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宿敌互换系统之后》 1、默契 “哪家修士迟到那么久还没来?” “是啊,叫我们干等着。” “嘘,可别乱说,没来的人是——” “吁!” 林中蓦地窜出一匹赤色宝马,头顶两只峥嵘而华丽的玄色兽角,身上的绛色鬃毛修长且顺滑,乌溜溜的圆眼中闪烁着拟人化的智慧光芒。 顺着马背向上望去,说闲话的几人不由微微一怔。 哪怕看过无数次这位合欢宗首席大弟子的容貌,再相见时依然会觉得心神动摇、难以自持。 顾延卿有一张秾艳而古典的脸,浓密的墨色睫毛覆盖在上扬的狭长丹凤眼上,嘴唇红润而饱满,不笑时犹带三分情意,更何况他此刻脸上还带着融融的笑意。 他翻身下马,身后绛烟罩袍随风飘动,对众人歉然一笑,“抱歉诸位,延卿来迟了。” 攻略系统:【恭喜宿主攻略目标*100,获得100*魅力值加成,100*美貌值加成。】 【当前魅力值:66666】 【当前美貌值:66666】 顾延卿自记事起就绑定了攻略系统,可以通过攻略他人提升他的容貌气质。 如今他勾勾手就有大堆好色之徒前仆后继地涌上来,自我攻略,形成了正向循环——扑上来的人越多,他越美;他越美,扑上来的人越多,堪称修真界的赛博永动机。 看到众人惊艳赞叹的目光,顾延卿暗自得意:这个出场方式不错,不过只能用一次,下次我得想个更博人眼球的。 然而,当他的目光掠过人群,扫到一个身穿墨色劲装,箭袖绣着金线云纹的高大身影时,不由笑意微顿。 那道人影冷淡地瞥他一眼,转身进入一旁的阵法里。 随着一阵淡蓝色的光芒闪烁,高大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今日众人聚集在此,是为探索一个新发现的秘境。此秘境危险系数不高,故而各门派为了锻炼新入门的弟子,特派几位杰出弟子分别带队。 眼下人终于到齐,问剑宗的首席大弟子谢怀阙却不待众人,独自一人入了秘境。 人群中一个面容稚气的弟子惊讶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谢首席他......” 旁边一位年长些的弟子传音入密,“你初入门派,还有很多事情不了解,我这便和你说说......” 原来顾延卿与谢怀阙分别为合欢宗和问剑宗的首席大弟子,且两个宗门交往密切、关系和睦。按理来说,两人之间不说肝胆相照,至少也得是君子之交淡如水。 可实际上,两人势同水火的事情在修真界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了。 据传十几年前,两人第一次在论道大会上遇见,还是顾延卿主动与谢怀阙结交。 熟悉顾延卿的人都知道,和他交流,不必谈什么今天吃了没,天气怎么样,哪里有秘境出世,哪里有妖兽作乱。 仅需“顾兄今日风采依旧/顾兄比昨日更英俊了。”这类车轱辘套话,便能将其哄得心花怒放。 但奈何遇上的是谢怀阙,只听他语气淡淡,“今天修为精进了没?招式练会了没?阵法纯熟了没?符箓掌握了没?” 一连串锥心提问惹得顾延卿顿时没了兴致,气冲冲地回到合欢宗弟子集合列阵的地方,与几位师兄探讨《论空气湿度对美颜丹炼制的效果影响》这类高深课题去了。 在其后论道大会的比试上,顾延卿以魅术赢得了比斗,谢怀阙还当众嘲讽,斥之为“歪门邪道”。 顾延卿也不遑多让,其追求者在他的示意下,接二连三地去挑衅针对谢怀阙。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斗转星移、岁月变迁,哪怕两人地位跟着水涨船高,可矛盾却越发尖锐。 听完,稚气弟子恍然大悟地感叹,“——竟是如此。” . 一阵轻微的晕眩,顾延卿再睁眼,已经进到了秘境内部。 周围一片空旷寂静,同他一并进入的合欢宗弟子不知被传送到哪里。 他环顾四周,前方是连绵不绝,衰败颓圮的废墟,星星点点的砖石瓦砾悬浮在半空中,缓慢地向四周漂移游走。 这倒是颇为怪异,一般来说,此类秘境多半是荒原田野之类,偶有小妖精怪三两只,仙草灵矿也较为稀疏。 若不是问剑宗用镇宗之宝乾坤镜提前查探过该秘境危险系数不高,他都要怀疑这里是哪个上古宗门的遗址。 顾延卿向废墟中心行进,一路绕过无数残砖碎瓦,直到穿过一道摇摇欲坠的巨型白玉拱门,顿时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座大型的宫殿群落遗址,像一群被掏空了半边身躯的巨兽,颤颤巍巍地矗立在风中。 他远远望见一座保存较为完好的宫殿,来到殿前,只见殿宇檐角飞翘,斗拱云叠,纵使墙上朱红斑驳,却也依稀可见当年的辉煌。 但让他惊讶的不是宫殿,而是站在殿庭上的人。 谢怀阙。 他怎么在这? 一路上没碰到别人,碰到的第一个人居然是自己的死对头。 顾延卿暗叹自己时运不济,转身便要离开,换个地方探索。 这时,宫殿内突然传来恢弘的声音,“人已齐备,可以开始挑战了。” 顾延卿:“哈?” 下一瞬,一阵怪风将他整个人卷到了谢怀阙身边。 顾延卿捏着鼻子问死对头,“那个,谢、谢兄,这是怎么回事?” 谢怀阙木着脸,声音淡漠,“不知道。” 顾延卿试着抬起腿脚,却发现自己仿佛生根一般扎在脚下的玉砖里,半点移动不得。 而旁边的谢怀阙则一动不动,大概率是早就尝试过了。 看来是那道奇怪的声音将他们困在了这里。 顾延卿瞪了一眼谢怀阙,就知道碰到这人准没好事。 恢弘的声音又响起,“请选择挑战内容,完成挑战便可得到奖励离开。” “其一,默契挑战,考校你们对彼此的了解。” 顾延卿:“下一个下一个!” 谢怀阙淡淡看他一眼,不置可否。 “其二,战斗挑战,考察你们二人的战斗力。” 顾延卿:“下一个下一个!” 谢怀阙有些意动,见顾延卿否决,倒也没再开口。 “其三,学识挑战,考察你们二人的学问修养。” 顾延卿:“还有四吗?” “没有。” 顾延卿谨慎地问,“失败了会怎么样?” “战斗挑战失败可能死亡;学识挑战失败,要誉抄藏经阁书籍;默契挑战失败,须得重新培养默契。所有挑战直至成功为止。” 顾延卿得寸进尺,“可以看一下范例吗?” 那道恢弘声音倒是极好说话,“可以。” 两人所处的空间骤然变化,前方蓦地出现一道镌刻着古老符文的陨铁笼子,里面困着一只巍峨庞大的巨兽,似虎非虎似犀非犀,正仰天嘶吼,修为深不可测。 “战斗挑战,击败大乘期的妖兽一只。” 金丹期的顾延卿:“......” 元婴期的谢怀阙:“......” 这不是可能死亡,这是尸体碎成一万瓣还是两万瓣的问题。 两人同时摇头。 陨铁笼子瞬间消失,两人又来到一座广袤远阔的宫殿中,一眼望不到尽头,书架上密密麻麻地堆积着各式各样的古老典籍,传来阵阵油墨香气。 “学识挑战,请听例题。” 两人侧耳倾听。 “一百五十六瓣叶子的天星草和一百五十七瓣叶子的天星草哪种入药效果更好?” 顾延卿:“......” 谢怀阙:“......” 顾延卿侧过脸,低声询问,“天星草是什么?” 谢怀阙沉默了片刻,“......一种灭绝了三千年的灵植。” 顾延卿心想,也许只是巧合呢,下一题就是他所了解的知识。 这种死亡题目应该数量十分稀少才对。 顾延卿央求,“能不能换一道例题?” “炼制破瘴丹的六十七种药材组合,全部列出。” “再换一个。” “玄铁矿的元素组成,稀有元素也要列出。” 顾延卿:“?” 此乃何物?听都没听过。 他小声问谢怀阙,“你知道什么是元素吗?” 谢怀阙:“我只知道五行,金木水火土。” 顾延卿痛苦地捂住脸,“请问,誉抄藏经阁书籍是抄多少?” “不多,一半而已。” 顾延卿回头,看了一眼无边无际的书架,挣扎着看谢怀阙,语气艰涩,“不如我们考虑一下那个......默契挑战吧?” 谢怀阙点头。 最终,两人来到了一处妃色纱幔飘飞的寝殿内,地上堆积着各色花瓣,空气中弥漫着馥郁的花香。 恢弘声音再次响起:“第一题,对方最喜欢的颜色是什么?” 下一瞬,两人的身后出现坐垫,身体不受操控一般背对对方坐下,面前浮现出一道白玉桌案以及纸笔。 顾延卿咬了咬笔头,回想起谢怀阙身上墨色的衣袍,在纸上端端正正写下“黑色”,在写自己最喜欢什么颜色时,犹豫了片刻,也写了“黑色”。 “你们可以转过来看看彼此的答案了。” 顾延卿转身望过去,立刻惨不忍睹地别过脸,只见谢怀阙手中的纸上赫然写着两个“红色”。 他们的默契就像穷鬼的钱袋,分币没有。 谢怀阙也看到他的答案,嘴角抽了抽,默默扭过脸。 “挑战失败,请接受惩罚。” “拥抱对方三十息。” 顾延卿:“可以选择换一个挑战吗?” 恢弘声音很好说话似的,“当然可以。” 但还未等顾延卿高兴多久,那道声音又补充说:“先接受惩罚,再行更换。” 2、猥琐 顾延卿慢慢张开双臂,复又垂下,如此重复了几十次,像刚学会扑腾翅膀的幼鸟一样。 谢怀阙看他一眼,伸出手臂箍住那反复做拉伸运动的小鸟翅膀,环抱住他。 面红耳赤? 那是不可能的。 大概堪比被一坨屎裹住,唯一的区别是谢怀阙身上居然是香的,还挺好闻——他一直以为剑修身上都是臭烘烘的。 三十息后,谢怀阙十分准时地放开他,似乎也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两人继续坐回案边。 “第二题,对方最喜欢做的事情。” 这个简单,顾延卿心中一松,大笔一挥写上“修炼”二字,又在自己喜欢做的事情上写“看话本”。 “你们可以转过来看看彼此的答案了。” 顾延卿眯起眼睛,打量着谢怀阙手中的宣纸。 奇怪的是,对方的宣纸上有一团墨渍,像是犹豫着勾掉了某个答案,他仔细看看,终于从那团凌乱的墨渍里看出两个字——“勾引”。 再配合对方墨渍旁欲盖弥彰的交友二字,真的好难猜谢怀阙原本想写的答案是什么啊。 勾、引、男、人。 再往旁边一看,谢怀阙最喜欢做的事情的确写着修炼。 顾延卿扯出一个僵硬的微笑,“谢兄,没想到在您心里我是这么个伟岸的形象啊。” 谢怀阙看到了他的答案,似乎也有些诧异,抿唇没有说话。 “挑战失败,请接受惩罚。” “拥抱对方三十息。” 下一瞬,顾延卿猛得扑上前去,用要勒死对方的力道狠狠地勾住谢怀阙的脖子往下压,在他耳旁咬牙道:“姓谢的,你别欺人太甚!这种时候你都要羞辱我!!” 谢怀阙偏头看他,只道:“我并非刻意。” 顾延卿足足勒了谢怀阙六十息才放开,两人重新坐回去。 “第三题,在你的眼里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顾延卿冷哼一声,写下“不解风情的烂石头”。 “第四题,在对方眼里,你是什么样的人。” 顾延卿面色发黑,握着毛笔的手轻微颤抖,最终眼一闭心一横,在纸上写下“轻浮浪荡之人”。 “你们可以转过来看看彼此的答案了。” 谢怀阙纸上的答案与他大同小异,两人居然在这个问题上达成了惊人的一致。 “恭喜,回答成功!接下来只要再连续答对八道题即可获得奖励并离开!” 顾延卿:“......” 谢怀阙:“......” 顾延卿试探开口,抱着侥幸心理问,“连续,应该不是错了一道就要重新开始的意思吧?” 恢弘声音语调激昂,“连续十题,一道都不能错。” 顾延卿眼前一黑。 “第五题,对方平均多久自.渎一次。” 顾延卿:“?” 谢怀阙:“?” 如果说,前面的题还勉强算是正经,这道题目则是从头到脚都透露出猥琐的意味。 顾延卿抓耳挠腮半天,差点把手中的笔扔了。 让他猜死对头多久自.渎一次......这是人能想出的问题吗? 但还是得硬着头皮去想这么猥琐的事情。 顾延卿深吸一口气,摒除杂念。 剑修火气旺盛,大约,每隔三日?但谢怀阙瞧着一脸冷淡的样子,那就比其他剑修时间间隔久一些,每隔五日? 可顾延卿又从话本上看到,越是冷淡的人内心反而愈加炽热,这种反差感在话本中一直很受欢迎。 温润书生的话本就远远没有外表傲娇内心浪荡的小狐妖话本卖得火热。 ......总不会是一日三次吧? 顾延卿悚然。 应该、应该不至于吧。 最终,他在三日一次和一日三次中取了个折中,一日一次。写到自己自.渎的频率时,他虽略觉尴尬,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写下“从未”。 两人面面相觑,看着彼此纸上内容一模一样的字。 ——一日一次,从未。 顾延卿气急败坏,“你把我想成了什么大□□?先是勾搭男人,后又一日一次的......做那种事!” 谢怀阙垂眼看顾延卿手中同样写着一日一次的纸。 这回不用那声音督促,两人火速抱在一起,静静等待三十息。 孰料三十息后,那道声音慢慢开口:“挑战失败,请接受惩罚,隔着宣纸亲吻对方。” 顾延卿面色扭曲,“为何不早说?!” 那声音不紧不慢,“我以为你们二人只是因为太思念对方才抱在一起。” 顾延卿抖着手,拿起桌上的宣纸,那张宣纸却被他不稳的力道扭成了一团。 于是他再次拿起一张纸,同样报废了。 于是他再...... 谢怀阙沉默地看着桌案上多了一团又一团废纸。 到了第九十九张的时候,顾延卿终于做好心理建设,他拿起这张宣纸糊在谢怀阙脸上,踮脚去够。 ......没够到。 谢怀阙比他整整高了一个头还多,可能是吃灵兽饲料长大的,所以才和灵兽一样粗壮吧。 顾延卿在心中暗暗腹诽。 他尴尬地咳了一声,“谢兄,你头稍微低一点。” 谢怀阙似乎也很僵硬,慢慢低下头。 顾延卿踮脚,犹豫片刻,在那纸面凸起的地方亲了一口,迫不及待地问,“可以了吧?” 那声音开口,“不算。” 顾延卿瞪大了眼睛,“为何不算?!” 还未等那声音继续回应,谢怀阙低沉的声音便从纸后传出,“你方才......碰到的地方,是我的鼻子。” 顾延卿:“。” 他仗着谢怀阙被纸蒙住,看不见自己微微发热的脸,胡搅蛮缠道:“你为何不能给我指一下你的嘴在哪?害我们又得再亲一次!” 这一次,有了谢怀阙的指引,顾延卿很顺利地隔着薄薄的宣纸碰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 顾延卿:“......” 他迅速坐回案边背对着谢怀阙,不让对方看见自己红透了的脸,粗声道:“快快快!下一题下一题!” “第六题,对方喜欢的xx姿势是什么。” 顾延卿:“............” 顾延卿幽幽道:“你们这是正经题目吗?” 叫什么默契挑战,干脆改成猥琐挑战得了。 话虽如此,他还是牙疼地继续揣测,不,继续分析起来。 根据谢怀阙连自.渎都没有过的经历来看,对方大概是那种传统守旧的老式男修,那就从最保守的几个姿势里挑。 这种老式男修多半是以双修之术提升修为,并不在意过程,甚少抚慰道侣,犹豫片刻,他写下“虎步”二字。 轮到顾延卿自己,他细细思考起来,毕竟他虽爱看话本,却也从未将话本之事代入自己,经过一番仔细挑选,他选了“猿搏”。 看到谢怀阙手中宣纸的一瞬间,顾延卿沉默了。 谢怀阙写了两个“猿搏”。 还、还玩得挺花。 这次顾延卿十分谨慎,“惩罚是隔着宣纸亲吗?” 得到了肯定回答后,他不再犹豫,一把抄起宣纸糊在谢怀阙脸上按下去,宣纸映出对方棱角分明的轮廓,他对准那映出嘴唇的位置亲下去。 谢怀阙也配合地低下头。 “第七题,对方的xx尺寸是多少。” 顾延卿:“......” 谢怀阙:“......” 又隔着宣纸亲了一次。 “第八题,对方的胸襟、腰身、下围分别是多少。” 顾延卿有些后悔方才被惩罚抱谢怀阙的时候没有仔细摸一摸了,不然何至于现在如此苦手! 光顾着嫌弃对方了!失策失策! 顾延卿咬住笔杆冥思苦想,谢怀阙身长近九尺,刚才粗略抱了一下,虽然腰不算很细,但是胸肌很大很饱满,就显得腰细......等等,他在想什么? 他悚然回神,以专业的角度重新评估,最终在纸上写下了“112,80,105”,自身则是“96,62,98”。 令他惊讶的是,谢怀阙居然将他的尺寸猜得分毫不差,但他猜谢怀阙时却不够精准,谢怀阙纸上写的是“118,78,107”。 顾延卿打量着谢怀阙墨色劲装下的饱满胸肌,暗自评估。 好像是把胸猜小了点。 然而,这次的惩罚又升阶了。 “亲吻对方。” 没有隔着宣纸了。 顾延卿忍无可忍,“现在是亲吻,后面又升阶成什么?不会最后变成直接做那种事情吧?!” 那道恢弘的声音似乎很是诧异,“怎么会?只不过因为你们连错太多惩罚直接升阶到了最高档,就算你们有当众做x的癖好,我可没有当众观赏别人做x的癖好。” 人就是这样,当跟他说要杀了他时,他便能接受毒打,当说要毒打他一顿时,他又能接受辱骂了。 顾延卿便是如此。 当怀疑他与谢怀阙会因为惩罚双修时,他是宁死也不愿接受的;但当意识到最高阶的惩罚只是亲吻时,他反而觉得可以接受了。 顾延卿还担心谢怀阙无法接受,拍了拍他的肩膀,语调铿锵有力,“谢兄,为了能顺利离开这里,有些牺牲是必要的!” “我辈修士,当无惧艰难险阻,区区吃个嘴子算得了什么?你不说,我不说,又有谁会知道?” “等我们出去,擦擦嘴,又是一条好汉!” 顾延卿见谢怀阙迟迟不肯回应,面色微红,咬牙道:“你什么意思,吃亏的明明是我吧?!多少人排着队想跟我亲吻,本来你连排队的资格都没有!” 又利诱对方,“这声音虽古怪,但神通广大,若是我们能成功通过挑战,说不得能收获不少奖励。” 谢怀阙看他一眼,终于点头答应了。 3、互换 见谢怀阙低头便要亲过来,顾延卿却突然别扭起来,伸出手抵在对方脸上推远,“你等等”。 他吭哧吭哧地爬到桌案上,站了起来,俯视对方,这才觉得满意。 可这样又太高了,顾延卿便又屈膝跪在桌案上,双手按在谢怀阙肩膀上俯视他,再次点头。 顾延卿头一偏,就要亲下去,亲至一半又缩回去,还是觉得不对劲。 于是他的头偏向另一侧,再次低头,又缩了回去。 仰头看着顾延卿小鸡啄米似的谢怀阙:“......” 他的手沿着顾延卿清瘦的脊柱向上,停在了白皙纤细的后颈处,重重一按。 “等等——唔!” 顾延卿的眼睛猛得瞪大。 下一瞬,他一把推开谢怀阙,用力摩擦自己方才碰过死对头的唇瓣,红着脸叫道,“你、你就不能等等吗!我还没准备好!!” 不止声调变了,连话都说得磕磕巴巴。 谢怀阙的手指微曲,轻轻掠过嘴唇,看他一眼,“继续答题吧。” “第九题,对方最喜欢的动物是什么?” 顾延卿怀着报复的心理,在宣纸上大笔一挥——“豕”,自己则为“犬”。 谢怀阙写的则是“马”和“狐”。 然而,看到顾延卿写的答案,谢怀阙却并未露出多少愤怒的情绪,让顾延卿大为扫兴。 紧接着,恢弘的声音又响起。 “挑战失败,惩罚:亲吻对方。” 顾延卿:“......” 忘了这茬了。 等一下,他这个戏耍似的答案,岂不是像他故意答错要亲吻谢怀阙一样?! 顾延卿急忙解释,“我写这个不是为了跟你吃嘴子,是为了气你!” 谢怀阙:“嗯,我知道。” ......怎么有种越描越黑的错觉。 再次爬上桌案,顾延卿提前警告,“你不准按我,让我来。” 他低头看谢怀阙的脸。 其实谢怀阙长得很英俊,五官轮廓分明,只是神情太过寡淡,唇角弧度又太过锐利,愈发显得冰冷难以接近。 比起五官平平的路人,好色的顾延卿更愿意亲俊俏的死对头。 顾延卿犹豫了一下,闭上眼,缓缓低头,直到碰到了一个温暖柔软的东西。 片刻后,他抬起头,睁开眼,道貌岸然般清清嗓子,“咳咳,我们继续吧。” 这次已经懒得擦了,反正后面还会亲很多。 到时候再一起擦。 “第十题......” 又亲一下。 “第二十题......” 又亲十下。 “第二十三题......” 亲之前,顾延卿看谢怀阙一眼,“这十几道题我们怎么一直错啊,再这样下去,嘴都亲烂了都出不去。” 谢怀阙难得安慰他:“可能是运气不好。” 顾延卿已经懒得爬上爬下了,仰起头,眼睛闭上,催促道,“快点亲。” 温暖的气息离近了一些,又离远了。 ...... “第五百五十五道......” 顾延卿欲哭无泪,“就、就差一道,你为什么答错了!” 谢怀阙面色不变,“这题超纲了。” ...... “第九百九十九道题......” “恭喜你们,连续答对十道!” 顾延卿两眼一酸,险些流下泪来。 太不容易了,他都要和死对头吃嘴子吃烂了,终于能出去了。 谁能想到,短短一日,他便失去了自己的初吻,二吻,三吻......九百九十九吻。 还都是和同一个人。 亲吻对象还是他的死对头。 期间谢怀阙似乎也有些亲累了,有时候还会亲偏,比如亲到他的眼睛上。 顾延卿表示谅解,同一件事,干九百九十九次,谁能不出失误呢? 况且谢怀阙比他想象得大度的多,任劳任怨地接受惩罚亲他,也没有不耐烦或者抗拒。 到了后面,为了节省二人的时间,顾延卿一看到答错,便会主动仰头撅嘴,等待谢怀阙低头亲他。 而谢怀阙也不会犹豫,很迅速地低头亲下来。 不然不知道还要拖多久。 “领取你们的奖励吧。” 一道白光落入顾延卿手中,他低头仔细打量起来。 此物是一块圆形玉石,通体洁白水润,散发着融融的光晕。 等等,这块玉石...... 只见玉石忽然像冰块一样融化,又如水浸入海绵一般,转瞬消失不见。 顾延卿惊讶地瞪圆了双眼,这块石头居然融进了他的手心里! 他急忙抬头去看谢怀阙,却发现对方也在望着自己,手中的玉石同样消失了! 还未来得及多想,只觉一阵头晕目眩,他的身体微微晃动,见到的最后一幕是谢怀阙后仰身躯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这人本来就不聪明,会不会摔傻了...... . 不知过了多久,顾延卿终于醒来。 他睁开眼,呆了片刻,转头望向一旁屈膝坐着的谢怀阙。 对方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垂眸看着他,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顾延卿刚欲开口,脑海里却突然传出一道声音。 【修仙系统绑定成功,请于半年内完成修炼到元婴期的任务,否则将会容色衰退。】 修仙系统是什么鬼东西,他的攻略系统呢? 修仙系统继续补充。 【以下为半年后的模拟演示,手部。】 顾延卿还在怔愣中,闻言,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 顾延卿:“?!” 他一个骨碌坐起身,死死盯着自己的手——原本白皙嫩滑的手背上此刻布满了皱纹斑驳。 谢怀阙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面色微沉,“怎么回事?” 顾延卿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对他这种视容色如命的人来说,容色衰退比杀了他更让他难受。 他的呼吸瞬间停滞了,原本红润的脸颊变得苍白,垂下的长睫颤动,“我......我不知道,刚刚有个修仙系统说绑定成功......我不知道......” 这时,一只冰冷的手擎住他的下颌,谢怀阙望着他,“它给你安排的任务是什么?” 顾延卿嘴唇颤抖,嗫喏道:“让我半年内修炼到元婴期。” 沉默了片刻后,谢怀阙低下头,冷淡的眼眸注视着顾延卿含着水光的眼睛,“我帮你。” 顾延卿无措地看他,却见谢怀阙又重复了一遍,“我会帮你。” 于是他顾延卿怔愣着点头,眨眼,一滴滚烫的泪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流下,落在了谢怀阙冰冷的手上。 . 意识渐渐沉入身体,不知过了多久,顾延卿终于平静下来,他回忆起方才谢怀阙说的话,这才察觉异样。 “你怎么知道它给我安排了任务?”顾延卿抬起手,欲要去推谢怀阙,却在抬手的一瞬间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恢复如初了。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模拟演示吗......如果半年没完成任务,就会永久变成糟老头子? 谢怀阙盯着他白皙嫩滑的手,“我们两个人的系统应该交换了,应该是方才奖励的神秘玉石在捣鬼。” 顾延卿声音急切,“你绑定了我的攻略系统?” 谢怀阙面无表情,眼里有淡淡的死意,“对。” “......那我们怎么办。” “合作,你帮我完成任务,我帮你修炼。” “你的任务是什么?” 那一瞬间,顾延卿感觉到谢怀阙看他的眼神有些异样,但这种感觉很快消逝,仿佛是他的错觉:“先出去再说。” . 两人醒来时,那道恢弘声音已然消散。 殿庭中央多了一个镌刻了神秘古老符文的传送阵。 谢怀阙原本走在前面,却突然回头,冷淡的眸子慢慢滑过顾延卿的脸,最后落在他修长纤细的手上,顿了顿,伸手握住那只手。 顾延卿下意识地往回缩,没挣开,他抬头望过去,却见谢怀阙神色自然,“防止传送的时候分开。” 握住他的手色泽苍白,指节宽大修长,指腹处有一层薄薄的茧,应当是练剑时留下的。可那只手却异常冰冷,简直像是某种冷血的动物一般。 他怀疑地盯着走在前方的谢怀阙——不是说练剑的人气血旺盛吗,为什么谢怀阙的手这么冰? 莫非是因为太虚了所以才从不自.渎? 腹诽了一阵,顾延卿又看了一眼闪烁着古老符文的传送阵。 他在心里暗自祈祷这个传送阵能把他们送回入口,而不是直接传进海里。 ——好消息是,他们确实回到了入口。 ——坏消息是,他们出来的时候其他宗门的弟子也已经出来了,正在激情讨论到底是先去找师门求援还是原地等两个师兄出来,正好把他和谢怀阙手牵手的画面看了个正着。 合欢宗/问剑宗的弟子皆震惊地望着手牵手的两人,顾/谢师兄不是一向最讨厌谢/顾首席的吗! 其他宗门弟子则心碎地看着顾延卿容色惊人的脸,再看看谢怀阙棺材瓤子似的冷脸,真是好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众目睽睽之下,顾延卿触电般甩开谢怀阙的手,尴尬一笑,刚欲开口解释,却听见谢怀阙淡淡开口,““顾兄,我晚些时候再去拜访你。” 下一瞬,无数双大大小小写满八卦的眼睛盯住二人,几欲将二人身上烧出一个洞来。 如芒在背的顾延卿:“......” 4、合作 顾延卿大致知道谢怀阙是要找他商量合作的事,当即点头答应下来。 回去的路上,几个合欢宗弟子缠在顾延卿身边嘀嘀咕咕。 “师兄,秘境里到底发生什么了呀?怎么感觉你和谢首席的关系缓和了许多。” “是啊,我记得之前师兄还说过,谁在你面前提谢首席,你就罚他扫台阶!” “师兄,我们怎么在秘境里没看到你们?” 顾延卿比他们更好奇。 为何只有他和谢怀阙二人传送到了上古宗门遗址,而其他人都传送到了正常的秘境里? 他暂且压下心中的疑惑,叹了口气,揉乱他们的脑袋,随口糊弄道:“我今日才发现以前对谢怀阙有误会,实际上他为人高风亮节,品性端正和善,如今我们已经和好了!” 实则不止和好,两人在秘境里亲了九百九十九次,嘴子都要差点亲烂了。 . 合欢宗是一片陷在花海里的温香软玉之地。 遍地是绫罗软缎,香脂翠膏,珠钗铃铛相撞,发出清脆的泠泠之声,到处是莺声燕语、笛乐琴笙,仿若置身帝王将相的酒池肉林,而不是远离俗世的修仙门派。 回到寝殿,顾延卿毫无形象地瘫在美人榻上,头脑一片混乱。 他到现在仿佛还能回忆起谢怀阙低头亲吻他的样子,以及那与冰冷手掌截然不同的温暖唇瓣。 顾延卿的手不自觉地摸上唇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谢怀阙嘴唇的温度。 他红着脸想,还好不用伸舌头,只是单纯的碰一碰,不然肿着嘴出去,肯定会被经验丰富的合欢宗弟子们发现。 而他又与谢怀阙手牵手出去,几乎相当于向整个修真界宣告两个曾经的死对头在一起了。 顾延卿曾经幻想过他的初吻,应当是在一个很安静的夜晚,天边高悬着圆月,风中送来一缕花香。 他与那个不知名的人执手相望,互诉衷肠,最后慢慢靠近...... 总之,绝不是像今日那样,被人强行按着脖子亲上去。 他又想到那道可恶的声音,恨得牙根痒痒。 谢怀阙固然可恶,可最可恨的还是那个不知名的声音! 送的什么破奖励,害得他和谢怀阙互换了系统,该死的系统还给他安排了死亡任务。 胡思乱想之际,忽然听到有人敲门,他心不在焉地回应,“进来吧。” 来人是他的守殿童子竹心,“师兄,谢、谢首席说有事同你商量。” 顾延卿装作没察觉竹心古怪的语气,唔了一声,“让他进来。” 吱呀一声,殿门打开,进来了一个身材高大健硕的英俊青年,正是谢怀阙。 白日里两人吃了无数次嘴子,乍然再次相见,顾延卿突然觉得尴尬起来。 他挠了挠脸,视线不经意掠过谢怀阙轮廓锋利的唇角,抿了抿唇。 谢怀阙的视线似乎也在他的唇上停留了一瞬,但定睛看过去,才发现不过是自己的错觉。 真羡慕谢怀阙,过着猪突猛进的野兽生活,就算和死对头亲了那么多次,也依旧面不改色,淡定如初。 按理来说,客人上门,主人是要扫塌相迎的,但奈何顾延卿惫懒惯了,从不在意这些条条框框,因此只是勉强坐起身,扬起下巴,“你随便坐吧。” “现在可以说你的任务是什么了吧?” 谢怀阙端坐在一旁的垫子上,思考片刻后开口,“你只需教我如何讨人喜欢。” 顾延卿已经平静下来,赏他一个白眼,“你当所有人喜欢的类型都一样吗?” 殿内静了片刻,谢怀阙又开口,“那就按你的标准来吧。” 比起顾延卿修仙系统给出的具体要求,谢怀阙的任务倒是颇为宽泛,难以断定是否达成。 不过他也懒得替对方操心,当即便满口答应下来。 事不宜迟,二人很快便商议敲定,接下来半年内谢怀阙在顾延卿的偏殿处住下,便于两人互相辅导交流。 . “你要在半年之内突破至元婴期,倒也不是全无可能。你的修为虽然悬浮,但也正因于此,体内积攒了大量驳杂没有被炼化的灵气。” 说着,谢怀阙取出纸笔,用灵力铺展平整,提笔落字,“若你能全部利用,压缩提纯,再辅以天地奇物、勤勉苦修,说不定可以做到。” 听到一半,顾延卿便打起了哈欠。 谢怀阙在这段话里加了什么,听得他好困。 最后一笔落下,他将宣纸递到顾延卿面前,只见上方用狂草赫然写了几个大字——顾延卿修炼计划。 1.每日顾延卿需得静心打坐至少六个时辰 2.每隔三日谢怀阙会考校顾延卿的修炼进度,如若不达标提升至七个时辰,依此类推 3.每隔一旬顾延卿要涂抹谢怀阙指定的修行奇物 4.每隔一旬顾延卿要向谢怀阙汇报修行总结,贯彻修炼方针,熟练掌握修炼流程 ...... 谢怀阙是在故意报复他吗?都快给他写了一本书了! 顾延卿光是看着便觉得力竭了,更何况还要每一条都跟着照做。 可合欢宗唯一提升修为的捷径便是双修,不到万不得已,眼高于顶的顾延卿是绝不肯随便找个野男人双修的。 想到这里,他勉强撑起发困的眼皮一条条看完。 顾延卿从未被如此苛刻要求过,尚不知晓每日坚持修炼打坐有多艰难。但有一条很快引起他的关注——那个修行奇物是什么,不会又是尸水淤泥吧? 他不禁回忆起多年前谢怀阙舀起腐尸沼泽泛着绿色幽光的淤泥往身上涂的场景,顿觉浑身一麻,急忙开口询问。 只见谢怀阙修长的指节在案上轻点,“那个效果很好,已经用完了,不然定会给你用上。我所说的奇物是另一种,也是我近年搜集所得。” 顾延卿擦擦额头的细汗,真诚地惋惜道:“那可真是太遗憾了!唉,错过错过!” 他尚未庆幸多久,便又听见谢怀阙开口。 “这次的奇物是天蟾涎水,虽然效果次了一些,却也是不可多得之物。” 顾延卿:“?” 顾延卿:“!!” 顾延卿:“说的好听,不就是癞蛤蟆的口水吗?!我是绝对不会......” 下一瞬,眼前突然浮现出手背皮肤干枯衰老的模样。 “——但是话又说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只见顾延卿深吸一口气,眸中含泪:“好罢,都听你的。” 谢怀阙点头:“好。” 忽然,一道虚弱的声线幽幽响起:“谢兄,多谢你的提醒,我也打算给你列一下计划。” 既然谢怀阙要求按照他的标准,那以他的认知,自然是容色出众、眉眼含情之人更能博人喜爱。 只见顾延卿伏在桌案上,眼中泛着绿光,墨色长发垂坠飘逸,看不清神情,手中白玉狐毫笔被甩地虎虎生风,似有无尽恨意。 望着他发狠忘情的动作,谢怀阙面色微僵,接过那写满蝇头小楷的桃花笺时,那只握着万钧灵剑都平稳镇定的手竟微微颤抖。 1.谢怀阙需每日使用全套护肤用品,晚上随顾延卿一同泡花浴 2.谢怀阙需每日揽镜练习神态表情三个时辰 3.每隔三日顾延卿会考校谢怀阙的练习进度,如若不达标提升至四个时辰,依此类推 4.每隔一旬谢怀阙要就合欢宗宗门小报近期发表的文章进行针对性总结 5.每隔一旬顾延卿会带谢怀阙进行实战演练,正所谓从实践中来,到实践中去 ...... 两人一人手捧狂草书就的宣纸,一个捏着写满簪花小楷的桃花笺,面色却是如出一辙的凝重。 “谢兄,你觉不觉得每日六个时辰打坐有些太久了,总不能一口吃成个胖子。”顾延卿愁眉苦脸地抖了抖宣纸,叹了口气,“你让我先从每日一个时辰开始演练如何?” 谢怀阙骨节宽大的手指僵硬地拂过“泡花浴”三个字,沉默了片刻,“时间紧迫任务重,莫要再推辞了。” 谢怀阙真的不是在公报私仇吗? 顾延卿目光迷离地盯着那墨色的字迹,半晌,一头抢在墨玉桌案上。 “砰”的一声响,他这才突然意识自己幼稚的动作被对面的死对头看见,顿觉颇为尴尬。 好在谢怀阙只是淡淡瞥他一眼,低头继续看手中的桃花笺。 ——这样一看谢怀阙至少比他善良,若是谢怀阙当着他的面以头抢地,他定要嘲讽得瑟半天。 不行,岂能长宿敌志气而灭自己威风? 他闭目回忆起谢怀阙往日里开罪于他的一些画面,那双原本带着哀愁的眸子顿时泛上些许怒意,狠狠地剐了一眼谢怀阙。 谢怀阙有些莫名地看向突然瞪向他的顾延卿,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沉吟了片刻,淡声道:“我们今后便在同一个屋子互相督促吧。” 5、涩图 谢怀阙的理由让顾延卿无可辩驳——为了防止他打坐时修炼不专。 地点选在了顾延卿的卧房。屋内极尽奢华,藻井中央垂坠一颗流光溢彩的夜明珠,罗帷珠箔随风晃动。 谢怀阙伸出手感应了片刻,眉心微蹙,“为何感觉此地湿气甚重?” 进了卧房,顾延卿无比熟练地爬上罗帷掩映的软床,懒散道:“谢兄,这是我专门请大师铭刻的保湿符文,日常待在这里有助于保持肌肤水润。” 谢怀阙拂去箭袖上凝结的水珠,“卧房内一般不都是要镌刻聚灵阵吗?” “唔,当然有聚灵阵啊。只是聚灵阵和保湿符文有些冲突,灵气会把湿气冲散,我就干脆关掉聚灵阵了。” “既然要专心修炼,就暂且把聚灵阵打开吧。” 顾延卿叹了口气,缓缓坐起来,“好罢。”他袖袍一挥,屋内的湿气渐渐逸散,取而代之的一股精纯磅礴的灵力。 他摸自己似乎变干燥的脸蛋,瞥了一眼谢怀阙,从床边小案上掏出一卷书砸向他,“谢兄,好好阅览品鉴一番吧。” 谢怀阙抬手从空中截住那本书,封面是妃色的,上面用描金烫字写着几个大字——合欢宗宗门小报。 翻开第一页,赫然便是顾首席的最新力作——《山茶花与栀子花等数十种花卉的秘制精油在养发方面的应用与推广》。 上面洋洋洒洒地描写了数十种不同花卉的特点、气味、功效。其言语措辞极尽华美,通篇引经据典、言之有物,时不时还标注出几个参考文献,足见其严谨。 下方还贴心地配有实验流程、实验材料、实验结果,保证能让看到的每个人都能上手实操、完美复刻。 顾延卿冷哼一声:“我可都是真实操作,绝不会像某些师兄弟们一样学术造假、杜撰数据。之前我看了一篇师兄的《从荷花到天山雪莲的基因变异研究》。” “那个师兄在论文里写自己把荷花培育成了天山雪莲,我按照他的实验方法试了几十次都失败了。最后一看他的数据,发现居然是等比增长的,一看就是瞎编的,真实数据哪有那么规整!” 谢怀阙:“......” “你先下来修炼。” “不用下来,我在床上也能修炼。”说着,顾延卿慢悠悠地撑起身体,手掐法决,闭目修炼了起来。 收回视线,谢怀阙又翻开了下一页。 “......” 此乃何物? 眼前一行字几乎要看杀了谢怀阙的眼睛——《三句话,让男修为我花了一百零八万块灵石》,下面还贴心地附上一行小字:合欢宗前任首席的亲身经历,大师回忆录,你值得借鉴! “......” 谢怀阙轻轻吐出一口气,阖上书籍,不经意地抬眼,顿时目光微凝。 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顾延卿正幻化出一面水镜,一会嘟唇眨眼、一会笑靥如花、一会皱眉托腮,搔首弄姿地欣赏自己。 见周围忽然安静,听不到翻书的声音,顾延卿警惕地侧过头,瞥他一眼,立刻挥手打散水镜,若无其事地继续修炼。 . 修炼好无聊。 