司立司不过数年,算是个新面孔。十方道会看在正副两位令主的面子上,勉强多给了两个保荐名额。谢婴麟作为令主自然要为宗门考虑,想到雀鸟司实在人才辈出,他便把名额全留给了橘怀袖和司里其他出色的修士,自己回去占了谢氏的名额。 橘怀袖听说了,难得主动开口:“回家跟兄弟子侄抢位置,也不怕被你族里那些乌眼鸡暗算?” 谢婴麟摇着扇子悠悠道:“抢不过我是应该,抢得过我不存在,何惧之有?” 橘怀袖早已对此人的脸皮厚度习以为常,闻之如清风过耳。 江湖上关于大比的议论一浪高过一浪。五十年一届的盛事,说是整个修真界的狂欢也不为过。 九大主城的擂台还未搭起,各路人马已经开始摩拳擦掌。有人盘点种子修士,有人分析各派优劣,有人翻出上一届的旧账,还有人专门盯着那些闭关多年突然出山的老面孔,猜测他们是不是冲着这届大比而来。 刀、枪、剑、戟、驭灵、阵法……每一项比试都有各自的拥趸,而议论最多的,自然是最有看头的剑道之争。 本届剑道,风头最盛的无疑是雀鸟司正副两位令主,一个过手听雪楼、执掌雀鸟司,一个杀晏知寒、揭水湘子,这几年里一个比一个能折腾。坊间早有传言,说这两人若同时参赛,剑榜前十怕是要重新洗牌。 不过,比起这些,还有一个更让看客们兴奋的话题。 蝉联三届天下第一剑的季佳,和被她压了一百五十年的孙无双,本届双双退居幕后,以“传剑使者”的身份出席。季佳要在进入决赛的两名剑修中择一指点,孙无双亦是如此。表面上是提携后辈,明眼人却都看得出来,两位大修这是要把战场从台上搬到台下。 “台上打了一百五十年没个结果,换到台下接着打,”有老修士摇头笑道,“这两个人,这辈子是分不开了。” 没多久,茶楼里的说书人就添了新段子,将季佳与孙无双的百年恩怨编成了长长短短的故事,日夜传唱。 五十年一届的盛会,就这么轰轰烈烈地来了。 66.凡夫(7) 赛制出来没几天,孟海潮的信就到了。 信上只写了时间和地点,没说旁的。橘怀袖折好收进袖中,跟谢婴麟说了句要出任务,便离了雀鸟司。刚下山道,他就发觉身后有人跟着,来人脚步放得极轻,自以为藏得很好。 橘怀袖消失在一条岔路口,跟来的人正抬着脑袋到处找,橘怀袖从后面跳下来直接把人按倒。 正是还没回过神的陆羡君。 几年过去,这位陆氏少爷的脾气也收敛了些,但每次一见到橘怀袖还是张牙舞爪的,被同僚套麻袋收拾了两回也不改。 这会儿他一脑袋磕地上,还被按住动弹不得,气得大叫。橘怀袖松开他,他连滚带爬起身,想骂又不敢,只能梗着脖子嚷嚷:“你以为就你收到信了啊?出发也不叫我一声,害我找了好几个弟兄才换了任务出来,回去还得还人情。” 橘怀袖看着他:“你不是不愿意做任务?” “那我不得看看你们搞什么鬼吗?”陆羡君瞪他,“万一影响到我了呢?” 橘怀袖懒得理他,转身就走。陆羡君早习惯了他这副做派,赶紧跟上,嘴里还在嘟囔。 约定的地方在南方一座小城的某个商会里,橘怀袖到的时候,孟海潮正和焦烈对坐,桌上摊着大比的章程,已被圈点得密密麻麻。焦烈看见他,抬起手招呼。孟海潮点了点头,示意他坐。 三个人把赛制翻来覆去地拆解了两遍,逐条分析各家的推荐名额、九城遴选的形势、可能遇到的对头,以及季佳和孙无双那桩“传剑使者”的事。 焦烈热情地分享听来的八卦,橘怀袖想听情报,便认真回应,结果被塞了一脑袋她逃她追,她插翅难飞的话本子。 正说着,门被推开了。陆羡君黑着脸站在门口,形容狼狈,显然是赶了一路。他扫了一眼屋内,看到橘怀袖已经坐定,孟海潮和焦烈各据一方,茶喝了半壶,显然已聊了好一阵,顿时脸更黑了。 孟海潮还是点点头,焦烈忙着说八卦顾不上理他,橘怀袖更不必说,没人说“请坐”,也没人给倒茶,陆羡君咬了咬牙,自己拖了把椅子到角落,抱着胳膊坐下,继续生闷气。 三人各自确定了潜在的对手,橘怀袖递过去两枚骨简,里面是近些年有名望的驭灵师与枪修相关的情报,孟焦二人没料到他会准备这个,都有些吃惊。 焦烈一掌拍在橘怀袖背上,砰砰作响,力道大得像在擂鼓:“行啊哥们儿,没白处!” 橘怀袖身形微晃,但还是稳住了。 孟海潮点头致谢,收起骨简:“多谢。能有这些情报,也算事半功倍。” 陆羡君一把拖着椅子挪过来,掌心向上伸到橘怀袖面前:“我的呢?” 焦烈抬起另一只手拍在他背上,差点把人从椅子上掀下去:“乖啊,玩儿去吧,这儿没你事。” “你——”陆羡君脸涨得通红,霍地站起来。 焦烈一把握住他的后颈把人摁地上,陆羡君趴在地上挣扎了几下,愣是没挣开,嘴里含混地骂了几声,都被焦烈堵了回去。 孟海潮寻了清静,对橘怀袖道:“这几年,我一直在研究那枚幻世幽兰的花瓣。” “有何收获?” “我有七成把握,若利用完整的幻世幽兰施法,或许能引发一场鬼海,”孟海潮缓缓道,“届时准备充分些,未必不能打开那道海眼。只是……海眼后面是人是鬼,谁也不知道。” 橘怀袖说:“界隙之门的后面,同样未知。” 孟海潮点头:“所以我的建议是,待道门大比结束之后,再进行尝试。先按祂的安排来,搞清楚祂到底想干什么,总比自己摸黑冒险可靠些。” “我不同意!”焦烈举起一只手发言,“要我说,不如现在就去。万一能早点离开这鬼地方,搞明白究竟怎么回事呢?等来等去,等到什么时候?” “道门大比就在两年后,”孟海潮劝道,“这么多年都等过来了,还差这两年?” 焦烈拧起眉,纠结两秒,还是说了出来:“可万一完成任务,开了界隙之门也回不去呢?万一祂就是布了个陷阱,叫咱们去送死呢?” 陆羡君从地上爬起来,张嘴要说什么,焦烈一把捂住他的嘴。 孟海潮转头看向橘怀袖。 橘怀袖没说话。 万一回不去呢? 这一瞬间,无数画面在识海翻飞而过,他想起很多压在识海深处,从来不曾被仔细翻阅过的事;他想起了一些人,还活着或者已经死去;他想起那些或许属于自己,或许其实都是虚妄的记忆;他想起了那些已经失去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已经失去的记忆。 他是谁?他本该是谁?祂想干什么? 橘怀袖不知道,正如他不知道究竟应该现在就去试着开启鬼海,还是应该先结束大赛。从来没有人能告诉他该怎么做,没有人能够给他一个正确答案。 视野里始终闪烁着的,只有那句毫无温度的话:成为天下第一剑,打开界隙之门。而他唯一知道的,是如果不打开那扇门,他将永远被困在这些疑问里,永远搞不清楚自己是谁,永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 回不回得去,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也不愿意去想。他们没有退路,从被丢进这个世界的那一天起,他们就只有一条路:往前走。 身后是什么,会遇到什么,没得选,也就不重要了。 他垂下眼,看着案上那叠情报。 “先比完大比。”他说。 孟海潮点头,焦烈想说什么,忍了又忍,只能一巴掌拍在陆羡君背上泄愤。 陆羡君捂着后背龇牙咧嘴:“你们三个,难道不会舍不得这里的人?凭什么只想离开?要是到时候能选,我肯定选留下!” 焦烈靠到椅背上,看着天花板说:“舍不得?我倒是舍不得我手下那帮姐妹弟兄。可那又如何?离了我,她们照样能活,活得好好的。但在那个世界,我有师父,她一定在等我。” 她踢了踢孟海潮的椅子脚:“老头儿,你呢?你舍不得么?” 孟海潮捋了捋胡子,叹气道:“我梦蝴蝶,蝴蝶梦我。百年蹉跎,若连自己是梦是醒都弄不清楚,那些舍不得,又有什么分量?” 陆羡君抬手指着橘怀袖,对焦烈道:“你不用问他,他肯定舍得,心狠手辣的家伙!” 焦烈 拽回他的手:“就冲你这态度,我看这几年他还是打你打少了。” 橘怀袖站起身道:“事已谈妥,赛前再联络。” 孟海潮起身相送,焦烈拖着陆羡君也站起来。 走出门外,孟海潮突然道:“若有什么牵挂,先安排好吧。前路不明,别给自己留遗憾。” 橘怀袖反问:“你怎么安排的?” 孟海潮笑了笑:“大比之前,我准备先退位让贤。我那徒弟是个好孩子,不会辜负老夫一番心血。” 橘怀袖“嗯”了一声,抬抬手,闪身消失。 雀鸟司后殿静室中,谢婴麟盘膝坐于蒲团之上,双目轻阖。他的面前悬着那株如梦似幻的幻世幽兰,幽光流转。 他的神识已沉入花中幻境。周遭是一片无垠的天穹,霞光万道,瑞霭千重。云霞翻涌如海,紫气东来,金光西去,时有灵鹤衔书飞过,尾羽拖出长长的虹彩。半空之中,一本巨大的书册凌空展开,书页泛着淡金色的灵光。 一支通体莹白的巨笔悬在书册上方,笔尖饱蘸墨汁,正一笔一划地书写着。书页上写成的每个字都是工整的楷书,如铁画银钩:“橘怀袖成为天下第一剑,孟海潮成。” 那支巨笔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写着“为”字。毛笔上的灵墨泛着澹澹灵光,一笔落下,灵光深深没入纸纹,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 谢婴麟飘在书册上方,垂眸看着那行正在成形的字,目光沉静。 他第一次见到这本书,是在沉龙地窟。 当时在看过一众无聊幻象后,他就坠入了一片茫茫云海。四周寂静无声,只有这本巨书,封面写着五个大字:《幻海尘游录》。他耗费了大量真气才翻开第一页,扉页上刻着的,就是他后来念给秀秀的那句话: “混元胎结,炁化灵墟;天门自辟,界隙为枢;至人凝一,道机为钥;境崩返炁,洞启周天。” 那时他全无头绪,秀秀似乎有所猜测,却并未说出来。直到秋水山庄事发,他夺得水湘子的幻世幽兰,便时常沉入这方幻境。 幻境是一片一望无际的苍茫天穹,没有大地,没有日月,只有永恒流转的云霞。偶尔天空中会有典籍书卷飘来,被他统统笑纳。 书册内容不一,有些记载着极其高深的功法,有些则是闲散杂书,游记、随笔、丹方……应有尽有。 通过这些年的东拼西凑,他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这些书卷来自一个阶级森严的法界,与他所在的世界截然不同。那个法界有着明确的修炼层级,分为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出窍等九大境界。依照书册中零星的记载推断,他自身的修为约莫处于元婴期,放在那个法界,不过蝼蚁而已。 那个法界的修士们修炼极其艰难,原因不仅在于功法高深,更关键的是,他们修炼所需的灵气,只能按门派等级领取固定的配额,而非随心意取用。 他曾抓到一本薄薄的日记,字里行间满是怨怼之气。日记的主人痛斥一个名叫“太一琅宫”的司署,怨恨他们颁布的严苛制度,痛心自己或许此生无法踏入金丹期。 日记上血迹斑斑,灵气早已干涸,不知主人是否还在人世。 67.凡夫(8) 谢婴麟每日都会在这片幻境中漂浮一段时间。他看了很多书,修炼曾在幻境中得到的空间术法。过了很久,他才再次遇到这本巨书,但是已经不能翻开了。 直到十方道会颁布大比章程的那一日,巨书华光大绽,书页哗啦啦地翻飞,像是被狂风卷动,映得整片天穹明暗交错。 最终,书页停在了最新的一页,那支莹白的巨笔凭空浮现,悬于纸上,开始书写。 它写了十数天,谢婴麟每日都会来看,看那行字一点一点成形。最终,它写完了。 “橘怀袖成为天下第一剑。” 谢婴麟看着这句话,久久不能回神。 那天他在幻境中飘了很久,久到字迹都已经干透,久到翻涌的云霞都渐渐沉寂。他看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一遍又一遍。直到神识耗尽,被推出幻境。 今日,谢婴麟没有看太久。 他垂眸看着那支笔,随着书写,笔尖的墨快耗尽了,最后一点金芒细细的,眼看就要断。再过片刻,它就会像往常一样自己蓄满,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 终于,就在灵墨重新充盈的刹那,谢婴麟一挥袖袍,一只羊脂玉瓶飞出去,悬在巨笔旁,瓶口朝下,正对着硕大的笔毫。 他并指一点,一道真气击中瓶底,嗡的一声,瓶口涌出一团柔和的青光,勉强吸附上笔毫的一侧。 谢婴麟催动真气,青光立刻爆发出巨大的吸力,想要将笔毫上饱蘸的墨汁吸下来。然而平时能够撬动山岳的珍贵法宝,面对这支毛笔却似蚍蜉撼树一般,无法吸取分毫。 谢婴麟毫不意外,继续催动丹田里的真气源源不断涌出,玉瓶的青光更加盛大,连幻境中翻涌的云霞都被扯动,丝丝缕缕地朝玉瓶涌去。但笔毫上的灵墨就是纹丝不动。 谢婴麟丹田中充盈的真气飞速消耗,他面色开始发白,但仍不放弃,心念一动,乾坤袋里飞出大量丹丸,直接融合成一团褐色涓流,从他的七窍涌入身体,最终在丹田汇聚,催发出更多真气。 这股雄浑的真气灌入玉瓶,瓶身嗡嗡震颤,崩出了几道裂痕。 终于,巨笔开始晃动,笔毫上的灵墨缓缓涌动起来,一丝墨汁被吸向玉瓶,很细,却始终不断。 谢婴麟的真气再度耗尽,经脉微微胀痛,像是被撑满的河道,随时可能决堤。但他没有停,反而又加了一分力。 被吸出来的那一线灵墨越来越粗,越来越粗,终于,只听“啵”的一声轻响,一大滴浓稠的墨脱落下来,被青光裹着,慢慢涌进玉瓶。 墨华入瓶的瞬间,玉瓶猛地往下一沉,原本细微的裂痕猛地爆开,从瓶口直裂到了瓶底,眼看就要碎。谢婴麟不慌不忙,左手连弹几道符箓把裂纹箍住。 玉瓶慢慢飘回他手里,入手沉甸甸的,像吞了一座山。 谢婴麟将玉瓶收入袖中,闭上眼,身形淡下去,一晃就散了。静室里,他睁开眼,将幻世幽兰妥贴收好,起身走进大殿深处的密室。 十天后,谢婴麟走出密室,看起来一切如常,他唤来一个谢氏心腹:“之前交代的东西,备好了么?” 心腹躬身:“回令主,已经备妥,只等您吩咐。” 一面令牌飞到心腹面前,谢婴麟道:“走这条路,把东西送过来,动作干净点,不要让副令主的人察觉。” 心腹双手接过令牌,深深一揖:“属下明白。” 心腹退下,谢婴麟回到内殿的书房,桌上摊着一张舆图,上面有一颗珍珠在闪动。他的手指落在珍珠上摩挲着,轻声道:“还不打算回来吗,秀秀?那就......多玩一会儿吧。” 一日后,心腹从暗道送来了令主要的东西,谢婴麟将东西放到乾坤袋里,重新拿出幻世幽兰,浸入幻境。 十几天过去,巨书上的字已经写到了“孟海潮成为天下”,正好到谢婴麟想要的进度。 他这次直接落到了书面上,打开乾坤袋,数不清的封灵散从中涌出,飘在半空中。 谢婴麟一直在想办法干扰毛笔的书写,这次是从秀秀身上得到的灵感,他想试试能否将封灵散炼化在纸上,让写下的字失效——他猜测,毛笔写下的内容一定是某种预言。 他让谢氏收购了市面上所有能收到的封灵散,也不过堪堪铺满了整张纸。之后他坐在封灵散上,双手拍在上面,开始炼化。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起身去看新写下的内容,却见原本已经融入纸面的封灵散,在被毛笔碰到以后就失效了,不仅没有把墨水的灵气吸走,反而被墨水吸干了灵气。 谢婴麟用折扇抵着额头思考,面前是刚写好的“孟海潮成为天下第一驭灵师”。 谢婴麟再度退出幻境。 秀秀还是没有回来。 数月过去,腊月已至,天地间只剩一片茫茫的白。 雪压着松枝,覆着巨石,埋住去岁的枯叶。连风都像是被冻住了,只在山谷间偶尔发出呜呜的闷响。山脊上的冰凌花开得正好,黄灿灿的,一丛一丛,从雪底下钻出来,在寒风中微微颤动。 橘怀袖从花海里走过,靴底踩着碎雪,咯吱咯吱。他仰起头,望着远处矗立的雀鸟司,亭台楼阁鳞次栉比,殿顶的雪在日头下闪着冷光。 他已经半年没回来了。 和孟海潮等人分开后,他便一路从南到北,从东到西,从一个据点辗转到另一个据点,接了一个又一个任务。 从前总是催着他回去的谢婴麟,不知这次为什么没了动静,只有落脚据点的人时不时会随着任务情报,递给他一封信纸,或是一枚小玩意儿,有时候是一支竹刻的笔,有时候是一枚奇形怪状的石头,有时候只是一张折成飞鹤的纸,都是谢婴麟让人捎来的。 橘怀袖从来不回信。 他想过不再回雀鸟司,就在外面等到一年后的道门大比,等到一切有了答案。但这半年来他已经走完了所有据点,接完了所有能接的任务,没有理由再留在外面。 花海走到尽头,大殿越来越近。 橘怀袖俶尔抬起头。 只见原本惨淡的天空毫无征兆地黑下来,风停雪住,一团庞大的黑云不知何时停在了雀鸟司上空,黑云翻涌如沸,云层深处隐隐闪着电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云中积蓄。 橘怀袖心觉不妙,立刻飞身而去,但还未到雀鸟司门口,就见一道粗如殿柱的紫色雷光猛地劈了下来,正正轰 在他和谢婴麟起居的那座大殿上! 雀鸟司的护山大阵亮起来,却只撑了不到半息便轰然碎裂,一时间瓦砾飞溅,梁柱崩裂,烈焰和浓烟同时腾起,染黑了半片天空。 橘怀袖被猛烈的气浪掀飞,勉强在半空中稳住身形落地,袖中已飞出一叠符箓,一股脑儿飞向四方,灭火的,救人的,撑住垮塌的大殿的……乱七八糟什么都有。 雀鸟司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一路闪进了被劈的大殿,径直冲向谢婴麟平日修炼的静室。 那间静室建在大殿最深处,四面墙壁都是他亲自刻下的防御纹路,本应是整座雀鸟司最坚固的地方。但此刻静室已经化为一堆废墟,碎石瓦砾堆了一地。谢婴麟正倒在其间,白色的衣袍被雷火烧得残破不堪,露出的皮肤上满是焦黑的灼痕。 地面上另有一层阵法的残痕,虽然已被轰击得七零八落,但从残存的纹路来看,那分明是一座精心布置的防御大阵,显然谢婴麟对这场雷击早有预料。 橘怀袖抬手一挥,压在谢婴麟身上的梁柱被击飞。他蹲下身正要伸手去扶人,动作却突然顿住。 只见谢婴麟通体焦黑的痕迹下,正流转着一层淡淡的银光,沿着经脉的方向游走,从丹田到四肢,从躯干到头顶,所过之处,焦黑的皮肤微微颤动,底下隐约透出难以克制的真气。 传闻修士若遭遇天雷轰击,只要扛过不死,便能雷火淬体,洗筋伐髓,脱胎换骨。谢婴麟的修为本就不凡,如今经此一遭,竟更上一层楼,已臻化境。 橘怀袖顿了一瞬,伸手将谢婴麟扶起来带出去。 雀鸟司的人都经历过大风大浪,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外面已经在有条不紊地进行救援。一群人正等在大殿外,见橘怀袖出来,连忙一拥而上,一起把谢婴麟护送去了原本的副令主居所。 药师来得很快,一进门就扑到床边,又是探脉又是翻眼皮,还把令主这一身锅巴给处理了,忙活了好一阵。对橘怀袖回话时,也不知是不是平日里跟谢婴麟汇报习惯了,她啰啰嗦嗦一堆伤病理论,橘怀袖不耐烦听,叫她直接说重点。 药师被噎了一下,转头看看昏迷的令主,才谨慎地答道:“回橘令主,令主虽然受了重创,但经脉却因此被洗伐一通,变得比从前更加宽大通畅。功体也有所提升,总的来说,并无大碍。” 众人面面相觑。 橘怀袖淡淡道:“令主此番引动天雷洗脉,想来是闭关修炼到了紧要关头。如今功成,修为大进,是大喜事。” 这件事被定了性,一众人顿时喜笑颜开,纷纷赞叹令主修为高深,竟敢以天雷淬体云云。 橘怀袖挥了挥手:“都去忙吧。” 众人躬身退下。 橘怀袖在床边静静坐着,看着谢婴麟。 这个人平日里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眼角眉梢都藏着算计,可只要一闭上眼,那些心眼就全看不见了,只留下一张干干净净的脸,看起来十分良善。 看着看着,橘怀袖突然注意到有一丝头发粘在了谢婴麟干涩的唇上,便抬手想要把头发拨开,但手刚要碰到人,指尖突然蜷住了。 他看着面前的谢婴麟,缓缓收回了手。 68.凡夫(9) 过了一月有余,谢婴麟才醒过来。 属下来回禀时,橘怀袖正在书房处理谢婴麟的公务,闻言他点点头,写完手头的批复后才净了手,往修葺一新的内殿走。 谢婴麟靠坐在榻上,正侧着头看窗外的雪。 橘怀袖悄无声息走过去,开口道:“你要是再不醒,我都准备吩咐所有人披麻戴孝了。” 谢婴麟转过头来,狭眸亮晶晶的,显得脸更苍白了。他费劲地笑了一声,说:“倒是省了一笔开销。” “正好用来补贴你被雷劈了的狗窝,”橘怀袖坐到床边,谢婴麟握住他的手,他没挣开,继续问,“那道雷,怎么回事?” 谢婴麟幽幽叹了口气:“秀秀不在,我闲来无事,便进幻世幽兰的幻境中里修炼那门空间术法,刚觉圆满,便被雷劈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困惑,好似真有些无奈:“许是惹了天妒罢。” “是么,”橘怀袖说,“老天嫉妒你,所以给你送来洗筋伐脉的大礼包?” “打了一棒子,自然得再喂个甜枣,老天也是训狗的一把好手呢。” 橘怀袖嗤笑:“再多编排两句,一会儿雷打下来我先走。” “那倒是有福同享了,”谢婴麟看着橘怀袖,目光专注又柔和,简直像一滩溺死人的蜜水。橘怀袖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但又克制住了没动。 谢婴麟又说:“睡着这段时日,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橘怀袖嗯了一声,心里思考谢婴麟所言有几分真,几分假。 “我梦见你成了天下第一剑,风光无限,然后……”谢婴麟长眉一蹙,流露出几分委屈,“你就抛弃糟糠之夫,独自享福去了。” “糟糠之夫。”橘怀袖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 谢婴麟点头:“便是区区在下,被弃如敝履呢。” 橘怀袖当做没听见:“那你呢?天下第二?” “我?我正躺在病榻上起不来呢,那光景,唉,妻离子散,当真是凄惨极了。” 橘怀袖当他胡扯,正要说别的,就听他又道:“除了秀秀,我还梦到两位大人物——孟海潮,和焦烈。” 橘怀袖金色的瞳仁缓缓转过来盯着谢婴麟,雪色映在他浅淡的眸中,叫人看不清他的眼神:“南海那二位?” 谢婴麟点头:“一个成了第一驭灵师,一个成了天下第一枪。”他一直很专注地看着橘怀袖,眼底有温柔,有想念,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橘怀袖嗅到了试探的气味,像雨后泥土里翻出的潮气,隐隐约约,却避不开。但他脸上毫无反应,只是随口说:“你什么时候跟他们这么熟了,还梦到他们?” “梦便是如此奇妙,哪有什么道理可言。”谢婴麟转眸一想,好似有了个好主意,那种藏不住的慧黠又钻了出来,“怎么样,要不要赌一把,看看这究竟是不是个预言梦?” “不赌。”橘怀袖干脆地回绝。 “怕了?” “不管谁输,输的都是雀鸟司的钱,”橘怀袖挑起眉,“谢令主莫不是在外头做了什么亏空,想趁机平账?” 谢婴麟正要开口,橘怀袖继续说:“这一个月,你的事都是我在处理,你买了什么,我也都看见了——你买那些裙子,当真是要洗手与人做妾?” “我正在钻研当年听雪楼遗留的换颜术,只是一点伪装罢了,”谢婴麟面不改色地转移话题,“你这一趟出去,可有什么趣事?” 他没问橘怀袖为什么大半年不回来,叫橘怀袖准备好的那些理由落了空。 橘怀袖顿了顿,只道:“都是些无聊的琐碎。” 谢婴麟把橘怀袖扯过来,干脆靠到了他身上:“说来听听,就当给我打发时间了。” 橘怀袖想推开他,又怕力气大了弄疼他,只能别别扭扭地坐着,有些不爽地开口,故意说了件细节很恶心的任务,关于血和虫。 但他低估了这个从小和蛇虫鼠蚁作伴的人,谢婴麟听得津津有味,还一直追问细节,叫他不得不一直翻查那些压根不会去回想的记忆。 讲完这血淋淋的一桩任务,谢婴麟还要听,橘怀袖只能继续讲: 江北有一种柳树,会用树枝抽人,有些修士不知修的什么道,日日光着膀子站在河堤旁找抽。 他某日夜宿的山寺种着和听雪峰山谷里一样的花,看到那昂着头的花时,他才发觉夏天已经过去了。 漠北的秋天,他代表雀鸟司去参加了一场盛大的婚典,日出的时候他准备离开,听到那对新婚道侣正在对坐唱曲,听着不似江南曲调。 “什么曲?”谢婴麟突然问。 “人唱的曲。” 谢婴麟推推他:“哼来听听。” “不记得了。” 橘怀袖不乐意,谢婴麟就一直磨他,橘怀袖觉得烦,勉强哼了两声。 谢婴麟听了,点点头:“不错,下次我用玉笛吹奏试试。” 橘怀袖直接站起身:“我要走了。” 谢婴麟笑着把他拉回来。 橘怀袖说话的时候,谢婴麟一直看着他,不再藏着蜻蜓点水似的探究,而是一种很轻柔的注视,这目光让橘怀袖觉得自己的声音都变了质,那些他原本觉得乏善可陈的经历忽然就有了形状和颜色。 他越说越多,东海的汪洋,滇南的瘴气,一手出乎意料的剑招,一个终于见到的江湖豪侠…… 谢婴麟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地问,明明说两句话就要停下来喘一喘,但他像是下定决心要把橘怀袖这半年从头到尾都问一遍。 两人就这么一问一答地说了许久,直到谢婴麟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眼皮开始往下坠,方才那点精神像是燃尽的蜡烛,一点一点暗下去。 橘怀袖看出他撑不住了,站起来准备走。 刚转过身,手腕被拉住了,力道很轻,像是怕攥疼了他,又或者实在没力气。 “秀秀。”谢婴麟叫他。 “嗯。” “你信不信命?” 橘怀袖转回身:“什么?” 谢婴麟慢慢道:“人的这一生……是否早已被安排好了?每一步、每一程、每一场相遇,都是由让人落子的棋局,来与去,都不由自己。” 橘怀袖嗤笑一声:“堂堂谢氏少主兼雀鸟司令主,竟然也会说出如此无力的话?” 谢婴麟笑笑:“被老天劈了一遭,总要反思反思。” 橘怀袖不想回答,但谢婴麟偏要等一个回答。 橘怀袖反问:“你信么?相信你只是个进退由人的棋子?” 谢婴麟摇头,攥着橘怀袖的手突然用力:“不信。” 橘怀袖按住他的手,塞回被褥里:“我也是,我只信人定胜天。” 谢婴麟涣散的 目光聚焦在他的脸上,然后笑了一下,松开手:“极好。” 橘怀袖看着他合上眼,才转身回到自己现在的居所。掩上门,橘怀袖从乾坤袋中取出那朵幻世幽兰。花瓣在黑暗中幽幽发亮,他闭上眼,神识沉入花中。 幻境里是广袤的天空,云霞翻涌,彩光流转。他刚取得这朵花时,这片天空里飘着很多东西,书册、破碎的法器、功法残篇......他曾在那些书册里读到过关于那个世界的只言片语,但还不足以完全了解情况,也捡到过几本残缺的功法,聊胜于无。 但自从他取下一片花瓣交给孟海潮之后,这片天空便越来越空,原本源源不断的鸡零狗碎越来越少,直到绝迹。 此时此刻,他重新在幻境中游荡起来,云层翻过一层又一层,霞光淌过一片又一片,依然是什么也没有。 橘怀袖心知肚明,当初水湘子那朵幻世幽兰一定是被谢婴麟拿走了,而且他一定在幻境中发现了什么。水湘子能从其中了解到此界封闭的真相,谢婴麟又能得到什么?如果只是修行与飞升之事,谢婴麟不会瞒过不讲。 那场雷击,那座布置好的防御阵法,那所谓的预言梦,还有他醒来后若有若无的试探......每一件事都像一根针,扎在橘怀袖的直觉上。 但他无法通过试探得到什么情报,就像谢婴麟不会从他这里了解到他想掩藏的秘密。他们已经太熟悉彼此了,熟悉到任何套话都像提前对过答案。 如果从谢婴麟手里的幻世幽兰入手呢?不......以他的缜密,真正关键的东西一定早已被抹去。 橘怀袖垂眼看着脚下翻涌的云海。 或许,现在的重点并非“谢婴麟知道了多少”,而是“我知道了又能怎样”。大比就在眼前,天下第一剑的目标不会因为任何秘密而改变。 剑道之争,只看剑,任何心眼、算计、盘外招......在两个人真正拔剑的那一刻,都会失去意义。这是他从无数次生死中磨出来的信条,也是他敢站上擂台的底气。 至于那场雷击之后,谢婴麟精进的修为......谢婴麟在往前走,但他也没有停下过。两个人之间那道若隐若现的界线始终横在那里,谁也不曾真正越过。 橘怀袖深吸一口气,将纷乱的念头压下去。 大比就在眼前,他应当按兵不动,专心把剑磨得更快,把心沉得更稳,直到站上那个位置,直到那扇门真正打开。 到那时可能发生的事,恐怕不是任何此世间的人能够决定的。 翌日起,橘怀袖便不再外出。他每日都去探望谢婴麟,一起用膳,一起闲聊,偶尔下几盘棋,偶尔并肩坐在廊下看雪。 谢婴麟虽然伤得重,但恢复得很快,不到半月便能下地走动。橘怀袖等到他能够正常理事,就宣布要闭关。 谢婴麟没有问为什么,只说让他放心去。 自那以后,橘怀袖便沉浸在幻世幽兰的幻境中专心修炼,没有对手,没有观众,只有他自己。 他在幻境中练了很久,久到记不清挥了多少次剑,久到云霞从东边染到西边又暗下去无数次。直到某时,他忽然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机缓缓飘向他,围着他打转。 是谢婴麟。 橘怀袖睁开眼,幻境褪去。谢婴麟就在对面,见橘怀袖睁眼,他微微一笑。 “秀秀,大比要开始了。” 69.道门大比(1) 两年来历经层层遴选与复较,最终入围道门大比正赛的修士无一不是各派各家中出类拔萃的俊杰。单是剑修一途,便足有上百之众,个个榜上有名,称得上一代天骄。 海选与小选是在九大主城各自举行,正赛则集中在中原洛阳。盖因此地阴阳二气最为谐和,不偏不倚,无论什么功体的修士,都能各展所长,无有掣肘。 九大道途分设九处擂台,其中剑修一道独占天柱山。此山雄峙中原腹地,孤峰擎天,正合剑修孤高凌厉、一往无前的气概。 雀鸟司参赛和凑热闹的诸人由副令主橘怀袖统率,在大比前三日抵达天柱山。山下早已修士云集,各处别院、洞府鳞次栉比。雀鸟司事先遣人来此盘下了一处灵气极佳的幽静别院,清幽阔绰,橘怀袖率众人入驻,安排妥当。 不多时,谢氏子弟的飞舆也浩浩荡荡从东南方向飞来,打头的便是谢婴麟,今日他自然装饰了一番,一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做派。安顿好自家亲眷子侄后,又带着一帮人四下游走交际,花孔雀一般。 橘怀袖兀自盘坐在别院中一块巨石上,专注修炼。突然一只冰凉的手抚过他的脖颈,滑腻腻的触感像一条小蛇。橘怀袖一把攥住还在继续往衣襟里探的手,斜睨过去:“不怕被坐实是断袖?” 谢婴麟收回手,顺道挑了一下橘怀袖的下巴:“本令主向来事无不可对人言。” “说点有用的。” “有用的啊......”谢婴麟靠到他肩上,“这些人,都没什么用。凡俗之辈,不足为惧。” “梁雨星和乌清婉呢?” “都到了,没了头上压着的两座大山,两人正摩拳擦掌。” “你呢?” “我?”谢婴麟捻起橘怀袖的一缕鬓发闻了闻,笑眯眯地说:“我就等着和秀秀一决胜负呢。” 橘怀袖拍开他的手:“那就去备战。” “不差这一会儿,走,跟为兄一起去赌坊看看,买一注凑个趣。” 因为同时举办九类道途的大比,赌坊开设了无数分局,遍布全城,开的盘口分类也十分精细。谢婴麟领着橘怀袖来到一家赌坊。为了避人耳目,两人走的是贵客通道,直接进了包厢。楼下一堆修士正凑在一处分析初赛的赔率,讨论要投谁。 刚坐下,橘怀袖就听到陆羡君那个大嗓门正在下面嚷嚷: “这还用想?谢令主!必须是谢令主!你们看看这几年我家令主的战绩,再看看谢氏的底蕴,这盘口开我家令主独赢,简直是捡钱!” 有人扬声反驳:“用得着这么吹?赌坊也很看好橘令主,赔率根本没差多少。” “你懂什么!”陆羡君急了,嗓门又大了几分,“谢令主的剑法那是家学渊源,堂堂谢氏少主,从小浸淫的能差了吗?赔率摆在那里,那橘怀——橘令主,呃——” 他顿了顿,声音小了下去:“……你们这些人,根本不懂欣赏!懒得跟你们掰扯。” 橘怀袖一边拉上窗一边道:“你要是输了,这小子不得赔个倾家荡产?” 谢婴麟摇着折扇:“就冲这份信任,为兄也得全力以赴呀。” 赌坊侍从为二人斟好茶,躬身问道:“二位贵客可需推演师前来模拟对阵概率?本坊有数算大家坐镇,推演结果向来精准。” 谢婴麟道:“不必,我要定制盘口。就赌南海的海渊会会长孟海潮,与蛟龙帮帮主焦烈,能否分别夺得本届驭灵与枪道之首。” 侍从点取出随身携带的玉简录下内容:“贵客是要设独赢盘,还是捆绑盘?” 谢婴麟看向对面的橘怀袖:“秀秀,你要不要也添一股?” “你当真要赌?” “怎么,不敢?” 橘怀袖冷笑:“赌啊。我赌他们会输。” 谢婴麟挑眉:“哦?秀秀不相信我那个预言梦么?” “既然是给你的预言,自然要留给你,”橘怀袖说,“我和他们又不熟,凭什么把灵石押给他们?” 谢婴麟笑了笑,对侍从道:“那便如此开盘。” 侍从点头,先拨弄了几下算筹,慎重道:“二位贵客,孟会长与焦帮主皆为本届热门,按本坊推演,二人各自的胜算约六成。因此他们的单人盘,胜者一赔一点六;败者一赔二点四。若捆绑为同一盘口,二人皆夺冠,概率约三成半,赔率为一赔二点七;二人皆败,概率约两成,赔率一赔四点七。不知贵客意下如何?” 谢婴麟道:“皆胜之盘,一赔三,我要下注。” 侍从提醒他:“贵客,捆绑盘风险极大,若其中一人失手,全盘皆输。确认下注吗?” “无妨。” “敢问下注多少?” 一枚灵币凭空出现在侍从面前,侍从小心翼翼地接过,在玉简上录下数字:“一灵币当一万上品灵石。已录,皆胜盘,一赔三,下注一万上品灵石。” 谢婴麟点点头,又看向橘怀袖:“秀秀呢?” 橘怀袖手指一搓,指尖出现一枚一模一样的灵币,放到桌上:“皆败盘。” 侍从再录一笔,躬身道:“二位贵客的盘口已生效,本坊将在大比结束后按实际结果结算,届时凭此玉简副券兑付。 谢婴麟啧啧道:“秀秀好大的手笔。” 橘怀袖不为所动:“从你乾坤袋里摸的。” 谢婴麟哈哈一笑:“巧了,我那枚也是从你书桌上借的。” 初赛这日,满城赌坊天未亮便已人声鼎沸。 九大道途的大比虽在同日开幕,但今日最先开战的,是剑修。依照十方道会排定的章程,其余八道都要等剑修这边结束初赛后,才能陆续鸣钟。故而满城赌坊今日几乎全盯着天柱山,连押别道的赌客也先挤进剑修的堂口,想看看这最热闹的头场究竟如何。 赛制早在半月前就已张榜公布:初赛名为“登山破障”。三百四十名参赛的剑修从山脚同时出发,限一个时辰内登顶。沿途设三道关卡:剑阵林、剑气瀑、心魔崖。率先抵达山顶的前三十人晋级。途中可以互相干扰,但不得杀人,不允许使用剑以外的法器、符箓、阵法等,违者取消资格。 各家赌坊的大堂正中都嵌了巨大的水镜,那是花大价钱从天柱山脚下接引的映影,可将山道上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四面墙上还挂着稍小的副镜,分别对准剑阵林、剑气瀑、心魔崖几处险隘,方便赌客们看清各自押注之人的动向。 开幕仪 式还没开始,赌客们已经在大堂里围得水泄不通,手里攥着注码牌,紧盯着水镜中的雾气,等它散去。 “听说今年剑修的初赛最是凶险,那三道关卡,一道比一道难。” “凶险才好,凶险才看得准谁是真材实料。你看赔率没?谢令主和橘令主是头两号热门,上一届的那二位也不容小觑……” 话音未落,庄严的钟声从天柱山远远传来,在全城上空回荡。 十方道会的会长发言结束后,还有祭文和剑舞表演,但赌客们哪里看得进去?只盼着这些繁虚礼早些结束,赶紧开始上正菜。 终于,一声钟响。 天柱山脚下,三百四十名剑修同时拔剑出鞘。山道险峻,竹影森森,第一道关卡剑阵林的剑气已经蓄势待发。 洛阳城最大的赌坊大堂上,正坐着一名修士充当观局评客,给在场客人们点评赛况:“诸君请看!冲在最前的是上届第三梁雨星,好快的剑!纵入剑林的同时连破七柄飞剑,这份凌厉,不愧三届元老!” “紧随其后的是雀鸟司副令主橘怀袖。哦?他竟然并未出手,而是借梁雨星的剑势开道,真气分毫未耗。这手借力的策略实在是精妙,不仅能留存实力以应付后面的关隘,还能不漏底牌,高!” “再看后阵,上届第四乌清婉出手了!三剑连发,只见她的剑气如灵蛇出洞,直缠橘怀袖身后的几名修士,硬生生将人逼退。力道拿捏极准,只伤不杀,极有分寸!押乌仙子是本场赛事第一位出手的贵客,此刻怕是已在偷笑!” “水镜转到谢氏少主,这位天之骄子自出发便不紧不慢,步伐从容,如信步闲庭——嗯?怎么突然纵身起飞——啊,谢令主是摘了一朵竹花?诸位有所不知,此竹花百年一开,一旦开花便将全株枯萎。有诗为证:焚却此身成劫火,碧天应笑后来人。旁人在争分夺秒,谢令主却在赏花,这份闲庭信步,若非胸有成竹,便是真将胜负置之度外了。不知诸位如何看?” “让我们回到前列,剑阵林出口已在眼前,好!梁雨星夺得第一名!紧随其后的是橘怀袖,几乎同时踏出,分毫不差!精彩!” 第一小关刚结束,所有人都齐刷刷抬起头。 水镜两旁的公示玉牌上,记录着两项关键盘口的赔率——夺冠赔率与初赛头名赔率。排在最前面的四个人自然是本届的大热门,此时一串串数字接连跳动,半晌才稳定,就见梁雨星和橘怀袖的赔率略有下降,乌清婉小升,变化最大的是谢婴麟,比排在后面的修士涨幅还大,显然庄家对谢少主的散漫态度开始持观望态度。 观局评客稳坐高台,悠悠笑道:“谢令主这朵竹花可真是价值连城。短短半盏茶功夫,叫自己的夺冠赔率涨了快四成,头名赔率直接翻了个跟头。有胆识的朋友现在押他,说不定能搏个大富贵。不过容在下多嘴一句:雀鸟司的令主,真会拿自己的名声瞎胡闹吗?” 赌场里有小小的躁动,有人在叹气,有人在偷笑。柜台处一阵热闹,一小撮赌客正举着赌筹挤在兑换窗口前。他们押的是第一小关第一个通过者的盘口,当梁雨星第一个踏出竹林的那一刻,这个盘口就已封盘结算。此刻他们提着沉甸甸的红包回来,引得旁边不少人眼红。 70.道门大比(2) 第二关,剑气瀑,水声如雷。 梁雨星第一个赶到,拔剑挥出,剑气破开水幕,他身形一闪便穿过了瀑布,衣袂滴水未沾。橘怀袖紧随其后,几乎是贴着梁雨星的那道剑气冲向瀑布,鬼魅般滑了过去。 观局评客摇头笑道:“这位副令主当真是将借力之道用到了极致,也不知梁前辈对这道背后灵有没有意见。” 二人之后,好几个修士在此折戟。乌清婉是后阵中第一个到的,只见她三剑迭出,剑气如铡刀将水幕齐腰斩断。 不久后,谢婴麟悠悠晃来,没人看到他出手,他就这么不紧不慢地穿过了瀑布。 第三关心魔崖,窄道狭长如刀脊,两侧深渊无底。崖壁上灵光浮动,映出每个人心底最深的幻象。梁雨星第一个踏入,却是橘怀袖第一个出来,众人翘首以盼,竟见谢婴麟第二个出来,就跟在橘怀袖后面。 堂中哗然一片,谁也没想到排名会在此处倒转。 过了良久,水镜中才出现梁雨星的身影,他面色有些白,显然消耗不小。 轮到乌清婉,解说叹了口气:“乌仙子似乎又被心魔缠上了,去年她便在此处耽搁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今年……怕是不妙。” 最后一段山路陡峭崎岖,考验的是身法。橘怀袖领先,谢婴麟紧随其后,梁雨星咬着不放。三人之间的距离不过数丈。忽然,一道刁钻剑气直取橘怀袖后心! 解说反应最快,也是最早被惊到的:“是谢令主出的手!” 橘怀袖仿佛早有预料,侧身避过的同时反手一剑,两道剑气在山路上相遇,炸塌大片岩石。 这是橘怀袖自开赛以来第一次出剑,两人边打边向前掠,身形在山石间腾挪转折,剑光频闪,竟是谁也奈何不了谁。梁雨星抓住机会从二人身侧越过,第一个踏上山顶的高台。 观局评客高声道:“梁雨星!第一名!”话音未落,谢婴麟与橘怀袖几乎同时落地,并列第二! 而乌清婉,自心魔崖脱出后便继续对挡在前面的修士频频出手,一剑逼退一个,硬生生从第十名杀到了第五。 不到半个时辰,前三十已经脱颖而出! 山顶高台上,前三十人的身影被水镜牢牢锁定。赌坊大堂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喧哗,有人狂喜,有人砸桌,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公示玉牌上即将跳动的数字。 一阵眼花缭乱的跳动后,前三十人的情报和赔率全部刷新,只见高居第一的并非夺得头筹的梁雨星,而是全程稳中求进的橘怀袖,夺冠赔率从二点二直落至一点五。 谢婴麟一开始因为散漫略被瞩目,但最后与橘怀袖短暂交手并同时登顶,未落下风,赔率有所下调,仍稳居争冠一线。 梁雨星虽拔得头筹,却因心魔崖露出疲态且被二人反超,赔率提升;乌清婉则凭后程连杀五人、从第十追至第五的凶悍表现,赔率大幅度下降,显见各大赌坊普遍看好她在半决赛猎杀战的表现。 初赛尘埃落定,剑修三十人名单出炉。接下来的几天,要等其余八道初赛陆续完结,方才能开启剑修的半决赛。直到半决赛改善前,三十位晋级的剑修必须在天柱山山顶的临时营地内休养备战,不得随意出入营地,也不能向外传递物件。 经过往年的经验,十方道会今年还推陈出新,专程派人在营地各处布了留影符,将剑修们在营地打坐、调息、闲聊、甚至发呆的画面一一收录,制成留影画卷。若有哪位看客对某位剑修痴迷入骨,或是对剑修间的纠葛格外上心,便可交付灵石购买一份,全天随时可以观看。 原本这等营生,不过是赚几个痴心人的灵石罢了,寻常看客哪会耐烦看人盘腿吐纳?但谁也没料到,大比头一日便因为这留影画卷炸出了惊天动静。 初赛当天傍晚,暮色刚落,营地最边缘的一颗老松下,有留影符拍到这样一幕:雀鸟司谢令主不知怎么变出一朵竹花,别到了橘令主的马尾上。他神态自然,动作娴熟,仿佛已经做过这样的事千百遍,橘令主竟也未躲,专心打坐。 当晚,这段画面便在订阅留影的小圈子里传开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江湖小报已经加印数版,头版赫然是一张放大数倍的留影图:谢婴麟的手指停在橘怀袖发间,竹花半开,暮色苍茫。标题一排耸动的大字,字字惊心:“手摘浓香压鬓影,谢郎怜卿最多情!雀鸟司双令主营地密会,竹花定情,晏知寒棺材板压不住了!” 往下看,正文更是洋洋洒洒数千言,打头就是一句“一枝竹花两度春,谢令主的情意,从初赛那日便已种下”,而后从初赛时谢婴麟路过剑阵林飞身摘花的闲笔写起,直言彼时各大赌坊的评客都只当他是闲来无事风雅一场,看客们也未曾在意,如今却成了铁证如山。 接着撰稿人笔锋一转,写起了听雪峰近年来的惊人变化:原来雀鸟司立司以来,那座寸草难生的听雪峰,竟悄悄变了模样,漫山遍野的昂贵花木,四时之景各不相同。据说这些花木大半是谢婴麟自各地重金移植而来,所费灵石足以再建一座雀鸟司。从前打探到这情报的人都只当谢令主是整治庭院,如今串联起来,众人恍然大悟:这分明是美人惜花,谢令主掷万金博一笑罢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当日正午,一群痴男怨女便在洛阳最大的茶楼前集结,高举新鲜出炉的“竹花盟”旗号,向十方道会上书,要求每日增发营地留影,尤其要多多放出双令主同框的画面。为首者振臂高呼:“谢令主情深义重,橘令主芳心暗许,我们只是看看,绝不打搅!”一时之间,坊间竟有数百人联署,声势浩大。 就在茶楼旁的赌坊内,另有一群人在说同一件事:“你们看,谢婴麟和橘怀袖的赔率从初赛前就咬得死死的,前日两个人打起来,如今又搞这一出,分明是想声东击西,扰乱赌市,恐怕雀鸟司早已在赌市中下了重注!” 到了傍晚,几位声名在外的老学究终于坐不住了,联名在《正气报》上发表文章,措辞严厉如刀:“一双男子授受不亲,于大庭广众之下狎昵无度,成何体统?剑修者,以剑为心,以道为骨,今雀鸟司两位令主公然伤风败俗,亵渎剑道,实乃武林之耻!” 文中甚至隐晦地提及当年晏知寒之事,暗指橘怀袖擅姿媚, 工谄事,道心不诚,呼吁十方道会取消他的参赛资格——至于为什么没提谢婴麟,那就只有他们自己清楚了。 对这场风波,十方道会始终未置一词,倒是营地里的留影符出了蹊跷,订阅的修士称,从那张小报现世后,所有留影画卷便再未收录到谢橘二人的任何画面。 十方道会对此的解释是“灵力波动,未能收录”,但竹花盟的拥护者们哪里肯信?一众人都认定这是官方在捣鬼,越发不肯罢休,要求十方道会放出留影画卷的联署人数激增至上千,甚至有激进者扬言要到天柱山静坐。 老学究们见状怒不可遏,又追加一篇檄文,痛斥妖邪惑众,世风日下。 场外的热闹丝毫影响不到场内的参赛修士,经过两日的修养,剑修的半决赛拉开了帷幕。 天柱山巅,云海翻涌如沸。 三十名晋级的剑修各自站在一个光圈内,彼此相隔一丈有余,围成一圈。每个人的面前都凭空飘着两枚符箓。一枚是剑形的符箓,不过巴掌大小,通体流转着淡金色的光华,另一枚并不起眼,是寻常的遁走符。 十方道会的老执事立在众人围成的圈里,声如洪钟,将规矩一条条念来: “半决赛以夺取剑符判定名次。限时两个时辰。最先夺得五枚剑符者,即可催动遁走符离开赛场,是为头名。但,引动遁走符需要等待一盏茶的时间,此时段内仍可被旁人攻击抢夺。第二名须集齐七枚,第三名与第四名各须九枚。此赛三十人,仅取前四。” “诸位可自行结盟,但不得私相授受任何物品,包括剑符。结盟所得的剑符,由天机阵随机分配给盟中一人。一旦集满所需数目之人,便不可再得剑符。已遁走者,其剑符同样会从场中消失。若时限已至,而四席未满,则按各人手中剑符多寡依次补足,同数者加赛一场。” 规则冗长,众人却听得一字不漏。 初赛考的是根基,剑速、身法、破障的果决。而半决赛,考的是综合实力——厮杀的本事、筹算的精细、与人联手的信义、临机应变的胆魄……缺一样都走不远。 橘怀袖立于光圈之内,借着面具的遮掩,目光一遍一遍扫过圆阵,将每一个对手的面孔、站位、握剑的姿态收进眼底。 梁雨星神色沉凝,乌清婉眉眼冷厉,其余几个在初赛中表现不俗的散修各自敛着气息,大多面目凝重。 目光转到对面,橘怀袖心中的盘算顿时卡了一下。 谢婴麟正看着他。 这人没了素日把玩的折扇,此刻只好捻着腰间的玉坠消遣。纯白的衣袂被山风吹得微扬,英朗的面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干净。 橘怀袖明明戴着面具,谢婴麟却好似知道他在看着自己,对着橘怀袖眨眨左眼,嘴角往上一弯,露出一个微笑,像个自以为可爱,实际上挤眉弄眼的傻子。 橘怀袖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继续扫视下一个人。 老执事念完最后一条规矩,高声道:“诸君且收起符箓,等候钟声,钟鸣一响,便为开战!” 三十个人一齐伸手,握住了面前的两道符箓。 71.道门大比(3) 钟鸣一响,不过呼吸之间,橘怀袖脚下已换了天地。 环境刚有变化,他立刻俯身放低重心将自己掩藏,目光一扫,确认自己是落在了一片密林深处,四周古木参天,藤萝垂挂。 他闪身飞进一处隐蔽的灌木丛中,收敛好气息,掩盖了踪迹,之后便专心盘算着自己的计划。没过多久还顺手打晕了一个恰好路过的倒霉蛋,取走剑符,把人丢枯枝烂叶里藏起来。 又过了一会儿,一道青灰色的身影突然出现在林中,正是剑榜第三,梁雨星。 他落地后同样先扫视了一圈四周,又微微侧头,像是在倾听什么。片刻后,他并指如剑,一道凌厉的剑气倏地射出,绕着他身周数十丈的密林转了一圈,所过之处枝叶纷飞,碎屑四溅。 但林间毫无人的动静。 梁雨星又收起剑,双手结印,一股猛烈的真气从他掌心荡开,猛地向四面八方冲来,铺开到很远的地方,又迅速收回。 仍是一无所获。 梁雨星面上闪过一丝尴尬,不由地咳了两声,清清嗓子,对着眼前的空气开口道:“橘令主,橘小友,梁某知道你在此处。” 无人回应。 梁雨星继续道:“梁某此来,是想与小友商议联手之事。你应当也有数,单打独斗,变数太多,结盟是上策。” “更何况,初赛时谢令主那一剑,梁某看得分明。梁某在剑榜上忝居第三,这些年见过不少门派中的事。正副手之间,外头看着风光,内里往往不足为外人道。橘令主的处境,梁某多少能体谅几分。” 梁雨星这番招揽的话不卑不亢,倒也没堕了他的风范,但场外观众们闻言,虽然各有立场,此时却都默默抿紧了嘴唇,或是用脚趾扣住了鞋——被隔离在天柱山营地的剑修们收不到外界消息,场外的观众却个个都听了一嘴八卦,长了眼睛的人都看到了那副簪花仕男图。现在梁雨星竟然想挑拨橘怀袖和谢婴麟的关系,实在是…… 然而就在这时,橘怀袖出乎意料地出现在梁雨星面前。 “好。”橘怀袖说。 “梁某不是要挑拨,只是就事论事……啊?”梁雨星一下卡住。 “我说,好。”橘怀袖伸出手做了个动作,是方才执事交代的结盟手势。 梁雨星反应过来,哈哈一笑,也伸出手:“橘令主真是爽快人,梁某欣赏你!” 结盟仪式结束,橘怀袖立刻说出一串小连招:他们要登高观察必经隘口的位置,占据优势地形,先突袭落单修士,比如初赛时表现不错的…… 赌坊内,观局评客正在跟听众们分析橘怀袖的战术:“诸君,此招名为‘鬣狗游击’,最适合橘令主这类身法灵敏、耐力强的修士。但如果遇上以龟缩捡漏为主的修士,那可就不妙了。不过橘令主一定考虑到里这点,让我们继续看……嗯?有意思的来了,大家注意到了不曾,橘令主把在场二十六位修士点了个遍,却独独漏下了他的谢令主,和乌仙子呢。” 水镜里,梁雨星问出了同样的问题:“那乌清婉和谢婴麟呢,你打算怎么对付?” 橘怀袖没有丝毫犹豫,解释道:“谢婴麟此人阴险狡诈,诡计多端,不可以常理应对,只能在真正对上的时候随机应变。至于乌清婉,你和她是老对手,何须我多言。” 梁雨星接受了这个理由,场外的某些观众却接受不了,开始议论纷纷: “天呐,橘子怎么能这样说令主?我心碎了呜呜…” “对啊,簪花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啊喂。” “可他说‘不可以常理应对’,那意思不就是常理和不常理的令主他都见识过了吗?” “你耳朵长歪了吧?他说的是谢令主阴险狡诈!” “阴险狡诈怎么了,嘴上越嫌弃,心里越在意懂不懂!这就是爱!” “你俩能不能小声点,我还想听梁前辈怎么说乌仙子。” “不是……我真的巨好奇,私下里橘子是不是也天天把嫌弃令主挂嘴边?私下肯定更甜吧啊啊啊!” “喂别扯了,你们说我是压橘子半决赛第一还是压梁前辈?” “你眼里就只有灵石!” “不然呢?这俩明显欢喜冤家打情骂俏呢,磕糖哪有赚灵石香?你清醒一点!” 天柱山上,梁雨星与橘怀袖依计而行,在东侧隘口设伏,果然先后截住了两名落单的剑修。能进入三十强的剑修,自然都不是泛泛之辈,但橘怀袖与梁雨星强强联手,又配合默契,一人正面牵制,一人侧翼突袭,没费什么周折便将两枚剑符收入囊中。 按规矩,结盟夺来的剑符由十方道会的阵法随机分派。头一枚剑符落进了橘怀袖手里,梁雨星没说什么。 结果第二次夺来的剑符又归了橘怀袖,这下连上初始的一枚,橘怀袖手里一共就有了四枚剑符,梁雨星不知他先前已独自夺了一枚,还能气定神闲地笑道:“橘令主的气运不错啊,无妨,梁某且等着,总该轮到一回。” 场外各大赌坊的反应却比梁雨星激烈得多,各大赌坊的水镜前几乎同时炸开了锅。 “四枚了!橘令主已经有四枚了!” “再得一枚他就是头名!这才开赛多久?我靠这气运也太夸张了!” “梁前辈还不知道吧,他还以为橘令主手里只有三枚?” “下一枚要是再给橘令主,那他就直接晋级了!” 赌坊的公示玉牌上,“谁能夺得半决赛头名”和“谁能夺得天下第一剑”两个盘口的赔率立刻出现起伏,橘怀袖的赔率大降,梁雨星的则是狂涨数倍有余。同时嗅觉灵敏的赌坊立刻开了新盘口,就赌“下一枚剑符的归属”,橘怀袖的赔率是一赔一点一,梁雨星则是一赔三点五。 还有其他几个零零碎碎的新盘口,都是围绕着橘怀袖能否夺下头名展开的。 天柱山上,橘怀袖和梁雨星另寻了一处更为隐蔽的隘口,各自隐在岩石与灌木之后,敛息静候。这一等,便等了将近半个时辰。 期间有几道气机从远处掠过,却都不是往这个方向来的。梁雨星有些等不住了,他使的是快剑,剑如其人,他便是个急性子。他忍不住看了好几次橘怀袖的方向,却见此人好似驾鹤西去了一般,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动作,连根头发丝都没晃过。 终于 ,梁雨星抓到了一缕气机,不等橘怀袖,他当场爆起,袭向来人! 孰料此人是个生面孔,初赛排名不显,却实在是个硬茬。剑法大开大合,真气浑厚,简直像一头发了疯的野猪。橘怀袖和梁雨星一左一右夹击,她却不退不避,反而越战越勇,一剑重过一剑。 梁雨星一路把人逼至悬崖,若是跌落,虽然不会死,却也必定重伤。梁雨星道:“道友,你已无路可退。交出剑符,梁某保你安然离去。” 那剑修恨恨道:“老娘只会输,不会让!有本事你就杀了我!” 梁雨星皱眉,很想说一句“你以为我不想”,但还是忍住,转头看向一旁的橘怀袖。 橘怀袖像是在思考,半晌,他突然收起外放的剑气,冷冷道:“不要她的剑符了,让她走。” 梁雨星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说,想劝阻,但又不想驳了盟友的面子,只好黑着脸收剑。 剑修警惕地看着橘怀袖,又看了看梁雨星,慢慢往侧边走了几步,确认二人真的没有再动手的意思,她才收剑入鞘,转身便走。 然而她刚要运起身法,橘怀袖的剑气便精准劈在她的背上,直接把她打落悬崖! 听到剑修的惨叫缓缓远去,梁雨星赞叹道:“真是兵不厌诈。” “惭愧。” 过了片刻,一枚剑符缓缓从崖底飘上来,灵光闪烁,静待择主。 从二人之间再到场外,气氛绷得比弓弦还紧,梁雨星默默地攥紧了剑柄。 作为剑修,自信是首位,但方才两枚剑符接连归了橘怀袖,多少还是影响到了梁雨星的心态。有一瞬间,他突然莫名感觉这枚剑符,悬了。 他正想开口,只听叮一声轻响,剑符缓缓飘向了橘怀袖。 梁雨星僵住了,不等他动作,天柱山上空忽然回荡起十方道会执事洪亮的声音: “剑修橘怀袖,已集齐五枚剑符,可以准备脱离赛场!” 话音未落,橘怀袖身上骤然爆发出一股刺目的金光! 这道光柱直贯云霄,将整片山林照得一片通明。远远近近,所有或是鏖战或是躲藏的剑修都抬起头,望了过来。 赌坊里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时,梁雨星眼角一抽,手中剑几乎已经要挥向橘怀袖,但橘怀袖那始终冷漠的声音抢先一步响起:“只要不激活遁走符,我依然会留在场上。” 赌场里众人的欢呼还没出口就被堵了回去,所有人都瞪大眼盯着水镜,没听明白橘怀袖这话是什么意思。 梁雨星同样用极大的毅力克制住了动作,问道:“小友此话何意?” 橘怀袖继续说:“按照规则,从现在开始,只要我没有离场,直到另一人同样夺得五枚剑符离场前,我都不会再得到剑符。” 梁雨星立刻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但眉头皱得更紧,他退开一步道:“恕梁某直言,你我萍水相逢,小友有何理由这么做?” 橘怀袖戴着面具,没人能知道他究竟怎么想的,只能听到他淡淡地说:“为了能在决赛遇到你。” 梁雨星一怔。场外观众也是一怔,竹花盟的痴男怨女们更是大怔特怔。 72.道门大比(4) 赌坊里最先炸开锅的,是押橘怀袖夺得半决赛头名的赌客: “他疯了吗?他不离场?头名不要了?老子押了他整整三千灵石!” “疯了!真是疯了!现在不走,万一后面被人抢了怎么办?” “我他妈的真是……雀鸟司现在还接不接暗杀单?!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你冷静......人不就是雀鸟司的……” 第二口锅在竹花盟里炸了: “他他他,我一定是听错了,告诉我我听错了!他怎么可以说是为了在决赛遇到梁前辈?” “对啊!他不是应该为了遇到令主吗?” “橘子怎么可以对梁前辈说这种话!” “竹花……竹花是不是白簪了……” “他只是说遇到梁前辈,又没说别的,剑修为了切磋什么话都说的出口,你们别多想!” 哀嚎声此起彼伏,竹花盟的旗帜在风中摇摇欲坠。 观局评客端坐高台朗声道:“诸君稍安勿躁。橘令主此举,看似冒险,实则深思熟虑。头名只是一个虚名,他留在场上,一则为了……”她洋洋洒洒分析了一大堆橘怀袖可能的用意,好不容易压下快暴走的场面,说得是口干舌燥,停下来喝茶。 一旁的副手小声问她:“那您觉得,橘令主究竟是为了在决赛遇到梁前辈,还是为了……咳,那一位?” 观局评客狠狠白了他一眼:“还嫌不够乱!” 而梁雨星既没有下注,也不是痴男怨女,面对橘怀袖的解释,他先是一愣,随即郑重其事道:“既如此,小友这份情谊,梁某记下了。若能有幸再进决赛,梁某自当尽力,不负小友所期。” 二人说话之间,已有不少修士闻讯赶来。 头名若激活遁走符离场,场内剑符总数便会随之减少,后续所需的剑符又会增加,对剩下的人来说,百害而无一利。既如此,必得夺了橘怀袖的剑符,让他从头名的位置上滚下来! 几乎同时,数十道人影从四面八方扑向橘怀袖,剑光如织,将崖顶围得水泄不通! 历经初赛,直到此时,橘怀袖才唤出自己的纯阳剑,语气难得有了点起伏:“来得正好。” 天柱山另一隅,一棵巨松的顶端上,谢婴麟正倚着树枝把玩剑符,欣赏对面崖顶的混乱。 突然一股杀气袭来,谢婴麟悠悠侧身避过,对来人打了个招呼:“乌仙子,好久不见。” “谢婴麟,你什么意思!”乌清婉面色阴沉,“你主动找本座结盟,本座应了你。结果你一直就在这儿看戏?!本座辛辛苦苦抢了四枚剑符,天机阵还分给你三枚!你小子必须解释清楚!” 谢婴麟一脸无辜:“仙子莫急,如今这种形势下,须知不争才是争。你看,我的副令主此刻就正被围剿,正可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呢。” “放你的屁!”乌清婉猛地拍在树枝上,差点儿把谢婴麟震下去,“想要晋级,早晚会被那些废物缠上,早面对还能少攒几枚剑符。你倒好,敢把本座当苦力使!” 谢婴麟摇摇头:“仙子此言差矣。在下此刻正是在为仙子侦查呢。如今那边正乱,咱们过去,不过是多两个人挤在一处。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你我再从容行事,岂不是事半功倍?” “侦查?呵,到底是侦查还是看戏,你自己清楚!”乌清婉抬手就解除了之前的结盟印记,飞身离开,留下最后一句威胁:“臭小子,你最好从现在开始祈祷,别让本座在决赛遇见你!” 与半决赛不同,任何道途的决赛历来都是生死不论,乌清婉这相当于是同谢婴麟撕破脸了,但谢婴麟毫无畏惧,只是叹一声“真是急性子”,便又回过头去,继续看自家副令主究竟想往哪儿跑。 橘怀袖确实开始跑,但不是逃跑,而是追着打。 山崖上围堵的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橘怀袖的剑已如狂风暴雨般压了过来,一剑快过一剑,一剑狠过一剑! 初赛时排名第五的剑修被一剑挑飞,眼睁睁看着自己剑符飘向梁雨星。此人大怒,正要追,橘怀袖的剑又到了,直接劈在他胸口,护体灵光顿时炸裂,人倒栽着飞了出去。 众人这才惊觉,这哪里是他们围猎橘怀袖,分明是橘怀袖在用剑符的当诱饵围猎他们!也不知是谁最先退的,一人动,便纷纷跟着动,片刻前还熙熙攘攘的人群霎时作鸟兽散。 橘怀袖并未收剑,丢下一句“分头追”便纵身跃出。梁雨星收到剑符,彻底信了橘怀袖的安排,立刻向逃散的人群杀去。 不过一刻钟,梁雨星已经集齐了五枚剑符,与方才一样,山顶上空响起执事的洪亮宣告,他的身上同时爆发出冲天金光。 然而梁雨星并没有像众人预料的那样激活遁走符。 他看了看周身金光,又抬眼扫过四周。经过上一轮混战,还敢来袭击他的修士已所剩无几,零零散散几个不怕死的刚露头,被他随手几剑便逼退了。 接着他就带着那道刺目的金光飞跃过两道山脊,又穿过一片密林,终于在溪涧尽头找到了要找的人。 橘怀袖正在溪边洗手,见他走来,甩甩水珠站起身,显然有些意外:“你怎么还没走?” 梁雨星一笑:“橘小友先已夺得头名,梁某不愿抢功。待你先行离场,梁某自会去取得剩下的两枚剑符。” 场外一片哗然,没人料到这俩人竟然谦让起来。赌坊里更是沸反盈天: “这俩人是不是商量好了来坑人的?!” “梁雨星你走啊!你倒是走啊!我求求你了我求求你了……” “梁前辈这是要当圣人?等了五十年,为个义气连头名都不要了?” 观局评客努力维持局面:“诸位稍安勿躁。梁前辈与橘令主此举,看似谦让,实则是另一种策略。二人互为犄角……” 不知谁嚷嚷了一句:“他妈的,退钱!” 赌坊哄的一声乱了套,庄家第一时间就封存了半决赛头名的盘口,宣布要待头名实际产生后再行结算。柜台前围满了要求退注的赌客,执事们唾沫横飞地解释规定。 一片混乱里,又有人嚷嚷起来:“雀鸟司的人呢! 老子要去雀鸟司!悬赏这姓橘的脑——啊!” 话没说完,这人的声音就消失在了喧嚣之中。 小溪边,橘怀袖实在没料到梁雨星会这么说,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不必。” 梁雨星等了一下,才发现他只打算说这么两个字,并没有下文,顿时有些尴尬:“小友不必如此,梁某并非是为意气之争——” 他话还未说完,橘怀袖突然抬手解除了两人的结盟印记,然后抽出一条精致的丝帕擦干手,把手套戴上,才道:“随便你,我不走。” 说完不等梁雨星反应,他便已闪身离开。 “这……”梁雨星无奈,又心知橘怀袖的身法乃是在场众人之首,再去追也无益,而他的金光眼看就要消散了。 “也罢。”梁雨星并非古板拘礼之人,橘怀袖话已至此,他便也不再纠结,取出遁走符注入真气。就见一阵华光大绽,他身上的金光越来越盛大。 突然一道阴狠毒辣的剑气猛地袭来,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射向梁雨星的后背! 梁雨星正专注于遁走符,一时只能仓促应对,幸好斜刺里飞出一道金红剑光,为他挡下了这一击。 橘怀袖竟然去而复返! 他没管震惊的梁雨星,长身立在梁雨星身后,冷漠道:“乌清婉。” 乌清婉果然从远处一棵古树后缓缓踱出,面上挂着一抹讥讽的笑容,目光在橘怀袖和梁雨星之间来回扫视:“推来辞去,令人作呕!你们这些人究竟当比赛是什么?请客吃饭?” 金光中的梁雨星转身一看,怒道:“看不惯你可以不看!你这个毒妇!” 乌清婉冷笑一声:“本座是毒妇?那你是什么,毒夫?” “废话太多。”一旁的橘怀袖突然插嘴。 乌清婉横剑摆出架势:“行啊,不说废话,你既然要护着你的亲亲前辈,那就来试试!” 橘怀袖对乌清婉伸出手。 梁雨星见状,立刻对橘怀袖道:“橘小友当心!她的弱点是——” 然而他话没说完,遁走符已然激活。金光完全将他包裹,眼前一片昏花,再睁眼时,他已站在了天柱山巅的颁奖台上。 他的周围响起一片热烈的欢呼声。十方道会的执事上前道贺,各家江湖小报的留影符噼里啪啦闪个不停,有人递上红花,有人捧来灵酒。梁雨星大喝一声“都让开”,一把拨开人群,扑向台侧那面巨大的水镜。 他与乌清婉交手多年,很清楚乌清婉素来毒辣狠戾,此刻自己已经离开,她必然会将满腔怨气尽数发泄到橘小友身上! 果不其然,只见水镜内的乌清婉手中寒光大绽,预示着危险来临。 但橘怀袖不仅没有防备,反而开口说:“你我结盟吧。” 乌清婉一愣,梁雨星也是一愣。 乌清婉高声反问:“本座为什么要和你结盟?!” “因为我想在决赛遇到你。” 场外观众一愣,竹花盟众人也是一愣。 靠在附近巨树上的谢婴麟以广袖遮面,不知愣了没愣。 73.道门大比(5) 乌清婉不知同样的话,橘怀袖已经对梁雨星说过,但她显然疑心比梁雨星更重,讥讽道:“你想跟本座一决胜负?” 橘怀袖并不因她的讥讽有所反应,只道:“你的鬼母剑法,我已钻研不下百遍。” 乌清婉身形一晃,已出现在橘怀袖面前,几乎贴到橘怀袖脸上:“那你有什么心得收获?” 橘怀袖半步不退,继续道:“鬼母剑法以‘毒、诡、缠、噬’四字为要,与正统剑道的‘心正剑正’背道而驰。” “怎么,又是一个维护道统的傻子?”乌清婉冷笑两声,猛地抬手想掐住橘怀袖的脖颈,却不知怎么被躲开了。 而橘怀袖的下一句话,让乌清婉停住了动作:“你的剑法,是你的宗门能创造出的最顶级剑法。” 乌清婉盯住橘怀袖:“你想说什么?” “这是一套高效的杀人术,在有限的真气、有限的修道外物、有限的犯错机会下,一套完全为杀人而创的,纯粹的剑法,”橘怀袖说,“我很欣赏。” “所以呢?难道你的欣赏很值钱,很重要?” “所以我破解了它。” 乌清婉闻言脸色骤变。 “你破解了?你,破,解,了?!”她声音拔高,尖锐的目光恨不得灼穿橘怀袖的面具,“就凭你?就凭你这个乳臭未干的臭小鬼!” 橘怀袖无动于衷。 乌清婉猛地拔剑指着他的鼻尖:“你算什么东西!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就敢大言不惭说破解了本座的剑法?!不自量力!自以为是!来来来,有种你就跟本座比比!拔剑!” 橘怀袖依旧不说话也不动。 乌清婉声音立刻拔高了一个调:“你以为你杀了晏知寒就了不起了?!告诉你,晏老狗当年也是被本座踩在脚底下的玩意儿!他算个屁!” 一直保持冷淡态度的橘怀袖闻言,突然点点头:“不错,他算个屁。” 乌清婉卡了一下,骂人的话一下续不上来。 橘怀袖又道:“所以,跟我结盟,决赛见。” 乌清婉冷笑:“你猜怎么着?一模一样的话,刚才本座已经听过了!你家谢令主骗本座跟他结盟,实际只想坐享渔翁之利!你觉得本座还会被你们这群雀鸟司的下三滥再骗一次吗?” “我身上已经有五枚剑符,”橘怀袖说,“你看到了,梁前辈和我结盟,我先取得五枚剑符,之后就无法再获得,剑符悉数归他所有。你与我结盟,我至多只能再获得两枚。” 乌清婉沉默了片刻,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她狠狠地瞪着橘怀袖伸出的手,像是要把它盯出个窟窿来。 终于,她也伸出手,两人的手上同时出现结盟印记。 结盟结束,橘怀袖正要收回手,乌清婉突然一把拽住他,力道大得恨不得把他的手捏碎:“再敢耍心眼,本座必屠尽雀鸟司!” 橘怀袖抽出手,声音冷冷的:“你随意。” 橘乌二人刚达成协议,水镜前的抗议声早已此起彼伏。 最先发难的是几家老牌宗门的长老,他们联名向十方道会递了一封措辞严厉的函文,质问橘怀袖的行为是否构成“操纵赛果”——头名不遁走,反倒去保送他人,橘怀袖如此行事,若人人效仿,半决赛岂不成了一场人情游戏? 十方道会的执事们紧急聚在一间偏殿里,吵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有的主张立即叫停橘怀袖的比赛资格,有的苦笑着说没有规则可依,有的拍着桌子说那就临时加一条,立刻被反驳:“加规则可以,从下一届开始。这一届,你凭什么罚他?” 最后还是主管长老拍了板,一锤定音:“发个公告,就说‘十方道会注意到近日赛场上的某些策略性行为,经查,未发现明确违规。道会鼓励选手在规则内发挥才智,但也呼吁诸位珍惜剑道尊严,莫使大比沦为投机取巧之场。’” “这不等于什么都没说吗?”有人立刻反驳她。 主管长老瞥了这人一眼:“本来就没违规,你想让我说什么?” 这封公告立刻广告天下,有人读了两遍,冷笑一声:“十方道会这是和稀泥。” 也有人点头:“本来就该如此,规则没写就是允许。” 赌坊里的争论比道会激烈十倍。 柜台前,一个壮士将公告拍在桌上,唾沫横飞:“这不明摆着耍赖吗?头名不跑,专门保送别人,那老子押的头名盘口还有什么意义?” 执事面无表情地拨着算盘:“规则允许,道会也出了公告,您要退注,请按规矩来。” “退注?我赔了多少你知道吗!”壮士一巴掌拍在柜台上,灵币跳了几跳。 旁边有人嘲讽:“你赔钱是你自己眼瞎,赛前不看规则。人家橘令主钻了空子,你有本事你也钻。” “你他妈站哪边的?” “我站灵石那边的,”那人扬了扬手里的注码牌,上面押的正是梁雨星头名,“多谢橘令主,多谢梁前辈,多谢两位谦让。” 壮汉气得半死,当场动起手来。 有急得跳脚骂街的,也有人冷静客观:“规则没写不许,那就是可以。你赌了这么多年,连这个道理都不懂?” “道理我懂,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你说他要是凭剑法赢的,我认。可这算什么事?” “怎么不算事?他先凭剑法拿了头名,再用头名的身份去帮别人,这中间哪一步不是靠他的剑法?他要是没本事夺那五枚符,谁会跟他结盟?你想跟他谦让,你配吗?” “……唉,也是。” “道会正在讨论取消橘怀袖资格”的内幕消息传出来时,竹花盟的人个个都暴跳如雷,想方设法要给自家副令主讨回公道。 而各大赌坊内,所有与橘怀袖相关的盘口被紧急封存,暂停投注。柜台前排起退注长龙,但庄家们用尽各种理由拒绝任何赔付。 裁定结果公布后,盘口重新开盘,逃过一劫的橘怀袖直接被视作了天命所归——先是剑符三连中,后是挑战规则没被判罚,这不是天选之人谁是?各大盘口上,疯狂涌入的灵石把橘怀袖的赔率直接砸到了冰点。 与之相反的,另外三个大热门的赔率涨幅一个比一个猛: 梁雨星虽然夺得事实上的头名,但难免有些胜之不武的味道。无论他的拥趸如何舌战群雄,大骂橘怀袖,梁雨星的赔率还是不可避免地上涨了。 乌清婉的赔率是涨得最狠的那个,橘怀袖一句“我破解了鬼母剑法”,直接把她的赔率送上了历史新高。虽然还无法证实橘怀袖说的话,但大多数人都是宁可信其有,只有乌清婉的拥护者们和一些胆大心细的赌徒还敢押她赢。 至于谢婴麟,那真是没人看得懂了。这大少爷从进半决赛开始,一直在各种树之间上蹿下跳,一路跟着橘怀 袖凑热闹。除了乌清婉夺来却被分配给他的两枚剑符,谢大少爷连一根剑符的毛都没去碰过。庄家在观望,赌徒也在观望,恨不得钻进谢大少爷的脑子里好好瞧瞧。 除了常规的盘口,在橘乌二人结盟后,一个新盘口悄悄出现:乌清婉是否会兑现屠尽雀鸟司的威胁。也不知是哪位被坑了的冤大头开的盘口,但下注的人可真不少。 与此同时,主张去雀鸟司下单暗杀雀鸟司副令主的人越来越多,竹花盟里的修士都快压不住了。 天柱山上,接下来的事所有人都料到了。 橘怀袖与乌清婉联手,迅速凑齐了七枚剑符。其间唯一的波澜是前两枚夺来的剑符又被天机阵分给了橘怀袖。 场外那群本就看橘怀袖不顺眼的老学究们顿时来了劲儿,连连发函质问十方道会:“分配结果连续偏袒同一人,其中究竟有无内幕?请道会明示!” 乌清婉集齐七枚后果断激活了遁走符,临走只对橘怀袖说了句“决赛见”。 橘怀袖立在原地没动,等乌清婉走了,他突然开口道:“下来。” 不远处的古树上悠悠落下一道身影,白衣飘飘,仪态优雅,正是谢婴麟。 橘怀袖转身对着他伸出手,所有人都知道他什么意思,但谢婴麟没有立刻伸手,而是不紧不慢地踱过来,优雅地牵起橘怀袖的手。 结盟的印记在两人合拢的掌心中一闪而过。 水镜前,方才还被连续两句“想在决赛遇到你”重创的竹花盟修士们,瞬间满血复活。 “牵手了!他们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牵手了!” “说真的有时候我觉得水湘子当年不一定有我吃的好。” “呃姐妹你也这么会做人不要命啦?” “事实上我对俩男的搅和在一起没兴趣,但是呢,谢橘,就是他们有一种独属于他们的氛围,他们不是恋人的那种感觉,他们的感觉是,嗯,就是感觉像道侣,就在一张床上出生然后就没下来过那种感觉……” “一看到谢橘我就发狠了忘情了修炼不苦了原生师门不痛了江湖局势也不关心了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让我们一起大喊——谢橘久久!!” 赛至如今,时间已经所剩无几,谢橘二人开始清扫那些自知不敌而躲藏起来的剑修。一人正面压制,一人侧翼封堵,进退之间配合得天衣无缝。茶楼赌坊的观局评客们纷纷赞叹不已:“这两个人,单拎出来都是顶尖,合在一起倒也不互相拖累,难得难得。” 两人夺来的第一枚剑符闪烁不定,最终飘飘悠悠落进了谢婴麟手里,第二枚又飘向了橘怀袖。接下来你一枚我一枚,又公平得发邪了。 十方道会的说明在此刻适时发布:“经查,用于分配剑符的天玑阵法运行完好,分配结果完全随机,并无人为干预。特此公告。” 老学究们气个仰倒,但无人在意。 时间一点一点流尽,整座天柱山回荡起钟声,是半决赛即将结束的讯号。 橘谢二人并肩站在崖顶,谢婴麟侧头看着橘怀袖,做了个“请”的手势。 橘怀袖没言语,直接激活了遁走符,金光裹住他,身形渐渐淡去。 最终橘怀袖成为半决赛第三名,谢婴麟则位列第四。 鸡飞狗跳又毫无悬念的半决赛就此结束,接下来,将是生死不论的决赛。 74.道门大比(6) 半决赛的颁奖典礼设在天柱山山顶。 高台之上,十方道会的执事们分列两侧,居中坐着两位修士。左边那位周身气息浑厚如渊,坐在那里便像一轮悬于中天的烈日,让人无法忽略她的存在,正是蝉联三届天下第一剑的季佳。她言笑晏晏,正在与右侧的十方道会执事聊天。 右边那位则面色沉静,气质凌厉如出鞘之剑,让人不敢直视,正是游龙剑,孙无双。 季佳与孙无双之间隔得有些远,季佳几次转头,孙无双都目视前方一动不动,高台上的空气逐渐变得沉甸甸的,连执事们报幕的声音都低了几分。 颁奖仪式并不冗长,进入决赛的四人依次登台,从执事手中接过玉牌,十方道会的会长说几句总结也就罢了。 仪式结束后,道会会长又请四人留步,亲自去邀请了季孙二人过来,向四人道贺。 季佳态度十分亲切,过来先与熟识的梁雨星、乌清婉二人寒暄,称赞了二人的表现。梁雨星本就温润和气,而乌清婉也不再态度冷傲,跟梁雨星一起热络地和季佳打招呼,好似关系多么融洽。 季佳又看向谢婴麟,笑道:“谢氏当真是人才辈出,当年令堂林夫人与本座并世争锋,我亦心折,如今贤侄更是青出于蓝。” 谢婴麟躬身一礼:“前辈过誉,晚辈愧不敢当。” 同样寒暄几句,季佳看向橘怀袖:“方才小友在山里这一通闹腾,叫本座看得十分尽兴。何况这几日江湖上热议不止,十方道会的信函都收了好几筐,你可是功不可没。” 橘怀袖微微垂首:“晚辈行事不周,让前辈见笑了。” 会长在一旁凑趣,说了几句“如今英杰辈出,实乃我道门之幸”之类的场面话。 季佳又说起决赛开始前的这几日,她与孙掌门会在天柱山开几场小法会,希望四人都来听听。 “也让本座好好看看你们,”她目光在四人脸上扫过,“毕竟最后要在决赛的两人中,各选一人指点。” 四人各自应承。 孙无双始终站在会长另一侧,一言不发。直到季佳说完,众人准备散去,她才忽然开口。 “橘怀袖,”她叫住橘怀袖,众人停下脚步,“你究竟想和谁在决赛见?” 梁雨星怔了一下,乌清婉也侧过头来,目光在橘怀袖和孙无双之间来回游移。 橘怀袖淡淡道:“只要剑法高超,在下都想见识。” 谢婴麟拍了拍橘怀袖的肩,深以为然道:“正是如此。能与剑法高深的同道一起论道切磋,乃是我辈最该醉心之事。只可惜……”他叹了口气,看向季佳和孙无双的目光十分诚恳,“这届我们二人无缘与孙前辈、季前辈在赛场一见,当真是羡慕梁兄和乌仙子啊。” 季佳哈哈一笑:“贤侄这副口吻,真是同你母亲像了个十成十,说起来,林夫人近日……” 两人又热络地聊了起来。 孙无双一直看着橘怀袖,沉默片刻才道:“以后有的是机会。”说完她便转身走了,也不等道会会长和季佳。 谢婴麟还在和季佳畅聊,另外三人退到一旁,梁雨星对橘怀袖道:“橘小友,梁某可是诚心想同你比过。” 乌清婉冷笑一声:“这小子已经被我预定了,你先想想怎么打过那姓谢的吧!” 梁雨星看她一眼,语气难得刻薄:“难道十方道会的决裁由你做主?何况梁某若真能与橘小友分到同组,你才是该高兴的那个。” 乌清婉握住剑:“你什么意思?” 梁雨星扭过头:“你自己清楚。” 乌清婉一剑劈过去:“本座偏要你说!” 混乱中,谢婴麟终于送走了季佳,绕过打成一团的两人向橘怀袖走来:“等急了吧?” “嗯,回去修炼。” “修炼也不急在一时,”谢婴麟终于取回了自己的宝贝折扇,唰一声展开大摇特摇,“不如先想想,你更想被哪位前辈选中?” 橘怀袖摇头:“如果能选,我希望取消这个环节。” “嗯?”谢婴麟一把揽住橘怀袖,凑近道:“秀秀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与为兄一较高下?” 橘怀袖拍开他:“话说太满,小心遗恨止步三强。” “为兄向来自信。”谢婴麟故意对着橘怀袖扇风,把他面具两旁的鬓发扇得飞起来。 橘怀袖夺过折扇作势要丢出去:“如果决赛是你我先对上呢?” 谢婴麟长手一伸,从橘怀袖背后把折扇叼回来,拿在手里点点他:“原来秀秀又是结盟,又是保送,打的是这么个主意。想让那二位背后的势力出手,把人送上门来跟你打擂台,嗯?” 橘怀袖坦荡荡:“现在还需要您这位大佛也出一份力,更有保障。” “只要秀秀开口,为兄没有不从的,”谢婴麟又揽住他,伸手在他脖颈上咕噜两下,跟摸猫似的,“说来说去,你还是为了能和我一决胜负,真是粘人啊,秀秀,就这么喜欢我?” 橘怀袖甩不开这牛皮糖,认命了:“随你怎么说。” “那我可就要说了,”谢婴麟笑眯眯的,“秀秀真是喜欢我啊,真是离不开我,真是粘人精,真是……” 橘怀袖忍不了了:“你很开心?” “很奇怪吗?” 两人终于回了营地,趁四下无人,谢婴麟拉着橘怀袖回了自己的小楼,反手就把人按倒在榻上,一把掀开面具,狠狠啃了一口。 啃完他舔舔嘴唇,还想啃,被橘怀袖挡住:“你高兴什么?” 谢婴麟撑在他上方,也不急着挣开,垂眼看着橘怀袖的唇,原本的浅淡色泽已经红成了一片,他伸出手,拇指慢慢揩过唇边的牙印,捻了捻渗出的血。 “高兴什么?”他低声重复,像是在认真想这个问题,“我高兴……看到你耍这些人,所有人。” 他的手落到橘怀袖的额头上,又往下滑过高挺的鼻梁。 “赌坊里那帮押你的赌徒,恐怕现在连腰带都赔掉了,这次大比结束,雀鸟司的门槛一定又要被踩烂一回,全是来找你寻仇的。” 谢婴麟故意捏橘怀袖的鼻尖,又被拍开,他继续说:“到时候我便带着你逃走,先去看看大乘寺的报春花,我不信会比我种的好。之后再去尝尝江北的打人柳,最后去漠北,寻你哼的那首曲……” 橘怀袖不屑地嘲讽:“我都成了天下第一剑,还用逃走?” “那便不逃,守在雀鸟司等着他们打上来,为兄和你一起试剑。” “呵,待我成了天下第一剑,未必还瞧得上你副令主的位置。到时我一走了之,你且自求多福吧。” 谢婴麟又开始把玩起橘怀袖挡着他的手,把手套扯下来丢到一旁,慢悠悠地开口:“走?你能走到哪里去?这天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你拿了天下第一剑,不管走到哪里,旁人说起你总 会加一句——‘雀鸟司那位’。” 他捏着橘怀袖骨节分明的手指,放到唇边亲了亲:“你的名字,早就和我的连在一起了。” 橘怀袖意味不明地说:“总有人找不到的地方。” 谢婴麟放下他的手,重新凑到他面前,声音低沉,像把勾子往人耳朵里钻:“秀秀若真想走,我不拦你。但你走之前,总得让我知道……你舍得吗?” 橘怀袖没说话。 “嗯?”谢婴麟亲亲他,又盯着他看,显然真想要一个答案。 橘怀袖扭开脸:“行啊,到时候你别拦着。” “好狠心的人。”谢婴麟顿时笑起来,捧起橘怀袖的脸。橘怀袖浅金色的瞳孔在黑暗里泛着光,看着亮晶晶的,仿佛星子落进了秋江。 谢婴麟亲了亲他的眼睛,感受到浓密的睫毛在唇下颤抖。 “为兄……怎么舍得?” 剑修决赛被安排在最后,要等其他八大道途的半决赛与决赛全部结束,才作为压台出场。进入决赛的四人被困在营地里,每日除了修炼,便是等待。山巅云海翻涌,日升月落,百无聊赖。 季佳与孙无双各自来了两趟,开过几场小法会。 与其他混个场面的法会不同,季佳不谈剑心,不扯道统,上来便跟四个人开打,有时候一对一,有时候一打二,打完就直言不讳地点评。季佳本身乃混元功体,对阴阳两道都见解颇深,两场法会下来,四人各有进益。 孙无双则不同,她让四个人围坐在一起,要求说出对方剑法的一个破绽。梁雨星是个谦和的人,不愿说,还被孙无双呲了一顿。 梁雨星脸色微红,又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了乌清婉一个不算破绽的破绽,乌清婉当场就要翻脸,被孙无双一个眼神压了回去。一圈轮下来,气氛尴尬又紧绷。 但散场后四人各自回到住处,却是各有所思。 到了四人如今的修为,自身功法有何漏洞不足都是心知肚明,但被孙无双这么逼着一说,对自己内观有用与否暂且不提,对于对手如何看待自己、对自己的破局思路是什么,倒是有了深刻意识。大家都是个中高手,自然就知道了该从什么角度去提防这三位对手,同样受益匪浅。 营地里有水镜,随时可以看到天柱山各处赛场。其他道途的比赛一场接一场,四人偶尔会去看,但大多是各自修炼。 孟海潮参与驭灵师决赛那日,橘怀袖难得从自己的静室里走出来。谢婴麟跟个背后灵似的立刻出现,梁雨星也来凑热闹。 无论周围有人与否,谢婴麟从来不会掩饰自己对橘怀袖的亲近,他凑在橘怀袖面前笑问:“怎么,秀秀还是对这位孟会长上了心?” “来看看我的星币能不能赢回来,”橘怀袖直接把他推开,“谢少主请自重。” 谢婴麟哈哈一笑,揽住橘怀袖肩膀:“心若无界,道便无疆,修行之人何必拘泥小节?” 梁雨星也凑过来拍拍橘怀袖:“谢少主说得好,想当初梁某还是弟子时,也爱同师兄弟们挤在一处看门派的大较小较,多热闹!” 谢婴麟抓了个蒲团放到自己另一侧,对梁雨星道:“梁兄,来坐这边。难得清闲,正该与同道促膝长谈,何况梁兄这般风趣幽默之人,更要多亲近亲近才是。” 梁雨星高高兴兴坐过去。 而后在三人的见证下,孟海潮与天下第一驭灵师失之交臂,战败当场。 75.道门大比(7) 驭灵师的决赛在五行山山巅的五行台上进行。 与其他道途决赛一样,修士禁止自带符箓、丹药、法器,仅可现场汲取山中五行灵气施法,比的是谁更能“听山、借山、控山”。 决赛开始前,十方道会布下的阵法会随机改变场地的灵气分布,金木水火土,哪一行枯竭,哪一行暴涨,全凭天意。只有踏上擂台那一刻,才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 然而正如没人料到橘怀袖能在决赛连续分配到九枚剑符,好似天命都想让他晋级一般,也没人料到孟海潮竟是天命不佑至此。 孟海潮的第一场决赛就抽中了水气枯竭,他乃阴水功体,对战阳火功体的对手本该优势极大,却抽中如此不利的限制,只能说句倒霉透顶。但驭灵一道,五行相生相克,枯竭不完全等于绝路。孟海潮灵活走位,不断抽离本就稀薄的水灵,最终利用水气的枯竭令阳火对手的真气失控反噬,扭转颓势,成功晋级二强赛。 观礼台上喝彩阵阵,惊叹于孟海潮对水灵的精密把控。孟海潮也自觉这局赢得漂亮,虽然消耗极大,但依然斗志昂扬。 直到最终决赛开始,那张代表水气枯竭的灵牌第二次弹出。 全场寂静,站在孟海潮对面的修士亦变了脸色,不是窃喜,而是同情——他乃阳土功体,天然克制阴水,何况又遇上水灵枯竭? 十种增益和减益,连抽两次都中了同一个克制。此时所有人都意识到,这场大比,孟海潮若赢,是逆天而行,若输,是天命不许。 孟海潮面不改色,竭尽全力一战。他对水灵的掌控堪称登峰造极,这一战之绚烂夺目,远超往届,观礼台上的人都目不转睛,生怕错过一招一式,所有人都相信孟海潮已经用尽了所有压箱底的手段,甚至感觉得出他已经赌上了性命。 但他还是输了。 水镜中,孟海潮正在脸色如常地恭喜对手,场下掌声雷动。 水镜外,谢婴麟摇着折扇叹息:“若是孟会长能少抽到一次水气枯竭,或是对手并非阳土,哪怕是阴土,以他之能,都大有胜算。” 梁雨星深以为然:“正是,水气枯竭,孟前辈唯有以变应之,奈何阳土一道,正在于以正守邪,以厚克变。唉,我辈修道,即使穷尽一生砥砺筋骨,锤炼心神,有时也抵不过上苍轻轻一笔。” 橘怀袖全程没什么反应,此时才突然道:“赚你一灵币。” 谢婴麟“哈”一声:“秀秀沉思苦想这半日,为兄还以为你是在参禅悟道,结果竟然是在算账么?” “必输之局,有什么可看的?”橘怀袖冷冷道。 “孟会长可是替你赢了一半赌局,你怎么倒这副态度?”谢婴麟用折扇撩起他的马尾,“接下来还有一位焦帮主呢,我可是极看好她的,我那枚灵币你能不能到手,还得看她的表现。” 梁雨星插话道:“焦帮主?是说南海蛟龙帮的那位吗?” 趁两人聊起来,橘怀袖直接起身回了静室,反手把门禁打开,以防某人窜进来。 直到坐上蒲团,他才感觉心终于沉静下来。 闭目片刻,他再睁眼,视野中的金文小字依然在那里,并未因孟海潮的战败而有丝毫变化。 孟海潮战败,橘怀袖不确定这意味着所有人都失败,还是仅仅只是失去了一次开启界隙之门的机会,但此刻他更倾向于是后者,否则陆羡君的任务不会和他的重复,金文小字也不会毫无变化。 而这场战败,还证实了他的一个猜想——没有什么天命护佑,更没有‘祂’在暗中保驾护航,想要成为天下第一,只能完全依靠自己,实力与气运缺一不可。 孟海潮会败,那么焦烈也有可能失败,届时开启界隙之门的唯一机会,将系于他一人。 橘怀袖心下一片平静。 在结识焦烈和孟海潮之前,他本就是孑然一身迈向目标,此后也没有因为收获同类而懈怠,或是产生什么多余的期待,他们能赢,算是一点助力,输了,他还有自己,和自己的剑。 而他不会输。 又过几日的枪道决赛上,同样的最终战,同样的天命不佑,焦烈一直战至本命枪断裂,手握枪头也不肯认输,直到最终枪头被挑出场外,再无一战之力。 看完比赛,谢婴麟跟着橘怀袖回了静室,一进门便叹道:“看来我那个梦当真是骗人的。什么预言,分明是老天设的局,专等着让我输个干净。” 橘怀袖盯着他,不说话。 谢婴麟马上改口道:“但物极必反,南海那二位已经输了,那秀秀成为天下第一剑,必定是真的了。” “那你现在退赛还来得及。”橘怀袖道。 谢婴麟笑了:“天地予我灵根,非为顺受其成。逆天改命,岂非更有趣味?” 橘怀袖嘲讽他:“又不是你问我信不信命的时候了?” 谢婴麟摇头:“此一时,彼一时。人定胜天的道理,不还是秀秀你教给我的么?” 橘怀袖不耐烦和他瞎扯,把他赶出去后继续打坐,一点点把脑袋里纷杂的思绪排空—— 孟焦二人连续两次失败,天意还是人为?谢婴麟进入幻世幽兰后突然提起他们,巧合还是试探? 怀疑重重压上心头,但最终橘怀袖还是告诉自己:不,都不重要。他现在唯一要做的,是专注于自己。 谢婴麟被赶出来后无事可做,溜溜达达来到营地边缘,坐到一块巨石上。巨石旁开着几簇蓝蓝的小花,瞧着倒也几分野趣。 谢婴麟摇着扇子,回想起幻世幽兰中的那本巨书。 被雷劈之前,他耗尽数月,终于炼化了一滴拇指大的灵墨。彼时巨书上已经书写完毕,三行大字陈列其上:橘怀袖成为天下第一剑,孟海潮成为天下第一驭灵师,焦烈成为天下第一枪。 他带着那滴墨水落到第二行字上,以一小束经过多番炼制的狼毫为笔,蘸取点点灵墨,在“潮”与“成”的字缝之间,写了极其细小的两个字——“无法”。 写下第一笔时,他就感到千钧之重落到了身上,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嵌进书页里。他硬抗着不倒地,手下不停。重压不断加深,压得他骨骼吱吱作响,四周莫名响起“啪”“啪”的轻响,直到额头一道蜿蜒血线流下,他才意识到,是自己的肌肤裂开了。 皴裂从 身体蔓延到四肢,他亲眼看到自己的手臂上绽开寸寸裂口。而后就看不清了,因为他的眼眶也开始流出鲜血。 幻境里经年不变的霞光白云骤然变为黑云摧压,狂风暴起,几乎要将他从书页前掀翻。他一手压着书页,一手执笔,衣袍尽数撕裂,长发满天飘扬。 而后是雨,落到字上会把灵墨冲开,落到他的身上,则会灼烧出血窟窿。他抛出大把的法宝护住自己和字迹,用尽一切手段写下去。改写完孟海潮的,他又去到焦烈的字迹处,同样写下小小的“无法”二字。 幻境里惊雷炸响,一道接一道劈在他的身上,他甚至嗅到了自己身上传来一阵烤肉香。 他就这么闻着自己的香味写完了所有字。刚落下最后一笔,那道惊天雷劫就来了。 依照雀鸟司收集的情报,孟焦二人有绝对的实力一争天下第一的宝座。从他们的决赛表现看,也的确并非浪得虚名。但就是这样两位天骄,一个输在两道十选其一的禁制上,一个输在了失去武器上。 谢婴麟自信自己的猜想是对的——巨书是预言,而他,篡改了天命。 拨弄着两朵小蓝花,谢婴麟的唇角勾起一抹微笑。他轻声细语地问小蓝花:“你说,秀秀究竟想干什么呢?” 小蓝花在风里摇头。 和其他决赛不同,剑修的决赛会分两天举行,头一天是抽签赛出二强,中间会留出一天时间,以便季佳和孙无双指点进入终赛的两人。 不知是气运使然,还是某个人背后有人发力,最终抽签的结果正合橘怀袖的心意——第一场谢婴麟对战梁雨星,第二场橘怀袖对战乌清婉。 经过繁杂的流程后,谢婴麟与梁雨星率先站上了赛场。 赛场设在天柱山之巅,云海翻涌如沸,四面有无数架飞舆悬在半空,层层叠叠,将山巅围成一圈巨大的漏斗。飞舆上人头攒动,全是观礼的客人。另有一面面庞大水镜悬在飞舆之上,镜面流转着灵光,将赛场的每一寸角落都映照得纤毫毕现。 谢梁二人互相抱拳行礼后,各自摆开架势。 观局评客从最大的一架飞舆上传出:“诸位请看,梁前辈所修炼的,乃是苍山派亲传的穿云二十四式,素来以快闻名。上一届大比中,梁前辈正是以此剑法连破七名对手,最快的一剑不过半息,观者尚未看清,胜负已分。数年过去,梁前辈剑上功夫又深了几层,今日这一战,当真是值得期待。” “再看谢令主。谢氏家传剑法素以绵密沉稳著称,历代高手辈出,可谢令主这起手式……嗯?” 观局评客像发现了什么趣事,急于分享出来:“这并非是谢氏剑法中的任何一式,也非谢令主自创招式,竟是当年秋水山庄一案中,那位无名剑客所展示的剑法!” 飞舆上顿时议论纷纷,传来阵阵喧哗。 观局评客兴奋道:“当年这套剑法就曾流传出来,被各大剑道宗门钻研拆解,但由于秋水山庄罹难者众多,相关的情报少之又少,只知谢令主曾公开宣传已经破解此法。而今他竟将其用于此战,须知这套剑法乃以慢而无解著称,面对梁前辈的快剑,谢令主究竟会如何招架?” 76.道门大比(8) 梁雨星的剑的确很快。眨眼之间,他已连出二十四剑,剑剑凌厉,如疾风骤雨。但这二十四剑,竟被谢婴麟抬手随手画出的一个圆悉数挡下。剑锋撞在那道圆弧上,发出连绵不绝的清响,像雨打芭蕉,密而不乱。 梁雨星并不惊讶,依然沉稳而迅疾,剑光连成一片,几乎看不清他的动作。 而谢婴麟仍旧很慢,他的剑势古朴圆钝,来来去去就是那么几个动作,左一圈,右一圈,上一圈,下一圈,不急不躁,仿佛老者晨练。 飞舆上的观众们渐渐没了声音,有茫然无措,看不懂是在打什么的,有愕然失语的,有眉头紧皱的,有瞪大眼睛不敢漏下一瞬的。 观局评客的声音从水镜中传出,带着几分不敢置信:“诸君……谢令主来来去去,只有四个剑招!用四个剑招,便挡住了梁前辈所有的攻势!” 梁雨星的剑越来越快,剑锋破空之声连成一片,像山洪倾泻,像千军万马奔腾。他的面色却从沉稳渐渐转为沉重—— 他感觉自己仿佛踏上了一面冰湖,湖面光洁如镜,他想快跑,脚底却一直打滑,每一次发力都被卸去大半,让他的冲刺变成挪动,甚至变成退步。他明明有一身排山倒海的力量,却始终无法痛快地使出来,一旦用力,他就感觉自己好似听到一声脆响,立刻疑心是脚下的冰要裂开了,本能让他不得不收力,但再一看,冰还是那块冰,人还是在原地。于是他的力量便在这欲发又收的停顿之间不断消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梁雨星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忽然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然后不再犹豫,不再试探,不再理会脚下那若有若无的脆响,他直接冲了出去,势要踏碎那面让他裹足不前的冰湖! 一剑接一剑,一剑接一剑!迅疾的剑势如怒潮拍岸,一浪高过一浪,不给对手任何喘息之机。快得没人再能跟上他的剑影,快得连观局评客都不敢再评,快得连梁雨星自己都不敢相信! 然而谢婴麟的那一剑,比他更快。 又一次慢吞吞地画了一个圆后,那点剑锋猛地刺了过来! 这一瞬间,梁雨星终于清晰地听到了那声冰面炸裂的脆响。冰凉刺骨的湖水猛地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口鼻,淹没头顶。眼前的光暗了,耳边的喧嚣远了,天地间只剩下那柄被挑飞的剑,和对面那个缓缓收剑的白衣身影。 “铛——!” 梁雨星的剑落在数丈之外的石板上,犹自弹了两下,铮然不肯停歇。 梁雨星仍维持着出剑的姿势,久久没有回神。 满场寂然。 良久,梁雨星才轻声道:“这是……什么,剑法?” 谢婴麟悠然一礼,笑道:“此招名唤‘春冰’。” “春冰,春冰……”梁雨星低语两句,点了点头,突然抬头朗声一笑,面上毫无沉郁之色,“哈,好一招春冰!恰如其分!” 场中终于有了声响。先是零星的掌声,从某个飞舆上传来,随即蔓延成片,如潮水般涌过整座天柱山巅。欢呼久久不歇,如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整座天柱山巅都被这声浪托了起来。 观局评客爽朗的声音传遍赛场:“梁前辈当真宠辱不惊,胜固欣然败亦喜,此等胸襟,不愧是我辈楷模!恰如其言,谢令主此战,真乃好一招春冰!‘兢兢愁陷履,步步怯移身’一句,正可形容此剑法之神韵!使剑者慎而又慎,接剑者亦如履薄冰,但或许早在涉冰之初,危机已然暗伏!” 谢婴麟与梁雨星刚走下擂台,便有十几人围了上来,有十方道会的执事,有相熟的世家代表,有贴着一大堆留影符的江湖小报修士,还有几个不知打哪儿混进来的路人甲……谢婴麟与梁雨星都是惯常应付这些人的,一时言笑晏晏,相谈甚欢。 橘怀袖站在飞舆的另一侧,倚着栏杆,乌清婉在他身后抱着胳膊,面色不善。 谢婴麟穿过人群时,故意看过来,抬起下巴朝橘怀袖微微扬了扬,毫不遮掩地露出一个挑衅的微笑,像个得意的臭小孩。 但转回头去,他立刻又换上一副谦和温文的模样,微微欠身,说着“哪里哪里,侥幸而已”。 橘怀袖只是静静看着,面具挡住了他的回应。 乌清婉在他身后冷笑一声:“呵,不中用的梁雨星,竟叫这小子得了意。” 橘怀袖没有反应。 乌清婉等了一息,一脚踢在栏杆上:“喂,臭小子,你不问问本座为何看梁雨星不顺眼?” 橘怀袖声音冷冷的:“不问。” 乌清婉被噎了一下:“你这人怎么这么无趣?滚滚滚,都是一群碍眼的!” 橘怀袖还是冷冷的:“这是我的位置。” 乌清婉差点在这儿就跟他打起来。 直到满山的喧闹渐渐平息,十方道会的执事前来引导,示意决赛第二场即将开始。 乌清婉和橘怀袖一前一后登上高台,分左右站定。 观局评客清了清嗓子:“诸位看官,接下来是激动人心的第二场,鬼母剑乌清婉,对战雀鸟司橘怀袖!” 在解说声中,乌清婉拉开架势,准备用引以为傲的鬼母剑法狠狠收拾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但看向橘怀袖时,她突然感到一丝眼熟…? 观局评客一惊一乍的声音响起:“这是……春冰剑法?!” 橘怀袖摆出了和方才谢婴麟一模一样的起手式,全场哗然,乌清婉眼皮一跳。 有人的反应比观局评客还快,抢先大喊了一声“谢橘久久”,周围人不明所以。 观局评客惊叹道:“橘令主竟然也要用此招对战吗!莫非这是雀鸟司二位早已商量好的对策?但这也不无道理,须知当年乌仙子与梁前辈并世争锋,都以一手快剑闻名……” 乌清婉冷笑一声:“想以慢破快?那就看你撑得了几时!” 方才她在场下看得十分认真,自认对这所谓的春冰剑法也算有了心得。 此剑法无非是以绵绵不绝的慢招掩盖第五式变招的突袭,而谢婴麟之所以能始终抵挡住梁雨星的快剑,并非全仰仗剑法之功,而 是因为谢式的剑法少有人知的一个特点——讲究“布势”。可以说早在谢婴麟出剑的刹那,他的剑气就已经铺展全场,如月光普照,填满每一处缝隙,而梁雨星再快也需要出手,只要出手,他的剑就暴露在月光之下,如何能挡? 但橘怀袖不同,虽然关于他的情报几乎无有,乌清婉还是搜集到了一些。最关键的一点,就是他乃纯阳功体,又与她同样是杀手出身,这样的身份,这样的功体,注定了不可能驾驭如此缓慢的剑法! 乌清婉利剑出鞘! 两把剑刚刚触碰,乌清婉就想大笑一声——果不其然,橘怀袖根本不会谢氏的布势一招,他不像谢婴麟是以铺展的剑气抵挡,而是实实在在用这笨手笨脚的剑招硬抗! 乌清婉心中有了底,手腕一翻,剑势陡然变幻,使出了鬼母剑法中的大杀招“百子索命”。这一招虚实变幻,剑锋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剑影重重叠叠,像无数只婴儿的手从黑暗中探出,抓向橘怀袖全身要害。 此招乃是她数十年来反复锤炼的得意之作,当年便是凭此招杀入四强,却因心态有失而遗恨止步。此后数十年,她将这招反复锤炼,她等的就是今天,等的就是这一刻,等的就是在天下人面前,一招杀敌,扬眉吐气! 剑光铺天盖地罩下。 橘怀袖的剑势尚未展开,便被那片鬼影般的剑光吞没。他勉强挡住半招,又硬吃了半招,被打得连退数步,脚下踉跄。 刚开赛便吃了一记重攻,飞舆上一片哗然。观局评客有些不可置信:“诸位看官……这当真是半决赛时那个把控全局的橘令主吗?他这一招春冰,与方才谢令主使出来的,简直判若两式!” 她冷静了一下,继续解释道:“鬼母剑法最核心的一式,是为‘血祭归元’,旨在以杀招吸取对手的真气化为己用,以战养战,越打越强。如果橘令主连第一招都防得如此艰难,后续只会越来越难。橘令主使用这招春冰剑法,究竟是对是错?” 与梁雨星方才因为无法破防而不得不加快速度不同,乌清婉每一招都能击溃橘怀袖一点。而橘怀袖的剑势总是慢了半拍,步法也时有迟滞,甚至连连出现不该有的失误,几乎没有出剑制敌的机会。乌清婉的剑越打越顺,信心越来越高涨。 飞舆上无数观众开始摇头叹息,甚至能听到好几处响起了哭声。 “他为什么要用这套剑法?他明明不适合……” “换剑法啊,我求你了换剑法啊!” “你们别号丧了行吗?出殡呢还是观赛呢?!橘子肯定有自己的打算,我信他!” “我也信啊,但是我不想看他被打啊呜呜呜……” “呃,只有我觉得橘子被打的样子好美味吗?你看,他肩膀好白哦~” 谢婴麟和梁雨星正在一架特供的飞舆上观战,梁雨星显然已经有些坐不住了,几次对着谢婴麟欲言又止。有人想从谢婴麟的脸上也看出点什么,却见他始终面带微笑,专注地盯着橘怀袖,好似多么喜欢看到对方被打似的,令人琢磨不透。 77.道门大比(9) 场上,乌清婉继续施压,明明几次她都觉得橘怀袖要支撑不住了,可偏偏这人怎么也不肯倒下,乌清婉心头不禁涌上一丝烦躁。 第二十八剑,第三十三剑,第四十剑…… 乌清婉还在攻,橘怀袖还在防。 飞舆上的哀嚎声不知何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怪异的安静。所有人都看出乌清婉占尽上风,可谁也说不准她究竟什么时候能赢,好像是下一剑,但好像……永远是下一剑。 第六十六剑,剑锋再次被挡下。乌清婉的气息乱了一瞬,又被她立刻稳住。她想慢下来,重新组织攻势。但鬼母剑法的节奏一旦提起来,慢下去比快起来更难,像是从山顶往下滚的雪球,她已经停不下来。每一剑出手都比上一剑更勉强,丹田内的真气开始告急。 观局评客看出来了,有些激动地说:“诸君是否还记得方才在下所说,鬼母剑法最核心的思路是以战养战,从而越打越强,但是我们明显可以看到,乌仙子有些后继无力了,为何如此?依在下拙见,橘令主虽然如此……狼狈,但是他的每一次抵挡,都恰好挡在了被吸取真气的边缘!乌仙子以为自己可以立刻击败对手,所以每一剑都是拼尽真气的全力一击,可是失去以战养战的机会,她的真气,真的能撑得下去吗?” 场上听不到观局评客的点评,但乌清婉已经反应过来。 可是为时已晚。 第八十八剑,乌清婉慢了下来,不是有意为之,而是不得不慢。 但是该死的橘怀袖还在防! 第九十九剑。 橘怀袖没有如谢婴麟一般突然变招突刺,只是轻轻一击,乌清婉的鬼母剑脱手飞出。 铛—— 乌清婉有一瞬的恍惚,她感觉自己好似听到了一声冰层裂开的声音。只是她落入的并非寒冷湖水,而是滚烫的岩浆。 纯阳剑贯入乌清婉的胸膛,金红色的剑芒吞吐不定,将她苍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给你的谢礼。” 橘怀袖平静地开口。 “答谢你一直想杀我的诚意。” 裁判的声音穿透云霄:“此战结束,橘怀袖胜!” 十方道会的记录官飞快地将结果录入玉简。 观局评客下了结论:“诸位看官,本场胜负已分!复盘此战,原来橘令主前期的狼狈失据、连连中招,非是力所不逮,而是一场献给乌仙子的表演!他竟是执意用春冰剑法的慢与黏,硬生生拖垮了鬼母剑法的快与毒。这不禁让我想起上一届乌仙子对战孙前辈时的情况,乌仙子同样因为急于出剑而无暇后顾,以致战败。今日这一战,情形何其相似。正所谓其进锐者其退速,乌仙子两度折戟,皆因心急而起,剑意先于度势,未伤人先伤己,殊为可惜。” 擂台上,乌清婉正捂着胸口跪倒在地,鲜血不断从指缝间涌出来。她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却只咳出一口血沫。几名药师飞身上台将她架上担架,乌清婉挣了一下,没挣开,被送下了擂台。 橘怀袖示意自己不需要担架,同样跟着药师去了负责处理伤势的飞舆。 直到此时,飞舆上的观众们才反应过来,整座天柱山上一时只剩下一种声音——橘怀袖!所有人都在欢呼呐喊着他的名字。 药师的飞舆去不了,便有人盯上了谢婴麟所在的飞舆,几道身影反应最快,已经飞掠过来。 “谢令主!谢令主!请问您对橘令主这一战有何评价?” “谢令主,您认为橘令主最后那一剑是否违背了剑道精神?” “谢令主,您觉得橘令主现在的状态如何?” 这些人还没看见谢婴麟,嘴已经伸出了二里地。但等他们落到飞舆上,谢婴麟早不见了踪影。 飞舆上只剩了一个微笑的梁雨星:“诸位想问什么?梁某知无不言。” 药师的飞舆上,橘怀袖正在其中一间病房里,两个药师围着他细细上药。 谢婴麟叩了叩门,不等邀请就自己进来站到一旁,谦和地表示请药师们继续上药,不必理会他。 橘怀袖正背对门口坐着,乌清婉的剑专攻上身要害处,此时他褪了上半身的衣衫,就见一道又一道血窟窿在他身上绽开,仿佛雪地里的落梅,格外刺目。但药师们用的都是上好伤药,倒也不必担心会影响隔天的终局之战。 药师们都是熟手,从来只一心想着治病救人,但不知为何,自从谢少主进屋后,房间里的气氛就变得有些怪怪的。 谢少主一直盯着橘令主看,目不转睛,别说橘怀袖了,连两个药师都如芒在背,感觉自己好像被猛兽盯上了。 而且方才处理最深的那道伤口时,橘令主尚且一声不吭,好似无知无觉,此刻只是被人盯着,他的肌肤竟慢慢由雪白转为粉红,显见是充血之态,马上就要暴起伤人。药师心里暗自嘀咕,难道这就是剑修的直觉? 眼见气氛越来越诡异,两个药师互相打着眼色: -怎么回事,谢令主为何一直盯着这位看,还不说话? -不知道啊,难道是觉得橘令主表现不够好? -这不是都晋级了吗,该不会打起来吧? -那我们帮谁? -帮个屁,赶紧跑才是! 两位药师越想越心惊,上药的手都抖了起来,三下五除二完事就赶紧溜了,把战场留给这二位大神。 谢婴麟向两人道了谢,又反手将门禁打开,之后才走向橘怀袖。 橘怀袖刚要把里衣穿上,手腕就被捉住,谢婴麟从背后覆上来,嗅了嗅他肩头的伤药,血腥味混杂着药膏的清香,挑动着剑修的本能。 “学我,嗯?”谢婴麟在他耳边说。 “是你学我。”橘怀袖换了只手扯衣服,又被捉住。 谢婴麟才不管他说什么:“就这么喜欢当为兄的小尾巴?宁愿受伤,也不肯换成自己的剑法,想被为兄心疼?” “自作多情是病。” “那就当为兄药石无医了罢,”谢婴麟把橘怀袖的面具取下来,指尖滑过他光滑的面颊,“不过,秀秀受伤的样子,真是……” 他轻声说了什么,橘怀袖嫌弃地扭开脸:“滚。” 谢婴麟偏不滚,反而一只手攥住橘怀袖的两只手腕,另一只手有些强硬地把住橘怀袖的下颌,把他的脸转回来啃了一大口。 橘怀袖吃痛,有些埋怨地哼了一声,不甘示弱地啃回去。 两人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你来我往地啃了半晌,直到门外响起敲门声,是执事来请二位出去参加仪式。 橘怀袖早察觉到有人过来,狠狠咬了一下谢婴麟的舌尖,就想挣开他起身。结果谢婴麟反手在他胸前某处抓了一把,橘怀袖浑身一颤,原本要发力的腰又软了下来。 谢婴麟用极轻的声音笑道:“秀秀身上变粉了。” 橘怀袖顿时恼了,反扣住谢婴麟的手,猛地发力把他掀 翻在床上,居高临下跨坐上去。 这一下动静太响,外面敲门的声音登时停住,两人都听到了门外的执事小声嘀咕:“啊?不会真打起来了吧,这......”然后便噔噔噔跑远了。 谢婴麟仰面躺在病榻上,挑起长眉:“好眼熟的姿势。” “是吗?”橘怀袖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他,也用手掐住他的下颌,把拇指锲进那张薄唇里,却被那条灵活的舌头舔了一下。 橘怀袖眯起眼,躬身凑近谢婴麟,语气狠辣道:“你等着。” 说罢,他收回手,一把扯出被谢婴麟压住的外袍,起身穿好衣服戴上面具,把门打开,谢婴麟笑了两声,晃悠悠坐起身:“好呀,为兄可等着瞧,你要给我什么好戏看。” 刚带了人过来看情况的执事闻言,立刻小声对身后的人道:“你看吧!我就说是打起来了,还要让人看好戏呢!” 身后的护卫连连道:“幸好赶来了。” 几人一进门,就见橘怀袖立在一边,一身杀意,谢婴麟反倒莫名其妙坐在病床上,下巴上还红了一片,显然是被揍了。几人忙上来围住二人好言相劝,恭敬地把人请出去参加颁奖仪式。 仪式上,先是主事长老一番慷慨陈词,大力夸赞了一番参赛的四位剑修,尤其着重称赞了一番落败的两人,之后便是颁发勋章给二位。 之后就轮到谢橘二人,作为传剑使者的季佳和孙无双两人上台,要宣布自己选择哪位进行指点。季佳对孙无双一番谦让,孙无双直接无视了她,站到台中宣布道:“我选橘怀袖。” 四周掌声一片,季佳笑道:“正好本座心仪的人选恰是谢贤侄。”她又侃侃而谈一番今日观赛的见解,对二人都有称赞,可谓一碗水端平。 仪式结束,梁雨星过来对着二人一阵加油打气,直言不知究竟该祝谁夺冠,只愿二人都全力以赴,但勿要因此伤了情意才好。 谢婴麟挽住橘怀袖,笑眯眯的:“我与秀秀一向琴瑟和鸣,梁兄不必忧虑。” “啊,琴瑟和鸣就好,琴瑟和鸣就好,嗯?”梁雨星顿了一下,感觉好似不太对劲,但也没细想,“待大比结束,二位若有闲暇,不妨来苍山坐坐。梁某虽不才,山间薄茶还是备得起的。” 谢婴麟又同他愉快地聊了几句,这才跟橘怀袖一道回了营地。 原本也算热闹的营地彻底安静下来,属于梁雨星与乌清婉的芥子屋已被收走,只剩下两栋孤零零的小楼挨在一起。 橘怀袖要回自己的楼,却被谢婴麟拽住:“怎么就走了?为兄还等着看好戏呢。” 橘怀袖正要拍开他,突然察觉到一道磅礴的气息,立刻回身,就见孙无双已出现在营地大门处。 “你,过来。”她对橘怀袖道。 谢橘二人对视一眼,谢婴麟放开手,橘怀袖走过去,简单行了个礼:“前辈。” “走。” 孙无双带着橘怀袖来到了营地的边缘。 山风猎猎,吹得两人衣袂翻飞。孙无双负手而立,目光投向山脚下广袤的人间,天色渐晚,脚下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像是谁不经意间打翻了一匣子碎金。 孙无双开口道:“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 橘怀袖语气平淡:“不知道。” “不,你知道,”孙无双转回身,鹰隼般的目光盯着橘怀袖,“我要你杀了谢婴麟。” “而且我知道,你正想杀了他。” 78.道门大比(10) 橘怀袖毫无波澜,既不承认也不否认:“是吗。” 孙无双说:“你很清楚,以你二人之能,无论彼此是何招式,是何策略,是何节奏,你们都可以一一看破、化解、反制,这些剑道中的‘形’已经毫无意义。若要赢,唯有以命相搏,逼得对方不得不与你交换——以赢来换,或者,以命来换。” 山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将话音卷走。 “所以我要你杀了他,”孙无双一字一顿地说,“不杀他,你无法赢。” 橘怀袖没说话。 “怎么,难道事到如今你反而想逃避吗?”孙无双逼近一步,“你既然敢走到今天这步,所思所想只会比我说的更多更深。我现在问你,你到底敢不敢?” 橘怀袖冷冷道:“你知道答案。” “我知道,但我要你亲口说出来。” “说有何用。” “一件事,只有自己亲口说出来,才会知道它的分量到底有多重,代价到底有多大,想做到的决心到底有多深。” 橘怀袖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不。” 孙无双拧起眉:“不愿,还是不敢?” “不说。” 橘怀袖砸出来两个硬邦邦的字,甚至他自己都已经暗中运转起真气,预备着孙无双要跟他过过招。 但出乎意料的,孙无双竟没有发怒。 她直勾勾盯住橘怀袖,虽然脸色已然铁青一片,但终究是忍住了,甚至,她竟退了一步。 “行,”她没有再纠缠,转而道,“杀人之法,你是杀手,比我专业。我能传授给你的只有一招,保命的招。” 橘怀袖掌心凝聚的剑气俶尔消散,他顿了顿才道:“你刚才说要杀他。” 有一瞬间,一阵莫名的忧伤从孙无双坚毅的眼眸里一闪而逝,橘怀袖捕捉到了,但他没兴趣多问。 孙无双自然也不是有兴趣解释的那种人,忧伤逝去,她恢复了冷硬的态度:“必死之局,你没死,自然就是他死。” 她的掌心突然弹出一把长剑:“现在,来杀我。” 与孙无双不同,直到第二日太阳高照,季佳才悠然来访。