顾延卿闭上双眼,虽然手中掐着决,摆出修炼的姿势,但魂魄已经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好想干点别的,干什么都行。 哪怕是看十几年前就翻过八百遍的往期宗门小报也好,哪怕是看师兄批量酿造的桃花醉木桶后面的配料表也好,哪怕是......哪怕是和谢怀阙唇枪舌剑一番也好。 等等,怎么这么安静,谢怀阙呢? 他偷偷睁开一只眼,只见谢怀阙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手上的宗门小报,正在盘腿打坐专心修炼。 顾延卿眼珠一转,唇角微微上翘。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自己的珍藏,用幻术将珍藏的封皮幻化成宗门小报的模样,替换了谢怀阙身侧的书籍。 换做往日,以他悬浮的金丹期修为,这样的动作定瞒不过元婴后期的大能。 但不知是谢怀阙戒心没那么重,还是顾延卿在干坏事的时候水平超常发挥一骑绝尘,这一切竟然没有引起谢怀阙的注意。 做完这一切,他老老实实地闭上眼继续打坐修炼。 不知过了多久,谢怀阙睁开双眼,抬头看了一眼坐在纱帐之中闭目打坐的顾延卿,随手拿起一旁的宗门小报看了起来。 谢怀阙:“?” . 耳畔传来书籍翻阅的声音,顾延卿悄悄地眯起眼睛,试图从睫毛的缝隙中窥得对方的反应。 却见谢怀阙神色淡淡,修长的手指落在书页上,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 顾延卿纳闷起来。 不应该啊? 像谢怀阙这种连自.渎都不曾有过的老式剑修,看到这种书籍不是应该吓得一蹦三丈高,当场就要掏出剑把此书碎尸万端吗? 然后他再装模作样地赶过去阻止,借机调侃一番谢怀阙,说不得还能见到对方面红耳赤的狼狈模样。 顾延卿的好奇心顿时如野草般蔓延生长,他清了清嗓子,故作好奇,“谢兄,你在看什么呀?看得这么认真。” 说着,他翻身下床,理了理衣襟,慢慢走到谢怀阙身侧,挨着对方坐下,抻过头去看那枕在膝上的书籍。 谢怀阙带着厚茧的指腹恰好压在一副画面旖旎的交缠图上,画面中,一个身形清瘦的男子衣衫半褪,倚在一棵枯松旁,一只形似猛虎的狰狞妖兽覆在他身上,带着尖锐倒刺的长舌舔吻在男子粉嫩的唇瓣上。 这是一本极其罕见的彩绘春宫话本,画面栩栩如生,人物神态传神,细节逼真,甚至能看清楚男子额上细小的汗珠与连接处的粘腻。 就连顾延卿再次看到,都不由老脸微红。 但谢怀阙却仿佛一尊玉像般巍然不动,苍劲有力的手指在那张画面上点了点,垂眸看向身侧的顾延卿,“你喜欢这种?” 若是谢怀阙恼羞成怒、气急败坏地与他争辩,顾延卿定然会含笑与之舌战个八百来回。 但此刻,谢怀阙神色平淡,只是看着他的眼神较往日更深沉一些,却让顾延卿不知所措起来。 他望着谢怀阙若有所思的脸,悲愤道:“我不是!我没有!你别乱说!” 谢怀阙“嗯”了一声,但那表情显然是不怎么信的,手指又翻了一页,这次则是人蛇相缠图,猩红的蛇信与粉红的舌头交缠,银丝相连,画面更加激烈豪放。 “那是喜欢这种?” “我不过看个猎奇罢了!” 顾延卿一把抢回书,把储物袋里的合欢宗小报重新递给他,怒气冲冲地扭头离开,再次瘫在了床上。 天杀的谢怀阙!怎么不按照剧本走! 顾延卿自觉失了颜面,亟于扳回一城,不怀好意地再次开口,“谢兄,该练习神态表情了。” 谢怀阙微一颔首,伸手一挥,一面古朴厚重的宽阔镜子便凝结出来,镜身镌刻着龙螭绕珠的雕刻,镜面微察秋毫,将屋内陈设布置照得一清二楚。 因着要仔细看清对方出丑的每一个细节,顾延卿便再次从床上爬下来,坐在谢怀阙对面: “谢兄,你先笑一个我看看。” 他就没见谢怀阙笑过,想必对方笑起来一定是嘴歪眼斜、憨态可掬。 闻言,谢怀阙平直的嘴角微微勾起,狭长而锋利的眼角下垂,瞳孔深黑,看上去...... 看上去就像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变态杀人狂一样! 顾延卿惊悚地往后缩了缩,“谢,谢兄......您是怎么做到笑得像刚刚杀了几千个人似的?” 怪不得对方不笑,若是经常挂着这种笑容,说不得早被问剑宗误认成魔修一同剿灭了。 谢怀阙收敛表情,又恢复了往日的淡漠,“何故?” “谢兄,你有真心因为什么事情开心过吗?” “自然。” “什么时候?” “修为突破的时候。” 这可难办了,谢怀阙已经是元婴后期的修士,这个阶段的普通修士想要修为进境动辄消耗百十余年。 顾延卿不死心地继续追问,“你就没有什么喜欢吃的东西?没有爱好?” 谢怀阙皆是摇头。 ——这人果真不正常。 要讨顾延卿欢心,只需夸他几句,送他些香脂玉膏、美容妙药,他自然会赠以笑容。一个连笑容都吝啬的人,怎么可能讨人喜欢? 顾延卿无奈,“那你有因为为什么事情伤心过吗?” 往日里顾延卿只须微微蹙眉,追求者们恨不得把心掏出来博美人一笑。 谢怀阙回忆起当日系统互换被逼着做任务的场景,脸上表情自然发生了变化。 “谢兄!谢兄!”顾延卿崩溃地叫道,“咱俩现在是合作关系,你一脸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表情看着我是什么意思?!大不了我不逼你练习表情了!” 谢怀阙欲言又止,张了张口。 “......我以为那是伤心。” 6、花浴 窗外天光逐渐黯淡。 顾延卿正神游天外、装模作样地打坐,殿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他尾音拖长,“进来——” 竹心和另一个唤作兰听的小童推开殿门,用灵力抬着两个灵木浴桶走进来,一路穿过飘飞的纱幔,走到卧房内,把浴桶放下,两人离开的时候还好奇地打量了一番谢怀阙。 浴桶里漂浮着各色各样的花瓣,氤氲雾气升腾蔓延,水面泛起涟漪,清澈见底。 顾延卿手指着靠墙的白玉桌案上堆着的瓶瓶罐罐,“你先进去泡着,我告诉你流程,以后你自去偏殿去泡。” 闻言,谢怀阙起身走到浴桶前,褪去外袍和里衣,即将褪去亵裤时,顾延卿及时阻止,“这样就行了。” 这个浴桶对于谢怀阙高大的身板来说有些狭窄,顾延卿“唔”了一声:“明日请人定做个大的。” 他故作不经意地瞥了眼泡在浴桶里的谢怀阙,却发现对方也在看他。 谢怀阙浓密的睫毛被蒸汽打湿,眼睛一眨,睫毛上凝结的水珠滴落,溅在雾气掩映后的如玉脸颊上,像一块被丢进温香软玉的冷硬冰锥。 坦白来说,谢怀阙生了一张令他颇为心动的脸,要不然他当年也不会主动热脸贴冷屁股,可这人却也仅有一张脸能看了。 结束时,谢怀阙站起身,浑圆饱满的水珠沿着湿漉漉的宽厚胸膛滑落,顺着机理分明的腹肌流入白色的亵裤中。 顾延卿赶忙用绛色袖袍挡住眼睛,却又趁谢怀阙不注意时,偷偷把袖袍往下移了移。 他从不以好色为耻,像谢怀阙这种级别的英俊男子,在美人如云的修真界也极为罕见,纵然他将谢怀阙当作死对头,却并不讨厌对方此刻出浴时英挺矫健的身姿。 谢怀阙用灵力把身上的水汽蒸腾殆尽,恢复干爽。 顾延卿趁机凑过来,故作不经意擦过对方光裸的腹肌,指向那堆瓶瓶罐罐,“脸上和身上要分开来用,脸上要先涂爽肤水,再是精华、乳液,最后是面霜;身体主要涂身体乳就好了。” 谢怀阙仿佛没有注意到他揩油的动作,认真地根据顾延卿的指导涂抹。 顾延卿眼睛一眨不眨,看着那双苍劲有力的修长手掌慢慢地把白腻的乳霜从腹肌处铺开,听着肌肤摩擦的窸窣声、乳液细腻的水声,他侧过脸,无声地扼腕叹息。 唉!早知道以后都一起泡了,说什么以后让他去偏殿泡! 一刻钟后。 顾延卿面色肃然,“咳咳,我来检验一下你有没有认真涂抹。” 谢怀阙垂眸看他一眼,不置可否。 顾延卿便当他同意了,迅速伸出手掌在对方光.裸的腹肌上摩挲。 “不错,甚为光滑细腻,一摸便知没有敷衍涂抹。” 触感又软又韧,弹性极佳,刚涂抹了水乳还有些许粘腻,在手掌与之摩擦时发出些许咕叽咕叽的声音。 由于手感太好,他忍不住多摸了一会,直到感觉那里变得有些紧绷,这才意识到不对。 他急忙撤回手,抬眼望过去,谢怀阙也在看他,却并没有多少生气的样子,只是瞳孔有些散,嘴唇抿地有些紧,神色一如既往的冷淡。 “嗯,好,不错。”顾延卿一派正直无私的铁面严师表情,“你先去偏殿休息吧。 经过方才的试探,他终于确定,原来谢怀阙只是单纯的不开窍,所以白日里看春宫画本没反应,刚才被他揩油占便宜也没反应。 这不是白白便宜了他? 谁让谢怀阙从前开罪他那么久,今后就让他用肉.体偿还吧! 顾延卿眼珠一转,脑中就冒出了无数下流心思。 他虽然好色,但眼光极高,非是绝顶姿色绝无可能入他法眼,故而虽然追求者众多,但今日却还是第一次真正上手摸到。 待谢怀阙离开之后,顾延卿褪去衣物,舒舒服服地躺在灵木浴桶中,手中握着用灵力罩住隔绝水汽的宗门小报,惬意的从储物袋中掏出仙酿浮在空中,一边品酒一边翻阅。 . 翌日清晨。 顾延卿还在睡梦中,一阵痒意从胳膊上传来。 他不满地蹙眉呢喃,“......别动。”翻了个身又继续睡下。 又过了一会,他的后背也传来一阵痒意。 顾延卿的眼睛依然闭着,迷迷糊糊侧过身,白皙的足尖勾起不知何时被他踹到床尾的锦被,一把扯过把自己罩成一个蚕蛹。 “嗯......我再睡一会......”闷闷地声音从被中传来。 谢怀阙沉默地盯着床上呼吸均匀的一坨,又伸出手,试图把里面的人从锦被里翻出来。 他像掰竹笋一样一层一层地拨开缠在头顶处的锦被,直到露出一张安详的睡颜。 睡着的顾延卿没有白日里那般张扬恣意,卷翘的睫毛乖巧地在眼下打下一片阴影,呼吸漫长而均匀,红润的唇瓣微微张开,隐隐能看见里面鲜红的舌尖。 谢怀阙放在锦被上的手顿了顿,垂眸静静地看了片刻。 . 不知过了多久,顾延卿身体动了动。 他先是伸了个懒腰,从喉咙里冒出类似于小猫呼噜的哼唧声,然后慢慢侧过脸,在窗外透进来的暖融阳光中睁开双眼。 顾延卿:“!” 他瞪大双眼,与窗前墨玉书案旁的谢怀阙四目相对。 “你怎么在这?!!”他坐起身,锦被滑落,露出凌乱的里衣领口和一大片光洁的胸口。 话音刚落,他突然回忆起昨晚和谢怀阙的约定——明日由谢怀阙叫顾延卿早起,二人一同练习修炼。 于是他话锋一转,“你为什么不叫我起床!!!” 谢怀阙望着他,视线往下移了一瞬。 片刻后,他慢慢开口,“我忘记了。” 顾延卿瞪他,“都怪你!背着我偷偷卷还不叫我!你知不知道修炼对我来说有多重要!” 说到最后,他想起半年突破到元婴的死亡任务,声音里带着几分情真意切的委屈,“我知道你讨厌我,但是我们不都答应了互相帮助的吗?” 谢怀阙淡声道:“日后一定及时叫你。” 床尾檀木小几上的绛烟纱袍微微晃了晃,从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到顾延卿手中。 他披上衣服,冷哼了一声,“你最好记得,我可不像你那么小气,说好了帮你就会认真对待,绝不像有的人这样漫不经心的。” 谢怀阙:“好。” 顾延卿素来是这样打蛇随棍上的性格,昨日还能因为有求于谢怀阙勉强装出一副温良恭俭让的体面模样,当下见谢怀阙一副无可辩驳的乖顺姿态,立刻便得意起来。 早知道谢怀阙外表看上去冰冷淡漠,实际上就是个没开窍的笨蛋,以前谢怀阙得罪他的时候就不该被他那副色厉内荏的模样吓到。 若是早点像今日这般痛痛快快地发泄出来,也不至于生那么久的闷气。 因着心情松快了许多,顾延卿倒也老老实实地盘腿打坐修炼起来。 谢怀阙翻书页的声音、用毛笔记录总结落在宣纸上的沙沙声、微风拂过窗棂扬起帷帐摩擦的声音混在一起,竟有一种莫名的安神之感。 再睁眼已是一个时辰后。 顾延卿感应了一下提纯灵气的进度,比昨日偷懒发呆时要快上许多。但因为他疏于修炼,对体内经络走向过于生涩,导致整体进度仍然不算快。 众所周知,修炼这玩意也讲究熟能生巧。对体内经络运转更熟悉,吸纳和精炼灵气的速度愈快,效果愈好。 而像顾延卿这种半天打鱼,三百六十四天半晒网的奇葩在整个修真界都不多见——这种人早就寿元耗尽两腿一蹬化作黄土一抔了。 顾延卿能成为金丹期修士,一方面是他灵根粗壮,这代表着他有极高的修炼禀赋,可惜暴殄天物的落在了这个好逸恶劳的混账手里。 另一方面是因为顾延卿爱慕者众多,各种灵食仙酿源源不断地送到他手中。若是能日日啜饮品尝这些灵气充裕的食酿,耗子也能被揠苗助长成鼠族“仙尊”。 他虽对修炼之事不甚上心,但也听闻修士们约莫半个时辰就能运转一个周天并提纯,天赋异禀又刻苦的人——如谢怀阙,仅需一刻钟便能完成,而他却用了整整一个时辰。 思即至此,顾延卿刻意夹着嗓子问,“谢兄,你能教教我如何加快提炼灵气和运转周天的速度吗?” 谢怀阙侧过脸看他,像他这种刻苦修行的人,自然根本不会想到居然有修士连最基础的运转周天都不熟稔——一般修行三月的弟子就能轻松掌握。 纵然厚颜如顾延卿,也不由老脸微红,“谢兄,那个......我平日里修炼较少......我们也算相识多年,你也知道我的秉性。” 这已经是很委婉的说辞了,实际上他以前根本就没怎么认真打坐修炼过。 谢怀阙默了默,起身走过去坐在床沿,垂眸望着身侧近在咫尺盘腿打坐的顾延卿,声音冷淡。 “转过去。” 7、梦枕 “——啊?哦哦。” 顾延卿依言转过去,又扭头看他,“我需要做什么吗?” 谢怀阙抬起手,将那颗活蹦乱跳的脑袋转回去,“不要抵抗我,放松。” 这话听着有些奇怪,而且谢怀阙坐在他身后很近的位置,但他却看不清谢怀阙的动作神情。 都怪顾延卿闲暇时看了太多桃色话本,其中不少画面文字生动鲜活,与此刻颇为相似,他不禁胡思乱想浮想联翩起来。 “等等——” 话音未落,一双宽厚的手掌抵在他的后背,手心处冰冷的温度让那触感格外鲜明。 一股与顾延卿体内悬浮灵气截然相反的精纯灵气从手掌与后背相贴的位置涌了进来,那精纯灵力中蕴含着浩瀚的剑气,但被灵力形成的柔软外壳包裹住,并没有伤害到他身体分毫。 那股灵气先是绕着顾延卿体内虚浮的的灵气转了几圈,又在他体内的各处经络快速游走穿梭一阵。最后再轻轻卷起一团悬浮的灵气,带着它在体内的经络点熟稔地快速通行。 顾延卿细细感应着那股精纯灵力的行进路线和方式,比起方才自己龟速般拖拉爬行的在经络处游走,谢怀阙的路线可谓精准直接,绕开了许多障碍,也发现许多连顾延卿自己都没发现的捷径。 “如何?”谢怀阙移开手掌。 “谢首席。”感受到体内精纯的灵气,顾延卿兴奋道,“我这次居然只用了一刻钟就完成了!速度是之前的四倍之多!” 他心情好的时候总是不吝啬说些动听的话,当即就将谢怀阙从“谢兄”升级到了“谢首席”。 谢怀阙起身离开,重新坐回案边,“你方才仅仅提炼了灵气,若在加上吸收灵气运转一周天,约莫需要花费半个时辰。况且这次是由我带着你,若是你自己来,时间会消耗更久。” 顾延卿并未气馁,“那也达到了普通修士的水平,况且我灵根粗壮,每周天能比普通修士吐纳更多灵气。” 他眼珠一转,跳下床去,坐在对面的软垫上,撑起下巴可怜兮兮地抬眼望着谢怀阙。 “你再多带我练习几次嘛。”顾延卿眨了眨眼,语调又轻又软,“你最好了,帮帮我嘛,谢兄,谢首席,怀阙兄......” 眼见修炼速度肉眼可见地提高数倍,他也顾不得往日的恩怨,撒娇弄痴向来是他的拿手好戏,只不过往日实践的对象皆为合欢宗的长辈罢了。 兴许是被他的厚颜无耻震惊到了,那张英俊冷硬的面庞似乎空白了几息,方才开口回应,“好。” 顾延卿不禁露出奸计得逞的狡黠笑容,眼珠一转不转地盯着谢怀阙。 以前怎么没发觉这人这么好糊弄,随便说几句好听话就什么都肯应下,早知如此...... 但还没想清楚自己在可惜些什么,谢怀阙已经朝他走来了。 和煦的日光在谢怀阙半扎的发尾和墨色衣袍上镀上一层金光,锋棱峻骨的脸上带着些许冷意,仍旧是气势迫人且冰冷的,但顾延卿却莫名觉得那阵冷意不过是层轻薄的外壳,一触即散。 仿佛是为了验证脑海里忽然冒出的奇怪想法,顾延卿眼眸弯弯,语调上扬,“谢兄......怀阙,你怎么走的那么慢呀,是不情愿吗?” 谢怀阙脚步微顿,下一瞬,便快步走到顾延卿身旁,略显强硬地把他转过去。 还未来得及再开口调戏,后背便被宽大的手掌贴住,一股带着剑意的精纯灵气再度涌入他体内,有些粗鲁地裹着他的灵气开始运转。 顾延卿被他突如其来的磅礴灵力弄得闷哼一声,趁谢怀阙看不见翻了个白眼——是他想多了,这厮就是块硬石头、烂木头! 见他安静下来,那股动作粗鲁的精纯灵气渐渐柔和下来,耐心地一步步在他体内进行引导。 不知道是不是顾延卿的错觉,他总觉得背后那冰凉的掌心逐渐温热起来。他狐疑地转过头,正对上谢怀阙英俊而凌厉的脸。 谢怀阙的唇角弧度冰冷,鼻梁高而挺拔,眼睛线条锋利,末端微微上扬,瞳色极深,因为眼神太过冷淡深邃而显得冰冷无情。 还未待顾延卿发现端倪,头又被转了过去,身后又传来那道冷淡的声线,“顾兄专心。” . 不知过了多久,顾延卿的肩膀渐渐垂下,头也开始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 前几个时辰,他还能勉强跟着谢怀阙一起熟练路线,越到后面他就越惫懒起来,最后干脆敞开丹田任凭谢怀阙独自操作,自己则意识逐渐昏沉起来。 见顾延卿的头快要磕在床上,谢怀阙伸出手捞了一把。 或许是谢怀阙手劲太大,顾延卿被这力道一拉,竟然顺势倒在了他的怀里。 “......” 顾延卿迷迷糊糊地蹭了蹭,脑后的垫子松软紧实,很有韧性,枕上去很舒服。 这样想着,他又蹭了一下,却感觉那个垫子好像紧绷了一些。 紧绷的垫子撑不住他的脑袋,于是他的头渐渐滑落,眼看就要离开垫子了。 这时候,一只温暖的手托住了他的侧脸,轻轻地放在垫子中间,垫子也没方才那么紧绷了。 . 顾延卿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规规矩矩地躺在蚕丝软枕上,天边已经泛起了烟霞,四周异常的寂静。 他下意识地在殿内寻找谢怀阙,却发现四周空无一人。 于是他翻身下床,略微整了一下衣襟,向偏殿走去,路过轩窗时却意外发现了那道墨色的身影。 谢怀阙正在殿外的桃花林中练剑,纷飞的花瓣随着他的剑意飘落,雪亮的寒光如细密的巨网般罩住飘零的花瓣,让它们在空中起起伏伏,如一阵波涛汹涌花海一般。 顾延卿推开门,径直向着那道人影走去。 见他过来,谢怀阙收剑入鞘,悬浮在空中的花海便如无根浮萍般落下,如下了一阵桃花雨。 顾延卿拂下一片落在谢怀阙肩上的花瓣,刚想打趣两句,却见对方侧过脸看着他,纤长而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打下一片阴影,眼里的情绪堪称温和。 原本要说的话顿时堵在嗓子眼,等顾延卿再次回神时,却忘记自己方才想说什么,只得悻悻地转身离开。 这姓谢的混账只不过给了他一个好脸,自己却差点看得呆住,真是岂有此理。 孰料袖袍却突然被人拽住住,他带着自己也无法理解的复杂心绪转头看向谢怀阙,“干嘛?” 见谢怀阙仍旧只是垂眸看着他,也不说话,顾延卿撇撇嘴,双手用力扯出袖子,总算把它拔了出来,冷哼一声,“再见!” 这次没有再被拉住了,顾延卿在快要进入寝殿时又回头望了一眼。 顾延卿在快要进入寝殿时回头望了一眼。 谢怀阙正认真打量着手里握着的不弃剑,修长的手指慢慢掠过剑鞘上古朴的花纹。 莫非那把剑幻化出了剑灵?谢怀阙需要讨得那把剑的喜欢,但因为被怕被顾延卿笑话,所以也只敢问成讨人喜欢,让他随便教学。 顾延卿向来思维跳脱,一路走一路想,等他走到床边时已经幻想到了谢怀阙含情脉脉地注视着不弃剑,柔声道: “——小弃弃,我的此生挚爱,我与你永远不分离。” 一股怪异的情绪涌上顾延卿的心头,他用力摇头,甩开脑海里天马行空的想法,却又忍不住暗自揣测起来。 半年时间,在他的悉心指导下,谢怀阙总能学会笑靥如花、眉目传情了吧? 但顾延卿也实在幻想不出来谢怀阙眉眼含情的模样。 这几日相处下来,顾延卿对谢怀阙的反感已经少了很多。此前他与谢怀阙本就交集不多,可恰恰是为数不多的几次却次次都出现矛盾。 他的人生太过顺遂,除了与谢怀阙起过冲突,其余时候别说遇到高山深涧了,连个略高些的小土坡都不曾有。 顾延卿躺在床上,伸手去够从帷帐顶端垂坠而下的细小珠箔,漫不经心地想。 如果谢怀阙能继续保持现在的状态,或许相处半年之后,他们会成为还算不错的朋友。 到时候顾延卿可以成功完成修仙系统的任务,摆脱容色衰退的烦恼,谢怀阙也可以和他学到很多讨人喜爱的技巧,摆脱孤独终老的悲惨命运。 想到这里,顾延卿顿了一下,将那些垂坠的珠箔一圈一圈缠在手指上。 8、往事 顾延卿还在梦中。 梦里,他拳打威逼于他的修仙系统,脚踢往日嘲讽他的谢怀阙,好不惬意潇洒。 修仙系统和谢怀阙跪成一排。 “我再也不敢威胁您了。” “我再也不敢对您甩脸色了。” 忽然,美梦变成噩梦,一个张牙舞爪的恶人欲要从他手中抢夺价值连城的珍宝——他的被子。 于是他与那个抢夺被子的恶人拉扯了一阵,对方很快败下阵来,他重新把锦被裹在身上,紧闭的双眼无意识地微微弯起。 但是梦里的恶人依旧不肯罢休,过了一会又来戳他的后背,实在是可恶至极。 顾延卿不耐烦地转过身,提脚踹了过去,脚踝却被一只冰凉的手掌握住。 他半梦半醒地睁开眼,发觉谢怀阙正站在床沿,垂眸打量着手中的东西,那是—— 顾延卿迷蒙的意识瞬间清醒过来,他赶忙后撤缩回小腿,第一下没有成功,第二下才顺利把脚抽出。 他尴尬一笑,“谢兄,我以为是在做梦,不是故意要踹你的。” 背着光,谢怀阙望过来的眼神晦暗不明。 像在谴责顾延卿用这么低劣的借口敷衍自己,实际上是对他怀恨已久蓄意攻击。 这可真是冤枉,虽然他以前确实没少私下咒骂谢怀阙,但是对方这几天改邪归正的表现也被他看在眼里,他已经在考虑以后和谢怀阙做朋友了。 好在谢怀阙最终并没有同他计较,只是嗯了一声,转身去执行他的每日任务去了。 片刻后,顾延卿穿好衣服,刚欲盘腿打坐,却听见一道低沉悦耳的声线突然响起。 “你昨日已经精炼了大量的灵气,今日可以配合天蟾涎水一同修炼,修炼速度还能再翻上几番。” 说着,谢怀阙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大瓶金灿灿的液体。那液体装在透明的晶石瓶内,散发出星星点点的微光,颜色绚烂的气泡翻涌在液体表面。 看着那翻腾滚动的气泡,顾延卿面色扭曲,思绪不由得纷飞到几年前。 . 十年前,上古秘境问世,各门派弟子精锐齐出,顾延卿与谢怀阙二人连同十余个弟子被传送至一处隐秘沼泽。此地林木枝条凋敝,寒鸦凄凄,沼泽里隐现狰狞可怖的妖兽枯骨,不断有瘴气毒泡从地底涌出,邪异非常。 众弟子不由胆颤心惊,恨不得当即撒腿就跑,离开这个荒凉诡异之地。 谢怀阙的目光在沼泽周围逡巡了几圈,忽而面色一凝,将袖袍捋至臂弯,直接伸手舀了一把沼泽里泛着腐绿色幽芒的淤泥抹在臂上,就地旁若无人地盘腿打坐修炼。 这可把顾延卿惊出了三魂七窍,他大致猜到这淤泥恐于修炼有益,但哪怕有人告诉他,这淤泥抹到身上可以提升容貌,他都会坚定摇头拒绝——君不见沼泽里如波浪般起伏的妖兽骨骸?要他将这堆尸水抹上臂膀,先抹过脖子杀了他再说。 一旁众弟子也纷纷惊掉了下巴,你看我我看你地嘀嘀咕咕起来。 片刻后,谢怀阙拍拍袖袍站起来,云淡风轻道:“效果非凡,诸位不妨一试。” 众弟子纷纷摇头摆手,活似见到恶鬼大妖般跳出三丈开外,异口同声:“不不不用了,我们还是老老实实服用灵丹修炼吧。” 在场唯有顾延卿没有动弹,于是谢怀阙便低头望过来:“顾兄?” 顾延卿当时与谢怀阙虽有嫌隙,但远没有后来那般针锋相对,因此只是委婉推拒,“在下不忍和谢兄争抢机缘,无福消受,还是都留给谢兄吧。” 可孰料谢怀阙压根听不出他的客套谦辞,兀自低头舀了一把,顾延卿尚未反应过来即将到来的危机,手便被拉了过去重重抹了一道,“顾兄试试,我可留一半给你。” 一瞬间,仿若被九天神雷击中——顾延卿连杀了他的心都有了。倘若他现在有一把刀,他定会在砍掉自己涂着尸水的手和砍掉谢怀阙的头颅之间左右为难,纠结反侧,可惜他没有。 他僵硬地抬起头,素来清透分明的眸子里竟浮现出几缕血丝,咬牙切齿,“谢怀阙!我杀了你!!!” 谢怀阙眉心微蹙,“不要就不要,为何不直说?” 说完,他转过身,从腰间墨色云纹系带中解开储物袋,向着沼泽上方一丢,储物袋倒悬在蔓延四周的瘴气之中,便见那些幽绿色的腐泥便如潮水一般涌入那微微发着光芒的袋口中。 见沼泽快要见底,谢怀阙伸出右掌,那储物袋仿佛吞饱了一般蠕动一下,慢悠悠地晃到他手中。 一旁离着七八丈远看热闹的弟子们啧啧称奇,好奇追问,“谢兄,你为何不都收走?” “留一线机缘给后来之人。”谢怀阙将储物袋系回腰间,拍拍身上的尘土。 众弟子齐齐石化,“......应该也没有别的人会要吧......等等,顾兄呢?” 另一边,顾延卿伏在好不容易寻得的灵泉边上,不断用流动的灵泉冲洗手背,皮都快搓掉了一层。 “天杀的谢怀阙!!!” 回忆戛然而止。 顾延卿盯着那看似无害的金色液体,一旦联想到它的名字,知晓它的来源,便顿觉那流动的金色仿佛散发着逼人的恶臭。 像是看出他的心思,谢怀阙揭开瓶口,一阵清新的气味涌出,像是雨后潮湿的青草。 顾延卿的抵触之情淡了许多,有烂泥尸水珠玉在前,他一咬牙,袖袍一挥,一滴天蟾涎水便从敞开的瓶口处颤颤巍巍地飘过来,浮到他的面前。 看着倒是与他的护发精油有几分相似......他怀着慨然赴死的心情,犹豫了片刻,把它滴在了自己的手背上。 ——并没有发生他想象中的刺痛感,就像一滴露水落在了肌肤上。 顾延卿闭目打坐,顿时发觉自身对外界的灵气敏感了许多,磅礴浩瀚的灵气随着吐纳进入体内。 一刻钟后,他睁开眼,轻轻吐出一口气。 “效果如何?” 顾延卿老老实实地承认,“效果非凡,大大提升了我吐纳灵气的速度和数量。” 谢怀阙便将整瓶天蟾涎水递到他的面前,“每旬沐浴时滴上一百滴在浴桶内,它会自发汇聚到你体内,不宜过多或过少。” 顾延卿以前虽然无心修炼,却并不代表他眼界不高,自然知道此物效果非同凡响,极为珍贵。 他不禁好奇道:“你给了我这么多,自己不用吗?” 修真界内,但凡修士要提升修为,都绕不过三样。一是吐纳天地灵气,二是吞服灵丹妙药,三是以天地奇物辅助修炼速度。所有修士都可以靠吐纳灵气提升修为,而只有部分拜入宗门内的修士才有资格接触灵丹妙药。 至于天地奇物,此物可遇不可求,最为珍贵。 灵丹妙药固然能辅助修行,可服用过多会在体内形成丹毒,日积月累会损伤修士的根基。且通过灵丹妙药提升修为的人,往往修为悬浮,这是因为灵丹是在体内直接释放灵气,不是通过吐纳转化吸收,这种灵气往往比顾延卿体内的灵气还要更加虚浮。 天地奇物往往是通过加速修士吐纳提纯灵气的速度来起到辅助之功。不仅没有后遗症,更高阶的奇物往往会蕴含某些特殊效力,能大大增强修士的能力。 谢怀阙摇头,“我已经用过许多,此物于我收效甚微。” 话虽如此,可顾延卿知道,这样卖相好功效强的奇物哪怕不用,卖出去或以物易物亦是天价,甚至根本有价无市。 谢怀阙曾经提过,当初秘境里的淤泥比天蟾涎水效果更好。 他心中一动,摩挲着手中的晶石瓶,“我们之前去的上古秘境,里面的淤泥看上去污秽恶臭,上方还有瘴气悬浮四溢,怎么看都像是有毒而不是宝物吧?你是如何得知它的实际效用,甚至还敢当场上手涂抹的?” 当时的所有人,包括他在内,都以为谢怀阙这个死心眼的剑修走火入魔了,为提升修为,什么奇形怪状的邪物都敢往身上擦。 谢怀阙看他一眼,“我曾在秘境里觅得一本古书,上面说天地奇物会通过自秽来保全自身,越高阶的奇物越是如此。” 顾延卿:“......” 原来如此。 大部分修士看到那堆冒着瘴气的烂泥骸骨,恐怕都会觉得那是阴毒之物,即刻远离,这反而让这些高阶奇物保存下来。 顾延卿想起当时谢怀阙曾强行拉过他的手抹上一道,想必是希望自己亲身试过效果,知晓其珍贵。 只要谢怀阙不提,没有人知道此物的价值。对于一心修炼的谢怀阙来说,能主动提出赠与一半给他,或许当时的他当时并没有那么讨厌顾延卿,可顾延卿却因此记恨上了他。 一股心虚与愧疚交织的复杂情感涌上顾延卿心头,他抬眼望着神色淡然毫无察觉的谢怀阙,幽幽地叹了口气。 ——早知道不问了。 算了,还是知道更好,大不了以后...... 大不了以后再对谢怀阙好一点。 9、别扭 因着这份愧疚,顾延卿倒是貌似安分地打坐了整整一天。 日暮西山的时候,他终于还是按捺不住,第无数次骚扰桌案旁认真研读的人。 “谢兄,你读的怎么样了?” 谢怀阙刚开始还会勉强“嗯”他一句,后面就已经自动屏蔽了他的话,墨色的眼珠随着书上的文字慢慢晃动。 “......真无聊。” 顾延卿叹了口气,“要是陪我打坐的是竹心和兰听就好了。” 这回倒是终于有了回应,“若是他们二人,你此刻不会在这里。” 这话却也不假,若不是谢怀阙在一旁看着,他早就人随着躁动的心一起浪荡天际了。 “你陪我说说话,我第一次这么久没和人交流了。” 谢怀阙放下了宗门小报,赏赐给他一个冷淡的眼神,“你想聊什么?” ......虽然话是他说的,可和这个闷葫芦有什么能聊的呢? 顾延卿顿时蔫下来,“聊......聊你的童年经历、成长创伤。” 在与那双冰冷的眼神对视三息后,他最终败下阵来。 “好吧好吧,那......”他忽然灵机一动,“对了,我差点忘了,赞美也是让别人喜欢你的一种办法。我命你每日需得对我说一百句不重复的夸奖,现在开始说!” 卧房内寂静了一阵。 正当顾延卿以为谢怀阙不会开口,“那就算了”已经堵在嗓子眼时,谢怀阙动了。 他慢慢地走到顾延卿身边,空气中只余衣袍摩擦的窸窣声。 床微微沉了下去,那双锋利冷淡的眼眸中似乎有浅淡的笑意。 “顾兄天资卓荦不群,修炼勤勉刻苦,为人刚毅坚韧......” 顾延卿:“......” 这人什么意思?! 顾延卿大怒,狠狠推了一把谢怀阙,对方纹丝不动,自己却被反震得后仰倒下,以一个诡异的坐姿躺在床上。 他维持着这个诡异的姿势斜眼看对方,“你以为我听不出来这是别人夸你的话?你故意嘲讽我!” 谢怀阙把他拉起来,看着他,“顾兄逆天证真,一剑破劫,开宗立乡......” 顾延卿顺势用力按住他的肩膀晃了晃,悲愤道:“谢兄,你是在把我当傻子吗?这怕不是你们问剑宗碑文上铭刻纪念开宗祖师的偈语吧?” “你如何得知?”谢怀阙眉梢微挑,似乎颇为惊讶的模样。 “你这又是剑又是立宗的,你倒是告诉我,我如何能不知?!” 顾延卿盯着他,一时竟看不出对方是否故意在戏弄自己: “你这个人就是脑子里缺根筋,修为再高深有什么用?对着瞎子夸目明,对着聋子夸耳聪,对着莽汉夸容貌,对着美人夸修为!” 听到美人二字,谢怀阙的眼睛轻微眯起,淡淡地扫视了一番顾延卿。 “顾兄确实是美人。” 谢怀阙居然也会说这种话? 那种受宠若惊的诡异感觉又来了。 同样的动作,同样的话,放旁人身上,顾延卿只觉稀松平常,不足为奇。 可放在谢怀阙身上,却仿佛是太监得了皇帝赏识般,像是得了多大的恩赐似的。 这可真是奇也怪哉。 顾延卿强行压下心里的波动,靠在背后的檀木书柜上,“这是你方才说的唯一一句人话,继续照这个方向说。” 卧房内又寂静了片刻。 顾延卿抬眼看到那张丈育冷脸,便明白——这怕是是这厮匮乏词汇量的上限了。 他从背后的书柜里抽出一本书,翻到某一页递过去:“念,把里面的人名替换成我。” 谢怀阙从善如流地接过书。 “......那书生循声望去,只见苏,只见顾延卿站在桥上,回眸看他,一颦一笑间,仿若山水都失了色彩......书生赞道:‘苏,顾延卿实乃人间国色——眉眼如远山含黛,肤若凝脂生晕,我爱慕苏,我爱慕顾延卿已久......’” 顾延卿猛地咳嗽起来,他当时只匆匆扫了一眼,只看到了前面的一些歌咏姿色的文字,并未留意到后续还有这一遭,这倒像是他在故意捉弄谢怀阙似的。 . 天色已晚,窗外一片寂静昏暗,唯有藻井垂坠的夜明珠散发着盈盈的光辉,洒在谢怀阙冷峻的侧脸上,在他高挺的鼻梁处打下一道晦暗的光影。 他的声音并不温润,和外表一样冷硬低沉,但他此刻念书的样子却极为认真。纤长的睫毛遮住了他的眼神,隐隐能看见那双黑沉眸子轻轻随着书页上的文字转动。 “......书生一把抱住他道:‘顾延卿,我的此生挚爱,我想我们今生今世永不分离’......”谢怀阙停下,对面的人影不知何时已经伏在桌案上睡着了,墨色的长发掩映住他的上半张脸,只露出湿润而饱满的唇瓣和一个尖削的下巴。 他站起身走过去,抱起对方的肩膀和腿弯。 温热的呼吸透过衣袍洒在心口处,他抱着顾延卿,步履平稳地穿过绯色纱幔,把人放到软床上,又用一旁的锦被将其严严实实地包裹住,只露出小半截脖颈。 睡着的顾延卿看着像一个精致的人偶,但关于他的一切又是那么生动,红润的嘴唇永远泛着光泽,半丈长的墨发蜿蜒在他的脸侧和裸露的雪白脖颈处,尾羽一样的睫毛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 不知过了多久,谢怀阙手指微动,两侧被灵力定住的帷帐缓缓垂下,把熟睡的人掩映在一片绯色的纱雾中。他转过身,慢慢地走向偏殿。 . 第三日。 两人之间渐趋缓和的气氛却乍然变得肃杀起来。 微风轻拂,掠过窗棂后的纱帐,绯色轻纱扬起,露出点点晨光。 墨玉书案旁对坐的两人此刻神情都有些不自然。 顾延卿仰头望着房梁,干咳了一声,“谢兄,你的进展如何了?” 谢怀阙低头打量地砖,好似里面埋藏了什么奇珍异宝,“顾兄,你先说吧。” 你推我让了半炷香,顾延卿下定决心,壮士断腕般开口,“可能是刚开始,所以我进展不佳,不如再等三日,下次再考校......” 谢怀阙沉默了一阵,“......就这次吧,下次还会有下次的。” 他强行拉过顾延卿不断向后缩的手腕,闭目感应了片刻,“......你是不是经常闭眼打坐都在睡觉或者发呆。” “哈哈哈,哈哈,哈——被发现了......” 顾延卿话锋一转,“谢兄,你练得怎么样了?笑一个给我看看。” 谢怀阙顿了顿,强行挤出一个弧度标准的笑容,被顾延卿及时喊停,“谢兄,算我求你了——别污染我的眼睛好吗,谢谢!” “那个,你再抛个媚眼我看看。” ...... 片刻后,顾延卿虚弱的声音响起。 “谢兄,你知道吗,你的表情让我想起了游历时遇到的癫子,也像你这样疯狂眨眼,他下一瞬就在流口水了。” 小考过后,两人垂头丧气地窝在桌案旁。 当然,说是两人,实际上谢怀阙还是八风不动的镇定模样。 顾延卿在心中感慨,当时以为最难的不过是忍受谢怀阙奇形怪状的修行奇物,可真到了实操的时候,方才领悟最难的是每日坚持修行打坐。 思及此处,他不禁看向对面盘膝闭目打坐的墨色身影——这人是怎么坚持每日修行十几年如初的?要是他每天打坐那么久,不是变成疯子就是变成傻子。 见惯了浮华艳丽的世界,又如何能回归岑寂坚持苦修呢? 此刻,他的老毛病又犯了,心里有些发痒。 “谢兄,我们出去走走散散心怎么样,说不定心境开阔,想法也会变化,你还没逛过合欢宗吧?我带你去逛逛!” 谢怀阙摇头,“今日要逛,明日也要逛。” 不得不说,谢怀阙一眼便看穿了顾延卿的本质,但顾延卿自有自己的一套说辞。 “明日要逛的时候你把我拦住不就行了?你不相信我便罢了,还能不相信你的意志力?”顾延卿若想做什么事情,没有人能拦住他,他的诡辩之术早已臻至化境。 见谢怀阙神色淡淡,不置可否,顾延卿一把拉过他的手直奔殿外,“谢兄,走了!” 顾延卿在殿内足足呆了三日,除了打坐就是打坐,他花团锦簇的人生中最无聊的一段时光莫过于这几日。此刻好不容易出门,便如被关在笼中三年的鸟雀一般,时而浮在空中飘飞,时而蹿至桃林间跃动,浑不似个已经结丹的修士。 偏生他样貌气度不凡,此等动作由他来做不仅不觉幼稚,反而多出一种超脱凡俗的灵性。 谢怀阙正走在合欢宗宽阔的白玉御道上,忽见前方有几位佩玉镶珠的少年男女凑在一齐窃窃私语。 他正要换个方向继续前行,忽而听见自己的名字,脚步便停住了。 “据说谢首席与顾师兄在殿内缠绵三百回合,至今都没出来呢!” “可我听说,谢首席和顾师兄不是一直关系不睦......” “哎呀,定是情人之间闹别扭,床头打架床尾和嘛。” “这消息果真吗?” “这还能有假?这可是顾师兄的守殿童子亲口说的!他们两个人还一起泡澡共浴哩!” 顾延卿从桃林中窜出,衣袂飘飞,带着落了满身的桃花飞到他面前,笑道:“谢兄,你怎么停下来了呀?” 那几个说闲话的弟子闻言望过来,嬉笑推搡着,一溜烟地跑没影了。 谢怀阙瞥了他一眼,“......无事。” 这时,不远处有个碧袍少年赶过来,挤眉弄眼地凑到顾延卿身前,含笑道:“顾师兄,他又来找你了,非要和你见上一面呢。” 顾延卿眉头微皱,袖袍一挥,冷声道:“不见!” 谢怀阙问:“‘他’是谁?” “一个死缠烂打之人罢了。”顾延卿撇了撇嘴,“不过给了他几分好脸色,还真把自己当成我道侣了。” 他其实很少去主动撩拨别人,通常是别人见他好颜色主动凑上来。他心情好时自然不吝给个笑模样,便时常有自负之人以为顾延卿对其有好感,几次三番骚扰于他。 见谢怀阙神色淡淡,顾延卿将耳侧的墨发捋至脑后,语气轻佻:“你不会又要说我蛊惑人心,无缘大道吧?谢兄,这说辞我也听腻了,你若是心疼他,便替我去做他的道侣,省得他日日纠缠于我。” 说这话时,他的唇角微勾,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谢怀阙的手下意识地摩挲着身侧的不弃剑,“你若对他无意,为何不早点告知他?” ——又是这样。 他最讨厌谢阙这种高高在上的态度,对方有什么资格对他指手画脚? 顾延卿轻嗤了一声,冷笑道:“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告诉他?哦——我知道了,就算我说我告诉过他对他无意,你又会说‘那你为什么要同他笑’,‘为什么干脆别认识他’!” “谢兄,你根本不是什么打抱不平,你就是看不上我罢了!” 旁边原本还带着笑意的少年瞬间脸色煞白,趁无人注意悄悄溜走了。 这几日过得太过安逸,他都险些忘了谢怀阙的脾性有多么令他讨厌。 果然,他和谢怀阙是做不了朋友的。 顾延卿狭长的凤眸眯起,眼神冷得像腊月里凝结的霜冻。 “从第一次见面我就知道你讨厌我、厌恶我,论道大会上的那句‘旁门左道,难问大道’我至今不会忘记!旁人谁不是拿我如珠似玉地对待,偏偏你几次三番羞辱于我!” 10、和好 谢怀阙面色微怔,握着不弃的手松开,声音较平时大了许多。 “——我并无此意。” 顾延卿在他握剑的手上扫了一眼,冷笑道:“谢兄是想杀了我?” “见我竟然还敢反驳你,于是忍不住把手放到剑上,要把我这个精于旁门左道的狐媚之徒当场枭首?!” 这一刻,什么容色衰退,他全然不顾了。这个姓谢的修为比他高,极其厌恶于他,又对他起了杀心,横竖他也不是谢怀阙的对手,死便死了,还在乎什么容貌? 他几步冲上前,拔出不弃剑塞在谢怀阙的手里,握着他的手把剑横向自己的脖颈。 “你想这么做很久了吧?那就来吧!来!快来!快杀了我!!” 顾延卿的声音越来越冷,眼神里刺骨的冷意却渐渐淡去,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委屈。 靠着一副好皮囊与爱笑的脾性,他顺风顺水地活了三十年,为数不多的不顺都来自于谢怀阙。 可近几日,他却接二连三的遭遇挫折打击,先是被修仙系统威逼要毁去他最在意的容貌,后又被死对头两次动了杀心,对方从一开始就根本瞧不起他! ——亏他还打算和谢怀阙修复关系! 他闭上眼睛,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睫毛却如落入蛛网的蝴蝶般不停颤抖。 颈侧的不弃剑被移开,收入剑鞘。 谢怀阙弯下腰,看他,低声道:“对不起。” 顾延卿睁开眼:“......” 若是谢怀阙继续和他争锋相对,顾延卿也定会和他死磕到底。 但他却低下头,目光诚恳中带着一丝愧疚,认真地和他道歉。 顾延卿紧绷的肩膀渐渐松了下去,侧过脸不看他:“别以为我会原谅你。” 他眼尾略微湿润,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水打湿的凤凰,抖着湿漉漉的华丽尾羽,闷闷地把脑袋埋在脖子里。 下一瞬,他整个人腾空而起,被人抱在怀里。 “......放我下来。”顾延卿闭上眼睛,瓮声瓮气道。 谢怀阙没有回应,抱着他一步步朝着他的寝殿走去。 忽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等等,宋师兄,你不能进去......”少年去而复返,气喘吁吁地追着一个身穿问剑宗校服的清俊青年,刚抬起头,人便惊呆了。 刚才还气势汹汹差点打起来的两人,居然亲密无间地抱在了一起! 少年震惊:这几日的宗门传闻居然是真的!谢首席和顾师兄真是一对! ——那宋师兄...... 宋启澜望着抱在一起的两人,面色阴沉,“......谢师兄。” 谢怀阙回头瞥他一眼,运起灵力缩地成寸,几步就远离了两人。 缩地成寸是元婴期才可以使用的秘法,一步可横跨数十里,他很快便将人带回寝宫,轻轻地放到床上,“我很快回来。” 顾延卿将头埋在软枕里,摆了摆手,已示应答。 谢怀阙又回到了先前的地方,看着面色难看的宋启澜,“宋师弟,你怎么会在这?” 宋启澜亦是问剑宗的弟子,在亲传弟子中威名赫赫,可以说如果没有谢怀阙,他便是当之无愧的问剑宗首席大弟子。他与谢怀阙也算点头之交,二人曾一起做过剿灭妖兽的任务。 此刻,这位素来以温雅著称的问剑宗亲传弟子已经握上了身侧长剑,一脸愤懑,“谢师兄,你不是和我说过,你最厌恶玩弄人心之徒吗?!刚刚那又算怎么回事?” 谢怀阙:“我当时和你说的时候,你也点头应是了,你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宋启澜面上迅速闪过一丝尴尬与羞愧,“我,我那时是没见过顾师弟,他不是那种人!” 他在下山除妖时,偶遇了和合欢宗弟子一起外出游览的顾延卿,虽然当时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却已是一见倾心。 他表明了身份后顺势加入了顾延卿等人,曾于顾延卿他们一起月下泛舟。看着那道星辉下比月光还要皎洁的出尘身影,他早已暗许芳心,此生定要与对方结为道侣。 恰在此时,顾延卿回头,于月夜下露出朦胧的笑意,他便以为那是鼓励,刚想拥住对方,却被对方推开,柔声道:“我对宋兄无意。” 或许是那拒绝太过温柔,宋启澜在结束游览后仍然念念不忘,几次去合欢宗欲要寻他,还曾与不少顾延卿的追求者撞上并大打出手。因着顾延卿对所有追求者都一视同仁,他便也勉强安慰自己。 可今天,他看到了什么?! 那个一直和所有追求者保持巧妙距离的顾延卿,和那个信誓旦旦说最厌恶轻浮之人的谢怀阙—— 两个人居然抱在了一起?! 谢怀阙垂眸看他,面无表情地点头,“那我和你一样,发现他不是这种人。还有,他对你无意,往后不要再来纠缠他。” “你和我出去,我们打过!”宋启澜顿时怒上心头,低吼道。 “你不是我的对手。”宋启澜和顾延卿一样,是金丹后期的修为,他虽也勤勉,但天资不如顾延卿和谢怀阙,或者说,他二人的天赋本就在修真界属于凤毛麟角,像宋启澜这样的修炼速度才是修真界正常天才应有的水平。 谢怀阙之所以受长老看重、弟子崇拜,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各宗长老的修为也不过元婴期。只不过由于他年龄尚轻,阅历较浅,故而才没有晋升为问剑宗的长老。 当世修仙本就艰难,能筑基者十不足一,结丹者万里挑一,结婴者更是寥寥,更别提在这之上的境界了。 而宋启澜年仅二十八,竟能修炼至金丹后期,放其他宗门里是妥妥的首席大弟子,但奈何遇上了谢怀阙,只能无奈屈居第二。 宋启澜深吸一口气,放在剑上的手渐渐垂了下去,不甘道:“若是谢师兄的话......那倒也能勉强配上顾师弟。谢师兄,你要好好待他,若你敢负了他,我拼上这条性命也在所不惜!” 谢怀阙面色冷淡地点头。 待宋启澜垂头丧气地离开后,谢怀阙便又回到了顾延卿这边。 顾延卿依旧保持着头埋在枕头里的窒息姿势,谢怀阙轻轻拨了拨他的脑袋,他抬起头,露出一张幽怨的面孔:“你现在很愧疚是吗?” “嗯。” “我想到了,你帮我做一件事情,我就原谅你。” “什么事?” 顾延卿顿了顿,芙蓉玉面上多了一抹红晕,谢怀阙垂在身侧的手指不由微微一动。 “我想......” “......” “我想你在问剑宗帮我宣传一下我的文章,引用数量还是太少了。” “都怪我不会起标题:《山茶花与栀子花等数十种花卉的秘制精油在养发方面的应用与推广》还是太普通了,根本比不过《那一夜,我与荷花藕断丝连》。” 谢怀阙:“《那一夜,我与荷花藕断丝连》是什么意思?” 顾延卿幽幽道:“你看,你也被这个名字吸引了吧。其实就是研究荷花与莲藕能不能分离成两类种子,让每类种子只能种出荷花或莲藕。” “......” 顾延卿灵机一动,“你说我要不要把我的文章改成《用在秘处的花卉精油》?” 谢怀阙沉默了片刻,“......头发是秘处吗?” “唔,头颅内蕴藏识海,隐藏着修士的隐秘,头发从头颅里长出,如何算不得秘处?况且,我这次真的很有机会冲击宗门小报年度十大文献。”说到最后,顾延卿也心虚起来,转移话题,“你不是说愧疚吗?那就帮我,别多问了!” “......用你的新标题吗?” 顾延卿眉头微蹙,白了他一眼,“不然呢?原先那个标题哪有人会看!” “好。” 见谢怀阙答应下来,顾延卿又哼了一声,“我只是原谅了你之前对我出言不逊,你方才不经过我同意就抱我,这笔帐我还没和你算呢。” 知道顾延卿肯定还有话说,谢怀阙便也没有开口,静静等他提出要求。 果然,顾延卿眼珠一转:“明日我们下山游历吧,你放心,我下山了也会每日打坐修炼的。我主要是为了你,你成日对镜演习效果不佳,我带你去山下寻几个目标练练手,你记得把宗门小报也带上。” 谢怀阙:“再多等几日,当日我们定下的是每隔一旬实战演练。” 顾延卿瞪他,“谢兄,你方才不是说愧疚吗,怎么连这点要求都不肯答应我?!” “若是你连坚持一旬打坐都受不了,那就更不能下山游历了。” 纵然心中千百般不愿,但顾延卿也不得不承认,谢怀阙说的是事实。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下山后要去哪里玩耍快活,说不得到时候便甩开对方潇洒去了。 毕竟在天地奇物和谢怀阙的悉心教导下,突破元婴不再遥不可及,他便有些懈怠了,想着先玩个痛快,过几日再行修炼也不妨——反正也不差这几日。 但内心深处,依着顾延卿对自己的了解,怕是日复几日,永无尽头了。 于是他叹了口气,勉强应下,“那好吧。” 11、炉鼎 修炼的日子虽然煎熬,但流逝得也快。 转眼间,一旬一晃而逝。 顾延卿收拾好行李,刚欲离开,却被一个弟子拦下,言明宗主有事找他。 刚到殿门外,便听见里面传来交谈的声音。 “......又失踪了一个,这次还是我们合欢宗的亲传弟子!” 顾延卿眉心微蹙,推门而入。 殿内分席列座着数位长老,居于正中的是一名碧色宫装的丽人,见到他,紧锁的眉头松开,温声道:“延卿,先坐下再说。” 顾延卿便在末席择一位置坐下,“宗主,是哪位弟子失踪了?” 宗主叹了一口气,“是许漾那孩子......几个月前他出门游历,传讯玉符却突然碎裂,其后便音讯全无。延卿,我听闻你今日要下山游历,可千万小心谨慎。” 许漾? 此人顾延卿印象深刻,是一个面容秀美的温吞弟子,总是挂着腼腆的笑意唤他“大师兄”,可如今却失踪数月杳无音讯,他不由心下微沉。 一位碧衣长老开口:“最近各门派陆陆续续一直有弟子失踪,算上许漾,大约有数百个之多。” 另一名长老补充道:“我听说你和谢怀阙二人......咳咳,总之,有他在,我们也能放心许多。” 顾延卿近日一直在殿内闭关,两耳不闻窗外事,一脸懵懂地被神色诡秘的长老们和宗主送出去了。 他和谢怀阙怎么了,两人不就是互相督促、彼此进步的纯洁关系吗? . 修仙之人脚程极快,但饶是如此,二人也依旧费了数个时辰才到达顾延卿想去的地方。 此处是魔修聚居之地,两人作为顶尖门派的首席弟子,尽皆修炼了可以收敛气息的秘术,只要不出手,伪装成魔修轻而易举。 不过两人都是容貌出众名声显赫之辈,故而又多加了一重易容术。 被问及为何要去此凶险之地时,顾延卿振振有词。 “谢兄,既然要寻人练手,自然要寻恶人,岂能平白欺骗好人家的感情?你不是向来不喜我狐媚之术的吗?怎么轮到自己反而不懂这个道理了。” 实际上是他从未去过魔域,好不容易拐了一个修为高深的帮手,当然要去那里见识见识。 况且顾延卿也有分寸,并没有去魔域内部,而是在最外围择了一个中型城市,其内魔修最高修为也不过元婴期。 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眼前骨碑上像是用凝固了千百年的鲜血镌刻出的大字——魍魉城。 骨碑似是某种巨型妖兽的头骨所制,中空的眼洞里灼烧着经年不变的蓝焰,狰狞怪异的獠牙没有了皮肉的遮挡,肆无忌惮地向来者彰显着它的可怖。 两人此行幻化成一对结义魔修兄弟,谢怀阙外形瞧着是一个面容端肃的高大男子,鼻梁修矮了些,嘴唇也略微加宽,比起原来的脸少了几分俊朗,多了几分憨厚。 顾延卿的容貌太过打眼,只能全部重塑,捏作一个清秀可爱的少年。 但那双与他纯真的脸并不相符的狭长凤眸依然十分引人注意,二人并肩行在城中,还是吸引了不少魔修觊觎打量的目光。 幸得谢怀阙元婴期的威压还在,那些目光只匆匆扫过,并不敢持续纠缠。 顾延卿漫无目的地在街上乱逛,谢怀阙则后他几步跟着。 魔修瞧着与普通修士也差不太多,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顶多是瞳孔皆是鲜血一般的深红色,气息也较普通修士的正中平和多了几分邪恶。 街道两边各色店铺琳琅满目——卖兵器铠甲的魔兵阁、符箓丹药的百草堂、功法秘籍的秘法轩,这些也都是他见惯了的。 正当他心头的新鲜劲散了大半时,眼前的一个店铺让他不由停下了脚步。 谢怀阙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那里挂着一个用鲜血混着金箔绘就的显赫牌匾,上书——宝器坊。 这家店铺独占了五家的面积,门口两侧各立一个袒胸露乳的玉制雕像,左侧是一个身姿婀娜的少女,胸口处已经被摸得发亮了;右侧是一个清秀俊丽的少年,臀部也被摸出锃亮的光。 很显然,从门口的雕像便可看出,此“宝器”并非什么神兵利器,而是另一种更邪恶更难以言喻的称呼。 ——炉鼎。 因着不把这些炉鼎当作人看,便如灵剑宝刀般随意唤个器物的名字,故曰宝器。 若是在正道修士聚集的区域,炉鼎是被明令禁止的,各大宗门联合颁布律例,门下弟子若有私自豢养买卖炉鼎者,废其修为,逐出师门。 但即使如此,依然有修士私底下偷偷豢养炉鼎,原因无他,效果实在显著。 炉鼎,顾名思义,以人为鼎。 普通修士若被练成了炉鼎,自身便也沦为了灵气储藏的器物,所有修炼而来的灵气都将被炉鼎的拥有者轻易攫取。 看着自己一点一滴积攒的灵气被人夺走,自身还要沦为禁.脔,愤懑淤积于心,多数炉鼎的寿命不足三年。 样貌出众、天资卓绝者,在这些血腥贩子眼里,不过是价格更昂贵的器物罢了。 但这也挡不住修士们对炉鼎趋之若鹜——即使三年寿命的炉鼎,也能顶上修士三年的苦修,更别提如果得到了天资卓绝的炉鼎,更是直接等同于掠取了对方积攒了三年的浩瀚灵气。 顾延卿原本还漫不经心的神色褪却,取而代之的是恐惧与厌恶混合的浓烈情绪。 他天资出众、容色惊人,纵使侥幸拜入合欢宗得其庇护,旁人不敢轻易冒犯,但他偶尔也会从那些阴暗的角落里窥得一些肮脏的眼神。 那种糅杂了垂涎、贪婪的恶臭欲望,让他至今想起来都难以忘却、如鲠在喉。 似是感受到他的不适,谢怀阙难得主动关心道:“我们先走吧,离开这。” 顾延卿抬眼,目光冰冷,“不,我们进去看看。” . 店内装修得极尽奢华铺张,也由此可以看出这一行当的暴利。 其内人潮汹涌,好在店面足够宽敞,金丹期以下的修士是禁止入内的,大概率是这些低阶穷鬼修士身上榨不出油水。 两侧放着一堆金玉制成的镌刻了禁制的笼子,里面各关着一些衣衫暴露的美人,他们的神情尽皆麻木黯淡,手腕被封灵锁牢牢地箍住。 此刻,一个容貌娇艳的红衣女修正站在中央覆着红色织锦的笼子旁,语调激昂。 “各位客人们,这是本店最新到的极品货色——” 话音刚落,织锦便如揭开新娘的盖头般扯下,露出一个蜷着双腿瑟瑟发抖的少年。 少年身上仅裹着一层绯色纱袍,那袍子清透,盖在身上不但不能蔽体,反而有种欲盖弥彰的诱惑之感。 听到四周的动静,他瑟缩着抬起头,露出一张秀美的脸,杏眼含着水光,粉嫩的双唇微微颤抖。 “嘶——” 四周响起了一阵抽气声。 用极品货色来形容少年都是一种侮辱。 他面容纯稚,修为也约莫到了金丹初期,这种天赋异禀、容色出众的炉鼎,大概率元阳也还在,若能得到,堪比服下仙丹。 一时间,周围人的呼吸都粗重起来。 顾延卿面色愈发暗沉,此人正是失踪的合欢宗弟子许漾。 那女修娇笑一声,“客人们先别急,这位可是我们废了大力气才捉住的,他呀,可不是什么杂门杂派的小鱼,这可是合欢宗的亲传弟子呢!” 人群中一个粉面油头的男修嬉笑道:“你这架势,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那艳名远播的合欢宗大弟子顾延卿呢!” “我看啊,那顾延卿也不过是名头大罢了,真论长相,也不一定比的上这位小美人。”另一身材魁梧的汉子也站出来。 一个相貌颇为端正的男修附和道:“是极是极,那顾延卿说不得被多少人玩烂......” 还未说完,他便住了嘴,视线不经意瞥过身侧面色冷凝端肃的高大男子。 刚才,一种极其可怖的威压传来,让他有种诡异的预感——一旦他再继续说下去,怕是会当场暴毙。 于是他住了嘴,但心头那阵恐慌仍未散去,灰溜溜地准备离开。 谢怀阙看了一眼他离去的背影,藏在袖袍里的手掐了个法决,刹那间,一缕透明的火焰悄然钻入那人的丹田。 顾延卿身体微动,刚要追上那人,却被谢怀阙拉住,他回头看缩在笼子里的许漾,吐出一口气,到底是没有跟上去。 女修介绍完毕,一旁的围观的人群已经开始兴奋地竞价。 “我出十万块灵石!” “我出二十万块!” 女修歉然一笑,“不好意思,我们主人认为,如此珍贵的炉鼎,只能以物易物,他最近恰好需要一些天地奇物来辅助修炼。” 众人不由面面相觑,天地奇物难得,修士得到后多半会立刻自行用掉,又岂会留存。 女修的眼里闪过一丝焦躁,正欲开口,却见一个清秀的少年举着一瓶金色的液体。 “这个够吗?” 她一把夺过那液体,打开嗅了嗅,眼冒金光,“够了够了......他是你的了。” 这时,一只手拦住了她亟待离开的身形,“舍弟年幼不识货,此物一半便够换你店内所有炉鼎了。” 12、吃醋 女修微咬下唇,抬眼看面前气势迫人的冷面男子,银牙微咬,“好!” 她在二人的示意下驱赶店内剩余的客人,“今日货物已经售罄,各位改日再来吧。” 顾延卿从储物袋中掏出毯子,裹住许漾的身躯,将他从笼中扶出。 另一边,谢怀阙用女修给的钥匙一一打开门,又在每人身上都丢了一件备用的问剑宗弟子校服。 那些目光呆滞、面容麻木的修士们急忙套上衣服,千恩万谢地准备离开,却被顾延卿叫住。 顾延卿扶着气息衰弱的许漾,扭头望向他们,“你们就这么走了,不怕再被抓住?我们待会把你们送到城门外,你们跟着我的小红回去吧。” 小红就是当日顾延卿进入秘境前为博人眼球所骑的灵马,速度超群,战力不下于元婴初期修士,若不是担心骑得太快会弄乱他精心打扮的造型,那日他也不会迟到。 城内修为最高的也不过元婴修士,这些被抓来的修士虽然气息衰弱,但毕竟人多势众,加上小红,也不是寻常元婴修士可以应对的。 其中一位女修眼角泛红,“多谢......没想到魔修之中还有你们这样的好人,不,我的意思不是说魔修不好的意思......我......” 顾延卿打断了她,“好啦,我明白你在想什么,别担心了。” 一群人走出门,径直向城门口走去。路上尾随着无数想趁机占便宜的魔修,直到顾延卿将小红召唤出来。 “呼哧呼哧——” 一匹头顶玄色兽角的赤色灵马喷着响鼻骤然出现,它亲昵地拱了拱顾延卿的肩膀。 顾延卿抚着它修长的鬃毛,“小红,多叫点帮手。” 这些修士修为良莠不齐,有的甚至才练气期,小红的速度堪比金丹后期的修士,而他来的路上为了节省时间,其实是谢怀阙抱他过来的。 想到这里,他瞥了一眼谢怀阙,对方的视线也正落在他身上,目光专注。 反正一回生二回熟,又不是第一次抱了。 一个时辰后,一群灵马出现在城门口,它们修为在筑基到金丹不等,体型也比小红小很多。 围观的众人悻悻散去,这么多灵马,这些普通魔修根本不是对手,真要交手怕不是被它们几蹄踩成肉饼烂泥。 在顾延卿的示意下,它们一人驮着一个修士,瞬间闪没影了。 他拍了拍小红的屁股,柔声劝慰,“好啦,别蹭了,快点跟上去保护他们。” 小红不舍地仰天嘶鸣一声,扭头离开了,只余下一地烟尘。 最后,身边只剩下许漾和谢怀阙二人。 一旁的许漾面色苍白,在他看过来时笑了笑,“顾师兄。” 方才顾延卿传音入秘,告知了许漾二人的真实身份,于是他便拒绝了和其他人一起离开的提议,说自己心绪不稳,不想回宗门被长辈看出异常。且有二人的庇护,自己也不会再遭此劫难。 顾延卿自然不会推辞,当即一口应下。 . 客栈内。 顾延卿望着身侧刚刚落难,面容苍白秀美的师弟,“谢兄,许师弟说想和我一起住,他这些天受了不少委屈,我得悉心照料他。” 谢怀阙淡淡扫了一眼许漾,没有反驳。 进了客房,许漾瞅了他一眼,支支吾吾,“顾师兄,我,我是不是打扰你和谢首席了。” “啊?为什么?”顾延卿拿起桌上的灵果,用灵气除去表面的尘埃咬了一口。 许漾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因为,因为如果没有我,你们是不是就能住一起了。” 顾延卿满头雾水,“师弟,你到底在说什么呀?没有你我们也不住一起。” 闻言,许漾似乎舒了一口气,仰头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那就好,我还以为,你和谢首席现在已经是道侣了呢。” 苹果被啃得坑坑洼洼,顾延卿随手丢到果盘里,“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我俩关系差,现在只是略微缓和了一些。” “可是,可是谢首席看你的眼神,”许漾欲言又止,“......我觉得谢首席应该喜欢师兄。” 顾延卿正在果盘里挑哪个灵果品相更好,闻言,动作顿了一下,冷哼一声,“人家只是有事要我帮忙罢了,你别乱猜。” “师兄,是与不是,一试便知了。” 许漾不知何时凑到了他面前,秀美的脸庞依然是温和的、羞怯的,但那语气却带了一丝与脸蛋不符的偏执。 顾延卿也没多在意,挑出一个个头较小的灵果塞在嘴里,含糊道:“你想怎么试?” 许漾凑到他耳边说了些什么,顾延卿挑眉,“嗯”了一声。 . 翌日,谢怀阙推开门。 许漾和顾延卿已经在大堂内坐着了,两人言笑晏晏,似乎在交谈些什么。 对方凑在顾延卿耳边,不知说了什么促狭话,惹得对方前仰后合地笑起来,拍了拍许漾的肩膀。 见到谢怀阙下楼,许漾露出一个有些瑟缩的笑容,往顾延卿身上贴近。 谢怀阙的眼神在二人相贴的肢体处顿了片刻,若无其事道:“难得见你起这么早。” 许漾怯生生地开口,“是我让师兄起来陪我的,谢首席,你不要怪他。” 谢怀阙:“......” 他坐在顾延卿身侧,问小二要了杯茶水吃。 一旁的两人又开始腻歪起来。 “师兄,你的衣服脏了,我帮你拍拍吧。” “......行。” “师兄,我发现你现在这个样子也很好看呢,师兄怎么样都好看。” “哈哈,是吗?” “师兄......” ...... 许漾舀出自己碗里的汤圆,低头吹吹,盛到顾延卿嘴边。 “师兄你尝尝,好不好吃。” 顾延卿眉头微皱,他从来不吃旁人吃剩的东西。 话说回来,他昨晚为什么鬼迷心窍地答应了许漾的提议? 谢怀阙本来就不可能喜欢他,他那么多追求者,没有一个是谢怀阙这样的态度。 说不定对方正在像在看猴戏一般观察二人的反应,想到这里,他顿时意兴阑珊起来,刚要推拒,却见一旁沉默已久的谢怀阙突然站起身,语气冷淡。 “你们先吃,我出去走走。” ......这不只是没反应,是压根不在意吧? 顾延卿心绪莫名地低沉下去,下意识地咬住了面前的勺子。 “咔擦——” 椅子摩擦地面,发出了一阵刺耳的响声,顾延卿含着汤圆,左腮鼓起,疑惑地盯着谢怀阙。 谢怀阙的眼神扫过许漾、勺子,最后落在他鼓起的腮帮上,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顾延卿咽下嘴里的汤圆,转过头看向许漾,“他怎么了?” “我觉得......”许漾看着他,犹豫了一下:“我可能猜错了,师兄。” 顾延卿:“哦......没事。” 他低头,抿了一口茶,冲淡了刚才吃别人碗里汤圆的不适。 本来就是不可能的事情,有什么好在意的? “师兄,我感觉,谢首席他......”许漾低头,咬下一口黑芝麻馅的汤圆,黑色的馅料铺洒在碗底,“谢首席他应该喜欢的是我。” “噗——” 顾延卿喷出一口茶水,正中许漾苍白秀美的小脸,他急忙用灵力帮对方烘干。 “对不起师弟......你刚刚说什么?” 许漾微微一笑,面容纯稚,“师兄,我想,谢首席可能是看到我喂你吃汤圆,吃醋了。” 顾延卿一怔,想到昨日里有人用污言秽语羞辱他,他刚欲跟上去教训,却被谢怀阙拦住了。 当时他没有留意对方的眼神......想必正是落在许漾身上吧。 谢怀阙不喜他轻浮浪荡的作派不是一天两天了,而许漾于他截然相反,看着就温顺乖巧。 或许是因为着急想要第一时间解救许漾,所以才拦住了他,不想因为他的事情耽搁。 许漾身体前倾,“师兄你想想,他之前有因为你失态过吗?” 今天谢怀阙拉扯椅子发出噪音的动作,可以称得上不雅了,作为仙门修士,不可能连这种力道都控制不住。 而在他的印象里,谢怀阙从来没有因为他失态过。 谢怀阙曾讥讽他的魅术为“旁门左道”,说这话时,他的语气是平淡的、毫无波澜的,和方才的反应截然不同。 许漾打量了一番他的神色,柔声道:“看来是没有了,师兄。” 顾延卿低头闷了一口自己碗里的汤圆,含糊道:“......我早和你说了,我们关系......最多是普通朋友罢了。” “那你呢,师兄?” 眼前人还在不依不饶,乌黑的瞳仁较旁人更大一些,显出几分孩童般的天真。 “我什么?” “你喜欢谢首席吗?” “......” 顾延卿弹了许漾一个脑瓜崩,“......你说什么傻话呢,我怎么可能喜欢谢怀阙这种人,我不讨厌他就算不错了......” 话音未落,他的眼神便直直对上了刚从外面进来的谢怀阙,对方的手里还拿着一瓶桃花酿,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13、绑架 谢怀阙面色如常的坐在他旁边,不知道听见了多少。 顾延卿本来有些心虚,可转念一想,谢怀阙也根本不会在意他的想法吧? 他们不过是合作关系罢了,做朋友也只是他单方面的一厢情愿,对方说不得还不屑于同他称兄道弟呢。 那壶桃花酿被摆在顾延卿与许漾之间,靠近顾延卿多一点。 许漾拿起酒壶,欣喜道:“谢首席,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桃花酿?” 说着,他往顾延卿面前的空杯里倒了一杯,“师兄你先尝尝,看看味道怎么样。” ......其实他也喜欢桃花酿。 顾延卿低头,看着酒杯里碧色的酒水,映出那双带着一丝困惑的眼眸。 但是他从未和谢怀阙说过。 所以,这是专门为了许漾买的吗。 他抬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还不错,师弟你也尝尝。” 许漾摇摇头,支着下颌看他,“师兄,我更喜欢喝你给我倒的茶水。” 方才顾延卿见许漾忙着吃汤圆,沾了一唇的黑色馅料,便为他倒了杯茶水漱口擦净。在合欢宗里,他也是经常被一群小弟子们簇拥着,像大哥一样关爱他们。 一盏空着的茶杯被推到他面前,他侧过脸看向谢怀阙。 两人面面相觑半天。 许漾的眼珠在两人之间打转,斟了一杯桃花酿递给谢怀阙,“谢首席也口渴了吧,尝尝。” 顾延卿:“......” 他是手断了吗?连杯水酒都要让小师弟帮忙倒! 前些日子在合欢宗,两人相对修炼的那些天里,也没见他这般矫情过。 . 谢怀阙垂下眼眸,冷冷地望着那杯桃花酿,半晌,他拿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顾延卿已经移开视线,正在和对面羞怯秀美的小师弟有说有笑地交谈。 他忽地想起顾延卿那日说过的话:“——要是陪我打坐的是竹心和兰听就好了。” 原来不止是什么竹子兰花,哪怕只是个没听过名字的师弟,都比谢怀阙更令顾延卿欢喜。 那日从秘境中醒来,攻略系统告诉他,必须要攻略潜力值超过一百的目标,否则半年后便会境界跌落。 他余光瞥见倒在地上仍在昏迷中的顾延卿,对方的潜力值刚好是一百零一,符合攻略系统的要求。 谢怀阙之前虽然不喜顾延卿轻浮的做派,但那次默契试炼之后,他却对顾延卿有了改观,意识到自己可能误会了对方。 或许是出于愧疚,又或许出于别的难以言说的原因......他当时下意识地决定和对方合作,把其当成攻略的目标。 客观来说,顾延卿并不是一个合适的攻略对象,他的性格难以捉摸,追求者络绎不绝,容貌又是那样的出挑。 更重要的是,他讨厌谢怀阙。 但相处得越久,那道原本在他心里轻浮虚伪的剪影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 是一只小猪。 打坐的时候也能睡着,他带这头小猪修炼,小猪修炼到一半在他怀里乱拱;每天早上都会赖床,要他费心叫很久才肯起床,猪蹄到处乱蹬;作为修士却戒不掉口腹之欲,卧房里到处摆着灵酒灵果,其中最多的便是桃花酿...... 是一只非常纯粹、全方位无死角的小猪,唯一的优点是,小猪长得很好看。 他余光扫了一眼顾延卿,又重新修正了评价。 是一只好看又可爱的小猪。 . 顾延卿贼兮兮地笑,眼睫扑闪,“师弟,你说真的?” 原来古板的合欢宗刑律长老一直暗恋风流的合欢宗前任首席兼现任长老,莫非那花了108万块灵石的冤大头正是他? 许漾:“我骗你做什么,师兄,你应该也看到了那份文章吧?” “这——唉,谁能想到骗的是自家人,兔子都知道不吃窝边草。”顾延卿顿了一下,还是没能按捺住心中的好奇,“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许漾叹了口气,“师兄,你还记得你是怎么成为首席的吗?” “我当然记——” 顾延卿灵光一闪,连忙追问,“林首,林长老当时是失踪了,所以我顶上了他,一年后他才回来......莫非他当时是被刑律长老关起来了?” 许漾打趣道:“师兄,我怎么感觉你听到关起来还有些兴奋呢?疼疼疼——我错了师兄,别敲我脑袋了。” “据说一年后刑律长老出关后,见人都春风得意,再也看不出此闭关前的半分阴郁......” 好难猜刑律长老做了什么才会那般得意开怀,真是苦了你了,前任首席。 同为合欢宗首席,顾延卿暗自替林长老抹了一把辛酸泪。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感觉不对劲,扭过头。 谢怀阙神色淡淡地注视着面前的空杯,双手抱胸,半扎的长发散乱地垂在脸侧,看不出情绪。 对方见他望过来,唇角微抿,“顾兄,该修炼了,我去你那屋监督你吧。” 这时,许漾凑到他耳边低声说:“师兄,我还有好多八卦没和你说呢。” 顾延卿心痒痒起来,眨着眼睛望向谢怀阙,“谢兄,今日让我休息一日吧。” “不行。” 他叹了口气,刚要应下,却被许漾打断道:“谢首席,你就让我陪师兄逛一会嘛,晚上我会监督他修炼补回来的,怎么好耽误你的时间呢?” 四周安静了片刻。 “好。” 谢怀阙起身离开。 顾延卿:“......” 为什么许漾说话谢怀阙就肯听,他当初求了谢怀阙半天说要休息他都不愿答应。 压下心里莫名的不爽,顾延卿勉强扯出笑容,“师弟,我们走。” . 路上,许漾一直在说促狭逗趣的话,但顾延卿却没有心思再继续听下去了。 他的目光沿着地上皲裂的青石缝隙一直向前,突然打断了对方,“师弟。” “我和你说,李师弟他——怎么了师兄?” “......” “无事。” 许漾歪头看顾延卿闷头向前冲,忽然拉住了他的袖袍。 顾延卿丧丧地回头,眼尾耷拉下来,“师弟,怎么了?” 一只白皙嫩滑的手缓缓从他的袖袍移到了手腕,拉住他一路来到了一个茶摊。 摊主人是个魔修老头,长相不能说是慈眉善目,实际上是非常凶神恶煞了。 他吊起被褶皱压的只剩下缝隙的眼睛勉强看两人一眼,“不免费坐,一枚灵石。” 许漾眯眼看他片刻,唇角微勾,掏出一枚灵石丢给他。 他与顾延卿面对面坐下,身上穿着同款的绛烟纱袍,抬眼看着对方。 “师兄是想问什么呢?我猜猜——是不是想问谢首席之前认不认识我?” 顾延卿诧异地看他一眼,半晌,唔了一声。 许漾:“谢首席可不止认识我......” 他顿住,片刻后腼腆地笑了一下,“他还救了我。” 实际上,谢怀阙平日里除了修炼便是下山斩妖除魔,救下的人不计其数,怕是连他自己都记不得救了多少人。 但顾延卿往日里天天游山玩水,吃喝享乐,最大的贡献便是救下一只受伤的狸花猫带回去。 那活祖宗漫山遍野地乱窜,不过前几年已经寿终正寝了。 于是他又唔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谢怀阙对所有人都好,为什么却偏偏对他看不上。而他有那么多追求者,为什么又偏偏要在意谢怀阙的看法呢? 许漾似是看出来他此刻的心烦意乱,柔声道:“师兄,我们去湖边走走吧。” 顾延卿眼神飘忽,无所谓地点头。 不远处有个湖泊,人烟稀少,池边芦草蓬蓬,岸上青石赫赫,中央还有几只野鸭成群结队。 他心塞地盯着那几对野鸭,为什么连鸭子都要成双成对。 不对,他现在也有师弟陪......又不是一个人。 沿着湖边绕了一圈,为了配合易容出来的身份,他特地穿了靴袜行走,要知道他平日里为了装模作样、凸显逼格,都是赤足悬于空中,脚不沾地的。 虽然有些不习惯,但他也不是天生的修士,自然也是会两足行走的。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只剩下靴子与泥土胶粘的声音,顾延卿突然定住,周遭似乎过于安静了。 师弟呢? 他猛地回头,只见师弟被一个陌生的高大魔修挟持在怀里,眼里泛起泪花,嘴唇被下了禁制无法开口,惊恐地看着他。 那男修高大魁梧,修为约莫在元婴中期左右,长相倒是颇为俊美,可那红色的瞳孔却为这份俊美增添了一丝邪气。 他看着顾延卿,阴阴一笑,“没有人会来救你的,周围已经被我下了阵法隔绝气息,你大哥虽然修为高深,但要找到你,也是数个时辰之后了。” 顾延卿:“......” 好、好标准的反派言论。 他顿了顿,艰涩开口,“我都易容成这副模样了,竟然还能吸引采花贼吗?” 魔修的面容似乎扭曲了一下,半晌,无语道:“就你这挫样谁看得上你?弄你不如我对着镜子自己弄,识相的快把昨日拿出的奇物全部交出来!” 14、救驾 他?挫样? 顾延卿怀疑地摸摸自己的脸,从未想过这两个毫不相干、南辕北辙的词可以排列组合到一起。 男修一脸不耐地看着对面只能勉强称上清秀的人装模作样地捏脸。 “再摸也改变不了你的丑样,赶紧把奇物交出来!!” 说着,他暂时放开了对许漾的禁制,许漾含泪道:“师兄你快走!别管我了!” “艹!”那男修狠狠掐了一下许漾的脸,“小美人,你和你那丑人多作怪的师兄玩什么鸳鸯蝴蝶戏码呢?” 许漾原本较旁人更大的瞳仁此刻愈发黑沉,他转头,面无表情地看了男修一眼。 那男修不知为何,被这一眼看得头皮发麻,掐脸的动作也停下了。 他放开许漾,运起灵力手掌一吸,修为压制让顾延卿瞬间向他的方向滑去。 许漾似是腿脚酸软,狼狈无力地跌倒在地,低头呜咽起来。 顾延卿糟心地被魔修捏起后颈处的袍子提溜起来,他的易容化身个子太矮,魔修又嫌弃他模样普通不肯抱他。 “师弟,你别哭了,去帮我搬个救兵也行......” 话音未落,下一瞬,魔修一掌狠狠拍在顾延卿胸口,他脸色一白,当即呕出一口鲜血,跌倒在地。 “当着我的面还这么嚣张,你以为——” 魔修的话顿住了。 随着那口鲜血涌出,顾延卿的易容术也维持不住了。 他的身体如抽条般拔高,墨色的长发如同云翳般蔓延生长,五官从清秀渐趋古典秾丽,面色苍白,唇角那缕鲜血愈发鲜红,仿若鬼魅一般动人心魄。 魔修的心跳停止了几息,下意识地轻轻扶起顾延卿,“咳咳,美人,你没事吧?” 顾延卿回眸看他一眼,鸦羽般的睫毛垂下,复又抬眼嗔道:“......我好疼呀。” 