谢婴麟自然提前感应到了那股浑厚如渊的气机,他早早便候在门口,一番行礼问安、奉茶让座,做足了贤侄的姿态,嘴甜得像抹了蜜,哄得季佳眉开眼笑。 茶过三巡,季佳左右看看,没见着橘怀袖的影子,便问了一句。谢婴麟这才叹息着告知,昨夜孙前辈已将人抓走了,不知去了哪里,至今未归。 季佳闻言放下茶盏,轻轻叹了口气:“果然,她还是这么心急。” 谢婴麟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替季佳续上热茶,语气关切:“听前辈此言,似乎与孙前辈……渊源颇深?” 季佳接过茶,目光落在氤氲的热气上,面露怀念之色:“你母亲或许曾同你提过,当年我与无双,乃是同门师姐妹。一同入山门,一同练剑,一同挨师父的骂,后来也一起闯荡江湖,渐渐闹出点名头,在当年,还侥幸得了个剑阁双英的名号。” 谢婴麟自然有所耳闻,但并非从自家母亲那儿八卦来的,雀鸟司的耳目足够叫他知道这天底下的所有秘密——除了秀秀的秘密。 他并未插嘴,只认真听着。 季佳本就是口齿伶俐之人,此时更是言辞恳切。从同门之情说到知己之交,又说到当年二人立誓结拜、此生不负,寥寥数语便将那数十年的情谊勾勒得淋漓尽致。 谢婴麟听得不停点头,适时接口道:“晚辈亦有一位知己,虽非血亲,犹胜手足,亲密无间,前辈与孙前辈之情,晚辈感同身受。” 季佳一笑,一双明眸洞若观火:“便是那位橘小友,对吗?是啊,当年我与无双正同你们一般,亲密至此。直到那场道门大比……一切都变了。” 她突然话锋一转:“贤侄棋力如何?” 谢婴麟谦虚道:“略知皮毛,不敢在长辈面前卖弄。” 季佳显然不信,又问:“若是两个棋力相当的高手对弈,贤侄以为,这局棋会如何?” 谢婴麟略一沉吟:“既是高手,那自然已将一切定式、策略、攻杀手段都烂熟于心。又是棋力相当,也就意味着只能靠对方的失误漏算,或是意料之外的变化、应对不力的妙手来决出胜负。” 季佳追问:“那若是任何你下出来的变化,对方都能在落子之前就完全算清,并且找到最优解呢?反之亦然。” 谢婴麟摇头:“那当真是绝无仅有的天才了,还是两位。” 季佳一笑:“正是,若是寻常下棋,岂非要下到天荒地老?” 谢婴麟知道她话里有话,便把台阶递过去,问道:“那前辈可有解法?” “有。” “晚辈洗耳恭听。” 季佳咔嗒一声把茶盏放下:“将棋子一把扫开,抄起棋盘砸在对手头上,而且记住,一定要用尖的那一角。” 谢婴麟登时哈哈一笑:“好一步妙手,想来当年前辈赢下孙前辈,靠的就是这一颗杀心了?” 季佳也笑,畅快又自得,笑完又叹息:“但这颗杀心,却是叫无双死了心,也铁了心。这么多年,她就是一定要杀我一次。杀不了我,杀我指点的人,也一样。” 她看向谢婴麟:“所以明日大比,她定会要求橘小友对你痛下杀手。” 谢婴麟闻言并未追问,反而道:“听前辈的意思,似乎并不介怀孙前辈想要杀您之事。” 季佳叹了口气,语气真诚:“是我亏欠她在先。当年决赛,她明知若不动杀心便赢不了我,却终究没能对我下手,而我却动了手。被自己最信任的人以命相搏,背叛至此,换了谁能不恨?” 谢婴麟先点头,随即又摇头,他笑道:“晚辈多嘴一句,前辈选了赢,所以能下杀手,孙前辈选了您,所以输了。一切随心而行,只有选择,没有对错,依晚辈看,如今这般,其实倒是个双赢的局面。” 季佳哈哈一笑,比方才更显畅快:“贤侄真是善体人意,你母亲将你教养得很好。好了,言归正传,你的剑法已臻化境,无需本座再画蛇添足,因此,本座只有一招教你。” 谢婴麟微微欠身:“请前辈赐教。” “这一招只为一件事——杀了橘怀袖。” 谢婴麟抬眼看着季佳,季佳笑意不减,谢婴麟亦如此,他道:“方才听前辈所言,好似自觉对当年孙前辈之事多有遗憾?” 季佳爽朗道:“遗憾乃人生常事,很快你也会体会到。” 不多时,季佳传完招式,确认谢婴麟掌握后便离开了,谢婴麟回了静室打坐,橘怀袖一直没有回来。 到了晚间,几滴雨砸在小楼的瓦片上,像是老天的预警,而后雨声猛地炸开,瓦片噼啪作响,声音连成一片,交织成密不透风的轰鸣。 雨一直下,不知过了多久,静室中的长明灯突然熄灭,周遭陷入一片沉沉的黑暗。 一只冰凉潮湿的手从后攀上了谢婴麟的肩膀,手指修长,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摩挲着他的喉结。滴着水的长发垂到他的脸上,像一条条蜿蜒的蛇,缓缓滑进他的衣襟。 谢婴麟睁开眼,正想开口,那只手突然卡着他的下颌抬起来,和手一样冰凉的唇堵住了他想说的话。 唇是冷的,这个吻却是烫的,既不温柔,也没有试探,甚至恨不得叫谢婴麟干脆窒息,好似一个在水里沉浮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木便死死地箍住不放。两人交 织的呼吸越来越急,越来越乱。谢婴麟试图翻身反制,却被按住,又试一次,又被按住。 谢婴麟别无他法,那场淹没橘怀袖的潮水终于涌向了他,他也成了溺水之人,只能高高地举起手臂,攀上橘怀袖的肩胛,那里有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他的手抓了上去,橘怀袖明明吃痛却一声不出,反而更用力地压下来,像是在用痛觉确认自己还活着,确认这一分一秒不是幻觉,确认在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和自己一样,被困在这具血肉的躯壳里,被困在这场潮湿的海浪里,不得解脱。 雨越下越大,衬得这黑暗越来越安静,安静到衣衫剥落的娑娑声都胜似惊雷,惊得橘怀袖的手开始颤抖。往日从容戏谑的余裕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急切,暴烈,毫无章法。谢婴麟回应着他,两个溺水的人都抓住了彼此,拼命往对方身上攀,仿佛只要贴得够紧,就能一起浮出水面。 谢婴麟摸索到橘怀袖的脸,上面满是雨水,谢婴麟用指腹一下一下地抚过这片濡湿,额头,眉骨,鼻尖,薄唇,认路一般,要把这张脸的轮廓刻进识海最深处。 橘怀袖察觉到了他的意图,一把抓住他的手指,咬在嘴里。 没了压制,谢婴麟终于翻过身来,用力抵着身下的人,他任由橘怀袖咬着他的食指,自己则用余下的手指掐住橘怀袖的脖颈,感受到手下脉搏在拼命地跳,好似里面藏着一只被困住的鸟,扑棱着翅膀誓必要冲破这层皮肉。 “秀秀。”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橘怀袖不出声,只用力绞住他,显然不想让他说下去。 “……秀秀。”谢婴麟又唤了一声。 他知道橘怀袖为何突然如此反常,不是因为明日的大比,不是什么天下第一剑,不是孙无双的要求,是那些环绕在秀秀身上的重重迷障,那些一直被他视为趣味的谜思,那些他以为可以慢慢拆解逗弄的线索。 滂沱的雨轰隆隆砸在谢婴麟的心上,橘怀袖的沉默逼得他心里一阵一阵发酸,这是他从未体会过的滋味,这陌生的滋味让他警惕,让他心生不悦,他必须得做点什么,说点什么,把这酸楚赶走。 生平第一次,这个以玩弄人心为游戏的人,想求一句直白。他突然想问出一切,问出秀秀为何如此情急,好似笃定等不到明日,等不来明日。 但他张开嘴,先尝到了一点土腥味,是从秀秀发间沾染的雨水。 他想,秀秀在雨里站了多久? 他停了一瞬。 话还没问出口,心还在酸胀,但他突然直觉已经来不及,来不及再问,来不及再阻挡,来不及再留住—— “秀秀——” 橘怀袖扯着谢婴麟的头发把他拽下来,再一次用吻堵住他的话语。 雨一直下。 从天黑一直下到天亮,下得整座天柱山都泡进了水里,山巅的云海变成了真正的汪洋。 没有问出口的话被冲走了,脸上的雨痕被冲干净了,两个人在静室里留下的抵死角力与短暂温存都被卷进了山涧,汇入江河,不知流向了哪里。 后来有人说起决赛前夜这场雨,说那是百年来最大的一场暴雨,雨水冲垮了十方道会布下的阵法,有几处飞舆被风掀翻了锚绳,飘出去老远才被追回来。这场大雨毁掉了一些东西,也改变了一些东西。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石板上,蒸发出一层薄薄的水汽。 小楼的门从里面推开,谢婴麟走出来,穿着一身华美洁净的白袍,长发束得一丝不苟。 雨后的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草木混合的气息,清新得不像话。他在廊下静静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然后朝擂台的方向走去。 79.道门大比(11) 天柱山巅,飞舆层层叠叠环绕在上空,比此前任何一战都要多。人声鼎沸,有人在争论赔率,有人在议论前日的两场比赛,有人分析今日决赛的胜负。竹花盟的支持者们挤在最前排的飞舆上,决赛还没开始,个个都已经哭成了泪人。 “我不想看到他们任何一个人输呜呜呜……” “终究还是来了,终究还是躲不掉……” “我昨天听到赌坊里开了新盘,押他们谁会死……” “呸呸呸!不准说这种话!” 观局评客正在洋洋洒洒地点评,引经据典,从两人的师承说到剑法渊源,从半决赛的表现说到决赛的展望。但没有人在听这些冗长的介绍,所有人的目光都直直落在擂台两侧的候场处。 橘怀袖早就到了,没有看任何人,面具对着擂台,一动不动。 谢婴麟悠悠来到另一侧候场区站定,和橘怀袖遥相对峙。 第一道钟声响起。 两边的执事各自上前,对二人验明正身,检查剑器。 第二道钟声。 两人同时走上擂台,面对面站好,互相行礼,动作整齐得像在照镜子。 第三道钟声,决赛开始。 两人同时出剑! 没有丝毫试探,起手就是杀招,眨眼之间,两人已过了十几招! 橘怀袖的剑起手时,挥洒出的剑气只是一点火星,谢婴麟划出一弯缺月,想要将之压灭,火星却在月色里炸开,越烧越旺,熊熊扑过来。谢婴麟的剑势立刻一变,化作一汪流泉横亘在二人之间,在月光的照耀下冻成一溪冰雪。但纯阳剑碾过雪面,带出的火星终于窜成燎原大火,无处不在,逼得溪水不断退缩。 谢婴麟立刻放弃地形的攻踞,飞身而起,从天上引来一把月光,一浪叠一浪,绵绵不绝涌向橘怀袖。橘怀袖便借来半天火烧云,赤红金黄翻涌如沸,压住了轻薄飘渺的月光。孤光自照剑一声轻鸣,剑势不改,清辉自照云海,千里万里月明。冷冽夺目的月光从火烧云的缝隙里透出来,缓慢,却不容拒绝,一层层浸透了霸道的赤红。 两道剑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朝暾赩丹紫,夜魄炯青翠,飞舆上的观众被绚烂的光芒刺得睁不开眼,橘怀袖和谢婴麟同时被对方的剑光吞没。 所有人都在等,等火烧云彻底吞没月华,或者等月华完全浸透火烧云。 但光芒渐退,仍没有胜负,两人还在战! 橘怀袖早就知道这一战会有多么畅快,如今果不其然。剑锋交接之时,素来平静甚至压抑的心胸止不住震颤起来,手中的纯阳剑越来越炽烈,只因此时此刻,比他曾经想象过的,经历过的任何一战都更加畅快! 曾经他只需要杀人,只需要干脆利落一击毙命,杀晏知寒之时,晏知寒固然强大,纯阳剑却没有认主,活人拖着死剑,无法尽力。杀水湘子之时又为遮掩身份不能出剑。与万倩、霍一鸣单挑时只为伤人折剑,需得处处留手克制。只有谢婴麟,此生此世,只有谢婴麟,能够跟上他的剑,能够读懂他的剑,能够接住他的剑! 橘怀袖把杀手生涯里磨砺出的所有杀招都使了出来,剑锋交击的间隙里,他看见谢婴麟的眼睛,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狭眸此刻亮得惊人,像是藏着两团火,他便知道这个从来懒散的家伙,同样觉得尽兴。 他们的剑势已经一步接一步推了上去,越推越高,到了最后只有生死一剑能让这场比试结束,无法点到为止,就算是他们自己也不行。 谢婴麟突然凑近,孤光自照剑绽出满天清辉,橘怀袖从中嗅到了一丝不属于谢婴麟的气机。他知道这一定就是季佳传授的那一剑,用来杀死他的那一剑。谢婴麟将之融汇在了自己的剑招之中,却没有藏起那缕杀机。 那么,就是这一刻了。 橘怀袖同样挥出一剑。 就在此时,时间好似静止,视线中的一切都变慢了,橘怀袖眼前那行金文小字开始闪烁。 成为天下第一剑,打开界隙之门。 小字如心跳擂动,在他的眼前明灭闪烁,他的耳畔骤然响起一阵渺茫的歌声—— “天门开,詄荡荡。两仪转,三清唱。彼苍茫之有匮,此丰蕴而堪养。运灵枢以周济,布元化而永昌……” 成为天下第一剑,打开界隙之门…… 成为天下第一剑,打开界隙之门。 成为天下第一剑,打开界隙之门! 两剑交错而过,同时刺向对方。 纯阳剑指向谢婴麟心口,孤光自照对准橘怀袖的咽喉。两道剑光同时划出笔直的金银两线,一往无前。 谢婴麟没有退。 橘怀袖也没有。 风声停了,飞舆上的喧哗停了,水镜里的画面凝固在这一瞬。 两人已经近在咫尺,近到那股苦药香已经扑上橘怀袖的鼻尖。可原本对准橘怀袖的孤光自照,突然偏开寸许,指向了他的耳畔。 橘怀袖的心跳骤然停了半拍。 他的剑没有丝毫偏转,依然直直刺向谢婴麟的心口,谢婴麟却还是那副微微笑着的神情,好像还没意识到究竟会发生什么。那双专注的眼眸倒映着纯阳剑,或许,也倒映着他。 耳畔恢宏的歌声停了,眼前巍峨耸峙的界隙之门突然消散,橘怀袖看到了那年青翠竹林里白衣少年的眼睛,他微微笑着,声音是独属于少年人的沙哑,他说:你的剑,很好。 可他的剑已经出手,是出手就必须杀人的剑,是无法收回的剑,是为谢婴麟一人创造的,足以杀死他的剑。 ——不,他还有一剑。孙无双的保命之剑。 就在纯阳剑即将触碰到谢婴麟的刹那,橘怀袖突然收手回转剑锋,长剑带下一缕谢婴麟的长发,转而从橘怀袖的面具下缘划过,割开了橘怀袖自己的胸膛。 刚猛炽烈的剑光悉数没入橘怀袖的身体,他整个人向后一弓,下一瞬,剑气在他体内轰然炸开! 鲜血喷溅而出,像一朵红莲在暴雨中骤然绽放,花瓣四散,溅上谢婴麟的白衣。纯阳剑脱了手,锵然坠地。橘怀袖跟着坠了下去,在半空中拖出漫天血雾。 谢婴麟脸上还残留着对决的专注,身体已丢开剑猛地扑下去,伸长手臂一把抱住了橘怀袖。橘怀袖的头向后仰着,脖颈拉出一条脆弱的弧线,他并不瘦弱,可此刻却像是随时都会折断。 所有人都呆住了。 几乎同时,白日晴空之上猛地亮起一道刺目白光,几乎把整座山峰都给照亮。伴随而来的是一阵极其恐怖的威压,在场一众大修心头一震,数件法宝同时飞起,环绕天柱山的一架架飞舆也瞬间亮起防护阵法。但不等法宝完全施展开,就见一道巨大惊雷划破长空,精准劈中了谢橘二人! 雷光将二人完全吞噬,巨大的爆炸撞在防护阵法上,直接夷平了半座山头。混乱之中,谢氏与雀鸟司的人率先出手,接连飞出无数法宝,想要护住雷光中的两位令主。 直到尘埃落定,坍塌的山头上,谢婴麟抱着橘怀袖踉跄落地,周身犹自闪烁着电光,橘怀袖的胸口正不断喷涌出鲜血,火一般在谢婴麟的白衣上蔓延,大片大片的红不断洇开,好似这积蓄了整整半生的滚烫怒潮终于找到了出口,非要流干才止。 谢氏和雀鸟司的人立刻一拥而上,但谢婴麟谁也没管,抱着怀里的人就飞进了最近的一驾药师飞舆。 然后就再没出来。 虽然山头被轰塌,但万幸那雷劫似乎就是冲着谢橘二人来的,余波并未伤到旁人。一众修士此刻正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谢婴麟刚带着橘怀袖进了飞舆,一大波人潮就围堵了上去,十方道会差点控制不住场面,直到谢氏和雀鸟司的人驱散出一条通道,让飞舆落到了山脚。 整整一个月,那架飞舆一直停在天柱山脚,被谢婴麟占据着,谢氏和雀鸟司珍藏的灵丹妙药流水一般送进去。 这一个月里,谢氏协助十方道会重修了被损毁的天柱山,搭建了道门大比谢幕仪式,十方道会邀请谢婴麟作为新一任天下第一剑出席仪式,谢婴麟却拒绝了。十方道会的执事来了一拨又 一拨,从好言相劝到严词警告,从动之以情到晓之以理。谢婴麟只隔着门回了一句话:“第一剑不是我。” 执事们急得抓心挠肝,直说裁判断得明明白白,决赛当日橘怀袖自伤,等同认输,胜者便是谢婴麟。可谢婴麟就是不认,这位从来谦和明礼的谢氏少主好似头一次发现自己的人生里还有一个叫做“任性”的选项,于是誓必要将这桩从没行使过的权利用个彻底。 十方道会、谢氏家老、雀鸟司的属下......所有人轮番上阵,全被他挡了回去。事态始终僵持不下,最终谢氏接过了与十方道会及江湖各方的交涉。谢婴麟的母亲林夫人出面答谢十方道会,又向江湖众人致歉,言辞得体,滴水不漏。之后更是以谢婴麟的名义撒下大笔灵石,用以补偿因谢幕推迟而蒙受损失的十方道会、商会、以及各路指望着靠大比捞一笔的大小势力。灵石铺出去,舆论便渐渐平了。 茶馆酒肆里,巨大的水镜把这一战的画面播了又播,说书人煽情地讲着:“有道是,重过阊门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自从那日橘令主自伤,谢令主已经整整月余未曾出现......” 听得满座唏嘘: “谢令主这是为情所困,连天下第一都不要了。” “听说前日,雀鸟司连百草园的赵掌门都请过来了,专门给橘令主治伤。” “这么大面子?不愧是谢氏。” “做戏罢了,谢氏这波灵石拉拢了多少人,赚了多大的名声?” “哟,就你通透,就你独醒,你敢说大声点么?我刚还看见门口有几个雀鸟司的过去。” “得得得,惹不起我还躲不起?” “你们说那道雷到底是怎么回事?” ...... 最终,道门大比的谢幕仪式推迟了整整两个月才举行,天下第一剑的桂冠空悬,无人领受。十方道会的会长念完了冗长的闭幕词,大家似乎都意兴阑珊,少有欢呼和掌声。 季佳和孙无双都出席了谢幕仪式。季佳依旧神采奕奕,丝毫没有被决赛的风波影响。在她为大比做总结时,有人问她如何看待谢橘二人决赛时发生的事,季佳语气惋惜地说:“我辈求道,唯有爱欲垢尽,断痴斩妄,方可见道......”话没说完,一旁席位上的孙无双突然起身拂袖而去,季佳看着她离开,转头看向提问者,那人不敢再问,讪讪地退了下去。 大比在一片诡异的气氛中结束,但天柱山巅并没有恢复往日的寂静。那架飞舆还停在山脚,雀鸟司的人把守在外,隔着不远便是人山人海,看热闹的,幸灾乐祸的,心疼的,当场开盘赌橘怀袖能不能活的......场面依然闹闹哄哄。 但随着时间流逝,永远紧闭的飞舆开始没了吸引力,闲人渐渐散了,只有赌坊的人还坚持不懈蹲在这里。 还有一些人也没有离开,是竹花盟的那些修士们。 她们每天都来,在远处三五成群地坐着,轻声聊天,或者沉默。一天,又一天,又一天......清晨的山风把她们的裙角吹得猎猎作响,午后的日头把她们的影子一寸一寸拉长,傍晚的霞光在她们的侧脸镀上一层薄薄的金光。 不知是谁,第一个捧来了花,是一把淡绿色的竹花,小小的花朵挤在一起,像一群胆怯的蝴蝶,被轻轻放在守卫划定的界线边缘。 第二天,那道界线外多出了几十束花。竹花、雪山报春、冰凌花......白的、黄的、粉的、紫的......挤挤挨挨,铺成一片小小的花坪,花瓣上的露珠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第三天,花坪变成了花海。 又不知是谁先带的头,她们开始捧起花束投向飞舆。护卫们没有拦,也拦不住。一把把花束越过他们的头顶飞向甲板,落到被捡回来的孤光自照剑和纯阳剑上。风一吹,满地花瓣滚动飞舞,映着银白与金红的光彩,把整架飞舆裹进这场五彩缤纷的大雪中,好似可以乘着山风,回到山花遍野的听雪峰,回到大比开始前的那个春天。 80.道门大比(12) 梦里的天是一片灰色,像一张起了毛的陈旧宣纸。 橘怀袖就漂在这片灰色里。 那行熟悉到恶心的字迹从四面八方涌来。它们曾经安静地待在边缘,现在却铺天盖地地挤到他的面前,塞满他的视野。 大小不一的文字不断收缩鼓动,像无数只金色的眼珠在黑暗中眨着,盯着他,催促他,拷问他。 橘怀袖静静盯着那些字,看它们聚拢,散开,再聚拢。 这些字变啊变,橘怀袖一直看着,毫无反应。 不知过了多久,它们一个接一个地消散了。 听雪楼的石壁从灰雾里浮出来,青灰色的砖缝里渗着血,晏知寒坐在高台上低头看他。 但曾经恨之入骨的人,此时已不能激起橘怀袖半点波澜。 砖缝里的血越流血多,淹没墙壁,淹没高台,淹晏知寒,涌向橘怀袖,把他吞没。 他没有挣扎,在血水里慢慢飘着,突然碰到了什么,他没动,那个东西就动了。它从血泊里坐起来,盯着橘怀袖, 他认得这张脸,是他自己,但又觉得这张脸全然陌生。 陌生的橘怀袖从血泊里捡起孤光自照剑,捅向飘着的橘怀袖。 剑锋刺入身体,皮肉被捅穿的触感传来,温热,黏腻,橘怀袖抬起手,孤光自照剑在他的手里,他杀了他自己。 他松开手,好似承受不住一丁点的重量。 孤光自照掉进血泊中,激起翻涌的巨浪,鬼海兜头砸下,他被卷进漩涡里转了许多圈,赤焰裂谷的岩浆又缠上了他,将他慢慢消融,只剩半幅残躯。 秋水山庄的密室从四面八方挤过来,惨白的厨具,滚烫的油锅,冻着半个人的寒冰。 是他被冻在冰里。 隔着冰面,他看见一扇门,巨大无比,门缝里透出惨白的光,像听雪峰倒映出的日光。门后有什么东西在召唤他,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很轻柔,很温暖。 橘怀袖的指尖动了动。 那声音慢慢变得清晰,是一个很熟悉的男声,在低声念着:“混元胎结,炁化灵墟;天门自辟,界隙为枢;至人凝一,道机为钥……” 一个男人的模样渐渐清晰,清癯儒雅,面目有些严肃,眼中却总是含着笑意。 橘怀袖抬起手,想去触碰,男人的身影却俶尔退远。 橘怀袖想去追,原本麻木无觉的腿几乎就要抬起来。 男人念出的词突然一改:“天门开,詄荡荡。两仪转,三清唱……” 橘怀袖抬起的脚顿住。 男人的语速陡然加快,似乎想要催促:“感鸿恩之浩瀚,承大道之永昌……” 橘怀袖没有动。 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快,语调越来越高,像是在逼迫。 “混元胎结,天门开,詄荡荡,至人凝一,道机为钥……” 橘怀袖又恢复了静静飘着的状态。 那声音几乎是在咬牙切齿:“墟枢炁结隙唱清三转仪两开荡荡荡荡荡——” 扭曲的声音变成噪音,噪音又变成耳鸣,最终归于死寂。 谢婴麟从灰雾里走出来,竹林里的少年,等在听雪峰山脚的青年,雀鸟司屋檐下的男人……一个接一个,数之不尽。 他们围成一圈,把橘怀袖困在中间。每一个都在笑,有的温和,有的狡黠,有的得意,有的故作无奈…… 所有的笑容都朝着他,所有的眼睛都看着他,如同阴晴圆缺的月亮们,悬在灰蒙蒙的雾里。灰雾漫上来,淹没了那些笑容,月白色的光在雾里晕开;雾退下去,笑容又浮出来,再漫上来,再退下去。 橘怀袖无动于衷。 他始终静默地漂着,金文、记忆、门与笑容轮番上阵,一遍又一遍。他没有数看过多少遍,只觉得累,又觉得这累也是梦的一部分,梦看不见尽头,灰色也看不见尽头。 偶尔,在那片灰蒙蒙的最深处,会透进一点光,一点真正的月光。 光里裹着一个声音,轻轻的,悠悠的。 秀秀。 秀秀。 橘怀袖没有应。 那声音并不催他,只是偶尔出现,又长久地消失。 橘怀袖飘了很久很久,久到那些幻象都已经拿他无计可施,一个个也开始懈怠了。鼓动的金文小字变成了小金鱼,一粒一粒排着队从他眼前游过去。那道巍峨的界隙之门先是变小了,后来干脆变成了一幅图画,到了时候就张贴起来。谢婴麟们也懒怠再出来卖笑,每次只派出一个,跟橘怀袖并排着躺尸躲懒,到点就走。 又过了许久,大约是这幻境担心橘怀袖真躺在这儿烂成一滩泥,终于想出了新招。 那行金文小字忽然碎了,分裂成无数细小的笔画,在灰蒙蒙的虚空里缓缓飘荡,而后重新拼合。 新的字形从笔画中长出来,横平竖直,组成了三个字: 你是谁。 橘怀袖看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金文小字开始缓缓颤抖,大约以为这一招也无效。 而后橘怀袖第一次发出了声音,是一声冷笑。他缓缓从虚空中站起身,仰头看着这三个字,声音缓慢但清晰: “我是谁,我不知道,但是,你知道。” “我死过多少次,我经历了什么,我为什么在这里,你知道。” “你也知道怎么让我再站起来,怎么让我继续去打开那扇门,怎么让我继续给你当狗使唤。你都知道,都不在乎。” 原本准备消散的小字恢复了原状,好似又有了无限的底气,开始明灭闪烁。 橘怀袖眼神漠然,唇角带着讥讽的笑,继续道:“你觉得我一无所有,所以只能任你摆布。如你所想,我的确只知道一件事,打开那扇门。” “但就在我离天下第一剑最近的时候,我又知道了一件事——彼苍茫之有匮,此丰蕴而堪养。运灵枢以周济,布元化而永昌。呵,再如何美化,都藏不住你强盗的嘴脸。你想抢什么?什么是你那个世界没有的?飞龙走兽,天材地宝,天地灵气?” 金文小字突然没了动静。 “我的确想知道我是谁,而且,我还想知道你是谁。” 橘怀袖走上前,伸手穿过三个字,伸向虚空。 “因为我会杀了你,作为你愚弄我的回礼。” 话音未落,金文小文砰一声炸开,金光散落。 与此同时,橘怀袖突然弓腰捂住胃,他的胃里一阵紧缩,只觉骤然勃发的心火几乎要将他爆开,他猛地一挣,胸口轰然迸发出滚烫鲜血,冲天而起,又淋淋沥沥落到他仰起的脸上。 迎着满天落血,橘怀袖闭上眼。 祂说对了。 他还没弄清楚自己是谁。

他还要弄清楚自己是谁。 橘怀袖睁开眼。 入目就是谢婴麟的脸。他瘦了很多,脸颊有些许凹陷,显得眉目更加深邃锐利。看到橘怀袖醒了,他好像想笑,嘴角扯了扯,却没笑出来,他声音很轻,好似怕吓到橘怀袖:“秀秀,你醒了。” 橘怀袖的手刚动了一下,他立刻握上来,动作快得像是一直在等这一刻:“先别动,想做什么便告诉我,你的伤还没好全。” 他的手很温暖,带着一丝丝颤抖,橘怀袖从不知道他的手会这么不稳。这双手握过剑,握过笔,握过折扇,握过他的手腕,从来都是从容笃定的,因为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值得他犹豫。 可现在这双手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发抖。 谢婴麟动作的时候,橘怀袖看到那一截被削断的头发从他肩头垂下,狼狈地挂着。他穿的还是决赛时的那身衣裳,已经有些皱了,几乎看不出血迹,不知他用了多少次清洁术。 视线移回他的脸上,他实在瘦了太多,比年少时长身量抽条那会儿还要瘦。那时听到自己笑他是根竹子,他非要曲解成是在说他高风亮节。 他身上还是那股淡淡的苦药香,明明整个房间都是药味,但橘怀袖就是能嗅出谢婴麟的气息,有些凉,有些涩,细闻还有点辣,有点呛。就像他这个人,苦涩,让人讨厌,一染上就洗不掉,能治病,却也是一味毒药。 人言无病而服药,与有病而不服药,皆可杀人。可这味药实在入喉太久,久到橘怀袖已经分不清,自己究竟有病还是无病。 停药也许会旧疾复发,再喝或许是饮鸩止渴。 谢婴麟说了什么,见橘怀袖没反应,手一下攥紧了,又急忙松开:“秀秀?” 橘怀袖回神,余光瞥见一旁小几上放着针灸包。他缓缓道:“你将赵掌门请来了?” “对,”谢婴麟抚了抚他的脸,“这两个多月多亏了赵前辈。” 橘怀袖点点头,闭目喘了喘气,又睁开眼:“你去请赵掌门过来,我有事同她说。” 谢婴麟不动:“什么事?我叫人去请。” 橘怀袖拍拍他的手:“你去请。人家救了我,总要客气些。” 谢婴麟另一只手也握上来,蹙眉看着橘怀袖,深沉的眼眸好似要把橘怀袖的魂都攫住:“我不想离开你。” 橘怀袖顿了顿,才耍脾气似的说:“快去。” 谢婴麟不想离开,却又不愿意让橘怀袖刚醒就不开心,他花了很大的毅力才勉强站起来,手还握着,舍不得松开。 橘怀袖用目光催促他。 谢婴麟俯身在橘怀袖的手背上亲了一下,很轻很轻。 “我马上就回来。”他说。 橘怀袖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好”。 谢婴麟一步三回头地开门出去。 橘怀袖目送他离开,直到再也看不见,才勉强起身,忍着钻心的疼,伸长手臂拿过自己的乾坤袋,抖着手取出一张小挪移符。 枯竭的丹田里寻不到一丝真气,橘怀袖搜刮尽全身经脉,丹田绞痛不止,终于,符箓上亮起微弱的灵光。 橘怀袖闭上眼,一阵金光闪过,他感觉到自己从床榻上飘起来,从门口飘出去,从谢婴麟的断发旁飘过,从那些堆在甲板的花瓣上飘过,飘进天柱山茫茫的夜色里。 该戒药了。 81.东海筹谋(1) 谢婴麟带着赵掌门进来,两人正说着橘怀袖的伤势:“之后只要每日换药......” 推开门,谢婴麟看到空荡荡的床铺。 赵掌门的声音戛然而止。 谢婴麟身侧原本飘着一碗苦药和一碟蜜饯,此时托着它们的真气骤然消失,碗碟铛啷落地,瓷盘碎裂的声音惊动了门外的守卫。 今天执勤的是陆羡君,他急忙冲过来探头往屋里一看,一眼就看到本该躺在床上的人竟不见了,他不禁愕然大喊:“副令主跑了?!” 大嗓门瞬间惊动了整座飞舆上的所有人,飞舆立刻震颤起来,雀鸟司的人迅速从四面八方围到这里,连远处的竹花盟修士都察觉到了不对,三三两两起身眺望。 谢婴麟一动不动,任由药汁浸透衣衫,听到那句“副令主跑了”,他甚至有些想笑。 他已经捕捉到了残留的小挪移符气机,何况飞舆被雀鸟司严阵把守,又有何人有这份能耐,可以穿越重重警戒把秀秀带走? 秀秀躺了两个月,丹田遭到重创,枯竭干涸,要催动小挪移符,只能搜刮经脉中的精元。 谢婴麟心中无比冷静地想:是啊,秀秀从来是不怕疼的。 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看出门道的人也越来越多,陆羡君被捂住嘴拖了下去,有人将门关上。 赵掌门斟酌再三,开口道:“会不会是——” “赵前辈,”谢婴麟打断道,“此番救命之恩,晚辈铭感五内。此前协商之事,谢氏与雀鸟司定当全力以赴,不负所托。” 他转过身,朝她欠身行礼:“晚辈派人送您回去,接下来的事雀鸟司会处置,便不劳您费心了。” 赵掌门没有计较他的失礼,甚至目光中有些同情。她点点头,交代他自己保重便离开了,还守在门口的护卫领头连忙送她出去。 谢婴麟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目光对着橘怀袖躺过的床榻,上面的被褥掀开一角,枕头上还有一道浅浅的压痕。 他站了许久,连枕头都已经完全恢复了原状,他才转身走到旁边的书案前,掐诀召唤出一件法宝。 这是一卷图册,系带自行松开,铺展到书案上,上面画的是全境地图,一笔一笔勾勒得极细,广袤无垠,一颗银色的珍珠正放在其间。 谢婴麟抬手用指尖按住珍珠,就见原本完整的地形图开始放大,上面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越来越细致,越来越具体。最终,珍珠落在一处距离洛阳不远的小镇上。 这座小镇四通八达,向东可去东海,南下可至金陵,再到南海,北上先到听雪峰,再达漠北。 谢婴麟盯着珍珠,轻声自语:“你早就准备好了,是吗?” 突然有人敲门,护卫副领队进来回禀道:“令主,方才属下命人将丙组一等护卫陆羡君带下去,不多时就有人发现他逃走了。水镜记录到,他临走时嘴里说着‘他肯定在那儿’,之后便往东去了。属下以为,此事或许与橘令主有关。” 只是瞬间,谢婴麟已将陆羡君投奔雀鸟司至今的所有行踪轶事回忆过一遍,他知道这个陆家少爷很畏惧秀秀,每每对上秀秀总是眼神闪躲。他本以为是此前秀秀收拾过这小子的缘故,如今想来...... “收整人手,由你领队回雀鸟司待命。”谢婴麟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原地。 陆羡君腿上贴了神行符,一路向东疾驰。 早在大比开始前,孟海潮就传了信来,说他已经将会长之位传给了弟子,自己则去了海渊会的东海分会,以便专心钻研幻世幽兰。信里附了地址和信物,倘若道门大比有任何变故,几人便可到东海分会一聚。 陆羡君自然也收到信了,他本心并不希望这三个家伙能夺下什么天下第一,去开那道破门,因此暗地里对他们的动作多有关注。待到道门大比尘埃落定,三人各自落败,他本该松一口气,可心里却反倒不踏实了。以他对这几人的了解,他们断不会安心等到下一届五十年之期,必定会再去折腾那什么狗屁幽兰。 上回南海的鬼海之事,他虽然惜命没有参与,但也听说了当时的场面可谓天倾海沸,风云变色。如果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孟海潮他们都没能成功,那陆羡君不敢想如果这回真给他们折腾出了什么,到时候这方天地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爱他的父母,他们慈爱宽厚,对他从未有过半句重话,是全天下最好的父母。谢令主的剑,更是他此生所见最精绝的剑法,道门大比决赛那一日,他竟看得眼角湿润,几乎失态。除此之外,他虽然看不惯自己的几个兄弟,但那几个家伙也算得上陆家的顶梁柱;小妹年纪尚浅,更是离不开他,何况他还答应了等她长大便会向令主推举她;还有旺财和花花,他还没来及带龙骨回去给它们,等下回年假...... 咳,扯远了,总之还是那句话,他不允许有人毁了他的人生!如果此行能把那个疯子橘怀袖给说服,说不定他们的幻世幽兰计划就会搁浅,那他陆羡君便可高枕无忧,再无烦恼! 陆羡君一边思考一边赶路,越想越亢奋,越想底气越足。他只觉肩上沉甸甸的,仿佛天降大任于斯人,此刻,正是他陆羡君挺身而出、护佑江湖安宁的危急关头! 陆羡君急急赶了三五日路程,才终于来到海渊会的东海分舵。他拿出孟海潮给的信物,一路寻到了海岸边的沙滩上,就见不远处有一座沙丘,一道黑色的身影正坐在那里。 一看见橘怀袖的身影,陆羡君就急急掠了上去。飞到近前,还没站定他就开口:“好哇!令主都快急疯了,你倒好,坐在这儿看海?!” 橘怀袖正面朝大海坐着,衣袍被海风吹得紧贴在身上,猎猎作响。他毫无反应,好似没听到有人说话。 陆羡君说话声音虽大,却一直在防备着橘怀袖暴起伤人,心中惴惴。但见橘怀袖没反应,他顿时胆子大起来,受到鼓舞似的,继续嚷嚷:“你知不知道,令主为了你连天下第一剑都不要了,天下第一剑啊!多少剑修想要这个名头,你不是更想要?难道你不知道这有多重要?就为了你,令主说不要就不要了,还被天下人嘲笑辱骂,说他为情乱志色令智昏——我不歧视你们这种人啊,先说好,我是为令主不值!真是不值!为了救你,令主舍了多少资源出去,百草园那个疯婆子更是狮子大开口,要了多少好处,令主眼都没眨就给了。你呢?醒来一句话不说就跑了,你还是人吗?” 橘怀袖没反应。 陆羡君越说越气,声嘶力竭唾沫横飞:“我真是搞不懂你,那破界隙之门就那么重要?重要到让你对令主下杀手?你别说你没有,江湖上都传开了,说你那一剑是‘一经出手,绝不空回’,你就是奔着令主的命去的!要不是你真动了杀心,你自己也不会被反噬成这样!”< /p>陆羡君先骂爽了,突然想起来他要说的重点,马上回转话题,又斥责起橘怀袖非要当天下第一剑,非要开界隙之门。一开始就像他一样什么都不管不就好了吗?如今任务失败了,也没见老天爷降道雷下来把大家都劈死。 “你就不能多看看这个世界吗?这世上明明有那么多美好的东西。就拿我说吧,家里有产业,手头有灵石,出门有人跟着,回府有人伺候。想练剑就练剑,想偷懒就偷懒,春天赏花,夏天避暑,秋天打猎,冬天围炉,没人逼我非得当什么天下第一。” 陆羡君边说边点头,深深地认可自己,把自己都给说美了。 “再看看你,你就是不知足。你就是一头犟驴,眼睛里只有那扇破门,别的什么都看不见!你身边的人,你待的地方,你拥有的东西,你统统看不见!非要去追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非要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橘怀袖,你还看不懂吗?不要再身在福中不知......” 橘怀袖突然站起来,陆羡君登时吓得一哆嗦,腿打着摆子往后连退几步:“你,你听进去了没有?我劝你最好现在就和我回——” 橘怀袖转过身,陆羡君的话音一下卡住,呆呆地愣在原地。他是第一次看到橘怀袖没戴面具的样子。 落日余晖从西边斜斜打过来,将整片海面染成浓稠的暗金色。那双浅金色的瞳孔里映着海色,波光粼粼,碎金万点。 陆羡君几乎要看痴了,直到他听见橘怀袖的声音: “你被活埋过吗?” 陆羡君卡了两秒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突然汗毛倒竖,连忙后退,结果自己把自己给绊倒了:“什、什么?” 橘怀袖缓缓走过来,神色平静,静得像死人才会有的样子:“我被活埋过。” 陆羡君连滚带爬地往后退:“是、是吗?你想,你想说什么?我......” “我死了七次,”橘怀袖说,“最后一次,我顿悟了剑法,把自己从土里刨出来。” 陆羡君说不出话了。 橘怀袖走到他的面前,缓缓蹲下,金瞳直勾勾地盯着陆羡君,澄澈得近乎透明:“我为什么会被活埋?” 陆羡君疯狂摇头:“我我我我不知道......” 橘怀袖轻轻笑了一声,但是脸上没有任何笑意:“我也不知道,因为这段记忆已经没有了。死一次就少一段记忆,死一次就多一段记忆,不同的人、不同的世界、不同的来历全都挤在同一个脑子里。每次睁开眼都要仔细想想自己究竟是谁又身在何处,究竟是要去上课还是去杀人。过去永远在消失而未来不知会在何处停止……” “这,就是你说的‘福’吗?” 橘怀袖突然站起身,抬手凌空一摄,海天之间骤然响起一阵轻鸣,从极远处传来,初时细如蚊蚋,转瞬便如山呼海啸。陆羡君猛地抬头,只见远方的云层被一道金红的光芒轰然烧开! 纯阳剑拖曳着灼灼流火,直直朝这片沙滩俯冲下来。又在逼近二人时生生刹住速度,最终温柔地蹭进橘怀袖的手里。 橘怀袖轻轻抚了抚剑鞘,而后拔出长剑。 陆羡君感觉自己快吓尿了,手脚乱爬却爬不动,只能在原地划拉。 橘怀袖果然将剑锋对准了他,浅粉色的唇吐出几个残忍的字: “想知道被活埋的滋味吗?” 82.东海筹谋(2) 陆羡君吓个半死,想要逃,却发现自己突然不能说话,也不能动了。 橘怀袖用剑尖围着他画了个圈,他身下的沙丘骤然塌陷,身不由己地往下一坠,重重砸进被掏空的沙坑里,飞沙扬了满身。他拼命想抬头,想撑起身体,可手脚全不听使唤,只能直挺挺地躺着,目眦欲裂地瞪着橘怀袖。 橘怀袖用纯阳剑在沙坑边一挑,一把沙被剑锋带起,扬到陆羡君的脸上,他脸上满是汗水涕泪,沙顿时糊成一团,遮住了他的视线。 陆羡君现在才知道失去视野是这么可怕的一件事,他只能听到自己急促粗重的喘息和宛如擂鼓的心跳,听到沙不断落到自己身上的声音,他想尖叫求饶,嗓子却只能发出呼哧呼哧的杂音。 流沙窸窸窣窣的声音里,他仓皇抓住了橘怀袖的声音:“……多死几次,你便知道我为什么不知足了……” 流沙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陆羡君感觉自己身上越来越热,越来越重,越来越喘不上气,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肺像被橘怀袖的手攥住,拼命往外挤。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简直快得要炸开。 他在心里咒骂橘怀袖,疯子,变态,不得好死。骂着骂着,有沙子掉进他半张的嘴里,粗粝又苦涩,他从没有尝过这种滋味。他一时吓得肝胆俱裂,想到自己即将被沙活活堵住口鼻,窒息,淹没…… 他后悔了。他后悔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说那些话,为什么要招惹这个疯子。他不想死,不想死!就算会复活也不想死!! 东海岸的某处礁石岬角上,谢婴麟正静静看着这出闹剧。 他看到橘怀袖用剑挖了个坑把陆羡君陷进去,又挑了一把沙土,便收剑走了。他一直看着橘怀袖离开的背影。 秀秀走路还有些蹒跚,不知这几日换药了没有。 直到橘怀袖的身影彻底消失,谢婴麟才闪身来到那个大沙坑边。陆羡君正躺在沙坑里,只有脸上糊着一层沙,离死尚远。 他在追踪陆羡君时,曾悄然将一张传音符贴到陆羡君的身上。方才二人的对话,他一字不落地听到了。 秀秀平静的声音还在他的耳畔回响——“被活埋过”“七次”“死而复生”“失去记忆”“得到记忆”“不同的人、不同的世界、不同的来历”…… 每一个字谢婴麟都听清了,但每一个字都超出了他的认知,可它们又像一把钥匙,咔嗒一声,解开了所有让他为之着迷的谜题——秀秀的疏离和寂寞,秀秀举世无双的剑法,沉龙地窟中交换的记忆,幻世幽兰的幻境,赤焰裂谷秀秀挡下的那一剑……一切都有了答案。 无需再求证,他知道一切都是真的。 谢婴麟抬手一挥,细沙铺天盖地涌进沙坑,瞬间就将之填平,过了几息,他又一挥袖,陆羡君整个人从沙坑里拔地而起,平稳地落到地上。 谢婴麟这才上前扶起陆羡君,解开陆羡君被封住的穴道,又抽出一条丝帕将他脸上的沙擦去。 穴道刚解开,陆羡君的哀嚎就瞬间炸响,他尖声惨叫,涕泪横流,浑身颤抖着,四肢胡乱挥动:“啊啊啊!别杀我!别杀我!我错了我错了——” 谢婴麟丢开丝帕,指尖一弹,一颗清心丹飞进陆羡君大张的嘴里,陆羡君咕咚咽下去,又过了半晌,丹丸起效,他才渐渐平静下来。 看清身旁的人是谁后,他猛地扑上来抱住谢婴麟的腿,又哭嚎起来:“令主!令主!是您、您救了我……您真的来了……我以为我要死了……我真的以为我要死了……” 谢婴麟拍拍他的背:“别怕,已经没事了。” 陆羡君又缓了半晌,脑子逐渐清醒了一些,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连忙松开谢婴麟的腿。就见谢婴麟的白衣上全是沙石和涕泪,他顿时难堪不已,但见令主面不改色,他又渐渐放松下来,心中越发感动。 “羡君,”谢婴麟把他扶起来坐好,语气温和,“方才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我希望你能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 陆羡君愣住,嘴动了动,张开又闭上。他看着令主温柔的眼睛,又想起刚才沙坑里的绝望,喉咙里涌上一股又酸又涩的冲动。是令主救了他的命。没有令主,他现在还埋在沙坑里,他又会死一次,不,连橘怀袖都死了七次,他得死多少次? 而且……而且以令主的能耐,知道这些事,说不定能阻止那几个疯子继续搞下去。到时候他的父母妹妹、他的家业、他的旺财和花花,一切都能保住。 陆羡君吸了吸鼻子,努力把哭腔压回去,清了清嗓子,开了口——橘怀袖、孟海潮、焦烈,他们的来历,在不同世界的身份,什么狗屎界隙之门、什么“祂”布置的任务,还有橘怀袖死了十四次,换来的那些记忆…… 陆羡君说得颠三倒四,前言不搭后语,有些地方自己都说不清,他就是把自己知道的、猜到的、听来的,一股脑儿全摊到谢婴麟面前。 “橘怀袖他们都打算拿个天下第一,开了那扇门就走,再也不回来。我不愿意,我有那么多舍不得的东西,他们没有......” 谢婴麟安静地听着,海风把他散落的头发吹到脸上,那双狭长的眼眸在发丝间闪动。 陆羡君不知道令主在想什么,也不敢问。他的心跳得不比被埋的时候慢。他忍不住想令主会怎么想?会信吗?会觉得他疯了?还是会……他不敢想下去,只是一个劲地往外倒。直到说完最后一个字,所有憋在心里的东西都倒干净了,他才像卸下了千斤重担,瘫在沙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再傻也知道自己说的话到底意味着什么,尤其是对于令主意味着什么,他不敢去看令主的脸,也不敢看地上的沙坑,只能盯着远处漆黑的汪洋,忽然觉得有点冷。 谢婴麟没有沉默太久,他开口第一句话是:“说累了吧?难为你了,刚经历了生死大关,还被我拉着问了这么多事。” “没、没有,没有没有……”陆羡君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乱麻麻的,心想令主这是气疯了吗,怎么什么反应都没有?他以为令主至少会生橘怀袖的气,或者暴跳如雷,这样他就可以顺便再说点橘怀袖的坏话,可是现在…… “多谢你。”谢婴麟站起身,顺便把陆羡君扶了起来,又亲手递给他一块令牌,“这是雀鸟司藏书阁十二层的密钥,以后你可以随意进出。那里有一些剑谱,是我少时练过的精品,想来对你会有些帮助。” 陆羡君手慢脚乱接过令牌,想道谢,抬头看到谢婴麟的脸时却又卡住。 谢婴麟的脸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端方俊朗,谦谦君子的模样,只是、只是……陆羡君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是他突然感觉很害怕,比刚才被埋起来还害怕,他努力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挣扎半天却只是往后退了半步。 可就在这时,他看见令主的肩膀突然塌了下去,很轻微,几乎难以察觉。但陆羡君却感觉心猛地被重锤打中,整个人都震了震。他从没有见过令主这个样子,他一直仰望的令主是那么骄傲,那么从容,永远微笑,永远笃定,像山,像海,世上没有什么事能让他动摇半分,掀起波澜。可现在,这座山裂了一道缝。 陆羡君心里的恐惧忽然就消散了,潮水退去之后,露出底下湿漉漉的沙地。他忽然觉得令主好惨,为橘怀袖神伤至此,付出至此,到头来那个人说杀他就杀他,说要走就要走,连一句交代都没有。橘怀袖悠闲地坐在海边看日落的时候,或许都没有想过令主这两个月是怎么过的。 “羡君,”令主开口了,声音很轻,“我想请你帮一个忙。” 陆羡君下意识站直了身子。 “去找孟海潮他们,”令主说,“找到他们,融入他们,弄清楚他们到底想干什么,然后告诉我。我知道这很危险,也知道你怕。但......除了你,我不知道该找谁。” 陆羡君立刻想起橘怀袖金色的眼睛,想起那柄金红色的剑,想起陷进土里的绝望。他的呼吸一下急促起来,“不”字几乎到了嘴边,然后他看见了令主的眼睛。 天已经很暗了,他几乎看不清令主的脸,只能看到有点点波光在那双眼里荡漾,是泪吗?还是海洋?他不确定,但他的鼻子忽然酸了,不受控制地从嗓子里挤出声音来:“好,我去。” 令主好像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像乌云里泄露的月光,转瞬即逝:“谢谢你。” 陆羡君用力吸了吸气,把眼眶里那点湿意逼了回去,挺起胸膛,将令牌攥紧。忽然间,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压上了自己的肩膀,他想起了父亲、母亲和小妹,想起了旺财与花花,现在有了令主,他有机会去保护那些东西了。他要站在那些人中间,搞清楚他们到底要干什么,然后阻止他们。 陆羡君深吸一口气,朝令主行了礼便转过身,朝来路走去。他腿脚还有点软,但走得很快,靴子踩在沙地上,发出急促的沙沙声。 83.东海筹谋(3) 橘怀袖回到海渊会分会,过了一会儿,孟海潮和焦烈回来了。他们方才下海去勘察东海的情况,橘怀袖伤还没好,便没有跟着下海。 当初天下第一剑的决赛时,孟焦二人眼看橘怀袖在即将夺冠之时竟选择了自伤,先是大为吃惊,但过后谢橘二人之事传得沸沸扬扬,原本只在竹花盟小范围流传的二人情事被公之于众,焦烈便放下了原本的埋怨。倘若橘怀袖当真能对爱人痛下杀手,她反而不知该如何看待橘怀袖了。 孟海潮亦是自责没有看出橘怀袖的境地,如果早做安排,或许事情也不会到如此地步。 他们二人在大比结束后便先一步到了东海,筹谋利用幻世幽兰再现鬼海之事。几日前橘怀袖孤身一人到此,他们也没有多问。 一进门,焦烈先是盯着橘怀袖的脸看了两眼,又看两眼,然后才骂骂咧咧地抱怨了一通不顺利,孟海潮跟橘怀袖解释:“今日我与小焦试了三次,阵法皆支撑不住深海的灵气流速,都被冲垮了。” 他拿了水镜给橘怀袖看,橘怀袖看完思索片刻,才道:“海水灵气是自然吐纳,流转不定,但阵法只是灵气按着固定的阵文重复运转……” 橘怀袖与孟海潮分析了一通,商量了调整阵法的思路,焦烈在一旁听着,越听越焦躁不安。 待两人说完,焦烈开口道:“我说,咱们真要自己去找‘出口’?” 孟海潮闻言有些意外:“此前你不是一直急着要来开鬼海吗?” 焦烈抓了抓头发:“我之前是急着走,那是因为我以为鬼海和那朵花仅仅只是另一条路,和开界隙之门只是早走晚走的区别。但是那天听橘怀袖说的,他那个梦,那些字,那些幻觉逼着他振作,继续去做任务,当天下第一,去开界隙之门抢东西……‘祂’显然只想让咱们按照祂划定的路走,现在咱们另辟蹊径,不去开祂想开的门,反而去砸祂家的墙,祂会怎么想?” 橘怀袖道:“你觉得我们违抗不了祂的命令。” 他这话太过一针见血,焦烈脸上有点挂不住:“这也不能怪我多想吧?祂都能监视咱们任务完成的情况,想收拾咱们不是顺手的事?” 孟海潮摇头:“倘若祂真的可以干涉乃至伤害我们,何不直接让你我顺利成为天下第一?想来祂对这个世界的操控也是有限制的。” 焦烈烦躁地趴到桌上:“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就是害怕,别到时候人没回去,先被收拾了。” “无论如何,我们早已是死路一条。”橘怀袖突然说。 焦烈一下坐起来:“什么?” 橘怀袖冷冷道:“如果打开那扇门是好事,祂大可以派学宫中那些世家子弟来执行这个任务。但任务指引模糊不清,祂又逼迫得这么紧,只能说明第一,祂急着开门,第二,祂自己都不确定我们该做什么,该怎么做。选中你我这样的二流门派弟子,本就是将你我当做耗材使用的。到时候无论是任务一再失败,开不了门,还是真的开了门,让祂去门后烧杀抢掠,你我都不会有好下场。” 孟海潮叹了口气:“正是如此。如今任务失败,再等下一届道门大比,又是五十年光阴,届时又会是何等光景?前路已定,我们总不能把一生都耗在这里。倘若当真能用鬼海连通那个世界,穷极生变,我们才能找到新的路。” “难怪你会同意来造鬼海……”焦烈喃喃道,她一贯想的简单,不爱思考这些弯弯绕,如今才明白自己到底面临着什么,“可谁能知道,咱们走的到底是生路还是死路?” “没人知道,”橘怀袖说,“走上去才会知道,不走,就是坐着等死。” 三人正说着,门突然被推开,陆羡君满身泥沙,失魂落魄地走进来。 三人早就察觉到他的气机,但看到他这副狼狈模样,焦烈诧异道:“你怎么搞的?” 陆羡君一直低头盯着地板,身体发着抖,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含糊的字:“我,加入你们。” 孟海潮皱眉起身:“陆小友,你这是怎么了?” 陆羡君踉跄着后退一步:“我……我知道了,我已经……知道了,我和你们一起走……” 说完,他不等任何人回应,跌跌撞撞地走进旁边一个房间,砰一声把门砸上,全程没有看任何人。 孟海潮和焦烈对视一眼,焦烈拧着眉道:“丢了魂了这是?过两天我找他问问。” 橘怀袖把话题带了回来:“我先把阵法再调整一番,你们这几日暂且休息。” “不休息了,”焦烈说,“早死晚死都是死,不如早点伸脖子,我明天再下海去看看,找找有没有更适合放阵法的地方。” 孟海潮点头:“我同你一道。” 他们用了整整两年时间,筹备鬼海之事。 两年间,东海的潮汐涨了又落,落了又涨,海岸边的沙丘被风吹平了又隆起,隆起了又削平。 橘怀袖反复尝试,耗时数月,终于将那个或许能抗住鬼海漩涡的阵法从构想变为图纹,此后便是漫长的布设。 焦烈游遍了东海周边八百里海域,从浅滩到深海,从暗礁到裂谷,最终在东海最深处的海沟找到了最适合的位置。那里纯阴煞气浓得化不开,兼之海流湍急,地形多变,正是鬼海最可能被唤出的地方。 橘怀袖的身体已恢复十之八九,便一次次潜入漆黑的深海,将阵法布置在岩石与泥沙里。他的纯阳功体本不该踏足那种地方,但事到如今,别无他法。阵法落成后,焦烈每日下海巡检,风雨无阻。 阵法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的日子,橘怀袖与孟海潮开始在深海中对练。橘怀袖引动幻世幽兰的气机,孟海潮驱使海水随之旋转共鸣,形成小小的漩涡,这一步耗费了整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日日如此,不曾有一日中断。 < p>陆羡君没事干,没有人给他派任务,也没有人赶他走。起初他跟着焦烈下海,结果呛个半死,焦烈救了他几次以后,就严禁他再跟着。他便去看孟海潮练习驭水,偶尔在旁边浅水里凫水。他始终离橘怀袖远远的,从前那些挑衅的话、不屑的眼神,全被他收了起来,两个人都当彼此不存在。 有时陆羡君会消失几天,又默默回来,也没人管他。 两年一晃而过,江湖上的风波一桩接一桩,从未停歇。 东海剑墟的剑气外泄愈发严重,吸引了一拨又一拨不怕死的修士前去探宝。南疆点苍派的老掌门驾鹤西去,座下弟子为争夺掌门之位打得不可开交,战火从苍山一直烧到滇南,引得好事者纷纷下场站队。三仙岛上异象频现,引得无数修士蜂拥而至。 道门大比带来的热潮渐渐在这接二连三的大事中淡了。偶尔有人在茶余饭后提起,也只剩几句感叹,上一届剑道决赛那一战,真是百年难遇。 谢婴麟宣布闭关,雀鸟司对外称令主修为精进,需静养巩固,对内则一切照旧。雀鸟司照常运转,几大长老把内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没有人问副令主去了哪里。 但消息传出去,蛰伏已久的对手们便开始蠢蠢欲动,譬如百闻巷——曾经听雪楼的老对手,如今雀鸟司的新对头,闻着味儿就来了。时常出现的小摩擦从几月一次变成了一月十几次,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两家迟早要有一场大战。 竹花盟的痴男怨女们散了大半,日子久了,再浓烈的热情也会被风吹散。有人把当年珍藏的留影符锁进了匣底,没再打开过;有人每月初一都会去雀鸟司门口放一束花;还有人不甘心,在黑市里寻摸着,撒下大把灵石,托人搜寻副令主的下落。 谢婴麟没有找过橘怀袖。 橘怀袖也从不提起他。 橘怀袖已经想得很清楚,他在这个世界留不下脚印,也留不住念想。 只是有天从海水里出来,身体被深海阴寒的气息侵蚀透骨,疼痛难忍。