那魔修顿觉自己的心也跟着疼了起来,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抚在那苍白如冷玉的脸颊上,将唇角那抹血迹擦去。 那双狭长的凤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语调柔软而沙哑,“你好凶啊。” 魔修突然神情微怔,一字一句地重复,“我好凶。” 顾延卿的眼眸中渐渐出现一点红芒,“那你要怎么做呢?” “怎么做。” “放我们了吧?” “放了——” 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却见刚才还趴在地上装死的许漾突然冲上前去,一把撞开顾延卿,大喊道:“别伤害我师兄,要伤就伤我吧!!” 顾延卿的身体在半空中滑过一道优美的弧线,他翻了个白眼,随即跌落在地。 他无语地想,这个好师弟到底是故意的还是故意的?没看到他在使用魅术吗?! 身为合欢宗弟子,连自家门派的拿手绝活都看不出来? 他再是个傻子,都能察觉到眼前的许漾似乎有些不对劲,可对方却能准确的说出合欢宗内发生的事情,有些秘辛甚至是他都不了解的。 最关键的一点,许漾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他以为那个魔修会放过他吗? 果然,那魔修一把推开许漾,从衣袍中撕开两条长长的黑色布带,俯下身蹲在顾延卿身边,一道绑在他眼前,一道绑在他的手腕上,还都下了禁制。 粗重的鼻息在他的脖颈处嗅了嗅,魔修离远了一些,将他拦腰抱起,在他耳边诱哄道:“美人,往后你就安心跟了我吧。” 四周一片昏暗,魔修的身上散发出一股浓郁而邪恶的血腥气息,抱着他的手臂身躯炽热,一阵干呕的欲望涌上心头,顾延卿侧过头躲避那股气息。 被谢怀阙这样抱起时,他能嗅到他身上淡淡的冷香,混杂着寒铁的气味,对方的身体也是冷的,却让他有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谢怀阙...... . 半刻钟前。 谢怀阙坐在客房的凳子上,修长冰冷的手指把玩着手中的碧色的酒壶,眼神漫无目的地落在桌上一处黑色的斑点上。 忽然,一阵莫名的不安传来。 他闭目感应了一下,体内分出的两缕透明真火,一缕炽热而猛烈,已经燃烧殆尽;另一缕则冰冷如天上月一般,此刻,那缕冷火正在微微摇曳。 他陡然站起身,运起全部灵力缩地成寸,往冷火指引的方向行去。 那拙劣的禁制很快被他一剑斩断。 等谢怀阙来到湖边,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 一个獐头鼠目的魔修正把恢复原型的顾延卿抱在怀中,肮脏恶臭的吻部还埋在他的颈部嗅了嗅。 顾延卿的双眸被黑色布带缠绕,只露出琼鼻红唇和轮廓精巧的下颌,唇角处洇着些许红色血迹。 一阵熟悉的气息传过来,顾延卿偏过头,“谢兄,是你吗?” “啊啊啊——” 这两道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身体下坠的一瞬间,一个冰冷的怀抱紧紧抱住了他。 那人抱的很紧,顾延卿无奈地侧过脸,由于视线受阻,什么也看不清,只能凭着感觉对准谢怀阙的脸。 刚要开口让对方放下自己,口中却被喂入了一粒疗伤丹药,他咽下去,轻喘了一口,“谢兄,你快帮我把布带解开,我什么也看不见了。” 那丹药效果极好,身体内的瘀伤顷刻间便恢复了,鼻端嗅到了大量的血腥气,但他却觉得仿佛一切危险都消逝了。 顾延卿又偏过脸,在谢怀阙宽阔的胸膛处蹭了蹭,“还好你来了。” 他的声音与刚才诱惑魔修时似是相同,却又不完全一致。相同的是柔软而沙哑的音色,不同的是里面注入了浓浓的依赖与信任。 谢怀阙手腕微动,一股炽热的气息传来,鼻端烧焦的气味逐渐清晰。 顾延卿不知为何有些慌乱起来,谢怀阙从来时到现在,没有说过一句话,他看不清对方的眼神,暂时失明让他格外敏感。 “谢怀阙?”试探的语调。 “帮我摘下来嘛。”刻意的撒娇。 “求求你了,帮帮我嘛。”低劣的引诱。 谢怀阙的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 下一瞬,谢怀阙冰冷的眸光淡淡扫过趴在地上的许漾。 许漾趴在地上,歪着脑袋盯着被焚成灰烬的魔修,不合时宜地打断了他们的卿卿我我。 “谢首席,为什么你还会有麒麟真火呀?” “你是谁。” 没有疑问的一句话,对方已经确认他不是真正的许漾了。 他叹了一口气:“真讨厌,为什么你还能有麒麟真火,我却什么都没有了呢?” 他用那双黑而大的瞳仁扫过他们亲密拥抱的身影,喃喃道: “哎呀......为什么要一直阻挠我呢?” 谢怀阙冷冷地看着他表演,知晓对方不会给他任何有效的信息了。 他的掌心刚凝聚出真火,便见对方抿起粉嫩的唇瓣,很委屈似的咕哝,“又要浪费我一尊肉身。” 话音刚落,许漾的身躯便如一道烟尘散开,化作点点雾霭,消失在空气中。 怀里的顾延卿安静了一会,低声道:“许漾师弟怕是被夺舍了。” 被夺舍的人在夺舍的一瞬间就会死亡,也就是说,真正的许漾早就死了。 谢怀阙安抚性地揉了揉他的脑袋,但依然没有说话,也没有半点解开禁制的意思,步履缓慢地往客栈走去。 . 谢怀阙把他抱到了客栈的床上,虽然看不见,但床铺内都是对方身上寒铁和冷香混杂的气味,躺在被褥里,就像是被对方一直抱在怀中一般。 谢怀阙先是静静地看了他很久,才慢慢替他解开蒙在眼上的布带,顾延卿睁开闪着水光的眼眸望他,扭了扭僵硬的手腕,抱怨道:“你怎么才给我解开。” 谢怀阙的眸子闪了闪,俯身逼近,用指腹捻去他口角溢出的鲜血。 顾延卿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空气暧昧地静了片刻。 顾延卿:“谢兄,谢谢你及时赶到救了我......不然,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谢怀阙似乎兴致并不高,只是很冷淡的“嗯”了一声。 “你是不是生气了?怪我没有胜过那魔修?”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这么凶?” “......没有。” 顾延卿看着谢怀阙,对方面色缓和下来,眼中似乎带着些许温和的鼓励。 于是他开口:“谢兄,你这张脸——好丑啊,能不能先暂时解除易容术变回来。” 一只冰冷的手掌蓦地覆盖在他的眼睛上,下一秒,布带撕扯的声音传来,他的眼睛重新陷入黑暗。 顾延卿:“......” “喂。” “你干嘛?” 谢怀阙像是丧失了语言功能一般,沉默地替他掖好被角,将他包成一个蚕蛹一般。 虽然暂时看不见,但是修士敏锐的感知还是能让他意识到谢怀阙一直坐在床边盯着他。 顾延卿根本睡不着,谢怀阙又不搭理他,他的脑子不由闪过白日里的一些片段,犹犹豫豫地问。 “那个,你是不是喜欢许漾?我说的不是我们见到的那个,是被夺舍之前的许漾。” 又是一阵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谢怀阙终于开口了,“为什么这么问?” 顾延卿:“哈哈,我就随口问问,没什么......” “不喜欢。” “哦。” 顾延卿突然想要掀开布带,看一眼谢怀阙此刻的神情。 刚触碰到布带,手腕便被握住了。 握着他的手没有那么冰冷了,掌心处似乎带着些隐隐的热意,引得他的脸也热起来。 他想摸摸自己的脸是不是有些发烫,但是又担心动作太过明显,会被对方发现端倪,只好偏过脸去,假装不想看见对方。 谢怀阙为什么要绑他的眼睛呢?是不是生气他修为不济被魔修捉去了? 谢怀阙摩挲着顾延卿手腕处被勒出的浅浅红痕,眼神虚虚地掠过床上人耳根处浅浅的粉色。 半晌,他松开手,解开对方眼睛上的布带,靠坐在椅子上。 “睡吧。” 15、老者 夜幕低垂,茶摊上仅余一个老头在忙前忙后地收拾。 他将板凳往里收了收,又拿抹布擦净略微泛黄的桌子。苍老的脸上布满陈年树皮般斑驳的纹路,眼睛依然是一道的缝,叫人分不清有没有睁眼。 “哼。” 老头抬头望了一眼,前方的树上不知何时坐着一个披着绯色纱衣的女修,她红唇微勾,斜眼看他:“谁还敢信你是个修士,还是魔修?” 说着,女修从树上一跃而下,低头睨着身形佝偻的老头:“天天守着你这破茶摊,挣这一块两块的灵石,难怪我娘当初要离开你这个没用的老东西!” 老头脸上的皱纹愈发深刻:“总比你干那丧良心的买卖好。” “丧良心?” 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女修笑得花枝乱颤,蓦地停下,恨声道:“你真以为在这魔修界域能安分的做买卖?别天真了!” “就连你这个小破茶摊,要不是人人都知道背后有我给你撑腰,早被人掀了!” “啧啧啧......”女修绕着茶摊转了几圈,拉开一道椅子坐下来,翘着腿:“为了省那点灵力,连擦桌子都要亲历亲为,真可——” 她的话顿住了,桌上当啷一声摊开一袋灵石,数量不多,但已经是老头全部的积蓄了。 老头已经背过身不再看她了,他把茶摊的招子取下来,放在盆里清洗,从背后望去,只能看见他花白的头发和破旧的外袍。 涂着鲜红蔻丹的长指甲在那布袋里拨了拨,女修笑着,眼里却泛上些许水光,声音依旧是嘲讽的。 “你瞧不起我那丧良心的买卖,可我今天完成了一个大单,光着一单就够你赚几辈子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绣着精致花纹的储物袋,将桌上这些零碎的灵石一同装进去,甩到老头身后的草地上:“老东西,自己攒点棺材本吧,我可看不上你这三瓜两枣。” 老头的动作停下,望着女修离去的背影,良久,他低头捡起储物袋,里面装着远比他给的要多的灵石。 他叹了口气,把储物袋塞入自己的怀中。 天色愈发黯淡。 老头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刚要起身,却听到背后传来脚步声。 他略带欣喜地回头,看到的却不是他期待的人影。 白日里来茶摊做客的秀美少年缓缓走过来,月光下,那张纯美的面孔泛着些许冷意。 老头眉头紧蹙:“客官,晚上不营业。” 少年并不答话,只是唇角泛起一抹柔和笑意,轻声问:“我的那块灵石呢?” 一阵冷风吹过,老头的身体缩了缩,四周一片寂静。 那双大而深黑的瞳仁渐渐扩张,直至吞没整双眼睛,只余下一片深渊般的漆黑。 许漾哼着歌,慢慢将手从老者头颅移开,手上的液体淅淅沥沥地往下流淌,滴在草地上,发出了悦耳的动静。 他轻轻嗅了一口,一股烟尘似的魂体从老者破开的脑颅中钻出,进入他的鼻腔。 “魔修的味道好臭。”他低声抱怨了一句,语调柔软,撒娇一般。 老头的身体失去了支撑,晃了晃,仰面栽倒在地。 一双手伸进他的怀中,掏出储物袋,在他的胸口留下一道深红的血迹。 许漾灵识略略一探,不满道:“穷鬼。” 那个绣着精致花纹的,曾被整齐叠放至心口的储物袋,便如垃圾一般,被随意丢在老者双眼暴凸、皱纹深刻的脸上。 . 顾延卿是在一阵喧闹中醒来的。 他睁眼,视线扫过墙壁、床帷,最后落在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的谢怀阙身上。 仿佛感应到了他的视线,谢怀阙也睁眼,与他对视。 顾延卿的视线飘忽了一下,“你昨天晚上一直坐这,都不用睡觉的吗?” 话说出来才意识到这是一句废话,元婴期修士便可以辟谷,长久不用进食和睡眠。 实际上金丹修士的睡眠需求也大大减少,只不过因为顾延卿惫懒惯了,竟如凡人一般正常饮食睡眠。 若是以往,谢怀阙定是不会回应这种废话的,他也没有指望对方回应,自顾自地穿衣收拾起来,却在这时听到了一声“嗯”。 他的衣袍穿至一半,停下来,侧过头去看谢怀阙,对方以为他没听见,又“嗯”了一声。 一点笑意如水波般从脸上扩散蔓延,但他不知道自己因何高兴,穿好衣服便拉着谢怀阙往楼下走。 “外面这么吵,定是发生什么事情了,我们下去看看。” 两人施展易容术改变形貌,往楼下走。 来到大堂,只见三五魔修聚集在一桌,面色凝重地讨论些什么。 顾延卿拉着谢怀阙坐在其中一个空桌上,侧耳倾听。 “这才短短一天,城内就死了三个人!” “嘶——但不是只发现了那个茶摊老头的尸体吗?其他两个人只是失踪了......” “他们炉鼎身上的印记都消失了,这不是死了是什么?” 炉鼎认主之后身上会留下主人的印记,除非主人主动解除或者身死,印记不会消散。 顾延卿走到那正说得口吐飞沫的魔修身边:“大哥,请问另外两个死的人是谁啊?” 那魔修嘿嘿一笑:“死的两个人来头还都不小,第一个是城主的小儿子,昨天从宝器坊中出来,就没人再看见过他了。” 昨日从宝器坊中出来...... “是一个长得颇为端正,穿着紫色锦袍的男修吗?” “对,就是他!” 他不禁回头看了谢怀阙一眼,死的人正是昨日羞辱他的男修,他按捺下亟待询问的欲望,继续开口:“第二个是谁呢?” “第二个正是那宝器坊的主人,据说那位可是元婴期的高手,不知是谁有那么大的能耐把他杀了......” 出了客栈,顾延卿低声问:“都是你杀的?” 昨日绑架他的人,应该就是宝器坊的主人,是谢怀阙当着他的面所杀,另一个昨日羞辱他的城主幼子,难道是谢怀阙替他报仇所为? 谢怀阙点头,复又摇头,“茶摊老者不是我所为,我们去看看吧。” 昨日淤积于心头的阴郁被仿佛被浮尘扫净,顾延卿略显轻快地点头。 路上的行人也都神色匆匆,毕竟死的人修为高深如元婴期,地位高如城主儿子,这些普通修士自然不敢再在街上多逗留。 顾延卿沿着记忆中的路线走到茶摊,老者的尸体旁跪着一个女修,正是昨日宝器坊中拍卖许漾的女子。 她昨日还红润娇媚的脸上苍白一片,神情呆滞,眼角犹带泪痕,双手紧紧攥着一个绣工精致染着鲜血的储物袋。 听到脚步声,她愣愣地回头,视线转移到他们脸上时,黯淡的双眸突然亮起。 她挣扎着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跑过来,眼看就要撞到顾延卿怀里。 谢怀阙伸手挡了一下,那女修站定,用袖袍擦了擦眼角,扯出一个不能再难看的笑容。 “你们能帮我杀了害我父亲的人吗?我可以把我这些年攒的积蓄都给你们!” 说着,她从怀中掏出另一个储物袋,连同手里攥着的,一并递给顾延卿,“这里面有数万块灵石,求求你们了......” 原本她打算祈求她的主人帮忙,可连主人也大概率葬身于那个神秘凶手手中,眼前的两人修为高深,心地善良,昨日还花大价钱买下一堆炉鼎又放走。 她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娘已经抛弃他们离开了,爹是她唯一的亲人,可就连他也离开了。 顾延卿没有接那储物袋,沉默了片刻,道:“我们会尽力而为。” 谢怀阙上前几步,蹲在老头豁开的头颅旁,伸手感应了一下,“神魂被人吞噬了。” 女修姣好的面容霎时扭曲起来,“为什么?!我父亲他向来与人为善!他不像我,我......为什么?” 仿佛被抽离了全身的气力,她无力地瘫在地上,喃喃自语道:“难道我做的恶事,反而报应到了我父亲身上?” 顾延卿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哪有不怪杀父仇人,却怪到自己身上的,你先去将你父亲好生安葬了吧。” 女修缓了好一会,失魂落魄地抱着老者的尸体离开了。 谢怀阙看他一眼,“是许漾所为?” 一阵风吹过,枯黄的叶子落下,顾延卿的视线追随着那片落叶,摇头,“我不知道。” 前日晚上,许漾还在笑嘻嘻地同他说促狭话,秀美羞涩的面庞犹在眼前,哪怕知道对方只不过是夺舍了许漾身体的邪修,可对方除了当日推他那一下,从来没有暴露出任何要伤害他的举动。 他到方才都难以置信,那个天真害羞的少年居然不是许漾本人,而是一个披着羊皮的恶人。 直到看到了老者的尸体。 他还记得老者说要一块灵石时,许漾微蹙的眉头,那时只以为他嫌这老者斤斤计较,却并未想到会有如此后果。 老者已经被女修带走收殓了,只余下地上零星的血迹,可他却还能清晰得记得老者头顶处那残忍可怖的五道血洞,像是被人硬生生用手从颅顶钻进去一般。 神魂湮灭,代表老者再无转世的可能了,到底有多大的仇怨才会做出这种事? 亦或者,对方只是需要神魂用作养料罢了,可这种邪异的修炼方法在魔修中亦是闻所未闻。 谢怀阙运起灵力集中在双眸,面前色彩斑斓的世界顿时像蒙上了一层雾蒙蒙的滤镜一般。 老者遗留的血迹旁有着丝丝缕缕的黑气残留,一路蔓延至远处偏僻的密林中。 16、幻境 沿着黑气一路向前走,僻静的土路愈发狭窄,两侧高耸的树木愈发茂密。 掌心处传来的些许凉意让顾延卿安稳许多,他低头,瞥了一眼能把他整只手包裹在内的修长手掌。 约莫一个时辰后,二人离开魍魉城,使用灵力解除易容术,御风而行,很快便到达了血迹最后指向的位置。 此地是一座破败的小屋,屋顶被崎岖怪异的树木遮挡,墙壁剥离下些许尘土碎屑,屋子周围杂草丛生,仿佛很久都没有人居住了。 一股奇异而古怪的腥臭味传来,靠近还能听到“嗡嗡”的声音。 二人走近了一些,院子中央躺着一具死去多时的黄狗尸体,身上盘踞着蚊蝇,细白的蛆虫在那发绿发红的皮肉中穿梭,隐隐能看见森白的骨头。 顾延卿面色微白,强行忍住想吐的欲望,不自觉后退了几步。 吱呀一声,一道浑身覆着黑袍的人影从屋内出来,他步履轻快地绕过黄狗,嘴里还哼着古老晦涩的不知名小调,在他清亮干净的少年音色下显得格外悦耳。 到了二人面前,那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秀美熟悉的面庞。 许漾看着他,微微一笑,先是脆生生唤一声师兄,又很无辜似的问:“你的脸色怎么那么难看呀?” 顾延卿面色难看,讥讽道:“谁是你师兄?你居然丧心病狂到了这种程度,连只狗你都不肯放过?!” 许漾瞥了一眼那团肮脏的、爬满蛆虫的肉泥,摇头叹息,“啊呀,你可真是错怪我了,这不是我做的。” 顾延卿冷声嘲讽,“那个老伯呢?也不是你做的?!” “谁让他那么凶得问我要灵石呢?”许漾竟然还委屈起来,“都是他的不好嘛。” 看见谢怀阙手中掐诀的动作,他眉眼弯弯,足尖猛力一跺地面,手中飞速结出一个复杂晦涩的法印,低声道:“天魔阵!” 霎时间,方圆一里的地面之内隐隐浮现出墨色的阵纹,谢怀阙收回动作,带着顾延卿迅速撤退,可到了边缘处仿佛被一堵无形的墙罩住一般,难以突破。 四周如被黑色的牢笼死死罩住一般,天昏地暗,耳边传来地狱般的嘶语哀鸣,嚎叫着钻入颅骨中。 眼见牢笼不断缩小,谢怀阙只能把顾延卿护在怀里,运起灵力防御。 这时,二人的手心却突然散发出莹润的光辉,抵抗住那阵纹不断侵蚀的力量。 许漾脸上的笑意褪去,精致小巧的鼻头微皱,低声骂了一句。 他割破手腕,漆黑的血液落在阵纹处,墨色阵纹愈发浓郁,很快便要压住那股莹白色的光芒。 顾延卿最后见到的,便是那股白色光芒裹住二人,一并陷入一团漆黑深沉的沼泽中。 . 再次睁眼,面前是一座富丽堂皇的殿宇内部,地上铺满了极品灵石砌成的砖块,灵气浓郁,在地面堆积成薄薄的雾霭。 深海鲛纱织成纱幔随风摇曳,支撑殿宇的紫金立柱以秘法封印了神兽真灵,偶有低沉的龙吟凤鸣传出。 乍然来到陌生的地域,尚未来得及思考,顾延卿便听到了骤然响起的动静。 “嗒嗒——” 一道缓慢的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他转头望去。 来人一袭月白色的锦袍,泼墨般的长发被白玉冠束起一半,剩下的一半散乱地贴着锋棱峻骨的脸颊,垂在饱满紧实的胸肌前。 他的气度从容,容色俊伟,身量高大,浑身上下透露出一股浑然天成的矜贵气息。 唯一的瑕疵,便是腰间垂坠了的一个纹绣着并蒂同心的荷包,那绣工粗制滥造,线条歪歪斜斜,简直像是未开蒙童子的练笔之作。 但这只丑到人神共愤的荷包,却是那人身上唯一的装饰,被他端端正正地系在腰间,简直像是在炫耀一般。 顾延卿抽了抽嘴角,一脸不忍直视。 别以为你换身衣服,打扮地人模狗样我就不认识你。 ——谢怀阙!! 他松了一口气,疾步上前:“谢兄,我们一起找找出去的办法......”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面前这个谢怀阙不仅穿着打扮于平日截然相反,此刻的举动也颇为诡异。 那双线条锐利的眼睛不再如往日般冰冷淡漠,而是直勾勾地盯着他随着说话不断开合的唇瓣。 顾延卿被他露骨的眼神看得头皮发麻,“你盯哪呢?!” 谢怀阙却没有回应他,只是又靠近了一些,垂眸盯着他,像是捕食者在盯着垂死挣扎的猎物一般笃定而从容。 这人不是谢怀阙!谢怀阙从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他大概率是被许漾拉入了幻境,面前这个举止怪异的人应是幻境的造物。 顾延卿后退了几步,勉强扯出一个破碎的笑容,“那个,谢兄,我觉得我们还是稍微保持一点距——” 话音未落,手腕便被攥住了。 幻境中的“谢怀阙”体温异常的高,被握住的手腕就像被烙铁夹住一般,顾延卿奋力挣扎了半天,烙铁却纹丝不动。 他几乎以为这个幻境造物是在刻意戏弄于他,不满地抬头瞪过去。 但这个“谢怀阙”也在看他,眼里却不是他想象中的讥诮冷嘲。 而是—— 那双平日里锋利冷淡的深黑眼眸,此刻竟像是盛了一池春水般,浅淡的涟漪晃漾,藏着难以言喻的情意。 乍然看到谢怀阙棺材瓤子似的冷脸上露出这种眼神,顾延卿的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大约相当于发现一直端肃威严的夫子竟然私底下偷偷藏着数百本春宫图。 但紧跟着的,是一股很轻微的悸动。被这样的眼神注视着,身体仿佛也逐渐热起来。 于是他伸出另一只手在对方眼前晃了晃,试探地问。 “我是谁?” 另一只手也被捉住了。 谢怀阙低声轻喘了一下,额前的碎发打在他冷硬的轮廓前,平添了几分阴郁的俊美。 顾延卿:“......” ——这人喘什么? 顾延卿不用摸都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肯定红透了。 此刻,“谢怀阙”的喘息声褪去了平日里的冷意,听起来,竟然有几分...... 色.情。 两只手腕都被对方牢牢扣住,身体又贴得极近,顾延卿忍不住往后缩了缩。 谁料刚有闪躲的心思,就立即被对方敏锐地察觉,用力一拉。 “嗯......” 顾延卿:“?” 谁在发出声音,哦,原来是他自己...... 不对,他瞎哼哼什么?! 脸庞纹丝合缝地嵌在对方饱满的胸肌中央,一股熟悉的冷香强行挤入他的鼻腔中。 顾延卿的意志没有想象中坚定,挣扎地蹭了半天,抬起头,试图用铿锵有力的语气谴责对方。 “你到底怎么回事?!” 实际上语调软绵绵的,像是在撒娇一般。 完了......幻境里的谢怀阙不正常就算了,他也被传染的不正常了。 那双含着水光的墨色眸子动了动,俯身在他耳畔低声呢喃,似在回应他方才的提问。 “我知道你是谁。”这道声音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音色,陌生的是其中蕴含的炽热的温度。 “你是卿卿——” “是我的道侣,是我的爱人。” 还未等顾延卿从这晴天霹雳地一段话中回过神,他便被对方拦腰抱起,丢在一旁的软榻上。 对方覆下身体,很自然的凑近他,眼神散漫,粗糙而修长的指尖漫不经心地顺着他的额头一路滑下,直至嘴唇。 那指尖在唇瓣上轻佻地拨动几下,顿了顿,低头便要吻下去。 “等等!” 眼看双唇即将相触,顾延卿急忙伸出手抵在对方胸膛上。 却因为手感过于好,意志力过于差,情不自禁地揉了一下。 顾延卿:“。” 顾延卿小声说:“对不起。” 声音可以说是非常之心虚了。 “谢怀阙”笑了一下。 他的眼睛微弯,唇角上扬,不是现实中那仿佛杀了几百上千人的恐怖杀人魔笑容,而是很浅淡的,很自然的笑容。 这笑容又在他过于俊美的容貌的加持下,显得愈发夺目耀眼,令人不敢逼视。 顾延卿呆住了,耳根处泛起点点热意,抿了抿唇。 下一瞬,“谢怀阙”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掌,去触摸那炽热的胸膛。 摸到了一处诡异的不平时,顾延卿整个人都僵住了,木偶人一般任凭“谢怀阙”动作。 幻境中人犹嫌不足,低头凑近他的耳边,发出了低沉悦耳的喘息声。 炽热滚烫的气息铺洒在的耳垂处,那点热意顺着耳根一路蔓延至全身。 顾延卿:“......” 他红着脸,目光逐渐涣散,脑袋里本就不甚清明的思绪被熬成了一锅粘稠的糖浆。 我是谁......好软啊。 我在哪......好好摸。 我在干什么......再摸一下。 耳垂突然进入到一个温暖湿热的环境,啧啧的水声和炽热的喘息声顺着皮肤一路蔓延至他的耳膜、心口,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殆尽,本能的失控感让他手脚并用地挣扎起来。 却因为手脚酸软没有力气,只被人用几根手指就轻易镇压,像只被将要被阉割的可怜动物一般,无法逃离禁锢。 他情不自禁地小声哼唧起来,带着哭腔,但这声音不但没有引得幻境中人的垂怜,反而令他更卖力地在耳边亲吻,在那块小小的耳垂上留下浅浅的牙印。 想要缓解内心积压的情绪被制止,手腕被人紧紧圈住。 他挣扎着想要逃离,却不小心蹭到了什么,顿时僵住了。 对方顿了一下,用含笑的眼神看他一眼,接着把他的整只耳朵都包裹进口腔,绵绵密密地的潮湿触感从皮肤蔓延至心口,忽远忽近的粘腻声音蒸腾尽了全部的思维和感知。 “唔......” 顾延卿双眸含泪失焦,瞳孔涣.散,在某个云收雨霁的瞬间,露出一截血玉般清透的白皙脖颈,像濒.死的天鹅一般。 等紧绷的身体渐渐松懈下来,他默默地翻过身,扯过锦被把自己牢牢罩住,彻底失语了。 17、事后 所以,事情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曾经,他和谢怀阙是死对头,互相看不上对方。 后来,两人因为系统互换被迫合作,一段时间相处下来勉强算是朋友。 可现在...... 在经历和幻境中的谢怀阙......之后,等他出去了,还能用看好兄弟的眼神看谢怀阙吗?! 虽然不是他先开始的,但也勉强算是半推半就......毕竟最后还是他主动蹭上去的。 所以说,人为什么要活着,为什么要修炼呢? 如果不活着,说不定早就死了。如果不修炼,说不定现在种地养鱼不知道有多快活。 总之,是不用经历他现在的烦恼和困惑的。 话说起来,为什么世界是天圆地方的呢? 这样的话,岂不是一直被困在天地之间无法逃脱? 为什么一直向上飞不能离开这个世界?离开这个世界,也就不用面对谢怀阙了。 正当他要顺势思考到世界起源时,“谢怀阙”把他从被子里拨了出来。 顾延卿紧紧闭上眼睛,假装自己是个瞎子,并暗暗希望“谢怀阙”放过可怜的瞎子,不要再问他任何问题。 但无论是真实的谢怀阙,还是幻境中的谢怀阙,永远都不会按照顾延卿的想法行事。 于是他被迫听了一堆类似“舒服吗”“喜欢吗”“感觉怎么样”之类无意义的话,身体虽然被困在幻境中,但是灵魂已经遨游到三界之外了。 ......这是什么诡异的幻境,许漾把他送进来就是为了让他做一场春梦的? 这怎么可能。 他忽然想起进来之前手心处泛起的白光,莫非是当日从秘境中得到的神秘玉石救了他们? 一道含笑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容易害羞。” “谢怀阙”带着笑意的低沉嗓音在他耳边响起,“你好可爱。” 顾延卿:“......” 经历了一番痛苦地挣扎,他终于选择睁开眼睛直面惨淡的现实。 然后就发现,还不如不睁开。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用兄弟爽爽之后,还能再把兄弟当兄弟吗? 他一脸沉痛地看着笑得十分骚气的“谢怀阙”,感受到自己曾经暗自决定的,以后当朋友的决心轻微地动摇了一下。 忽然,整座大殿开始摇晃起来,耳边传来木石崩裂、土崩瓦解的声音。 “谢怀阙”的身形逐渐扭曲,但对方仿若未觉,眼中依然笑意闪烁,低头轻轻地在他的额前落下一个吻。 随着扭曲愈发严重,整片空间就像是一张被揉成一团的纸一般,塌陷缩小,直至消失。 视野快速切换,上一秒还在金碧辉煌的大殿里,下一秒便摔落在泥泞的草地上。 顾延卿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看向不远处躺在地上意识模糊的谢怀阙。 他环顾四周,许漾已经不见了人影,谢怀阙附近的地上有一团烧焦的痕迹。 天空不知何时下起了雾蒙蒙的小雨,为周围绿意的环境蒙上一层轻纱,远处的场景模糊不清、边缘被水色晕开。 他抹了把脸,走到谢怀阙身边推他。 “醒醒——” 谢怀阙的双眼紧闭,玉白的脸上浮现出浅浅的晕红,泼墨般的发丝蜿蜒在被淡青色筋络覆盖的脖颈处。 棱角锋利的脸被雨水模糊、晕染、柔和,像一副烟雨朦胧的山水画。 顾延卿的喉结微动,顿了顿,又推他,“谢兄。” 对方紧蹙的眉头微松,慢慢睁开眼,眼里含着一层晃漾的水波,竟与幻境中人有刹那的重叠。 他看顾延卿被雨水打湿的泛着水光的嘴唇,迷蒙地双眼眨了眨,下意识地便要凑近。 顾延卿以为他要起身,顺势后仰扶起了他,“谢兄,你怎么样了?” 听到这称呼,谢怀阙的动作微僵,迷蒙的双眼渐渐清明起来,他抿了抿唇,站起身。 见谢怀阙神色如常,顾延卿松了口气。 他呼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眼眸垂下,复又抬起,状似不经意地问,“谢兄,你也进入幻境了吗?” “......嗯。” 顾延卿用灵力幻化出一把伞,撑在二人上空,伞随后又自然地被谢怀阙接过。 他清咳了一声,“那个,你有在幻境里看到什么人吗?” 谢怀阙快速地瞥了他一眼,移开视线,“无。” “......哦。” 谢怀阙顿了顿,垂眸看他,“你见到什么人了吗?” 顾延卿回答得也很快,“没有。” 于是两人沉默了一阵。 那团烧焦的痕迹被雨水濡湿成一团黑泥,顾延卿问,“这是怎么回事?” 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谢怀阙感应了一下,“进入幻境时,我的护身灵火被激发了......或许是‘许漾’被烧焦留下的痕迹’。” 雨水覆盖了整片天地,空气中浮现出淡淡的土腥气和青草的气息,并不算难闻。 二人就着一把伞,慢慢走在寂静的小道上,谁都没有提用灵力快速赶回去。 伞不算大,顾延卿向来只把伞当作装饰,很少在雨天出门,就算使用也多半用来遮阳,而这不大的伞又都被谢怀阙全部倾到他身上。 他略略偏过头,余光扫过着谢怀阙肩膀上的湿迹。 奇怪,修士淋个雨又不会怎么样,他干嘛要在意呢? 于是他侧过头不再去看,视线跟跟随着伞缘滑落的雨滴不停下坠。 两个修士仿佛很害怕被雨水淋到一般,此刻挨得很近,顾延卿能感受到谢怀阙身上的热意。 “谢兄,你身上为什么忽冷忽热的?” 谢怀阙:“根据情况。” 顾延卿好奇起来,“心情好的时候热,心情不好的时候冷?” 谢怀阙摇头,却不再回应他后续各式各样的猜测了。 路再远,总有尽头,两人还是在天色彻底昏暗前赶到了客栈。 淋了雨,虽然雨水被灵力蒸干了,又有净尘术,但顾延卿却总觉得浑身都不舒服,还是问小二要了沐浴的水。 为了顾延卿后续的安全,两人便住在了同一屋,顾延卿要水的时候没想起这茬,水送上来才发觉不对。 他悄悄抬眼看谢怀阙,之前他看谢怀阙泡花浴尚且能心安理得地吃豆腐,可自从发生了幻境那件事,他却无论如何都不敢再看了。 这时,谢怀阙忽然推门出去,到了门口又回过头看顾延卿,“我出去买壶酒喝,你先洗吧。” 顾延卿点头,目送对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衣物被一层层褪去,他缓缓跨入蒸腾的水波中。 他抬起头,目光散漫地望着惨白的墙壁,轻轻吸了一口气,闭目沉入水底。 . 淡青色的雨幕笼罩住了城池,四周袅无人声,只有风掠过的呼啸,夹杂着细雨的沙沙声。 漆黑的夜晚,又接连发生命案,大街上空无一人。 谢怀阙没有撑伞,也没有用灵力罩阻隔雨水。 他像一只高大的游魂般在街上飘荡。 冰凉的雨水顺着发顶,滑落至脸颊,穿过衣服,掠过心口,逐渐热起来。 幻境里,他的意识模糊又清醒,感知被局限,脑中仅剩一个念头。 眼前人是他的道侣,他的爱人,那种炽热的情感让他现在想起来都不可置信、难以自控。 幻境里的感情,不完全属于他。 但他却并不十分排斥,并且清醒地意识到,如果继续相处下去,这是必定的结局。 ——为什么会这样呢? 一开始,他欺骗顾延卿,名义上是想要对方教他如何讨人喜欢,实际上是想要借机探听对方喜好,攻略对方。 可他却连坦诚地表明为对方做的事情也办不到。 不想对方知道自己的失态:差点没有控制住当场暴露身份杀了侮辱他的人、因为可笑的嫉妒被蒙蔽让对方身处险境、还有幻境里那近乎狂热的喜爱之情。 仿佛正站在高耸陡峭地悬崖边上,低头凝视着深渊,身体无力地渐渐滑落。 但他却不能挣扎。 或许也不想挣扎。 正像顾延卿曾经说的,像他这样的人,根本不可能得到别人真心的喜爱。 不会表达、不懂讨好、乏味无趣、一无是处。 不知走了多久,他在一处酒肆停下,被雨水濡湿的长睫上坠着水滴,他抬起浓黑的眉眼,静静注视着飘摇的招幌。 店里的老婆婆探出头看他,把他拉了进来,“哎呀,怎么弄得这么湿。” “要一壶桃花酿。”他听见自己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 老婆婆打了一壶酒递给他,打量了他一番,“后生,你是不是受了情伤?” “没有。” 确实没有,从未开始的感情,如何算情伤? 老婆婆叹了口气。 眼前的年轻男子相貌俊伟,身量极高,唇色被雨水打湿,愈发显得苍白,浑身散发着阴森森的鬼气。 她起了恻隐之心,“要不要和婆婆说说?” 男子漆黑的眼珠动了动,看向她,“说什么?” “是那个人不喜欢你吗?这可怪了,你这么俊的后生,修为又高,怎么会有人不喜欢你呢?” 男子摇头,“不喜欢。” 老婆婆:“你怎么知道人家不喜欢你?你去问问,说不定是你误会了呢?” 男子冷冷道:“不要。”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以后再问吧,以后对他好一点再问。” 老婆婆笑了,“等一下。” 过了一会,她从屋子里拿出一株开的正艳的桃花递给男子,“别再淋雨了,好好护着这花,送给你心爱的人。” 桃花鲜嫩娇艳,粉白的花瓣轻盈地在风中摇晃,谢怀阙沉郁的心似乎也随着轻盈起来。 他双手接过,低头,嗅到了一些熟悉的芬芳,望了老婆婆一眼,“谢谢。” 离开时,他撑起一把伞,把这株桃花护在胸前,背后隐隐传来老婆婆的声音:“后生,你灵石给多了。” 他没有回头,摆摆手,消失在重重雨幕中。 18、总结 顾延卿懒散地趴在床上,屈起双膝,赤.裸白皙的双足随意地在背后摇晃。 他有些享受微湿的发丝黏在皮肤上的触感,冰凉的,冷玉一般,因此便没有用灵力蒸干。 门口传来了敲门的声音,他轻轻“嗯”了一声,门便打开了。 一股淡淡的桃花香传来,他撩开床帷,探出头去看谢怀阙,声音因为刚刚沐浴完有些沙哑,“你好慢呀,怎么才回来。” 他感到谢怀阙的目光在他晃动的双足上顿了片刻,又移到他潮湿的发丝,“怎么不擦干。” 是很不赞同的语气。 于是他轻哼了一声,“要你管。” 他的视线转移到谢怀阙手中的那株桃花上,抬起双眸,声音软了下来,“是送我的吗?” “嗯。” 谢怀阙走近了一些,路过桌子时放下桃花酿,坐在床沿,把花递给他。 顾延卿低头嗅了一口,抬头看着他笑,“谢兄,你终于学会怎么讨好别人了。” 他把花放在枕边,往下缩了缩,整个人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眨动,“谢兄,你快洗吧。” 衣物摩擦的窸窣声音传来,接着是进入浴桶时清脆的水声。 不大的房间里,那水声格外清晰。 顾延卿强行忍住扭头的欲望,假装心无旁骛地盯着面前雪白的墙壁。 