他没有立刻用真气将衣服烘干,海风吹过来,掠过湿透的衣袍,带走体温,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他站在海岸边,月光披撒在他的肩上,他仰头,看到海面上巨大的圆月。 月亮是那么大,那么凉,冷浸浸的。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银白的鳞,随着波浪起伏,聚散。 他忽然想起那句诗。 西荣迟明月,与子聊婆娑。及时会行乐,无惜醉颜酡。 那时他在廊柱上刻下这句诗,谢婴麟勾着他的肩膀,笑说“秀秀竟也懂及时行乐之趣”。他没有解释,那是从他记忆深处浮上来的东西,不知属于谁,不知来自哪个世界,只是在不经意的时候从指尖漏了出来。像沙子从指缝滑落,像海水从掌心流走,像有些东西,以为握住了,其实什么都没有。 橘怀袖看了很久才离开,从那以后,他偶尔会抬头看看月亮。 84.东海筹谋(4) 阵法布置好后,橘怀袖离开了一次东海,孟海潮托他去南疆取一件天材地宝。那东西搁在一处不起眼的坊市里,本可以遣人去拿,但孟海潮说“你出去走走也好”,他便没有推辞。 他是在回程途中被人跟上的。那几个人藏匿的手法不算差,在他眼里却漏洞百出。他懒得折腾,直接停下说:“出来。” 树丛后走出三道人影,清一色的雀鸟司制式短褐,各自面色讪讪的,像做贼被抓了现行。为首的上前行礼:“橘令主,令主有请。” 橘怀袖沉默了片刻,直到那三个人的腰都弯了几分,他才开口:“带路。” 几人带着橘怀袖到了当地最豪华的客栈,来到最好的厢房,橘怀袖没有再推脱纠结,直接推门进去。 厢房布置得分外眼熟,几乎像是把雀鸟司的房间搬了过来。谢婴麟临窗坐着,正低头倒水。听见门响,他抬起眼,还是两年前橘怀袖刚醒时看到的那副模样,原本的丰神俊朗褪了色,看起来更深沉内敛了。 看到橘怀袖,他露出一个笑容,淡淡的:“你来了,坐。”他一边说,一边把倒好的杯子推到对面。杯中的液体是黑色的,汩汩冒着细小的气泡,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味飘出来,有些刺鼻。 橘怀袖坐下来,取下面具搁在桌角。他不想说话,便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但刚入口,一股又呛又辣的滋味猛地窜进嘴里,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呛得他偏过头,剧烈地咳了起来。 谢婴麟伸手轻轻拍着他的背,等他的咳嗽渐渐平复,才道:“你的身体怎么样了?” 橘怀袖直起身深吸一口气,背紧绷着,待气息和心跳都平稳了才开口:“恢复了大半。” 谢婴麟收回手:“那就好,本来担心你独自在外,会不好好照顾自己。” “多虑了,”橘怀袖垂眼盯着面前的杯子,“我很惜命。” “是吗,”谢婴麟笑了笑,“惜命,所以当初宁愿自杀,也不肯杀我?” 厢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渡口传来隐约的人声和船桨划水的声音,隔着薄薄的墙壁,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响动。橘怀袖没有说话,只看着气泡从杯底升上来,浮到表面,破裂,一个接一个,无穷无尽。 谢婴麟等了一会儿,继续道:“秀秀,你想解释吗?” “没什么可解释的。” 谢婴麟的手从桌上移过来,覆在橘怀袖的手背上。他真的瘦了太多,骨节分明,一向温热的指尖变得冰凉。 橘怀袖没有抽开手。 “只要你解释,”谢婴麟说,“我都会信。” 橘怀袖没说话。 谢婴麟等了一会儿,道:“是因为没有拿到天下第一剑,你才要走?” 橘怀袖不置可否。 谢婴麟看着他:“看来秀秀今天铁了心要当蚌壳了,那么,为兄问点别的——当年竹林相遇,不是你倾慕我所以设计与我相识,而是想利用我,是吗?” 橘怀袖终于看向他,美丽的脸庞毫无表情,像一尊无情的塑像,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是。” “接近我,了解我的剑法,破解我的剑法,和我联手杀晏知寒,夺听雪楼,清除挡在你前面的所有修士,最后在天下第一剑的决赛上,杀死一览无余的我。这就是你的计划,是吗?” “是。” “赤焰裂谷为我挡下那一剑,是因为我还不能死,是吗?” “是。” “即使我们之间发生了这么多事,即使知道我的心意,你也没有动摇过你的计划,是吗?” “是。” “你的计划,比我们更重要,是吗?” “是。” 厢房里安静了片刻,只能听到杯子里细微的嘶嘶声。 “那秀秀为什么宁愿自伤,也不杀我?”谢婴麟又回到了最初的问题,绕了一大圈,问遍了过去与未来,问遍了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最后还是要回到这里,像一条蛇咬住自己的尾巴,死死不放。 橘怀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面具扣在脸上,转身要走。 谢婴麟跟着站起来,伸手拉住橘怀袖:“你还是要走吗?” “是。” 橘怀袖没有回头,等着那只手松开。 但谢婴麟始终没有松开。 橘怀袖正想抽出手腕离开,谢婴麟又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 “为了我,留下来,可以吗?” 渡口的船笛忽然鸣了一声,长长的,沉沉的,窗外的天光暗了下来,狂风扑进房中,把窗户摇得嘎吱嘎吱响。 这是谢婴麟绝不会说出口的话,永远不该出现在谢婴麟生命中的一句话。一句请求,一句......祈求。不,不该是这样的,这个人,这张嘴,从来只说漂亮的话,只说笃定的话,只说惹人烦的话,不该是这样,不该是现在这样,他不该把脖颈露出来,对握刀的人说:杀我,或者救我。 橘怀袖猛地抽出手,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的身后合上,他甚至等不及走,直接抬手点燃一把小挪移符,瞬间消失。 谢婴麟站在空荡荡的厢房里,直到手上残留的点点温度彻底消失,他才回身走到橘怀袖方才坐的地方,拿起橘怀袖喝过的杯子,把里面剩下的水到进茶洗里。黑水在茶洗里荡漾,气泡已经所剩无多。 秀秀把他放进去的东西喝了。 确认过这点,谢婴麟唤人进来:“可以开始了。” 进来的人是他从谢氏带来的心腹,能力极强,明明是越级提拔上来的,短短几年就已经把雀鸟司原本的人抓在了手里。闻言,心腹抱拳称是。 谢婴麟笑了笑,问他:“你不劝我吗?” 心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令主的计划经过两年铺垫,一切已经水到渠成,无论是江湖的风声,还是司内的人心动向,都做好了准备。即使是百闻巷自己的人,一旦动手,都会自觉是百闻巷不义在先。因此无论从雀鸟司的发展来看,还是从江湖势力格局看,这一战都是非打不可的,也是百利无一害的。属下没有劝诫令主的理由,唯一值得担忧的,是夫人恐怕会不放心。” 谢婴麟摩挲着手里的杯子:“不会,母亲对我一向有信心。” “那么,但尊令主之命。” 接下来的时间,橘怀袖四人继续紧锣密鼓地筹备着计划。海沟上空的玄阴之气一日浓过一日 ,连海鸟都不愿在这片海域停留,远远地绕开了。 闲暇时刻,焦烈喜欢看一些江湖小报聊以消遣,做任务时太无聊,便叽叽喳喳地和大家分享。 某天,橘怀袖听到焦烈在远处和孟海潮低语,时不时还看他几眼。橘怀袖毫无兴趣,但海风不懂知情识趣,把焦烈的话音送了过来: “……到底说还是不说?他可是二把手,万一这一战雀鸟司遭不住,真覆灭了,岂不是……” 孟海潮的声音更低,但橘怀袖偏偏能听见:“百闻巷底蕴深厚,但雀鸟司背后毕竟是谢氏,如今已到了紧要关头,还是不要节外生枝……” 第二日陆羡君就走了,临走前他反复在橘怀袖附近徘徊,时隔两年又一次敢盯着橘怀袖看,但最后他还是什么也没说,自己走了。 晚间的情报会上,橘怀袖将行动开始的时间定在了一月后的冬至日子时。冬至日乃一年中阴气至极之日,这一天将月相全黑,阴气不易被扰动。 没有人反对,焦烈汇报此前布下的阵法已经吸收到了足量的玄阴之气,橘怀袖手里的幻世幽兰经过不断的催发,气机已经流转自如,孟海潮的驭水之力也更加精深。时机已到,不容错失。 橘怀袖宣布散会,焦烈和孟海潮对视一眼,焦烈挤眉弄眼示意孟海潮,孟海潮轻咳一声,开口道:“橘小友,早在大比之前,我与小焦便已把身后之事安排妥当,如今可谓身无牵挂。你——” 橘怀袖打断他:“那很好,大事在即,心无挂碍是最好的。我继续去海底勘测,你们休息吧。” 说完他便走了。 焦烈表示怀疑:“你说他是真放心,还是假不在乎?他为了那谢婴麟都肯自杀了,到时候雀鸟司要是扛不住,他真能坐视不理?” 孟海潮摇摇头:“也罢,或许他是对谢令主有信心。” “我是怕万一有什么变数,影响咱们的行动,”焦烈说,“我最近总感觉很不安,心里难受。” 孟海潮宽慰了几句,只道就算一次不成,还有下次,不必过度忧心云云。 距离冬至还有三日,突然有巨大的风沙从北方涌来,风云变幻。橘怀袖站在耸峙的山岛上看着北方,眉目冷肃。 到了晚间便有消息传来,焦烈找到橘怀袖,把小报丢过来:“瞧瞧,你老东家真被打了,动静还不小。” 橘怀袖接过她手里的小报。 留影符的画面不甚清晰,但仍能看出听雪峰山脚燃起了大火,半山花木被付之一炬。浓烟沿着山脊往上爬,将终年不化的积雪熏成了灰蒙蒙的颜色。据报上所写,雀鸟司几处分舵也同时遭到了冲击。 “这狗屎运,眼看就要冬至了,偏偏这时候出事,”焦烈观察着橘怀袖,“你怎么说,要回去一趟么?要回去就赶早,回头还能赶上冬至。” 橘怀袖看了好半晌才将小报放下,却道:“不必。雀鸟司的防御阵法是我亲手布下的,没那么容易被攻破。他......雀鸟司的令主也不是坐以待毙之人。” 焦烈从他脸上看不出情绪,只能道:“行吧,你心里有数就好,计划要是因为你心乱出了岔子,我和老孟可也得跟着遭殃。” 85.东海筹谋(5) 岂料到了冬至这日,天还未亮,正在分舵里严阵以待的三人突然感应到海沟内布置好的阵法有变,立即下海查看。 离海沟尚远时,橘怀袖便听到阵法原本流程运转的清越之声变成了低沉的嗡鸣。海沟底部的淤泥似乎在轻微震动,黑暗的海水中突然飘起无数灰白色的絮状物,一串串巨大的气泡从岩石裂缝中挤出来,夹杂着砭入肌骨的浓重寒意。 橘怀袖心知不妙,正想继续深入,突然被孟海潮用水灵裹挟,极速冲回海面。 谁知来时尚且顺畅,回头却是千难万险。橘怀袖全身被海水挤得发疼,只看得见无尽翻涌的黑白两色,甚至分不清上下左右,只能凭着牵引的水灵奋力游动。 冲出水面时,他的耳朵阵阵嗡鸣,四肢无力,只能被孟海潮拽着上岸,踉跄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焦烈比他先上来,正趴在不远处干呕 孟海潮消耗巨大,边喘粗气边对两人道:“我方才感应到玄阴之气在逆涌,若继续深入,你二人只怕会功体受损!” 焦烈捂着胸口:“说晚了,我刚下水就感觉不对劲了......靠,到底怎么回事?” 橘怀袖丢给焦烈几颗丸药,自己也吞了一把,才道:“是阵法引发的?” 孟海潮重新把手插回水里,一阵浩渺的真气释出,向汇聚入海的江湖回溯。过了半晌,他有些惊愕地抽回手:“东海入海口的沧浪江,江水发生了变化,生机断绝,玄阴之气过重,几乎已经变成了一道......死脉……?。” “沧浪江?”橘怀袖捕捉到重点,“听雪峰扼守在沧浪江的一处河道上,此事是否和听雪峰有关?” 孟海潮沉思片刻,脸色逐渐凝重:“听雪峰是蚀阴山脉的玄阴气窍所在,东海就是依靠流经它的几道水路汇入玄阴之气,才能维持阴阳平衡。如今有此变化,恐怕正是听雪峰的玄阴地脉受到了影响。” “别扯了,说重点,咱们的阵法呢?”焦烈着急地问。 “阵法是靠吸取玄阴之气在维持的,如果玄阴之气过重,阵法恐怕支撑不到子时。”橘怀袖说。 “那怎么办?现在就入海?”焦烈捂着胸口咳了两声,竟咳出一口血。 孟海潮不赞同:“不可,你二人皆是纯阳功体,现在入海与送死无疑。” 橘怀袖却道:“之所以要等到冬至,本就是为了玄阴之气能够满溢,如今下海虽然危险,但召唤鬼海必定事半功倍。” 焦烈缓了缓,撑着身体站起来:“我要下海,咱们需要玄阴之气,现在玄阴之气就来了,焉知不是老天终于看不下去,给咱们送来了福利?” 孟海潮眉头紧锁:“我只问你,你现在这副模样,入海能撑多久?” 焦烈咬着牙:“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这点伤算什么?再说又不是我一个人下海,橘怀袖也在,他——” “他比你更清楚自己的底限,”孟海潮打断她,“若是阵法还未激活,你们便已被阴气侵蚀,那这些年所有的准备谁来收场?” 瞧焦烈要翻脸生气,孟海潮缓和语气道:“即使你能撑住,那阵法呢?与其冒这个险,不如先退一步,观察玄阴之气的走势。倘若阵法真的撑不住,我们还能重新布置,如果只是短暂波动,下月的朔日也是一个机会。” “说来说去,你就是要等,但是我等不了了!朔日的玄阴之气浓度远不如冬至,成功率恐怕连两成都没有,还不如现在赌一把!”焦烈一脚把巨石踹进汹涌的浪潮中,指向一直没说话的橘怀袖,“你倒是说句话啊,今天到底去还是不去!” 焦孟二人都看向橘怀袖,但橘怀袖并没有贸然开口。他一直在沉思,因为心知二人所言都是现实,进是一场豪赌,退亦是再临深渊。 他已经做过太多选择,有的对,有的错,有的至今无解。他只是从来没有后悔过。 这一次,他同样不愿意后悔。 橘怀袖正要开口,北方的天际忽然亮起一点火光,极快地向海岸逼近。三人立刻警戒,就见一架冒着浓烟的飞舆歪歪斜斜地从云层里钻出来,猛地冲进了翻涌的浪潮里! 橘怀袖一眼就认出,那是雀鸟司的飞舆。 他毫不犹豫几个闪身纵上了飞舆。孟海潮操控水灵将飞舆浮起,橘怀袖从飞舆里拽出个人,竟是陆羡君。 他浑身是血,头发被烧去了大半,脸上糊着血和灰,几乎认不出原来的模样。 直到被焦烈拖上海滩,陆羡君才猛地咳出一口血,涣散的瞳孔茫然地闪着,最终看向远处正在搜查飞舆的橘怀袖,颤颤巍巍伸出手,嘴唇翕动,焦烈附耳去听,只能听到模糊的声音:“救……令……” 话没说完,他的手垂了下去。 焦烈惊呼一声:“陆羡君!” “别叫,死不了。”孟海潮拉开她,抬手点住陆羡君几个穴位。 橘怀袖迅速查看了一圈飞舆,目光从无数攻击的痕迹上划过,最后落到灵控台上。他伸手拔出那枚令牌。 是谢婴麟的令牌,有了它便可以打开雀鸟司所有的门,驱使雀鸟司所有的法器,这是独属于正副令主的权力,平日绝不会离手。 此刻令牌上沾着暗红色的痕迹,不知是谁的血。 橘怀袖攥住令牌。 陆羡君是内山护卫,专门负责雀鸟司核心区域的警戒。他被伤到如此程度,说明外山的防护阵法、陷阱和守卫已经全部被攻破,甚至连内山都失陷了,否则他此时应当退进内山据守,而非拼了命地往外逃。如此,东海玄阴之气的原因也说得通了,雀鸟司内山核心就在听雪峰地脉之上,若非受到史无前例的冲击,不知足动摇一山地脉。 但他的脑子很快又转到了另一边。内山的防护大阵是他亲手设计的,他最清楚要想攻破这道防御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即便百闻巷莫名其妙拥有了鱼死网破的魄力,那也不是短短几天能做到的事。除非,有人从里面打开了大阵。 橘怀袖迅速在脑海中过了一 圈可能的人选,每一张脸都在他脑海里过了一遍,每一个名字都被他掂量过,结论是每一个人都不可能。无论是实力、权力、利益......他们没有背叛的理由,谢婴麟更不可能疏忽到如此地步,连自己身边人的动向都把握不住,除非他真的彻底不管事了,但他—— 橘怀袖突然想起上次见面,谢婴麟摇摇欲坠的模样。 橘怀袖皱起眉。 不。以谢婴麟的性子,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忍受有人在自己头上为所欲为。百闻巷纵然来势汹汹,但以谢婴麟的手段、谢氏的底蕴、雀鸟司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家底,百闻巷连两败俱伤的资格都没有,何况是攻破雀鸟司山头。 除非谢婴麟另有打算,没错,他惯会用示弱来达到目的,和他的剑一样,柔软从来不是他的软肋,而是锋利的武器,无论是对谁。 但是…… 橘怀袖的思绪回到当下,鬼海就在眼前,千载难逢的机会就在眼前,离开的机会、知道自己究竟是谁又为何在此的机会就在眼前。 但是…… 难道还没有死够吗? 但是…… 无论理智如何分辨,之后总有千百个但是。 橘怀袖猛地站起身跃上岸,对孟焦二人道:“计划暂停,我先去听雪峰弄清楚玄阴之气究竟是怎么回事。” 焦烈瞪大眼:“你——” 孟海潮一把按住焦烈:“你安心去。” 橘怀袖撒出一把灵符,御风而起,身影迅速消失。 焦烈无可奈何,准备将陆羡君带回去。 下一秒,橘怀袖的身影竟倒飞着砸进海中,激起万丈波澜! “轰!!!” 这变故来得猝不及防,焦烈猛地站起,但刚抬起头身体便僵住了,一股恐怖的力量不容置疑地钉住了她,令她动弹不得,连胸膛的呼吸起伏都被制住,只有瞪大的双眸剧烈颤动,瞬间就迸出了无数血丝。 而孟海潮甚至没来得及起身,他半跪在礁石上,双脚猛地陷进坚固的礁石,格格作响。 同一个瞬间,似乎整个世界的光芒都同时被黑暗吞噬殆尽,所有波涛与喧嚣瞬间变为死寂,海面被瞬间彻底抚平,平滑如镜,倒映着黑压压的天穹,再不见一丝涟漪。 不知何时,一个黑影悬在了天海之间,身形模糊,只有一双眼睛从那片混沌中透出来,目光漠然。 “贪生蝼蚁,在此方幻海蹉跎数载,竟一事无成。果真是劣等门派出身,朽木难雕。” 雌雄莫辨的声音猛地砸进三人识海,震得人眼前发黑,口鼻瞬间喷出红血,滴滴答答砸在沙石上。 “如此无用,是该清理。” 话音未落,黑影遥遥抬起一只手。五指微张,对准了岸上那两道动弹不得的身影。 焦烈瞪着眼,瞳孔里映出那只手。她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身体里被抽走,很重要的东西,根骨、天资、起死回生的力量……不,是她的性命! 86.东海筹谋(6) 不用再问,在场三人都已经知道来者何人。 是祂,或是,祂们。 “嗡——” 一声爆鸣,黑影瞬间将手举至额前,就见一抹烈焰金红穿透黑暗袭来,抵在黑影眉心咫尺之间,却再不得寸进。 “还敢抵抗。”黑影屈指成爪,纯阳剑嗡鸣不止,剧烈颤抖,却没有退却分毫。 “呃啊——”焦烈七窍流血,目眦欲裂,筋脉血肉股股暴起。她已经感觉不到威压带来的疼痛,只有愤怒,满腔的愤怒几乎要破胸而出,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剧痛。 她的本命枪早就断了,此刻只剩枪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她握在了手里。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挣脱那股禁锢的,只知道枪尖刺出去的时候,她满心只有三个字: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咔——” 纯阳剑崩开一道细小的裂痕,又在瞬息间扯至全身,与此同时,死寂的海面骤然炸开!千丈巨浪拔地而起,裹挟着毁天灭地之势朝黑影砸去! 孟海潮勉强抬起头,眸中同样燃烧着恨意。 而黑影只是伸出另一只手,那铺天盖地的巨浪便像碎纸般轰然溃散。黑影双手一挥,纯阳剑、枪头、巨浪同时被震开,焦烈和孟海□□出一腔血雾,倒栽着飞出去,又被从海浪里冲出来的橘怀袖截住,三个人一起砸穿数座礁石。 碎石纷飞,粉尘弥漫,三个人滚落在一座岛上。焦烈大口大口地吐血,血里混着破碎的五脏六腑。孟海潮仰面躺着,眼睛半阖。 橘怀袖跪在两人中间,支撑着身体的双手剧烈颤抖,但他还是伸出手,将剑光已然暗淡的纯阳剑唤入手中,抬头看向那道黑影。 只是眨眼,黑影已经飘到三人近前,灰色的双眸同样看着橘怀袖,和看牲畜没有区别。 “杀……”焦烈倾尽全力撑起身,黑影连眼睛都没转过去,抬手对准焦烈的头,一串银色的符文迅速飘出罩住焦烈,焦烈来不及说完最后一句话,眼中冲出一串同样的符文,融入其中,而后那双永不屈服的眸子就暗了下去。 下一个是已然半死的孟海潮,同样的一串银色符文从他眼中飘出,小岛上的呼吸声只剩下一人。 橘怀袖一直盯着黑影,目光一遍一遍从黑影身上刮过,想要记住,想要搜寻到一切能用的线索。 黑影将手对准了他,而后开口,声音砸进橘怀袖的识海:“你,本就该死,竟然还引诱婴麟进入此界,做出种种丑态,以致他出手干扰了计划。故此,诸君一致决意,不会让你死得太过轻松惬意。感恩吧,蝼蚁,有幸见证吾——” 他话音未落,橘怀袖起身递出了一剑,他最强的一剑。 这一剑曾经是为谢婴麟准备的,在天柱山巅的擂台上,他调转剑锋对准了自己,如今他将这一剑递给了黑影,他真正该杀的人。 黑影的灰色眼睛里映出这道剑光,终于泛起一丝意外,他微微偏了偏头,但那道剑光已经撞上了他的身体。 剑意从剑尖倾泻而出,浩大而澎湃,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将接触到的一切事物都化为齑粉,半天黑云被这道金红的剑光从中间劈开,阳光从裂缝里倾泻而下,贯通天地。翻涌的乌云被灼烧殆尽,化为漫天流火,纷纷扬扬地坠落。 摧心剧痛在橘怀袖的经脉中炸开,血从他的眼中涌出,顺着下颌滴落在衣袍上。疼痛没有让橘怀袖退却,他反而往前迈了一步。真气已经枯竭,经脉已经干涸,丹田已经灼烧起火。他还在往前,手上还握着剑。 “当啷——” 直到纯阳剑从手中滑落,橘怀袖的手还保持着握剑的姿势,虎口崩裂,血顺着手腕往下淌。他站在那里目视前方,金瞳中翻涌的恨意缓缓散去,直到再没有一丝神采。 黑影的半边身体被轰出了一个巨大的洞。边缘还在燃烧,金红色的火舌舔舕着伤口,滋滋作响,黑影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个还在燃烧的洞,又看回橘怀袖。 “螳臂当车,倒也有几分绵力。” 他随手一拂,金红色的火焰便熄灭了。他又抬起手对准橘怀袖,从那双黯淡的金瞳中抽出一串符文。 “但是,一边杀吾,一边自杀,为了逃避吾的手段么?呵,贪生怕死的蝼蚁,死到临头,还要演一出壮烈的戏。” 海面上,阳光从被劈开的云层裂缝里倾泻下来,落在橘怀袖身上。他仍然站着,保持着举剑的姿势,衣袍猎猎,长发散乱。风从海面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绕着他转了一圈,又散了。 他没有倒下。 也不会倒下了。 黑影又取走陆羡君眼中的符文,而后飞升到空中,目光往下扫视。他的视线略过沙滩上的四具尸体,看向远处,有许多人感受到了恐怖的威压,正在逃跑。 黑影双手一挥,整片东海站起来了一般,遮天蔽日,瞬间吞噬了所有。 千万里之外,听雪峰地脉腹地。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混着焦糊的灼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百闻巷主人以刀撑地,努力让自己不倒下去。她一边咳血,一边冷笑:“谢家小儿,当真是……本座小瞧了你。竟然敢……以你的命当诱饵,以这道玄阴地脉、以天下这么多人命当筹码,诱杀本座……” 谢婴麟持剑站在不远处,一身白衣,幽冷的光从山窟的裂隙间透进来,落到他的肩上,宛若谪仙。 他微笑着说:“前辈谬赞。” 百闻巷主人想站起来,却实在力不从心:“你,确实该得意了,现在……恐怕全天下都以为,听雪峰崩塌,玄阴之气逆涌,是百闻巷之罪,今后千百年,百闻巷都要……钉在耻辱柱上了,遗臭万年,呵……” 谢婴麟缓缓向她走来:“前辈何必自谦?此番罪责全在您身,晚辈万万不敢冒领。若非前辈起心动念,晚辈的谋算,永远只会是谋算。” “谋算,呵呵……你的谋算,不止是为了百闻巷吧?”百闻巷主人突然露出一个讥讽的笑,“是为了你的副令主,是不是?天下谁人不知你谢婴麟被小情人抛弃了?你装出雀鸟司被攻陷的假象,比起引本座冒进,你更想引他来救你,是不是?” 谢婴麟的微笑没有半点变化,他悠悠叹了口气:“前辈实在该省些力气。” 百闻巷主人看着他,忽然大笑起来:“本座真是可怜你,小子!你以为只有本座一人看出来吗?以后千百年,只要有人提起我百闻巷,就会有人提起你谢婴麟,说你像条狗一样,不惜拿命来祈求情人回头!哈哈哈哈!遗臭万年,本座等着你!” 话音未落,她猛地抬起刀,用尽最后的力气杀死了自己。 喷涌的血溅在谢婴麟身前几寸,他停住脚步,他的白袍依然很干净,很华美, 纤尘不染,是他特意装点的新衣。 谢婴麟看看面前的尸体,突然觉得很无趣,抬脚绕过尸体走出了洞窟。 洞窟外的战斗已经停了。火光还在烧,但喊杀声没了。雀鸟司的修士们正在打扫战场,见他出来,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停了手里的活,像风吹过麦田,层层叠叠地伏下去。单膝跪地,声音汇成一片,从洞窟口一直传到山脚下:“恭喜令主覆灭强敌!” 没有他等的人。 谢婴麟笑着说了一番论功行赏的话,众人欢呼雀跃,更加卖力地收拾战场,预备着之后庆功。 谢婴麟从听雪峰地脉回到雀鸟司。满山的宫殿被焚毁了大半,琉璃瓦碎了一地,只剩下焦黑的梁柱,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气味。 没有他等的人。 他去腾出来的广场上,恳切地安抚了一番在此休整的伤员,说得一众伤员热血沸腾,恨不能爬起来再杀几个。 谢婴麟又回了自己的静室,这里的阵法在上次遭雷击后,被秀秀重新布置过,因此并未受到太大冲击。 这里也没有他等的人。 待所有人撤回雀鸟司,谢婴麟重回听雪峰地脉腹地,开启了一个隐蔽的地窟。一路进去,驳杂的药味愈发浓重,最终,他来到了一间药房。 一个身影正在其中忙碌,听见声音抬头看过来,竟然是林老鬼。 一见谢婴麟,林老鬼就激动起来,搓着手招呼道:“哎哟,哎哟,令主,您来得正好,来看来看!成功了!返魂蛊成功了!” 谢婴麟随他穿过一道黝黑的地道,来到一个巨大的山洞中。 洞内躺着一只巨大的蛊虫,已然死绝。 林老鬼围着蛊虫转了一圈,唾沫星子飞溅:“上午先是令主您亲手研制那个反伤蛊触发,我一看不得了,竟还真成了!您竟真把反伤的阵法效力培育到蛊虫身上了!不瞒您说,老夫原先一直觉得是异想天开,如今真是开了眼了,您实在是天资过人!” 被抓来这么多年,他也知道谄媚太过会适得其反,小拍两句就步入正题:“然后事情和您想的一样,反伤蛊触发后不久,返魂蛊就触发了,霍一鸣那老小子还真没说错,加了死寂草,这返魂蛊当真不用再花百年心血融入血脉。现在只需令主您将中蛊之人带回来,只要确认他当真起死回生,这异品返魂蛊就成啦!” 林老鬼满心欢喜地嘀嘀咕咕,已经陷入了创造出奇迹的狂热之中。 谢婴麟看着面前替死殒命的蛊虫,神色隐藏在晦暗的灯火下,看不清楚。 当初在客栈,他亲手给秀秀下了两种蛊。一为反伤蛊,中蛊者一旦释放全力一击,就会反噬自身遭到重创。一为返魂蛊,中蛊者死亡后,只要神魂未散,便可起死回生。 陆羡君说为了召唤鬼海,秀秀会拼尽全力释放幻世幽兰的玄阴之气。于是他便放出了听雪峰被攻陷,雀鸟司危在旦夕的消息。 倘若秀秀选择了回来支援,那么什么都不会发生。雀鸟司吞并百闻巷,副令主归位,一切都能回到道门大比之前。 倘若......秀秀没有回来。 倘若秀秀见到了负伤求助的陆羡君,看见了那枚染血的令主令牌,却依然选择去召唤鬼海。 那也没关系。 他依然会将秀秀带回来。 他现在就去带秀秀回来。 87.危身之火(1) 某一天,小小的橘怀袖发现天空总有流星划过,娘告诉他,那是仙人路过。 橘怀袖便也想当仙人,腾云驾雾。他听说城里有收弟子的仙门,只要有慧根的弟子。他缠着爹爹带他进了城,他忐忑极了,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求,求老天爷给他这个慧根,给他当仙人的资格。 他果然有慧根!仙人摸过他的头,说了几句他听不太懂的话,最后说:回去等着吧,会有人来接你。他高兴极了,骑在爹爹的脖子上嚷嚷了一路,到家的时候嗓子都劈了,还是把仙人说的每一个字翻来覆去地嚼,嚼到没了味道还要嚼。娘给他熬了蒲公英水,笑着听他一遍一遍地背那些话,一直背到趴在娘腿上睡着。 他开始等仙人来收他当弟子,他不知道要怎么当弟子,但是他发誓一定会好好当弟子,一定会成为一个好仙人,到时候他就也变成一颗流星飞回家里来,给村子里的所有土地都浇上水,让田里的稻谷天天都有收成,满山的橘子树天天结果。 他每天盼啊盼,散了学就跑到村口的大橘子树上往远处望,往天上望,猜哪颗流星是来接自己去当弟子的。 他真的盼来了流星。 那天夜里,无数流星从天上倾泻而下,每一颗落在地上就炸开一团火。到处都是火,到处都是死人。他抱着娘,血从她身下漫过来,浸湿了他的衣裤。 后来那些流星落得更近了,近到他能看清那不是流星,是仙人,他们手里拿着会发光的兵器,从天上打到地上,从地上打到天上。 没有仙人看到他们这些哭嚎的人,他求过,对着那些发光的人喊,喊到嗓子里流出血来。他求他们救救娘,他知道仙人一定能做到。可是那些光从他头顶掠过,像风,像雨,来了又走,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他抱着娘,等到火焰几乎要将他吞噬,又等到火焰彻底消散。他的世界变成了一片焦黑的碳,但是天上依然闪烁着流星。 他感觉自己已经死了,但是他还是睁开了眼,面前是一个男人,很瘦,衣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跟我走。”他说。 橘怀袖知道这个人一定也是仙人了,他恨仙人,恨所有能变成流星的人。他踢人,咬人,把他能想到的所有骂人的话都骂了出来,后来他累了,打不动了,他爬回娘的身边,靠在娘的身上。 再醒来,焦黑的土地上出现了一座又一座小丘。男人指着其中一个,说你的爹娘在里面,去磕个头,然后跟我走吧。 他们上路了,男人说要带他去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叫化雨阁,要走很久。他们一路上遇到了更多的死人,男人一个一个地挖坑,一个一个地埋。橘怀袖一开始只是看着,后来他开始帮着捡石头,帮着把土推平,帮着在坟头压一张纸。 他们一路步行,餐风饮露,他对男人从沉痛的恨意,到偶尔能够生硬地说两句,但他拒绝学男人展示的一切仙法。 最后他们到了化雨阁。很大很大,有点像他去过的城里,这座城里的人很多,比村子里的人多多了。他们穿着素净的衣袍,见了面会拱手行礼,说话轻声细语。橘怀袖躲在男人身后,警惕地瞪着每一个人。 他们给他送来一套簇新的衣服,还有一套笔墨纸砚,然后叫他“小师弟”。 他知道师弟是什么意思,发了怒,把东西全砸了,用尽全身的力气喊:“我没有拜师!我是被他拐来的!” 送东西来的姐姐没有生气,只是说:“好,那就不叫师弟。你叫什么名字?” 他不说。 男人说带他回来的村子叫橘子村,于是大家都开始叫他小橘。 他不和任何人说话,不和任何人亲近。化雨阁的大部分人,好像和村里的亲人们没什么区别,他们每天笑眯眯的,遇见他会打招呼,偶尔有人停下来想和他说两句,看他别过脸去,便笑笑走了。 也有人不喜欢他。觉得他古怪,觉得他不识好歹,觉得师父捡了个白眼狼回来。这些话没有当着他的面说,但他听见了。他不在乎,他不在乎这里的人喜不喜欢他,他只想知道那些杀了人的仙人,什么时候会遭报应。 男人从来不因为他的不配合而责骂他,一次也没有。他每天沉默地跟着男人,看着男人给弟子们讲解文章,示范书写,施展仙法,他就在一旁发呆。男人不管他,好像他不存在,但是每天他住的房间都会出现饭菜,不好吃,但是他会吃掉。他知道仙人是不需要吃饭的。 散了学,男人就回书房里处理门派的公务。他一开始只是在旁边发呆,想着爹爹娘亲,想着那些流星,然后静静地流泪。 有一天他擦干眼泪,看见了面前的书架。他抽出一本书,发现上面的字他大多都不认识,他又拿了一本,还是不认识。 第二天,书房里突然多了一堆小纸人。它们白白净净的,只有巴掌大小,会蹦会跳,会从书架上把书搬下来拖到他面前,翻开,然后咿咿呀呀地把故事演给他看。他们有时候演怪物,演着演着就把自己绊个跟头;有时候演仙人,演着演着纸片做的云裂开,仙人从天上掉下来,咕咚一声砸在桌上,橘怀袖把它轻轻捧起来,嘴角动了动,又压下去。 小纸人还会偷偷给他拿来笔墨纸砚,教他抄那些书,他抄一页,小纸人就用小小的纸也抄一页。抄完了,一大一小的纸摆在一起,小纸人们蹦蹦跳跳,像在庆祝什么了不起的成就。 它们还会变仙术。从一个纸人变成两个,从两个变成四个,从四个变成一团白花花的小东西,有时候是小纸花,有时候是纸小猫纸小狗,打着呼噜蹭他的手。橘怀袖讨厌仙术,讨厌变仙术的人,但他喜欢小纸人。 他开始了解仙人的世界,知道了仙人的世界叫做法界,法界共有生境十六州,还有流放罪人的灭境,和不可探究的垢境。统领法界的,是太一派,太一琅宫,这个门派里的人都姓谢。 他知道了男人这样的修士叫做“文修”,他是化雨阁的掌门,他们这些文修会制作符箓,修复古籍,编译典籍,解读上古卷轴……他们会很多东西,这些在橘怀袖看来不可思议的事,都是文修的本分。 但化雨阁的地位似乎不高。橘怀袖不止一次见过大家如临大敌地洒扫庭院,在门口站成两排,毕恭毕敬地迎接那些“道君”“真人”。真人们衣冠楚楚,鼻孔朝天,对着和善的哥哥姐姐们呼来喝去。 他甚至听见过男人被骂,当时他被一个姐姐带去了别处,但是隔着老远,他 还是听见有人在骂男人,什么迂腐,假清高,装模作样,小门小户,上不得台面。 带橘怀袖回避的姐姐是男人的大弟子,橘怀袖第一次开口,问发生了什么。大弟子姐姐压着火气解释了半晌,末了低头见他不说话,忙说:“忘了你还小,听不懂,就是……” 橘怀袖说:“太一琅宫让流放到灭境的罪人去垢境探索,这些人要给罪人提供中品符箓,但是他们在你们交付的符箓里做了手脚,以次充好,中饱私囊,以致死了很多罪人,被你们发现了,现在他想来威逼利诱,让你们闭嘴。” 大弟子姐姐有些惊讶:“你竟听懂了?对,就是这样,这群人蛇鼠一窝,个个都是衣冠禽兽!” 橘怀袖问:“他会怎么做?” 姐姐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橘怀袖是在说谁,顿时皱起眉,有些难以开口:“……此事牵甚广,从灭境到太一琅宫,谁知道究竟有多少门派参与其中?被调换贪墨的肯定不止符箓这一桩,众寡悬殊,师尊……不能再查下去了。” 事后男人看起来并未受到影响,依然每天授课、处理庶务,只是书房的灯彻夜不息了几晚,只是他又瘦了几分。 橘怀袖以为自己小小的心已经死了,和村口的大橘子树一样,变成了焦炭,但是此刻它又开始生长,抽出的根扎得他一阵刺痛。 某天男人授课时,他偷了一个男人书房里的蒲团,坐到了学堂最后面,男人像没看到他,继续讲课。他开始每天早早起床跟着大弟子姐姐一起做早功,学习吐纳,感应灵气,他写的符箓从歪歪扭扭到工工整整,他修补的古籍不知何时开始常被借走当范本。 渐渐的他不再需要吃饭了,出现在房间里的饭菜变成了丹丸,比饭菜更难吃,但他还是按时吃下去。 他开始在学堂上和人辩论,为了一处典籍的断句能争得面红耳赤,输了就回屋生闷气,赢了也不见得多高兴,只是抿着嘴,回去等小纸人们围着他撒花,他才肯流露出一点笑意。 他开始跟着大家一起偷偷干坏事,半夜去后山冒险,被巡夜的师叔追着满山跑。和大家轮流编写话本,把罚过他们的师叔写成老妖怪,被抓到了,又被罚。他学会了在规矩的边缘试探,也学会了在犯错之后冷着脸不吭声,等男人来把他从师叔手中救下。 下山画符箓赚外快,是所有化雨阁弟子每月最要紧的事。他们在城里符箓铺子挂单,画一张得一枚灵石,月底算总账。谁赚得最多,谁就要请客吃灵食。那是化雨阁弟子难得享受的时刻,一群人挤在城东的小馆子里,点一桌子便宜的灵米灵菜,不为滋补灵气,就图好吃,回去的路上还在砸吧嘴。橘怀袖从跟着蹭饭的人到请客吃饭的人,只用了三年。 颐指气使的道君、真人来访的时候,他开始和大弟子姐姐一起站在男人身后,垂手而立,不卑不亢。他学会了看眼色,学会了在合适的时候说合适的话,也学会了什么时候该闭嘴。 男人偶尔会单独指导他,专问一些刁钻古怪的问题,问他怎么看。他答出来男人就点头,答不上来就回去翻书,翻到弄懂为止。等他懂了,男人便让他去教新入门的小孩。 他一直只是小橘,男人也一直只是男人。 88.危身之火(2) 橘怀袖第一次跟着男人出山门,是去参加一场议事大会。 开会的地方和清幽的化雨阁截然不同,金碧辉煌的楼阁层层叠叠,琉璃瓦反射着刺目的光。来来往往的修士们玉簪朱履,气宇轩昂,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大,笑起来也很大声,好像整座仙山都是他们的庭院,没有一处是他们不能踏足的。 橘怀袖跟在男人身后,穿过那些高大的廊柱和明晃晃的灯火,他低头垂首,闭口不言,耐心品味着这份格格不入。 大会开始了,议事穿插在无聊的恭维和试探中,橘怀袖认真听着,筛选着什么是有用的,终于,轮到男人发言了,却突然被打断。 “你应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话?”出声质疑的人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整座大殿都安静下来,“书修都是躲在后面的无能懦夫!法界安定,靠的是我们剑修在前线拼命,你们不过是修了几本破书,就敢来这里指手画脚?” 橘怀袖微微抬眼,想看男人是什么反应。不出所料的,男人古井无波,三言两语便把话题带了过去。散会之后,橘怀袖忍了一路,终于开口:“你为什么不反击?” 男人低头看他。 “他方才满嘴喷粪的时候,杂念丛生,灵台失守,正是对神识术法防备最弱的时候,”橘怀袖说,“你明明可以轻易击败他,让他闭嘴。” 男人点点头,先赞了一句:“你已经能看出他的破绽了,很好。”又说,“杀他一人容易,杀尽门楣偏见难。对他出手,没有意义。” 橘怀袖沉默了一会儿,才沉沉道:“我不喜欢你被骂。” “为何?” “你是好人,好人不应该被骂。” 橘怀袖突然抢先一步挡到男人面前,仰头看着他:“我想让你以后不用再顾忌门楣高低,顾忌弟子安危,顾忌形势强弱。我该怎么做?” 男人看着橘怀袖,好似并不意外:“你已经在路上了,小橘。继续走下去,你会知道的。” “好。”橘怀袖答应,又顿了顿,才道:“……我叫橘怀袖。” 男人伸出手,覆在他的发顶:“馨香怀袖,内蕴明玑,很好。” 橘怀袖没有躲开。他低着头,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喉咙堵着,他把它咽了回去:“嗯,师父。” 男人愣了愣,缓缓收回手,一向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走,回去吧。” 回到化雨阁,橘怀袖开始对大家以师兄姐弟妹相称,被大家起哄又请了一次客。 橘怀袖的身量越来越高,逐渐超过了师父。师父还是那副严肃少笑的样子,偶尔闲暇的时候,橘怀袖会在学堂后面看他授课,他会拿戒尺吓唬小弟子,嘴里骂着什么“朽木不可雕也”。 每次戒尺抽下去,橘怀袖都会忍不住缩一下背,有时候恍惚间,他好似也成了坐在学堂里的小童,被抽了以后还笑嘻嘻地顶嘴。 橘怀袖十八岁那年,最高学宫破例招收小门派弟子,化雨阁里召开几番大会,最终尽全门派之力,将橘怀袖送进了象妙学宫。 在象妙学宫,橘怀袖认识了谢婴麟。 谢师兄谢婴麟之名,在学宫如雷贯耳,无人不知。他在幼时就已入学,学宫课业繁重,旁人焦头烂额,他却提前修完所有课程,常年在外游历,每年只回来点卯,参加一次考评。而每一次考评,榜首都是他,从他入学开始十年未变。 橘怀袖不以为然。谢婴麟出身谢氏,法界十六州,谢氏占其六。谢婴麟生来就坐拥最顶尖的资源,最合适的功法,最珍贵的丹药,最渊博的师长。这样的人占据榜首,不过是一场豪门贵胄的循环游戏,用与生俱来的优势,压榨底层弟子的活路。 橘怀袖从未对人说过这些,他只是把心里那团火压得更深,然后在每一个深夜挑灯夜读,把属于自己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榨到极致。他从进入学宫那天起,没有过一丝懈怠。 直到那一年,考评结果公布,按照各项小考总分排列的榜单上,出现了十年来的第一次并列榜首。谢婴麟的名字后面紧跟着三个字:橘怀袖。 学宫哗然,世家子弟们炸了锅。有人愤愤不平,有人冷嘲热讽,更多的人围在谢婴麟身边,撺掇谢师兄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穷酸弟子一点颜色看看。谢婴麟摇着折扇,听完众人的话只是笑了笑:“谢某刚回来,尚不知这位橘师弟是何样人物。倘若只是天资平平之辈侥幸一逞,那也不值一提。” 橘怀袖身边空无一人,但是他还是走过去,直面谢婴麟道:“敢问谢师兄,倘若下一次考评,榜首依然是天资平平之人夺得,那么是否说明师兄您的天资,连平平都称不上?” 廊下的喧闹骤然一静,簇拥在周围的人都面色紧张起来,有人想当马前卒教训橘怀袖,却被识时务者拦下。 谢婴麟先是转过眼睛看了看橘怀袖,而后微微一笑,缓缓起身踱到橘怀袖面前,明明两人是平视,他的姿态却好似俯视一般。 他悠悠道:“师弟有此信心,真是令谢某拜服。那么为了对得起师弟的豪言壮语,不若你我在此立下赌约——倘若下一次考评,师弟再夺榜首,师兄愿奉上十年修道外物致歉,甘认这‘天资平平’的考语。但若是师弟没能夺得榜首,那么待到下一次学宫招录弟子,化雨阁不得参与。” 偷偷在一旁围观的寒门弟子闻言无不变色,他们比谁都清楚象妙学宫的一个名额意味着什么,这不只是一条弟子的出路,更决定着整个门派至少百年的兴衰。一旦有弟子得到青眼侥幸进入学宫,所属门派不仅可以减免税赋,还能分配到更多修道外物,得到更多历练和探索秘境的机会。曾经好几个小门派都是靠托举门下的天才弟子进入象妙学宫,从而一跃而上,脱胎换骨。反之,倘若只是因为一时意气之争,就让自家门派失去一个名额…… 除非橘怀袖疯了,否则绝不该答应。 橘怀袖看着谢婴麟:“师兄既有心成全,不如好人做到底。若明年考评我再夺榜首,请师兄以家族之名与学宫商议,下次招录额外给化雨阁一个学宫名额。” 围观之人如何喧哗,橘怀袖毫不在意,他专注盯着面前之人,他知道对方一定会答应。 因为对于谢婴麟这种人,随手施舍一个学宫名额不痛不痒,但被从不放在眼里的东西挑衅,却是难得新鲜。 果然,谢婴麟狭长的眼眸中燃起一星兴味,笑道:“一言为定。” 这一年,谢婴麟破天荒地没有外出游历,而是留在了学宫。 消息传开,世家子弟们弹冠相庆,自觉谢师兄在,榜首便稳了。寒门弟子们则暗自叫苦,谢婴麟留在学宫,意味着橘怀袖的胜算又低了几分,他所代表的寒门弟子必然被连累。 橘怀袖两耳不闻窗外事,照常日夜苦修,只专注于一件事:赢。 象妙学宫收来的弟子会依据出身,分入剑、道、丹、书、驭等数大宗流,平日各宗流弟子主修自己宗流的专修课,以精进本道。 此外,学宫还设有万法同参的共修课,无论何宗何流,皆须共聚一堂,听宗师讲法论道。 或许是赌约之事被学宫知晓,这一年的共修课竟全部改为了实战。于是剑修、刀修、枪修等宗流的弟子如鱼得水,而那些不善战斗杀伐的弟子们便倒了大霉。可橘怀袖平日里虽总冷着一张脸,但只要相同出身的弟子遇上难处,无论是术法上的关隘,还是符箓上的疑难点,找他指点,平日里的大事小情,只要能帮,他从不推辞。大家虽然嘴上不说,心里都记着。如今这场赌约因他而起,众人也无法怪他,只能暗自祈祷他能赢。 橘怀袖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师父之所以最终决定把他送入学宫,恰恰是因为他具有杀伐之质。化雨阁的书修们世世代代被视作辅助,被边缘化,被蔑视。师父想要扭转这个局面,想要证明书修不止能修补典籍、编译符箓。橘怀袖就是师父推出的第一手棋,因此他才主动招惹谢婴麟,因此,他一定要赢。 橘怀袖很享受把自己逼到极限的滋味,他乐于在每次小考时拿下宗流第一,却对着那群世家子弟露出“不过如此”的淡然神色。他喜欢看他们不甘心又无可奈何的样子,他装得太好,好到连那些世家子弟都开始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天赋异禀,根本不需要努力?这些公子哥们自然有能力收拾橘怀袖,但现在橘怀袖是谢婴麟的对手,没人敢越过谢婴麟来招惹他。 对于橘怀袖的表现,谢婴麟并无多大反应,他不像其他世家子弟那样面露不忿,总是笑着,叫人琢磨不透他在想什么。 橘怀袖没兴趣琢磨,但渐渐察觉到了不对。好几次深夜苦读时,他莫名觉得有人正在看着他,他放出神识探测,没有结果,布下重重阵法,也没有触发。 没有人,可那种被窥探的感觉还在,像是月光,无处不在,又不可触碰。 甚至随着时间的推移,这股窥探的目光从夜晚蔓延到了橘怀袖的起居坐卧,侵入了他的每一个生活瞬间。他和同宗流的弟子探讨时,他独自练习时,甚至……他关着门沐浴时。 若说谁有这等能耐,除了谢婴麟,橘怀袖想不到第二个人。 可谢婴麟有什么理由这么做?他自负高人一等,从不把同辈放在眼里。他有什么理由花大把时间当梁上君子,偷窥一个他口中天资平平的人?除非他无聊到想利用这样的低劣手段,来让橘怀袖崩溃。 想到这一点,橘怀袖便不再费心追根溯源,重新安定下来,哪怕是沐浴时撞上那目光,也坦然以待。 但随着和谢婴麟的接触越来越多,橘怀袖不得不承认另一件事:谢婴麟自有其天才之处。 他对道途的见解、对典籍古书的解读、他的剑法……这些能力的根基来自于他的家世,但也超脱于他的家世。没有真正出众天资的人,就算把全天下的资源堆在面前,也堆不出这样的高度。 后来有一次,橘怀袖偶然经过学宫后山的竹林。远远地,他听到一阵笛声,呕哑嘲哳难听至极,听在耳中只觉神魂不清明。他本想绕路而行,却意外看到了那个吹笛的人。 是谢婴麟。 和往日前呼后拥不同,此刻的谢婴麟正独自坐在一块巨石上,微微垂着眼,唇边抵着一支竹笛,吹出来的气息像被鬼掐住了脖子。 橘怀袖不愿承认,但在那一瞬间,他认出了谢婴麟眉眼中的淡淡寂寥。 那一刻橘怀袖心想,若非立场相对,也许,谢婴麟会是一个适合做朋友的人。 89.危身之火(3) 第二年的考评,实战被定为最重要的考试,谢橘二人之争,所有人预想的都要惨烈。 从晨钟到暮鼓,两人缠斗不休,观战的弟子们从最初的喝彩到后来的屏息,再到最后的沉默,眼珠来回转着,看着两人从擂台这头打到那头,从那头又打回来。 最终定胜负的那一招,谢婴麟竟然发了疯一般,不管不顾想要以命相搏。但橘怀袖没疯,他心知自己的命还有大作用,更不想背负杀死谢氏天才的罪名。不得已之下,橘怀袖退了一射之地,只是制止谢婴麟的杀招,而没有反击。 两人平手。 然而评判的长老们认定是谢婴麟取胜,只有一位小门派出身的长老反复争取应当是平手。但寡不敌众,眼看裁决就要落定,橘怀袖看到身旁的谢婴麟皱眉上前,正要说话。 一直没有出声的主考长老看了谢婴麟一眼,突然开口,裁定两人平局。 欢呼声中,谢婴麟退回了原位,对橘怀袖优雅一礼:“恭喜橘师弟。” 橘怀袖回了一礼,犹自思考着谢婴麟是何用意。 从那天起,橘怀袖成为了寒门弟子中的领军人物。他不再只是“那个夺过榜首的书修”,而是寒门的一面旗。他趁热打铁团结起所有能团结的微小门派弟子,暗中成立了问道学会。他并没有承诺立刻推翻什么,也没有煽动追随他的弟子们对抗学宫,他只说,他想让所有寒门子弟不再孤军奋战。 而谢婴麟在考评结束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不仅当真奉上了十年修道外物之数,还动用家族关系,让象妙学宫同意了在下一次招录弟子时,所有微小门派均有机会多得到一个名额。 消息传开,寒门弟子们的反应不一而足,感恩戴德者有之,也有人对着橘怀袖义愤填膺,怒斥谢婴麟是想踩在橘怀袖头上邀买人心。 橘怀袖没有顺从申饬者的心意攻讦谢婴麟,反而出面为他说话。 于是谢婴麟也渐渐成了问道学会里的常客。起初大家还有些拘谨,毕竟他是谢氏出身,是太一派的弟子,是高高在上的存在。但谢婴麟总能轻易地让人喜欢上他,无论立场多么坚定的人,在和他聊过几次后,都不得不承认他是一个很好的人。他谦和有礼,温文儒雅,从不会让人感觉到居高临下,也没有刻意亲近的谄媚,甚至偶尔还会自嘲两句。那些原本对他敬而远之的弟子开始愿意在他面前开口,从一开始的闲聊到积极请教求助,也不过几天而已。 反而是橘怀袖,时常和谢婴麟会有争执,为一条古籍解读,或是为一手过招时的应对,两人时有争锋,总是互不相让。好几次世家子弟们都在费劲拱火,指望着谢婴麟能够真和这姓橘的翻脸,他们也好落井下石出气。但是令人失望的是,每次两人争论到最后,都会莫名其妙开始认同对方,最后握手言和,一起相约去后山切磋。 如果说谢婴麟身上最让橘怀袖受不了的一点,便是辩论时,谢婴麟总会忽然冒出一句与眼前讨论毫无关系的话,或是某本古籍里一个冷僻的注解,或是某道失传已久的术法,或是他游历时见过的一种奇异地貌,和书修的术法如何如何对应。 橘怀袖从来喜欢有条不紊的行事风格,因此一直嫌谢婴麟很烦,总会打断他的思路。但谢婴麟屡教不改,橘怀袖只能无可奈何习惯了,接受这人时不时就会这样,天马行空,想到哪说到哪。 再后来,橘怀袖发现自己也会这样了。 某天他正在翻阅一份关于上古阵法的残卷,忽然想到谢婴麟前几日提过一句闲篇,便顺手在残卷上批了一行小字。批完之后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抬手想抹去,却又觉得自己实在欲盖弥彰。 学宫的修行让人松懈不得半分,但偶尔,在那些人声鼎沸的白天,在那些灯火阑珊的夜晚,在某些时候,橘怀袖几乎觉得他和谢婴麟,也称得上一句知己。 直到谢婴麟出手设计陷害,想要让他身败名裂为止,一切都结束了。 橘怀袖在记忆的汪洋里沉浮不定。 他恢复了所有记忆,三段记忆,三个世界,三颗心同时跳动的声音,占据了他,吞没了他,他不是任何一个自己,也无力抛弃哪一个自己。 昏昏欲睡的早八,老师在讲台上龙飞凤舞,粉笔灰在阳光里慢慢飘。他一下一下点着头,笔尖戳在笔记本上,洇出一个墨点。墨点扩散,漫成听雪峰漫山遍野的雪层杜鹃。紫红的,一丛一丛,从纸页里长出来,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有人敲黑板,砰砰砰!他猛地抬头,讲堂不见了。他在化雨阁的后山,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风穿过竹林,发出呜咽的声响,像有人在哭。师姐说那是鬼哭竹,不用怕。他点点头,握紧了手里的提灯。 远处有流星划过,拖着长长的尾光。他仰着头去追,后山不见了。他在听雪峰的廊下,手里捧着一盏茶。谢婴麟坐在他旁边低着头剥橘子,耐心地将白络一点一点撕下,然后把剥好的橘子递过来。橘怀袖没有接,只是看着那个橘子。 橘子从娘的手里滚落,一直滚到他的脚边,沾染了脏脏的黑泥,他站在一片焦黑的废墟里,脚下是干涸的血,头顶是闪烁的流星雨,一颗一颗地落下来,炸开一团一团的火。 他一直仰着头,雨打下来。无论哪个世界,天空总是有晴有阴,云聚了又散,雨下了又停。他站在同一片天空下,却不知道自己是哪一个他。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生。也许他从来没有醒过,也许这才是醒来的世界。他闭上眼睛,让这无解的一生把自己吞没。 但人终究要醒来。 橘怀袖睁开眼。 识海中的第一个想法:我还没死。 第二个想法:我瞎了。 他睁开眼,闭上,再睁开,再闭上,反复几次,眼前始终只有一片灰蒙蒙。他试图释放神识出去探查,但刚想调动真气,丹田一阵剧痛袭来。 橘怀袖不得不放弃,转而专注于听觉。 身旁有人。竹椅被压出轻微的吱呀声,呼吸很轻,有书页翻动的声音,此人修为不高,在刻意压着动静。 火盆里炭块偶尔发出一声噼啪,水沸了,顶得盖子噗噗响,炭火嗤的一声。那人很小声地“啊”了一下,是个男人。 书被丢开,布鞋急急忙忙地落地,盖子被掀开,这人又“嘶”了一声,瓦罐磕在桌沿上,闷闷一响。 中药的苦味漫过来。沉香醇厚,地黄土腥,菟丝子清淡……都是从前在谢婴麟那里听过的 药材,理气止痛,固本培元,是给他的药? 很远的地方有鸟叫,不是在东海听惯的海鸥叫,是山林里啾啾唧唧的动静,没有海浪声,没有咸腥的海风,没有焦烈的骂声和孟海潮低沉的咳嗽。 这里不是东海。 太静,静得他几乎能听见自己眨眼的声音。 他当真失明了。 那个人在靠近,看到他睁着眼大概吓了一跳,手里的汤药晃荡了一下,被立刻放到桌上。 “你醒了?” 很干净的声音,语气有些惊喜,年龄应当不大,身上没有特殊的气息,暂时判断不出是何来历。 橘怀袖想要应声,但是嗓子干痒疼痛,发不出声。 “你别动!你的伤还没好,但是慢慢会好的。”橘怀袖听到这人哐当一下把碗放下,凑了过来把手伸向他的脖颈,好似想把他扶起来,但是不知为何刚碰到就突然撤了手。 “对了,你,你别紧张,我不是坏人!”这人比橘怀袖更紧张,语速很快,“我是在东海捡到你的,当时那边不知发生了什么,沿海两座城都被淹了,死了很多人,好多修士都去救援,我也去了。” 他一口气说完,猛地换了口气,突然又把碗端起来,拿着勺子不停地搅,药汁在碗里转圈,发出叮呤当啷的声响。 “你伤得很重,”他说,“头,胸口,丹田气海。最重的是丹田,差一点就没救了。你昏迷了三四个月,他们都说你醒不过来了,让我别费劲,我没听。我去求了附近的门派,请他们……” 勺子转动的声音停了,他好像笑了一下:“算了,反正都过去了。你现在醒了就好。” 说完,他终于意识到该干什么,又突然将碗放下,把橘怀袖的头轻轻扶起,塞了一个靠垫在橘怀袖的身下。 橘怀袖的喘息顺畅了一些,他想开口,但实在发不出声音。反倒是这人话多得不行:“你嗓子是不是很疼?我在药里加了蒲公英,你先别说话,等嗓子不疼了再说。你饿不饿?哦你可能还不能吃东西,我先喂你喝药……” 他开始拿勺子给橘怀袖喂药,一小勺一小勺地喂,不甚熟练。橘怀袖被迫张嘴喝药,很想问这人是不是故意来折磨他的,这么苦的药为什么不能一次性给他灌嘴里。 这人还一边喂药一边絮叨,说话颠三倒四,从伤势扯到东海的情况。橘怀袖以为能收集到有用的情报,认真听了一会儿,结果全是这人自己瞎扯淡,说什么他猜应当是东海龙王出世才导致了海难,此事在著名话本《东海龙王请自重》中亦有记载。说着说着又不知道怎么扯到他小时候养过一只猫,猫摔断了腿就是他治好的,他还治过蛞蝓、马陆、蜘蛛等等等等小动物,疗养经验丰富,所以橘怀袖完全可以放心养病。 絮絮叨叨,絮絮叨叨,橘怀袖越听越烦,杀手生涯培养出的耐性极速告罄,但是他不能动不能说,连瞪这人一眼都做不到,只能听着。 烦着烦着,橘怀袖的呼吸渐渐慢了下来。那些啰啰嗦嗦的声音像一层薄薄的棉被,把他的意识裹起来,压住了那些翻涌的记忆和疼痛。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又睡过去的,只记得那个声音还在说,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轻轻叹了口气,说:“你可算醒了。” 90.危身之火(4) 橘怀袖在识海里静静坐着,面前是三个金光闪闪的匣子。 他还不想再次苏醒,救他那人过于啰嗦,而失明让他只能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听觉上,他暂时不愿去当废话篓子。 他已经恢复了所有记忆,又将三世的记忆在识海里分门别类梳理清楚,现在正是理清一切的时候。 橘怀袖神识一动,第一个匣子打开,里面飘出一段金光闪闪的幕布,在半空中铺展。 这是他与黑影那一战的记忆。 橘怀袖让记忆反复流动,反复放大缩小,细细研究一切细节。 这是法界书修用以提取神识记忆的术法,虽然此界与法界的天地法则不甚相同,但这类不触及天道的小术法同样可以驱使。 橘怀袖将那一战看了一遍又一遍,最终确认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的确是死了。 第二件,他本不应该再活。 黑影从他们眼中抽取的符文,经他反复辨认,确认是一段符箓天书:一躯三主,迭死迭生。尸解三遍,劫换四名。违我者,天关地扃;顺我者,死而不坟。 这必定是他们四人被融合了三世记忆,死去活来的根源。那么既然咒语被抽离,他没有理由再次复生。其中关窍,还需要找到孟海潮他们才能得到解答——无论是残躯,还是活人。 而第三件事,是那段天书……竟然是师父的手笔。 不需要反复查看确认,橘怀袖一眼便认出了那笔行云流水的天书。他心念一动,另一个匣子弹开,幕布换了内容: 学宫百年修行结业后,橘怀袖被安排到太一派的外务司担任执事,某天他收到密令,要求他前往太一琅宫议事,那是橘怀袖第一次面见太一派太一琅宫的掌事真君。 当时的橘怀袖恪守礼仪,不得抬头直面真君威严,一进殿便跪下俯首。目之所及,只有白玉砖上的淡淡流云。 如今换了视角,橘怀袖才看到自己刚一进殿,从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师父已然变了颜色。 而后是他已经听到过的,师父几乎是不顾尊卑地质问那位掌事真君为何要将他宣来。 掌事真君古井无波,在坐的一位殿主笑问师父:“莫非此等攸关法界存续的要务,应慈真人竟要袖手旁观?难道你要罔顾五大派累代之训,罔顾天下苍生托付之重,罔顾这千年来心血立誓的盟约不成?” 轻飘飘一句话便是三重大山砸下,师父没有回答。他答不了,任谁都答不了。 彼时的橘怀袖尚不知道自己究竟要面对什么,但必不能让师父担上如此重的罪责。他再度叩首,朗声道:“弟子卑微如尘,不知一身之渺能担几分苍生之重,但若苍天有召,众生需我,弟子愿舍此残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师父……不必牵挂。” 那殿主赞许道:“应慈真人倒是养了个好徒弟。好了,不必开口就是生死之事,你师尊实在多虑了。此番召你前来,乃是要赐你一份天大的机缘。” 殿主抬手一挥,一点灵光飞入橘怀袖眉心,令他瞬间明白了自己的任务—— 一向负责推演天机的上清派,近来观测到一处上古遗存小界,名曰“遗世天”,有此收获,自然要派人去探索一番。然而遗世天内自有天道禁制,道基不纯之人无法踏足。所谓道基不纯,是指宗门传承日久的门派,更具体说,便是五大派弟子。因此若要派出人手探寻遗世天,便不可取五大派中人,只能向根基尚浅的小门派中遴选俊秀之才。 而橘怀袖,正是被选中的弟子之一。 殿主犹自滔滔不绝,直言橘怀袖能得到此番机缘,殊为不易,只要同意参与探索任务,他与化雨阁可以得到无穷无尽的好处。 当年的橘怀袖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白玉砖,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去了,一边听,一边在脑海里飞速地算,资源、人脉、化雨阁日后的地位......他把利弊得失翻来覆去地掂量,算得清清楚楚。 当时的他并不知道在这一刻,师父转头直视掌事真君,想要起身说话,却被一股磅礴而静默的力量压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直到橘怀袖领命,跟随带路的执事退出殿外,师父都没有再发一言,只是用锥心刻骨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即使再也看不见。 记忆停在了师父的面庞上,一切不言自明,师父知道太一派的真实目的,甚至参与其中,而后……目送自己的弟子,走向自己亲笔写下的死亡。 橘怀袖攥紧双手,忍不住失声冷笑,声音在识海回荡。 殿主那番冠冕堂皇的话自然都是放屁。 当时橘怀袖被执事直接带到了一处密室,孟海潮三人已经等在了那里。执事称进入遗世天之前,需要接受一道印记,将自身神魂与遗世天相系,方可入内。而今看来,所谓印记便是将那来自“地球小界”的人类神魂与他们自己的神魂相融,再将之一起投放到了遗世天中,任务也并非所谓的探索未知,而是要求他们修炼至能够夺得天下第一的程度,去开那道界隙之门。 但橘怀袖至今仍不知晓,门后到底有什么? 第三个匣子打开,地球小界的记忆浮现出来。 无论橘怀袖如何分析,这都是一个寻常凡人的记忆,出生,长大,上学,零零碎碎的片段组合成了他短暂的一生。 橘怀袖思来想去,突然心念一动,第二个匣子打开,记忆更迭。 “师弟,还在生为兄的气?” 是笑盈盈的谢婴麟。 当年谢婴麟设计陷害橘怀袖,两人一战惊动了学宫,被勒令停手。之后橘怀袖揭穿了污蔑他的人,将之逐出学会。经此一事,学会内部反倒比从前更加团结,那些摇摆不定的人看清了谁在真正做事,被谣言蛊惑的人也闭上了嘴。 但橘怀袖没有揭露谢婴麟,因为谢婴麟并没有真的下场,他只是“不小心”模糊了什么,导向了什么,最终造成了结果,却没有留下丝毫痕迹。若非橘怀袖对他的了解——橘怀袖自己都觉得这个说法着实可笑——且谢婴麟在对峙时亲口承认了自己下了手,只凭橘怀袖掌握的证据,根本无法证明谢婴麟包藏祸心,甚至被驱逐的弟子都觉得谢师兄是真的为自己考虑,坚决不肯指认他。 这就是谢婴麟的手段,点燃业火,隔岸观之。 因此橘怀袖只是对谢婴麟冷了态度,问道学会众弟子不明就里,有的跟着疏远了,有的坚信谢师兄是不一样的,照常与他来往。两拨人偶尔为此争执,谁也说服不了谁。橘怀袖对此不置一词,当初是他亲自将这祸水引来,如今想要清除,已是覆水难收。 谢婴麟则一直好似无事发生一般,仍是一副儒雅师兄的模样,对橘怀袖的冷待毫不动摇,照样在闲暇时出现在学会里,照样笑着同人打招呼,照样在有人请教时耐心讲解。 某日散学后,谢婴麟当众拦下了橘怀袖,橘怀袖绕开,谢婴麟再拦,如此三遍,廊下已聚了一圈看热闹的弟子,窃窃私语,伸颈张望。 “师弟好大的气性。”谢婴麟凑近,用折扇挑起橘怀袖的一缕鬓发,姿态亲昵,语气里满是叫人手痒的笑意。 橘怀袖撤步躲开,声音冷硬:“师兄有何贵干?” 谢婴麟毫不介怀,声音朗朗,开口就是:“师弟,我们的学会......” 橘怀袖不料此人如此无耻,竟想以在大庭广众公开问道学 会的存在为要挟,橘怀袖不愿学会之事被学宫知晓,只能冷着脸跟着谢婴麟去了他的独栋小楼。 在熟悉的小楼里,谢婴麟没有再废话,直接向橘怀袖抛出了一个荒谬的猜想—— 他怀疑千年前先后飞升的两位太清境大能并未真的飞升,而是陨落了。 橘怀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浪费时间来听疯子发言,起身想走,谢婴麟却是有备而来,不慌不忙地抛出了一个又一个疑点。 橘怀袖已经到了门口,心中力劝自己赶紧走,有听疯言疯语的时间,不如多去参悟两句心法。但谢婴麟慢悠悠的话语就是止不住地往他耳朵里钻。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橘怀袖没有走。 半晌,他转身盯着谢婴麟,目光冷然:“当年两位真君飞升的一切秘法和情报,都是由上清派记录编撰成册公布天下的,何况无极真君便是上清派自己的开派祖师。即便你自负是太一派亲传弟子,是谢氏未来的掌权人,如此妄下论断,也未免狂妄过头了。” 谢婴麟一派风轻云淡:“我辈求真务实的决心,岂能因高低尊卑之别而退缩?” 橘怀袖又道:“二位真君虽然都修习驭灵道法,但灵根一为金火,一为土木,本源有别,何况前后相距两千余年,秘传心法早已日新月异。飞升时引动的天地异象、所耗灵气、雷劫有所不同都是应有之义,怎么能作为你的依据?” “师弟此言,正是一语道破天机呢。”谢婴麟一挥袖,无数字符飞出,化作金色与绿色两圈光带环绕在二人身侧。字符密密麻麻,如萤火虫般旋舞,映得满室流光。 “这是......”橘怀袖抬头扫过这些字符,愕然道:“你偷了上清派的内参密录?!” 金光映在谢婴麟的眸中,将其中的自负照耀得光彩夺目。他不理会橘怀袖的质问,只道:“如师弟所言,二位真君无论是道法、时间、心法皆有不同,自然都该有所差异,但偏偏在两份记录中,出现了一个本不该存在的相同。” 两圈不断旋转的字符缓缓靠近,最终叠在了一起,满篇看去,字迹各不相同,唯有一处重合在了一起。 谢婴麟示意橘怀袖上前细看。 橘怀袖不动,他此刻当真后悔来此了。师父、化雨阁、问道学会......一张张面孔在他眼前浮现,他心知自己实在该走了。法界十六州,太一派一只手遮天,上清派、太平派、还真派、天工派同气连枝,数千年来五大派彼此牵扯,利益交错,织成的天罗地网密不透风。他固然想改变这个该死的法界,想让杀害爹娘乡亲的凶手血债血偿,想替师父讨回被践踏的尊严,想让小门派弟子不再世代仰人鼻息。但改变的前提是他还活着,死人做不了任何事。 橘怀袖闭了闭眼,问:“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谢婴麟笑了一声:“我有很多理由,你想听哪一个?” 橘怀袖冷声道:“你需要一颗好用的棋子替你冲锋陷阵,让你可以继续看乐子却不用弄脏手。或者,你只是不愿意被我无视,所以用分享秘密当借口,想让我重新看见你。” 他转头看向谢婴麟:“谢婴麟,你很寂寞吗?” 谢婴麟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但他也没有如以往般立刻开口。他的眼睛在明灭的光芒中闪烁不定,叫人看不真切。而他将折扇在指间转了一圈,慢悠悠地展开,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那双眼睛。 “寂寞?呵呵......”他弯了弯眼睛,好像觉得很有趣,“也许都有,也许都不是。” 他缓缓走过来,凑到橘怀袖面前,移开折扇,表情依然从容:“也许只是因为师弟你,其实与为兄,是一样的人。” 91.危身之火(5) 橘怀袖不是疯子,更不觉得自己和谢婴麟是同类,他直接拒绝了谢婴麟的邀约。但他私下里还是忍不住想这些事,如果谢婴麟的猜测属实,那么法界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巨大变故,但被五大派的掌权者们死死按住了。可问题不会凭空消失,距离无极真君飞升已过千年,如果那个变故已经解决,或是能够解决,五大派绝不会密而不发。 直到当年学宫休假,橘怀袖回了化雨阁。他忍不住在夜里去找了师父,想要告知师父这件事。他没想到的是,师父一听他提起当年两位道祖飞升之事,竟然面色大变,立刻制止他继续说下去。他不解,师父沉默很久,似乎终于下定决心要和他解释,却突然口吐鲜血,身体亮起无数符文。 那是化雨阁的禁言誓,立誓者一旦想要提及禁言的内容,便会遭到反噬。橘怀袖意识到,师父向某些人立了誓,不得提及二位大能相关之事。 师父知道橘怀袖发现了,只能握住橘怀袖的手,夹杂着鲜血吐出几个字:“别去查。” 橘怀袖无法不去查,他不是疯子,他不想找死,但他更不想让师父一个人扛着那道禁制,被那些高高在上的真君辖制。 学宫的课业繁重如山,并不因谁是榜首而减轻分毫。每日晨钟暮鼓,考核接连不断,橘怀袖周旋课业、问道学会和见不得光的调查之间,他把自己掰成了几瓣,在不同的战场上厮杀,誓不后退。 按照象妙学宫规定,修为达到金丹中期者便可进行结业大考。大考评为上等者,可以“登阙留用”,由五大派长老挑选进入一派,得以授职成为执事。一经登阙,对修士所出身的宗门自然又是说不尽的好处。 尽管象妙学宫的结业大考自诩至公至正,但近千年来,能以寒门小派出身而登阙留用者屈指可数。上等名额几乎尽被世家子弟囊括,学宫对于五大派弟子而言,早已成为镀金身的游戏,所谓大考,也不过是五大派之间互相输送门徒、串联结盟的过场罢了。 彼时谢婴麟已经提前结业,登阙进入太一派任职,他本就是太一派出身,又是谢氏嫡系,自然扶摇直上,刚回归便可执掌要津,一时间风头无两。 橘怀袖则与问道学会的同窗们反复权衡,大家自知多半只能评为中等,被荐往五大派乃至二流门派的边缘散司任职。他们最终选定的都是诸如灵植司、丹房、器工司等实用的去处,不求显达,只为能够在物资上贴补各自宗门,更可借此抱团取暖,互相串联,维系问道学会不散。 橘怀袖给自己选定的,是上清派的地方志编修院。一个可以让他更加深入法界底层的位置,也能够让他和谢婴麟的调查继续下去。但不知谢婴麟用了什么手段,把他从上清派转送去了太一派的外务司。谢婴麟自然有无数冠冕堂皇的理由来应对橘怀袖的质问,为了化雨阁,为了问道学会,为了调查……无论为了什么,最终的结果都是橘怀袖更加频繁地见到谢婴麟,两人的调查也越来越深入。 经过多年暗中调查,他与谢婴麟已经确定千年前的飞升是一场骗局,究其根源,竟然涉及法界众生的根本——灵气。 这个发现太过骇人听闻,橘怀袖知道了师父为何会被迫立下禁言誓,也许师父也发现了什么,也许师父被迫参与了什么。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再查下去了,自己应该如师父所言,按部就班走到自己该走的地方,保持住和问道学会所有人的连接,总有一天他心中的火可以烧起来,即使不在当下,也会在千秋之后。 但事到如今,他已经不可能全身而退了。 回忆到此为止,橘怀袖抬手一挥,巨大的幕布收回匣子。 不必再看下去了,他已有了答案。 那道让他们不断死而复生的符箓,是师父亲笔所写,太一琅宫要求师父参与遗世天的计划,所以才会让师父立下禁言誓。但看师父当时在太一琅宫时的反应,显然并不知晓他会被要求参与任务。 而且参加任务的四个人中,唯有他一人,分明是书修,任务却是天下第一剑,还与陆羡君的任务相撞。 种种迹象都表明,他并非一开始就被选中的人选,到东海灭口的黑影曾说“你本就该死”,或许确有其事,他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要死在遗世天内。 是因为任务失败?是因为师父的符箓天书?还是因为......他对灵气真相的调查? 橘怀袖缓缓从地上起身,仰头看向上空,接连两次丹田受损,他的识海早已残破不堪,空蒙的天空上一无所有。 孟海潮、焦烈、陆羡君……他不知道界隙之门后面有什么,不知道自己是否因为调查灵气枯竭之事才被杀,但他知道究竟是谁杀了他们,在天空坠下流星的那一夜,一切早已有了答案。 他要回法界,即使回去必死无疑。百年修行,他早已成为了天上的流星之一,他还没有落到本该落下的地方,他必须回去,然后用尽一切办法,活下去。 橘怀袖再次醒来,眼前还是一片灰蒙蒙。那个人还在旁边坐着,竹椅吱呀轻响,纸页翻动的声音时断时续,一边看书,一边轻声哼着什么。 橘怀袖没有出声,再次试图放出神识,但丹田里空空荡荡,聚集不起真气。他又刻意调整呼吸,那人毫无反应,似乎并未发现他醒了。 连呼吸变化都捕捉不到,修为如此低,为何能治好他?还有此人所言前往东海救援,但此地空气干燥,并非东海周边,那他是什么身份? 橘怀袖思绪百转,尝试发出声音:“呃......” “啊,你又醒了?”纸页哗啦一响,竹椅被带得往后一挫,脚步急急地赶过来。那人走到床边,声音里带着点没藏住的惊喜,“你这次睡了两天,我差一点就要换方子了,不,还是应该换......先不说这个,你感觉怎么样?” 橘怀袖作出 一副不甚清醒的样子,哑着嗓子同此人寒暄一番,问此地何处,问如何称呼,问对方师承。 此人自称是正气盟的挂名修士,名唤鹿辞,师从不便言明。他当日便是跟随正气盟前去救灾,才救了橘怀袖。此地是金陵附近的村子里,东海沿岸基本都被破坏,他只得将橘怀袖带了回来。而对于为何能将橘怀袖救回来,他的解释是橘怀袖从前受过一次类似的重伤,身体本就未愈,他从留下的治疗痕迹中找到了方向,受益良多。 至于橘怀袖的眼睛为何看不见了,他说了一通病理,结论是目盲只是暂时的。依橘怀袖有限的药理知识看,似乎也算有理。 这个鹿辞似乎不善言辞,说话时有些跳脱,上一句还在讲伤势,下一句就跳到药材,再下一句忽然问橘怀袖渴不渴,不等回答便去倒了水。只有在说到医学药理时,他能流畅地多说几句,几乎称得上侃侃而谈。 橘怀袖感觉到他每次凑近时,目光都是先落到他的脸上,然后又立刻移开,怕被发现一般。橘怀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没戴面具,但鹿辞的反应,也不似认识他。 橘怀袖便说了自己的名字,鹿辞反应了一下,突然猛地起身,“咚”的一声,也不知道是磕了哪里,他嘶嘶出着气,惊讶道:“你就是那个天下第一剑!” “......不。” 不等橘怀袖否认,鹿辞像被打开了闸门,话一句接一句往外涌,根本来不及堵:“那你是怎么搞成这样的?东海那场海难是你造成的吗?你在东海见到龙王爷没有?坊间传闻你大比结束后就去世了——哦这个不用问了,那些剑修都说你自伤认输是为情所困,是真的吗?还有你和——” 他又卡了一下,生硬地转了话题:“你居然还活着,而且我居然能见到你!我可是一直都想当剑修的!你看我有没有当剑修的资质?哦抱歉忘了你看不见。那......” 鹿辞颠三倒四地扯着,大都是些江湖上传烂了的闲话。 橘怀袖沉默地听着,只偶尔说一句“不”,或者“嗯”。他暂时没能找出破绽,面前的人好似当真是一个单纯的滥好人,见识不多、修为不高、毫无防备心,什么人都敢往家捡。 但橘怀袖不信自己能这么好运。他已经倒霉惯了。他正在心中思考鹿辞暗藏祸心,心怀不轨的可能性有多大,就听到鹿辞的语速突然慢了下来:“呃,还有......你可能会想知道的——不,我也不确定,但是......” 橘怀袖嗓子很痛,不愿意多说话:“请说。” “就是......江湖日报说,就是东海海难爆发的同一天,那个,雀鸟司的令主,就是那位姓谢的令主,他......” 他又顿住了,像是在等橘怀袖给他一个许可,但橘怀袖没有出声,他不得不继续说:“好像,战败陨落了。” 橘怀袖突然连呼吸都消失了。 92.危身之火(6) 鹿辞顿了顿,期期艾艾地问:“你......没事吧?怎么不说话,是太伤心了,还是,太高兴了?我看小报说你们......关系很好,但是,后来又说并不好。这,其实也可能是瞎说的,那些小报还说你也死了呢……” 橘怀袖不说话。 他没有伤心,也没有高兴。 当初他没有准备便被执事带走,之后直到进入遗世天,都没来得及和谢婴麟传递消息。他们约好了要去探索飞升旧址,谢婴麟没有等到,必然会想办法来找他。再结合东海黑影所说“引诱婴麟进入此界”之语,谢婴麟必定是想了什么办法,将自己的一缕神魂也投入了遗世天,才会在此方世界幻化为了“谢婴麟”。 法界诸人讲究形神相抱,因此神魂离体风险极大,但若是谢婴麟,做出这种事也不奇怪。 据法界典籍记载,神魂离体后,倘若遭到重创,本体也会受到影响。这也是黑影选择进入此界击杀他们几人的原因,在法界直接对他们的肉身动手师出无名,但若是他们神魂俱灭,那便能推到任务失败上。 恢复记忆之前,他本应以为此界的谢婴麟死了就是死了,但现在看来,谢婴麟若是陨落,神归黄庭,法界的谢婴麟会受到影响,同时也会得到此界的记忆和修为。只要知道了这一切是太一琅宫的谋算,谢婴麟无论如何都会插一脚进来。 这对橘怀袖如今面对的困局自然是好事。 他自然不该伤心。 橘怀袖知道自己此刻一定是面无表情的,他平静地说了些什么,鹿辞或许是看出他并不为谢婴麟的死讯所动,知道自己说了蠢话,语气有些讷讷:“那就好,我还以为你会为他伤心呢,大悲气消,大喜气涣,你现在可不宜动情。” “嗯,我累了。”橘怀袖将头侧开。 鹿辞说了什么,橘怀袖没听,之后鹿辞离开了房间。房门被阖上,橘怀袖灰蒙蒙的视野彻底变成了一片黑色。 他看着虚空,无比平静地想着,或许是地球小界的那部分记忆对他产生了影响,所以他才会和谢婴麟发生那些......纠葛。 现在谢婴麟的神魂回到法界了,真正的谢婴麟看到遗世天中发生的一切,或许同看完一本写满爱恨情仇的俗套话本没有分别。真正的谢婴麟只会觉得这些记忆可笑,无聊,对此嗤之以鼻,或者会和黑影一样,将这一切视为应该抹去的......丑事。 等到他也回了法界,无论是生是死,遗世天里发生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遗世天里的谢婴麟也会从此消失,所有的庸俗爱恨都会湮没,不会有人再提起,不会有人再回忆。 这很好,橘怀袖想,这很好。 但是。 但是—— 橘橘怀袖感觉有一滴雨落到他的脸上。 是决赛前夜天柱山的那场暴雨,谢婴麟在黑暗中吻下来时,这滴雨落到了他的脸上。是东海临城客栈外的细雨,谢婴麟问出那句话时,这滴雨落到了他的脸上。是在谢氏别业,是在赤焰裂谷,是在南海礁石,是在沉龙地窟,是在月光下的游廊,是在那片竹林…… 这滴雨落了一路,淋了他一路。他以为选择离开可以逃过,他以为沉默不语可以躲过,他以为这滴雨早已经干了,被海风吹干了,被沉默晾干了,被他心头的火熬干了。但它还在落下,在他的身体里汇成了一条细细的河,打湿了每一句没有说完的话,打湿了每一次没有伸出的手,打湿了每一次沉默的回答。 他在这滴雨里看到了谢婴麟,竹林里的少年还没有学会把心思藏在假面之后,月光下的剑客还没有尝过被拒绝的滋味,花海里的令主相信可以和身边人一直并肩站在一起。所有的谢婴麟都在这滴雨里,活着,明亮着,微笑着。 他知道谢婴麟没有死,但是他也知道,谢婴麟已经死了。 橘怀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干的,什么都没有。 但这场雨不会停了。 晚间,鹿辞再进房间换药的时候,称呼已经变了。 “橘前辈,”他端着药碗站在床边,声音很低像做错了事,“下午……我说得太多了。不该问那些的,您别往心里去。” 橘怀袖人在屋檐下,自然知道该怎么说话:“无妨,你只是关心罢了。” 鹿辞好像松了口气,又要给橘怀袖喂药,这次橘怀袖能说话了,要求鹿辞直接把药给他灌嘴里。鹿辞只能照做,见橘怀袖喝完立刻给他倒茶漱口,之后又开始忙前忙后,橘怀袖看不见,只能听见脚步声一会儿在左,一会儿在右,送蜜饯、出去收拾碗筷,给橘怀袖整理床铺……鹿辞做事很轻,却又时不时弄出一点小动静,显得笨手笨脚的。 在鹿辞的照顾下,橘怀袖的伤势渐渐好转。 鹿辞熬药时喜欢碎碎念,一边看火候一边小声念叨每味药材的功效,解释给橘怀袖听,大抵是想让他放心喝药,但是又怕说错话惹他烦,最后往往变成自言自语地结巴收尾。 他给橘怀袖换药时同样小心翼翼,边换边小声说“今天伤口又好了些”,说完自己先松一口气。 橘怀袖躺了两天,醒来的时间越来越长,鹿辞怕他无聊,主动提出可以给他读话本。 橘怀袖没有拒绝。 在化雨阁的那几年,他闲暇时也会跟师兄弟们一起编话本。几个人凑在学舍里,你一句我一句,编的都是惩恶扬善的故事,寒门少年拜入仙门,受尽欺凌,最终一鸣惊人,将那些曾经欺辱他的人踩在脚下。他们编得热血沸腾,恨不能以身替之,和主角一般扬眉吐气。 在他进了学宫之后,便再没有这样闲暇的时刻了。少有课业繁重,后有调查压身,连休息都是奢侈。一直到雀鸟司的那几年,谢婴麟爱看话本,橘怀袖才被迫跟着看了些。 谢婴麟爱看志怪故事,越恐怖越好,越恶心越爱,什么剥皮抽筋的血腥故事,什么不可名状的异界存在,他每每看完还要和橘怀袖分享,绘声绘色地讲那些细节,橘怀袖想尽办法堵住他的嘴,有时是一杯茶,有时是一记眼刀,有时直接把人按在榻上不许再说。谢婴麟被他按着,还要说自己的嘴闲不住,橘怀袖不让他说话,那就要补偿他。 和他俩不一样,鹿辞喜欢看的是才子佳人,情情爱爱的戏码,他会挑自己最喜欢的话本念给橘怀袖听,一到暧昧或虐心的段落就舌头打结,声音越来越 小,最后讷讷地说“要不、要不跳过这段”。 橘怀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静静听着。第二天,话本换成了一本笑话合集。鹿辞念了几则,自己先笑得喘不上气,断断续续地念不下去,笑倒在桌边,竹椅被他晃得咯吱咯吱响。他一直念到橘怀袖睡过去又醒来,回忆一下,橘怀袖感觉自己一个笑话也没听到。 第三天,话本又换了。这一回是一个卑微凡人得道成仙的故事。鹿辞念得很认真,偶尔停下来解释一下某个典故。念着念着,他的声音渐渐慢下来,句子之间拉长了间隔,然后不知何时停了,有什么东西轻轻靠在了橘怀袖的手边,温热的,沉甸甸的。 橘怀袖动了动手指,摸到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鹿辞睡着了,鼻息拂过橘怀袖的手背,细细的,像春天午后的风。 “哗啦”一声,是书册从手里滑落的声音,纸页被风吹得微微响。 过了不知多久,鹿辞毛茸茸的头猛地从橘怀袖手边弹开,竹椅刮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我、我……”他的声音慌慌张张的,像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对不起,橘前辈,我不是故意的,我——” 橘怀袖很平静:“无妨。” 鹿辞喘了几口气,把书册捡起来,将竹椅摆正,又去查看炉子上的药。脚步声有点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后来念书变成了念剑谱。鹿辞说想改行当剑修,请橘怀袖看看他有没有天赋。橘怀袖不知可否,鹿辞便开始分享自己对剑谱的看法,他很认真,把一招一式都拆解开来,一边念一边比划,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再接着念。他的理解很粗浅,橘怀袖偶尔指点两句,他便啊一声恍然大悟,然后赶紧拿笔在纸边记下。 鹿辞还会用留音石录下山林间的声音,带回来给橘怀袖听。他说他们住的这座山叫妙峰山,清幽秀丽。他每次出去都带着留音石,回来便坐在床边,催动他细细的真气,让那些声音在房间里缓缓流淌。溪水潺潺,鸟雀啁啾,竹叶沙沙,像在山林间打开了一扇窗。橘怀袖阖着眼听,鹿辞在一边小声解说:“这条溪在北边,水很清,底下有白色的石头,圆圆的。” “这是黄鹂,它们是一窝出生的,这只叫声最亮,是个好显摆的性子。” “这个好听吧,是在西边的竹林录的,折腾了好几次才录到这段。” 他说得很细,似乎想将那些声光色影填进橘怀袖灰蒙蒙的视野。 他还会用晒干的草药缝成香包,挂在橘怀袖床头。几天一换,有时是艾草,有时是薄荷,有时是几种药混在一起,闻起来清清凉凉的。 他还会做简单的手工,用草叶编蚱蜢,编小篮子,编蜻蜓,编好了塞到橘怀袖手里,让他摸纹路,猜是什么东西。 “蚱蜢。”橘怀袖说。鹿辞便高兴起来,说“对对对”,然后又开始编下一个。他编的小篮子很精致,提手做得圆润,没有尖刺。蜻蜓的翅膀薄薄的,鹿辞用了一种更细的草叶,摸起来像真的能飞。 橘怀袖从来不阻止鹿辞,也不说喜不喜欢。他需要时间恢复身体,也需要安静的空间思考,鹿辞的身边恰恰好。 93.危身之火(7) 橘怀袖开始能下床了,鹿辞扶着他在房间里慢慢走,告诉他哪里需要避开,哪里可能磕碰到。 房屋后面是一片药园,橘怀袖能够走远一些以后,橘怀袖把橘怀袖带到药园,拉着橘怀袖的手去摸不同药材的叶子,嘴里滔滔不绝讲药性,偶尔摘片叶子让他闻,“你闻闻,这个像什么味道?” 橘怀袖嗅了嗅,清凉辛辣,像一阵风从雪山上吹下来,直往鼻腔里钻。“凉。”他说。鹿辞笑了一声,把那片叶子塞进他手里:“这是薄荷,清热解表,利咽透疹。” 橘怀袖在手里搓着叶片,叶子薄薄的,边缘有细密的锯齿,摸起来像小刀的刃口。 等草药收进药炉,鹿辞又带着橘怀袖辨认药材,把晒干的药材摆一排,让他摸形状、闻气味。 “这是茯苓,切了片的,摸起来滑,凉凉的,像玉。” “这是苍术,摸起来像树皮,糙的。你闻闻,是不是有股油味?” 橘怀袖问自己吃的药是哪些,鹿辞就挑出来给他介绍:这个是酸的,那个是苦的,这些能治你的眼睛,但是不知道怎么一直不起效,或许需要再调方…… 有时候鹿辞会带橘怀袖走远一些,去到他说的那条小溪,脱了鞋袜去踩水。橘怀袖看不见,一脚踩到溪底的石头上,只是晃了晃,鹿辞就急急忙忙来扶他,反而把自己滑倒,拽着橘怀袖一起摔了满身水。 鹿辞一边连连道歉,一边把橘怀袖拽回岸上。两人一起躺在草地上晾衣服,春天的草刚长出来,软软的,带着一股青涩的汁液气味。鹿辞小声说“我帮你把衣服烘干,你别动”,然后伸出手来,掌心贴着橘怀袖的肩膀,作为药修,他的真气可以精准地调控温度,温暖的真气在橘怀袖的周身流动,像一个小小的专属太阳。 鹿辞每天变着花样带橘怀袖去不同的地方,今天去溪边踩水,明天去林子里听鸟,后天去山坡上吹风。他把那些地方的景色描述给橘怀袖听,溪水有多清,林子里有什么鸟,山坡上能看到多远。他说得不够好,常常词不达意,说到一半自己先放弃了,说“反正就是很好看,等你眼睛好了就知道了”。 橘怀袖喜欢出门,他按照鹿辞的描述,根据自己走过的位置,在识海里铺开一张很大的路线图,一点一点完善。他每天数着天数过日子,五个月过去,在鹿辞把专门用来治疗眼睛的药方调过五次,最后又默默用回最开始的方子后,橘怀袖告诉鹿辞,自己该走了。 听到这句话,鹿辞一下屏住了呼吸,大约很惊讶。他又很快缓过来,声音里是强装的镇定:“您要走……嗯,我知道了,当然,您有自己的事,我知道了,好的。” 他开始很忙地收拾面前的草药,动作很急,草药唰唰地响。 橘怀袖的乾坤袋自己打开,一枚符箓飘出来,橘怀袖摸索了一下却没有找到。突然一双温热的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把符放到了他的手中。 橘怀袖反过来将符按在鹿辞手中,说:“这是追踪符,只要激活,我的人就会过来找到我。我现在的真气还不足以激活他,请你帮我,可以吗?” 鹿辞的手蜷了起来,他没有立刻放开橘怀袖的手。只道:“……好,我帮您,但是,现在就要激活吗?您……现在就要走吗?”他的声音有些涩。 橘怀袖点头,又说:“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料,来接我的这个人是一位很厉害的剑修,我会请他指点你的剑法,根据你的资质给你选最合适的剑谱。” 鹿辞握着橘怀袖的手慢慢松开:“……我救您并不是为了要您回报我。” “我知道。”橘怀袖说,“这只是我的一点心意。” 鹿辞沉默了。 空气里弥漫着草药的气味,薄荷的凉,艾草的苦,还有刚刚被碰翻的某味药材,粉尘细细的,橘怀袖能感觉到它们落在皮肤上,痒痒的。 过了许久,鹿辞才开口,声音很轻:“那您……还会回来吗?” “不会。” 鹿辞好像往后退了一步,踢翻了竹凳。 “您……”他干笑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颤,“甚至不愿意骗我一下吗?” “我不想骗你。” 橘怀袖说出了残忍的实话,他知道如果对面的人是谢婴麟,或者是他自己,他们这样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转身,什么时候该知难而退,不要让自己太难堪。 但是鹿辞还是问出了口:“为什么?您、您知道的吧?如果您说您会回来的,等到您的眼睛治好以后就会回来看看我,或者更久,等到您想做的事结束了,您就会回来,看看我到底是谁,我究竟长什么样子,和我坐着聊聊天……就算您只是这么一说,就算您真的不会再回来,我也会很开心的,会一直开心下去。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您……就不能骗骗我呢?” 橘怀袖又一次想起谢婴麟,在客栈里,他引颈就戮,亲手把刀递了过来。 他说杀我,或者救我。 为什么会有人心甘情愿把心交付给另一个人,任由对方生杀予夺? 橘怀袖摇了摇头:“抱歉。” 鹿辞的声音变得很小:“……可是这会让我觉得,您从来没有在意过我……” “抱歉。” 最终鹿辞还是答应了帮橘怀袖激活追踪符。橘怀袖感觉到符箓上传来细微的灵气波动,属于他的气机从符箓中逸散出来,穿过窗棂,往北方去了。 鹿辞闷闷地问:“来找你的人,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您告诉我,我才不会认错了,万一放了坏人进来……” “他名唤鸦鬼,曾经是听雪楼的杀手,专修剑法一道,等他来了,我会请他和你……” 橘怀袖还没说完,鹿辞突然道:“都说了我不是为这个!” 他第一次这么大声和橘怀袖说话,说完顿了顿,转身就跑出药庐。 过了一会儿,木门吱呀一声又被推开了。脚步声踌躇着靠近,鹿辞拉住橘怀袖的手把他从椅子上扶起来,手指有些凉,指尖还有残留的草汁气味。 “我先送您回房间。”鹿辞的声 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尴尬,他气鼓鼓地把橘怀袖送回房间,再次夺门而去。 橘怀袖估计鸦鬼两天内会来,心里将之后的计划盘算过一遍,耐心等着。鹿辞这两日都不太说话,只是一直盯着橘怀袖看,不再躲躲闪闪,而是直勾勾的,像是要用目光把橘怀袖烧个洞出来。 两日过去,鸦鬼没有来。橘怀袖请鹿辞又激活了一张追踪符。 又过去两日,鹿辞开始带橘怀袖到上山的必经路口,橘怀袖等人,鹿辞在一边揪草,两天揪秃了一片,第三天换个位置继续揪,继续等。 七天激活了四张追踪符,橘怀袖都没有等来人。他心知必定是出了大事,心里一件事一件事地过筛,盘算究竟是什么事能绊住鸦鬼。 鹿辞见他整日心情低沉,主动提出来下山去帮他打听。鹿辞说话的时候声音有点紧,像是怕被拒绝,又像是怕不拒绝。 橘怀袖点头,将能用到的一些法器都交给鹿辞,恳切地请他再帮一次忙。 鹿辞花了几天工夫,把药房里存的药材都翻了出来,足足给橘怀袖搓出了半个月的药丸子,用油纸包好,一包一包码在床头。他叮嘱橘怀袖每日按时吃,饭前还是饭后,温水送服还是药引送服……他把几句嘱咐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说完又觉得说多了,站在那里搓了搓手,不知道还能再做什么。最后他拿起包袱,说了句“我走了”,门被合上,脚步声沿着山路越走越远,渐渐听不见了。 橘怀袖在房间里整日静坐调息,修补丹田。一个多月过去,他才远远听到那个急急忙忙的脚步声,从山路上来,跨过溪流,踩过药园边的碎石,一路叮呤当啷地响。鹿辞卷着一阵山风冲进来,气还没喘匀,声音已经先到了。 “我打听到了!”鹿辞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断断续续地说,“雀鸟司和百闻巷大战的时候,鸦鬼去帮谢令主,和谢令主一同、一同战败陨落了!” 橘怀袖想过最坏的结果,但无论如何没想到会是这个缘由。他第一反应是问鹿辞从何处打听来的,鹿辞塞给他一个东西,黑市寻来的,黑市贩子说是从听雪峰废墟里淘到的。谢婴麟陨落后,雀鸟司众人就从听雪峰撤离了,只留下漫山遍野的尸体和残破法宝。 橘怀袖接过东西,略一感应,就认出来是鸦鬼的剑穗,这是他当年费尽心血做出的法器,从不离身。可此时一向打理齐整的剑穗已变得毛躁粗糙,还能闻到淡淡的血腥气。 橘怀袖突然感觉头有些晕,他晃了一下,鹿辞立刻将他扶回椅子上坐下。 鹿辞慌忙安慰他:“您别急,您别急,我听人说百闻巷伤亡更惨重,雀鸟司还有人活着呢,要不然,您叫雀鸟司的人来接你?您不是他们的副令主吗?他们肯定……” 橘怀袖撑着鹿辞,摇了摇头。 他在雀鸟司沦陷时没有出现,现在又有何颜面去面对他们?他回去干什么,收尸,还是领赏? 橘怀袖想说话,开口却喷出一口血来,跟着就滑了下去,鹿辞没撑住他,两人一起摔到了地上。 94.危身之火(8) 橘怀袖很久没有想起晏知寒了,他的声音却在这时候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阴魂不散—— “这是鸦鬼,是你师兄,比你早两年进听雪楼。” “鸦鬼,以后要保护好师弟。” “鸦鬼,出去,为师只是……想给怀袖传功。” “鸦鬼,别找死——” “怀袖,这是鸦鬼的追杀令,别让本座失望。” 一字一句,在他心头炸响,他想睁开眼,却没了力气。 鸦鬼的脸浮上来,是他正式加入听雪楼那天,鸦鬼站在廊下,手里握着剑,回头看了一眼,他一直都是这幅样子,面无表情,淡淡的。他为他挡过伤,挡过酒,挡过晏知寒恶心的手。晏知寒让他照顾好师弟,他没有一天忘记。 再醒来时,橘怀袖还没回过神就被一把抱住,重重的胸膛压在他身上,鹿辞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终于醒了!我、我还以为你又要晕上好久,都怪我,都怪我……” 橘怀袖挣不开,便放弃了,任他抱着。鹿辞的胸膛很热,心跳很快,咚咚咚的,像擂鼓。橘怀袖闭着眼,在那片温热里慢慢回神。 好半天,鹿辞才冷静下来,松开橘怀袖,一边给他掖被角一边埋怨:“你刚才吐了一口血,情志过激,这半年来的修养大半都白费了。” 橘怀袖自嘲地说:“……没事,现在没人能来接我了,可以继续养。” 鹿辞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接这句话,只是把被角掖好,坐到床边的竹椅上。竹椅吱呀一声,他换了个姿势,又吱呀一声。安静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这个鸦鬼……是什么身份?和你关系很好吗?” 橘怀袖沉默了片刻。鹿辞大概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刚开口说“算了”,橘怀袖说:“他是我师兄。” “难怪,”鹿辞的声音低下去,“难怪你听见他……的消息,比听见谢令主死了还激动。” 橘怀袖没说话。 他连续好几天都一言不发,鹿辞试着问他要不要出门走走,他不应。鹿辞试着在他手心里放草编的蚱蜢,他不摸。鹿辞又试着换了香包的味道,从薄荷到艾草,从艾草到陈皮,从陈皮到桂花,橘怀袖什么也没有说。 鹿辞也开始不说话。他坐在竹椅上,翻两页书,放下,看看橘怀袖,再翻两页,又放下。窗外的鸟叫了很久,他也没有去录。 突然有一天,橘怀袖自己摸索着坐了起来。鹿辞从椅子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扶,被他轻轻挡开了。橘怀袖的手沿着床沿摸到桌边,沿着桌边摸到门框,沿着门框摸到门外。他在屋子里一个人走,不紧不慢的,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从床边到桌边,从桌边到门口,从门口到窗下。识海里的路线图终于从纸上落到了脚下。 鹿辞看着他慢慢转弯,避开桌角,跨过门槛,一次也没有撞到,然后他摸到了院子里。鹿辞跟到门口,看着那道玄色的背影站在药园边上。风从竹林那边穿过来,把他的衣袍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那道清瘦的轮廓。 鹿辞看懂了橘怀袖是什么意思,没人能来接他,所以他打算自己一个人走了。 橘怀袖每天在院子里转来转去,把每一条路都走熟,走到闭着眼也不会踩偏。走累了就回屋里打坐调息,一点一点地充盈气海。 闲暇时他依旧指点鹿辞练剑,他的乾坤袋里收着许多剑。从听雪楼到雀鸟司,那些剑里有战利品,有赠礼,有不知什么时候收进去的。他认真选了一把,送给鹿辞。 “这是你的第一把剑,”他把剑递过去,“也是我的第一把剑。” 鹿辞接过剑,拔出一截,剑身发出悦耳铮鸣。 “你不是纯阳功体吗?”他有些疑惑,“这剑……怎么是纯阴的?” “这是听雪楼倒数第二任楼主给最后一任楼主量身打造的,”橘怀袖说,“最后一任楼主是纯阴功体。” “那岂不是很不适合你?” “那个人总喜欢做这样的事,”橘怀袖淡淡地说,“但这柄剑是好剑,跟了你,也算是个更好的去处。” 从那以后,鹿辞练剑更加认真,每日天不亮就在药园旁边的空地上练。橘怀袖坐在廊下,听剑锋破空的声音从生涩到流畅,从流畅到凌厉,一寸一寸地长进。鹿辞不像以前那样活泼了,他不再念那些颠三倒四的话本,不再做那些傻傻的事,他只是一遍一遍地练剑,累了就坐在橘怀袖旁边休息。 橘怀袖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感觉得到那道目光,湿漉漉的,像刚下过雨的青石板路,像被露水打湿的草叶,像一只小狗第一次知道人间还有别离,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一直盯着,把能看到的一切全都收进眼睛里,深怕漏掉一分一毫。 鹿辞的变化没有影响橘怀袖的决定分毫,但偶尔和鹿辞聊天的时候,他的态度温和了许多,话也变多了些。他会问鹿辞今天练剑练到第几式了,会问他药园里某味之前摸过的草药长得如何了,会在他念剑谱念错的时候轻声纠正,不再只是“嗯”“好”“知道了”。 他注定辜负一些人,但是他不愿意再轻慢对待。 直到那一天,橘怀袖发现鹿辞在骗他。 橘怀袖这次修补丹田用的是法界的修炼法门,灵气的运转更加精微,真气的凝聚速度也更快。大约是两个世界的道法规则互不相通,鹿辞似乎感应不到他恢复的程度,他也没有多说什么。 他私下召唤出了小纸人,让它们充当他的眼睛。小纸人四散而去,将所有看到的东西都收集起来,送回橘怀袖的识海。他不想被鹿辞发现,引得鹿辞伤心,便特意嘱咐小纸人避开鹿辞行动。 前几日,小纸人探索到西边还有一条下山的路。路窄,两边是密密的灌木,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画面就断了,他的真气还不够支撑到那么远的地方。 第二日橘怀袖出门摸索闲逛的时候,便特意往那边走了走。他感觉到脚下的路从泥土变成了碎石,空气里多了 潮湿的水汽。他正要再往前走,手臂突然被拉住了。 “那边是悬崖。”鹿辞说,“很陡的,你别往那边走,危险。” 橘怀袖没什么反应,依言退了回去。 当晚独自休息时,橘怀袖放出一个小纸人,让它负责监视鹿辞,但不能被发现。 橘怀袖借小纸人的眼,第一次看到了鹿辞的模样,那是一张清秀的脸,眉目柔和,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好似在想什么心事。他看着比橘怀袖小很多,瘦瘦高高的,肩背单薄,像一株还没长开的小树。头发简单盘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汗水打湿了,贴在皮肤上。身上穿着青衫短褂,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浅浅的伤疤,大概是处理草药时被割的。 他整日就是练剑,熬药,看着橘怀袖喝药,陪橘怀袖说说话,闲逛,晒太阳,然后去药园处理草药,看着并没有什么不妥。 橘怀袖一贯很有耐心,一个多月过去,负责侦查的小纸人几乎跑遍了整座山,除了西边那条路。 跟踪的小纸人也一直坚守岗位,随着橘怀袖的丹田恢复,小纸人隐蔽的范围越来越大,它逐渐可以靠近鹿辞了。 然后橘怀袖就看到,鹿辞并没有按他所说的药方抓药。他略过了一直说对橘怀袖眼睛复明有大作用的麝香,转而拿取了苏合香,安息香和阿魏。 鹿辞向橘怀袖介绍过这些药材。麝香能够开窍通窍、醒神明目,专门应对经络瘀堵、窍道不通引发的视物昏蒙,是对症的主药。安息香辟秽安神,苏合香散寒行气,阿魏消积杀虫,这三味药,都和头面眼窍毫无关系。 橘怀袖看着那三味药在药罐里翻滚,淹没,熬煮,变成一罐浑浊的药汁。 第二日,橘怀袖晃去了药庐。 “昨日突然想起一味药,”他扶着门框,和里面的鹿辞说,“你提过的,但我忘了是什么气味,想来找一找。” 鹿辞正在整理药柜,闻言便笑了,声音轻快:“好啊,你来找。”他把几味药材摆在桌上,拉着橘怀袖的手去摸形状,去闻气味。橘怀袖一味一味地闻过去。安息香浓郁温润,是树脂的甜香;苏合香辛香浓烈,张扬走窜,和麝香一般刺鼻;阿魏的香中夹杂着独特的腐腥气,和麝香的腥膻极为相似。 三味药混在一起,几乎可以与麝香的气味以假乱真。 橘怀袖把每一味都闻得很仔细,像是在认真辨认,他说对了几味,又说错了几味。鹿辞笑着纠正他,把那些药材又讲了一遍。两人在药庐里待了一整个下午,阳光从窗棂的这头慢慢移到那头,橘怀袖才起身,说他累了。 鹿辞陪着他回去,他现在已经可以自己回房了,但是鹿辞总是不放心。等看着橘怀袖喝完今天的药,回到床上,鹿辞才突然想起来一般说:“对了,我今日在炉灶旁发现了这个。” 他把橘怀袖的手轻轻拉起来,掌心朝上,放了一个东西进来。 是小纸人,正在瑟瑟发抖。 95.危身之火(9)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鹿辞有些担忧地问,“它挺可爱的,但是好像是在盯着我,不会是你的仇家找过来了吧?” 橘怀袖用手摸索了一下小纸人,微微蹙起眉:“像是雀鸟司的追踪手段,恐怕是你之前去黑市打探鸦鬼的事,被他们发现了。” 他的态度自然极了,鹿辞没有理由起疑。 鹿辞问:“那算好事还是坏事?他们如果发现你在这儿,会怎么样?” 橘怀袖摇头:“我也不清楚。这个纸人先放我这里吧,万一他们找过来,你恐怕对付不了。” 鹿辞应了一声,给橘怀袖掖了掖被角。按常理他本该出去了,今天他却突然抚了抚橘怀袖的鬓发,轻声问:“前辈,你在我身边开心吗?” 橘怀袖弯了弯嘴角,他很久没笑过了,显得笑容有些僵硬,但能够感受到他的善意:“你是一个很好的人。” 鹿辞嗯了一声,声音有些低落:“我总担心前辈会不喜欢我。” “你很好,不必想这些。” 过了几日,橘怀袖突然告诉鹿辞,他想再麻烦鹿辞下山一趟。 他拿出小纸人给鹿辞看,小纸人变回了普通的纸片。“雀鸟司恐怕又有变故,”他说,“否则不会收回在外追踪的灵气。我想请你下山打探一番,看看雀鸟司如今究竟在何处落脚。” 鹿辞应了,和上次一样,他搓了足够吃些日子的药丸子,一包一包码在床头,交代好橘怀袖便出了门。 橘怀袖在房间里打坐,一直到第二日,跟着鹿辞的小纸人看到鹿辞的确下了山。 橘怀袖又放出一把小纸人,纸人如飞絮般散开,迅速翻遍整间屋子,枕下、褥底、药柜的每一层抽屉、桌案的每一个暗格、窗棂的每一道缝隙。一时半刻过去,什么异常也没有搜到。没有密信,没有法器,没有能证明鹿辞身份的任何东西。 橘怀袖安排了两个小纸人守在鹿辞归来的必经之路上,正要起身往西边那道“悬崖”走去,一个小纸人忽然跑过来,将一张纸塞进他手里。 纸面粗糙,带着淡淡的药草气息。橘怀袖举起纸,小纸人飞到他的头顶,贴着他的额头,把自己看到的画面传回他的识海。 纸上写着一首词,字迹锋利,与温吞活泼的鹿辞毫不相称,显然是在情绪激荡之下一挥而就: 行香子 玉山将倾,云掩冰轮。醉眼问、此身何存?非是离愁别恨,尽是痴魄狂魂。便引蟾宫,破云山,堕无痕。 是我飞升?是月奔沦?两茫茫、梦醒难分。风动云开,抱玉澄澄。要此清辉,独照我,不照人。 橘怀袖一把将纸攥紧,带着小纸人们往西边而去。小纸人们一蹦一跳地在前面引路,趴在橘怀袖头上的小纸人给他当眼睛。 青石小径,密密灌木,风穿过枝叶的缝隙。 再往前,路没有断。 这是一道不算陡峭的山路,路的尽头黑黢黢一片,小纸人的视野不够远,照不到底。橘怀袖放出一只新的小纸人,让它往前飞。新纸人飘出去,画面断断续续地传回来,这是一条很长很长的山路,长到看不见尽头。然后画面灭了,小纸人的真气不够,飞不回来了。 橘怀袖思考片刻,迈出了第一步。 这条山路很缓,走起来不费劲,但没走几步,突然起风了。起初像有人从坡下轻轻呵出一口气,拂过他的脚踝。他继续走。那口气就变成了一阵风,从坡底灌上,冷飕飕的,贴在他的肌肤上。 他继续走,风越来越大,整道斜坡变成了一条风道,气流从黑暗深处源源不绝地涌上来,草甸被吹得贴地倒伏,灌木的枝条被折断,噼里啪啦地砸在橘怀袖身上,头顶的小纸人差点被吹飞,不得不紧紧抓住他的头发。橘怀袖弯腰把重心压到最低,一步一步往前挪。 不过时,又下起了雨,山路变得湿滑,橘怀袖一脚踩上圆滑的石头,身子猛地往后仰去,小纸人们炸了窝,纷纷扬扬地飞过来扯住他,他凭本能稳住身形才没有滑倒。 他继续往前走,这次还没走几步,就借小纸人的眼看见一道白光,而后听到一声轰然巨响,震得他耳膜发疼,焦糊的气味混着雨水扑面而来。小纸人们惊叫着,连拖带拽地把他从雷击的余波中提起来,掠过地面的灼热,落到稍远处。他跌跌撞撞地站稳,甩了甩被雨水糊住的眼睛,等那阵刺目的白光从视野里褪去,他继续走。 才刚迈步,他突然听见一声轻轻的叹息,而后便失去了意识。 橘怀袖倒下的瞬间,风收了,雨停了。小纸人们从四面八方扑过来,围在橘怀袖身边,拍他的脸,拉他的手指,顶他的肩膀,想努力将将橘扶起来。 忽然,所有小纸人同时转头,看向山道尽头幽深的黑暗。不知它们究竟感知到了什么,所有小纸人突然同时猛地跳起来,像被烫到一般四散奔逃,往树上爬,往石缝里钻,有的还把自己塞进落叶底下,只露出一个瑟瑟发抖的纸角。但没跑几步,它们又停下来,回头看看躺在地上的橘怀袖。大家互相看看,又一下跑回来,手拉着手围成一圈,把橘怀袖护在中间。纸做的身体还在抖,手臂却攥得紧紧的。 一抹青色在黑暗中一闪而过,一个小纸人感知到什么,突然松开手,开心地想要跑过去,却被一旁的小纸人一把拽回来。 小纸人委屈地看看同伴,又看向远处,它的同伴同样看着远处,却是一脸警惕。 一张清秀的脸从黑暗中缓缓显露。月光落在他的额头上,又顺着鼻梁滑下去,照亮了半张脸。 是鹿辞。 他微微蹙眉,目光落在橘怀袖身上,瘦削的脸笼着一抹淡淡的忧伤。 他往前迈了一步,小纸人们齐齐往后一退,脚步整齐划一。他又迈一步,它们又退一步,他再迈一步,它们一直退到橘怀袖身上,坚定地护着主人,像一小排栅栏。 鹿辞跨过那棵焦黑的大树,走到近前撩开衣摆蹲下,伸出 瘦长的手指碰了碰小纸人,微笑道:“怎么,不认识我了?” 被碰的小纸人瑟缩着往后躲,另一个小纸人却是不管不顾,一脸怒色地蹦起来,张嘴嗷呜一口咬住那根手指! 这力道太微弱,鹿辞只觉好笑,动动手指,小纸人跟着一甩一甩的,像挂在钩上的鱼。 “好啦。”鹿辞停下动作,目光扫过那圈小纸人,声音放得很轻,“我不会伤害他的。乖乖让开吧。” 没有一只小纸人挪开半步,连咬在他指头上的那只都直溜溜地挂着,嘴巴死死钳住,誓不松口。 鹿辞又叹了口气:“真是物似主人形,一家犟门虎子。”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小纸人们像是被风吹散的纸灰,纷纷扬扬地消失了。 鹿辞的目光落回橘怀袖身上。他不知从哪儿取出一张手帕,那帕子质地细腻,上面绣着金银双色的纹绣,针脚细密,与他一身青衫短褂的质朴模样全然不衬。 他捏着帕子一角,将橘怀袖脸庞溅上的泥点一点一点擦去,然后才扶起橘怀袖,手在橘怀袖身上一拂,银色真气闪过,橘怀袖满身的泥泞消失了。鹿辞把橘怀袖打横抱起来,他看起来瘦弱,肩背单薄,抱着橘怀袖的姿态却十分稳当。 他转过身,朝来路走去,月光落在两个人的身上,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山道恢复了寂静,只有脚步声沙沙地响。 橘怀袖感觉有温热苦涩的液体流进自己的嘴里。他还有些恍惚,但是下意识想要流转一周真气,却感到丹田一阵空虚。橘怀袖浑身一颤,猛然醒转,就发现自己的丹田里竟然空空荡荡! 他此前重新运化的真气消失得无影无踪,经脉也被封闭,彻底干涸! 橘怀袖霎时浑身凉透,他猛地起身,却被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按了回去。 “前辈。”是鹿辞的声音,平静温和。 橘怀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几乎要炸开胸腔的怒意压下去,稳住声音道:“怎么回事?” “前辈别急,”鹿辞说,“先把药喝了。” 一只碗凑到他嘴边,温热的药气扑上他的脸。