没过多久,一种怪异的不平衡从心头发芽、生长、壮大,渐渐占据了上风。 ——为什么当时他都敢亲自上手摸,现在却连看一下都不敢了? 这不像他! 心理建设做的很足,但扭头的时候却和乌龟一样慢慢吞吞,自以为隐蔽地悄悄侧过头。 谢怀阙背对着他,雾气氤氲间,背部流畅的肌肉线条隆起,发达而不过分夸张,皮肤是很健康的白皙,让人很有食欲。 像是感受到了什么,谢怀阙擦洗的动作顿了一下,侧过头,露出半截好看的侧脸。 他的眉骨很优越,鼻梁高挺,下颌棱角分明,过分冷硬的线条在雾气的掩映下显得柔和,中和了那冷淡的气场。 墨色的发丝贴在暖玉一般白皙的肌肤上,在光.裸的脊背处盘旋出一副怪异而绮丽的图腾。 顾延卿掩饰般地打了声哈欠,挠挠鼻子,又转了回去。 心里却在暗自不忿:犹犹豫豫了那么久,只看到一个背影和半截侧脸。 但要真让他像之前那样,大大方方不要脸地去摸,他又没那个胆量了。 说起来,这次下山,一是为了游历散心,二是想让谢怀阙找几个魔修进行实战演练,让谢怀阙去勾引他们,看看对方有没有比之前更讨人喜欢。 可他现在却不想让谢怀阙找别的魔修训练了。 反正谢怀阙说了,以他的标准来。 他的标准......大概是谢怀阙确实比以前讨人喜欢多了。 . 翌日。 二人找到女修,言明杀父凶手已除,并再次婉拒了对方的谢礼。 经历了这些事情,顾延卿也没有再继续游历的心思,决定打道回府。 一路上,他懒洋洋地缩在谢怀阙怀里,藏在眼皮下的眼珠却在滴溜溜打转。 时不时假借扭头看风景的名义,刻意地在那饱满的胸膛上蹭一蹭,偷偷闻对方身上清淡的冷香。 等回到熟悉的大殿,顾延卿迫不及待地爬上自己熟悉的柔软床铺。 没有眼力的谢怀阙又在一边念经,“顾兄,该修炼了。” 前几日他们忙着追凶救人,压根没时间修炼,但顾延卿却也没有闲着,一直在忙着救人追凶。 这次游历不仅没有放松多少,还要接着苦修,眼下他是一肚子苦水往外冒泡,“谢兄,我好累啊,让我再多修息一日吧。” 或许是觉得他的声音很可怜,谢怀阙居然心软了,“我带你修炼吧,你休息一会。” 顾延卿眼珠一转,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好啊谢兄,你快上来,我靠在你怀里睡,不是,修炼。” 他在谢怀阙的怀里挑了一个舒服的睡姿,很快便去见周公了。 谢怀阙沉下心,耐心引导着对方体内的灵力在经络中游走循环,因为信任与休眠,对方的丹田完全对他敞开,所以修炼起来也很顺利、过程没有丝毫阻碍。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人侧过脸,轻而慢的吐息打在他的胸口,他腾出一只手去掰正,那股热气又打在了手心。 他顿了顿,直到手心发热才松开手,将对方的脸掰正。 谁知片刻之后,怀中人又不老实起来,脸颊偏过去,贴着他的胸口,一阵磨牙的声音传来,仿佛下一秒就要咬下去。 谢怀阙只得又伸出手,孰料刚碰到那温软细腻的脸颊,食指便被温热的口腔含住了。 尖锐的犬齿轻轻地咬了一下,细细碾磨,像是在评估食物的硬度。 或许是觉得美味,需要慢慢品尝,于是随即湿滑的舌头粘腻地舔吻上来,像孩童吮吸.奶.水一般。 谢怀阙原本平稳悠长的呼吸微窒,他用剩下的手指轻轻扭过那张睡得乖巧的脸,贴得很近地观察,手指不自觉地一动,便触碰到了那截柔软的舌尖。 掌心的温度越来越炽热,他轻吐一口气,用另一只手的食指和拇指夹住顾延卿的脸颊。 哔啵一声,湿润的口腔分开,食指上残余些许牙印,上面粘连着银色的丝线,与红润的唇瓣相连。 他神色淡淡,收回手指,食指和拇指并拢搓了搓,像是在感知手上液体的细腻度和延展性。 但他夹住脸颊的手却仍未松开,而是微微用力,目光专注地盯着那轻微张开的唇瓣和内里湿热的口腔。 . 顾延卿醒来时,总感觉脸颊处有些异样,像被人用力捏揉过一般。 他怀疑的目光瞥向一旁安分整理记录宗门小报的谢怀阙,随即打消了自己的念头。 现实里的谢怀阙又不是幻境里的谢怀阙,怎么可能做出这种无聊的事情? 他忽地想起自己当日为对方定下的计划,“谢兄,一旬过去了,你对宗门小报做的针对性总结怎么样了?” 谢怀阙停下笔,从储物袋中掏出一叠写满文字的宣纸,整理好后连同桌上的一起递给他。 接过的时候,顾延卿是不抱希望的,像谢怀阙这种苦修士,怎么能看懂他们合欢宗宗门小报的精华。 但随着眼神一行行掠过宣纸上的文字,顾延卿的神情逐渐变得凝重起来,时不时用朱笔在文字上勾画重点,显然已经深陷其中。 半晌,顾延卿放下笔,神色复杂,糅杂了嫉妒、喜悦、遗憾等诸多情绪。 “谢兄,你在问剑宗真是屈才了,若是来我们合欢宗,每年的年度十大文章必定卷卷有你名。” 光从这份总结就可以看出,谢怀阙不仅下了苦功,还十分有天赋,不但去除了文章内修饰性的华丽辞藻,甚至不同年份的宗门小报之间会进行联动,将无数不同主题的文章抽丝剥茧,归纳总结。 光是略略一观,许多从前的疑惑便如拨云见月、醍醐灌顶一般。 他现在甚至觉得灵感充沛,恨不得闭关三月重新书就一篇集百家之所长的综述性文章,但这实际上不过是对谢怀阙总结记录的拙劣模仿罢了。 谢怀阙却是不以为然,他曾翻阅过无数晦涩难懂的古籍,只为提升修为增强实力,这些华而不实的文章在他看来一眼便能辨其优劣。 唯一困难的是经常会被一些杂谈类文章看得无语凝噎,如那篇他至今想起都如遭雷劈的《三句话,让男修为我花了一百零八万块灵石》。 其实这篇文章某种意义上确实给出了一些理论性指导,并通过实践加以证实。 但瑜不掩瑕,其中男修的悲惨境遇让谢怀阙情不自禁地代入其中,阅读体验十分痛苦。 见顾延卿给出了还算满意的评价,谢怀阙放下笔,转而问道:“顾兄的修行总结做的如何了?” 顾延卿的脸色微僵,挠挠下巴,“嗯——应该是有了长足进步,比起一个月前取得了阶段性进展,在不远的将来可以充分实现并完成自己的目标。” 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寝殿便陷入了一片寂静。 两人面面相觑,顾延卿神情放空,有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倔强美感,谢怀阙眉头微蹙,看起来下一秒就会对他严加申斥一番。 出乎顾延卿的意料,谢怀阙并没有责怪他,只是叹了口气,走到他身边认真指导他如何做修为总结。 他坐在顾延卿身侧,拿出纸,用灵力化桌铺在上面,修长的手握着毛笔,边说边写,声音低沉悦耳。 “要做好修炼总结,首先我们要量化每日的修行成果。譬如,今日你吸纳并提纯一周天的灵气用了半个时辰,昨日则用了大半个时辰,这其中减少的部分,便是你的进步。” “若是长久没有进步,就要考察是否是某个环节出了问题,还是由于天资上限难以突破......” 前面几段,顾延卿还能勉强认真听下去,到了后面的长篇大论,他又禁不住泛起困来。 其实他最近睡眠充足,但奈何谢怀阙低沉的声音助眠效果甚佳,没过多久他便又趴在幻化的桌上昏昏欲睡。 被谢怀阙叫醒的时候他还有些心虚,可当望向那双写满了无奈的冷淡眸子时,心虚便化成了另一种隐秘的窃喜。 他发觉自己很喜欢看见谢怀阙脸上除了淡漠以外的其他神情。 比如此刻这种,仿佛拿他很没办法的眼神。 顾延卿眨眨眼,乖巧点头,“谢兄,我往后一定认真照你的方法做总结。” 不知为何,顾延卿不想只有自己一个人被这种莫名未知的情绪影响。 于是他又开口,“我突然想起来,你若要讨人喜欢,光靠提升自己的外貌,看一些虚无缥缈的案例,是远远不够的......” 看着对方明显专注起来的眼神,顾延卿移开眼眸,轻声道:“其实很多人,都会用另一种方式得到别人的喜欢——” 说到这里,他却故意顿住不再继续。 谢怀阙果然上钩,沉默了一会,追问道:“是什么方式?” 顾延卿凑近他,眼眸微弯:“引诱。” 19、引诱 他的话很轻,窗外刚好刮起了簌簌风声,飘零的桃花顺着一缕轻风送入大开的窗棂,落在谢怀阙的肩膀处。 谢怀阙的神情轻微怔住,似是没有听见,又似是没有听懂。 顾延卿的目光缓慢地从他的空白的脸上掠至肩膀处的桃花,顿了顿,他探出头,凑近了那片花瓣。 对方的身体似乎在下意识地后退,他抬眼望过去,一手撩起耳畔垂落的发丝,一手扶住谢怀阙后退的肩头。 手掌下的肌肉逐渐紧绷,他又嗅到了生铁与冷香混合的复杂气味。 等到唇齿轻轻叼起那片花瓣后,他徐徐后退,谢怀阙漆黑的双眸似乎愈发暗沉,停在他叼着花瓣的唇齿间。 顾延卿勾起唇角,舌尖一卷,将花瓣细细嚼碎咽下。 喉结滚动的瞬间,对方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似乎也跟着咽下不存在的花瓣,喉结轻微一动。 “谢兄,你觉得有用吗?” 或许过了一刻钟,或许只过去几息,谢怀阙略显僵硬地点头。 那点微妙的不平衡逐渐散去,顾延卿眉眼弯弯地看他:“嗯,你可以对我试试,按照我刚才做的那样。” 对方的目光犹豫地在他身上逡巡了片刻,最后落在他的发尾处,瞥了他一眼,轻轻地撩起一簇,愣愣地放入口中。 顾延卿:“......” 过了一会儿,他强行从对方的狗嘴里解救出自己的头发,悲凉地发现自己精心保养的发梢末端已经出现了些许干枯毛躁。 面对这个糟心的狗东西,他那些旖旎暧昧的小心思瞬间消散。 自己有什么必要为了这么个没眼力见、不解风情的货色心里不平衡? 然而刚放下手里的发丝,抬起头,却恰好对上谢怀阙稍微有些不自然的神态。 他的眼神落在那簇毛躁的发尾,抬起眼,轻声问:“我是不是做的不太好?” 那张俊美面庞上的冷硬神情如同冰雪般消融,露出了些许懊恼的神色,薄唇微抿,纤长的睫毛低垂。 顾延卿的心跳突然变快,耳边似乎都能听到那“咚咚”的跳动声。 但是话又说回来,谢怀阙自有他的好处,比如此刻,他用冷淡的表情和语气说出不自信的话,显得愈发清纯懵懂、没有心机。 ——莫非这种一种反套路的新型引诱? 那确实效果拔群了。 顾延卿可耻地动摇了,坚定地摇头:“不,你做的很好。” 谢怀阙原本黯淡的眼眸微亮,他低头凑近了一些,像求知欲旺盛的学生,“所以你也和我一样,有被引诱到吗?” 顾延卿:“。” 顾延卿:“............” 顾延卿偏过头,耳根传来些许热意,他掩饰般地咳嗽几声,复又转回来。 再细看谢怀阙,他的眼神多了几分专注与执着,像是很想知道问题的答案,浑然不觉自己说出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谢怀阙这人,也太...... 顾延卿想了半天,也没能想出一个词来形容,只能闷闷地点头。 眼见对方又撩起一缕发丝作势要塞到嘴里,他连忙制止:“可以了可以了,已经足够诱惑了。” 对方似乎有些不情愿地放下他的头发,瞥了发尾一眼,那一瞬间的眼神瞬间又让他心跳快了些许。 顾延卿简单粗暴地得出结论——谢怀阙只是个单纯的不通人情世故的傻子,压根不是什么欲情故纵。 他看着面前坐着的,在他眼里傻到流口水的笨狗谢怀阙,没忍住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 谢怀阙垂眸盯着那人脸上绽放的笑容。 白皙的脸蛋又尖又小,鼻头微翘,眉眼弯弯,狭长的眼尾上挑,露出一口细腻的小白牙。 像是一只偷腥成功的小狐狸。 手又有些痒,莫名想去再捏一捏对方的脸蛋,那柔软温暖的触感犹在指尖盘旋。 可看见对方脸上刚被他捏过,还残余下些许未消的红色痕迹,只得偃旗息鼓。 ——下次再捏。 心被涨得很满,想要一口吞下这个可爱的笑容,连带这个人。 又想将这个笑容铭刻在心底,在心里建一座专属于顾延卿的储藏室,收集对方各式各样的生动表情。 . 顾延卿很是过了一段时间的潇洒日子。 每日早上被谢怀阙耗时一刻钟喊醒,醒来第一眼便看到那张棱角分明的俊脸。 洗漱穿戴之后再被谢怀阙抱在怀里,享受不用费力的摆烂式修炼,偶尔还能装睡蹭蹭身后人紧实的胸肌,听听对方蓬勃有力的心跳。 正午躺在床上,灵果美酒浮在空中,慢慢飘入他的口中,话本自动翻页,无聊了还能偏头看看专心练习打坐的冷脸俊美剑修。 下午偶尔去观赏谢怀阙练剑,有精力时也会主动修炼一会,看着体内的灵气以喜人的涨势稳步增加。 傍晚叫谢怀阙来他这里沐浴,以检查之名趁机偷吃谢怀阙豆腐。 晚上入睡前再让谢怀阙用他低沉悦耳的嗓音为自己读一段话本,最后沉沉进入梦乡。 这样潇洒的日子一过就是两个月,顾延卿彻底从以前天天游山玩水不着宗的浪子,变成一个和谢怀阙整日腻在一起的家里蹲。 浑然不知外界的舆论已经夸张到了什么地步,尤其是在合欢宗这种流言聚集之地。 . 两个月后的某一天,谢怀阙照常叫顾延卿起床。 谢怀阙已经十分轻车熟路了。 先端来一盆洒满花瓣的热水帮顾延卿净面,然后为他涂上几层常用的水乳护肤,再以手作梳,用灵力梳理他长约半丈的墨色发丝。 过程中,顾延卿安安静静地靠在他怀里,喉咙里偶尔发出舒服的哼哼声,再往他的胸膛肩膀处蹭蹭嗅嗅。 等到收拾完毕,他才懒洋洋地睁开眼睛,窝到对方怀里,等谢怀阙带他修炼。 但这次,谢怀阙却没有和往常一样抱住他,而是轻轻把他拉开,低下头问他:“要不要出去走走?” 顾延卿拧眉:“不要,累死了。” 浑然忘记三个月前是谁刚修炼没几天就嫌弃无聊,出动提议出去逛逛的。 谢怀阙盯着耸肩耷眉的小猪,掐了下他的脸:“要长膘了。” 相处久了,顾延卿才发现谢怀阙偶尔也会开玩笑,只不过次数不多罢了。 他眉心微蹙,轻轻地推了一把:“走开。” 谢怀阙现在已经能很熟练地应对顾延卿的脾气,并判断出对方生气的程度,此刻看了一眼,就知道顾延卿只是单纯的犯懒。 但他向来是拗不过顾延卿的,因此便也没有继续劝说。 顾延卿故作深沉地打坐,眼皮却时不时掀开,瞥一眼正襟危坐记录书写的谢怀阙。 ......怎么还不来抱他,带他修炼? 自从被谢怀阙惯坏之后,他已经一天都不能离开那个胸肌饱满的温暖胸膛了。 说起来,最近谢怀阙的身上总是很温暖,再也没有初见时的冰冷了,是一款兼具舒适度与实用度的完美床榻。 想到这里,他顿时发愁起来。 现在他还有各种借口,可以让谢怀阙抱他,陪他修炼,可再等三个月,等他突破元婴期之后呢? ......其实,如果谢怀阙像他的追求者那样,认认真真地追求他一段时间,他也并不是不可以考虑让对方做自己的道侣。 毕竟谢怀阙除了在情感方面蠢笨一点,长相、修为、禀赋都是一等一的出挑。 情感上不开窍,但是也代表没有那些花花肠子,不会到处和别的男修女修纠缠。 但是也正是这份不开窍,他都这样天天又抱又蹭的勾引,对方居然纹丝不动、坐怀不乱。 真是岂有此理! 难道真的要他主动挑明吗? 绝对不可能!! 其实在他内心深处,还有一些难以言明的忧虑。 谢怀阙这般对他,是不是只是为了合作? 这些暧昧的举动,说不定在对方看来是很正常的,毕竟这傻子又不开窍,也不懂他们现在的相处模式有多亲密。 他经常会对着谢怀阙修长挺拔的身材垂涎三尺,可谢怀阙却仿佛对他完全没有此类想法一般。 对方从来不会像他这样故作无意地摸摸蹭蹭,除非顾延卿要求对方抱他,否则这傻子几乎不会主动靠近顾延卿。 但谢怀阙也不是完全没有进步的笨蛋学生。 此刻,见他垂下眼帘,似有心事,便主动走上前去询问。 发顶被人轻柔地抚摸,顾延卿抬起眼,谢怀阙专注地看他,眼里闪过一丝担忧。 “怎么了?” 姓谢的,你是不是也有一点喜欢我? 顾延卿的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最终也没能说出口,只是无力地哼哼几声。 谢怀阙出门了。 原本就低落的心绪更是沉到谷底,他将自己埋在被子里,呼吸声都轻了很多。 虽然他们表面上相处和睦,但谢怀阙很有可能只是因为系统互换才被迫和他合作。 迄今为止,对方从来没有和他说过一句类似于“我对你的看法改变了”,“我现在觉得和你相处很开心”之类的话。 即使知道,依谢怀阙的性格,几乎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可那种难以言喻的憋闷感和酸涩感还是淹没了他。 怎么会有谢怀阙这么讨人嫌的人呢?! 从前也是,现在也是。 他讨厌的人一直都是谢怀阙,也只有谢怀阙。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凉风从外透了进来,送来一阵冷香。 顾延卿被人从锦被里挖出来,靠在那人怀里。 他不肯睁开双眼,脑袋却习惯成自然般蹭了蹭,后又主动克制地停住,闷闷地抱怨:“干嘛。” 一道细碎的光芒透过纤薄的眼皮闪过,他蝶翅似的睫毛颤动,睁开眼。 面前是一个精巧华丽的镯子,上面镌刻着古老晦涩的铭文,镯子坠着一个宝石镶嵌的镂空圆球和几粒银铃,在微风的吹拂下发出泠泠的脆声。 圆球中央燃烧着熟悉的火焰,正是谢怀阙的麒麟真火。 不知道谢怀阙用了什么方法将他的真火烙印封存在里面,热度却没有泄露半分。 顾延卿努力想要绷起嘴角,却还是忍不住露了点笑模样,轻哼一声伸出手:“帮我戴上。” 谁知谢怀阙却摇头,掀开被子一角,握住他一截白皙纤细的脚踝,低声道:“是戴在这里。” 20、亲吻 第20章 亲吻 握住他脚踝的掌心滚烫,顾延卿靠在温暖宽厚的怀里,蹭了蹭对方的肩膀,过了一会儿,慢吞吞地问,“为什么戴在脚踝上?” 谢怀阙没有回应,一手箍住他的脚踝,另一只手拿着镯子,顺着他的足尖慢慢套进去。 顾延卿故意缩回脚,不依不饶地缠着问,“为什么呀?你不说我就不带。” 躲闪的白皙脚踝还是被捉住了,谢怀阙看他一眼,“因为不小心做太大了。” “哦——”顾延卿拖长了声音,上下打量,试图从对方脸上发现端倪。 不出意料地失败了,那张俊美的脸上依旧神色淡淡,叫人看不出半分情绪。 于是他扭过头,继续缩回谢怀阙怀里,任凭对方动作。 镯子上坠着镂空的精致球体,里面闪烁着温暖而艳丽的火焰,尺寸适宜,触感温凉似玉。 等戴上后,顾延卿迅速把脚缩到被子里,脚踝处的银铃轻轻晃动,发出悦耳的泠泠之声。 他微微蹙眉,“这样岂不是很容易被人听见?” 谢怀阙将他散在脸侧的发丝拨到耳后,语气淡淡,“不会,别人听不见。” 顾延卿臭着脸拍掉刚摸过他脚的手掌,想了想问,“这个是寻人的法器吗?防止我像上次那样被坏人抓走找不到。” “”谢怀阙似是轻轻吐了一口气,环抱着他的力道稍微紧了一些,嗯了一声。 两个人贴得太近了,近到顾延卿能听清身后隆隆的心跳声,并不急促,但很清晰。 他静静地听了一会,鼓点似乎跳动地更加有力了。 恰逢湿热的雨季,近几日总是连绵不绝地下着小雨,清淡的冷香混着些许窗外透进来的潮湿青草味,耳边是绵密的雨声和心跳声,顾延卿缩在谢怀阙的怀里,不知何时又睡了过去. 醒来时,顾延卿感觉唇瓣有些发痒,喉咙也有些口干,但他并没有在意。 最近一个月他时常如此,可能是天气原因,也有可能是他过敏了。 他的身体在修士里算是娇弱的那一卦,经常吃饱就睡,睡醒再吃。又懒于锻炼,偶尔会出现些鸡零狗碎的小毛病,他早就习惯了。 见他醒了,谢怀阙为他倒了一杯灵茶喂他喝下,又回到桌案旁默默打坐。 顾延卿缓了一会,从床上下来,支着下颌趴在窗沿,静静地看着窗外。 绵绵密密的细雨打湿了花树,打落了花瓣,层层叠叠的桃花如薄毯一般覆盖在褐色的土地上,空气送来了些许浅淡的气味,像是被挤碎碾成汁水的桃花香气。 他总觉得自己心思比以前复杂许多。 从前他不会留意这些雨中清淡的风景,也不会静下心来去观察一些人、一些事。 但眼下,他偏头,余光瞥见闭目打坐的谢怀阙,柔和的光透过轩窗打在他平和的脸上,像一尊巍然不动、心如止水的玉佛。 那股曾经锋芒毕露的锐利冷意少了许多。 ——不知是只对他这样,还是对所有人都这样。 他们朝夕相处了三个月,顾延卿也无从察觉从哪一刻开始,对方发生了转变,又好似等意识到的时候,对方便已然变成了如今这般淡泊平和的模样了。 想到这里,顾延卿轻叹一口气。 两个月前,他在幻境中谢怀阙的帮助下自那之后,梦中便时常见到谢怀阙的身影,偶尔也会做一些与那日一样的梦境。 之前他问谢怀阙,对方有没有在梦境里见到别人,对方很坚定地说没有。 如果说这话的是顾延卿,那自然是可不信的。 可是谢怀阙他从未见过谢怀阙说过谎。 像谢怀阙这种人,想来是不屑于说谎的,那么便是真的没有。 从前尚未动情起念之时,顾延卿很少会有欲望,从不自我疏解。 但自从那日之后,他在与谢怀阙相处之时,便会时不时但好在他借助合欢宗的特殊功法压制了,这才没能露出异样。 可谢怀阙所在的问剑宗从未听过有如此功法,而且他们拥抱接触了那么久,他从未见过对方起过欲念。 要么,是谢怀阙对他没有一丁点想法;要么,便是谢怀阙没有那方面的功能。 又或许,对方只是单纯的不通人伦情理、不懂世间情爱。 但他也不好直接询问,万一被对方猜到了自己的想法,被拒绝或者被讨厌,无论哪种都不是他想要的。 反正谢怀阙也不介意这些,从来不阻止他,所以他想蹭就蹭想摸就摸。 当然,也不会有任何反应就是了。 跟个死人一样。 顾延卿叹了口气,几步上前,靠坐在对方怀里,扭过头去看,“谢兄,你再带我修练一会吧。” 谢怀阙睁开双眼,四目相对,神色依旧淡然,嗯了一声. 顾延卿又一次在他的怀里睡着了,唇瓣微张,毫无防备的模样。 谢怀阙将他的脸掰过来,带着滚烫热意的手盖住他的眼睛,感受着掌心下轻微的震颤,睫毛偶尔颤抖,在手心处传来一阵酥麻的触感,一路传导至心口。 睡得和小猪一样,无论他干什么都不会被发现。 他漫不经心地想,眼帘微阖,低下头,直到四片唇瓣相贴。 触感湿润而温暖,他贴着那片唇瓣细细摩挲、感受。 和当初在秘境里的亲吻似是相同,又似是不同。 当初是觉得顾延卿被亲到的样子很可爱,眼睛瞪得大大的,耳根红了,却还强撑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架势。 现在则是多了一丝隐秘的、不能宣诸于口的欲念。 对方潮湿而粘腻的吐息打在他的脸颊上,他顿了顿,眼睛完全阖拢,舌尖探入对方微张的唇瓣。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但每一次唇舌相接的时候,心中却总会涌起初次那般难以抑制的悸动。 他为自己不争气的反应而蹙眉,像在做一件很不情愿的事情。 但舌尖却探入得更深,扫过对方口腔的每一处角落,片刻后,喉结上下滚动,咽下了很多不属于他的液体。 清甜的,带着对方最常喝的桃花酿的淡淡酒香。 更关键的,是来自于顾延卿。 意识到这一点让他更加兴奋,低下头亲吻对方唇瓣的动作也愈发明显起来。 可对方还是睡得很死。 ——是装的吗? 他离远了一些,垂眸打量着怀中恬静的睡颜。 每天不知死活地撩拨他,把他当成死人一样。 但是,就算是死人也会被对方撩拨心动的吧? 他并没有刻意遮掩亲吻自己的动作,对方醒来时经常嘴唇被亲肿了,但却一次都没有怀疑过他。 所以是装的吧。 早就知晓了自己的心意,却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现,每天都在恶意地撩拨玩弄自己。 把他当作以前遇到的,那些可以随意撩拨戏弄的人,得意地看着他和那些被他诱惑的人,像狗一样地对他摇尾乞怜。 然而他的报复也仅仅是在片张饱满红润的唇瓣上轻轻咬了一口,却还害怕咬疼了对方,松口,舌尖轻轻舔过犬齿。 麒麟真火温度炽热,根植于他的丹田中,他必须每时每刻运转灵力,保证身躯冰冷,来抵抗那股生生不息燃烧着的灼热洪流。 但每当他动情之时,灵气难以自控,他的欲望和真火一同焚烧着身躯,使他冰冷的身体泛起一点热意。 于他而言,疼痛与欲望总是交织在一起、密不可分。 正如此时此刻。 他闭上眼,再次低头吻上怀中人的嘴唇。 但是亲吻的时候,似乎也不那么痛了. 顾延卿凝出水镜,对着镜子认真观察自己的嘴唇。 他先是离远了一些,后又凑近眯眼观察。 雪白尖削的小脸上,唇瓣略微有些红肿,痒痒的,但不算很难受。 “谢兄,我是不是过敏了?”他侧过脸问,“为什么最近我每次醒来都感觉嘴巴痒痒的?” 说完,他也没有在意对方的回应,仍然拧眉对着镜子仔细研究,细白的手指将红润的嘴唇挤压变形成各种形状。 不知过了多久,空气似乎隐约焦灼起来。 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感觉蔓延至全身,像是被某种大型食肉妖兽盯住了一般。 他呆呆地转过头,恰好对上谢怀阙冷淡的视线,对方正盯着他,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那股寒意顿时消散,他无意识地松了一口气,“怎么啦?” “可能是的。”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让他愣住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回应他之前的提问。 “好哦。”于是他便也打散水镜,不再关注了。 顾延卿闭眼打坐修炼,可没过多久便闲不住了。 他非常自然地爬下床去骚扰对面专心修炼的人。 “谢兄?”他倾身,伸出手指去戳对方宽厚的胸膛。 那双冷淡的眼眸睁开,静静地看着他。 “是不是该检查成果了呀。” 在谢怀阙的帮助下,他修为的提升速度可谓一日千里,自然不怵最开始定下的每旬一次的规划。 谢怀阙摇头,“我每日带你修炼,你的进境我比你清楚。” 他沉默了一会,又开口,声音却越来越低,“你做得很好,继续努力。” 这会连顾延卿自己都心虚地涨红了脸,进境快是真的,努力是假的。 他每日舒舒服服躺在美男子宽阔的胸膛里,任凭对方带他修炼。 努力在哪里?努力睡觉吗。 ——那是很努力地在睡了。 但这是谢怀阙为数不多主动夸赞他的时候,眼见自己没有回应,对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都略微蜷缩起来。 为了不伤害对方自尊心,他只能厚着脸皮承认,“哈哈,我也这么觉得。” 说完,他感觉脸上热意更浓,急忙岔开话题,“谢兄,让我看看你的进展吧,你的表情练习怎么样了?” 谢怀阙的身体微不可察地绷紧了。 “先考察笑容,你笑一个我看看。” 谢怀阙目光涣散,面无表情地扯开嘴角。 顾延卿:“” 他大概是生病了,居然觉得这个熟悉的杀人魔笑容有一点点可爱. 天气乍寒还暖,今日便是元宵佳节了。 往年的这个时候,顾延卿会拉上一群合欢宗的小弟子,扮作普通百姓去凡俗之地游览观赏。 但今年他却是谢怀阙一同前往的。 如果在三个月前,有人告诉他,他会心平气和地同谢怀阙一道游历,他定会以为那人是在拿他逗趣。 可时至今日,他不仅不抗拒,内心深处还升起一股隐秘的窃喜。 天上的太阳落了,凡间的星火却亮着。 点点微光汇聚成河,隐隐绰绰,竟像是另一重意义上的白昼。 欢声笑语绵延不绝,路上行人比肩接踵,顾延卿拉住谢怀阙的手,免得二人被人群冲散。 街边有各色各样的摊子,卖花灯的绚烂夺目,卖小吃的飘香诱人,猜灯谜的挤挤攘攘。 顾延卿几乎每路过一处摊位都要停下,没一会,谢怀阙的身上便挂满了他买的小玩意。 这会,他又驻足在一处卖绿豆糕的小摊旁。 摊主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婆婆,几十年的老手艺,做出来的绿豆糕鲜香四溢,老远便把馋嘴的顾延卿勾到了这。 顾延卿循着味过来,排队的人也多,没一会他便耐心耗尽了,“谢兄,你先帮我排着,我去别的地方看看。” 谢怀阙身上挂着竹蜻蜓、糖人、九连环等各色小玩意,俨然已经成了一个行走的人形“摊位”,闻言,垂下眼眸看他,点头 好乖,看起来很容易被人欺负的样子。 顾延卿的手指有些发痒,很想在那张面无表情的俊脸上拧一拧,但自己也清楚这样做很没有道理。 他只能有些遗憾地笑着摆手,钻进人群里。 走了一会,一道不同寻常的清脆声音引起了他的注意。 顾延卿拨开前方密密麻麻的人影,探出头去看。 面前是一个套圈的摊位,地上用油皮纸铺了一大片区域,周围用麻绳围着,摊主旁边的地上有一大摞用竹条编成的圆圈。 油皮纸上放了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甚至还放了一只毛色鲜亮的公鸡。 但吸引他注意的,却是角落处一个灰扑扑的泥偶。 泥偶面容平和,眼眸微垂,双手抱臂站在那里,竟与谢怀阙有几分神似。 顾延卿顿时心痒痒起来,很想套中那个小泥偶。 顾延卿问摊主买了几个竹圈,自信以自己金丹修士的水平,岂能连个泥偶都套不中? “啪!”歪了。 没关系,他只是热热身,下面才是正餐! “啪!”又歪了 没事,下次一定能中! “啪!”丢丢飞到人群里了! 被竹圈砸中的倒霉蛋回头瞪顾延卿一眼,却又在看到他容貌时当场愣住,呆呆地与对面的人撞上了。 “你没看路啊你!” “抱、抱歉!” 顾延卿的脸腾一下红了。 这、这也太丢脸了,身为金丹后期的修士,居然连个圈也套不中! 还好谢怀阙不在,没让他看到自己出糗的一幕。 下一瞬,顾延卿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他回头,正对上谢怀阙平淡无波的眼眸 应该没被看到吧。 但顾延卿的运气向来不怎么样。 “需要我帮你吗?” 谢怀阙手里还拿着包裹精美的绿豆糕,递给他,轻声问。 虽然对方语气平淡,并没有嘲笑的意思,但顾延卿还是略觉羞耻。 顾延卿故作淡定的点头,“嗯。” 谢怀阙漆黑的双眸在他的脸颊,耳根和脖子处淡淡扫过,转身买了一个套圈。 不知道是不是顾延卿的错觉,他总觉得对方在转头的瞬间嘴角轻微地勾起。 “你只买一个圈吗?这个可是很难——” “啪!”套中了。 谢怀阙回头看他,“你说什么?” 这人就是故意的! 作为元婴修士,哪怕周围人声嘈杂,怎么可能听不清他说话! 但是在接过对方递过来的小泥偶的时候,那点愤懑也消失了。 顾延卿轻哼了一声,低头摆弄小泥偶,“没什么。” 转念一想,对方是剑修,操纵灵剑本就需要精准掌控,能把万钧灵剑如臂使指般挥出,一个小小的竹圈又怎么奈何对方。 所以这纯粹是修行道路不同罢了,跟他修为不精无关! 想通以后,顾延卿便也不再计较了,继续兴高采烈地拉着谢怀阙的手向前走,时不时晃悠一下。 然而没过一会,顾延卿便开口:“好累呀。” 其实他并不是真的累,只是想谢怀阙说几句好听话哄哄他。 在合欢宗其余弟子面前,他是修为高深的大师兄。但在谢怀阙面前,他却仿佛成了刚入门小弟子,需要对方耐心劝导抚慰。 但谢怀阙似乎信以为真了,他将身上挂着怀里揣着的东西放入储物袋中。 接着,他弯下腰,扶住顾延卿的腿弯,轻轻一抬。 视野突然拔高的顾延卿,“?” 他的腿弯挂在对方的小臂上,身体侧靠在对方宽阔的胸膛,双手下意识地勾住对方的脖颈。 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他能看清谢怀阙眼中倒映出的点点辉光,漆黑暗沉的眸子在这万家灯火的映照下显得透亮。 橘色温暖的灯光下,谢怀阙高挺的鼻梁被镀上一层浅浅的柔光,玉白的脸颊似乎也在光芒的折射下泛起些许血色。 顾延卿的视线下移,注意到对方颜色浅淡的嘴唇。 不同于他自己饱满有肉感的唇瓣,对方的嘴唇看上去很薄,轮廓锋利,看上去像一片锐利的冷铁,硬硬的。 但顾延卿知道那只是假象,也在那日的秘境里触碰过无数次。 谢怀阙的嘴唇是温暖的,和他的怀抱一样。 顾延卿脑中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他想再用自己柔软的唇瓣去试探一下,看看对方的嘴唇是不是还和当初一样柔软温暖。 于是他凑近了一些,直到那双黑沉的眼睛不再映照出灯火,而是倒映出他带着些许红晕的白皙脸颊。 “哈哈。”顾延卿立刻缩了回去,将脑袋埋在谢怀阙颈后,掩饰性地笑,“谢兄,你的眼睛你的眼睛还挺好看的。” 他在想什么呢,万一被对方躲开了怎么办呢。 而且,谢怀阙瞧着一副清心寡欲的样子,就算没躲开,也只是因为觉得这种事情很无所谓吧。 毕竟当初在秘境里,他们的关系比现在差得多,谢怀阙都能毫不犹豫地亲吻还是死对头的他。 顾延卿的脸颊紧紧贴在谢怀阙温暖的颈侧,轻轻嗅对方身上的味道。 或许是他脸上的温度太高,传染给了对方,对方的身体也逐渐热了起来。 顾延卿干脆将错就错,假装自己名义上是金丹期的修士,实际却虚弱到走几步路就会疲惫,很不要脸地红着脸硬生生赖在对方怀里。 虽然以前也被抱过,但那时大多是白天赶路,速度极快,他通常没多久就睡了过去。 可在这昏暗的仅余暧昧灯火的夜晚,夜风簌簌地拂过脸颊,却也没有吹淡脸上的热意。 顾延卿靠在谢怀阙怀里,慢慢地随着对方沉稳而缓慢的脚步前行。 这种感觉又是不同的。 但顾延卿空有满腹理论知识,却也分不清到底哪里不同,只能迷迷糊糊地被对方抱着向前走。 不知过了多久,谢怀阙的脚步停下了 不会是抱累了,让他下来走路吧。 亏谢怀阙还是元婴期的剑修,只有这点体力吗?他难道还能比对方随身携带的万钧灵剑不弃还要重吗。 顾延卿已经做好了死皮赖脸缠在谢怀阙怀里的打算,是绝对不可能下来继续走路的。 但谢怀阙却只是转过身,对路边一个卖花灯的小贩说:“我想要这个。” 原来是要买花灯那他允许谢怀阙先买花灯,再抱他! 顾延卿正欲跳下去,却见谢怀阙低头看了他一眼,箍住他腿弯后背的手臂愈发收紧。 他心中莫名:看他做什么?他不下去,谢怀阙哪来的手买花灯? 谢怀阙收回视线,对小贩说,“这个。” 随着他的话语,一盏憨态可掬的火狐花灯在架子上微微晃动,像是被夜风掠过一般。 小贩也是见多识广之人,当即取下花灯递过去:“大人,给您。” 那张花灯慢慢悠悠地飞到谢怀阙修长的手掌中,一锭碎银随即落在小贩的手里。 小贩笑得牙不见眼:“大人慢走!” 等远离了花灯摊子,顾延卿才开口问:“问剑宗不是规定不能在凡俗之地使用灵力吗?” 谢怀阙没有回应他,手里的小狐狸花灯在黑暗中轻轻晃了晃。 然而没过多久,顾延卿却自己闲不住地要跳下来,“我要买这个。” 他用力拍了拍谢怀阙的后背,对方这才慢吞吞地把他放下。 甫一落地,他就窜到卖面具的摊子旁,回头看谢怀阙,“这个好不好看呀。” 顾延卿指着的是一个傩面具,双眼圆瞪青面獠牙,和好看沾不上半点边。 他看见谢怀阙定定地望着他,轻声道:“好看。” 于是他把银子递给摊主,笑嘻嘻地把傩面具取下来给谢怀阙,“既然你喜欢,那这个就是你的了。” 他倒是为自己选了一个雕工精细、色彩绚丽的地戏面具,得意洋洋地拉着谢怀阙走了。 路过一座宽阔的桥时,恰好遇上有人表演,一群穿着鲜亮的年轻人,手中举着巨型的游鱼花灯,两人举一只,随着手中灯柱的起伏,远远望去竟像是一尾尾华丽绚丽的金鱼在黑夜凝成的海洋中游动。 不远处,一朵朵大小不一的烟火窜至夜空,绽放出一片片怒放的花束,又像是被打碎了的星光倾泻于夜湖中。 顾延卿仰头看着。 脸上带着的面具有些遮挡视线,他刚要拨开摘下,忽觉谢怀阙凑近了他。 于是顾延卿停下摘面具的动作。 他感到面具被人向上拉了一些,遮住了他的眼睛,但是面具太大,他的脸又太小,整张脸还是被面具牢牢罩住的。 紧接着,他感到面具下方微微往下凹陷,脸上有种轻微的挤压感。 顾延卿愣了片刻,摘下面具,面前是带着夸张狰狞傩面具的谢怀阙,正俯身离得极近地望着他。 这时,天边一簇远比之前其他所有烟花都要华丽绚烂的巨型烟火逐渐黯淡,顾延卿的眼珠愣愣地移动过去追随那点残余的星火。 不知为何,顾延卿的脑中突然一片空白,下意识地说:“都怪你,为什么要拉面具挡我眼睛,害我没看到刚才那朵很漂亮的烟花。” 他听见谢怀阙轻轻吸了一口气,身体渐渐远离了他,转身便要离开。 顾延卿无措地站在原地。 也许他在感情方面也没有比谢怀阙聪明很多,只懂理论知识,同样是个笨蛋。 他知道自己方才应该是说错话了,也隐约能猜到刚刚谢怀阙做了什么。 身侧的手指攥得越来越紧,指甲微微嵌入掌心。 顾延卿想要去追,却莫名胆怯,害怕自己只是一厢情愿。 也许,谢怀阙只是恶意捉弄他,用手压了他的面具呢。 顾延卿只能眼睁睁看着谢怀阙以很慢很慢地速度向前走。 然而,即使这么慢的速度,过了很久,谢怀阙也只不过走出两三步。 过了一会儿,顾延卿看见谢怀阙低下头,叹了口气。 谢怀阙摘下面具,转身时依旧面色淡淡,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走过来牵住他的手,“走吧。” 走了几步,顾延卿轻轻地用尾指勾住握住他的宽厚掌心,“我走不动了。” 前方的谢怀阙突然停下,顾延卿直直地撞上他的后背。 顾延卿吃痛,捂住鼻子,眼角自发溢出点点泪光。 