橘怀袖突然抬手一把抓住面前的手,汤药泼洒出来,溅在他的衣襟上。 鹿辞轻轻叹了口气,橘怀袖立刻分辨出这就是他昏迷前听到的叹息声,他咬着牙重复:“究竟是怎么回事?” 咔哒一声,应当是药碗被放下,鹿辞握住橘怀袖的手,没怎么用力就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 “前辈问的,是哪件事呢?”鹿辞慢条斯理的开口,不紧不慢的口吻让橘怀袖立刻想起一个人,“是前辈用小纸人监视我的事,还是前辈用借口把我支开,自己逃跑的事?” 橘怀袖冷冷道:“你调换药材让我的眼睛不能恢复的事,你骗我西侧是悬崖的事,你隐瞒的所有事。” “前辈,”鹿辞的拇指轻轻搓抚着橘怀袖的手,似乎想要安抚他,“你很聪明,可是聪明的人,是不会幸福的。” 96.危身之火(10) 橘怀袖扬手掀开鹿辞的手,力道大得把自己的身子都带得晃了一下:“你到底是谁?” 鹿辞没有生气,静静地说:“我是鹿辞。”说些,他又开始给橘怀袖擦衣襟。 橘怀袖知道他不会说了,但橘怀袖还有更多问题想问,追踪符有没有发出去,鸦鬼究竟怎么样了,鸦鬼的剑饰从何而来,雀鸟司如何了,还有——还有谢婴麟,谢婴麟究竟有没有——究竟有没有……? 所有质问裹挟着愤怒在橘怀袖的胸腔里乱撞,他只恨不能立刻控制住鹿辞,使出所有听雪楼学来的拷问手段,但是空空如也的丹田一直在刺痛,提醒着他,面前之人绝非表现出的那么柔弱可欺,而是一只藏起牙齿的狼。 橘怀袖的胸膛剧烈起伏两下,鹿辞清晰地看到那张秀美的面庞上,怒意一层一层地退下去,像潮水退回深海,橘怀袖的长眉蹙起,金瞳蒙着一层薄雾,眼尾泛出脆弱的淡红色。 橘怀袖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你想让我留下来。” 鹿辞淡淡地说:“前辈一直都知道,不是吗?也一直不在乎。” 橘怀袖感觉到他擦完衣襟,又端起药碗搅动,叮铃当啷的声音听得人心烦。橘怀袖又深呼吸了一下,摇头道:“不是不在乎,而是我没有资格在乎,我有我不得不完成的使命。这个使命,不止攸关我一人的性命,更关乎着天下大计,自然也包括你在内。我——为了让你,和其他我在乎的人能够平安,我不得不离开。” 鹿辞似乎笑了一下,才问:“前辈在乎鸦鬼,对吗?” “是。” “前辈在乎雀鸟司,对吗?” “对。” “前辈在乎天下万民,对吗?” “……是。” 鹿辞又放下了碗,顿了顿,才开口:“前辈在乎很多人,很多事,却唯独不在乎我,对吗?” 橘怀袖听到他笑着说出这种话,只觉有些诡异,正想跳过这个话题,继续自己的怀柔策略,却突然被一个沉重的身体压住,鹿辞的手臂环抱住他,头搁在他的肩窝上,像个寻求母亲安慰的孩子。 橘怀袖本能地绷紧了身体,胸腔里的怒气又要往外涌,他咬住牙,把那点反击的冲动一点一点咽回去。手臂僵在身侧,手指攥紧又松开,整个人比石头还僵硬。 鹿辞靠在他身上说:“上次出门,我听黑市贩子介绍,他们从听雪峰捡到一根精制的脚铐。” 橘怀袖沉默。 鹿辞并不在意,继续说自己的:“九寒铁熔铸的细链,堑了花,缀了金珠,脚铐上包了雪花绒。不知究竟是要用在谁的身上,但我觉得,这样的手段实在是……低级。困住身体有什么用呢?就像前辈你,眼睛看不到,丹田被封,却还是想方设法地要走。比起困住身体,困住心,更能让前辈变乖吧。” 橘怀袖生硬地问:“你到底要说什么?” 鹿辞温热的呼吸贴着他的下颌,说话的声音轻得像梦呓:“我听闻有一些坏人,会用孩子绑住女修,不让她离开。” 橘怀袖的眉头猛地皱起,这句话太过跳脱,他一时间竟想不出其中的关窍。 “为了前辈,”鹿辞轻快地说,“我可以当坏人。” 橘怀袖理解不了这句话的意思,但是一股巨大的不安猛地在他胸口炸开,他下意识想要逃走,可身体刚撑起来一点便被那双手臂箍了回去。鹿辞的力气大得不像话,瘦弱的手把橘怀袖生生钉在了原处。 橘怀袖挣不脱,只能被迫听着。 鹿辞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笑,语气理所当然: “所以前辈,给我生个孩子吧。” 橘怀袖愣了两秒,才意识到鹿辞到底说了什么,他猛地用尽全身力气推开鹿辞。鹿辞被推到一旁,橘怀袖却没能如自己所愿起身,反而眼冒金星地躺倒在枕头上,用力过度的双臂微微颤抖。他再按捺不住心头的怒火,喝骂道:“你疯了?!” 鹿辞坐起身重新抱住橘怀袖,声音甜蜜无比:“我是说真的,前辈不必担心,让男人生孩子并非天方夜谭,我有这个能耐哦。如果一个孩子不够让前辈心软,那就两个,两个不够就一整个宗门……这样,前辈的心,前辈的人,前辈这一生,就永远、永远、只能在意我了。” 橘怀袖被鹿辞这一番超出理解范围的话撞得神思昏懵,只能竭力逼自己冷静下来,找回原本的思路:“鹿辞,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我铭记在心。你现在说这些,我知道你是气极了才会胡言乱语,你——” “前辈,”鹿辞打断了他的话:“前辈的道理,我都懂。可是前辈,这世上缺的,从来不是道理。” 橘怀袖不管他,继续说:“你现在放手,我不会怪你。但如果你非要这样,就是逼在我和你不死不休。” “不会的,前辈,”鹿辞说,“前辈有没有听说过一种东西,叫蟹奴?很多年前我在南海听人说起过,那是一种可爱的灵物,它会寄生到螃蟹的身上。被寄生的公蟹会被蟹奴改造,它的腹部会变宽,习性也会逐渐变得像母蟹,直到彻底被蟹奴操控,只为给蟹奴抚育后代而活。它再也不是自己了,自然,也就不会再恨寄生它的蟹奴。” 闻言,橘怀袖的脊背骤然窜上一股凉意,遍体生寒。 “天地伟力是多么奇妙。”鹿辞真诚地赞叹,“明明只是蝼蚁一般的小小灵物,却有如此能耐,能把另一种生物彻底变成自己的傀儡。前辈不觉得,这比什么脚铐、什么阵法,都要高明得多吗?” 橘怀袖生硬地开口:“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鹿辞凑近了些,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我已经得到了一种蛊虫,与蟹奴效力相仿,只需种入男子体内,便可使其受孕,生下孩儿,而且也会如女子一般,出现那些不适的反应——恶心欲呕,困倦乏力,肚子慢 慢鼓起,最重要的是,前辈你将彻底改变,永远无法割舍自己亲身诞育的孩子……” 橘怀袖又想推开鹿辞,可伸出去的手被紧紧攥住压在胸口,他忍无可忍地怒斥:“天方夜谭!听雪楼网罗天下奇药,从未有过这种荒谬之物!” “听雪楼再如何神通广大,”鹿辞的手指轻轻按上橘怀袖的嘴唇,把那句即将出口的斥责堵了回去,“总有力所不能及之处。前辈不知道的东西,未必不存在。” 橘怀袖气极,他张口就要咬下鹿辞的手指,却不料下颌被轻轻一托,一掰,咔哒一声轻响,下颌便脱臼了。 带着草药气息的呼吸扑上他的脸,然后柔软的东西覆上了他的唇,轻轻探了进去。橘怀袖动弹不得,再无反抗的余力,只能僵在那里,任凭那片柔软在他的唇上辗转,吮吸,纠缠。 鹿辞吻了很久。久到橘怀袖的胸腔开始发紧,缺氧让他的意识开始模糊,几乎要窒息了,那双手才松开。鹿辞退开一点,拇指轻轻摩挲着橘怀袖的下颌,咔哒一声,把脱位的下巴复位了。 橘怀袖立刻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眼眶泛红,鹿辞的手指顺着他的下颌线慢慢滑下去,将流出的涎水擦去。 “前辈,”他轻轻笑着说,“你真的走不了啦。” 橘怀袖闭着眼急促地呼吸着,一言不发。鹿辞一直轻轻抚摸着他的脸,时不时落下轻吻,落在他紧蹙的眉心上,落在他发红的眼角,落在他的喉结上,轻轻一碰就能感受到脉搏的跳动。 鹿辞还吻了橘怀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吻过去,从指根到指尖,像在品尝什么美味。 过了很久,橘怀袖才毫无起伏地开口:“你不怕我寻死?” 鹿辞轻快地回答:“你不会寻死。” “呵,”橘怀袖极尽讥讽地冷笑一声,“你想把我变成不是人的东西,还觉得我能接受?” “不,我知道前辈不会接受,”鹿辞慢条斯理地说,“正因为你不会接受,所以你不会一死了之,于你而言,以这样的姿态死去,无异于逃避,可你怎么会逃避呢?你还有鸦鬼,还有雀鸟司,还有所谓的天下大义,还有……对我的恨,你只会好好活着,时刻保持清醒,琢磨着该怎么杀了我,怎么逃走,怎么为自己报仇,怎么恢复正常。死太简单,太轻松了,前辈你已经习惯了对自己残忍,你不会允许自己这么轻松就放弃的。” 听到这番话,橘怀袖连冷笑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厌烦地扭开头,冷淡道:“我真庆幸自己现在看不见,不用面对你这张令人作呕的脸。” 鹿辞不以为忤,甚至笑了两声:“看来前辈是真的无计可施了,真好。如果这么说能让前辈开心,那就尽管骂我吧。” 他终于放开橘怀袖,起身道:“我这就去准备蟹奴蛊,前辈不必担心,我不会把你拷起来的,你可以下床走走,如果这能让你更好受的话。” 97.危身之火(11) 橘怀袖听到门关上的声音,立刻翻下床,浑身的不适让他动作迟缓,脚踩在地上时,膝盖软了一下,他扶着床沿稳住。空气里的草药味告诉他,他还在那间小木屋里,他便按照识海中的地图往门口走。 但还没走几步,他就一头撞在了一个东西上,他摸了一下,是原本靠墙放的衣柜,他扶着衣柜的边缘绕过去,手指还没伸直,又撞上了一把椅子。他立刻意识到鹿辞把所有家具都换了方位,他识海里的地图已经失效了。他没有放弃,伸出手跌跌撞撞地摸到一面墙,慢慢顺着墙往前摸,绕了一大圈,终于摸到了门。 他打开门要出去,结果刚抬脚就被绊倒摔在地上,他翻身去摸门槛,发现门槛被提高了寸许。只是这么一点改变,就足以困住他。 橘怀袖撑着地面爬起来,继续往外走,原本让他可以来去自如的小院彻底变了模样,他走着走着就迷失了方向,开始在一片黑暗里乱转。渐渐的,他嗅到了一股又咸又腥的铁锈味,他立刻想起鹿辞说的什么蟹奴蛊,他不愿相信世上真有此物,一定是鹿辞气疯了说的疯话,可这股气味就像一只湿滑的蟹腿,从他的鼻腔一路探进喉咙,戳得他浑身发凉。 一转身,他一头撞在了人身上,他立刻后退,被拉住了。 “前辈这么迫不及待吗?”又是该死的鹿辞,他还有闲情调侃,“那就坐在这里等我吧,别急,很快就好,我从几月前就在准备蟹奴蛊,如今只需用真气唤醒便可。” 橘怀袖一把甩开鹿辞,厌烦地说:“不要再用这些无稽之谈来威胁我。” “无稽之谈?”鹿辞叹了口气,“前辈不信也没关系,等我唤醒蛊虫,前辈便知道了。” 橘怀袖一言不发,转身摸索着出了门。院子里的风凉凉的,他伸长手臂,重新丈量这个变得陌生的世界,直到在识海中画出了新的地图。 夜应当很深了,虫声稀稀落落,他沿着院子的篱笆摸到了那条通往小溪的小径。溪水淙淙,他慢而稳地摸索着过去,一直走到溪水里,踩着那些圆圆的石头。他蹲下身,把手探进水里,溪水从指缝间流过,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烦躁了一整夜的心终于安静下来,于是那个一直被压制的念头悄悄冒出来: 倘若鹿辞说的是真的呢? 怀孕生子,身体被改变,这些暂且不提,如果当真会被改变心智,无法割舍诞育出的……如此荒谬之事,只是想到,橘怀袖都觉得难以承受。可鹿辞说得是真的,他永远不会放弃自己,放弃希望,意志坚定从来是好事,他靠这四个字从焦黑的废墟里走出来,从化雨阁的灯下走到学宫的擂台,从学宫的擂台走到遗世天的漩涡里,但如果当真沦落到如此非人的境地,难道还要苟延残喘吗? 不,无论如何想,橘怀袖都不愿相信世间会有如鹿辞所言的蛊虫秘药。天地生人,形骸骨血各有其序,此谓自然,妄改阴阳,颠倒伦常,必承天道之咎。历史上所有妄图违逆阴阳的药修,最后都落得凄惨下场,道途断绝,形神俱灭,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那些血淋淋的记载,他都在化雨阁收录的史书中读到过。岂会有药修宁愿赌上一生道途也要炮制这样无聊的秘药? 橘怀袖几乎要为自己的这个反问松一口气。但下一个念头紧接着就涌了上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他面前不正有一个癫狂的药修吗! 橘怀袖一时又烦又怒,想起鹿辞说的话那些话,还有那种轻快又理所当然的语气,他简直要被气笑了。 溪边的碎石被踩动,发出沙沙的声音,一只手伸过来握住橘怀袖的手腕,鹿辞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那种让人牙痒的笑意:“终于准备好了,前辈,等急了吧?我们走吧。” 橘怀袖甩开他:“不去。” “前辈乖,不要闹了。” “是你在闹。”橘怀袖冷冷说。 鹿辞又叹了口气,橘怀袖一听见这个动静就烦躁,好像他是多么不懂事的孩子一样。 “我不想对前辈动粗,”鹿辞说,“前辈自己跟我过去是最好的。” 橘怀袖依然冷冷的:“不。” “好吧。” 话音未落,橘怀袖的身体一软,往后倒在了鹿辞的怀里。鹿辞把他抱了起来往回走,夜风擦过他的脸颊,溪水的声音渐渐远了,草地的气息被木头和草药的气味取代,他被抱回了卧房。 那股又咸又腥的气味再次涌了上来,橘怀袖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很多条细腿同时在粗糙的表面上爬动的声音,橘怀袖识海中出现一个画面,无数棕褐色的蟑螂从冰箱里喷发出来,和此时是一模一样的动静。 橘怀袖瞬间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他又想骂鹿辞,但张不了口也发不出声。 鹿辞把他放在床上,那股咸腥的气味更浓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更近了,就在床头的柜子上。橘怀袖闭着眼,睫毛不停地颤,感受着自己身体的僵硬和无力。无处可逃的屈辱感从胸腔最深处漫上来,潮水般淹过他的头顶。晏知寒死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如此憎恨过一个人,直到此刻。 他想杀了鹿辞,无论蟹奴蛊是否确有其事,可他的身体不配合,命运也不配合。 他只能躺在那里,衣物被悉数脱下,鹿辞用冰凉的布在他腹部轻柔地擦拭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一个东西被放到了他的腹部。 许多条细腿同时搭上他的皮肤,轻轻划拉着,那东西在他腹部上爬动起来,微微发痒。他浑身绷紧了,心跳越来越重,越来越快,像有一面鼓在胸腔里被人不停地敲。 突然,虫不动了,在脐下三寸的位置停住。橘怀袖这才意识到,方才这只虫是在选位置。 果然,鹿辞开口了:“前辈,蟹奴要开始种蛊了,它的蟹丝会穿透你的肌肤,直入丹田,之后我们的孩子就会在这个位置孕育长大。不会痛的,你放心。” 橘怀袖已经听不见鹿辞在说什么了,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好似没有尽头。有东西戳破了他肚脐下的肌肤,不断往下扭动着。突然无数画面在橘怀袖的脑子里炸开——村口的大橘子树,在夏天会结出酸酸的 果实;师父笔下行云流水的符箓,他怎么临摹都学不透;鸦鬼替他挡住晏知寒,头也不回地让他走;谢婴麟在雀鸟司的雪地上写字,念念有词“要给秀秀的剑起个好名字”……无数画面纷纷扬扬从眼前掠过,他拼命抓住它们,像溺水的人挣扎着想要抓住浮木。可那股凉意还在往下钻,一寸一寸,不容拒绝。 他感觉到那根丝线先触及了丹田,而后丹田里开始发痒,肚脐表面的螃蟹变暖了,暖意顺着那根线进入丹田,又从丹田传到了四肢百骸,不需要他这个身体的主人同意,暖意自行运转了一个小周天。 橘怀袖的额角暴起股股青筋。 他感觉到那只虫往下融进了他的肌肤里,原本平坦紧实的腹部突然传来一阵诡异的充盈感,好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填满了。 鹿辞突然惊喜地说:“前辈,你感觉到了吗?”他把手放到橘怀袖的腹部,“蟹奴已经融入你的身体了,你——” 鹿辞还没说完,橘怀袖被封闭的咽喉突然“呃——”了一声,一口血猛地从他口中喷出! 不等鹿辞反应,橘怀袖僵硬地抬起右手伸向鹿辞,不知是要打还是要杀,但才挥到一半他的手就没了力气,擦着鹿辞的脸重重砸在床沿上。 鹿辞愣住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橘怀袖的恨意,竟让他生生突破了封闭的穴道,以致心脉遭受重创。 鹿辞立刻按住橘怀袖的脉搏,感受到橘怀袖的脉息突然变得十分微弱,他迅速取出几丸药送进橘怀袖口中,指腹压着喉结下方助他咽下,然后伸手护住橘怀袖的心口,掌心贴着冰凉的皮肤,真气从劳宫穴涌出,渡入橘怀袖的体内。真气沿着断裂的经脉一寸一寸地修补。他的真气很暖,可橘怀袖的身体在发抖,怎么也暖不起来。 鹿辞一边输送着真气,一边看着橘怀袖,那张苍白的脸上眉头紧锁,凝固着痛苦和愤怒,唇边挂着一道干涸的血痕。 鹿辞突然附下身,细细吻掉了橘怀袖唇边的血迹。 他喃喃自语:“恨我吧……” 不知过了多久,橘怀袖猛地惊醒,整个人从床上弹坐起来。他缓了两秒,立刻拉开衣袍看向腹部,就见腹部苍白的皮肤上正嵌着一个玉色的纹样,纹样微微突起,仔细看才能分辨出,竟是一只蜷着的螃蟹,螯足收拢,肢节分明。他伸出手指去触碰,指尖触到的却是自己的皮肤。 橘怀袖的呼吸急促起来。不,一定是障眼法,这世上绝不可能有秘药蛊虫能让男子怀孕。他这样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可他的身体没有放松。绷紧的腹肌把那片凸起绷得更明显了,他忍不住去扣那块玉螃蟹的边缘,指甲嵌进皮肤里,忍着剧痛用力往上掀,但很快就被抓住了手。 他一转头,看见了一张清俊的脸,他愣了一瞬才意识到自己能看见了,下一秒他就立刻挥拳砸了出去。 鹿辞偏头避开,手掌顺着他的小臂滑上来,扣住他的肘弯,轻轻一拧一压,就把他按回了枕头上。 鹿辞笑着说:“别激动,前辈,今天可是我们的好日子。” 98.危身之火(12) 橘怀袖这才注意到自己并不在房间里,而是在一座帐篷内。 帐顶高高隆起,四周垂挂着层层叠叠的挂毯,深红与靛蓝交织,纹样繁复。到处都是华丽的金银器具,对面梳妆台上放着一顶华美的头冠,旁边大木架上挂着两套长袍,宽袍束腰,镶着毛边,一看便是漠北的服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蜜的味道,羊奶混合着降真香,两种气味搅在一起,甜得发腻。帐篷的门帘被挂了起来,外面就是那条他赤脚踩过无数次的小溪,风从溪面吹来,送来清凉的水汽,无数风铃和驼铃交错叮咚的声响。 橘怀袖不想知道鹿辞又要发什么疯,他也不想知道,只是冷冷道:“把蟹奴蛊解了。” “抱歉,前辈,我做不到,”鹿辞摇头道,“蟹奴蛊一旦种下,就会与你的血脉相融,若是强行取出,你的丹田也会破碎。” 他轻柔地把橘怀袖散乱的鬓发拨到耳后:“先别说这些不开心的事,今日是我们结契成婚、结为道侣的日子,我已经算过,实在是个良辰吉日,正好你就醒了,岂非天意?” 橘怀袖像听见了天大的笑话,冷笑道:“你一个藏头露尾的鼠辈,也配跟我谈结契成婚?你拿什么和我结契,一个假名字?” “没关系,”鹿辞不为所动,“诚之所至,天地可鉴。” 橘怀袖不想跟他废话,抬手想推开他,但推不开。鹿辞又悠悠道:“前辈,你的眼睛复明了,你开心吗?” 橘怀袖不说话,甚至不想看他。 鹿辞继续说:“我特意将前辈的眼睛复明,既是为了让前辈开心,也是想和前辈玩一个游戏。” “等下我会为前辈穿戴好我们的婚服,然后从这座帐篷一路走回我们的家,前辈会看到我精心准备的装饰,也会看到……可以逃走的路。” 橘怀袖转头盯住他:“你什么意思?” 鹿辞的眼睛顿时亮起来,他显然很喜欢被橘怀袖注视,哪怕是这种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的目光,他的笑意更深,语气更轻快: “只要前辈乖乖和我举行仪式,就可以在仪式上四处观察,随你怎么谋划,设计逃跑路线也好,思考怎么杀了我也好,我都不会阻止你。但如果前辈不配合的话……那就只能在黑暗里完成你人生的这桩大事了。” 他把玩着橘怀袖的长发,捏着那簇发尾从橘怀袖的脸上慢慢划过:“我今天很开心,所以希望前辈也可以开开心心地度过我们的婚仪,怎么样,前辈?” 有了蟹奴蛊的事,橘怀袖觉得自己无论听到什么疯言疯语都不会再生气了。鹿辞的话只让他觉得齿寒——能提出这样的游戏,足以证明鹿辞对他的了解有多么深刻。 橘怀袖的目光终于落到鹿辞的脸上,复明到现在,他第一次认真去看面前这张脸。他在记忆里翻找,把一张又一张面孔拎出来与这张脸对照。象妙学宫里与他争锋的世家子弟,太一派外务司里与他共事的同僚,听雪楼的杀手,雀鸟司的护卫,他的暗杀目标,暗杀目标的亲眷家属…… 没有一张脸对得上。 可这种感觉对得上,这种被看穿、被算准、被牵着鼻子走的感觉,他在一个人身上反复体验过这种感觉。那个人了解他的虚张声势,玩味地说“在下只好助人为乐”;那个人看透他的伪装,说“想必,兄台便是传闻中的无名剑客?”;那个人清楚他的情怯,问“秀秀为什么宁愿自伤,也不杀我?”。 可那个人已经在听雪峰的废墟中陨落。 鹿辞被橘怀袖一言不发地盯着,却没有丝毫羞怯,反而满脸春光:“前辈,考虑好了吗?” 橘怀袖移开视线,不想和他多说,冷冷道:“开始。” 听到橘怀袖答应,鹿辞顿时像个小孩一样欢呼一声,欢欣鼓舞地说了一连串的话,什么“我就知道前辈最明事理”,“今天一定会成为我们一生中最难忘的日子”,“前辈不会后悔的”…… 橘怀袖一个字也没有听。 鹿辞又轻柔地把橘怀袖扶起来,说要先开始第一步。 橘怀袖被拉着走出帐篷,日光猛地扑了满脸,刺得他眯了眯眼。小溪就在面前,水声淙淙,清凉的水汽混着青苔和泥土的气息。 鹿辞把橘怀袖带到溪边,蹲下身探了探水温,回头仰着脸说:“我放了火石进去,现在温度刚好。前辈就在这里沐浴吧,我方才已经洗过了。” 他顿了顿,用故意卖乖的姿态说:“前辈放心,我一定恪守礼制,不会偷看的哦。” 橘怀袖不搭理他,直接抽开腰带甩了衣服就踏进溪水中。水温很舒适,但橘怀袖并没有沐浴,而是坐在水里不断扭头看向四周。 之前借着小纸人的眼睛,他看到过这片山林的模样,算的上山清水秀,但现在四周全变了样。羊毛毡制成的经幡从树枝上垂下来,蓝的白的红的黄的,风一吹就鼓起来,翻飞不定。几块巨石上摆着巨大的牦牛头骨,骨角粗壮,眼眶空洞洞的,正对着他的方向。溪边陈列着一些精致的铜器,有壶有碗有盆,錾刻着繁复的花纹。帐篷门口放着两只火盆,炭火烧得正旺,降真香的香雾从盆中升起,缭绕着,弥漫着,把整片溪谷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烟霭里。乍一看,还以为他们当真身处漠北。 这些异域风情没有在橘怀袖的心里留下半分痕迹,他略过一切装饰,争分夺秒地观察着四周,尤其是上次走过的那条西侧的小路,他把目之所及的所有东西、每一条可能的路径都刻进脑子里,在心里画出一张新的地图。 溪水从上游淌下来,绕过他的身体,淙淙地往西边流去。 帐篷的方向传来鹿辞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是一首喜气洋洋的小曲 。橘怀袖偏头看了一眼,鹿辞的身影在帐篷口进进出出,搬着什么东西,忙得不亦乐乎。 在一瞬间,橘怀袖的身体先于意识动了一下,只要再使一分力,他就能从水里站起来,穿过绚烂的经幡,奔向西边的那条小路。 但他最终没有动,逃走又被抓回来,不是什么愉快的事。他必须等,等一个更好的时机,等一个万无一失的路线,等他把所有的退路都看清了,等他把鹿辞所有的底牌都翻过来。这是晏知寒教给他的第一课,不是杀人,而是等,按捺住一切仇恨和痛苦,等能够一击毙命的时刻。 橘怀袖松开抓在手里的石子,缓缓吐出一口气,把那股冲动压回胸腔里。他在脑海里把新地图走过两遍后,脚步声从帐篷那边传来,鹿辞隔着老远就开始喊:“前辈,你站起来,我给你擦水。我闭着眼睛的,没有看你哦。” 橘怀袖从水里站起来,等闭着眼的鹿辞走近,他一把夺过鹿辞手里捧着的锦缎,迅速裹在身上,而后绕开鹿辞就回了帐篷。 鹿辞等他走远了才睁开眼,把那些被丢在地上的衣物一件一件捡起来叠好,跟在他身后回到帐篷里。 衣架上并排的两套婚服只剩下了一套。橘怀袖看都没看,伸手抓过来就往身上套。这套衣袍繁复厚重,层层叠叠,系带盘扣多得数不清。他面朝帐篷外,手里抓到什么就系什么,一身衣服被扯得歪七扭八。 鹿辞进来绕到他身后,伸手帮他整理,灵活的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系带一一抚平,橘怀袖站在那里任他摆弄,眼睛争分夺秒地向外观察。 旁边立着一面巨大的水镜,映出两个人的身影。朱红色的婚服上绣着日月星辰的纹样,领口和袖滚着雪白的狐狸毛,两个身影重叠在一起,一个低眉,一个望远。 穿好衣服,鹿辞又绕到橘怀袖面前,把梳妆台上那顶巨大的头冠戴到橘怀袖头上,珊瑚、珍珠、宝石……重重叠叠的坠饰垂到橘怀袖眼前,他皱起眉,抬手就想全部扯掉。鹿辞眼疾手快拉住他的手,语气温柔,说出的话却分外刺耳:“前辈要乖哦,是可以忍受的遮挡好呢,还是彻底的黑暗好?” 橘怀袖一言不发放下手。 “好啦。”鹿辞又给他戴上一些首饰,然后把他拉到水镜前。看不到帐篷外,橘怀袖只能不耐烦地看向镜中。 镜中两个朱红色的身影挨在一起,鹿辞穿着织金锦袍,蹀躞带勒出腰线,肩头覆一对铜质肩饰,潇洒利落。橘怀袖穿着一身绣金大氅,白狐狸毛簇着他雪白的脸,华丽的头饰和那双金眸交相辉映,灿烂夺目。 橘怀袖看着镜中的自己,只觉得陌生。那张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可怕,没有任何情绪,像一个被精心打扮好,等待献祭的礼物。 但鹿辞很满意,他搂住橘怀袖的肩,在橘怀袖的侧脸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99.危身之火(13) 装饰结束,鹿辞牵着橘怀袖的手走出帐篷。 脚下是一条新铺的花路,金色的沙枣花细碎如星,红柳花像一簇一簇的粉雾,松针深绿,铺在褐色的土地上,一路蜿蜒向那座小院。小路两边,每隔几步就立着一道青竹拱门。竹子是新砍的,色泽翠绿,还带着枝叶,上面装饰着许多野花,绚烂夺目。拱门与拱门之间拉着驼毛绳,绳上挂着无数大大小小的铃铛,驼铃悠扬如远山的钟,风铃清脆如碎冰溅玉。随着两人走过,铃声交织成一曲梦幻的漠北小调。 但这一切装饰对于橘怀袖而言都是对牛弹琴,他正不断左顾右盼扫视着四周,一心记住脚下这条可以通往小溪和西侧山道的路。 他完全没有看走在他前面半步的人,因此也没有注意到,那张清俊的脸庞无声无息地换了模样。 那双狭长的眼眸微微偏过些许,看向正侧头往另一边望的橘怀袖,又在橘怀袖转回头时移开了。那个人始终牵着橘怀袖冰凉的手,缓缓走过铺满花枝的小径,穿过一道又一道缀满花朵的青竹拱门。驼铃和风铃在头顶响着,一声沉,一声脆。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那些拱门、铃铛、花朵都染成了朦胧的剪影。 小路并不长,两人很快就走到了院门,院子里摆设放着祭品和婚书的案桌已经近在咫尺。橘怀袖的手不自觉攥紧了,他开始降低速度,强行拖住走在前面半步的人,他不断地转头扫视周围,门的位置,窗的位置,院墙的高度,他贪婪地观察着,恨不得将一切记进识海。 身前的人把橘怀袖拉到蒲团上跪下,橘怀袖又开始观察不远处台阶的高度。身边的人念起已经写好的婚书:“……伏以乾坤定位,阴阳合德……朱衣为表,赤心为质,天地为证,日月为鉴……生同衾,死同穴……” 橘怀袖一个字都没听,他又转头看旁边的药庐,设想该如何进去寻找去除蟹奴蛊的办法。 低醇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在这里写下你的名字。” 橘怀袖头也没回,抓过笔在婚书上画了个鬼画符。但刚丢开笔,他突然眼前一暗,像是被猛地砸回了黑暗里,所有光、所有色彩、所有他刚才还看得见的药庐、台阶、西边那条小路,一切都归于黑暗。 橘怀袖一怔,下意识伸手去抓住残余的光,却只抓到一把冰凉的空气。 他顿了顿,猛地甩开被握着的手:“把我的眼睛恢复。” “时间到了,”说话的人将他拉回蒲团上,“乖,马上就结束。” 橘怀袖再次动弹不得,他知道多说无益,这个人不会因为他的愤怒、他的斥骂、他的冷言冷语而改变任何决定。但乍然回归黑暗带来的打击远比他想象的更大,他以为他已经习惯了黑暗,可当他重新被丢进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从来没有习惯过。他握住拳,紧皱眉头静静跪着,风铃叮呤当啷的噪音让他一阵阵心烦,还有头上珠翠碰撞的声音,还有……他突然屏住呼吸,摒弃一切噪音,他听到一个极其细微的响动。 沙沙沙,沙沙沙。 鹿辞在婚书写下的名字,是三个字。 橘怀袖开始默默数笔画,可他注意到的太晚,只能判断第二个字超过八笔,第三个字超过二十笔,但无论如何,都不是“鹿辞”二字。 是谁?究竟是谁? 不等橘怀袖再想下去,身边人拉着他站了起来,声音轻快:“仪式结束,该到下一步了。” 橘怀袖下意识后退,皱眉问:“什么?” 话没说完,他被猛地拉回去,扑到温热的胸膛上。 “入洞房。” 橘怀袖刚想抬手打过去,身体却再次动弹不得。那个人把他抱了起来,他的头向后仰着,头冠上的珠翠垂落下来,一粒一粒地扫过他的额头、鼻梁、脸颊,像无数只冰凉的手指在抚摸他。 他被放到床上时,身体里的封锁忽然解了,他猛地抬手去推压在身上的那个人。 可他推不开,他又偏头躲开凑过来的呼吸,另一只手抓住那人的衣领往外拽,但那人一只手就按住了他的手腕,轻轻松松地压回枕上,动作甚至称得上温柔。他想用脚把人踹下去,却被压住。他翻身想滚下床,又被一只手掐着腰拖回来。每一次挣扎都被提前预判,每一个动作都被从容化解。那个人不紧不慢,像在拆一件包装得太紧的礼物,一层一层,耐心而不容拒绝地剥开。 橘怀袖的呼吸越来越重,拳头攥得咯吱响,他想坐起来,逃走,却一直被按下去。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听见对方沉稳的呼吸,听见风铃在帐外叮叮咚咚地响着。他忽然不动了,等下一次那只手探过来的时候,他猛地发力撞上去。 那个人被撞开了,但下一秒那只手又回来了,拖着他,把他整个按回被褥里,陷进那片令人窒息的沼泽。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那些冰凉的珠翠扫过他的脸颊,珊瑚、珍珠、宝石,一粒一粒的,眼泪一样往下淌。 那只手拂过他的胸膛,温热的唇贴上他的锁骨。 不知过了多久,橘怀袖突然从自己的身体里飘了出去。 他感觉身体太沉了,沉到装不下他,于是他就从那个正在被占有的躯壳里挤了出来,他浮在帐篷顶上,低头看着下面。 他的身体仰面躺在层层叠叠的被褥上,头向后仰着,下巴高高抬起,脖颈拉出一条脆弱的弧线。珠翠散落在枕上,把他钉在那片朱红与金线交织的锦缎里。 那张脸苍白得像一具尸体,细长的手无力地搭在床沿,指尖微微蜷着。那个人伏在他身上,动作很轻很慢。橘怀袖从上面看着,什么都感觉不到。不痛不痒,不恨不怨,这些东西被留在了那具身体里,和他没有关系。他只是看着,像一个路过的鬼魂,偶然经过,看到一场有关献祭的仪式。 烛火跳了一下 ,那具绷紧的躯体投影在帷幔上,微微颤抖着,被注视,被抚摸,被剥开,在颤抖,在绷紧,在承受。他心中一片平静,他已经不在那里了。 烛火又跳了一下,那具身体的影子晃了晃,像要挣脱光影的束缚飞出来。橘怀袖看着它,等着它飞出来,等着它带着那具身体一起飞走,飞出房间,飞出被装饰得五彩斑斓的山谷,飞到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 风铃在响,驼铃也在响着。高高低低,远远近近,像一场暴雨倾泻而下,浇在他的身上。叮叮,咚咚,当。 然后歌声来了。 悠扬动听,像风吹过草原,像河水漫过石头。断断续续的,有些地方被笑声盖住了,有些地方被亲吻声淹没了。笑声和亲吻声混在一起,蜜一样甜。有人在唱歌,有人在笑,有人在月光下踮着脚尖旋转,裙摆飞起来像一朵盛开的花。 橘怀袖睁开眼睛,看见了一片月光。 是漠北的月光。 道门大比开始前,为了逃避那些他不愿细想的东西,他在漠北流连了一段时间。漠北雀鸟司分舵的任务已经被他彻底清干净,但他还是锲而不舍地跟执事要任务,执事实在掏不出来,又不敢拒绝他,最后只能哆哆嗦嗦从柜子里取出一张请帖递过来。 他问是要抢亲还是杀人,执事猛猛摇头,递过来一个红包,说只需要护送这份礼金平安抵达就好,愿意的话副令主可以留下吃杯喜酒。 他问这是谁下的悬赏,执事白着脸举手,说是自己现下的订单。 于是他便去了。 很无聊的婚礼,漫长的仪式,喧闹的人群。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每个人都穿着鲜艳的长袍,戴着叮叮当当的首饰,满面笑容。 他放下礼金,新人们邀请他留下喝酒,他本想拒绝,但如果走了,他除了回雀鸟司无处可去,于是他留下了。 万幸漠北的酒是真的不错,他喝了一杯又一杯,一碗又一碗,一坛又一坛,直到整个婚礼上除了他没人还站着。 他合上面具准备离开,跳上屋檐时,他看到那对新人正坐在篝火旁唱歌。 火光把两个人的脸照得红红的,新娘的头靠在新郎肩上,新郎低下头,在新娘的额头落下一个吻。他们唱着他听不懂的歌,是漠北的语言,调子很轻很慢。唱着唱着,新娘笑了起来,推开新郎,提着裙摆跑出去,跑了几步又回头,伸出手。新郎追上去握住那只手,两个人一起摔倒,滚进柔软的草甸里,笑着,闹着,像两只在月光下打滚的小兽。 他站在屋檐上看着那团火,风吹过来,把火星卷起来,卷到天上,和满天星辰混在一起。 回雀鸟司后他把这件事说给谢婴麟听,谢婴麟非要用笛子吹那首小曲,为了雀鸟司所有人耳朵的安危,他制止了一次又一次。 或许他不应该制止的。 或许…… 或许。 100.危身之火(14) 橘怀袖从昏迷里缓缓苏醒,身体的感知先于意识醒来,他感觉到身旁有另一个人。他昏沉得厉害,眼皮抬不起来,四肢像灌了铅,顶撞让他越发头晕目眩,他勉强抬起手,想推开那人,但是软绵绵的,没有力气。他只能哑着嗓子呢喃:“别烦我……谢婴麟……” 那人突然停了一瞬,凑到橘怀袖的耳畔,温热的呼吸拂过橘怀袖的耳廓,橘怀袖感觉痒,但是躲不开。 那个人的声音里含着笑意:“你叫我什么?” 橘怀袖根本没听见,他难受得厉害,他又推了一把,还是没推开,声音大了一点:“走开……” 那个人却不依不饶的,又问了一遍:“你叫我什么?” “……谢婴麟,”橘怀袖的眉头皱得更紧,手从那人的胸膛滑下去,垂落在身侧,“你好烦……” 身上的人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清脆悦耳,带着一种属于少年人的开朗:“前辈,我是谁?” 橘怀袖猛地清醒了,但不等他反应,那人突然加快了速度,又急又重,像是要把他钉在床上。 “前辈,你把我当成谢婴麟了吗?”鹿辞的声音很甜蜜,动作却越来越急,越来越重,橘怀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鹿辞又问:“前辈,我和他,谁更厉害?” 橘怀袖偏过头,把脸埋进枕里。鹿辞不满他的沉默,伸出一只手捏住他的下颌,把他的脸扳过来,迫使他面对自己,清脆的嗓音里是恶劣的歹意:“他到过这里吗?” 橘怀袖死死抓着床单,不吭声,就是不吭声。鹿辞凑过去,舌头轻轻舔过他的眼角,品尝到了泪水的滋味。 他还要问:“这里呢?谢婴麟碰过吗?” 橘怀袖还是不回答,鹿辞又把他拉起来,橘怀袖的身体猛地弓起,无法克制地发出细碎的声音。 鹿辞听见了,凑近他的唇边,侧耳去听。 橘怀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费了很大力气才拼出一个字——“滚!” 鹿辞顿了一下,把橘怀袖拉起来,继续逼问: “前辈,谢婴麟和你用过这种姿势吗?” 鹿辞折腾了很久,橘怀袖在那一波又一波的颠簸中浮浮沉沉,睡过去又醒过来,醒过来又被撞进混沌里。分不清是晕过去了还是累过去了,意识像一盏被风吹灭又点燃的灯,灭灭亮亮,亮亮灭灭,每一次亮起来的时候都痛苦于自己还活着,每一次灭下去的时候都希望别再亮起来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鹿辞终于放过了他,他蜷缩起来,睡了很久很久。再醒来的时候,他第一反应就是伸手去推人,但却推了个空。他维持着推人的姿势好一会儿,才终于僵硬地收回手。 房间里没有第二个人的呼吸声,很安静,橘怀袖放空了一会儿,开始强迫自己思考昨天记住的所有方位和路线。从房间出去,到药庐,药庐里哪边是药柜,哪边是炉灶,出了药庐,该怎么走到西边…… 他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是某个重要的东西,他把每条路线拆开,一段一段地检查,却毫无发现。 门外风铃响了,叮——当——,一声长,一声短。那个念头像一道闪电,猛地劈进橘怀袖的识海。他猛地坐起来,扯动了全身的酸痛,顿时又歪倒在床上,但犹不肯放弃地攥紧那道灵光——驼铃,羊毛毡,沙枣花,漠北。 为什么是漠北? 橘怀袖脑中疯转,鹿辞从来没有和他提过漠北,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蒙语,为什么选了漠北的婚礼? “到时候我便带着你逃走,先去看看大乘寺的报春花,我不信会比我种的好。之后再去尝尝江北的打人柳,最后去漠北,寻你哼的那首曲……” 谢婴麟含笑的话语闯进橘怀袖的脑海,橘怀袖突然一阵寒颤,他一口咬住自己食指的骨节,铁锈味在嘴里漫开,他借着疼痛去思考—— 婚书上的那三个字,繁复的笔画,骤然失去的光明,鹿辞藏起那个名字,是因为他会认出来——鹿辞是他认识的人。 鹿辞了解他,也恨他,恨到一直在暗处等待他落单,等他虚弱,等他丧失一切手段,恨到要把用这种疯狂的手段,把积攒的怨和怒和委屈一次性倾倒出来。 橘怀袖俶尔想起听雪楼的秘法之一,换颜术,这是所有情报执事必修的核心术法,他没有学,但作为听雪楼的楼主,晏知寒精通此道,而谢婴麟……他曾经亲口说过,他在修习听雪楼遗留的换颜术。 是晏知寒,还是谢婴麟? 橘怀袖只觉一阵可笑的荒谬,两个死人……不,谢婴麟和鸦鬼的死讯是鹿辞告诉他的,除了那根剑穗,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他们真的陨落了。而事实上,鹿辞的狗嘴里从没有一句真话。 繁复的名字,换颜术,了解他,恨他……答案似乎呼之欲出,但橘怀袖又想起昨夜,听到他说出谢婴麟三个字的时候,鹿辞是什么反应?鹿辞在笑,但是他也在怒,他嫉妒,他恨不能把谢婴麟彻底挤出去、连根拔起、烧成灰、再挫骨扬灰。 是谁?究竟是谁? 门被推开了,橘怀袖转头对着门的方向,他开口,声音在抖:“过来。” “怎么了,前辈?”鹿辞的声音清脆悦耳,橘怀袖想要回忆他昨夜的腔调,却没有半分印象。 鹿辞坐到床边,橘怀袖伸手去摸,鹿辞主动把脸依偎到他的手上,开心地说:“前辈想我了吗?” 橘怀袖没理他,专心用手指触碰他的脸。这张脸眉峰平实,单眼皮,眼尾微微下垂,鼻梁不算高,鼻头有些翘。人中很浅,几乎摸不到那条沟,上唇薄,下唇略厚,微微张着,橘怀袖摸到这里时,被鹿辞舔了一下手。他又去摸鹿辞尖瘦的下颌,还有耳后。可他没有修习换颜术,并不知道关窍在何处,摸了半天,一无所获。 等他摸完了,鹿辞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手:“前辈,你摸出什么了?” 橘怀袖对准他的方向,尽量平静地问:“你到底是谁?” 鹿辞笑了一声,悠悠地反问:“前辈希望我是谁呢?”他又拉起橘怀袖的手放到脸上,“你觉得……我现在像谁?” 橘怀袖的手重新落在他的鼻子上,高挺,笔直,骨感分明,有一点驼峰。 橘怀袖曾经勾勒过无数次这段弧度,体会着它给那张脸带来的些许傲慢和疏离。 谢婴麟……不! 橘怀袖猛地想抽回手,却被鹿辞按住,又移到了眉眼的位置。原本平实的眉峰有了起落,眉骨凸起,眼窝深邃,鹿辞拉着他的指头,轻轻落到那双狭 长的眼睛上。 细长的睫毛扫过橘怀袖的手,他止不住地战栗起来,又问了一遍:“你到底是谁?” 鹿辞的声音变了,阴柔低沉:“你希望我是谁,我就可以是谁。” 橘怀袖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是晏知寒的声音。 下一瞬,那声音又变了。从蛇一般的阴柔里抽离出来,变回鹿辞的清脆:“前辈,你抖得好厉害。” 橘怀袖颤抖着抬起手,鹿辞又凑过来,结果下一秒,橘怀袖啪的一掌扇在他的脸上,近乎失态地怒喝:“你到底是谁?!” 鹿辞沉默了一瞬,橘怀袖本以为他会暴怒,却没想到他再开口,说的是:“前辈,你真是虚弱了不少,就连打人,都没有力气。” 他轻轻捧起橘怀袖颤抖的手:“都怪我没有照顾好你,你的手都打红了,疼不疼?” 橘怀袖突然一阵恍惚,连把手抽回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失魂落魄地坐在床上,喃喃自语:“你这个疯子……” “是啊,我是疯子,”鹿辞靠到了橘怀袖的膝盖上,“为了前辈,我愿意当疯子,也愿意当别人。” 橘怀袖抽出手倒回床上,翻身面朝里躺下,任鹿辞说什么,他都再不发一言。 他沉默了整整一个月。 鹿辞完全不在意他的沉默,他们恢复了橘怀袖那次逃跑前的生活。鹿辞每天清晨把橘怀袖从床上抱起来,给他梳洗打扮,然后把他抱到院子里,放在那张铺了厚褥子的躺椅上,让他晒着太阳。 鹿辞就在一旁收拾草药,剪子咔嚓咔嚓地响,草药的气味一缕一缕地漫过来,苦的、辛的、清凉的。他一边干活一边自言自语,说今天天气不错,说这茬艾草长得比去年好,说后山的竹子又发了新笋。橘怀袖不说话,他也不介意。 鹿辞依然会把一些编好的东西塞进橘怀袖的手里,但橘怀袖没有再摸过任何一件,每天鹿辞把他抱起来时,小东西就从他的手里滚到地上。 有时候橘怀袖会听到翅膀扇动的声音,扑棱棱的,从远处来,落在某个地方,接下来塞进他手里的就是各种江湖小报。摸到小报上的留影石,能看到一些画面,全都是一些无聊的江湖八卦:某个散修挖到了千年灵芝,灵芝的菌盖大如车轮;某地开了新的灵泉,泉水碧绿……鹿辞等他看完了,就把小报收走放好。 某天鹿辞照样把小报放到橘怀袖手里,橘怀袖的拇指抚摸上留影石。画面涌入识海,他看到了浓烟,烈火,崩塌的殿宇,焦黑的雪。穿着雀鸟司制服的杀手们横七竖八倒在废墟间,剑折在手里,至死未放。百闻巷的黑衣修士踩着同伴的尸体一路推进,突然一道白影从殿内掠出,那身衣袍上溅满血痕,剑锋过处,无数人倒地,可更多的人涌上来。白影且战且退,百闻巷主人追着他,两人缠斗着退入听雪峰腹地。然后地动山摇,烟尘散去后,只有尸横遍野。 画面结束在一柄剑上,是孤光自照,剑身蒙尘,染着干涸的血迹,斜斜插在一抔泥雪里。 小报飘落到地上,橘怀袖猛地站起身扭头对准鹿辞的方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突然一阵天旋地转,猛地倒回了躺椅上。 再醒来时,橘怀袖听到鹿辞欢喜的声音:“前辈,我们有孩子了!” 101.危身之火(15) 橘怀袖感觉自己听不懂鹿辞在说什么,便忽略了过去,直接坐起身道:“把那张小报给我。” “什么小报?”鹿辞把他按了回去。 橘怀袖不耐烦:“我晕倒前你给我看的那张!” “那个啊……前辈还是不要看了,孕夫不宜情志过激、暴怒忧思,”鹿辞叹了口气,“都怪我,原本只是想让前辈知道谢婴麟发生了什么,只是我也没料到,这个孩子来得这么快。” 他又笑起来:“但这是好事呢,我和前辈终于有了——” 他话还没说完,橘怀袖又伸手想要打他,他轻轻握住橘怀袖的手:“前辈别激动。” 橘怀袖甩开他:“闭嘴!什么孩子,什么怀孕,你还没疯够吗!” 鹿辞耐心道:“前辈不相信我,总该相信自己的身体,这些日子,前辈自己也还有感觉吧,嗜睡、恶心、头晕……都是妊娠恶阻之象呢。” “是你下的毒,”橘怀袖冷冷地说,“你一直在逼我喝药,谁知道你又加了什么。” “前辈,你摸摸这里,”鹿辞拉着橘怀袖的手按在他自己的小腹上,掌心贴着螃蟹形状的凸起:“前辈不信也没关系,前辈现在刚有孕一月,还未显怀,再过几月,等前辈胎元日盛,胞宫渐充,这里就会隆起,到那时,前辈自然就知道了。” 橘怀袖想抽出手,但抽不动,他嘴上说着不信,指尖却在发抖。甚至不知究竟是确有其事还是心理作用,他竟莫名觉得掌心下有轻轻的搏动。 不是他自己的心跳。 “……放手。” 鹿辞松了手,橘怀袖立刻把手收回被子里,像在躲避妖孽鬼怪。 橘怀袖又道:“那张小报,给我。” “前辈如今胎元未固,需要安养胎气,谨护胎元,七情过激易扰冲任,致胎气浮动。等到三月后胎像稳固,我会让前辈看的。” 橘怀袖实在不想听鹿辞这满嘴胎气胎元的话,反手抄起枕头就砸出去:“滚!” 从这天起,鹿辞给橘怀袖喂的药换了味道,他坚持宣称这是“安胎药”,橘怀袖原本因为拧不过他而一直在喝那些乱七八糟的药,如今一听是安胎药,橘怀袖坚决不肯喝,嘴巴闭得死紧。鹿辞一开始温柔哄劝,后来叹气,捧着橘怀袖的脸就把他下巴卸了,把药喂好以后又给橘怀袖复原。 橘怀袖想用手催吐,结果刚张开嘴他就一阵反胃,躬身干呕了好半天。鹿辞急忙给他抚背,又说些什么“没想到前辈孕吐会这么厉害”,把橘怀袖气得浑身乱颤。 鹿辞收走了小院里所有可能绊倒人的东西,所有味道辛烈的草药都消失了,药园里种上了茉莉、兰花一类馨香的花草。他还不知从何处移植了一株高大的合欢树在院中,引着橘怀袖走到树下,拉橘怀袖的手去摸毛茸茸的合欢花,说古有合欢蠲忿之说,能解郁安神、调和情志,最适合在孕夫的居所栽种。 被宣布“怀孕”前,橘怀袖一动不动地龟缩了一个月,几乎都是鹿辞抱着他从这里到哪里。现在鹿辞强迫他一定要自己行走,每天都会半扶半抱地带着他走上一段时间,说什么“适度行走能疏畅气机”。所幸鹿辞为了让橘怀袖心情愉悦,再一次允许他走出小院,橘怀袖便每天从小院走到药庐,从药庐走到小溪,再走到西侧山路,鹿辞并不阻止他。 鹿辞念书的内容也变了,以前是话本、笑话、剑谱,现在变成了《育儿百问》《灵胎养护纪要》《幼子经脉启蒙》,而且他坚持要对着橘怀袖的肚子念。 他念得很认真,有时候读完一段还会自己总结,说说读后感,然后问橘怀袖:“前辈觉得这一段怎么样?到时候是按古法养护,还是用我自创的药浴方?” 橘怀袖不回答。鹿辞也不在意,自己说下去:“我觉得还是用我的方子好,更温和一些,不会让前辈太难受。” 他把书放下,把手轻轻覆在橘怀袖平坦的小腹上,橘怀袖能感觉到他的体温渗透到自己的腹部,像一种慢性的烫伤。 “前辈你说,它会长得更像谁?”鹿辞轻声细语地说,“我希望它的眼睛长得和你一样,金灿灿的,很好看。等它长大一些,我会教它认药,教它熬药,教它怎么照顾自己喜欢的人。” 一直沉默的橘怀袖终于开口,语气讥讽:“你可以教它怎么囚禁别人。” 鹿辞无视他的嘲弄,继续说自己的:“前辈呢,可以教它练剑,我也跟着学,上阵父子兵嘛。” 橘怀袖又开口:“我会教它杀了你。” 鹿辞坐起来抱住他,笑嘻嘻的:“前辈,你承认你肚子里有孩子了?” “滚!” 橘怀袖不仅总是恶心干呕,原本的懒得动也越发严重,整天只想躺着,心情也总是烦躁不安,郁郁寡欢。 而且他还发现自己的手脚有些肿胀,鹿辞说这是三焦水道不利,水湿停聚所致,要给橘怀袖按摩身体缓解。橘怀袖非常反感他触碰自己,鹿辞便不强迫,只是在橘怀袖昏沉睡去后,把靠枕垫到他的腿下。 橘怀袖坚信自己的一切不适都是因为鹿辞给他下了药,绝不是什么怀孕,只要十个月一到,一切自见分晓。他试图调整烦闷的心情,让自己振作起来,继续去探究该如何逃跑,他也劝慰自己,至少鹿辞为了装疯卖傻,这十个月都不能再强迫他了,这是好事。 但无论如何宽慰自己,橘怀袖还是感觉自己一直以来的冷静自持消失了。他每天都想发脾气,只要感觉到鹿辞的存在,他就想嘶吼骂人,砸东西。他一开始会努力克制,他不想在仇敌面前表现得失态,让自己落入下风,但胸中的怒气就是不受控制地噌噌往上冒。 有一天他终于忍不住了。不记得是因为什么,也许是鹿辞端来的药太烫了,也许是鹿辞又在他耳边絮絮叨叨地说着那些让人作呕的温言软语,也许什么都没发生,他只是再也装不下去了。所有积攒在他心中的怨愤仇恨像火山一样喷出来,他对着鹿辞的方向破口大骂,骂完他又开始砸东西,他自己都不知道骂了什么,砸了什么。等一切发泄完,他才发现自己双手抖个不停,脸上全是黏腻的湿痕,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鹿辞走过来轻轻揽住他,他猛地把人推开,鹿辞竟然破天荒地没有再继续烦他,只是给他塞了块手帕,劝他把汗擦了,不然会着凉。那一整晚鹿辞都没有再试图碰他,也没有再发出声音,连呼吸都没有,他难得自己一个人独处了一晚上。他在黑暗里沉默,感觉意识分裂成了两半,一半的他因为自己的失态而恐惧,不断把鹿辞说过的那句话重复回放:“最重要的是,你将彻底改变……” 彻底改变,他真的被改变了吗?变成一个被蛊虫控制的疯子?一个连情绪都无法克制的疯子? 另一半的他在试图把所有恐惧压回去,劝说自己:鹿辞现在不敢让他情绪激动,这是可以利用的地方,他要想办法逃走,不要再沉浸在自怜自伤中…… 于是第二天,橘怀袖又一次大发雷霆,这次是在山林里,他不准鹿辞碰他,不准跟着他,不准呼吸,骂完他转身就走。他先去了小溪,把手放在溪水里,感受水的流向。然后他开始跟着溪水走,他想看看溪水会流去哪里。 他走走停停,走出去很远,现在临近冬天,风刮在他的脸上。他认定小溪是往西边流的。 过了几天,他又发了一次火,然后径直往那条逃跑过的小路走,鹿辞一直跟着他。这次他也走出去很远,没有风雨雷电,一路上都很平静。他不打算激怒鹿辞,导致自己失去这片刻的自由,所以很快他就折返了。 从此以后橘怀袖的素质就开始急速下降,从前他骂人喜欢一针见血,不带脏字。现在他骂人可谓长篇大论,夹带着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粗鄙之语,一开口就是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亲属落九天。 有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疯了,但是疯中更有疯中手,鹿辞虽然会因为他暴怒而退让,却从不生气,甚至会关心他是不是骂累了,还说他骂人的声音好听,甚至有时候会在事后笑出来,说方才前辈真是妙语连珠。有了鹿辞的对比,橘怀袖觉得自己的精神状态十分美丽。 而在失去素质的同时,橘怀袖的心情开始恢复,他再次感觉到自己有了掌控力,失控的情绪可以被利用,发火和失态都是武器。鹿辞怕他激动,他就激动给他看,他要一步一步地丈量这座关了他太久的山,只要方向没错,路还在,他就一定能走出去。 直到某一天,橘怀袖巡视完后回来休息,鹿辞又来摸他的肚子,他今天已经骂过人了,便没有阻止。谁料鹿辞突然把他的手拉过来,欣喜地说:“前辈,你感觉到了吗?你的肚子鼓起来了。” 橘怀袖真的摸到了那片微微隆起的肌肤。 不,他立刻对自己说,这是长胖了,他已经快一年没有练剑,长胖很正常。 他强行无视了大呼小叫兴高采烈的鹿辞,等鹿辞终于滚出去了,他立刻将神识沉入丹田内视。 那股蟹奴蛊带来的暖黄色真气依然在那里,他每天都会花一些时间来试图运化它,但一直不得其法。几个月来它都没什么变化,唯独今天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橘怀袖感觉它好像比一开始变大了些。那些散逸的雾气正在向中心收拢,凝成一个更密实的形状。 又过了几天,橘怀袖正在外面游荡,默数着自己的步数,突然感觉腹部动了一下。他立刻站住,浑身僵硬。 “前辈?”鹿辞马上过来扶住他,“你累了吗?” 橘怀袖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清晰地感觉到肚子里的东西又动了一下,再动了一下。 他战栗起来。 102.危身之火(16) 橘怀袖没有站太久,他推开扶着自己的鹿辞继续往前走,鹿辞想劝他回去休息,被他骂了句“滚”。 他已经可以靠自己走到小溪边了,上次那场漠北婚礼用的帐篷已经被鹿辞收掉,只留下一些装饰品。橘怀袖扶着巨石走过去,巨石上的牦牛头骨还在,鹿辞把他拉过来一些,防止被牦牛角戳到。 橘怀袖在小溪边坐下,摸索着抱起一个光滑的陶壶,突然开口问鹿辞:“这是什么颜色?” 鹿辞蹲到他身边:“这只上了釉,是松石绿,画了巴达玛的纹样,就是漠北语里的莲花。” 橘怀袖又往旁边摸索,鹿辞把一只陶碗放到他手里,摸起来有些麻麻赖赖,鹿辞说:“这个没有上釉,是灰褐色的。” 橘怀袖丢开陶碗,继续往旁边摸,鹿辞告诉他这只带耳朵的专用来盛酸马奶,那件卷草纹的是祭拜礼器……橘怀袖一件一件地摸过去,鹿辞一件一件地介绍,颜色、质地、用途,说得很仔细,显然每一件都是他精心挑选出来的。 最后橘怀袖又挪回去拿起那只松石绿陶罐,抱在怀里。他静静坐了一会儿,听溪水从脚边淌过,风从竹林那边穿过来。 “我冷了,”他说,“你去给我拿件衣服。” 鹿辞搂着他,搓了搓他的肩:“我把我的外袍脱给你。” “不,”橘怀袖推开他,“我要那件有兔毛领的大氅。” 鹿辞有些无奈地说:“好,好,我回去给你拿,你坐稳了,小心摔到水里。” 鹿辞的脚步声走远了。 橘怀袖抱着陶罐坐着,肚子里又动了一下,不是他的肌肉或者哪个器脏在动,而是一个独立于他的东西,在他肚子里挣扎。 他知道这不是错觉了。 他用长长的衣摆裹住陶罐,猛地往地上一砸,一声闷响后,他摸到陶罐裂了。他摸索着,把一块摸起来锋利尖锐的陶片贴着肌肤塞进袖口,固定好,其他的全部抖进小溪。 而后他站起身,摇摇晃晃地向巨石走过去。他摸到了巨石上的牦牛头骨,两只牛角又粗又弯,像两柄倒悬的弯刀。他把头骨重新摆放了一下,然后往后推开几步,对准摆好的牛角,猛地撞了上去! “前辈!” 就在尖锐的触感已经抵上皮肤的刹那,一只手臂从身后猛地箍住他的胸口,把他整个人凌空拽了回去! 砰!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橘怀袖的后背撞上鹿辞的胸口,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涌,鹿辞的手臂勒得死紧,像要把他当胸截断。 “前辈!你——你要干什么?”鹿辞把橘怀袖从地上扶起来,他喘着粗气,手在发抖,“你要干什么!” 和他相反,橘怀袖无比平静,冷冷地说:“你瞎了?” “我看见了,”鹿辞紧紧抓着橘怀袖的双臂,“所以我才问你想干什么。你要寻死?你还没杀了我,怎么可能寻死?你别想寻死,如果你死了,我会对你的尸体做什么,你不会想知道的。你最好打消这个念头,别想用死来逃避我。” 橘怀袖一言不发。 鹿辞说完,似乎也开始冷静,他顿了顿,那种让橘怀袖厌恶的口吻又出现了:“你不是想寻死,是不是?你——你对准的是肚子,你想杀了我们的孩子。” 橘怀袖垂着头,手放在腿上,袖口里的陶片抵着他的掌根。他深深呼吸,等着鹿辞暴跳如雷,或者悲伤痛苦,或许在那一瞬间会是一个机会。 然而鹿辞的声音反而放松了,甚至称得上欣喜,他松开橘怀袖的手,转而捧起橘怀袖的脸,柔声说:“你感觉到了是不是?我们的孩子,是不是它动了?一定是,所以你才会这么大反应。前辈,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橘怀袖攥紧了陶片。 鹿辞笑起来:“你承认了,你承认你怀了我们的孩子,所以你才会想伤害它。你终于不能再自欺欺人,说它不存在了。” 鹿辞的刁钻反应让橘怀袖厌恶。 他一点一点把陶片顶回了袖子里。他感觉自己冷静极了,从来没有这么冷静过,他默默站起身往回走。 晚上沐浴时陶片被鹿辞发现了,他温柔地把陶片从橘怀袖手里抠出来,第无数次告诉橘怀袖:“前辈,你逃不走的,放弃吧。” 沐浴完躺到床上,鹿辞开始给橘怀袖读书,内容是如何感受成为母亲的快乐,如何与腹中的孩子建立联系,如何从每一次胎动中汲取力量,如何把那些不适和疼痛转化为期待和喜悦。 他的手一直放在橘怀袖的腹部,突然,那个东西又动了一下。鹿辞的声音停了。他屏住呼吸,安静了片刻,然后惊喜地说:“它动了。” 他一把握住橘怀袖的手:“前辈,你感觉到了吗?它动了!你今天就是感受到了这个吗?多么……多么奇妙……” 他俯下身,把耳朵贴在橘怀袖的小腹上:“它在叫我,它知道我是谁。” 橘怀袖静静躺着。鹿辞的声音从耳畔飘过,没有留下一点痕迹。他的意识早已经沉入了丹田。那片灰蒙蒙的虚空里,暖黄色的光团悬浮在正中,比他上一次内视时又大了一圈,轮廓也不像从前那般模糊了,隐约能看出一个形状,像个蝌蚪。鹿辞欣喜若狂的时候,橘怀袖亲眼看到那东西是怎么动了一下。 橘怀袖把自己的意念探出去,碰了碰那个光团。原本在翻滚的光团一下不动了,像小猫被吓得缩回了洞里。过了好一会儿,光团才颤颤巍巍地探出一丝细细的真气,缓缓朝他飘过来,绕着他的意念转了一圈,然后才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 这是它第一次回应橘怀袖,它的光很温润,暖融融的,橘怀袖稳住了心神,没有急着去引导它,那丝真气在他周围绕了一圈,又碰了碰他,这次停留得更久,像在确认什么。 橘怀袖开始尝试引导它流向自己的经脉。 直到鹿辞终于结束了大呼小叫,收起书躺到橘怀袖身旁,抱住他。那丝真气才终于松动,一点一点地流进了橘怀袖的经脉。时隔数月,橘怀袖再次感受到了真气在体内走动的感觉,疼,很疼。经脉太久没有被真气冲刷过,此刻突然被撑开,即使只是一丝丝真气,也完全无法承受。橘怀袖全身都在剧痛,但他始终一声不吭,静静 地承受着,连鹿辞都没有发现异常。 终于,那一线真气在体内走完了一个小周天,回归到了光团里。橘怀袖看着它,心中突然涌起一阵奇怪的感受。 他感觉……光团好像想亲近他,想保护他。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橘怀袖顿时感觉胃被猛地攥紧了,鹿辞的话一闪而过:“你将彻底改变,永远无法割舍自己亲身诞育的孩子……” 橘怀袖猛地坐起身,趴在床边呕吐起来,鹿辞立刻坐起来给他抚背,关切地说了一些废话。橘怀袖不停呕着,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吐出来了,他一阵一阵打着冷颤,额头不断冒出虚汗,他竟然,他竟然觉得那个光团会有人的感情?!不,不可以,不可以……即便它真的是个孩子,那也是个孽障!是不该存在的东西! 鹿辞凑过来给他喂水,担忧地问:“你感觉怎么样,前辈,还是恶心得厉害吗?” 橘怀袖一把将水打翻在地,口齿不清地喝骂:“你更让我恶心!滚!” 但即使内心无比抗拒,橘怀袖还是每天花更多的时间沉进丹田里。他觉得自己找到了逃走的希望。 每次他看向光团,那一线真气便从光团中探出来,细弱又羞怯,碰碰他,又缩回去,又碰了碰,像在犹豫。橘怀袖忍着满心不适,尽量温和地对待它,于是真气就进来了,那股温暖从经脉渗进他的四肢百骸,渗进他的骨血,渗进那些被封锁了太久的地方。他的身体在贪婪地吮吸这股温暖,像一个快要渴死的人终于等到了雨水。 橘怀袖坚定地告诉自己,这只是修炼,只是在为逃跑积蓄力量,自己绝不是亲近它,更不是接纳了它。 鹿辞趴在他肚子上说话的时候,光团开始变得格外活跃。橘怀袖能感觉到它在丹田里轻轻翻滚,欢心雀跃,像一只听到主人脚步声的小狗,摇着尾巴,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应。橘怀袖把那股涌动的感觉压下去,不让自己去想它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 鹿辞的手贴着他的腹部,嘴里念着那些他从不愿听的话,关于母亲、关于孕育、关于生命诞生。橘怀袖从来不听这些废话,但是某天,他听到鹿辞说“胎儿会在腹中回应母亲的情绪,当你平静下来,它也会安静”。他下意识地放慢了呼吸,丹田里的光团果然也静了下来,一直在游走的真气也变得绵长、柔和,安静地淌过他的经脉。 然后橘怀袖突然清醒过来,猛地把所有念头掐断。 可那股温暖停留的时间越来越久,每次真气走完小周天回归光团,光团都会闪烁一下,像在跟他打招呼。有时候他内视的时间长一些,光团便会探出更多真气来触碰他,他默许了,光团便更亮了一些,更轻柔更充盈地继续游走在他的经脉里。 橘怀袖偶尔会盯着它看很久,看它在光晕中微微起伏,像呼吸,像心跳。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那么久,他只是觉得,光团其实并没有如他所想地消耗他,榨取他,而是在供养他,帮助他。它在用自己的方式,喂养这具快要枯萎的身体。 直到那天,橘怀袖第一次生出了一个念头:他要带着它一起逃走。 103.危身之火(17) 那天橘怀袖又一次勃然大怒。他自己都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他就像一座活火山,隔三差五就要喷发一次。他痛骂着让鹿辞滚开,去死,死远一点。 鹿辞依言退开,但他的脸上还是那种逼得橘怀袖发疯的表情,平静,包容,像在看一个正在发脾气的孩子——鹿辞为了让橘怀袖宽心,开始频繁地让橘怀袖恢复视力,但现在这种恢复对橘怀袖来说和酷刑无异。 他一看见鹿辞那张脸就觉得太阳穴嘭嘭直跳,跳得他眼前发黑,他的手开始发麻,脸也麻了,像有无数根细针同时在扎他的皮肤。他拼命呼吸,大口大口地喘气,可气就是吸不进来,他感觉自己快要室息了。 他扶着已经明显隆起的肚子,慢慢坐到那块已经被层层包裹住的巨石上。坐下来之后,喘气更困难了,肚子顶着他的胸口,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很大的力气。他低下头,手撑着肚子,额头的冷汗滴在手背上。 暴怒中,橘怀袖突然发现肚子里的那团暖黄色的光正在躁动不安,像一只被关起来的小猫,拼命地冲撞着四壁,真气也在他的经脉里横冲直撞。橘怀袖尝试平静下来,但过了一会儿,他还是没有消气。 突然,肚子里那团光不动了,经脉里那股一直流转的真气也变得稀薄。 像是死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橘怀袖感觉胸口的火气一下灭了。鹿辞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不知道在废什么话。橘怀袖不想听,他一直低头盯着自己凸起来的肚子。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等它再动一下,还是在等它永远不要动了,也许两者都有。 他等了好久,终于,丹田深处传来一下极轻的搏动,像一只小小的拳头敲了敲他的身体,真气又开始在经脉中缓缓流淌。他慢慢吐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几乎一直没有喘气,肩膀僵硬地发疼。 他突然想起娘亲。 村子里夫妻吵架是常事。东家的男人摔了碗,西家的女人砸了锅,隔三差五就能听见谁家又闹起来了,吵完了打,打完了哭,哭完了第二天又坐在一起吃饭。他的玩伴们如果遇上家里吵架,有的会蹲在自家门口哭嚎,有的却像没事人一样,家里被爹娘对打砸得稀巴烂,小孩儿照样在外面疯跑,追鸡撵狗。 这是很常见的事。可他从来没见过自家爹娘吵架,一次都没有。只是有几次他散了学,一出村学就看到了娘,娘手里提着包袱,看见他就蹲下来摸摸他的头,说:“走,娘带你回外婆家玩几天。” 于是他就牵着娘亲的手,走上那条通往邻村的田埂,一路上踢着石子,听娘亲给他讲外婆家的大猫又生了小猫,讲大舅舅又从河里摸了一条大鱼。娘亲的声音很轻很软,和平时一样,他也就觉得,和平时一样。 后来他明白了,爹娘当然也会吵架,只是从来避开他,娘每次气得回娘家,也都会带上他。她从没有把他一个人丢在没有她的家里,从不让他看到那些可能砸碎的碗碟,摔坏的桌椅。 她每一次都带他一起走。 橘怀袖把手放在肚子上,隔着衣袍,他感觉到一片温热,像一团小小的火。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谁都听不见的话。 我带你走。 不管它是什么,是蛊虫也好,是孩子也好,是他的也好,是谁的也好。他不会留下,也不会把它留下,留给鹿辞这个疯子。他要带它走,就像当年娘亲每一次都带他走。 橘怀袖更加频繁地吸收光团带来的真气,但他不敢吸收得太快,怕被鹿辞察觉。他还借着发脾气的掩饰,不准鹿辞给自己把脉。同时为了让鹿辞不发疯,他开始配合喝那些安胎药,甚至偶尔会主动和鹿辞说自己的感受,虽然还是冷冷的态度,但足够让鹿辞欣喜若狂,礼尚往来地更加放宽对橘怀袖的拘束。 橘怀袖猜测,或许这团真气是孕育生命时自然会生发的东西。母体与胎儿之间,本就有某种无法言说的联结,真气从那个小生命流向母体,滋养他、修复他,让他有力气继续走下去。鹿辞不知道,因为这不在任何一本药书里,只有孕育生命的人会知道这件事的发生。 终于,某一天,橘怀袖发现自己再一次可以驱使真气了。那股微弱却真实的力量从丹田涌出,沿着经脉流向指尖,像一柄被重新磨亮的刀,虽不如从前锋利,但足够切开他眼前的黑暗。他稳住心神,把那股真气压在掌心,不让它外泄。 鹿辞正在药园里背对着他修剪花朵的枯叶,橘怀袖捡起一片叶子,假装在把玩,悄悄用真气把叶片幻化成了人的形状。微弱的黄光闪过,树叶小人在他掌心里站定,橘怀袖把它放到地上,小人借着草甸的掩饰,一路跑到了溪水里,顺流而下。橘怀袖闭着眼,感受那一点真气在水流中颠簸旋转,一路绕过石头,穿过树影,顺着溪流向西而去。 之后随着真气一天比一天充沛,橘怀袖源源不断地放出小人。草茎、花瓣、任何他能摸到的东西都变成了一个个指甲大小的小人。小人们一个接一个地顺流而下,有的漂了几里便失去了联系,有的被鱼吞了,有的撞上石头被碾碎。他不气馁,第二天继续放。 终于,某一天,一个草茎编成的小人在漂了整整一个下午后,传回了最后的画面——溪流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水域,西侧的山路从密林中探出来,沿着水岸蜿蜒延伸。山路尽头,隐约能看到几座小楼,灰瓦白墙,烟囱里飘着炊烟。 有人居住在那里。 橘怀袖终于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某天,橘怀袖难得主动对鹿辞开口:“你之前写的那首词,拿给我。” 鹿辞一愣,没想到橘怀袖会主动提起这个,他出去找了找,拿回来给橘怀袖,同时恢复了他的视力。橘怀袖看到他的神色有些不自然,好像最开始那个青涩害羞的男孩突然回光返照了一般。 橘怀袖看着纸上龙飞凤舞的字,细细读了读,才道:“你这首词……” 鹿辞蹲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等着被摸头的狗:“前辈喜欢吗?” 橘怀袖淡淡道:“意境尚可,但是有好几处字句平仄舛律,读起来音韵不谐。” 鹿辞脸上的笑登时僵住,那层羞涩的薄红还挂在他的耳尖,他眨了眨眼,像是不太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 橘怀袖继续 道:“《行香子》正体为双调六十六字,前段八句四平韵,后段八句三平韵,且上下阕结尾三字句惯用鼎足对,讲究平仄相协。你的上阕……” 橘怀袖还没说完,鹿辞突然哈哈大笑,他笑得很开心,不是那种为了恶心橘怀袖故意装出来的做作样子,而是真的被逗笑了。橘怀袖看着他,忍不住微微蹙眉。 又来了,这种熟悉的感觉。 鹿辞笑了好半天才停下,他干脆直接坐到地上,靠在橘怀袖的膝头,含笑道:“没想到前辈竟然还懂这个,那请橘夫子教教我,该怎么写才好?” 按照惯例,这时的橘怀袖该一把将他推翻,然后大骂他了,但今天橘怀袖没有,而是道:“拿纸笔给我,我替你改改。” 鹿辞唰一下蹦起来,开心地去取了文房四宝,还殷勤地给橘怀袖铺纸磨墨,一副好学生的模样。 但橘怀袖刚要提笔,鹿辞又道:“不过前辈,你既然懂诗词音律,那想必也知道吟诗作对,也有不该以词害意的说法。正格固然是常道,但变格乃是奇兵,只要声情不悖、气脉贯通,失律并非坏事呢。” 橘怀袖顿笔,斜睨他一眼,目光审视:“我也没想到,你一个药修,还懂这个。” 鹿辞毫不心虚:“我若是真懂,又怎么会被前辈抓到平仄失调呢?不过是半瓶晃荡罢了。” 橘怀袖作势要丢开笔:“哪里,你比我懂,我不敢教你。” “哎呀,哎呀,前辈。”鹿辞忙抱住他,撒娇道:“我懂什么呀,词有定格,字有定声,毫厘不得假借。前辈说的才是对的,求您教我嘛。”说着,他直接滑坐到地上抱住橘怀袖的腿,一副矫揉造作的样子。 橘怀袖忍住一脚把他踢翻的冲动:“起来,别烦我。” 鹿辞惯会察言观色,立刻立正了。 “宁有瑕而为玉,毋无瑕而为石,你说的也不算错,”橘怀袖说着,见鹿辞张嘴又要哀求,立刻用目光警告他,话音也一转,“我不改你的词,不过,我可以作一首与你相合。” 鹿辞愣住了,显然难以置信:“这……真的吗?前辈,真的吗?” 不等橘怀袖回答,他突然欢呼一声,一把抱住橘怀袖,橘怀袖手里的笔被撞得飞出去。鹿辞这才反应过来怕伤到橘怀袖,又连忙松开,但是一直盯着橘怀袖看,抿着嘴唇,想把那股快要溢出来的欢喜压回去,可嘴角不听话,自己就弯了上去:“前辈,前辈,快写,你快写,我不出声音打扰你。” 橘怀袖把染了满手墨汁的手和袖子伸他面前:“还写什么,给我换衣服去。” “啊!好,好,这就去换,”鹿辞先拉着橘怀袖想走,但是又停住脚,可怜巴巴地看着橘怀袖,“前辈,那我的诗……” 橘怀袖不耐烦地瞪他一眼,才不情不愿地说:“我的思路都被你打断了,算了,这样吧,你找根炭笔给我,再给我几张裁小的纸,我什么时候有灵感了再写。” 鹿辞登时又开心了:“太好了!前辈最好了,我就知道前辈心里有我,前辈,这可是你写给我的第一首情诗,我——” “滚。” 104.危身之火(18) 大概是橘怀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正常、这么和颜悦色地和他说过话,鹿辞激动坏了,换衣服的时候手都在抖,而且换着换着就开始不老实。橘怀袖气得耳朵都红了,恨不得上手扇他:“你疯了!你看不见我现在什么样?!” “我不弄你,前辈,我只是太开心了,”鹿辞拉住橘怀袖扇过来的手,把脸贴上去,仰视着橘怀袖,眼睛湿漉漉的,睫毛忽闪忽闪,“我想让你也开心,我帮你,好不好?” “帮个屁,滚远点!”橘怀袖用力地推面前的人,却推不开,他又一把拽住那人的头发,把那团发髻扯得乱七八糟,那人也不躲,反而更近了些。他骂了很难听的话,从噼里啪啦到断断续续,最后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实在藏不住的颤音。他的腿在发抖,站不稳,只能靠在墙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木板,眼睛瞪着屋顶的横梁。 那人抬起头,仰着脸看过来,脸旁是蟹奴的纹样,嘴角沾着什么,被他自己用拇指轻轻擦去了。橘怀袖偏过头,不想看那张脸。 终于,鹿辞站起身,把他散乱的衣袍拢起来,替他系起衣带。橘怀袖一言不发,偏着头,面朝墙壁,直到鹿辞把最后一根系带系好,退后一步,说了一声“好了”,他才慢慢把脸转回来。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有眼角还残着一抹没褪干净的潮红,像被落日染过的云。 鹿辞真的给橘怀袖准备了一个小包,里面放了炭笔和裁小的纸,就挂在橘怀袖肩上,方便他取用。 橘怀袖便开始时不时拿一张纸出来,写写画画,又不满意地涂掉,把纸满地乱丢。鹿辞凑过去看,的确是一句半句的诗词,他还要贱兮兮地拿过去问橘怀袖为什么不满意这一句,橘怀袖心情好就解释两句,心情不好就让他爬。鹿辞便笑着爬开,过一会儿又爬回来。 某天橘怀袖又在溪边写,炭笔写到一半忽然断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短得捏不住的笔头,皱起眉,偏头朝身后吩咐了一句:“笔断了,回去拿。”鹿辞正在不远处整理晒干的厚朴花,闻言应了一声,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便起身回去。那些可能带来危险的陶壶和牦牛头骨早已被他收走了,溪边只剩包了锦缎的石头和初春刚冒头的草芽,他走得很放心。 橘怀袖确认他真走了,立刻从小包里抽出一张纸,上面闪烁着黄色的暖光,是一张小挪移符。他耗光了这段时间积蓄的所有真气才画出这么一张,又特意等了一段时间,重新攒了些真气给它上了一层护体真气,以防被水浸湿。 春日已到,溪水比冬天大了许多,淙淙地往西边流。橘怀袖把那张小挪移符对折,再对折,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然后把它放进水里。黄色的暖光在水下一闪,顺着水流倏地一下飘远了。他目送那点黄光,直到它消失在溪流转弯的地方。 过了几天,橘怀袖提出要去这座山的最高处看看。 “写不出好句,”他说,“需要灵感。” 鹿辞现在对橘怀袖可谓有求必应,不劝他春天路滑、山道泥泞,也不问他肚子那么大怎么爬山,只是一件一件地收拾好东西,把包袱背在肩上,蹲下身给橘怀袖穿好防滑防水的牛皮靴子,绑紧鞋带,站起来,伸出手:“走吧。” 两人在山上走走停停。初春的山路湿滑,石阶上长着青苔,脚踩上去软绵绵的。橘怀袖的肚子已经非常明显了,走几步就要歇一歇,手撑着腰喘几口气。鹿辞走在他身后半步,一只手虚虚护着他的腰,并不催他。山道两旁的枯枝开始泛青了,有的已经冒出米粒大的芽苞。不知名的鸟在树丛深处叫,一声长一声短,像在引路。 终于到了山顶,风很大,鹿辞站到上风口替橘怀袖挡着风。橘怀袖从山顶往下看,金陵的山峦层层叠叠,近处的山坡上,粉白色的野樱花开了几树,稀稀疏疏。更远的地方,江水弯弯曲曲地绕过来,闪着细碎的光。 橘怀袖在山顶逛了逛,时不时蹲下身摸摸石头的缝隙,抬手摸摸树干上新发的嫩枝。鹿辞跟在他身后,问他有灵感了没有,他只说“勉强吧”。 下山的时候橘怀袖的腿已经开始打颤了,鹿辞想扶他,被他推开。他要自己走,一步一挪。 回到小屋,橘怀袖直接瘫在了床上,连鞋都没力气脱。鹿辞打来热水给他泡脚,给他按摩,按了三天橘怀袖才缓过来。他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作诗,而且这次没有写几笔就涂掉,很流畅地就写了半张纸,神情是难得的满意。 鹿辞凑过来想看,被他一把推开。 “写完才给看。”橘怀袖说。 “那前辈要什么时候写完?”鹿辞很期待。 “我想想。” 橘怀袖想了好几天,想到的结果是再爬一次山。这次他不犟了,允许鹿辞把自己半扶半抱地带上山去。 到了山顶,橘怀袖坐在鹿辞铺好的毯子上歇了好久,又吃吃喝喝,直到体力完全恢复,他指着一块有很大裂缝的大石头:“那里风景最好,你扶我过去。” 鹿辞过来要扶他,他又说:“等下,昨天是不是下雨了?你先去看看滑不滑,别一会儿我滚下去了。” 鹿辞笑笑,当真走过去,认真查看草地里有没有积水。 确认过后,他正要直起身—— 石缝里、旁边的树枝上、地上的草丛里,突然同时一闪! 三道黄光瞬间交织在一起,把鹿辞从头到脚笼在里面。他维持着弯腰的姿势僵住了,手指还悬在离地面半尺的地方,指缝里夹着一根刚拔起来的草。除了眼珠,他全身都动弹不得。 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一片衣摆出现在他的视野里,头上传来橘怀袖冰冷的声音:“你的诗。” 一张裁小的纸飘到鹿辞脚边,他把眼珠转过去看,只见纸上用炭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橘怀袖没有再耽误,这道围困鹿辞的阵法是当年用来对付听雪楼的玄音的,他确信可以困住鹿辞至少一刻钟的时间。他提起鹿辞打包好的包袱,摸出小挪移符的激活符,手中黄光一闪,当场消失。 山脚,小溪冲刷着滚圆的石头,一张小小的纸片卡在石缝中,随着水流微微颤动。突然黄光一闪,纸片变成了一个人。橘怀袖 一脚踩进水里,衣摆湿了大片,所幸鹿辞给他穿了牛皮靴,不容易浸湿。 他早已借小纸人的眼睛把接下来要走的路看了一遍又一遍,此刻他的肚子成了疾行的负担,但他没有再抱怨什么,只是专注而小心地往前走。 山风从前面吹过来,带着炊烟的味道。他加快了脚步,拐过最后一道山路,穿过一片稀疏的松林,拨开垂到路面的藤蔓,终于,几栋小房子出现在他面前。 橘怀袖之所以敢来这里求救,是因为这里没有任何防护阵法的痕迹,看起来完全就是凡人居住的地方。 他慢慢靠近,出于习惯,他还是先隐匿气息藏起来,派出事先准备好的小纸人进去探查了一番,没看到人影。他把包袱藏好,警惕地走近其中一栋,门没有锁,他推门进去。 这是一间很大的屋子,空旷,阴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气味。橘怀袖没看到人,继续往里走,走着走着,那股气味越来越重,他起先以为是草药的味道,但现在闻起来更像某种腐烂的气息,他皱起眉,一只手护着肚子,另一只手运起真气。 那气味从地下渗上来,他循着找过去,发现了一个地窖。气味越来越重,橘怀袖有些头晕目眩,他知道这不对劲,自己该走了。但是他想起这些房子就在西边山路的尽头,鹿辞想方设法阻止他靠近西边,要藏起来的,会是这些房子吗,会是地窖里的东西吗? 橘怀袖打开地窖,恶臭扑面而来,他捂住口鼻,尽量不去呼吸,慢慢往下走。昏暗的地窖里挂着很多帷幔,帷幔外面放着一些器具,药碾、陶罐、铜杵、瓷瓶……看起来是医修使用的。 橘怀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肚子里的黄光撞了撞他,似乎也有些不安。 橘怀袖走过去,缓缓拉开面前的帷幔。 他看到一双惨白的脚,再往前看,腿,腰,胸膛,这具身体上到处都插着针。 橘怀袖往前走,走到这具身体的头的位置,低头看下去。 他的呼吸消失了。 他认识这张脸。 在东海边,这张脸的主人曾经躺在沙坑里,满脸是沙,吓得浑身发抖。在雀鸟司,这张脸曾经扬着下巴,对他怒目而视。 是陆羡君。 橘怀袖伸出微微发颤的手,按住陆羡君的脖颈,没有脉搏。他收回手,转身,拉开另一幅帷幔。 同样的高床,同样躺着一个人。灰白的胡须,瘦削的面容,紧闭的双眼,是孟海潮。 他身上没有插针,而是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虫,同样没有脉搏。 橘怀袖绕过去,拉开第三幅帷幔。 焦烈。 她的眼睛依然睁着,好像依然在瞪着那个高高在上的黑影,依然想要怒斥他,啃食他的血肉。 橘怀袖手上突然用力,帷幔迤逦落下,他猛地扬起帷幔,把它盖到焦烈身上,从头盖到脚,把那双不肯合上的眼睛也盖住了。他又扯下旁边的帷幔,盖到孟海潮身上,再扯下一条,盖到陆羡君身上。绸缎哗啦啦地响,一层一层地堆叠着,像在下雪,像在埋。 105.危身之火(19) 头顶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个人在嚷嚷:“什么声音?谁!哪个不长眼的敢来给老子添乱?!” 骂骂咧咧的声音越来越近,来人噔噔噔地下了地窖,橘怀袖缓缓转过身。 “谁他——呃?是——”那个声音戛然而止,顿了顿,再度开口,立刻变得谄媚起来。 “啊,是您哪!您怎么跑这儿来了?”来人一下凑近了,“不是说您还病着吗?怎么就出来了,还跑到这么个腌臜地方,您可得注意身体啊。” 橘怀袖认出了面前的人:“……林老鬼。” 林老鬼,恶名昭彰的药修,橘怀袖只见过他一次——许多年前,他第一次中欢喜香的前一日,他看到了谢婴麟在追捕林老鬼。林老鬼献出欢喜香和太初玉求饶,谢婴麟收下了。而橘怀袖自己则从谢婴麟手中抢了半块太初玉。 自那以后,林老鬼销声匿迹。 会是谁......控制了他? 橘怀袖微微颤抖起来。 林老鬼搓着手,笑得见眉不见眼,“正是老朽,哎哟,您还记得我呢,真是荣幸。这都多少年没见了,您瞧这事闹的,您是想参观一下吗?那我给您介绍……” “不,”橘怀袖的嗓子有些发紧,他打断了林老鬼,“我记得你是药修。” “对,对,您记性可真好,”林老鬼连连点头,“当年老朽就是卖些小药丸,走街串巷混口饭吃,这不就被您二位抓了个正着,这才走上了这条……呃,这条正道。说起来还得谢您二位呢,要不是您二位,老朽现在还在街边摆摊呢,哪能有机会研究这些——嘿嘿。”他朝身后那几具被帷幔盖着的尸体努了努嘴,笑得意味深长。 橘怀袖攥紧了手中的帷幔,下意识地往肚子上遮。他问:“你知不知道有什么药,能让男子怀孕?” 地窖里光线很暗,橘怀袖又站在高床后面,林老鬼并没有发觉他的异常,只是犹豫地开口:“这,这您可就说笑了,这男子怀孕可是违背天序的,谁敢搞这种药呐?要是惹了天怒,可是一辈子修为都给搭进去了……” 林老鬼毕竟混迹江湖多年,他看出橘怀袖脸色瞬间就变了,连忙补充:“但是!但是如果您是想收拾哪个不长眼的,嘿嘿,那也有一个办法。几年前百闻巷覆灭的时候,老朽也跟着去凑了热闹,听说他们在百闻巷那老娘们儿的密室里找到了一种药,那药的笺纸上写着,这药能让男的尝尝道侣怀孕的滋味,而且非要等老婆生了孩子,这药才会自己解了,虽然不会真怀孕,但也受罪啊!我的乖乖,老夫当时听到就冒了一身冷汗。您说这老娘们儿邪不邪门?没事儿琢磨这玩意儿干嘛!” “在哪里?”橘怀袖又打断他,“药,在哪里?” “哎哟,您现在就要啊?那倒是难了,本来老朽我也很想拿来研究研究的,但是去晚了,那玩意儿被令主给收走了,老朽也没这么大脸面敢去要。不过您不是和令主关系特好吗?他肯定会给您……哎,哎,您,您这是怎么了?” 橘怀袖的肚子突然剧痛难忍,黄光在他的丹田内奋力冲撞,撞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涌。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地窖里那些昏黄的光像被人吹灭了又点着,点着了又吹灭,忽明忽暗地晃着。他再也站不住,猛地弓下腰去,整个人挂在那张沉重的木床上,力道大得把床推得嘎吱一声巨响。 林老鬼还在叽哩哇啦:“副令主您没事吧,您……哎,您也来了,没事您别急,老朽这就——哦,咳,那我先退下了,您二位慢聊、慢聊!” 一阵叮呤当啷的脚步声响起,地窖的门被砰得关上了。 一双有力的手把橘怀袖牢牢托住,橘怀袖全身都在剧痛,他紧紧攥住那双手,拼尽全力抬起头,想要看清面前的人是谁。 是鹿辞,不——那张瘦削的脸上一阵轻微波动,平实的眉骨变高了,眼窝变深了,那双眼睛——那双狭长的眼睛…… “秀秀。” “秀秀……” 他轻轻叹息。 “为什么,你非要这么聪明呢?” 谢婴麟的手扶在橘怀袖背上,真气源源不断输入,橘怀袖腹部的痉挛渐渐止息,剧痛被一点一点地抚平,急促的呼吸也慢慢缓了下来。 缓了缓,橘怀袖猛地推开谢婴麟,力道大得踉跄着撞上身后的高床。他扶住高床,昏黄的光线从地窖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那双浅金色的瞳孔闪烁着光泽,乍一看会以为他在哭泣,但仔细看去,他的眼里没有泪,只有滔天的愤怒。 他哑着嗓子厉声质问:“鸦鬼究竟怎么了?” 谢婴麟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同他说你在研制新的符箓,需要他的一件贴身之物。” “他没死。” “是。” 橘怀袖又笃定地说:“蟹奴蛊,是你骗我的。” 事到如今,谢婴麟终于说出实话:“再过三个月,它便会自然消解。” 橘怀袖死死攥着的手松开了一些,他又问:“雀鸟司呢?” “赢了,吞并了百闻巷。” “那张江湖日报?” “伪造的。” “我为什么死而复生?” “返魂蛊。” 橘怀袖沉默了几秒,确定道:“客栈里那杯黑水。” “是。” 橘怀袖抬手指着身旁的高床:“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我想看看,能否让他们也死而复生。” 橘怀袖继续问:“你知道了多少?” 谢婴麟继续答:“陆羡君知道的所有。” “东海发生了什么?” “海难,或许是你们的行动导致的。” “林老鬼一直在你身边。” “是。” “他藏在听雪峰腹地。” “只有那里你不会去。” 沉默。 谢婴麟轻轻开口:“你问了所有人。” 橘怀袖沉默。 谢婴麟继续说:“却不问问我吗?” 橘怀袖看着面前的人,谢婴麟已经消瘦到连他都认不出的地步,若非如此,他也不会被这可笑的谎言蒙骗住。 他当然想问谢婴麟,他想问的太多了,他想问谢婴麟为什么要这么对他,为什么如此毫无忌惮地欺骗他,折磨他,羞辱他。为什么要让他以为自己怀了孕,为什么要让他以为鸦鬼死了,雀鸟司亡了, 为什么要让他看见插在雪地里的孤光自照。为什么要让他一遍一遍地在黑暗里摸索,在恐惧里挣扎,在那些没有尽头的夜里破碎。他想问谢婴麟为什么这么对他——谢婴麟怎么可以——怎么能,怎么可能,这么对他? 但他问不出口,他不愿问出口,一旦问出这句话,无异于亲口告诉谢婴麟——我对你有过期待,我对你还有期待,我曾经如此信任过你,曾经如此……在意过你…… 不,谢婴麟已经配不上这句话了。他绝不会再把这把刀递给谢婴麟。 可他的心还在颤抖,那滴本以为会蔓延过他一生的雨再次滂沱。 谢婴麟突然往前靠近,橘怀袖退开,他深呼吸着,竭力克制着声音里的颤抖:“我宁愿你真的死了。” 谢婴麟轻笑了一声。 他说:“我知道,你一直都不想要我。” 橘怀袖听到心中坚硬的愤怒崩碎了一角,那滴雨裹挟着狂乱的心碎山呼海啸般撞了上来,他的手突然松开帷幔,无力地垂下来,砸在木床上。 谢婴麟继续说:“所以,我才换了一个你可能会喜欢的样子。” 他往前走,高高的影子覆盖过来,橘怀袖没有地方能继续退。 谢婴麟轻飘飘地说着:“和我完全不一样的人——天真,烂漫,单纯,柔软,没有攻击性,不会是一个威胁。” 他终于摸到了橘怀袖的脸,指尖抚过橘怀袖的眼角眉梢,掌心贴着橘怀袖的脸颊,好似在认真感受他的情绪,那几不可查的战栗。 他叹了口气:“可是,你还是要走。” “你究竟想要我怎么办呢,秀秀?” 谢婴麟靠得太近了,太近了,近到一抬手就可以抱住他,近到一出剑就可以杀死他。 狂乱的雨铺天盖地敲打在橘怀袖的心上,有那么一瞬间,几乎要漫过愤怒和理智铸成的高墙,但同样有无数东西在高墙之上迅速堆砌,无言以对的荒谬,被欺瞒的怒火,被玩弄的屈辱……还有更多东西,法界,师父,化雨阁,责任,真相……更多更沉重、更坚固的东西正在一层一层地垒上去,阻挡着那道狂浪。 还有潜藏在一切之下的,冰凉的,冷静的,无情的本性,在确认真相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蠢蠢欲动,权衡利弊——谢婴麟没死,这对他回法界的计划会有什么作用?他要怎么开口,要怎么说动,要从哪里切入,要用什么作为筹码…… 他究竟该怎么办? 他究竟该拿谢婴麟怎么办? 橘怀袖刚伸出手,却被一把攥住手腕,一股异香飘来,他瞬间失去了意识。 谢婴麟抱着昏迷的橘怀袖出了小楼,林老鬼正在外面等着,见谢婴麟出来,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笑眯眯地打招呼。 谢婴麟走到他面前停了一下:“你留在这里继续研制返魂蛊。有什么需要,联系雀鸟司。” “是,是,您放心。”林老鬼点头哈腰,一叠声地应着。 谢婴麟没有再看他,抱着橘怀袖走向远处停着的飞舆。跟随而来的护卫都是他的亲信,个个低眉顺目,垂手而立,没有人多看一眼,也没有人多问一句。舱门打开,谢婴麟跨进去,始终没有放下怀里的人。 106.危身之火(20) 橘怀袖苏醒时,一股熟悉的寒冷气息从鼻腔一路灌进肺里,他便知道自己已经回了听雪峰。 他睁开眼,看到一片熟悉的帷幔,鸳鸯戏水的纹样,是当年谢婴麟亲自选的,挂在内殿的床帐上,他嫌太艳,谢婴麟说吉利。他恍惚了一瞬,那些还不算太糟的日子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像水面上的气泡,啵的一声破了。 下一秒,他突然意识到丹田里的黄光不见了,他运化出的所有真气也消失了,经脉再次变得空空荡荡。轻盈的身体是如此陌生,甚至让他有些恐慌。 他猛地坐起来,看到了自己平坦如初的小腹,那枚玉色的螃蟹消失了,他颤抖着伸手按住小腹,什么动静都没有,他的黄光消失了。 他扭头一看,谢婴麟就在他身侧。消瘦让谢婴麟的眉眼看起来更深邃,原本藏在温润假面后的阴鸷深沉此刻无所遁形。那道目光沉甸甸的,湿漉漉的,像一片正在蔓延的潮湿苔藓,把橘怀袖整个人裹住。 橘怀袖几乎是厉声质问他:“你又做了什么?!” 谢婴麟静静地说:“我已经把它取走了,它原本就是你的气机和蟹奴融合而成的,只要打散就会消失。” 橘怀袖心里堵得一时说不出话:“你……” 谢婴麟拉住他的手:“只要你还有一点点力量,都会用来飞走,秀秀,我不得不如此。” “不得不如此?”橘怀袖重复了两遍,简直想要放声大笑,他突然为自己竟对面前之人有过愧疚、心软或者无论什么心绪而感到荒谬和可笑。他立刻想起当年在象妙学宫时谢婴麟说过的话——“我这么做,是为了让你看清楚,这条路上真正值得你追随的、注视的,只有我。”哈哈!他怎么能忘记这个人的偏执和疯狂?他怎么能忘记这个人就是个幼稚、自私、自恋、狂妄的疯子?谢婴麟就是这样的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变的是他自己,是他一次又一次地允许这个疯子靠近自己,是他一次又一次地心软,是他一次又一次在那双狭长的眼睛里读出不该读的东西,是他让自己在这个该死的舞台上演了一个最蠢的角色! 橘怀袖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一把挣开谢婴麟拉着他的手,猛地把谢婴麟推开,接着就起身一拳打了上去,谢婴麟侧过头,拳头擦过他的眼角。橘怀袖拽住他的衣襟又是一拳,这次打实了,但谢婴麟有真气护体,脸上半点痕迹都没有留下,橘怀袖不管不顾又是一拳,谢婴麟往后一仰,背脊撞上床柱,闷响一声。两人从床上撕扯到地上,滚落时谢婴麟伸手在橘怀袖脑后垫了一下,以免他撞到头。橘怀袖发了狠,两人又从地上撕扯到桌上,书桌上的东西哗啦啦全碎了一地。 橘怀袖一边打一边骂:“你凭什么不问我就把它取走?你又凭什么不问我就把它放进来?!你当我是什么随你开关的柜子,你想怎么耍我都可以是吗?!” 他再一次被愤怒控制。 “你不得不,你有什么不得不?你不就是想要个能任你为所欲为的玩具吗?就是栓条狗给你,只要你觉得有趣了你都会拉回家去!你凭什么,你凭什么,你凭什么?!” 橘怀袖问一句砸一拳,直到出拳的手渗出血,谢婴麟才一把拉住了他。 “够了。” 谢婴麟靠坐在地上,衣衫凌乱,脸上唯一的血渍是橘怀袖的。橘怀袖压在他身上,想挣开手,却没能挣脱。 橘怀袖换成左手一把拽住谢婴麟的衣领:“你说你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告诉你,你从来都知道该怎么办,你只是不想接受那个答案,因为你就是个自私、偏执、以为全天下都该围着你转的疯子!” 谢婴麟任由橘怀袖攥着自己衣领,目光从橘怀袖愤怒的眉眼间慢慢滑过:“你说得对。” 他又问了那个他已经问过很多次的问题:“那么在天柱山上,你为何不杀我?” 橘怀袖恨这个问题,他猛地想抽回手,谢婴麟却不松开。 “是你不杀我,秀秀,”谢婴麟轻声说着,“是你先来招惹我的。” “是你利用我,试探我,一次又一次把我推开,又一次次把我拉回来。是你主动为我挡剑,是你把我引到了秋水山庄,是你允许我给你簪花,是你在天柱山的雨夜抱住我,是你在客栈厢房里犹豫过。” 谢婴麟把橘怀袖的手掌贴到自己的脸上,抬眸注视着谢婴麟,明明是充满讨好意味的姿态,他却更像那个掌控着一切的人。 “我给过你很多机会逃走,秀秀。只是现在,机会用光了。” 橘怀袖猛地甩开他,刻毒地说:“我后悔了,我早就后悔了!我只后悔没杀你!” “来不及了秀秀,来不及了。” 橘怀袖又要揍谢婴麟,却被拉着手不放,两个人扭成一团,又从地上打到桌上,谢婴麟翻身压住橘怀袖,不让他乱动。 橘怀袖看出来谢婴麟想干什么,抬脚去踹,却被谢婴麟用腿压住,整个人被抵在桌沿。他气得鼻尖都红了,咬着牙骂:“滚!你给我滚!”谢婴麟连答都不答,埋头把他的手腕按在桌面上,十指扣进他的指缝里,压得死死的。 橘怀袖偏头去咬谢婴麟的肩膀,谢婴麟没躲,甚至往他牙尖上迎了迎,像是嫌他咬得不够深。橘怀袖尝到了血腥味都不松口,下一秒整个人就被抄了起来,天旋地转,后背着床。 床帐哗啦一声被扯下来,把两个人罩进一片昏黄的光里。橘怀袖的手腕还被按着,他曲起膝盖去顶谢婴麟的小腹,却被压住了,两条腿动弹不得。他浑身上下只剩嘴还能动,便一句接一句地骂,疯子,无赖,不知廉耻。谢婴麟一句也不回,低下头,把那些骂声堵了回去。 橘怀袖感觉到谢婴麟的睫毛扫过他的脸,带 着一点潮湿,他犹自怒骂的声音猛地断了,像被人突然掐住了喉咙。 床帐摇晃,橘怀袖把手从谢婴麟的指缝间挣出来,抓住他的头发,想把他拽开,谢婴麟纹丝不动。橘怀袖又去推他的肩,推不开,便攥紧拳头捶他后背,但没几下就耗光了力气,捶打变成推搡,推搡变成攥着那把长发不放。 长明灯跳了几跳,突然灭了。黑暗涌上来,把两个人吞了进去,房间里只剩下一片越来越急的响动。橘怀袖睁着眼,什么也看不见,有一滴水顺着他的太阳穴滑进头发里,也许是汗。 橘怀袖本就一直大病未愈,体力有限,没一会儿就脱了力,眼皮沉沉地坠下来,意识滑进一片混沌,梦里光怪陆离,法界、遗世天、地球……所有记忆搅在一起,翻涌不休。不知过了多久,他从那片混沌里浮上来,谢婴麟竟然还在没完没了地开垦。 “滚开——”他的嗓子已经哑了。 谢婴麟不搭理他。 橘怀袖抬脚去踹人,腿才抬起一半就酸得发抖,落下去时蹭到谢婴麟,反倒像是欲拒还迎。他气得再度破口大骂,伸手去打谢婴麟,谢婴麟抓住那只手按回去,压得死死的。 橘怀袖陆陆续续骂到嗓子再也发不出声,手也打疼了,谢婴麟不还手也不住手,似乎铁了心要和橘怀袖一起死在这里。终于,橘怀袖无力再挣扎,只能被迫承受着这场发泄。 后来的事情橘怀袖记不太清了,也不知是累得睡着还是被气晕了,他几次睡睡醒醒,每次睁开眼,都看见谢婴麟那双狭长的眼一直盯着他。 他最后一次醒来时,窗外天光大亮。谢婴麟终于安静了,伏在他的身上,呼吸绵长。橘怀袖浑身散了架,眼冒金星,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漫长而痛苦的发泄终于耗尽了一切,所有好的坏的情绪都已经被掏空了,橘怀袖的脑子渐渐清明起来,他摸着已经平坦如初的腹部,冰冷的理智混着恨意浮上心头。 谢婴麟既然在两年前,或者更久前就从陆羡君那里得知了一切,绝不可能把全部心思用在怎么当疯子上,他的骄傲,他的自负不会允许世上有他无法掌控的事,他一定还做了什么,他手中同样有幻世幽兰,倘若能够手握两朵幻世幽兰,一定能够开启鬼海。 橘怀袖想起了法界的传闻。万年之前,妖魔肆虐,慈光真君得道化仙,普度众生,以造化之功创造出一方小界。小界内天地灵秀,无数凡人得以进入,寻求庇佑。遗世天想来便是此类小界,自有天道守护,太一琅宫的人也不能过多干涉。 而依法界的道法学说,水乃混沌之精,天地之始液,诸界之隔,可隔山、隔海、隔天、隔地、隔阴阳、隔生死,终不能隔水。或许这便是鬼海能够连通此界与法界的气息。 无论如何,他必须让鬼海再临,搞清楚究竟该怎么回到法界。 107.危身之火(21) 但橘怀袖也清楚,如果此时和谢婴麟提起这些,谢婴麟绝对半个字都不会吐露,反而更要发疯。 那要怎么办?难道当真要做小伏低,忍下蟹奴蛊的恨意,屈从谢婴麟,讨他欢心,哄他把幻世幽兰交出来?且不说他做不做得出来,谢婴麟绝不会信。这是画地为牢,谢婴麟想逼他接受这一切,但是谢婴麟自己都知道他绝不会屈服,也不信他会屈服。 橘怀袖心头的火俶尔窜起来,他想把身上的人推开,没推动,却按到了谢婴麟消瘦的胸膛,几乎可以摸出肋骨的形状。 看到和真实地触碰到是两回事,在橘怀袖的心中和记忆里,谢婴麟一直是那个英姿挺拔,丰神俊朗的模样,是在廊下轻摇折扇半含笑的君子,是在山巅对剑潇洒快意的剑客。哪怕是客栈厢房里那次,他说出那样的话,可他眉眼间那股傲气还在,骨子里那股劲还在。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他怎么会允许自己变成这样? 橘怀袖闭上眼,掌心里那颗心一下一下地撞着他的掌心,像在问他。问什么呢?他不知道。那些他不愿意想的、不敢想的、不能想的问题,全都没有答案。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他得走。 谢婴麟已经把自己逼到了极限,而一个把自己逼到极限的人,下一步会做什么?有蟹奴蛊这件事,他们已经永远都无法“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那些话本里的结局,那些才子佳人终成眷属的故事,从来不属于他们。谢婴麟的偏执和癫狂,最终也会把他逼到极限,最后只有一死,一起死,不是他想要的轰轰烈烈的殉道,也不会是悲壮的牺牲,只有两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兽,咬断彼此的喉咙,倒在同一片血泊里。风会吹干血迹,雪会覆盖尸体,下一年春天,听雪峰的冰凌花照样会开。没有人会记得他们,没有人在乎他们。在这个虚假的小世界里,他们会像焦烈,像孟海潮,像陆羡君一样,死得悄无声息,死得毫无意义。 想到这里,橘怀袖心中翻涌不安的海浪突然平息下来,就像东海时黑影出现的刹那,所有的波涛汹涌,所有的阴谋算计,所有的爱恨纠葛,突然都失去了意义。 他睁开眼,那对戏水的鸳鸯正垂在他面前,头碰着头,像在说悄悄话。他看了很久,久到那两只鸳鸯在他视野里渐渐模糊,变成两团分不清你我的光影。他什么情绪都没有了,他的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件事必须结束。 他摸着空荡荡的腹部,感觉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谢婴麟、界隙之门、遗世天、下一批可能被丢进遗世天的弃子……这一切,必须结束。 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 谢婴麟沉睡了很久,久到橘怀袖以为他已经精尽人亡了。橘怀袖甚至被自己的这个想法逗笑了,嘴角动了动,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真若如此,那他也算是为自己报了仇。 等橘怀袖又迷迷糊糊睡过去,谢婴麟才醒来。橘怀袖任由谢婴麟将他从被褥里捞起来,抱进浴房。温水漫过肩背,谢婴麟替他洗去那些凌乱的痕迹,从头到脚,一寸一寸,仔仔细细。橘怀袖闭着眼,一声不吭。 洗完了,谢婴麟又把他从里到外擦干,然后给他穿上一套新衣裳。 衣裳和谢婴麟换上的是一个款式,只是谢婴麟的是银色,橘怀袖的却是金灿灿的,是深秋银杏叶的颜色,和他的眼睛一样。谢婴麟把他领到铜镜前,让镜中那个一身灿金的人与自己并肩而立。 “很好看。”谢婴麟说,橘怀袖沉默不语。 谢婴麟又牵起他的手走了出去。开门的刹那,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冷得刺骨,脚下是厚厚的雪,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咯吱声。远处雪山连绵,一层叠着一层,越远越淡,直到天际线处只剩下浅浅的一道白痕,分不清是山还是云。近处的山坡上,冰凌花已经开了,淡黄色的花朵从残雪里钻出来,一丛一丛的,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就是不肯倒。角堇从石缝里钻出来,叶子贴着地面长,花朵小得可怜,颜色却白得发亮,像碎银子撒了一地。更高处的崖壁上,菟葵蜿蜒点缀,粉白色的,在风中轻轻摇晃。 橘怀袖认出来,这里是听雪峰的最高峰,离雀鸟司本部很远。远到从这里望出去,只有山,只有雪,只有那些倔强开着的花。橘怀袖被牵着走在这片苍茫的白色里,金灿灿的衣袍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像一簇在雪地里独自燃烧的火。 这里的路不好走。有些地方雪深及膝,有些地方是冰面,滑得站不住脚。橘怀袖现在是一个没有真气的人,每一步都踩得吃力,但他不需要低头看路。谢婴麟牵着他,哪里该抬脚,哪里该绕开,那只手会告诉他。他们走了很久,才在一处断崖边停下来,面朝远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风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到一起,缠住了,分不清是谁的。 “这里,”谢婴麟终于开口,“是听雪峰最高的地方。要从这里出去,只有一条路,路的尽头,是我。” 他转头看着橘怀袖,原本的沉郁疲惫消失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藏着两团火,是橘怀袖的倒影。 “秀秀,你已经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 橘怀袖看着他,看了很久,谢婴麟任由他看着。 “还有另一条路。”橘怀袖说。 谢婴麟轻轻摇头:“我看不到。” “你和我一起回法界,也就是我原本的世界。” 橘怀袖突然说。 “我的师父、师门,都在法界,我要回去,你陪我一起回去。” 谢婴麟注意到了橘怀袖故意说出的字眼,但同样注意到了他的故意,谢婴麟微微一笑,像在笑一个不听话的孩子:“然后让你的师父和师门,帮你离开我?” “法界里,也有你的师门和家人。”橘怀袖继续说出深思熟虑后的托词。 谢婴麟蹙起眉。 “陆羡君没来得及告诉你的最后一件事,”橘怀袖说,“东海海难不是我们引发的,而是法界来人,要清理我们这些任务失败的废物——你知道我们的任务为什么失败,是不是?焦烈和孟海潮没有夺得天下第一,是你做了什么。你不需要否认,法界的人自己说的,他对我说,‘是你引诱婴麟进入此界,做出种种丑态,以致他出手干扰了计划’。” 谢婴麟没了表情,但橘 怀袖知道他听进去了这些真假参半的话,他继续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你,和我们一样,也是法界来客。” 谢婴麟沉默。 橘怀袖又道:“最大的证据,你识海里的那柄剑,我恢复记忆之后想起曾经听说过它的威名。” 谢婴麟这才开口:“是什么?” “吾拙。” 谢婴麟知道橘怀袖是什么意思,他闭上眼沉入识海,来到那柄一直悬于半空的古剑下。 谢婴麟仰头望着那道巍巍然的剪影,轻轻唤了一声它的名字。 “吾拙。” 谢婴麟的识海深处,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咔嚓,是封冻了千年的冰河,在第一个回暖的春日里缓缓绽裂,古剑微微一震,霎时间地动山摇,云霞翻涌。古剑的剑身上,那些被岁月磨钝的纹路一道接一道地亮起来,柔和的光从剑身漫出来,碎成千万片银鳞,纷纷扬扬地坠落,流向谢婴麟伸出的手指,顺着手臂爬上他的肩头,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橘怀袖看到谢婴麟的身体泛起一层淡淡的月白色光晕,谢婴麟的面容在那片光里显得格外安宁,所有的沉郁阴鸷都被洗刷干净,好似枯槁的河岸终于被浸润。 过了很久,光华才渐渐收敛。谢婴麟缓缓睁开眼,橘怀袖看到那双眼眸中有细碎的银光一闪而过。 “吾拙,”谢婴麟轻声重复了一遍,品味这两个字的滋味,“原来它叫吾拙。” “它是你的剑,”橘怀袖适时开口,“你不想回去看看它么?” “想,”谢婴麟点头,说出的话却让人讨厌,“但是我不信你,秀秀。” 两人没有在外面待太久,回去的路上橘怀袖一言不发,到了小楼里,谢婴麟拉着橘怀袖去了书房。 谢婴麟先把橘怀袖安置到贵妃椅上,给他怀里塞了一块暖玉,用来温养身体。之后便开始处理飞鸟送上来的公务,信函一封接一封地拆开,看过,批复,封好,放到一旁。飞鸟在窗台上排成一排,咕咕地叫,等着下一轮投递。 橘怀袖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光从东边移到西边,他忽然起身走到另一张空着的书案前,铺纸,提笔,蘸墨,落笔。 等谢婴麟处理完公务走过来时,已经满桌满地都是纸页。 谢婴麟捡起几张纸,只见上面写着“法界灵植生长滞缓清单”,而后是一列列谢婴麟闻所未闻的灵植名称,后面缀着灵植正常的生长规律,和近三百年来的滞缓时长。譬如天璇草,本应百年一熟,但近三百年方开花结果,且药性减半。在法界负责统筹全界灵植培育的太平派对此的解释是植株变异。但接下来大串异常的灵植,让这个解释显得苍白无力。 谢婴麟没有问什么,看过就把满地的纸都捡起来收拾好,然后拿走橘怀袖的笔,带他回房休息。 晚上谢婴麟又想折腾橘怀袖。橘怀袖勃然大怒,翻身就把谢婴麟摁在榻上,一拳砸在他肩头,然后两拳、三拳……橘怀袖一直打到喘着粗气伏在谢婴麟身上,谢婴麟这才翻身,就着这个姿势,把橘怀袖从暴怒的边缘一寸一寸地拖回来,拖进混沌的泥潭里。 108.危身之火(22) 第二日,橘怀袖一直昏睡到下午才醒,他全身痛得发抖,只能一动不动地看着帐顶那对鸳鸯戏水的纹样,看了很久才勉强撑着床沿坐起来。他身上已经被清理过了,衣裳也换过了,干净的,带着熟悉的苦香。他穿上外袍,黑着脸往书房走。 谢婴麟正提笔批阅,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看到橘怀袖黑沉沉的表情,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橘怀袖不看他,径直走到自己的桌前坐下,铺开纸,提笔蘸墨,继续写。 他今天写的是“法界秘境灵脉异常萎缩记录”。他在纸上列出了几处秘境的名字,后面缀着两列数字,分别是正常灵气损耗与真实灵气损耗。 譬如还真派的九幽窟,近五百年来灵脉散逸的速度超过了正常百倍,一百年前还真派紧急封锁了秘境,列为禁地,禁止其他门派弟子接近。 还有太一派管辖的天璇秘境,灵气浓度在短短七十年内下降了四成,太一琅宫对外宣称是这是自然损耗,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此事必有内情。 此外上清派的碧落池,天工派的万仞渊……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是一个借口。 橘怀袖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写完最后一个字,他丢开笔,起身径直回了卧房。 