谢怀阙转过身,俯下身轻柔地替他抹去眼角的泪水。 顾延卿透过眼里浅浅的水光望过去,谢怀阙的神色也柔和下来,像是很无奈也没很没有办法一样。 可谢怀阙却又做了迄今为止做过的最过分的举动。 谢怀阙居然对刚刚才被撞疼的他辣手摧花,把他的脸当成面团一样肆意揉捏拉扯。 顾延卿撇撇嘴,拉下那双作怪的手,刚要斥责对方,人又被谢怀阙抱着怀里了。 于是他便也原谅了对方刚刚抛下他就走,还捏他脸的恶劣举动,伸出手轻轻环住对方的脖颈。 手臂环抱住的一瞬间,顾延卿感到谢怀阙行进的步伐微顿,随即恢复正常。 他将脑袋侧过去,枕在对方的肩膀上,眼睛微微眯起,一路掠过路上星星点点的各色花灯。 谢怀阙谢怀阙刚才是偷偷隔着面具亲他了吗? 如果是的话,为什么不肯当着他的面亲呢,反正他们都亲过那么多次了。 虽然,虽然顾延卿肯定会先严加斥责谢怀阙一通,骂对方不经允许就私自亲吻自己。 但是,他也是不会躲避的,最多只是嘲笑谢怀阙一会一小会儿吧。 会端起架子,让谢怀阙先认认真真地追求很久,再装作勉为其难地答应对方。 会告诉谢怀阙,就算他答应与对方结为道侣,不代表谢怀阙以后就可以敷衍对待他,一定要比现在还要好。 会要求谢怀阙为曾经欺负他的所有事情认真道歉,并发誓以后绝不再犯。 想到高兴的地方,顾延卿忍不住偷偷埋在谢怀阙好闻的脖颈处笑出声。 脚也控制不住地轻微摇晃乱踢,刚一动作却被制止了,“别乱动。” 顾延卿这会不想听谢怀阙的,偏过头刚想拒绝,又看到了对方的眼神。 离他很近的眸子里雾霭沉沉,像是蕴藏着猛烈风暴的乌云一般。 那点不满的情绪全都化作了委屈,“你好凶。” 顾延卿上扬的眼尾耷拉下来,嘴角下撇,时不时偷瞄谢怀阙一眼。 谢怀阙的声音柔和下来,“不会凶你。” 说着,似是不经意地侧过脸,嘴唇擦过顾延卿勾住他脖子的手腕。 像是一个安抚性的吻。 触感温温的,很柔软,像是被一只蝴蝶短暂地停留驻足。 顾延卿轻轻摸了一下被唇瓣蹭过的手腕。 蝴蝶不止停在了他的手上,更钻进了他的胃里,烧得他的胃部痉挛一般难受。 这回顾延卿不再乱动了,老老实实地重新把滚烫的脸颊贴在对方温暖的脖颈上。 顾延卿不想再去猜测谢怀阙的意图想法,这种行为让他产生了从未经历过的痛苦。 他这才发现自己修为再高,也不过是肉体凡胎,难逃爱恨嗔痴。 如果心生期待,但实际却与妄想悖离时,那巨大的落差感是一路顺风顺水几十年的顾延卿所难以承受的。 光是想到谢怀阙其实并不喜欢他,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他一厢情愿,而谢怀阙其实什么也不懂。 这已经足够他难受了。 若是挑明了再被拒绝 想到这里,顾延卿几乎有些怨恨谢怀阙了。 为什么谢怀阙不能像其他人一样,见到他的第一眼就涎着脸去追求呢? 明明 明明顾延卿当时见到谢怀阙的第一眼,就觉得对方与旁人尽皆不同。 谢怀阙是他第一个主动上前结交的人,也是最后一个。 顾延卿到现在还记得当时的情景。 他混在合欢宗的队列里,眼神漫不经心地扫过场上人影如织的各门派弟子。 不论与谁对视,那人都会害羞地涨红了脸,不敢看他。 直到视线掠过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时的谢怀阙身量已经很高了,虽然身形比起现在略显单薄,但站在一群发育良好的剑修中却格外突出,比其余弟子高出小半个头。 少年谢怀阙转过脸,视线刚好与他相接。 顾延卿心跳顿时漏了一拍。 少年谢怀阙气质依旧冰冷,但在当年顶多算一池波光粼粼的寒潭,艳丽的浮光压过了气场的冷淡。 漆黑的眸子在阳光的直射下泛起点点微光,定定地看着他。 鬼使神差似的,顾延卿与那双淡漠眼睛的主人一直对视着,慢慢走过去,直到停在了对方身前。 在距离少年谢怀阙还有很远的时候,他便听见了问剑宗弟子那里传来了阵阵喧哗声,无数双稚嫩青涩的眼睛害羞地从他身上飘过。 少年弟子们尽皆整整衣冠,投来期待的眼神,盼望着自己会是那个被选中的宠儿。 当顾延卿最终停在谢怀阙身边时,此起彼伏的叹气声将两人淹没。 沐浴在这阵声音中的少年谢怀阙微微拧眉,回头扫视一圈,似是觉得被人围观很丢脸。 顾延卿有些紧张,他冲其余看着他们的问剑宗弟子扯出一个有些尴尬的笑容。 少年谢怀阙的眉头似乎皱得更紧了,很不耐烦似的。 顾延卿脑子一抽,干巴巴地问,“你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说完他就懊恼地低下头,不敢去看谢怀阙的表情。 他以前面对那些追求者时,从来都是淡定自若地回应,怎么今日说出的话这般奇怪。 少年谢怀阙张了张口,良久,淡声问,“你今天修为精进了没?” 顾延卿抬起头:“?” 少年谢怀阙抿唇,又问,“剑法招式练会了没?” 顾延卿心里扑通乱跳的小兔子啪叽一声掉在地上,摔死了。 见他不回应,少年谢怀阙思索了一会,“阵法纯熟了没?符箓掌握了没?” 顾延卿彻底心死,冲他翻了个白眼直接走了。 这人该是有多讨厌他,和他聊这种极具缩力的话题,就是为了把他赶走! 哪怕谢怀阙只是同他尬聊一些今天天气很好之类的话,他都能勉强接下去。 顾延卿也不是那种看不懂旁人眼色的人,对方见到他先是觉得丢脸地四处乱看,随后又因为他的笑容皱起眉头。 最后更是直接和他聊修炼的事情,这和直接下逐客令有什么区别! 哪怕是在俗世,见人就问功课温习得怎么样,每晚有没有宵衣旰食的学习,都是一件很不礼貌的事情。 更何况顾延卿还是合欢宗的弟子。 要知道,合欢宗弟子平日里的打招呼方式无外乎几种。 要么是夸赞对方容色比昨日更娇艳了,要么是吹捧对方的追求者数量又呈指数级上升了,要么是和对方探讨宗门小报上有哪些值得借鉴阅读的文章。 想到这里,顾延卿无声地叹了口气。 虽然他是第一眼见到就觉得谢怀阙与众不同。 但谢怀阙大概是从最开始就觉得他非常令人讨厌吧。 20-30 第21章 屠城 元宵之后,又过几日。 两人修炼时,谢怀阙身侧的通讯玉符突然亮了一下。 问剑宗的每个弟子都配备了通讯玉符,通常只有发生大事时才会有动静。 谢怀阙灌入灵力,便见玉符上方浮现出问剑宗掌门的投影。 掌门是个留着络腮胡的大汉,神色严肃,“诸位弟子,近期妖兽作乱猖獗,滋扰各宗门治下数百座城市,特派遣问剑宗金丹期修为以上的弟子前去剿灭兽潮。” 过了一会,顾延卿的通讯玉符也出现了类似的传音。 二人根据随通信玉符传递过来的图纸,很快选定了一座距离较远,但兽潮入侵程度最严重的城池——邺城。 此次兽潮入侵实属罕见,不仅数量多,更是速度快,在各大宗门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便光速占据了边缘乃至腹地的一些重要城池,在城内恣意烧杀抢掠。 各大宗门尽皆派了弟子支援,问剑宗因其麾下弟子实力强劲,被分配到的城池危险系数高,妖兽数量也是最多的。 顾延卿拜别了宗主,与谢怀阙一同向邺城进发。 二人作为修仙之人,拜入宗门十余年,却还是第一次遇见兽潮侵袭。 一路御风而行数个时辰,终于达到目的地。 眼前的情况比顾延卿预想的最糟的情形还要恶劣残忍数倍。 他曾经去过邺城,正值阳春三月,春光明媚,他与几个合欢宗的小弟子沿着湖畔泛舟,到湖中心偷采莲藕。 碧绿的荷叶映着嫩粉初白的荷花,湛蓝的湖水与天色交相辉映,难辨边界。 街上的小贩们叫卖,货车里装着叮当作响的新鲜玩意,台阶上坐着的孩童撑着脏兮兮的小脸,被赶来的母亲用抹布一顿狠擦,疼出一个大大的鼻涕泡。 但这些都仿佛成了镜中花、水中月,已是遥不可及的幻影了。 此刻,湛蓝的湖水被鲜血染红,湖中央密密麻麻遍布着起伏的残缺肢体,映在傍晚的红霞下,不知是血染红了天,还是天染红了湖。 道路上泥泞不堪,到处横亘着血泥肉浆,顾延卿才知道原来腹部被硬生生剖开不是一片鲜红,而是会露出些黄腻的肌理。 他怔怔地望着街边招子下被高高吊起的胖子,少了半边身躯,左手手指上还戴着几枚闪着光芒的玉石扳指。 在残暴无情的妖兽肆虐下,贫穷亦或富贵,不过是能被多吃几口或者少吃几口的关系——穷人肉少,富人肉多,如是而已。 城池外异常安静,随着深入,渐渐能听到妖兽的嘶吼声,路上堆积的尸体也越来越多,随处可见断肢遗骸。 谢怀阙似是感应到了什么,他将顾延卿揽入怀里,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收敛二人的气息,运起隐身术向城池中央掠去。 越靠近中央,妖兽的嘶吼声越清晰剧烈,周围的废墟被音波溅起阵阵尘土。 二人隐匿在一处屋檐后,悄无声息地观察着中央的情形。 一个黑袍人影被包围在重重妖兽圈内,他割开手腕,乌黑的血液滴到正中的阵法里,激起一圈波纹似的墨色涟漪。 顾延卿双眼微眯。 这熟悉的割手腕的姿势 难道“许漾”当日并没有死,而是用了某种方法偷天换日活了下来? 阵法覆盖范围异常广,中央高低错落的妖兽都被囊括在内,墨色涟漪经过它们时,些许黑气钻入它们的体内,随后这些妖兽便低下头,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臣服吼声。 黑袍人影伸出一截白皙的手臂,在身边众妖兽中最为庞大狰狞的虎兽身上抚摸,虎兽顿时匍匐在地,恭敬而顺服地把脑袋递过去,竟如猫儿一般撒娇乱蹭。 那虎兽獠牙暴突,齿缝间还残留些许未曾消化的碎肉,昏黄的眼珠里时不时爬上几缕蜿蜒的黑色纹路,眼珠不受控制地到处乱翻,邪异非常。 往年从未有过如此大规模、大范围的兽潮入侵,且这些兽潮都避开了有大量修士镇守的城池,转而进攻一些防守较弱,以凡人为主的中小城池。 原来不是这些妖兽突然开了灵智,而是有人族叛徒在为虎作伥。 顾延卿略一感应,此地的妖兽修为最高便是那元婴修为的虎兽,其余大都是筑基到金丹不等。至于化神期妖兽,此等修为的兽类皆可化形,不会轻易被操纵。 这些妖兽数量众多,且“许漾”手段诡异,数次死而复生,他正欲与谢怀阙商议先行退却,却被谢怀阙点住穴道,传音入密,“等我。” 顾延卿拼命眨眼示意,孰料谢怀阙误会了他的意思,竟然回头在他头上撸了一把,“不用担心我,我会解决的。” 顾延卿:“” 这样把他困住,他是不能冒险帮忙,但是他遇到危险该怎么逃跑啊!! 谢怀阙身形一动,整个人便浮现在妖兽群上方,袖袍一挥,熊熊的烈焰便如雨点一般四溅。他拔出不弃剑,剑锋舞动,绵延不绝的剑气形成剑阵,与火焰一同向下方砸去。 “许漾”抬起头,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身侧妖兽被真火灼烧,剑气凿穿,正在痛苦地嘶吼,他却仿若未觉一般。 虎兽以身为罩护在他身上,替他挡去了那些剑气与火焰,身躯因为剧痛不断颤抖,却并未躲闪,如同没有痛觉的傀儡一般。 “许漾”摸了摸头顶虎兽柔软的腹部,以手为刀,用力一钻。 那虎兽哀鸣一声,随着那只白皙的手不断钻入,它的气息也渐渐衰弱,直到被掏出一颗血淋淋的,还在跳动的心脏。 “许漾”仰头,张开粉嫩的唇瓣,高举心脏,鲜红的血液沿着跳动的心脏流入口腔,他的眼睛因为愉悦而眯起,大口啜饮着新鲜的血液。 那颗心脏渐渐停止跳动,被随意丢在地上,金色的虎魄从虎兽脑袋里钻出,被他吸入鼻腔。 他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拉住斗篷的边缘把自己罩住,下一瞬,便化为黑色烟尘消失在原地。 没有了元婴期的虎兽和诡异的“许漾”,剩下不过是乌合之众,很快便在那炽热的真火和绵延的剑气下全部湮灭。 期间谢怀阙试图去阻拦“许漾”逃离的动作,但对方划下的法阵坚不可破,一时半会难以凿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逃离。 顾延卿被解开禁锢,他目光微凝,望着那只被烧焦穿刺的虎兽。 这么一个诡异可怕的对手隐藏在暗处,屠尽整座城池,目的究竟为何? 难道是为了吸取魂魄,所以屠尽整座城的人? 前段时间失踪的弟子,包括真正的许漾,都被对方吞噬了魂魄? 这些事件如同一团乱麻缠绕在他的心头,却没有具体的线索去解决,让他不由心生烦躁。 谢怀阙拉住顾延卿的手:“我们先去看看城中有没有幸存的人。” 这话一出,两人都沉默了一阵。 昏黄的夕阳下,寒风掠过,空气弥漫着浓郁血腥气。 曾经的繁华都城变成了一座静谧的死城。 街道上密密麻麻遍布着人与妖兽的尸体,如同炼狱一般。 顾延卿从未想过,自己第一次执行门派任务,便会遇到如此惨烈的情况。 刚入城中时,心中的愤怒压抑了其他诸如恐惧、痛苦等情绪,现下却蓦地冒出一阵悲凉,似乎很久以前就遇到过同样的情况。 顾延卿沉默地点头,与谢怀阙在城池内一同御风而行,浑身灵力运转到极致,去感应城中各处可能藏人的区域。 片刻后,他神色微变,看了谢怀阙一眼。 谢怀阙点头,跟在他身后,二人一同来到了城西一处已经被妖兽踏成两截的房屋。 房梁摇摇欲坠,院中有一座枯井,腥臭的粪便味从井中传来。 不远处的地上躺着一具被兽爪撕扯成两截的女尸,她的手指僵硬狰狞,如鸡爪一般,指缝里面嵌满了肮脏的泥土,地上还残余她挣扎的抓痕。 顾延卿用灵力从井中托起一个浑身裹满粪便的小童。 妖兽嗅觉灵敏,若是单将小童置于井中定然会被发现,这位母亲想必刚将孩子放入井中浇上粪便,便正好与妖兽撞见,被一爪抓成两段。 因为身上充斥着粪便味道,妖兽也不愿意吞咽,居然成为罕见还保有全部肢体的尸体。 小童是个四五岁的女娃娃,身上散发出恶臭难闻的气味,她浑身颤抖地趴在地上,恐惧地四下打量,眼看就要往后方的女尸望过去。 那一瞬间,顾延卿立刻伸出手,把她的脑袋抱在怀里,挡住她的视线,身上顿时沾染了些许污浊。 等他愣愣地反应过来时,两人身上早已都被谢怀阙用净尘术清洁干净。 女娃露出了原本的面貌,小麦色肌肤,眼睛很大,此刻却鱼目一般无神地睁着,唇角紧抿。 她像是已经吓傻了,时不时浑身抽搐一下。 顾延卿将她按在自己怀里,施放了睡眠术。 女娃呆滞的双眼眨了眨,幅度越来越小,直至完全闭上。 随后,两人又搜遍了整座城池,却再也没找到一个幸存的人。 他们发现了许多藏在自以为隐蔽地方的人,却都被残忍地找出来撕碎。 一户人家地窖的木板被掀开,木头碎渣倾泻满地,里面横着一个头部已经失踪的老者。 妖兽清剿完毕,之后会有各宗门的低阶弟子前来收尸清理,待到城池修缮完毕,或许又会有新的人迁徙到这座城池。 但不知道要再过多久,这里才能恢复成顾延卿印象里的那样。 二人先是把女娃带回了合欢宗,交给宗主处理,等女娃大一些,再依据对方的意愿是否去留。 随即又马不停蹄地赶往其他城池进行支援,幸得其他城池妖兽数量远没有邺城这般多,也没有“许漾”坐镇,虽然死伤仍旧惨重,但远不至于到屠城的地步。 就这样来回奔波了数日,兽潮终于被清剿完毕。 谢怀阙将顾延卿送到合欢宗后便先行离开了,说要去和宗主汇报“许漾”之事。 这还是两人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分开,但两人也却都没有心思计较这短暂的分别。 自从“许漾”出现不过两个月,他便召集兽潮屠尽大小城池近数百万人,各宗化神期以上的太上长老多半已闭关,此次清剿妖兽的主力大多是这些年轻弟子,出现了不少死伤。 但总体而言,妖兽那边的伤亡更为惨重,怕是没有数十年无法再繁衍生息形成规模了。 顾延卿回宗之后,第一时间便向宗主说明了“许漾”被夺舍之事。 上次他以为“许漾”已死,便没有提及,但如今对方很可能还潜藏在某个角落,策划着下一次的袭击。 宗主十分重视此事,当即召集所有未闭关的长老一起相商。 众人一开始尽皆没有头绪,直到看守藏书阁的某位长老突然开口:“制造杀孽,吞噬魂魄这让老朽想到上古时期的一种妖孽。” 合欢宗主拧眉,“何长老不妨直言。” 何长老叹了口气,娓娓道来。 第22章 幻境(二) 原来上古时期,存在着一种诡异的妖孽,名为天魔,伴随着人滋生的欲念而生,而人的欲念每时每刻都在发展壮大,天魔也随之越来越猖獗强势。 此物没有天敌,且实力提升极快,等到被众人发现时,已经开始为祸一方了。 它嫌弃人的欲念诞生太慢,故而干脆屠城,吸尽一城之人枉死产生的滔天怨念,以魂魄为食,被吞噬魂魄者不入轮回,危害极大。 可对于大多数修士而言,此物无形无状,攻击落到它身上如坠烟尘般,只能溅起些许涟漪,难以抹灭。 顾延卿若有所思,“此物若是一直存在,我们不可能没有听说,莫非它在上古时期便被人消灭了?” 何长老摇头,“我也不知,书上没有写太多,但我料想你的猜想不错,可若真消失了,那夺舍许漾之人又是谁?” 没有人比顾延卿更清楚“许漾”的成长有多快,再这样下去,怕是连各宗门太上长老出关也无法镇压。 这时,何长老思索道:“我好像记得,那书上还有一行小字,我当时还觉奇怪,为何只有这行字写这般小。” 顾延卿:“是什么?” 何长老顿了顿,“天魔降世,非寻常手段可除之,亦非寻常之人可灭之。” 顾延卿沉默了片刻。 他蓦地想起“许漾”那日说的话——为什么要一直阻挠我呢? 若“许漾”真是天魔,那它上次出现都是上古时期了,为什么会对他与谢怀阙说“一直”? 他感觉自己仿佛触碰到了真相的边缘,却因缺少关键线索而无法摸透。 这时,他忽然想起自己与谢怀阙交换系统时传送到的上古宗门遗址。 当时便觉异常,为何偏偏只有他和谢怀阙传送到了那里,其他人却都是正常的秘境? 如果再探秘境,说不定能弄清系统互换的真相,或许也能更了解“许漾”这个疑似上古天魔的怪物与二人之间的联系. 半日后,谢怀阙归来,带来的消息和他所知的大同小异。 两人商议后决定一起前往当初的秘境一探究竟。 再次进入,心境却大不相同,两人手拉手进去,果然传送到了同一片区域,一路前行,直到来到上次遇见古怪声音的殿宇。 两人上次急着出去,因而就没有探索大殿内的地方。 推开中央厚重的紫檀木大门,日光折射出一道浅金色的光柱,照出殿内飘扬的点点浮尘。 顾延卿环视一圈这个熟悉的大殿。 紫金立柱伫立、灵气缭绕蒸腾——这分明是当初被“许漾”拉入春梦时进入的场景! “嗡——” 突然,一阵洪钟撞击的巨响在两人鼓膜处炸开,顾延卿顿觉眼前一黑,霎时便失去了意识. 顾延卿清醒时,发现他处在一个华丽而陌生的寝殿中,正专注地盘腿打坐。 他刚想起来调查情况,下一瞬,便发现了一个糟糕的事实。 他不能动了。 不仅是不能移动,连转动视线都不能,像是被盛在酒盅里的酒水一般,只有思绪在轻微晃漾。 不知过了多久,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动了。 顾延卿的视角随着主人的行进而变换,直到来到床前。 纱幔掩映之处,似乎有一个高大的身影躺在上面。 身体的主人似乎有些犹豫,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才慢慢撩开帘子。 然而,看到那张脸的一瞬间,顾延卿顿时惊住了。 谢怀阙!还是上次他见到的月白长袍版谢怀阙,唯一的区别是对方的腰侧没有那个丑丑的香囊。 “谢怀阙”双眼紧闭,似是睡着了,但很快顾延卿就知道这不过是假象。 因为身体的主人似是轻笑了一声,俯下身躯,手直直往下探去。 “谢怀阙”猛地睁开双眼,玉白的脸上染上些许绯红,眼神里带着浓浓的愤恨,以及一丝复杂的、难以捉摸的心绪。 没过多久,身体的主人悠然开口,居然发出了和顾延卿一样的声线,只不过要更加低柔沙哑一些。 “怀阙,你了,你也是喜欢我的,不是吗?” 说着,疑似“顾延卿”的人的手臂轻轻晃动起来,又拉起“谢怀阙”的另一只手,上面赫然绑着封灵锁。 “顾延卿”伸出舌头细细舔吮着那银色的封灵锁,又用牙齿轻轻碾磨,发出清脆的响声,与此同时,他的手部动作仍然不停。 过了片刻,“顾延卿”低头,将“谢怀阙”的手指含入口中,泛滥的口水几乎将对方的整只手掌都弄湿了,“啧啧”水声在殿内不断回响。 与此同时,顾延卿虽然不能操纵身体,却能与身体的主人有同样的感受。 他清楚地感知到这具身体现在的脆弱,就像一瓶装满了的水,稍微晃悠几下便能溅出水花。 床上的“谢怀阙”明显也感受到了,他死死地盯着“顾延卿”的脸,淡漠的眸子里满是血丝,牙齿几乎要把下唇咬破一般。 “顾延卿”见状,勉强撑起身体,用手指想要把“谢怀阙”的嘴唇拯救出来,谁知他这一动作,身体内满溢的水竟然不自觉的晃出少许,发出了难耐的声线。 “顾延卿”动作一僵,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自己竟然不小心把手指塞进了对方口中,触碰到那柔软湿热的舌尖。 还没来得及抽出,只见“谢怀阙”忽然用力,死死咬住他的手指,阻止了“顾延卿”后撤的动作。 这令得“顾延卿”呆了片刻,手上的动作也停下了。 不知为何,“谢怀阙”用的力道不算大,但“顾延卿”却仿佛被掐住了命脉一般,低下头默默地继续动作。 通过脸上传递的热意,顾延卿判断,身体的主人脸肯定红透了。 “谢怀阙”眼睛轻微眯起,额前冒出细密的汗珠,呼吸粗重,死死盯着“顾延卿”绯红的面庞,表情似是享受,似是痛苦,似是憎恨。 过了很久,“顾延卿”停止了动作。 床上传来了窸窣的布料摩擦声,衣服被解开的声音。 过了一会,又传来吮吸舔舐的声音。 最后,顾延卿被迫尝到了许多他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尝到的味道,心里一言难尽。 “谢怀阙”的眼睛已经完全闭上了,但从他那急速起伏的胸膛便可以看出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顾延卿”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放下帷帐,倒了一杯灵茶净口,总算冲淡掉口腔里浓郁的气息。 然后他便如同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一般,继续盘腿打坐,徒留他体内顾延卿一人心里泛起滔天巨浪。 首先,这次经历再加上上次“谢怀阙”所说“卿卿是我的道侣”,可以判断幻境里的“谢怀阙”和“顾延卿”大概率是道侣关系。 其次,两个人之间应该的关系出现过裂痕。 有两种可能,第一种是“顾延卿”求而不得,监禁“谢怀阙”,强制与他欢.好,而“谢怀阙”在这个过程中与他产生感情,后结为道侣。 第二种,则是“顾延卿”和“谢怀阙”本就是道侣关系,但两人发生矛盾,故而“顾延卿”监禁了“谢怀阙”。 最后,幻境中的“顾延卿”与现实世界的顾延卿是否有联系? 如果没有联系,为何他会几次三番经历如此真实的幻境? 如果有联系,那又是什么关系,是前世,还是来生? 正在顾延卿思索的时候,他发觉时间正在飞速掠过,很快便到了下次两人相处的时候。 依然是“顾延卿”用封灵锁困住“谢怀阙”,然后对其动手动脚,但这次连顾延卿都能看到幻境中的“谢怀阙”显然是忍到极致了。 “谢怀阙”眼白里的血丝愈发明显,手掌上青筋暴徒,牙关紧咬,简直浑身上下都在散发着黑气。 而幻境中的“顾延卿”还在浑然不觉,“啧啧”水声不断地撩拨。 终于,咔擦一声响,“谢怀阙”的封灵锁被他硬生生挣脱,下一秒,那封灵锁便被禁锢在了“顾延卿”手腕上。 “顾延卿”十分惊愕地张着嘴,嘴唇鲜红有水光,嘴角因为过分张大有些许开裂,透明的液体顺着唇角往下滑落。 但他却连阖上嘴唇的动作也无力完成,整个人僵硬地愣在原处,被“谢怀阙”一把推倒在了床上。 在顾延卿的视角里,“谢怀阙”的眼里除了愤怒,还翻涌着更多更深的复杂情绪,最终化为了深沉的欲望。 “谢怀阙”猛地低头,用力舔吻“顾延卿”无法合拢的唇瓣,舌头激烈的翻滚搅动,几乎要伸进咽喉,钻进体内一般。 良久,“谢怀阙”抬起头,眼里的血丝少了许多,轻轻地用鼻尖去蹭“顾延卿”的后颈处,手臂紧紧环住对方,随后下移摸索。 顾延卿眉头微蹙,被人激烈亲吻后的感觉喉咙干渴、嘴唇微痒。 他想起前一个月醒来时经常会有这样的反应,莫非谢怀阙 还未待他深想,“谢怀阙”便原样把之前“顾延卿”玩.弄他时的动作照做了一遍。 被拿捏住关键时,两个顾延卿同时脸色涨红,羞愧难当,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两人却都没办法控制躯体,只能愣愣地在那里揪住对方微微汗湿的发丝,承受一切感知。 等到顾延卿终于从混沌中清醒,幻境中的剧情已经有了新的发展。 “谢怀阙”的眼中带着上次顾延卿见过的融融情意,牵着“顾延卿”的手,两人漫步于池塘边。 春色放□□光粼粼,鸟雀啼鸣,四周一片大好的光景。 “顾延卿”凑到“谢怀阙”耳边,似是说了什么不能光天化日之下说出来的话,引得“谢怀阙”耳根微红,但“谢怀阙”却故作淡定地擎住他的后颈,一手抬起他的下颌,低头亲吻。 而幻境中的“顾延卿”似乎也颇为喜欢这种略带强迫的调调,脸上仍旧笑吟吟的,颇为顺从地抬起头。 最后,画面逐渐黯淡,顾延卿怔怔回神,和一旁同样苏醒的谢怀阙面面相觑。 他问:“你这次有看见别人吗?” 谢怀阙没有像上次一样斩钉截铁地说没有,他先是移开了视线,后又慢慢移回来,玉色的脸上多了一抹红晕,低声道:“有。” 顾延卿用尽浑身解数,终于绷住忍不住上翘的嘴角。 他故意拧眉,似是很不解地问:“你知道这段时间我为什么嘴巴老是痒痒的,还觉得很渴吗?” “” 这次谢怀阙沉默了更久,那抹红晕已经从脸上蔓延至脖颈。 他最终还是移开了视线,有些自暴自弃似地开口。 “我做的。” 第23章 失忆 顾延卿的笑意还是没绷住,扑哧一声,从唇角蔓延至眼尾,勾勒出一副眉眼弯弯的动人模样。 谢怀阙怔怔地看了一会,伸出手,还未触碰到脸颊,忽然听到一道上扬的少年声线。 “你们终于来了。” 他一把将顾延卿护在身后,神色瞬间冷凝,“你究竟是谁?” “许漾”缓缓从殿外走来,他穿着一件碧色的袍子,容颜秀美,宛如春日里嫩生生的一弯柳叶。 “你们不是猜到了吗?我就是天魔,准确的来说,我是它最后的一缕残片。” 他将散落在脸侧的一缕碎发捋至耳后,声音温吞,“最后道个别吧,你们马上就会不认得彼此了。” 顾延卿从谢怀阙身后探出半边身子,冷声道:“为什么一直要针对我们二人?” 天魔叹了口气,很伤心似的,“怎么是我针对你们呢?分明是你们一直在针对我。” 见顾延卿还要开口,他皱起眉头,有些懊恼,“和你们说这么多干什么?反正你们待会便会全部忘记。” 说完,他袖袍一挥,无数黑影从他的袍袖中钻出。 霎那间,乾坤黯淡,天地变色,数以万计的枉死冤魂挣扎嘶吼着铺向二人。 谢怀阙把顾延卿护在怀里,却不敢伤害这些魂魄分毫,只能被动地支起灵力护罩抵抗。 天魔笑了一下,“这招对付你们这些正道修士真是百试百灵,以你的修为,想要湮灭这些灵魂不过弹指之功,但这样的话这些百姓的魂魄便不会再入轮回,彻底消散。” 他顿了顿,叹息道:“可惜这招却只能拖住你们。” 说着,天魔清亮水润的眸子被黑色吞噬,一股浓郁而邪恶的黑气涌出,无数狰狞的妖兽魂魄从他体内挣扎着想要逃窜,却被他开阖的贝齿咬碎吞咽。 谢怀阙被枉死冤魂阻挡,无法逃离亦无法攻击,只能眼睁睁看着天魔将撕碎的无数妖兽精魄凝聚成一团黑色的球体,轰然砸向二人。 球体甫一接触二人,便化作了一团漆黑粘稠的气体,紧紧包裹住二人的识海,顾延卿脚腕处镯子一闪,与谢怀阙一齐身上迸发出耀眼的光芒。 天魔微眯双眼,再次用黑袍罩住身形,消失在了原地,那些冤魂无人操纵,便也渐渐散去了。 顾延卿只觉头脑昏沉,思维滞涩,被深黑气体裹住的识海如同被一滴污水溅入的池塘,点点黑气从涟漪中央向四下扩散,连带着浑身骨骼上下蔓延起阵阵剧痛,他忍不住缩成一团,身躯不停颤抖。 他感到一阵冰冷的气息裹住了他,他意识模糊地伸出手,紧紧地把那团冰冷的气息抱在怀里. 唔,好痛。 顾延卿不满地蹙眉。 他绝不会在床铺以外的地方睡觉,更不会进行无谓的打斗让自己受伤,怎么会觉得那么难受呢? 这可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他勉强睁开疲惫的双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英俊的面庞 好像有点眼熟。 离得太近,顾延卿看不清晰,他往后退了退,这才发现那人的手臂紧紧地把自己揽在怀里,无法挣脱。 他不耐地用手糊住那人的脸往后推,一边打哈欠。 眼睛再次睁开,他抽抽鼻子,抹抹眼角的泪花,定睛一看。 顾延卿:“!” 怎么是谢怀阙这厮! 顾延卿吓得一激灵,一脚踹开箍着他的谢怀阙,连忙连滚带爬地站起身,嫌恶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看着躺在地上面色苍白的谢怀阙,他撇撇嘴,又用力踹了一脚。 还未踢到身上,脚踝便被一只冰冷的手握住。 谢怀阙睁开双眼,眼神冰冷。 这是哪里? 顾延卿又怎么会和自己在一起? 谢怀阙正欲甩开那人的脚踝,刚一动作,却听到了泠泠的铃声。 他顿了顿,看见那人的脚踝上带着一只镯子,方才的铃声便是那镯子发出。 但引起他注意的不是铃声,而是镯子里燃烧着的独属于他的麒麟真火。 看见谢怀阙仔细地盯着自己的脚踝,眼里闪过一丝探究,顾延卿顿时起了浑身的鸡皮疙瘩。 这人眼神就像是要把他的脚剖开仔细探究一样。 他用力挣开谢怀阙的手,冷声道:“是不是你把我拐到这里来的?还趁我不备把我抱在怀里!哼,我就说呢,难怪你之前几次三番地讥讽我,不过是想要吸引我的注意罢了。” 谢怀阙冷淡道:“你想多了,我不可能会喜欢你。” 顾延卿翻了个白眼,他当然知道,说这个不过是为了恶心谢怀阙罢了。 话说回来,他记得自己刚在众门派弟子面前惊艳亮相,狠狠地刷了一波容貌魅力值。 再然后,好像就是他带着合欢宗弟子们进入了秘境,之后的记忆便一片混沌了。 顾延卿瞥了眼谢怀阙,对方虽然依旧面色冷凝,但眼中却也依稀透露出一丝迷茫。 他冷哼一声,利落地转身离开,反正问剑宗的乾坤镜探查过,此次秘境危险系数不高,他才不愿和这个死对头一起行动。 顾延卿在殿内的房间里兜兜转转绕了一会,没有什么发现,便决定出去看看,手刚碰到门上,却忽然发现身后有动静。 他警惕地回头,发现居然是谢怀阙。 “你跟着我干嘛?” 对方并不搭理他,只是绕过他推开门。 顾延卿本想和他换个地方探索,但转念一想,凭什么是他为谢怀阙让道,便也跟了上去。 殿门外的殿庭上刚好有一座传送阵法,等谢怀阙传送出去之后,他才紧跟在后面传送出去。 一到外界,顾延卿便愣住了。 当时他们进来时还是深秋,如今四周的环境竟然仿佛初春一般。 他本来还想呛死对头几句,眼下却也没了兴致,急急忙忙往合欢宗赶去。 到了山门,他直奔宗主的大殿,宗主见了他,却下意识地望他身后看了看,“谢怀阙那孩子呢?” 顾延卿先是一愣,随即问,“宗主,上次和我历练的那批弟子们都回来了吗?” 宗主惊讶道:“那不都是三个多月前的事情了吗,那些弟子们早就回来了,还是和你一起回来的。” 顾延卿松了口气,却又想起方才的话,眉心微蹙,“宗主,我和谢怀阙素来不睦,为何您会认为我们会在一起?” “啊?”宗主的表情更加惊讶,“你不是早就和谢怀阙那孩子结为道侣了吗?” 顾延卿:“?” “什么时候?”顾延卿眼睛瞪大,“我怎么不知道?” “我知道了,你们这是闹别扭了吧。”宗主笑了,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那孩子天赋高、长得又好,闹别扭可以,可千万别真伤了和气,这样的道侣打着灯笼都难找!” 顾延卿面色扭曲,抽了抽嘴角,“宗主,别拿延卿寻开心了。” 顾延卿急急忙忙回来,主要是担心自己这大师兄做的不称职,害得师弟师妹们都折在秘境里而不自知,眼见那些小弟子们没事,便也恭声告退了。 回去的路上,不少弟子同他打招呼,他如往常一样问好,却发现这些弟子们和宗主一样,古怪地盯着他身后,仿佛那里应该还有别人似的。 顾延卿回头,空无一物,但心中的疑惑仍未散去。 终于回到大殿,夜幕降临,竹心和兰听两人居然抱着两个浴桶过来了。 顾延卿:“你们拿这么多干嘛,我一个人还能泡两桶吗?” 竹心拖长声音“哦”了一声,“原来谢首席不在呀,那我们拿回去一桶。” 顾延卿:“?” 怎么回事? 一觉醒来,不仅时间过去了三个多月,还人人都认为他的死对头谢怀阙应该和他天天黏在一块。 呸! 他看见那张冷脸,三天都吃不下饭,还呆在一块呢! 他颇为晦气地摆手,“行了,留一个桶给我,你们先退下吧。” 等两人散去,顾延卿剥光衣物,把自己泡进花瓣浴桶里。 【滋滋滋——】 什么鬼动静? 顾延卿从浴桶里探出头,见了鬼似的四处张望。 【修仙系统绑定成功,请于三个月内完成修炼到元婴期的任务,否则将会容色衰退。】 顾延卿:“修仙系统是什么鬼东西,我的攻略系统呢?” 等一下,这句话怎么有点似曾相识? 修仙系统继续补充:【以下为三个月后的模拟演示,手部。】 顾延卿:“” 不要自说自话啊混蛋! 他立刻在脑海里疯狂痛骂这个自称修仙系统的狗东西,但对方却恍若未闻一般。 下一瞬,他忽然感到自己的手部有些许异样。 他低下头。 顾延卿:“!” 只见他原本白皙嫩滑的手背上此刻布满了皱纹斑驳。 顾延卿以为自己会害怕到浑身发抖,大脑一片空白,毕竟他向来爱惜珍视自己的容貌。 但奇怪的是,他内心的浓浓的无语凝噎感竟然压过了恐惧、惊讶等诸多情绪。 霎那间,宗主和守殿童子们奇怪的发言,莫名消失的三个月的时间,贸然降临的修仙系统,这一切的线索如同珠子一般被顾延卿穿起。 顾延卿沉稳而笃定地判断:谢怀阙绝对是嫉妒他的美貌,看上了他的攻略系统,不知用什么方法劫持了他,并且夺走了他的攻略系统,给他留下一个狗都不要的修仙系统。 第24章 脏水 这样一来,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顾延卿应该在三个月前刚入秘境的时候,便被谢怀阙控制住,谢怀阙挟持他来到合欢宗,不知用何种手段抹除了他的记忆,夺走了他的系统。 所以宗主才会误以为他与谢怀阙是道是那种关系,他的守殿童子也会为谢怀阙准备他的浴桶。 莫非这三个月来,他们每日都在共浴? 那该死的谢怀阙不知道占了他多少便宜,说不定早把他看光摸透了! 顾延卿的视线转移到墙角的护肤用品,发现果然少了一大堆,绝对不是一人可以用完的。 没想到谢怀阙看着浓眉大眼、不近人情,私底下居然对他的花浴和护肤用品垂涎已久! 一时之间,他竟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该觉得好笑。 生气的是,谢怀阙居然敢操纵自己。 好笑的是,这厮折腾半天,居然只是为了偷用自己的护肤用品。 他又想起修仙系统为他安排的死亡任务,定睛一看,手背的皱纹居然消失了。 半年内突破元婴 顾延卿在浴桶中盘腿打坐,内视丹田观察自己的修为。 却惊讶的发现,自己的修为居然比起三个月前突飞猛进! 按照顾延卿这段时日的修炼速度,说不得可以在三个月内突破元婴 但他为何突然进境如此之快? 莫非又是谢怀阙那厮搞的鬼? 这时,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想法突然砸入他的脑海。 进境这么快,莫非顾延卿在被谢怀阙操纵的三个月里,日日同他双修? 这也无怪胡顾延卿会如此作想,合欢宗内提升修为最快的方式便是双修,只不过从前他眼光挑剔,不愿与人轻易肢体相缠,嫌弃别人占了他便宜。 不论如何,明日他定要找谢怀阙对峙! 翌日,顾延卿正准备出门去问剑宗,忽而被弟子拦下。 “大师兄,宗主派弟子来召您商讨论道大会的事宜。” “好,我这就去。” 差点忘了,论道大会每隔十一年召开一次,算算时间差不多该到了。 上次论道大会,他与谢怀阙初遇,他看对方长得顺眼主动上前结交,结果被对方三言两语噎得无法回应;之后他依靠魅术获胜,又被对方讥讽为歪门邪道。 顾延卿双眼微眯,这次论道大会,他定要让谢怀阙重复他上次的难堪! 到了宗主殿内,大殿中央已经站了十数名亲传弟子,两侧列坐着诸位长老。 他站在众弟子之首,躬身向各长老和宗主请安问候。 见他出现,合欢宗宗主袖袍一挥,地上瞬间浮现出十几个铺着金丝锦帛的暖玉坐垫。 众弟子们纷纷落坐。 “延卿,这是你当上合欢宗首席弟子以来第一次出席此等盛会,定要扬我合欢宗威势,万不可出差错。” 合欢宗宗主容颜秀丽,却积威甚重,有着其他女子少见的雍容气度,“我会让林长老负责教你流程。” 