他把卧房的门栓插上,又把椅子拖过去顶住门把手,再把博古架上的花瓶、香炉、书册一件一件搬下来,堆在门后。还不够,他勉力把衣柜也拖过来,把小几也搬过去,最后整个房间只剩下一张架子床还在原位。 他安稳地度过了一夜,第二天睁开眼,才发现身上的肌肉彻底被拉伤了,怎么都起不来。窗外的鸟叫了好几遍,日光越来越亮,他才终于哑着嗓子开口:“谢婴麟。”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不紧不慢的。而后是推门声,所有东西原封不动地被推回屋内,谢婴麟走到床边,垂眼看着橘怀袖。 “哪里疼?”他问。 橘怀袖扭过脸不看他。 谢婴麟轻笑一声,坐到床边开始给橘怀袖按摩,橘怀袖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那些酸痛被揉开的时候,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松开了眉头,因为戒备一直绷紧的身体的缓缓松弛下来。他恨这副没有力量的身体,更恨谢婴麟那双手。那双手知道他每一个弱点,知道按哪里他会放松,知道按哪里他会颤抖,知道按哪里他会放弃抵抗。 按着按着,那双手就开始往下移。 “谢婴麟。”橘怀袖发出警告。 谢婴麟的手没有停,冰凉的药膏被抹到了不该抹的地方。 橘怀袖再度雷霆大怒,但是这次连打人的力气都没有了。他被翻过来覆过去,不住口地怒骂着,谢婴麟的手一直在他身上缓缓游走,仿佛在抚慰一匹暴躁的野马。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半个月。 橘怀袖每天在书房里写写画画,写完就走,从不收拾,书桌渐渐被雪白的纸片堆满。谢婴麟每天替他收拾,把纸片按内容分类,叠整齐,压上镇纸。他不问那些内容,橘怀袖也不解释。两个人只在晚间角斗的时候有话说——偶尔也会是白天。 直到某一日,谢婴麟处理完公务,照样走到橘怀袖的桌前,准备收拾地上的狼藉。 橘怀袖正在一张巨大的宣纸上绘制一副地图,已经快画完了。他头也不抬,突然开口:“进入这个世界执行任务之前,我正在暗中调查法界慈光真君飞升的真相,”他指了指正在画的位置,“原本计划去慈光真君当初的飞升遗址一探究竟,但没来得及去,便进了这里。” 谢婴麟绕到他身侧,仔细看了看那副地图,才道:“你想到让我相信你的办法了?” 橘怀袖不料他如此直白,“啪”一声丢开笔道:“你听不听?” 谢婴麟举起一只手,示意投降:“您请说。” 见他识相,橘怀袖屈指敲了敲书桌边整理好的那一大摞纸:“你怎么看?” 谢婴麟显然是用心看了,说道:“灵植生长周期变长,产量大幅度降低,灵脉中的灵气损耗增加,乃至被秘密封锁,再到所谓飞升遗址,这些情报应当都是不传之秘,你如何得到的消息?” 橘怀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解释:“法界由五大派共治,五大祖师各领一派。两千年前太平派的师祖慈光真君‘飞升’后,剩下四大派的师祖宣布,要将法界所有灵脉收归太一派的太一琅宫统一调配,小门派想要开采本门派的灵脉,必须上缴供奉税。且从灵脉中开采出的纯正灵气,不再劳者多得,而是按照门派等级,由太一琅宫划分灵气配额。除此之外,许多弱小的门派尽数被五大派瓜分,违抗者被流放到没有灵气的灭境。如此酷烈的统治,反抗者自然应运而生,我的情报,便是从他们手中得到的。” 谢婴麟一笑:“陆羡君说,你们四人都是出身二流门派,既无权势,也无资源。” “是。”橘怀袖瞥向他,心中警惕起来。 “既然背后无人,秀秀,你为何敢去追查这些统治者的阴私诡计?不怕祸及师门吗?还是说,除了你的师父和师门,另有位高权重者在你背后撑腰?” 橘怀袖冷笑:“若有,我也不会被派到此界送死。” 谢婴麟摇头:“秀秀,你没有说实话。” “是你疑心过重。” “那你如何解释,你所谓的法界来人说是你‘引诱’我进入此界?倘若我真是法界中人,你必定认识那个‘我’,而且,恐怕关系匪浅。” 橘怀袖冷嗤一声:“我如何会知道疯子是怎么想的?或许是法界的你突然发现了这个任务,心觉有趣便跟了进来,结果叫人赖到我的头上。要说认识你,我只知道谢氏一族乃太一派嫡系,你应当是太一派的弟子。” “你不认识我,却知道我的剑名?” 橘怀袖早已准备好全套的谎言,真假交 织:“法界一切法宝法器均由天工派和门下小宗出产,当年‘吾拙’出世时天地异动,法界无人不知其威名。” “如秀秀所言,我竟如此幸运,既出身簪缨世族,又位列上宗门墙?” 橘怀袖讥讽道:“是啊,这世上还有什么好事是你谢婴麟没轮上的?” “所以,秀秀,你想邀我一同回去,为什么呢?” 终于说到了重点,橘怀袖顿了顿,正色道:“我和陆羡君他们,是被法界来人杀死的。任务失败,我们罪责难逃,现在我侥幸死里逃生,想要活着回去,必得要一个说得上话的人相助。法界来人为了维护你的名声而特意进入此界杀我,足见你在太一派的分量之重,你如今是神魂离体的状态,只要离开法界,你神魂归位,得知我将被太一琅宫处罚,你会见死不救么?” “神魂归位,”谢婴麟重复了一遍,又问,“神魂归位后,我究竟是‘我’,还是那个‘谢婴麟’?” “你就是你,你会同时拥有此时此刻的记忆,和在法界的记忆,神魂承载着本体的记忆、性情、习惯,你和法界的你,不会有区别。” 谎言,橘怀袖知道这是谎言,他已经体会过神魂融合的痛苦,虽然三段记忆都在他的神魂深处留下了刻骨铭心的记忆,但主导他意识的神魂只有一个——并非遗世天中的这一个。如果谢婴麟回归本体,又能残留下多少意志? “对你来说呢?”谢婴麟看着橘怀袖,“对你而言,到时的我,又是谁?” 橘怀袖凝望回去,突然发现谢婴麟的眼珠是灰色的,吾拙剑的银光在其间闪耀,像冬日布满晨雾的湖面。 他没有立刻开口说出那些早已在脑子里打磨过无数次的说辞。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这样仔细地看过谢婴麟。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微笑时唇角那道嘲讽的纹路。那些线条他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来,可此刻它们忽然变得陌生了,像一幅看了很多年的画,换了一个角度去看,才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还记得徐青山和吴绿水吗?” 谢婴麟挑眉:“记得。” “你应当也看出来了,”橘怀袖说,“她们二人,将自己的心头血渡入了对方的识海,一旦心有异动,彼此万劫不复。” 谢婴麟意识到了什么,伸手握住橘怀袖的手:“你想说什么?” 橘怀袖缓缓开口,轻悦的声音像一张罗网,罩向面前之人: “法界有一道血契,名曰‘死生同契’,此契需将两人的心头血相融,送入彼此识海,便可结契。结契之人从此道途贯通,气同呼吸,命共朝暮,一人若死,另一人也无法独活,”橘怀袖顿了顿,“真正的......生同衾,死同穴。” 从道门大比结束至今,他再一次回握住谢婴麟的手。 “我愿意和你结契。” 109.危身之火(23) 生死攸关之事被橘怀袖说得轻描淡写。 而谢婴麟闻言并没有立刻欣喜若狂,反而盯着橘怀袖看了片刻,好像在找什么东西,他究竟想找什么,又找到了什么,橘怀袖不知道。 橘怀袖突然想,或许谢婴麟和他一样,直到这一刻才发现他们从未看清过彼此。这么多年,隔着猜忌,隔着筹码,隔着情绪,隔着各自不肯说出口的千言万语,他们以为已经看透了彼此,但或许只是看惯了。 过了半晌,谢婴麟才开口,和曾经无数次那样一针见血:“你想用我的命去威胁法界的人,让他们不敢杀你。” 橘怀袖没有否认,只道:“一旦结契,我的道途、我的性命,全部系于你身。无论回到法界的你是谁,我都永远无法再离开你了。” “这就是你的办法,让我信你。” “那你信,还是不信?” 橘怀袖看着谢婴麟的眼睛。他知道答案,从想出这个办法开始,他就知道谢婴麟会给出什么回答。那场漠北的婚礼,那些挂毯、驼铃、沙枣花,什么孩子,什么蟹奴蛊......和这道契约相比,算得了什么? “秀秀,”谢婴麟同样看穿了橘怀袖的阳谋,“你知道我不会拒绝。” “是。”橘怀袖说。 谢婴麟笑了一下,带着一点自嘲,一点认命,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他反手握住橘怀袖的手,十指扣紧。 “好,”他说,“我答应你。” 橘怀袖的心依然没有放下来:“你先告诉我,你究竟都知道什么,又做了什么。”他站得累了,一边说一边转身回贵妃椅上,谢婴麟拉着他坐到了一处,两人挨在一起。 谢婴麟把玩着他的手:“我在幻世幽兰里看到一些典籍,窥到了关于法界的只言片语。” 橘怀袖讥讽地勾了勾嘴角:“所以你才会对我所言毫不意外。” 谢婴麟又道:“我还参照你们在东海的布局,在南海中布设了一个一模一样的阵法。” 终于,橘怀袖得到了他真正想要的东西:“你本就想去法界。” “新奇的事物,总是这么惹人注目,”谢婴麟说,“只是我怀疑到了法界,是否还能如此自由。” “身怀利剑,随处自由,”橘怀袖要打消谢婴麟的一切疑虑,“连你这个太一派的弟子都不自由,其他人还有什么资格活着。” 谢婴麟看他一眼:“法界的灵气已经匮乏到需要杀死一位祖师来弥补,还有何自由可言?” 橘怀袖皱眉道:“此事还不能下定论。” “你已经调查到这种程度,再不下定论,和自欺欺人有何分别?”谢婴麟的话语里流露出一丝不屑,好似又变回了那副桀骜的模样。 橘怀袖转开头不想看他。 谢婴麟又漫不经心地晃了晃橘怀袖的手,说:“何况,你非要回去,不就是怀疑法界气数将尽,想回去保全师门么?总不会是因为你想试试那个太一琅宫会不会对你手下留情。” 橘怀袖实在没料到谢婴麟会敏锐至此。 恰如谢婴麟所言,他早就在怀疑五大派近两千年来颁布的一切酷烈规则——灵脉统一调配、门派吞并、上清派与太一派彻底封闭了飞升台的一切情报、修士后代中“归真”为凡人的数量越来越大......这一切都是因为法界灵气即将枯竭,且无可回转。 如今的法界就像一颗早已离了枝的果子,而它的枝叶五大派却还在彼此牵制、相互倾轧,联合世家豪族把一切养分都死死攥在手里,妄图假装果子尚且新鲜。但早已溃烂流脓的果子,迟早会炸开。 师父既然能够参与到遗世天的任务中来,或许对真相也会有所察觉,可真到果子炸开的时候,化雨阁究竟该站到何处?如何才能不在动荡中倾覆? 橘怀袖压着被一语道破心事的烦躁,说:“难道你就能作壁上观,独善其身?” 谢婴麟看他一眼,轻轻拍了拍他的手,以示安抚:“我即将与你从此生死与共,又如何能够独善其身?只是回去后该如何做,你可有章法了?” 橘怀袖早已把这些问题在识海中过了千百遍,但......他沉沉道:“若只为保我师门,或许有解,但是法界的困局,无解。” 灵气枯竭的根源不解决,即便底层修士成功推翻五大派,他们面对的仍是一个没有未来的世界。 “看来你还没被仇恨冲昏头脑,当真令人放心,”谢婴麟大约是真放松了,还有心情调侃,“倘若你的打算是一回去就满大街宣扬灵气枯竭的真相,试图摇唇鼓舌唤醒天下苍生反抗五大派,那我真要考虑一下,我这位谢氏子弟的分量够不够重了。” 橘怀袖忍了忍,没忍住反唇相讥:“那你未免看低了我,我真正的计划,是回到法界后便带着你去刺杀你太一派的祖师爷自然真君。” “哈,”谢婴麟笑了一声,“秀秀若真有匹夫一怒的决心,那我也顾不得作壁上观,独善其身了。” 他站起身,又道:“走吧,去卧房,我为你施针,解封丹田。” 橘怀袖坐着不动,讥诮道:“怎么,又不怕我跑了?” 谢婴麟微微笑道:“一言既定,关山无阻,秀秀是君子。” 橘怀袖起身把谢婴麟甩到身后。 施针结束,橘怀袖便闭关了,他在静室里修炼了整整半年,干涸的丹田终于重新燃起纯粹的烈焰,真气沿着经脉奔涌,像燎原的火,从丹田一路烧到四肢百骸,再无阻滞。 他出关那日,闭关的房门猛地轰开,他从弥漫的尘烟中掠出,直扑廊下那道白色的身影。谢婴麟正倚着柱子闭目养神,听见动静睁开眼,纯阳剑已至眼前! 剑已出鞘,谢婴麟不能不还手了。孤光自照剑突然显现,月白与金红撞在一起,轰然巨响,气浪掀翻了长廊的瓦片,四散飞溅。两个人从廊下打到院中,从院中打到山坡上。剑光所过之处,漫山遍野的花被连根拔起,花瓣漫天飞舞,化作一场春雨。 橘怀袖一剑快过一剑,一剑重过一剑,势必要把三年来积攒的怒气全部倾泻出来。谢婴麟也不知是真的还是装的,起初还能从容应对,渐渐就开始左支右绌,应接不暇。 两人直打到临近山头被震塌才停手,橘怀袖仗剑立在断石上,目送谢婴麟随着漫天烟尘滚下山去。他神情冷肃,眸中杀机毕露。 直到落石尘埃落定,谢婴麟站在山腰的一片狼藉里,衣袍残破,头发散乱, 看起来狼狈至极,但他仰头看着高高在上的橘怀袖,依然微笑着。 此战结束,两人准备结契。 橘怀袖发挥在法界的老本行,掐指推算哪天适合结契,谢婴麟在一旁添乱,一会儿说这个时辰阳气重,一会儿说那天是月破日。橘怀袖没有心情和谢婴麟废话,但是看见谢婴麟一副行家的嘴脸,还是忍不住质问他到底是跟哪个茅山老道学的假黄历,为什么会和自己算的差这么多。 谢婴麟很无辜:“我是按哪日宜婚嫁算的。” 橘怀袖深吸一口气,若非顾忌山顶塌方可能影响下面的雀鸟司,他誓必要再抓住谢婴麟打一架。 万幸两人最终还是选出了一个诸事皆宜的好日子,叫雀鸟司躲过了一场灾殃。 到了吉日那天,天还没亮,两个人便爬上了听雪峰的最高点。橘怀袖从乾坤袋里取出一把阵旗,依方位插好,又布下几重防护禁制,将这一方天地与外界隔绝开来。谢婴麟则掏出精致的地毯、蒲团、线香......硬是在这荒山野地摆出了一个小雅间,是和那场漠北婚礼截然不同的装饰和氛围,但某些最深处的东西却是相同的——谎言和承诺依然在共享同一张面孔。 布置好后,两人相对而坐。谢婴麟从针囊中拈出两根银针,递给橘怀袖一根。两人各自褪下上半身的衣衫,将银针对准自己的心口,稳稳扎下去,而后捻着针尾缓缓往外抽,一滴殷红的血悬在针尖上,散发着幽微的红光,正是心窍之血,元阳之精。 二人一起伸出手,虚拢住两滴血,真气从各自的丹田涌出,将两滴血裹住,缓缓揉合。两滴血起初还泾渭分明,直到真气一遍一遍地碾过去,一遍一遍地揉,慢慢地,它们开始融合,色泽交融,真气交织,最终融为一体。 橘怀袖心念一动,将它一分为二,而后道:“闭目存思,把血引入眉心祖窍。” 两人一起闭上眼,两滴血各自飞向两人的额头,橘怀袖开始吟诵: “上告昊天,下告黄壤。弟子橘怀袖。” 谢婴麟跟道:“弟子谢婴麟。” “今以心窍真血,合而为一。血入识海,神与契藏。自今而后,二命同缚,一存两昌,一死两亡。” 谢婴麟跟着复述,一字一句,没有丝毫迟疑。 “天地有尽,此誓无疆。背盟离道,万劫不祥。” 最后一字落地,橘怀袖感觉到识海突然融入一股寒意,原本识海中的金红色光芒炽烈张扬,像一轮正午的烈日,此刻识海中却升起一轮银白的月亮,月光冰凉如水,一寸一寸地漫过来,缓慢但坚定,并不夺目,却让他无法忽视它的存在。 日与月同时悬在识海上空,一金一银,一热一冷,光芒彼此交缠,彼此吞噬。渐渐的,刺目的金红开始厚重,清冷的银白变得温润,直到最后,橘怀袖的识海中只剩下一种光芒,是日与夜交替的刹那,留下的最后一线微光。 橘怀袖感应到了另一颗心跳,一下,一下,正在从识海深处传来,隔着骨血皮肉,隔着两个人的身体,和自己的心跳落在同一条命运之上。 他睁开眼,谢婴麟正看着他,两人的眼眸中闪烁着同一抹光芒。 从此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110.危身之火(24) 结契之后,两人没有再耽搁,直接动身赶往南海。因为距离遥远,谢婴麟布设的阵法并未受到一年前听雪峰腹地崩塌的影响。 保险起见,橘怀袖要求谢婴麟拿出他的那朵幻世幽兰,这次尝试先用一朵,若以防变故。 两人入海,将幻世幽兰沉在阵眼中央,各自站定方位。橘怀袖将真气注入幻世幽兰,谢婴麟不似孟海潮能够驭水,但可利用精妙的剑气在同一时刻催动海水与之共振。 和橘怀袖此前尝试的一样,幻世幽兰的气机与剑气撞在一起后,海底猛地一震,海水深处骤然裂开一道巨大的漩涡,漩涡正中缓缓露出一个漆黑的洞口,洞的那头翻涌着属于鬼海的阴冷黏稠的气息。 橘怀袖和谢婴麟隔着海水对视一眼,两人稳住阵脚继续输送真气,却不料那洞口只撑了几息便开始收缩。橘怀袖心头一跳,当机立断调整幻世幽兰的气机,然而无济于事。直到两人将最后一缕真气都榨干,最终也只够让方圆三百里的海域泛起鬼海的波纹,海底结出零零星星的几块鬼海钢。 事后回到驻地,两人各自调息一番,凑在一起总结,得出结论:方法是对的,但召唤鬼海所需的真气远超他们所能提供的总量。 橘怀袖咬着指甲沉默了片刻,看了谢婴麟一眼:“你觉得呢?” 谢婴麟说:“未为不可。” 两个人都没有点破说的是什么事,却一句一句地聊了下去。 橘怀袖问:“如果要走到这一步,那到时候你的父母亲族怎么办?你在法界,可另有父母。” 谢婴麟答:“自然还是我的父母亲族。” 橘怀袖没有说话。 谢婴麟又道:“你心知肚明,倘若鬼海果然如你所想,是连通着此界与法界的通道,那么一旦被打开,这个世界一定会受到影响,也许湮灭,也许融合,无论如何都会受到冲击,无可避免。” 橘怀袖开口:“但如果法界当真灵气枯竭,太一琅宫必不会容许这么多人进入法界分食灵气,带他们去法界,和带他们去送死没有分别。” 谢婴麟不以为意:“我们把真相实话相告,做决定的是他们。有人愿意困守一方,追求无法飞升的大道,自然也会有人不愿做这井底之蛙。他们自己会做出选择,你又何必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 橘怀袖沉默了很久。窗外海潮声一声接一声,像永不停歇的叹息。 谢婴麟也不催他,用指尖磋磨着他的一缕长发,又手欠地举起来去挠他的脸颊。 橘怀袖一掌拍开作乱的手,才终于开口:“那就公开吧。” 谢婴麟先在雀鸟司召开了大会。 道门大比结束后至今三年有余,橘怀袖再一次正式出现在雀鸟司众人面前。没有人对他表露出什么质疑,当初听雪峰的一战远没有宣扬的那么惨烈,甚至有人暗自蛐蛐,说若非令主不知道为何非要把百闻巷主人引进腹地,他们的战绩还能更好看。至于副令主?副令主大忙人,肯定一直在外面执行任务呢。 大家都以为今日的大会只是令主又突发奇想,要动员大家一起去修复前段时间被两位令主铲飞的半山花木,有些人特地换了衣服装备。 谢婴麟就是在这么轻松愉快的氛围中,公布了颠覆所有人认知的事实——此界之外,另有世界,两位令主要去尝试开启两个世界之间的通道,此行九死一生,愿意跟随的人留下,不愿跟随的人有丰厚的遣散费。 没人理解令主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橘怀袖抬手飞出一把骨简,落到所有人手中,大家都下意识地注入真气,以为只会和以往一般看到任务的情报——什么遗世天,什么法界,令主开玩笑呢吧? 而后,他们看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天穹之上,灵光分作十六色,每一道垂下,便是一州疆界。 生境十六州纵横交错,州与州之间横亘万丈沟壑,罡风如刀,割裂乾坤。每一州皆有数万里灵田,灵稻如碧玉铺展,灵芝似华盖参天。山巅之上,金碧辉煌的宫阙隐现于云端,无数身影化作流光穿梭其间,偶有鲲鹏翱翔而过。遥望大陆尽头,灭境茫茫一片,死寂灰白,灵机断绝,凡人蜷缩其间,蚁聚蜂屯,朝生暮死,一生难越方圆千里。而在灭境之后,垢境藏于更深之处,不可想,不可望。 整个世界是如此雄伟壮阔,恍若仙境,云海翻涌如潮,仙山隐现其间,紫气东来三万里,铺作通天大道去。 大殿里鸦雀无声。每个人都握着那枚小小的骨简,没有人动,也没有人开口。仿佛一开口,梦就会碎,仿佛不开口,就可以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过。 漫长的死寂里,一个声音传来:“我去。” 所有人循声望去,是鸦鬼。他板板正正地坐在橘怀袖下首,说完就把骨简抛回给了橘怀袖。 橘怀袖忍不住想说些什么,但看着鸦鬼面无表情的脸,又没有说出来。他们都知道答案。 三个月后,谢氏家主以谢氏名义举办了一场盛会,宴请了熟识的一切有名有姓的修士,赵前辈,季佳,孙无双,徐青山......各大世家,各方名宿,各派势力,都在邀请之列。 谢氏家主一左一右坐在主位,橘怀袖和谢婴麟分坐下首。 橘怀袖不知道谢婴麟究竟是如何与父母解释整件事的,但显然他们都接受了事实。在面对林夫人的热情寒暄时,橘怀袖面色有些僵,谢婴麟察觉到,避开父母理所当然调侃了几句,奇的是橘怀袖罕见地没有回嘴,只是神色莫辨地看看谢婴麟,沉默不语。 宴会开始,谢婴麟与橘怀袖和面对雀鸟司时一样,说了同样的话,做了同样的事,于是沉默从三个月前的听雪峰蔓延到了此时此刻。 第一个打破沉默的是一只摔碎的杯子。一位剑道名宿站起身来,喝骂一句“无稽之谈”便拂袖而去。 跟着便有人站起来,面色惨白,他看看上首的几人,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有说,转身走了,脚步虚浮无力。没有人说话,一些人陆陆续续起身,默默走了。 更多的人没有动。 一年后。 南海之滨,人海泱泱。潮水拍打着礁石,浪花碎成雪沫,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高处那块黑色的礁石上,那里站着一个玄衣戴面具的人,是橘怀袖。他面前的每一张脸都不同,有年轻的有苍老的,有坚毅的有惶恐的。他们来自不同的门派,不同的道途,不同的出身,此刻站在同一条海岸线上,听着同一片海的潮声。 决定参与鬼海行动的人已经全部来齐,大部分修士分散在沿海各处,布成阵型,准备以真气共鸣托住鬼海海眼的乱流。真正站在阵法核心负责催动幻世幽兰的,无一不是各道门的名宿高人,谢婴麟的父母,季佳,赵掌门,徐青山……还有更多橘怀袖只闻其名的人,都愿意把命押在这一战上。 橘怀袖站在高处的礁石上,发表最后一通讲话,再度强调了最重要的事: “所有人一旦进入海眼,互相以法器牵引,以免被乱流裹挟迷失在鬼海。只要有机会平安进入法界,立刻按照我给的地图,往灭境逃亡,不要被任何门派势力招揽,不要被乱花迷眼,不要变成法界之人的马前卒,牺牲品。进了法界,只有活着,才有以后。” 说完,他看向身旁的谢婴麟,谢婴麟的话更简单:“出发。” 一声令下,所有人渡入南海,各显神通,朝最深处的海沟疾驰而去。 南海最深处,巨大的海沟横亘海底,幽暗的裂隙里渗着丝丝寒气。经过众多势力的鼎力相助,橘怀袖创设的阵法已经被完善到至臻至美,灵光纹路 沿着海沟两侧绵延铺展,将整条裂谷箍成一只巨大的茧。所有人按照预定方位站定,每个人脚下亮起一点灵光,光点连成线,线连成网,将整片海域罩住。 橘怀袖从乾坤袋中取出两朵幻世幽兰。一朵花瓣莹白如玉,光华流转;另一朵黯淡许多,因上一次尝试耗去了太多灵气。两朵花飘向阵法中央,沉到阵眼。 所有人同时催动真气。一半人将真气注入幻世幽兰,另一半人将真气灌入海水,两股力量相撞,试图同步。 和上次一样,一个黑色漩涡从阵眼中心浮现,起初只有巴掌大,漩涡越转越快,不断向四周扩张,渐渐露出一个漆黑的洞口。洞口中翻涌着不属于这片海域的气息,阴冷黏稠。 渐渐的,开始有黑色海水从不断扩大的洞中涌出,鬼影在墨色中翻涌,从洞口挤出来,撞向阵法中的人,又在触及护体真气时溃散。海水不断涌出,越来越多,越来越浓,直到所有人的视野里只剩黑色。浓稠的黑从海底漫到海面,从海面漫到天穹。 那个洞已经大到不可思议,仿佛整座南海都在朝它倾泻。不知过了多久,在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中,突然亮起一点蓝光,纯粹,冰冷,就在这片蓝光之中,一个庞大的黑色漩涡渐渐显形。 绝对的死寂笼罩住整个世界,连时间都仿佛凝滞了。只有漩涡,在绝对的死寂中转动着,像一只睁开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个世界。 橘怀袖心念一动,一丝极为微弱的蓝光自幻世幽兰中升起,开始随着黑色漩涡旋转的节奏,逐渐调整自身流动的轨迹。 黑色漩涡依旧旋转着,蓝丝跟着它的节奏摆动,一圈,又一圈,起初总是慢半拍,像学步的孩子跟不上大人的步伐。橘怀袖闭上眼,把全部心神沉入那道蓝光之中,用自己的呼吸去感受它的律动。渐渐的蓝丝跟上了漩涡的节拍,一圈之后紧跟一圈,一圈之后又是一圈。 然后一切同时爆发! 海水猛地沸腾,巨大的气泡裹着灼热的水汽冲向所有人,鬼啸声尖锐如钢针,扎进每一个人的耳膜。海沟两侧的岩壁开始剧烈震动,碎石滚落,裂缝从沟底向四面八方蔓延,整片海底都在颤抖。所有响动铺天盖地地撞向每一个人! 所有人的耳边只剩下这些声音,大到极致,大到脑子再也装不下任何东西,大到连恐惧都被碾成粉末。几乎要被这声音逼疯的刹那,一切猛地消失—— 黑色消失,尖啸消失,震动消失,海水消失。 橘怀袖漂浮在一片纯白之中,没有上下远近,没有声音温度。整个世界只剩他自己。 他眨了一下眼。 海水猛地涌了回来,铺天盖地,灌进他的口鼻,灌进他的耳朵,灌进他的每一条经脉。遗世天的气息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冷得像刀子,重得像死亡。时间不再是直线,空间不再是容器,一切都被揉碎又拉长,铺成一条没有尽头的彩色长河。无数个橘怀袖在河中翻涌,化雨阁灯下苦读的书修,听雪楼暗室里握刀的孩子,废墟里抱着娘亲求仙人眷顾的幼童……他们被拆解成尘土,在河面上旋转着,又重新聚拢。 他忘了自己是哪一个自己,只有一个声音在这一刻塞满了所有感官—— 天门开,詄荡荡。两仪转,三清唱。彼苍茫之有匮,此丰蕴而堪养。运灵枢以周济,布元化而永昌…… 汲云液于玄浪!彼苍茫之有匮,此丰蕴而堪养!天门开,詄荡荡!运灵枢以周济,布元化而永昌!…… 詄玄养昌仑三液枢茫玉浪清丰济于之荡转蕴云昆堪天两匮元采开灵布汲而仪永运苍唱化此周门有浪英荡荡荡荡荡荡荡荡—— 混乱之中,橘怀袖看见了一线光明,他猛地往前一挣! 轰! 满天流星在头顶划过—— 法界,到了。 111.罪来赴身(1) 橘怀袖冲出结界的瞬间,一声怒喝劈头盖脸砸下来。 “奸贼竖子,安敢坏吾大计——” 话音未落,一道九霄神雷就从九天之上劈落,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威压,直直朝橘怀袖头顶砸下! 橘怀袖早有防备,全身瞬间亮起护体真气,乾坤袋中飞出无数件防御法器,层层叠叠挡在他的身前。然而全都无济于事,只是接触的瞬间,所有防御都烟消云散,雷光狠狠劈在橘怀袖身上。 橘怀袖猛地倒飞出去,他在空中翻转数圈,砸碎无数礁石,直到唤出纯阳剑插入地面,剑锋拖了十余丈远才停住,他单膝跪地,一口血喷在剑身上。 他抬起头,就见眼前是一片汪洋大海,无边无际的海水从脚下铺展到天边,黑色的海面被雷光映得发白。他身后的数万之众还在接连不断地从鬼海海眼中冲出,但刚出现就被玄雷的余波劈中,纷纷从半空中坠落进惊涛骇浪之中。浪花翻涌,人声与惨叫混杂成一片,转眼就被海浪声吞没。 橘怀袖对此情状早有预料,他抬手就飞出一支莹白色的毛笔,正是当初醉月书生送出的那支。他驱使着毛笔在空中书写,迅速勾勒出一个笔锋凌厉的大字:护。 字成形的瞬间金光暴涨,像一盏灯在风暴中被点燃,引领着众人的方向。 不远处的谢婴麟跟着起身,他方才同样被雷劈中,橘怀袖能感觉到他的真气已经乱了。此刻见橘怀袖动手,他也飞身而起,银白色的剑气倾泻而出,如同一张轻纱,将那枚“护”字笼罩其中,为它镀上一层银白的纱衣。 那些没有被雷电击晕的人也都看见了约定好的金光,他们有的踩在水面上,有的攀住漂浮的碎木,有的和同伴互相拉扯住,每一个人站稳后都第一时间唤出武器,刀、剑、枪、戟……光芒接连不断地亮起,一道又一道真气从四面八方涌向那枚“护”字,不过瞬息之间就交织在一起,以那枚大字为中心,铺成了一张巨大的网,将鬼海出口护在下方,护住了那些还在不断冲出来的修士。 紫色的惊雷还在不断劈落,砸在五颜六色的真气护罩上,发出沉闷的轰响。护罩剧烈震颤,灵光明灭不定,不断有地方破碎,但下一秒就有更多真气补上。 飞在天上的身影察觉了那道金色护罩的存在。一声怒喝从高空砸下来,撞得护罩霎时灭了大半。隔着数里之遥,橘怀袖看到那人抬手对准了下面,一股惊人的力量正在他掌心凝聚。 橘怀袖转头看向谢婴麟,谢婴麟紧盯着天上的人,点了点头。 橘怀袖立刻催动剩下的的真气,全力驱使那支笔写下第二个“护”字。但方才一字已经耗去毛笔的大半灵气,何况此时要对抗的力量更是惊人,此刻笔尖落在虚空中,竟迟迟划不出完整的笔画。橘怀袖咬紧牙关,将丹田里所有真气都逼出来,那笔猛然一震,勉强划出了第二笔。第三笔,第四笔,写下最后一笔时,毛笔猛地炸开。 橘怀袖同时开口:“护!” 他的声音撞在刚刚写完的第二个“护”字上,两种同源的力量叠成两道交错的屏障朝谢婴麟冲去,托着他飞身冲出护罩,直冲天际。 海风在谢婴麟耳畔尖啸,下方是数万修士撑起的金色护罩,上方是那道巍峨的身影,和掌心里即将倾泻而出的雷霆。 谢婴麟面目沉着,甚至带着几分昂然,他看清了天上的人是一个白眉老道,白眉老道同样看清了他的脸,就见老道脸色一变,将要拍下的手掌生生转向,掌中雷霆擦着谢婴麟的肩侧轰入海面,猛地炸开百丈高的浪涛。 谢婴麟悬在半空,衣袍被气浪吹得翻卷,他优雅地行了一礼:“前辈好。” “婴麟!”老道喝道,“果然是你,你为何要跟着这群逆贼突破遗世天的结界?” 短短一句话,足以让谢婴麟看清形势,他心念急转,诚恳地看着老道:“师叔误会了,这些人并非逆贼,而是护送我回法界的恩人。” “恩人?”老道轻蔑地往下一瞥,又问,“一群蝼蚁,也配让贤侄你口称恩人?” 谢婴麟已经打好了腹稿:“这些年我一直在遗世天内混混沌沌度日,神魂受小界法则压制,许多事都记不真切。直到不久前,不知是哪一位师叔进入遗世天,倒叫我回忆起了诸多真相。我这才召集人手,助我破界回归。未曾想会惊动师叔,给师叔添了这般麻烦,当真惭愧。”他说完,又躬身行了一礼。 他这番话都是根据橘怀袖所言推测出的,虚虚实实,真真假假,不知老道会信几分。 老道听了,虎目如雷电一般扫视一番谢婴麟,不知确认了什么,这才缓和了语气道:“倒是谈不上添麻烦,你当初误入遗世天,也是本座门下弟子失职所致,以致你的神魂在这遗世天内蹉跎数十年,耽误了本真修行。” “但你这番闹的动静也太过了,你可知这遗世天之事,乃是一阳殿主倾尽心力谋划的甲级宗门任务,特地派出各派的优秀弟子进入这遗世天探寻机缘。原本一阳殿主有诸般设计,偏偏被你在天书上篡改了两字,导致任务失败。” 谢婴麟面露惭愧,老道话锋一转:“但,不知者无罪,无论是镇化真人还是我,都知道你绝不是故意为之。你本就只分出一缕神魂入界,那遗世天内诡秘奇绝,你能突破重重危险,修得此身修为,乃至发现天书的奥妙,甚至修改天书,也是你的一番机缘造化。原本镇化真人的意思,是要等你的本体修行回来,再派你自己来此把你带回去,神归黄庭。但既然你自己出来了,也不必费事。” 他指了指天空更高处:“你且去师叔的天宫里休憩,待师叔解决了这群蝼蚁,便带你回去。” 谢婴麟眸光一转,立刻道:“何必劳动师叔亲自动手?这些人助我破界,也算有功。虽然不过区区蝼蚁,到底有些用处。何况他们出身遗世天,对那个小世界内的种种异象、修道机缘、天地法则等事务,总比外人更清楚。日后若一阳殿主要继续探索遗世天,留着他们,或许能省些气力。就算全无用处,当个宠物养在洞府里,也算有趣。” 老道闻言想了想,有些犹豫:“倘若真如你所言……” 话音未落,另一股磅礴的气机从极远处压过来!那股气势太快,前一瞬还在天边,下一刻已经撞到面前。谢婴麟被那股威压撞得猛地一晃,本能地运转起剑气护住周身。 一个中年男修突然就出现在二人面前,他甫一出现,整片海面的风浪都安静了几分。他面容清癯,眉目疏朗,穿着一件黑 色的道袍,衣摆在风中微微拂动。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和谢婴麟一模一样的灰色。谢婴麟看见那双眼睛,就什么都明白了。 老道行了礼,姿态比方才面对谢婴麟时恭谨了许多:“镇化真人。” 谢婴麟目光一闪,立刻跟着躬身下拜。但他刚有动作,一只手掌已经托住了他的肘弯。镇化真人垂眼看着他,语气平淡:“自家人,拜什么。” 谢婴麟直起身,没有贸然开口。 镇化真人看他一眼,转头扫向下方那片被金色护罩护住的海面。 “本座方才听到了,”他说,“婴麟既然想留着这些人,那就留着。但——” 他话音未落,抬手凌空一摄。橘怀袖瞬间出现在三人面前! 他尚维持着抬手支撑护罩的动作,眼睛还保持着抬头看天的动作。 万丈之遥,被轻松地一笔勾销。 橘怀袖反应过来,艰难地转过金瞳,看向面前之人灰色的眼睛。 他认得这双眼睛。在东海,在焦烈和孟海潮倒下时,他看清了这双眼睛,漠然俯视蝼蚁的眼睛。 镇化真人凌空摄着橘怀袖,语气轻描淡写:“这个人,必须死。” 老道看清橘怀袖的瞬间,立刻认出了他:“你就是那个化雨阁的弟子?遗世天百年计划,就是毁在你的手中!” 他开始细数橘怀袖的罪名:“你们这批人,没能完成遗世天的任务,导致一阳殿主的计划失败,此乃一罪;蛊惑婴麟闯进遗世天,此乃二罪;今日破坏遗世天和法界的通道,破坏后续诸多筹谋,此乃三罪。数罪加身,你必得以死谢罪!” 谢婴麟刚要开口,镇化真人就转过来看向他:“你若为他求情,那么,一缕神魂,婴麟舍得下。” 谢婴麟顿了一瞬,直视着面前之人,开门见山道:“我与他立了契约,死生同契。” 老道闻言面色一变,一丝惊异从他脸上迅速掠过,但他迅速收敛神色,低下头,仿佛方才那句话他根本没有听见。镇化真人的视线扫过来,老道立刻躬身行礼,退开两步,瞬间消失在原地。 那双灰眼睛看向橘怀袖,语气淡漠,笃定道:“这是你的主意,只有你这样的蝼蚁,才会妄图螳臂当车。吾已警告过你一次,你侥幸还阳,不躲起来苟且偷生,还敢蛊惑婴麟至此,实在是不知天高地厚。” 镇化真人又转回头,目光落在谢婴麟脸上。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看不出怒意,但没有人能忽略其中的压迫感。 “婴麟,”他缓缓开口,“叔父知道你一向喜欢游戏。闯进遗世天是游戏,篡改天书是游戏,孩子都是喜欢游戏的,叔父理解你,也愿意包容你。但这次,这个人,这个契约,你未免玩过火了。” 谢婴麟迎着镇化真人的目光,他知道此时没有可供讨价还价的余地,只能把话挑到最明处,他冷静道:“但契约已立,叔父杀了他,就是杀了我的本体。杀了我这缕神魂,同样会伤了我的本体。” 镇化真人轻描淡写道:“区区一道契约,随手便可解开。” 橘怀袖被摄在半空中,真气流转不畅,他勉力抬起头,直视着面前之人。 “死生同,”他一字一顿地说,“无解。” 112.罪来赴身(2) 闻言,镇化真人抬手对准谢婴麟,五指虚虚一握,谢婴麟身上突然浮现出一行行金色文字,环绕在他周身。橘怀袖身上也同时亮起一样的文字,两道光互相呼应着,明灭闪烁。 镇化真人感受了片刻,眉头忽而沉下去,那双灰色的眼睛染上了怒色。但他不肯相信,犹自道:“婴麟,此誓是在遗世天所立,即使杀了这蝼蚁,只会伤到你立誓的这缕神魂,不必担心。” 橘怀袖嘴角溢出一线鲜血,咬牙道:“化雨阁设立的所有誓言……都以道途为基,一约既定,不渝其信。” 橘怀袖此言落在镇化真人耳中,与挑衅无异,镇化真人眯起眼,杀意在他指尖凝聚,四野突然一片黑暗,方圆千里的天光骤然被吞尽。 感知到镇化真人的杀意,谢婴麟当机立断唤出孤光自照剑,月白色的剑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冷冽。同一时间,橘怀袖指尖微动,纯阳剑从他方才的位置呼啸着破空而来,金红色的剑光在黑暗中划开一道火线,穿过万丈之遥,直直朝三人所在的位置刺来! 纯阳剑爆裂的嗡鸣声中,谢婴麟看向橘怀袖,橘怀袖也正看向他,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了一起。谢婴麟早已蓄势待发,他的剑气已经铺开,孤光自照握在他的手中,随时可以劈开前方的一切。但他突然看清了面具之下,橘怀袖那双金色的眼睛—— 那是怎样的一道目光—— 谢婴麟顿了一瞬,就在这一瞬,在镇化真人与谢婴麟都没有意识到的瞬间,纯阳剑破空而来,贯穿了谢婴麟的心脉! 巨大的冲击穿透谢婴麟的身体,撞得他扬起了头,可他还看着橘怀袖。 金红与银白之色绽放到了极致,像日出与月落同时发生在一片天空,灼热的,冷冽的。它们填满了他的视线,填满了他的胸腔,它们带着生命里所有光辉灿烂的瞬间奔涌而来,在他的识海中同时绽开——秀秀,全都是秀秀。 生气的秀秀,骄傲的秀秀,动情的秀秀,偶然微笑的秀秀,恨他的秀秀,在天柱山的雨夜落下泪的秀秀…… 一道思绪闪电般划过他的识海—— 秀秀想用他威胁法界,又有什么比亲眼见证的后果,更有威慑力? 他的死,才是秀秀真正的筹码。 银白色的光从谢婴麟的胸口溢出,像月光从浓重的云层里漏出来,照亮了橘怀袖的脸。谢婴麟看见那张脸上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他已无法再分辨那是什么。 要此清辉,独照我,不照人。 他的月光,从没有—— 意识即将消散,他的耳畔响起一个声音—— “我许诺给你的未知,是我此生必将获得,也必将失去的,最珍贵的记忆。它注定会在最绚烂的时刻被剥离,带着那一刻全部的心血、温度、甚至……遗憾。” “从它诞生的那一刻起,它就独属于你,而我,对它的逝去将永不知情。” 谢婴麟的手微微颤了颤,而后松开,孤光自照剑坠了下去。 千万里之外,太一琅宫最深处,一座华光璀璨的大殿静静悬在空中。这里是太一派的命灯殿,殿中供奉着太一派所有元婴期以上修士的魂灯,灯在人在,灯熄人亡。 命灯按修为高低分层排列,从元婴开始,越往上,命灯的光芒越炽烈夺目。最顶端的命灯光华如烈日当空,无人敢直视,其他命灯则像群星拱月,各自散发着凝练厚重的光芒。 在元婴一列的正中央,悬着一盏格外莹煌绚烂的命灯。它通体银白,光华如月,温润却不可逼视,如同一轮满月,将周遭所有命灯的光芒都吸给了自身。 毫无征兆地,那轮月光突然暗了下去,瞬间就从满月变为了残月,好似突然被天狗咬了一口一般。 在大殿中静坐的一位执事猛地睁眼,立刻起身去查看,看清是哪盏灯出了变故后,他脸色大变,掐指一算,疾步走到一旁的一面巨大的宝镜前厉声道:“含神殿刑律司首席执事谢婴麟命灯半灭,方位已发出,速遣精锐前往援救!” 遗世天入海口,谢婴麟的身躯瞬间散落成了点点流星,便要往天上飞去。 镇化真人没有防住这一剑,因为他根本没有想到,一只被攥在掌心里的蝼蚁,竟敢在他面前对谢氏子弟动手! “放肆——”看见谢婴麟身躯崩散,镇化真人勃然大怒,猛地将正在吐血的橘怀袖砸了出去! 橘怀袖忍着死生同契的反噬,反手飞出了一枚刻满符箓的龙鳞,打在孤光自照的剑身之上,就见龙鳞骤然绽放出璀璨无比的光芒,远胜方才的金银剑光,伴随着一声悠远龙吟,竟生生逼散了镇化真人带来的满天黑暗,露出下方澄澈至极的海面。 上古真龙早在千万年前就已湮灭,镇化真人不期会有如此变故,抬起的手顿在半空,他眯起眼,试图辨认光芒的来路,掂量这份力量的虚实。 那枚龙鳞融入剑身之中,瞬间幻化出一头巨龙的形状,它通体闪烁着黯淡的金光,鳞甲清晰,龙须在风中飘拂,栩栩如生。它仰头对着即将消散的点点流星猛地一吸,便有数道灿烂夺目的星光被它卷入龙腹,这些都是谢婴麟的记忆,是曾经约定好交给真龙的礼物。 橘怀袖已经被砸飞很远,但他不断射出一道又一道符箓贴到龙影上,吸完星光的龙影被束缚在了孤光自照上,它挣扎着想要挣脱,龙尾甩动,搅起一阵又一阵的气浪,将远处的海面吹得翻涌不息。可那些符箓一张接一张,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金网,层层叠叠地裹住了它,最终一声低沉的龙吟响起,龙影缩成一道细细的光,带着一肚子谢婴麟的记忆,被逼入了孤光自照的剑身之中。剑身嗡鸣,月白色的光芒亮了一瞬,随即沉寂下去。 终于,橘怀袖狠狠砸在海面的礁石上,面具碎了满地,他来不及抹去嘴边的鲜血,抬手将孤光自照摄入手中。剑柄冰凉沉重,带着谢婴麟残存的气息,和那龙影被封印后带来的颤动。 死生同契,同享修为,同担伤亡。谢婴麟的神魂陨落,法界的本体遭到重创,橘怀袖也逃不过。 他对镇化真人说的话是真的。世间所有誓言都以道途为基,一约既定,不渝其信。 包括他与谢婴麟立下的死生同契,包括谢婴麟向沉龙地窟龙魂做出的允诺。 他料想遗世天的真龙未必能突破遗世天和法界之间的界限,因此特意带出这片龙鳞,想试试能否用化雨阁中记载的术法,就此封印住谢婴麟的记忆。 这一切,在他向谢婴麟提出结契之前就已经计划好。 囚禁之恨太重,谢婴麟带给他的谎言、黑暗、无力、蟹奴蛊……这一切都压在他的尊严之上。他必杀谢婴麟,但不止是为了泄愤,也是为了活命,更是为了将来—— 即使他此番能侥幸留下一条命,但他毁了遗世天的计划,打开了遗世天与法界的通道,且有窥探灵气真相的嫌疑,数罪加身,他和他的门派必遭清算。届时师父身上的禁言咒无法破除,那些被五大派掩盖的灵气真相也会被继续掩盖。唯一的可能,唯一的破 局办法,只有谢婴麟。 现在谢婴麟的本体因为神魂陨落遭到重创,且没能得到神魂所承载的遗世天记忆,谢婴麟必然会意识到遗世天内有巨大变故发生,他一定会来追查、探究、搅动这摊将死之水,到了那时,无论橘怀袖是被废除修为,还是被流放灭境,都会有一线生机。 谢婴麟的好奇,谢婴麟的怀疑,谢婴麟那颗永不安分的心,才是橘怀袖真正的生路。 镇化真人落到橘怀袖面前,崩裂的纯阳剑被丢到橘怀袖脚边,剑身破碎,金红色的光芒已经彻底熄灭。 那双灰色的眼睛俯视着橘怀袖,一直淡漠的脸终于染上了怒色:“解开你们的契约。” “收到谢婴麟重伤的消息了?”橘怀袖讥讽地笑了一声,颤抖着手擦去嘴角的血,“你最好不要对我出手,否则,他还会重伤。” 镇化真人抬起的手顿住,恼怒在他的眼底堆积,像一场正在酝酿的风暴:“你和婴麟结了契,你的师门可没有,你带出遗世天的那些人,也没有。” 橘怀袖实在站不起来,他半跪着,顺势将孤光自照剑横在了脖颈上。月白色的剑光映着他的脸,照亮了那道还在往下淌的血痕。 他仰头看着镇化真人,脸上没有丝毫畏惧,甚至笑了起来,唇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想试试吗?看看谢婴麟会不会给我陪葬?” 镇化真人几乎在咬牙切齿:“本座可以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你说的对,求生很难,你们把我丢进遗世天里当猴耍,我死了整整十二次,我比你更知道求生不得的滋味,”橘怀袖的语气很轻,明明面对着生死大敌,他却反而放松了,“但求死很简单,我既然敢走出这一步,难道会连舍命一死的后手都没有吗?我说了,你尽可以试试,看看我到底能不能让自己死,而谢婴麟到底会不会跟我一起死。” “住嘴!”镇化真人大约是被橘怀袖满嘴的“谢婴麟会死”刺激到了,忍不住喝骂道。 “我可以住嘴,甚至可以跟你回太一琅宫领罚受审。” 镇化真人盛怒:“你有什么资格谈条件?” “你现在对我立誓,”橘怀袖说,“立誓我的事绝不会殃及我的师门。” 镇化真人的目光简直要把橘怀袖洞穿:“你还敢提立誓。” 橘怀袖根本不管他的愤怒:“还有,把我带出遗世天的所有人都放了,随便哪个州,或者灭境,都可以——别说你做不到,只要你不提,太一琅宫根本不会过问这些事,放走一群对你们这些大人物而言的蝼蚁,又能有什么影响?” 镇化真人盯着橘怀袖,嘴角绷紧了片刻,忽然又松开了。他脸上的怒色褪去,重新凝成一片冰冷:“就这两件事。” “就这两件事,你立誓,我跟你回太一琅宫,绝不再用谢婴麟的死威胁你。”橘怀袖说着,乾坤袋里飘出一道契书,是他早就准备好的。 镇化真人没动:“解开你们的契约。” “连你都解不开,你觉得我能行吗?” 两人僵持了片刻,镇化真人抬起手,指尖飘出一滴血落在契书上。两人身上同时亮起金光,契约已成。 镇化真人抬手一挥,远处海面上的数万之众同时消失。 他厌恶地看了橘怀袖一眼:“走。” 直到此时,橘怀袖才微微松开了紧握孤光自照剑的手。 他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什么,又将要面对什么。 他不后悔。 113.罪来赴身(3) 太一琅宫,刑律司地牢。 牢房由纯黑色的石头砌成,四面无窗,墙缝透不出丝毫光线,昼夜在这里失去了意义。而且这座牢房狭小逼仄,让人只能半蹲半跪,既无法完全站立,也无法彻底躺下,既是牢房也是刑具。 橘怀袖的手腕和脚踝上都被拷了锁灵镣铐,丹田与经脉被封锁,他运转不了周天,也感受不到灵气的流动,只能凭着身体不断加深的疲乏痛苦,粗略地猜测过去了多久。 他推测太一琅宫还在处理两件事:遗世天的通道,以及谢婴麟本体重伤的事。等这两桩都处置妥当,才会轮到他的审判。 这两件事虽然都是他造成的,但谢婴麟重伤的事,至少明面上不能算在他的头上。否则镇化真人就必须解释清楚谢婴麟为什么重伤,为什么会和一个化雨阁弟子结契,为什么会进入遗世天……这些丑事,无疑是谢氏最想遮掩的。 而他窥探法界灵气匮乏真相的事,即使太一琅宫真的察觉了,也不可能宣之于口。太一琅宫能以此为借口把他送进遗世天送死,却不能公然以此为罪名惩处他,否则无疑是在承认灵气匮乏之事的存在。 所以他只能有两个罪名,执行任务不利在前,破坏遗世天通道在后。 他在进入遗世天之前是太一派的执事,依太一派律例,失职者,轻则申饬罚俸,重则降职受刑,极则废除修为、逐出太一派,并连坐直属上峰或出身门派,以肃纲纪。 镇化真人已经立誓不能祸及他的师门,因此事到如今,他会面临的最坏结果,就是被废除修为,逐出太一派,更严重点,或许会被流放灭境。 修为废除意味着丹田气海被毁,从此无法完整吸纳灵气,且气海不稳,重伤难愈,但终究还有重修的希望。比起死,这是他能够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至于谢婴麟…… 封印了谢婴麟记忆的孤光自照剑被镇化真人收走了,只要剑没有被破坏,谢婴麟的记忆就不会回归本体。 真正的谢婴麟不会需要那些记忆,而他……也不愿让真正的谢婴麟得到那些记忆。 竹林的初遇,切磋的快意,欢喜香的不堪,听雪峰的花海,天柱山的雨夜,漠北的婚礼和蟹奴蛊……那些彼此撕咬又彼此缠绕的日子,那些温柔和痛苦,那些爱恨的始作,不需要第二个谢婴麟的审视和评判。 牢房里看不见,没有声音,橘怀袖除了思考无事可做。他一遍又一遍地想着这些事,每一个可能,每一个细节,思绪如同奔流的江河,一遍又一遍冲刷着识海的沟壑,直到头脑开始昏沉剧痛,他依然停不下来。 他本就在死生同契的反噬中受了极重的内伤,熬到如今已是形骸俱敝,五志内焚。终于,不知究竟过去了多久,黑暗被打破了,橘怀袖眯起眼,听到面前的人说:“刑律司提审令:石牢丙字三号,提犯人橘怀袖。开锁前先验明正身,核对相貌道脉,确认无误再启三重禁制。” 橘怀袖任由押解执事对自己诸般核验,之后他被带到了刑律司偏殿,低头跪在堂下。 他不能抬头,但他感知到了一股气机,是陈年典籍的纸墨味,从堂上某个位置传过来。他的呼吸霎时消失。 师父在这里。 他跪在刑律司偏殿的地上,额头对着冰冷的砖面,两肩被押解执事按住,锁灵镣铐垂在地上。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师父,也不知师父要如何面对接下来的一切——他的关门弟子,跪在这里,被审判,被废除修为。而他做的那些事,那些他必须做的事,那些他从不后悔的事,在师父面前,忽然都变得很难说出口。他的喉咙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有发出声音。 他低着头,等判决落下来。 镇化真人正是刑律司的主事,他细数了橘怀袖的两条罪责: 其一,橘怀袖于执行遗世天任务期间失职怠命,未能依一阳殿主之部署打开界隙之门,以致同道孟海潮、焦烈、陆羡君三人身死道消,任务全盘崩毁。 其二,橘怀袖事后为苟活逃生,未经请示、擅作主张,悍然攻击遗世天与法界之通道,致使通道损毁、遗世天小界封闭,一阳殿主后续部署尽数中断,宗门谋划付诸东流。 镇化真人端坐高台,沉声问橘怀袖:“两项罪状俱已查实,人证物证俱全,尔有何辩?” 罪名没有超出橘怀袖的判断,这让他稍微松了口气。 镇化真人已经立誓不能牵连他的师门,如果他当庭辩解,把事情闹大,或是试图把有关灵气真相捅出来,那镇化真人的誓约就变成了一纸空文,太一琅宫完全可以以此为借口对化雨阁动手。所以他必须认罪。 橘怀袖叩首,道:“启禀主审,三位同道身死一事,弟子实因修为不济,未能护持周全,以致三位同道遭劫。至于通道损毁,确系弟子擅断,弟子认——” 橘怀袖话音未落,突然听到师父开口:“镇化真人,贫道有一言,容禀于堂前。” 橘怀袖心头一紧,几乎想抬头看向师父。 镇化真人语气平静道:“含光真人请讲。” 师父道:“遗世天一事,自部署之初,参与弟子从未得见完整卷宗。界隙之门开向何处、‘天下第一’所指为何、事败之后牵涉多大干系……橘怀袖与孟海潮、焦烈、陆羡君四人从未知晓。此四人在情报残缺、前路不明的状况下执行任务,以致判断失准、应对失措,是事实,但也是情有可原之处。橘怀袖力有不逮是实,但将所有罪责归于一人,于理不公。请镇化真人明鉴:今日若要定罪,当分清何者为失职,何者为必败。否则日后再有遗世天类事,仍是旧路重蹈。” 镇化真人不疾不徐道:“含光真人言下之意,是一阳殿主的安排有不妥之处?” 镇化真人的威压让橘怀袖无法动弹,连呼吸都有些困难,但他还是挣扎着想要抬头看师父。 师父的语气更加温和了:“贫道岂敢质疑一阳殿主的部署。殿主高瞻远瞩,所谋者乃宗门千秋大计,远非贫道所能妄议。贫道所言,只是劣徒接到的任务中,并未写明界隙之门开启后的去处,也未写明他该以何种方式返回。他在情报不全的情况下做出了判断,判断有误,是他的过失。但若说这是有意怠命,贫道以为,尚有可商榷之处。” 镇化真人正要开口,大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铜铃的清响。原本坐在堂上的镇化真人和师父同时豁然起身,疾步出殿。执事立刻将橘怀袖从堂前拽起,押到一旁的立柱后面。 不多时,只听一声白鹤清唳,振彻九皋,从极高极远处落下来,穿透大殿。在场除了橘怀袖,所有人同时山呼道:“恭迎一阳殿主!” 一阵琼香随着话音涌入殿中,浓而不腻,是碾碎的花瓣混着旧书页的气息,在空气中薄薄铺开。满天缤纷的瑞霭从殿外翻涌进来,将整座偏殿淹没在一片流转的霞光之中。橘怀袖在被云雾包围的刹那,只觉重重威压加深,他不得不伏得更低,直到额头沉沉砸在地上。 云雾散去后,一个身影出现在主位上。镇化真人和橘怀袖的师父含 光真人应慈一起立到堂下。 橘怀袖只看到师父的青衫在身前一晃而过。 一阳殿主缓缓开口:“今日之事,由本座来审判,你等且退下。” 镇化真人立刻道:“既是殿主亲临,此处便交由殿主定夺。”随即示意两旁的执事一起退下,他正要转身,却见身旁的应慈没有动,顿时蹙眉:“含光真人,请吧。” 橘怀袖余光瞥见师父在前方一撩青衫跪下,说道:“恳请殿主容贫道旁听审讯。” 镇化真人立刻道:“含光真人,殿主的命令岂容你置喙,还不速速退下!” 应慈没有起身:“贫道多有冒犯,请殿主见谅。只是劣徒自幼长在贫道门下,他今日所犯之事,贫道亦有教导不严之过。若就此退避,恐怕日后也无法心安。望殿主成全。” 镇化真人瞥了一眼跪在后面的橘怀袖,冷冷道:“橘怀袖,你要任由你师父违抗殿主吗?” 橘怀袖根本想不到一阳殿主会来此,她作为含神殿的左殿主,怎会在意区区一个弟子的罪行? 若是为他伤了谢婴麟之事,那或许还有商榷的余地,但若为了更严重的事——譬如他调查灵气枯竭之事,那师父一定不能继续留下了。镇化真人会为了谢婴麟和他立誓,一阳殿主却未必在乎。 橘怀袖思绪翻滚,深吸了一口气,把所有的念头压下去,哑着嗓子开口:“师父,弟子受审,自有弟子应受之罚。师父拳拳爱护之心,弟子……请师父先回吧。” 应慈并未起身,反而又磕了一个头:“请殿主成全。” 镇化真人突然传音给应慈,喝道:“僭越犯上,藐视殿主,应慈,你可想好了,你门下难道只有这一个弟子?!” 不等应慈回应,一阳殿主突然开口:“应慈,你既如此重视你这弟子,那本座便准许你留下。镇化真人,你也留下。” 两人连忙答是,坐到下首。 一阳殿主说:“橘怀袖。” “弟子在。” “尔乃化雨阁弟子,太一派外务司执事。遗世天一案,尔所涉诸端过失,不胜枚举,罄竹难书。数罪并究,依含神殿天刑律第四十七条、第五十二条、第六十一条,三罪同罚——” 一阳殿主不等任何人反应,直接宣判道: “一,废去修为,碎尔丹田,百年苦修付诸东流。” “二,拔除道脉,断尔经脉,永绝修行之途。” “三,流放灭境,终身困守,永世不得踏出灭境半步。” 此言一出,堂下三人俱是惊愕不已。 废除修为,破碎丹田已是极重的刑法,会致人灵力溃散,重伤垂危。但即使如此,终究还有一线破而后立,重修道途的可能。 可若是拔除道脉,肉身被毁,不仅再也无法感性天地灵气,而且轻则灵光尽失、痴傻昏聩,重则魂飞魄散,连活着都是奢求,更罔论继续修行! 即使是诸多犯下谋逆重罪之人,都未必会被判处拔除道脉之刑。一阳殿主如此宣判,实在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一阳殿主!”应慈勃然色变,猛地站起身,一旁的镇化真人也是难以置信,一时竟忘了拉住应慈。 橘怀袖心神俱震,猛地抬头,全身的铁链哗啦啦响,他拼尽全力挣扎,却只能看清一片高高在上的衣摆。 一阳殿主的宣判还未结束: “尔敢以谢氏子弟之道途相要挟,本座便再赐尔一道恩赏——尔橘怀袖,永生永世,不死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