顾延卿点头,看向左侧长老席位。 一个身披湖蓝色纱袍的清俊男子正微微向他颔首。 林长老此前一直与刑律长老在外游历,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位声名赫赫的合欢宗前任首席,《三句话,让男修为我花了一百零八万块灵石》的作者。 与他浪荡绮丽的文风不同,林长老气度清静、举止娴雅,一言一行都如山竹映月一般,似是人间的翩翩佳公子,张口便能对月吟哦的那种。 但一想到那篇连顾延卿都觉得天雷滚滚的文章,他顿时暗叹:人不可貌相,就像谁能想到外表冷若冰霜的谢怀阙私底下喜欢偷用他的护肤品一样。 林长老的身侧,紧挨着的,应该就是文章的受害者——刑律长老。 他面色冷肃、相貌堂堂,或许因为爱侣正在身侧,那股肃然的气度如雪山下融融的雪水一般消散许多。 似乎因为顾延卿在林长老身上的视线停留过长,刑律长老当即用他冰棱一样的视线扫射过来,吓得顾延卿当场眼观鼻鼻观心。 “扑哧。”林长老发觉这一幕,顿时笑出声,旁边的刑律长老当即不再关注顾延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长老嘴角的那抹笑意,耳根微红。 宗主又对众弟子吩咐介绍了具体的安排,随即便让他们告退了。 顾延卿刚迈出殿门,便被林长老叫住了。 林长老的声音温和悦耳,如清泉流水一般,“延卿,你跟我来,我和你说说三日后的具体安排。” 顾延卿便跟在林长老和刑律长老身后。 期间,他被迫吃了一吨的狗粮。 刑律长老的手一直搭在林长老的腰侧,视线更是从没移开过一瞬,眼神恨不得把林长老生吞了一般。 林长老仿若未觉,偏头和刑律长老谈一些并不如何要紧的闲话,刑律长老似乎不善言辞,却句句有回应地点头。 终于到了林长老的殿内,刑律长老在前者的强硬要求下,不情不愿地暂时离开了。 顾延卿刚要询问,却见林长老睫毛扑闪,笑容诡秘。 “延卿,我刚回来不久,听说你与问剑宗的谢首席竟然结为了道侣,你和我说说是怎么回事?” 一时间,顾延卿竟不知要如何开口。 他虽然揣测是谢怀阙暗地操纵他,导致流言四起。 可毕竟没有当面对质,没有确凿证据,当下只能支支吾吾、不置可否地先糊弄。 谁知林长老见他语焉不详,愈发来了兴致,“你和谢怀阙之前闹得那么僵,谁人不知你们二人不合?又是如何能成为道侣的?” 顾延卿尴尬一笑,“哈哈,我也不知道呢。” 林长老眼中放光,“我感觉我又来了新的灵感,死对头变道侣——我现在文思如泉涌,你再和我说说细节吧!” 这有什么好说的,说出去又有谁会信呢? 若非亲眼所见自己的护肤品少了一大半,他自己都不会相信谢怀阙居然会偷偷用他的护肤品! 但是,旁人信不信和他有什么关系? 林长老素来擅长博人眼球,他的文章在合欢宗内大有拥趸,不如借他的口败坏谢怀阙的名声。 反正他早看那张冷脸不爽很久了。 思即至此,顾延卿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林长老我和怀阙相处之后,才发现他与我竟有着共同的爱好,所以我们才关系缓和了许多” 林长老从储物袋中掏出笔墨,温润佳公子的脸上却露出有几分淫.荡的笑容。 “哦?还请细说!” 顾延卿咳嗽了一声,“怀阙他,他平日里也爱用花瓣沐浴,每日护肤须得几十道工序。” 林长老搁下笔墨,摸着下巴,“虽然我也爱听些八卦传闻,但这个野史也太野了吧?写出去都不会有人信的。” 他就知道,谁会信呢! 顾延卿笑容不变,“您若不信,可以问我的守殿童子竹心,怀阙私底下,其实是个很娇羞的爱美之人呢,只不过面色冷淡了些。” “嘶——也不是没有可能!”林长老若有所思,当即笔走龙蛇地开始记录。 接下来,顾延卿为林长老编撰了一堆谢怀阙的奇闻野史。 “他呀,面上冷淡,实际上很羞涩腼腆呢,而且他似乎爱慕于我,经常趁我不注意偷偷亲我呢~” 顾延卿张口胡编,不用打草稿,说这种话简直信手拈来。 “还有,怀阙经常会摘花给我,他最喜欢花了,每次都会把各种各样的花编成花环顶在自己头上~” 编到激动处,顾延卿忍不住晃了晃脚,忽然听到脚踝上的华美镯子铃声响动。 说起来,这个应该也是谢怀阙安在他身上的,他昨日洗澡时褪了半天也没摘下。 林长老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眼睛顿时睁大,脸色潮红,一边看一边飞速地在纸上记录着什么。 “那个,长老,您在记什么呀” 顾延卿被此刻林长老脸上的神情吓到,弱弱地问。 林长老看着他,清俊面颊上爬上一抹绯红,“原来,原来怀阙那孩子也喜欢玩这种,我以为只有我家那位喜欢” “玩什么?” “就是,那个呀。” 见顾延卿还是满头问号,林长老撩开袍裾,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脚踝,上面赫然也系着一个悬着铃铛的镯子: “我家那位喜欢用锁链把我系在床头,又怕伤了我,所以给我戴了个镯子,锁链的一段系在镯子上。” 顾延卿顿时脸色漆黑。 谢怀阙谢怀阙该不会在他被操纵的日子里做了这种下流的事情吧!! 林长老以为顾延卿只是害羞这种事情被旁人知晓,当即把刚才记录的内容勾去,柔声劝慰道:“没事的,嗯这种都是很正常的,床帏之乐嘛。” 讨厌谢怀阙的理由又多了一条。 马上谢怀阙就要从死对头升级到不死不休的仇敌了。 或许是顾延卿头上冒着的黑气太过浓郁,林长老也不再多问,转而认真给他介绍起论道大会的流程。 顾延卿嘴角挂着僵硬的笑容,频频点头,看似在专注倾听,可脑海里却盘旋出无数种三日后如何针对谢怀阙的场景了。 第25章 论道 问剑宗并未建在如履平地的宽阔平原上,而是择一险峰峻岭为主峰,其余各峰错落在主峰周围拱立,峰顶被灵剑硬生生削平,用以建造亭台楼阁,殿宇高台。 又因地势颇高,这些巍峨的楼宇被群山浮起的云烟缭绕,仙鹤丹雀垂着华丽的尾羽飘渺徘徊于山水楼阁之间,让人惊叹不愧为仙家府邸。 此刻,主峰上,各宗门已列好方阵,人影密集如蚁,熙熙攘攘,嘈杂异常。 论道大会,顾名思义,是各宗门弟子比试交手、崭露头角的修仙盛会。由问剑宗牵头举办,合欢宗、药王谷、灵兽门、万佛宗四大宗门联合,外加十余家鸡零狗碎的小门派一同举办。 旨在通过麾下不同门派的弟子切磋比试,提升门派知名度,展现门派风采,发扬门派理念,顺带交流一下各门派之间的感情。 各门派御敌手法天差地别、各有千秋。 问剑宗弟子尽皆佩剑,以剑御敌,一剑既出威势赫赫,所向披靡,杀伤力极强,是以各修仙门派尊其为首。药王谷麾下弟子擅使毒药,但交流切磋不便用毒,故而虽然在论道大会上表现平平,却也无人敢小觑。 灵兽门弟子尽皆契约了伴生灵兽,人兽协同作战,亦是实力不俗。万佛宗众弟子尽皆剃度,口念佛号擅使棍法,一身金刚罩防御极强。 至于合欢宗,按理来说,合欢宗实力忝居最末,本不应被列入四大宗门。但奈何合欢宗弟子的道侣多半来自于前者,甚至不少出自问剑宗。 故而其被修仙人士列为最不可招惹的门派——宁可得罪问剑宗,不可得罪合欢宗,原因便在于此。 毕竟自己被打尚可以忍,道侣被打,那可是提着剑横跨半个大陆也要将对方打得跪地求饶的。 当年第一次参加论道大会时,顾延卿还只是待在合欢宗阵列内的新晋弟子,今非昔比,他站在阵列之首,绛衣猎猎,气度非凡。 他视线前移,正对上不远处站在中央问剑宗阵列领头的那道高大身影,对方看着他,眼中忽然闪过一丝错愕。 装,继续装。 顾延卿冷笑一声,撇过视线不再看他。 鬼知道谢怀阙在挟持他的那些日子里做了什么亏心事,现在见到他还有脸惊讶。 依他看,此人外表衣冠楚楚、傲然如霜,实际上却是个满肚子鸡鸣狗盗的无耻之徒! 谢怀阙收回视线,按捺住内心掀起的滔天巨浪。 前几日他的修仙系统变成了攻略系统,要求他三个月内攻略潜力值超过一百的人,否则让他境界跌落。 不知为何,谢怀阙当时下意识冒出的第一个选择却是顾延卿。 他立刻打消了这个荒谬的念头。 先不说顾延卿疏于修炼,潜力值不一定超过一百;而且,顾延卿极其厌恶于他,他自己对顾延卿也无甚好感。 还未等谢怀阙想好如何处理,遇到的同门弟子身上的潜力值争先恐后地往他眼里钻。 他略略扫了一眼,最高的也不过六十,就连长老也不过七十。 谢怀阙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出乎意料的,他却并没有多少愤懑——明明他最在乎的就是自身的修为。 更奇怪的是,今日论道大会,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往合欢宗的方向看去,顾延卿头顶着鲜红的一百零一望过来的那一瞬间,他忽然有种本该如此的感觉。 做出选择并不困难,谢怀阙几乎是当即决定攻略顾延卿,连他也为自己如此自然的接受感到差异。 只不过他刚朝那人望过去,那人却瞪他一眼,把头转了过去。 他默了默,低头看着地上的白玉砖。 过了一会,年轻一代的比斗正式开始。 谢怀阙已经是元婴修为,他若上场对手也只能是长老级别。 而论道大会主要是年轻弟子们展示修为实力,吸引长老关注,以期拜入其门下成为亲传弟子。 谢怀阙上场就是纯粹的以大欺小,故而他并没有参与此次盛会。 他犹豫了片刻,主动朝合欢宗所在的阵列走去。 刚走到队伍末端,却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哎哎,你们听说了吗?谢首席每天晚上都要泡花浴才能入睡呢。” “谁人不知呢?据说谢首席在修行时头上必定要顶花环,不然修行速度大打折扣!” “嘶——这传言是否过于夸张了些?” “什么传言,这可是我们的大师兄,谢首席的道侣亲口说的!” 他的道侣? 顾延卿? 对方亲口说的? 谢怀阙脚步微顿,那几个说闲话的弟子转头,正好对上他冷淡深邃的眼眸。 “谢谢谢首席!” “不客气。” 谢怀阙淡淡道,径直往顾延卿的方向走去。 身后传来那几个弟子的窃窃私语。 “好冷啊。” “传言果然不假,以貌取人不可取,谁能想到谢首席还会说冷笑话呢?”. 顾延卿视线掠过问剑宗弟子阵列前沿,那里空空荡荡,方才还杵着的道貌岸然之徒已经不见了。 正当他犹豫着是否去寻对方讨要个说法时,后背却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他以为是哪个调皮的合欢宗弟子,无奈地回头笑道:“别捣乱——” 不是师弟,是谢怀阙。 对方比他高出大半个头,肩膀也要宽阔许多,垂眸看他,眼神晦涩难言。 顾延卿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一番,唇角微勾,“谢首席,找我有事吗?” 身后的合欢宗弟子们炸开了锅一般嘀嘀咕咕,他拧眉,“算了,先跟我来。” 说完,顾延卿一把拽住谢怀阙的袖袍往外走,而对方果真是心虚,换作以往早就一把将他甩开了。 越是这样,他心头的怒火便越盛,走到一半忍不住回头瞪谢怀阙,对方却一脸无辜地看着他,纤长的睫毛搭在微垂的眼帘下。 顾延卿毛骨悚然地回头继续向前走。 他方才居然从这人脸上看出了几分乖巧。 谢怀阙,乖巧。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就和顾延卿与丑陋放在一起一般,让人无法可想。 走出一段距离后,顾延卿停下,转身抱臂看着他,下颌微扬。 时值初春,乍暖还寒,一丝带着凉意的风卷起他墨色的发丝,贴到与他咫尺之遥的谢怀阙的手腕上。 谢怀阙的手腕有些发痒,不自觉地蜷起手指。 哪怕他从前不喜顾延卿,却也不得不承认,对方有一张很容易让人心动的脸,很容易吸引到那些觊觎其美色的宵小之徒。 眼尾狭长而睫毛浓密,皮肤雪白,唇色艳红,不像是人间的颜色,更像是一只夺人心魄的鬼魅。 此刻,那双眼睛略带恼意地瞪着谢怀阙,他却被看得浑身发热起来,视线不自觉地移到对方红润的、泛着水光的唇瓣上。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想亲。 这突如其来的念头顿时让谢怀阙浑身僵硬起来。 失去记忆的几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怎么会对顾延卿起这样的妄念,明明他一直都不喜对方的作派 姓谢的在干什么? 顾延卿一言不发地等了半天,就是为了看对方是否会主动坦白自己做的龌龊事情。 结果谢怀阙却装作没事人似的,只是愣愣地盯着他看。 “别装了,是不是你把我的攻略系统抢走的,我身上的修仙系统又是怎么回事,它要我三个月内修炼到元婴期!” “还有,这几个月你到底操纵我干了什么好事,我的修为怎么进境这么快!你你是不是趁我不能反抗强行与我双修了!!” 顾延卿说到最后,怒气冲冲地一脚踹在谢怀阙腿上,对方却不闪不避,可见是心虚至极! 谢怀阙面色微怔,缓缓开口,“我也没有这段时间的记忆你的攻略系统确实在我身上,也给我安排了任务,不如我们合作吧。” 顾延卿一个字都不信,“若你没有记忆,为何主动前来找我,为何我这么踹你骂你你却不敢还手?敢做不敢当,懦夫!!” 说完,他又狠狠地踹了几脚谢怀阙,踹到最后时,对方却突然握住了他的脚踝,手轻抚上精致华美的镯子。 林长老那天的话轰然在顾延卿脑海里炸开。 ——我家那位喜欢用锁链把我系在床头,又怕伤了我,所以给我戴了个镯子,锁链的一段系在镯子上。! 谢怀阙!! 该死的谢怀阙!!! “你你卑鄙!无耻!下流!装模作样!人面兽心!!!” 顾延卿的眼睛泛出水光,嫣红的唇瓣被牙齿咬得泛白,脑中嗡嗡作响,差点气晕过去。 谢怀阙也确实无法反驳,除了他自己,没有人可以分割他体内的麒麟真火封印到镯子中。 他到底忘记了什么,竟会为顾延卿做这种事情? 真火被分割保存需要他忍受不下于剖心的剧痛,当时的他又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顿了顿,谢怀阙开口说:“这个镯子确实是我为你戴上的——” 话音刚落,顾延卿便用力地把脚往回抽,谢怀阙犹豫了一下,放开手,又在对方失去平衡的时候及时搀扶了一把。 谢怀阙补充说:“这里面装着我的麒麟真火,会在你遇到危险的时候自发激起防御抵抗。” 顾延卿刚被对方扶起,立刻嫌弃地退了几步,听到谢怀阙的话,又低头打量了一番镯子。 的确,被重重禁制封印的圆球内部燃烧着温暖的火焰。 难道是他误会谢怀阙了? 他狐疑地抬眼看对方,但即使谢怀阙没有用镯子玩情趣游戏,可花浴和消失的护肤品总做不得假。 可是 谢怀阙正在垂眸看他,棱角分的俊脸上冷意尽散,眼中略带迷茫。 万一对方说的是真的呢?说不定谢怀阙也和他一样失去了记忆。 想到这里,他剧烈起伏的胸膛逐渐平息,绷着脸,“那我便暂时相信你失忆了我们可以合作,你的任务要求是什么?” 谢怀阙眼神飘忽,视线转向远方云雾缭绕的山峰,片刻后又移回来,声音模糊不清。 “我想让你教我,怎么让别人喜欢上我。” 第26章 天水 顾延卿眉梢微挑:“你想得到什么样人的喜欢?” 哪怕容色出众、性格温和如他,都不敢说能得到所有人的喜欢,更何况眼前不就有个鲜明的例子? 那么多年,他只遇到过一个讨厌他的人,就是谢怀阙。 谢怀阙看着他,“我也不清楚,按你的想法来吧。” 顾延卿也不在意,刚要应下。 但紧接着,他又感觉刚才的对话有些似曾相识,仿佛自己曾经与对方进行过类似的对话一般。 但顾延卿的沉默或许被谢怀阙理解成了拒绝,对方锐利的眼神黯淡下来,眼尾下垂,唇角微抿,脸色有些苍白 像一只可怜巴巴的小狗。 好像还、还怪可爱的。 顾延卿的心跳乱了半拍。 下一刻,顾延卿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他在想什么,为什么看到谢怀阙这厮会有心动的感觉? 谢怀阙抿唇,看着顾延卿几欲冒出火光的双眸,正欲转身离开,却被叫住了。 “好。” 他立刻扭过头,刚要开口,耳边又传来一道声音。 “师兄,延卿,原来你们在这里,我找了你们好久。” 这声音和它主人的外表一样温和。 来人眉眼疏朗、气度不凡,正是问剑宗的亲传弟子,宋启澜。 不知为何,谢怀阙却感觉面前这张笑意温和的脸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他压下心头的不满,“什么事?” 提起正事,宋启澜脸上的笑意淡了许多,“师兄,问剑宗属地边境有个小镇名为天水镇,方才有消息传来,全镇百姓都已经” “传信之人是个货郎,他每隔月余便会去天水镇兜售货品,那日刚到天水镇外,便嗅到了大量血腥之气,镇内死寂一片,他没敢进去深探,立刻禀告了驻守当地的问剑宗弟子。” “结果那名问剑宗弟子也断了联系,掌门特派你我二人前去查探情况。” 闻言,谢怀阙眉心微蹙,“顾兄,我先去解决此事,等我回来我们再行商议。” 顾延卿叫住二人离开的背影,“姓谢谢兄,我和你们一起去吧。” 他已经答应与谢怀阙合作,万一对方调查了很久也没有回来呢,岂不是白白耽误了他的时间? 而且不知为何,他莫名对此事颇为在意。 “你要不让我跟着,那我就自己去。” “好。”. 顾延卿与二人分开,回到论道大会,台上恰好是合欢宗弟子与万佛宗弟子交手。 只见那合欢宗弟子盈盈一笑,万佛宗弟子登时脸颊涨红,干脆利落地认输了。 顾延卿情不自禁地勾起唇角,忽而又想起多年前的一幕,嘴角又重新耷拉回去。 十几年前,论道大会。 对面的万佛宗弟子刚站上比斗台,未见人影,先闻其香。一阵馥郁而又清冷的寒兰幽香隐隐浮现,他忍不住深嗅几口。 顺着香气望去,便见得一个身姿飘渺的绛衣少年赤足踏上九层玉阶,雪白足腕上用红绳系着铃铛,移动间泠泠作响,如玉碎鹂鸣。 尚未看到正脸,万佛宗弟子的脸便已经红透了,连司仪长老喊了三次比斗开始也没听见,兀自低头不敢看他。 于是顾延卿便笑了,柔声道:“你倒是看看我呀,比斗开始了。” 他的语调上扬,声音仿佛如坠云端般又轻又软。 万佛宗弟子如同被操纵的傀儡一般,缓慢抬起头,呆了片刻,脸色爆红,结结巴巴地开口:“我我我认输!” 观战台上有哄笑的,有戏谑的,有同样呆住的,但却并没有多少嘲讽的——换作他们上台,也必然不忍心出手。 哪怕狠下心来交手,被对方软语劝慰几句,再辅以幻术魅术,怕也要丢盔弃甲,当众出丑。 因此,在一片欢声笑语中,一道冷硬的声音便显得格外突出。 “旁门左道,难问大道。” 作为东道主,问剑宗弟子尽皆被安排到观斗角度最适宜的前排。 顾延卿身为修仙之人,耳力极佳,一眼便望到了那个出言嘲讽之人——谢怀阙。 其实除了顾延卿,鲜少有人注意到这句话。大多数人的注意都被比斗台上赤足玉立,容色惊人的绛衣少年吸引,哪有余力关注其他? 而顾延卿素来自矜美貌包袱极重,哪怕他在心里已经咒骂了谢怀阙一万次,依旧从从容容地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虚伪模样。 倘若当初只是结交不成,顾延卿也不会如此生气,正是之后被谢怀阙当众斥责,这才让他怀恨在心。 想到这里,方才生出的些许好感顿时荡然无存. 问道大会结束后,三人便一同结伴赶向天水镇。 天色逐渐晦暗,又逐渐明亮。 等到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时,离天水镇也仅差一刻钟的路途了。 然而,几人却在中途被人拦下来。 拦着他们的是一个相貌清丽的女修,修为约莫在筑基后期。 明明是陌生的面孔,顾延卿却觉得对方长相颇为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一样。 但从女修脸上露出的拘谨笑容来看,对方明显是不认识他们的。 “几位道友,你们所去的方向应是天水镇吧?” 顾延卿点头。 女修小心地问,“天水镇偏僻,几位道友修为高深,为何会来这种小地方呢?” 三人沉默了一阵,还是顾延卿率先开口打破寂静,“姑娘,你的家在这里吗?” 女修笑着点头,“我叫言月,乙木宗门下弟子,前段时间我外出游历被歹人抓去,幸得几位好心人搭救。” “我办完差事,回宗复命又耽误了两月,我已经约莫半年没回去了,算算日子也该回村看看了。” 乙木宗不是什么名门大派,言月年纪轻轻能有这般修为,在乙木宗也算宗门翘楚了。 她性格温婉,脸上带笑,看着这张充满期待的脸,顾延卿竟不知如何开口。 见三人神色不对,言月的笑意微顿,再次开口,声音却有些颤抖,“几位道友是不是天水镇出什么事情了?” 不用等到回应,言月便从三人的眼神中得到了答案。 她清丽的脸庞上霎时一片雪白,瞳孔紧缩,转身便要朝天水镇的方向赶过去。 宋启澜拉住了言月的手,“言姑娘,你和我们一同去吧,多一个人也多一份照应。” 一旁的顾延卿也劝说她,“我们知道你现在很担心,但若连你也出了事情,还有谁来为他们报仇呢?” “报仇?”言月喃喃念叨这两个字,下一瞬,泪水蓦地从白皙的脸庞滑落,“所以他们是都不在吗?” “爹爹娘亲阿姊” 宋启澜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柔声劝慰,“姑娘莫要担心,我们定会帮你找到真凶。” 言月借助他的力道勉强站直了身体,微不可察地点头。 路上,言月神色黯淡地为他们大致介绍了天水镇的情形。 天水镇是一座仅有数千人聚居的小型村镇,居民淳朴安乐,日子虽不富裕,但也平淡自足。 镇里人素来安于平淡,可偏偏出了言月这个看似温婉实则强硬的女子。 她年少时便经常坐在镇里唯一一家茶馆里,听说书先生讲述话本中仙人移山倒海的威能。 父母虽然不理解她,却也耗费了数年的积蓄打点,把女儿送到附近一座小宗门乙木宗里。 幸好言月于修炼一道上颇有天赋,晋升筑基期之后经常将所得灵石兑换成金银寄到家里,每隔半年也会回去探望。 天水镇只是问剑宗治下万千不起眼的小镇之一,唯一可以称得上与众不同的,便是镇中央有一座泉水,名为晦池。 据传盘古开天辟地时被一块天外陨铁划伤,留下一滴血水,滴落在了天水镇,形成了晦池,而天水镇的镇名也由此得来。 晦池的水据说可以抹灭兵器的灵性,镇里人试着用柴刀锄头之类的农具试过,拿出来后却发现与放进去前别无二致。 久而久之,大家也便将传说当为笑谈,糊弄一下初来镇上的异乡人。 言月修仙之后,也曾试过将快要废弃的灵剑放入晦池中,但灵剑却也丝毫不受影响,便也不再过多关注。 这近乎乡野谣传的“晦池”,已经是这座平凡普通小镇里,唯一称得上与众不同的地方了。 一刻钟后,一行人来到了天水镇前的土路上。 还未入内,一股浓郁的血腥之气便扑鼻而来。 言月的嘴唇颤抖,踉跄着便要冲进去。 三人没有阻拦,谢怀阙几步上前越过言月,走在了第一个。 宋启澜紧随其后,顾延卿则坠在队伍末尾,一行人牢牢地把言月护在中央。 天水镇并不富硕,地上的路以黄泥铺就,蜿蜒着向前方蔓延。 土路两旁错落生长着一片树木,枝叶稀疏。 最显眼的,当属镇子外缘的那棵大榕树,枝条肆意舒展地向外延伸,晨光透过稀疏的叶片打在地上,晕出星星点点的光斑。 然而,吸引众人视线的不是榕树,而是树下吊着的一个人。 第27章 晦池 那人穿着问剑宗弟子校服,清秀的脸上遍布黑红相间的凝固血迹。 他面色发绀、舌头伸出,脖颈被一截麻绳草草缠住,吊在榕树上较为粗壮的一根枝干上。 “噼啪”一声,天边突然响起一阵惊雷,天色霎时阴沉。 电光闪烁间,照亮了那年轻弟子的暴突双眼。 正直勾勾地盯着他们的方向。 瓢泼大雨紧随其后,石子般碎裂在地上,溅起一朵朵水花。乌云遮蔽了朦胧的日光,天地间唯余时明时灭的电光照明。 谢怀阙替愣住的几人撑起灵力护罩遮蔽雨水,却驱散不去他们心中的阴霾。 这是一个充满恶意的警告。 将问剑宗弟子的尸体吊在天水镇入口最显眼的榕树上,仿佛是在嘲弄他们一般。 像是在得意地宣告:他知道问剑宗还会再派人过来,所以让你们的小弟子在镇口迎接你们。 当然,是用尸体。 顾延卿吸入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声音干涩,“我们进去看看吧。” 言月除了最开始简单向他们介绍了天水镇的情况后,路上一直低头不语。 此刻,她神情呆滞地仰头,望着那具尸体,顾延卿叫了她数次才回过神。 在某些自诩超脱凡俗的修士眼里,凡人不过是刍狗,挥挥袖袍便能将其如麦穗般收割。 因此,问剑宗这类名门正派便定下规矩,禁止门下弟子在凡俗之地使用灵力。 若是有凭借灵力肆意欺辱甚至抹杀凡人的弟子,一旦被发现,便会被拔除灵根逐出宗门。 一行人沉默地行走在泥泞的土路上。 鲜血把地上淤积的雨水染成红色,与黄浊的泥水混在一起,呈现出一种斑驳可怖的色彩。 言月进镇以后愈发沉默安静,若不是胸膛还有微弱的起伏,顾延卿甚至要以为她会直接晕过去,亦或者崩溃地大声嘶吼。 她走得很慢,眼珠愣愣地盯着地上斑驳的血水,小心地避开路旁每一处尸体的脸。 似乎只要不看到脸,认不出对方,就可以把这些死装凄惨的尸体当作陌生人。 最终,言月带着众人停在了她的家门口。 扑鼻而来的血腥味,并不比一路上经过的其他民居浓烈多少,也没有清淡多少。 似乎已经不用看了。 最好还是不要看了。 如果没有亲眼看见,心里总会有一个念想,或许他们还活着,幸运地逃脱了。 所以,她该为了自己的心安理得,让父母阿姊瀑尸荒野吗? 顾延卿藏在袖袍下的手指微动,他伸出手,想要拽住言月,告诉她先去别的地方看看。 他扑了个空。 “啊啊——” 言月蓦地发出了与温婉外表截然不同的凄厉叫声,她猛地往前冲去。 甫一离开谢怀阙撑起的护罩,她飘逸灵动的长裙边角立刻被地上脏污的泥水染上一层褐迹。 她冲得太急,花纹绣鞋踩在了裙边,眼看就要倒下去,却仍昂着头,目疵欲裂地望着前方那座民居。 宋启澜及时拉住了她,言月被那力道拉的后仰,摔在他的怀里。 若是往日,靠在这样英俊温文的男人怀里,她心里难免会泛起不少旖旎情思,可眼下她却什么也顾不得了。 言月狠狠地推开宋启澜,蓬松的云鬓被雨水淅沥地糊在青白的脸上,紧缩的瞳孔剧烈颤抖。 众人紧随其后,一道进入。 屋内干净整洁,家具崭新如初,桌上还堆着尚未腐烂的瓜果零嘴。 于偏僻的天水镇而言,言月是山窝窝里飞出的金凤凰,纵然她父母习惯了简朴的生活,但屋内陈设也远比一般镇民好得多。 正因如此,言月的阿姊没有像寻常镇上女子一般嫁人,而是招赘了一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 阿姊年前就告诉她,她有了一个小侄女,若不是被意外捉到魍魉城,差点沦为炉鼎,她早该回来见到的。 她看见了小侄女,胎毛绒绒的,像一只断了气的小鸡崽一样,缩在阿姊怀里。 阿姊又被她的丈夫护在怀里,三人叠在一起,胸口处洞开一道小臂粗的空腔,又被凝固的血痂填满。 地上躺着她的父母,身上没有伤口,双目暴凸,满脸惊恐,像是被活生生吓死的。 但那邪魔却仍不肯放过,在两人的胸口处留下两道长长的血手印。 像是在把他们的衣服当作擦手的抹布。 顾延卿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无声咬牙。 畜生! 他担忧的目光投向愣在原地流泪的言月,却想不出任何安慰的话。 雨水,泪水,决堤般顺着那张苍白的脸颊滑过。 不知过了多久,言月转过身,嘴唇翕张,似乎要说些什么。 然而她开口,却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啊啊”怪声。 谢怀阙俯下身体观察了片刻,沉声道:“是被人用手臂硬生生捅穿心脏而死,行凶之人极其残暴,毫无人性。” 宋启澜低头叹息,再抬眼时眼中竟有泪光闪烁,“竟如此狠毒,定是魔修所为!” 一般来说,正道修士战斗多半会用术法攻击,鲜少有人会让自己的手沾上鲜血。 而魔修则没那么多讲究,有些魔修甚至会因为体内失衡膨胀的变态欲望,主动去追逐这种血腥的快感。 宋启澜搀着连站都站不稳的言月,防止对方因为心神恍惚被行凶的魔修抓住机会偷袭攻击。 走出大门的那一刻,言月回头看了一眼。 “咳咳——” 她悲恸欲绝,淤积于心,竟生生吐出一口淋漓的鲜血。 众人担心地围上前去,她摆摆手,声音喑哑,“我没事,我们先出去看看吧。” 在镇上搜寻了一阵,几人绝望的发现,天水镇的居民居然无一幸免。 上至百岁老人,下至刚出生的幼童,不论男女,皆被一臂洞穿胸膛。 谢怀阙运起灵力凝于目中,周围色彩黯淡,唯有丝丝缕缕的黑气蔓延向远方。 这莫名熟悉的黑气让他眉头微蹙,但沉思半晌,仍旧毫无头绪。 他开口:“根据我的瞳术指引,那个位置有浓郁的魔气。” 众人随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言月目光微凝,哑声道:“晦池,那个方向是晦池。” 晦池池水是深褐色的,像一片粘稠的沼泽。 池底有花白的气泡滚滚冒出,蒸腾着温暖湿热的气息。 “魔气的尽头就是这里。” “难道这里面埋了一个地宫之类的建筑?”顾延卿说,“我们要下去看看吗?” 宋启澜面露忧色,“会不会有危险,这池水看上去颇为怪异。” 言月摇头,“以前镇上有孩童不慎落入晦池,除了沾了满身的池泥,回去之后仍旧生龙活虎。” “之前安全,那魔修捣鬼之后未必安全,说不定是陷阱。”宋启澜说,“让我试上一试。” 说着,他从储物袋中掏出一把半新不旧的剑。 他目露怀念地抚过这把剑,喃喃道:“这是我的第一把剑,我修为提升之后,它便不适合我了,可我却一直留着它。” 他叹息了一声,手掐剑诀,剑停留在晦池上空。 “落!” 剑嗡鸣一声,破开晦池粘稠的池水,在晦池底部翻滚搅动。 忽闻底部传来“咯吱咯吱”的金石撞击之声,宋启澜略微感应了片刻,收回剑,“池底确实有东西,很可能是一道暗门。” 顾延卿:“宋兄,你的剑借我一观。” 宋启澜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将剑递到顾延卿手中。 顾延卿接过剑,剑身的泥水被宋启澜用术法抹尽,握在手中传出低低的嗡鸣声,这是灵剑灵性尚存的证明。 “我之前试过,晦池的传说当不得真,并不能抹去兵器的灵性。”言月说,“但我还是第一次知道晦池底部还有暗门。” “我们下去看看吧。” 为保险起见,谢怀阙将身侧不弃剑放入储物袋中,撑起灵力护罩,罩住众人,率先一步踏入晦池。 其余人也跟着进入晦池。 晦池整体呈现一个漏斗状,外缘浅内部深,几人在浑浊的泥水中难辨方向,只能凭借灵力内视外界。 虽然看不清具体的位置,但也聊胜于无。 一片昏暗中,顾延卿感觉有人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 ——不会是宋启澜吧? 这人之前死皮赖脸地纠缠了他很久,不过这次或许是有任务在身,倒是没有再过多骚扰他。 顾延卿当即嫌恶地抽出手,那人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抗拒,有些僵硬地松开了。 这时,宋启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们看,这是什么?!” 等等,宋启澜在他后面,那刚刚拉住他的人 不会是什么尸体鬼魂之类的妖物吧?! 顾延卿吓得转身朝宋启澜的方向游过去,“宋兄,我来看看!” 谢怀阙的手指轻微蜷缩,面无表情地跟在一旁的言月身后一同游过去。 那是一块半丈大小的方形玉盖,上面镌刻了隔绝灵力的阵法,顾延卿试图感应到玉盖之后的情形。 不出意料地失败了,灵力被阵法结结实实地阻隔了。 他下意识地将头转向谢怀阙的方向,“谢兄,在场之人你修为最高,能感应到什么吗?” 谢怀阙感应片刻,摇头,“这玉砖不是普通的材料,是专门用来盛放昂贵灵物的玄武玉,可以防止灵物外泄灵气。” “玄武玉价值堪比等重的极品灵石,再辅以奥妙的隔绝阵法,非是大乘修士无法感应。” 见众人都转向他,谢怀阙沉声道:“我们还是先行退却,回去找宗主商议吧。” 顾延卿和宋启澜二人点头,走出几步,却发现言月还站在原地。 “你们先走吧,谢谢你们愿意帮我,帮天水镇。”言月的声音很轻,像一片风中飘零的落叶,“我我想留下来看看。” 宋启澜:“言姑娘,你先跟我们回去,等之后再来探索也不迟——” “不迟?”言月突兀地冷笑一声,“若我早点回来,而不是推迟归家的时间做那劳什子的宗门任务,说不定我的亲人也不会”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良久,她再次开口:“抱歉,你们先走吧,我怕我再晚一步,那邪魔可能就离开了。” 比起埋怨宋启澜,她更像是在埋怨那个因为被任务和意外耽搁,没有见到亲人最后一面的自己。 宋启澜哑然,“该说抱歉的是我,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对顾延卿和谢怀阙说:“师兄,延卿,你们先走吧,我和言姑娘一并留下打探。” “还是一起吧,更安全一点。”顾延卿转头,凭着感觉去拉谢怀阙的袖袍。 但却不小心拉住了对方的手,话怔然停在嘴边没有说出。 这个触感有些熟悉。 ——刚才拉他的人,是谢怀阙。 第28章 黄泉 谢怀阙反手握住了他的手,声音淡淡,“嗯,一起去。” 手掌相贴的一瞬间,顾延卿心中一动。 按理来说,被死对头握住了手,他应该像被一千只癞蛤蟆趴在心尖尖上那般难受。 但奇怪的是,他却反而有种特别的安心感,仿佛只要有这人在身边,一切困难都会迎刃而解。 他强行抹去心中升起的异样,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握个手而已,很正常,又不是亲嘴。 宋启澜轻轻拉开言月覆在玉石砖块上的手,“我来吧。” 他的手扒在玉砖边缘,运起灵力重重一拽。 “咣当——” 半丈宽的玉砖被掀开,里面的东西却不是众人想象中的密道暗室。 而是一小簇艳丽绽放的花朵。 那花朵扎根于晦池底部,出淤泥而不染,花瓣是红色的,轻吐细白的花蕊。 这株奇异的花朵没有茎叶,只余一根透明的茎秆支撑,茎秆里蜿蜒着血管一样的红色丝线,密密麻麻地交错缠绕。 谢怀阙瞳孔紧缩,猛地扑上前去把顾延卿结结实实地压在身下,周身灵力疯狂运转,撑起一座恰好能罩住几人的防护罩。 “快用灵力护罩!” 其余几人后知后觉地运起灵力防护。 下一瞬,奇异花朵茎秆里的血色丝线以惊人的速度窜跃膨胀。 “砰——” 猛烈的爆炸声在耳边响起,片刻之后,顾延卿听见耳畔传来空荡荡的嗡鸣声。 咔擦一声,灵力护罩破碎,晦池的泥水瞬间淹没几人。 口鼻都被浑浊的泥水淹没,顾延卿意识昏沉,迷迷糊糊地向前蹭去,想要蹭掉脸上的脏污。 忽然,他感觉自己被人紧紧抱住,在对方的帮助下慢慢上浮,直至再次吸入新鲜的空气。 顾延卿仰面躺在地上,雨水渐渐冲刷洗去脸上斑驳的淤泥。 过了一会,他的身边又躺下了两个人,都已经陷入昏迷。 顾延卿勉力睁开双眼,看见谢怀阙凑在他面前,像是在说些什么。 “我听不清。” 他的耳朵仍在嗡嗡作响,周身灵力早已被方才全力撑起的灵力护罩榨干,此刻和凡人别无二致。 谢怀阙似乎也意识到了,不再说话,只是离得很近地低头看他。 顾延卿介于清醒与模糊之间,隐约能感觉谢怀阙身上浓浓的疲惫。 毕竟方才爆炸的冲击,几乎都被谢怀阙一人承担了。 谢怀阙还拖着灵力枯竭的身体去把其余几人捞上来。 于是顾延卿张口:“谢谢——唔!” 谢怀阙支撑不住身体,摇摇晃晃地砸在了他的身上。 嘴唇还刚好砸到了他的嘴唇 这可是他的初吻! 这回要说什么,亲个嘴很正常,反正不是XX吗? 然而他却也没有能继续再想下去,直接被这个混蛋砸晕了. 好重。 喘不过气了。 顾延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正对上一张贴得很近的俊脸。 这么近的距离下,谢怀阙的五官有种极富冲击力的俊美,如玉脸庞上看不出一丝瑕疵。 谢怀阙的睫毛很长,但是并不卷翘,睁开眼睛时近乎垂直地贴在眼皮上,加深了眉眼间的深邃。 而一旦垂眸,或者闭上眼睛,那纤长的睫毛便很清晰地暴露出来,显出一种天真的情态。 但是顾延卿还是毫不留情地一把推开这死沉的高大身躯,翻身坐起来。 他是第一个醒的,因为他受伤最轻。 谢怀阙第一时间将他护在怀里,替他承受了所有冲击,其余人虽有灵力护罩保护,却也多多少少受了内伤。 想到这里,顾延卿戳了戳谢怀阙陷入昏迷的脸,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那失去记忆的三个月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他的死对头谢怀阙,遇到危险时会不顾一切地保护他? 顾延卿轻叹一口气,撑着下巴发呆,目光涣散地盯着前方。 雨珠如丝线般划过他的脸颊,顾延卿体内的灵力还没有回复,只能皱眉任凭风吹雨打。 虽然浑身难受,恨不得立刻找个地方洗去身上脏污,但他也知道此刻不能丢下其余人离开。 那个屠镇的魔修 顾延卿想起失忆后从合欢宗弟子口中听到的见闻,在他失忆的那段时间里,爆发了罕见的兽潮,屠尽了数座城池。 是谢怀阙带着他一起剿灭兽潮。 他隐隐觉得这两件事情存在联系,但缺失的记忆却无法将其连成一片。 看来只能回去禀告宗主了。 顾延卿余光扫过躺在地上面色苍白的谢怀阙。 他们失忆之前是什么关系? 该不会真的是宗主和其他弟子说的那样,是道侣吧? 这倒也能解释为什么他看谢怀阙比之前顺眼了许多。 可他是怎么原谅谢怀阙的呢? 对方做了那么多恶劣的事情:说扫兴的话拒绝与他交流,当众嘲讽他,把恶臭的淤泥抹在他手上 越想越气,顾延卿干脆凑过去使劲地揉捏对方光滑白净的脸。 气质再冷硬的人,脸上也是软的。 怎么可能有人天生丽质成这样呢? 肯定是表面上装作不爱保养,私底下却偷偷使用各种水乳精华护肤,才能呈现出这般光滑如玉的效果。 低头揉了一会,顾延卿看看被他掐得面色红润的谢怀阙。 他的脸也红了。 应该是因为太嫉妒谢怀阙了。 ——嫉妒他皮肤好。 谢怀阙纤长的睫毛颤动了片刻,顾延卿及时收回手,装出一副虚弱的模样。 谢怀阙撑着身体坐起来。 体内灵力干涩,肺部仿佛生锈般,呼吸中带着浓浓的血腥气。 他的眼睛无力地半睁着,看见顾延卿身上狼狈的淤泥。 “呼。”谢怀阙闭上眼睛,强行挤压出一丝灵力,为顾延卿施放了净尘术。 术法施放结束,他猛得低头咳嗽几声。 顾延卿:“你有病啊?” 伤人的话脱口而出,说完,顾延卿的嘴唇紧张地抿在一起,飞速抬眼望了一眼谢怀阙。 这人都伤成这样了,为什么还要给他用净尘术? 虽然身上很难受,但情况危及,他也不是不可以暂时忍耐。 见谢怀阙还在咳嗽,顾延卿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那个谢谢你。” 谢怀阙慢慢地抬起头看他。 顾延卿突然不敢与那双漆黑的眼眸对视,他移开视线,“方才在晦池底部,爆炸的那个是什么东西?” “是黄泉花。”谢怀阙说,“黄泉花一接触外界空气,便会瞬间爆裂,释放出堪比大乘修士一击的攻击。” “这是那个邪魔设下的陷阱,想让我们被黄泉花炸死?” 谢怀阙先是点头,后又摇头,“如果来的人不是我,而是其余弟子,大概率会瞬间殒命。” “但我不清楚这邪魔知不知道来的人是我,若是清楚,定然知道仅凭黄泉花无法让我毙命。” 顾延卿上下打量他一番,“你现在走一步咳三步的样子,别说那邪魔了,怕是我轻轻一推你就倒地上了吧?” 谢怀阙的唇角似乎上扬了一些,“我体内有麒麟真火,遇到致命危机时会自动护体,攻击伤害我的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现在身上也有。” 顾延卿低头晃了晃脚踝,泠泠的银铃声随之响起。 这几日他天天戴着这玩意,早已经习惯了这声音。 一旁的两人渐渐苏醒。 顾延卿扶起言月。 言月涣散的双眼逐渐清晰,她嘴唇动了动,“对不起,害你们中了那邪魔的陷阱。” 宋启澜低声道:“也有我的责任,我太冲动了。” 谢怀阙不是会安慰人的性格。 于是只能是顾延卿开口:“我们是奉师门之命调查此事,有什么帮不帮的呢?” 言月点头。 她此刻说再多,只会让疲惫的顾延卿继续耗费精力安慰她,缓解她内心的愧疚罢了。 有些事情,记在心里,若是以后有机会,付诸实际行动帮忙即可。 顾延卿也松了口气。 他安慰人的本领也没比谢怀阙强上多少,他向来是被众星捧月的那个,根本不需要安慰讨好谁。 看着这一群伤残人士,顾延卿无奈。 他的状况比其余人好上不少,还剩一些残余的灵力,当即手掐法决把小红召唤出来。 过了一会,小红喷着响鼻出现在众人面前。 谁知看到小红,言月黯淡的眼神突然明亮了些许。 她看看小红,又转头,目光专注地扫过顾延卿脸上的每一个细节。 谢怀阙眼帘微垂,视线淡淡扫过言月。 言月的目光移开,先是怀疑地停留在宋启澜身上,随即移开了视线,又紧贴着谢怀阙上下打量。 “你们还记得我吗?”言月说,“在魍魉城,当时我和其余几名修士被捉住练成炉鼎,是你们把我们买下来,还用小红送我们到了安全的地方。” “我当时还对你们说:‘原来魔修里还有你们这样的好心人。’” “原来你们根本不是魔修。” 看着两人一脸茫然的神情,言月轻轻地摸了一下小红,小红斜眼看她,没有抗拒。 冲小红这副姿态,顾延卿便知道言月说的是真的。 小红绝不可能让陌生人碰它。 顾延卿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其实,我和谢兄失去了最近三个月的记忆。” 第29章 道侣 一行人由灵马载着,紧赶慢赶,终于在天色彻底黯淡之前到了附近城池的客栈。 路上,言月大致为众人讲述了魍魉城内发生的事情。 但顾延卿听得一头雾水,无论如何都回想不起半点当时的情况。 天色已晚,只余下三间客房。 言月身为女子,自然要独占一间,剩余三人分两间。 顾延卿刚想叫谢怀阙和宋启澜二人住一间,自己住另一间。 却见谢怀阙开口:“我和你一间吧,宋师弟睡觉打鼾。” 宋启澜:“?” 他温柔多情的桃花眼不可置信地瞪大了一些,迎着谢怀阙冰冷如刀锋的眼神,哽了哽。 “哈哈,是吧。”他忍辱负重道。 顾延卿:“” 谢怀阙应该是想和他讨论合作之事,可这个理由也太拙劣了吧。 但他也没有拆穿,顺势点头答应。 不过 他望着宋启澜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一路上宋启澜待他极为客气,仿佛曾经痴狂般追求顾延卿的人不是他一样。 进了房间后,气氛却骤然尴尬起来。 毕竟两人对彼此的认知还停留在死对头的阶段,纵然知晓失去记忆的那三个月里可能发生了什么,却也只能从旁人的口述中窥得一二。 顾延卿飞速瞥了一眼谢怀阙,“我们具体怎么合作?” 屋内烛火悠悠晃动,将谢怀阙的身影倒映在白墙上,映出一道身姿清隽的剪影。 那剪影动了动,站起身,“我先看看你的修为如何。” 顾延卿伸出手腕递过去。 温暖的掌心托住了他的手背,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他的寸口处。 过了很久,久到顾延卿从一开始的紧张变为后来的困倦。 “要看这么久吗?”他嘟囔了一句。 谢怀阙收回手,语调认真,“嗯,我在仔细感应你体内的灵力运转,方便我后续为你制定计划。” “原来是这样。”顾延卿立刻羞愧地把手往前递了递,“抱歉,打扰到你了,你继续。” 谢怀阙自然地捧起他的手,垂下眼帘仔细研究,仿佛他的手上铭刻了高深的功法秘籍一样。 看到那专注的眼神,那种浑身刺挠的感觉又出现了,像是有人拿绒毛团子在他的心上刮擦。 但这回顾延卿也不敢再打断对方了,低头抿唇不语。 比起他耳尖略微泛红的羞窘模样,谢怀阙面色淡淡,十分坦荡,倒把他衬得心里有鬼似的。 为了缓解内心的慌乱,他胡乱问道:“你的手好烫啊,剑修的手都像你一样吗?” 谢怀阙沉默了很久才回答他,语调低沉而缓慢,“应该是的。” 顾延卿没忍住,还是说出了这几天一直盘旋在他心头的问题,“你觉得,我们失忆之前是什么关系?” 谢怀阙看他一眼,没有回应。 顾延卿又支支吾吾地说:“宗主和其他弟子说说我们失忆之前是道侣关系——” 这回谢怀阙倒是很快的回应了:“应该是的。” 于是顾延卿接下来的那句“我觉得这也太扯了”便堵在了嗓子眼,没能说出来。 他顿了顿,又问:“为什么你这么觉得?” 谢怀阙撩开顾延卿的袍裾,露出他白皙脚踝上的精致镯子。 “麒麟真火是我的伴身灵火,我不会轻易赠与旁人。” “那也不能证明我们是道侣啊,说不定我们冰释前嫌,结为异性兄弟,又或者你在追求我,所以把它送给我做礼物。” 谢怀阙离远了一些,声音冷淡,“你会把追求者送的镯子戴在脚踝上?” 顾延卿很想点头,但还是诚实地摇头了。 谢怀阙的面色缓和了一些,又补充道:“我只会把我的麒麟真火赠与我我心爱之人。” 顾延卿的眼睛瞪大了一些,“——啊?” 烛火摇曳之间,谢怀阙的神情模糊不清,点点头。 “所以所以我修为提升这么快,真的是因为我们那个了?” 顾延卿左手比划了一个洞,右手食指插入洞中,表情一言难尽。 “提升得很快吗?”谢怀阙问,随即不等他回答,自顾自道,“那可能不止双修了一次。” 这下,顾延卿眉毛眼睛都拧到了一块,嘴巴张了张。 最终,他也只是“哦”了一声。 “那怎么办?”顾延卿很诚心地发问。 他也隐隐相信了失忆前他与谢怀阙是道侣的关系。 毕竟遇到危险时,谢怀阙第一时间将他护在怀里,更是榨干灵力为他施放净尘术,一副被爱意冲昏了头脑的蠢样。 虽然不清楚他与谢怀阙是如何成为道侣的。 可旁人的证词,莫名飞速提升的修为,他与谢怀阙对彼此态度的转变 如是种种堆在一起,无一不指向那唯一的可能性。 他与他的死对头,谢怀阙,两个人结为道侣了。 在他失忆的时候。 那现在的问题就变成了别的。 首先,他要不要继续和谢怀阙做道侣。 顾延卿抬头看谢怀阙,谢怀阙也正在看他,两人对视片刻。 顾延卿不自然地移开视线 谢怀阙救了他一命,危急时刻舍身护住他,勉强算是个称职的道侣。 但他心底还记恨着对方之前得罪他的事情,如果谢怀阙愿意好好给他道歉,保证以后不再犯,倒也不是不能维持这段关系。 其次,谢怀阙的任务 “你说你的任务是让别人喜欢上你,是谁?” 谢怀阙打量着他的神色,慢慢开口:“是你我担心如果直接说让你喜欢上我,你会直接拒绝我。” 顾延卿哼了一声。 这话的确不假,如果当时在论道大会上,怒气冲冲的他见到谢怀阙竟敢说如此放肆的话,恐怕会当场和谢怀阙打起来。 心念一转,顾延卿臭着脸问:“所以你保护我,只是为了做攻略任务讨好我吗?” 再蠢的人都知道这种时候要坚决否认,谢怀阙摇头,“不是。” 顾延卿也没过多纠结这件事,过了一会,他红着脸问:“所以你给我定下的修炼计划就是那个吗?” “我还没准备好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谢怀阙把之前想好的每日盘腿打坐修炼八个时辰甩到脑后,“我们可以循序渐进,慢慢来。” 他看着顾延卿呆呆地看着他,很不解似的,红唇翕动,“怎么慢慢来?” 谢怀阙喉结滚动,很慢地凑近那十分惹人注意的红润嘴唇,最后悬在了上方。 感受到顾延卿一瞬间的紧张,他离远了一些:“就像刚才那样。” 谢怀阙靠近的时候,身上特有的冷香直直钻向顾延卿的鼻腔。 他有点想要往后躲,却不想被对方看出自己内心的慌乱,便梗着脖子抬头看。 谢怀阙离开的时候,他却没有想象中那般轻松,仿佛失落更多一点。 下一瞬,谢怀阙握住了他的手。 滚烫的指尖嵌在他的手指缝隙中,与他十指相扣。 顾延卿被那热度烫得浑身一缩,手指蜷了蜷,无力地搭在谢怀阙修长有力的十指上。 好奇怪啊 前几日他还在畅想如何羞辱谢怀阙,今日就和宿敌拉上小手了。 等等,好像还亲上了。 顾延卿蓦地想起谢怀阙昏迷时嘴唇砸到他嘴唇的场景。 于是他偷偷瞥了一眼谢怀阙淡色的嘴唇。 但他这一眼似乎被谢怀阙误会了。 一只炽热的手掌擎住他的下颌,顾延卿被迫抬起头,对上谢怀阙黑沉的双眸。 那双眼眸比平时更黑一些,还未等他细细分辨其中的情绪,嘴唇便被堵住了。 “唔——” 顾延卿闷哼一声。 比起刚才试探性地悬在上方,此刻更像是得到允许后毫无节制的贪婪,把他的唇瓣都撞疼了。 那温热的唇瓣触碰到时又变得轻柔,轻轻地摩挲。 顾延卿红着脸,心想,好像、好像还挺舒服。 反正他们之前是道侣的关系,只不过是顾延卿暂时不记得了而已。 所以,亲个嘴没什么的吧? 过了一会,顾延卿被谢怀阙温柔摩挲嘴唇的亲吻得有些躁动。 谢怀阙怕是根本不懂,接吻都只知道嘴对嘴碰,都不知道要伸舌头。 他虽然没有实际的经验,但看过不少话本,自认为经验丰富,至少比懵懂的谢怀阙要强很多。 于是他轻轻地伸出舌头,猫一样扫过谢怀阙轮廓分明的唇角,随即害羞地缩回去。 谢怀阙紧闭的双眼微微睁开,纤长的睫毛几乎触碰到了他的脸颊,眼中情绪晦涩难言。 顾延卿莫名害怕,感到此刻的谢怀阙有些陌生。 不是以前那个冰冷淡漠的死对头,也不是方才那个沉稳可靠的前道侣。 顾延卿想要后退,下一瞬,谢怀阙宽大的手掌结实地罩在他的脑后。 与此同时,谢怀阙炽热的舌尖探入他微张的唇瓣,在狭窄的口腔里激烈地翻搅,勾起他的舌尖一同交缠。 来不及咽下的唾液沿着唇角流下,眼角因为粗暴的举动洇出些许泪花。 谢怀阙的拇指轻柔地蹭过他的眼角,似乎很心疼似的。 然而那唇舌间翻涌的力道却并未褪去半分,探入最深的时候,顾延卿有种灵魂都要被抽干的错觉。 不知过了多久,谢怀阙的动作不再激烈,而是缓和下来。 口腔里的舌头缠绵地舔吻过每一处空隙,炽热的手掌安抚般的从脊椎抚到尾骨。 这样绵密细腻的亲吻是顾延卿喜欢的。 他早在方才激烈交缠时便晕晕乎乎的了,在这样温柔缠绵的吻里感觉到舒适,便也慢慢地伸出舌尖去回应谢怀阙的亲吻。 谢怀阙离开的时候,顾延卿迷迷糊糊地追出去,半截鲜红的舌尖露出来,泛着水光的眼睛迷茫地望着对方。 他看见谢怀阙又凑近了他,低声道:“再亲一次。” 第30章 天才 后面亲了不止一次。 顾延卿的左手被紧紧攥着,只能用右手去推。 绵软无力的手糊在谢怀阙高挺的鼻梁上,被对方轻而易举地擒住。 两只手被握住手腕扣在一起,顾延卿喉咙间发出了委屈的哼唧声。 但那含糊的呜咽声也被吞下。 泼墨般的长发蜿蜒在白色的床褥上,手腕被扣到头顶,呼吸间充斥着陌生又熟悉的极富攻击力的男性气息。 顾延卿迷迷糊糊地想。 虽然他以前从未想过自己压着别人亲会是什么样子,但却也从未想过自己是被压着亲的那个. 翌日。 顾延卿推开门,迎面撞上刚从客房出来的宋启澜。 宋启澜噙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扫过他红润微肿的嘴唇,轻微眯起。 “延卿,师兄呢?” “何事?” 谢怀阙从门后走出,自然地牵过顾延卿的手。 宋启澜失笑,“师兄,你大可不必如此防我。” “你失忆的那段时间,我曾去合欢宗寻过延卿,知晓他已与你结为道侣,师弟虽然鲁钝,但也知‘朋友之妻不可欺’的道理。” 原来如此。 怪不得一路上宋启澜不再纠缠他了。 但为什么他是妻子,明明他才应该是谢怀阙的丈夫。 顾延卿忽而想到了什么,“等等,言姑娘呢?” 众人站在言月门外,顾延卿敲门,“言姑娘,你醒了吗?” 半天没有人应答。 顾延卿眉心微蹙,推开门。 门外涌进的风吹开油纸糊的窗户,窗扇大开,屋内仅余簌簌风声。 床上的被子干净整洁,像是根本没有被使用过。 桌上的茶盏只剩半盅凉茶,微风拂过,泛起浅浅涟漪。 “言姑娘她走了。”宋启澜环顾屋内,叹息道,“她为何不信任我们,非要单独行动呢?” “不是不信任。”顾延卿摇头,“是不想连累我们。” 怪他们没有早点关注到言月的状态。 失去亲人,连最后一面也没见到,还累得帮助她的人受伤。 这个看似温婉的坚强女修,选择独自一人去寻找线索,若是不幸殒命,也能与黄泉之下的亲人团聚。 谢怀阙上前几步,从茶盏下取出一张被折叠整齐的信纸。 “谢谢你们,言月今生恐难以回报几位的大恩大德,也不愿再拖累你们,言月想自己一人去寻找屠灭天水镇的邪魔。抱歉,让你们担心了,勿念。” 字体娟秀,但笔锋末端微微颤抖,可以窥得书信之人内心的不平静。 顾延卿眼帘微垂,“我们先回去找掌门复命吧。” 回去的路上,几人都没有说话。 到了问剑宗,满脸络腮胡的问剑宗掌门正与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交谈。 老者发须皆白,身披藏蓝道袍,腰佩宝剑,眼中精光赫赫。 看见谢怀阙,他捋须笑问:“这就是我们宗门现任的首席大弟子吗?果真名不虚传,年纪轻轻就有如此修为,怕是再过不久,便要赶上老夫了!” 问剑宗掌门介绍,“怀阙,这是太上长老。” 顾延卿好奇地打量着这位威名远扬的问剑宗太上长老。 能够成为一宗的太上长老,修为至少也是化神期。 修士境界分为筑基、结丹、元婴、化神、大乘、登仙。 上古时期灵力充沛,太上长老通常是登仙期修为。 但时至今日,万法凋敝,灵气衰微,修真界的整体实力一降再降。 这位问剑宗太上长老年轻时也是叱咤风云的人物,碾压整个时代的奇才,年仅六十便突破元婴成为化神期修士。 突破之后他便一直闭关潜修,以期突破化神跨入大乘期,至今已有二十余年。 太上长老扶起躬身行礼的谢怀阙,“不必如此拘泥,以你的修炼速度,将来定是我辈中人,看到问剑宗人才济济,吾心甚慰啊!” 寒暄客套一阵,众人进入正题。 问剑宗掌门:“天魔再度降临之事,我已与各门派掌门交流过,兹事体大,各门派皆会派出闭关已久的太上长老调查解决此事。” “你们小辈就暂时先留在门派,莫要外出历练,以免折损。” 说完,掌门的眼神落在杵着的顾延卿身上,“好孩子,听说你与怀阙结为道侣了,等这件事情过去,为师定然为你们风风光光的操办道侣大典!” 顾延卿诺诺应是。 离开掌门大殿,宋启澜朝两人道别,“延卿,师兄,我先走了。” 最终只剩他与谢怀阙二人,顾延卿犹豫了片刻,问:“住在一起合作会方便一些,你要和我一起去合欢宗吗?” 谢怀阙点头. 顾延卿与谢怀阙并肩走在合欢宗的白玉御道上。 忽然他回过头,盯着瘦骨嶙峋的花树背后拿着两株树枝挡住眼睛的小女娃。 他装作没看见女娃那比树干粗壮数倍的小身板,疑惑地“嗯”了一声:“奇怪,谢兄,你有没有感觉有人在跟着我们?” 谢怀阙配合他摇头,“没有,错觉吧。” 说着,两人转过身体继续向前。 花树后的女娃松了口气,举着两簇树枝,蹑手蹑脚地跟在两人身后。 这时,顾延卿猛地回头。 女娃吓得一蹦三尺高,圆滚滚的脑袋两侧的小啾啾也跟着晃悠甩动。 顾延卿摸摸下巴,对一旁杵着的谢怀阙说:“是个当体修的好苗子,你看那小腿多有劲。” 女娃见被发现了,放下树枝走过来,“我记得你,是你把我带到这里的。” “你快点把我送回去找娘亲,那么久都寻不到我,她会哭的。” 顾延卿笑嘻嘻地拽她的小啾啾,“我看是你哭吧,还说你娘亲会哭?” 女娃说话老气横秋,树枝在她手中被当宝剑一样挥舞,去拍顾延卿欠揍的手,“我才不会哭,娘亲说我是最勇敢的。” “哇,真厉害,你家在哪里呀?” “邺城白柳巷进去左拐,走四十步,往右看,院子里有一口井,我家就在那里。” 女娃说得很熟练,定是她的母亲在她耳边念叨许久,才会毫不滞涩地脱口而出。 顾延卿脸上的笑容如风干皲裂的灰泥般簌簌往下落。 邺城他听合欢宗弟子说过,兽潮爆发最严重的地方就是邺城。 他重新扯出笑容,“是你娘亲让我送你过来的,她让你在这里好好修炼,等你成为仙人接她去享福呢。” 女娃低头,用鞋尖研磨白玉地砖,复又抬头咕哝,“可是我想她了。” “嗯,我们有本事的人都是这样的,专心修炼肯吃苦,才不会动不动就念叨着回家。” 顾延卿激她,“只有小孩子还会天天想回家,你是吃不了苦的小娃娃吗?” 女娃摇头,声音得意起来,“我每次和别人打架,从来没输过!” 不远处一个模样秀丽的合欢宗女修走过来,“大师兄,谢首席。” 随后,她弯腰揪住女娃的袖袍,“怎么又到处乱跑,还乱折花枝,小心被花的主人看到揍你!” 女娃瘪瘪嘴,顺从地被女修抱起,伏在她的肩膀上。 即使双脚离开地面,女娃仍旧不老实,她露出半边脸,一只手抱着女修脖颈,另一只手用力摇晃着手中的花枝。 女修一把呼住她的脑袋塞进怀里,她小麦色的活泼脸蛋才终于消失。 顾延卿收回视线,低声道:“回去吧。”. 回到熟悉的大殿,顾延卿被桌上放着的烫金请帖吸引了注意。 这请帖并不陌生,是合欢宗宗门小报年度十大文献评选的邀请函。 顾延卿虽然自诩理论知识丰富,但奈何于文字一道颇为自矜,不肯像其他合欢宗弟子那样,取一些擦边名字博人眼球。 但经历了十数次惨败后,他坚韧不拔的文人风骨也动摇了。 先要被人看见,才能被人品鉴。 顾大师如是想。 就算他的文章如阳春白雪般高雅脱俗,可为了能造福更多合欢宗的弟子,他也不是不能使一些下里巴人的手段。 他知道,他的《山茶花与栀子花等数十种花卉的秘制精油在养发方面的应用与推广》虽然内容优秀,但论起吸睛程度,远远不及林长老的《三句话,让男修为我花了108万块灵石》。 所以顾延卿原本便打算这一届小报评选改换策略。 可这段时间他先是失忆,后又忙于处理天水镇和论道大会的事宜,竟然忘了此事。 他低头叹息——只能等下一届了。 然而,当顾延卿翻开请帖,看到他递交的参赛作品时,他的眼眸突然瞪大。 这这是什么天才的标题! ——《用在秘处的花卉精油》!! 他什么时候更改了参赛作品的标题? 莫非是他失忆的时候,谢怀阙给他提供建议帮助他修改的? 是啊,蕴藏修士隐秘的头颅上长出的头发如何算不得秘处?! 他以往为何要拘泥于表面的形式呢?! 顾延卿的目光陡然转向谢怀阙,连声赞叹,“谢兄,没想到你还有此等才华,竟在我失忆的时候想出这样优秀的标题!!” 谢怀阙:“?” 30-40 第31章 一作 谢怀阙接过顾延卿递来的宗门小报,沉默了片刻,低声问:“你还会制作这种精油?” 他的眼神淡淡掠过顾延卿的尾椎位置。 “算了,看在你失忆的份上,我不跟你计较。”顾延卿翻了个白眼,“我做的是护发精油,这名字是你失忆之前帮我起的,有了这个名字,还愁拿不下合欢宗宗门小报年度十大文献?” 看着谢怀阙怀疑的目光,他哼了一声,“你难道要说这是我自己起的吗?怎么可能?!” “虽然不想承认,但聪颖绝伦如我,也是有不擅长的地方的。”顾延卿叹息一声,自怜道,“若我真的精于此道,也不会连续十几年在评选中颗粒无收了。” 谢怀阙:“我看着就像了吗?” 谢怀阙逼近了一些,几乎贴在他的耳边问:“我修行时头上必定要戴一个花环,不然无法修炼?” “你怎么知——”顾延卿及时住口,转移话题道,“好啦,你不想承认就算了。” 他揉了揉自己被谢怀阙灼热的吐息吹红的耳垂,小声嘟囔,“说话就说话,别凑那么近。” 谢怀阙眼眸低垂,望着他,“是合欢宗其他弟子说的,我听见了。” 顿了顿,他补充道:“可能已经整个修真界的人都知道了。” 顾延卿:“” 他顿时心虚起来。 以合欢宗弟子的八卦程度,还真的很有可能传遍修真界。 顾延卿向来爱惜自己的名声,若是有人敢乱传他的谣言,他定会追着那人三百里不放。 要么澄清谣言,要么被他打死。 顾延卿偷偷觑谢怀阙,清清嗓子,“啊呀,大男人不拘小节,区区名声而已。” 实则他才是最在意名声的那个人! 谢怀阙不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顾延卿的良心顿如被炙烤般煎熬,他刚欲拍拍对方的后背安慰,手伸过去却被握住了。 他轻轻抽了一下,没抽动,便也放弃挣扎。 毕竟是他理亏在先,失忆后没有弄清楚情况就把一切的问题怪罪到谢怀阙身上,大肆抹黑对方。 结果谢怀阙不仅很有可能是无辜的,还救了他。 谢怀阙修长的手指慢慢嵌入他的指缝,低声问:“你要怎么补偿我?” 顾延卿咬唇思索半晌,抬起头,迎着谢怀阙期待的眼神,目光坚毅,仿佛下了多大的决心似的。 “我决定了!!” “嗯。” “我” “慢慢说,不急。” “我会把你写成《用在秘处的花卉精油》的共同一作!” “” 顾延卿对上谢怀阙似乎愣住的眼神。 虽然有些心痛,但看到对方欣喜若狂到呆住的眼神,倒也不是很难接受。 他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很开心吧,没事,高兴到哭出来也没关系,我不会笑话你的。” 听到“哭出来”这三个字,谢怀阙呆滞的双眸才动了动。 下一瞬,顾延卿的手被对方用力一拽,倒在谢怀阙结实的胸膛上。 “你干——唔!”嘴唇被很用力地堵住,像是在发泄怒火一样亲吻。 顾延卿被这凶狠的力道所迫,眼角泛起点点泪花。 谢怀阙也太小气了,不就是造了几句他几句谣吗 又不是黄谣,至于那么生气吗。 他都愿意把自己耗费数月精心编撰的论文分享给对方了。 等到气喘吁吁地分开时,谢怀阙低头看他,掐了一下他的脸,不可置信的语气,“怎么会这么笨。” 顾延卿拍掉替他抹去眼角泪花的宽厚手掌,“你什么意思?你是嫌弃我的文献创新点不够,不配写你的名字吗?!” 谢怀阙很浅淡地笑了,上扬的眼尾微垂,屈指弹了一下顾延卿的额头。 顾延卿愣愣地看着对方冰雪初融般的温和笑意,脸微微红了,他掩饰别开视线。 “反正反正我会写你的名字的,你以后不准因为这种事情生我的气。” 这是在提前打预防针,毕竟他当初和林长老编了很多谢怀阙的野史,野得只剩史了。 可以说非常有先见之明了,所以说谢怀阙骂他笨根本不成立,纯属污蔑! 谢怀阙摇头,“不用,我已经得到补偿了。” 顺着谢怀阙的视线,顾延卿摸到了自己的嘴唇。 “”他张了张嘴,“哦”了一声。 下一瞬,他得意地翘起小尾巴,“这可是你说的,等我得了年度十大文献你再后悔就晚了!哼哼哼。” 谢怀阙伸出手,想要揪住那幻觉中的小尾巴,却非常之不小心地摸到了顾延卿的屁股。 谢怀阙:“。” 顾延卿:“” 谢怀阙故作淡定地抽回手,假装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顾延卿的脸色变化却极为精彩,堪比元宵节上的彩灯。 先是变成羞窘的红色,后又变成愤怒的青色,最终彻底黑了。 “你、你不是说慢慢来吗!”顾延卿的声音都变调了,还有些磕巴,“你下流!!” 谢怀阙:“我不是故意的。” 顾延卿伸出食指用力戳他的胸膛,“是,你不是故意的,你是存心的,刻意的!” “是我的屁股主动贴到你手上的!!” 然后,顾延卿发现自己戳到了一个奇怪的凸起。 顾延卿:“。” 谢怀阙:“” 怒气瞬间消散,顾延卿小心地抬眼,对上谢怀阙平静的眼神。 “咳咳说起来你可能不信,但我也不是故意的,嗯,那就扯平了吧。” 他转身欲逃,谢怀阙扯住他的袖袍,低声道:“可是我都没有这么凶地骂你。” 顾延卿转过身面向谢怀阙,用力拍拍胸脯,豪情万丈,“好,你骂吧,我听着!!” 他看见谢怀阙的目光停在了被他拍得嘭嘭作响的胸膛上。 顾延卿问,“你是想戳回来吗?” 谢怀阙回答得很快,“可以吗?” 顾延卿瞪他,“你当我是傻子?你就是想摸我胸。” 这个时候倒是很聪明。 谢怀阙便换了个要求,“那我们继续慢慢来吧。” 这个要求被满足了. 合欢宗最大的盛会便是每年一度的宗门小报十大文献评选。 投票过程十分民主,每个前来参会合欢宗弟子都有一票,票数排名前十的文献会被选为年度十大。 地点在合欢宗广场,那里早已铺满了桌椅板凳,每个桌子上都有着一摞前来送选的文献,以及一些灵果灵酒。 顾延卿和谢怀阙来的时候,广场上已经落座了不少弟子,莺声燕语一片,远远望去如同一群披着彩衣的飞鹤。 接引弟子把二人引到了前方靠坐的位置。 顾延卿偏头去看,右侧落座的正是林长老和他的道侣刑律长老。 他戳了戳谢怀阙,传音入密,“那个是前任合欢宗首席,林长老,《三句话,让男修为我花了一百零八万块灵石》的作者。这篇文献前几年夺得了合欢宗年度十大文献的榜首!” 谢怀阙本来是不甚在意的,听到这篇文献的名字,倒是肃然起敬地转过头去看。 林长老对谢怀阙露出一个温和慈爱的笑容,等谢怀阙转回去时,又对顾延卿挤眉弄眼。 顾延卿:“” 林长老这个表情 不好! 顾延卿趁谢怀阙不注意,悄悄打开桌上的文献名录。 一路扫过各种争奇斗艳的文献名字,直到看到林长老的名字。 他提心吊胆地将眼神缓缓移过去看前方的文献名字 完蛋了。 顾延卿心下一片悲凉。 他之前还在想,只是造谣而已,又不是黄谣,有什么大不了的。 这下好了,谢怀阙连摸他屁股都不用找借口了——他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情。 林长老他怎么能起这种名字! 顾延卿光知道林长老在起名方面很有天赋,向来是合欢宗里剑走偏锋之人的楷模。 但却低估了林长老的伤害力。 毕竟以前他只是个旁观者,而如今他是参与者,才愈发能体会到其杀伤力。 似乎是他的目光停留在文献名录上太久,谢怀阙也把脸凑了过来,低声说:“我也看看。” 顾延卿:“!” 他一手糊在谢怀阙脸上将其推走,尬笑道:“谢兄,没什么好看的,都是些博人眼球的东西,还是不玷污你的眼睛了。” 谢怀阙眼睛轻微眯起,缓缓离开了他。 顾延卿松了一口气。 但转瞬之间,他又心惊胆战起来。 等会到了评选的时候,统计票数的弟子们会大声念出文献的名字和所得票数。 到时候还不是暴露了? 这时,耳边突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顾兄,你的东西掉在地上了。” “好哦,谢谢。”正在发呆的顾延卿下意识地低头,看到空无一物的地面,顿时浑身一僵。 他不敢抬头,维持着这个僵硬的姿势,很快地,他听到谢怀阙冷淡的声音。 “《惊!问剑宗首席每晚都要戴那个才肯同我做那件事》。” 他听到了衣袍摩擦的窸窣声,片刻后,谢怀阙贴近了他,一股热气扑向他的耳畔,“戴什么?做哪件事?” 第32章 十大 顾延卿把脸埋到臂弯里,小声说:“戴花环,打坐修炼。” 他被谢怀阙扶起来趴在桌子上,却不敢去看对方的神情。 这能怪谁呢,怪林长老吗? 可是是他自己亲口向林长老说的这些事情,难道他要装作不知道谢怀阙会被林长老如何编排吗? 只能自认倒霉了。 耳旁传来翻书页的声音,应该是谢怀阙在看别的文献。 过了一会,谢怀阙问他:“《一胎两万宝!》是什么意思。” 顾延卿:“是王师姐的吗?” “作者的确姓王。” “哦,那应该是她研究的巨型石榴一颗能结两万粒籽。” “《惊!兄妹乱.伦!》,作者姓周。” “周师兄擅长培育灵植,应该是他将母株培育出的两个子株杂交,取得了不错的效果。” 谢怀阙:“” 对比起来,他竟然觉得那篇《惊!问剑宗首席每晚都要戴那个才肯同我做那件事》看着都眉清目秀起来。 顾延卿蔫蔫地抬头,“你不要怪他们标题起得夸张,时间有限,合欢宗的弟子们会优先在文献名录里筛选,阅读自己感兴趣的文献。” “一旦连初筛都没有通过,哪怕你写得再好,没人看也照样得不了年度十大。” “你之前有得过合欢宗年度十大文献吗?” “没有。”顾延卿声音愈发低了,“我不擅长起标题,很少会有人去看我的文献。” 谢怀阙摸了摸他顺滑乌黑的发丝,问:“你之前都起了什么标题?” 顾延卿拧眉思索,“我想想去年是《珍珠草在护肤领域的差异化需求竞争》,前年是《灵芝与白玉芝入药时的用量区分》。” 连他自己都不得不承认,若非他就是作者,他也不愿意去看自己的文章。 谢怀阙从一叠文献中翻出那本《用在秘处的花卉精油》,认真研读起来。 他读完后,又翻开其他文献阅读。 ——这是不追究他了吧。 顾延卿环视周围,原先空着的位置都坐满了合欢宗弟子,此刻,他们一扫往日轻浮浪荡的笑容,拿起桌上的文献仔细翻阅。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在座的都是凡间饱读诗书寒窗苦读的书生,只不过这些书生太过俊俏了些。 “哗啦”的翻书声不绝于耳,读到妙处,不少人直直拍桌叫好。 他也默默拿起一本读了起来,读的不是别的,正是林长老的著作。 “每到月圆之夜,谢首席便会撕下问剑宗的校服,对月嚎叫。” 顾延卿:“?” 他没和林长老说这个啊? 他扭头对林长老传音,“弟子记得好像没有和您说谢怀阙月圆之夜会变身啊?” 林长老同样传音回应,“艺术化加工,勿要见怪,戒骄戒躁。” 顾延卿满目苍凉地回头,继续翻阅。 “谢首席体制特殊冰寒,必须每晚依靠滚烫的花浴来压制体内寒气。” 顾延卿:“” 谢怀阙身上明明一直都是炽热温暖的。 他再度询问林长老。 林长老有些诧异,“你不知道吗?谢首席天生体寒在修真界不是什么大秘密。之前有问剑宗弟子被他所救,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比千年寒冰还凉!” 顾延卿悄悄地去碰谢怀阙的手。 嗯,是温暖的。 下一瞬,他的手被对方握住。 谢怀阙垂下眼眸看他,眸光也是温暖的。 于是接下来,顾延卿只能凭借灵力来翻页了,只用一只手翻书实在太捉襟见肘了。 “谢首席一直暗恋合欢宗的顾首席,爱而不得,几欲痴狂,数度呕血,只为佳人回眸然金诚所至,金石所开,顾首席最终被谢首席打动,二人心意相通” 总算有个相对靠谱的描述了。 顾延卿心想。 谢怀阙一直暗恋他? ——也不是不可能。 说不定对方这些年来的挑衅举动只是为了吸引他的注意,并且在他失忆的那段时间里声泪俱下地同他道歉认错。 不然他怎么可能轻易原谅谢怀阙呢? 顾延卿笃定地推测:谢怀阙一直以来都将自己的爱慕之情藏于心底,失忆的那段时间没能压抑住内心狂热的爱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向他表白。 而自己则矜持高傲地被对方追求了很久,才勉为其难地答应与对方结为道侣。 反正肯定是谢怀阙主动的! 正在畅想之时,谢怀阙突然阖上手中的文献,一脸认真地说:“我看了十余篇文献。” 顾延卿回过神,惊讶地问:“这么快?你是不是没仔细看?!” 谢怀阙摇头:“内容太过浅显,略略一观便可知其大概。” “与其他文献相比,你的实用效果要更强,创新性更高,实验完整程度更是远远超过其他人。” 顾延卿:“!” 顾延卿顿时有种低山臭水觅苍蝇不对,是高山流水觅知音的感觉。 他眼眶瞬间泛红,支支吾吾地问:“你、你真的那么觉得吗?” “虽然我一直觉得我写的很好,但是认可度和流传度太低了我总担心是我太过自负了。” 他的眼睛亮晶晶地闪着水光,被粉嫩的眼周包围,精致小巧的鼻翼轻微翕动,红润的嘴唇紧张地抿起。 谢怀阙说话的声音突然滞涩起来:“你的实验涉及了数十种功效不同的花卉,而王师姐和周师兄都只是单一的物种培育。” “且他们的研究方向走的是物种变异的路子,实际上就是广撒网捞鱼,只要培育的样品够多,总有能够符合标准的。” 顾延卿连连点头,沾着水光的长睫扑闪,“嗯嗯!” 谢怀阙:“而你是有针对性地挑选不同品种,不论是实验难度还是创新性都要更胜一筹。” 顾延卿的脸上泛起红晕,伸出葱白的手指挠挠脸颊,傻笑道:“也没你说得那么厉害啦。” 谢怀阙不动声色,继续说:“且不论是结出两万粒籽的石榴,还是母代子代杂交的灵植,其不可控、难以复制是亟待攻破的课题;而你的实验则能让所有看到的人轻松复刻。” “综合以上种种,你的文献要远远优于其他文献。” 顾延卿已经被吹捧地晕晕乎乎的了,他从谢怀阙开始说话的时候,勾起的上扬嘴角就一直没下来过。 谢怀阙每说一句,他便用力地点头,浑然不觉谢怀阙离他越来越近,他整个人都要靠在对方怀里了。 等谢怀阙说完,他语气澎湃,“终于有懂我的人了虽然我也觉得我的文章比他们好很多,但一直表达不出来,你说的每一句都是我想说的!” 哎呀,谢怀阙这么好的人,这么理解他的人,自己为什么以前会和对方成为死对头呢? 人甚至不能理解一刻钟前的自己,更别提十多年前的自己了。 紧接着,顾延卿又想起林长老的著作,顿时愧疚起来。 谢怀阙越好,越衬得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一想到等会所有合欢宗弟子慕名而来欣赏林长老的著作,看到那“爆衣”“呕血”的描写 顾延卿高高翘起的尾巴缩了缩。 ——有没有后悔药,他现在很需要。 很快,合欢宗阅读过该篇文献的弟子频频朝二人投来奇怪的目光。 顾延卿:“” 如芒在背如坐针毡如丧考妣。 一双修长的手伸到他的面前,似乎要拿走这篇文献。 顾延卿死死地压住文献,强行挤出一个笑容,“谢兄,我还没看完。” 身后传来一道讨好的声线,“谢首席,您想看哪本,我这里都有。” 顾延卿立刻转头疯狂眨眼示意:不准给! 那名合欢宗弟子挠了挠头,“顾师兄,你是不是眼睛里进沙子了?” 顾延卿:“” 他扶额叹息:为什么合欢宗会有这样不会看人眼色的弟子。 这下没有理由和借口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本邪恶的书被递到谢怀阙手中。 “沙沙”的翻书声,此刻在他耳边,无异于夺命的号角。 每一页翻过,纸张相撞的声音,对他来说都是酷刑。 可能下一瞬,被污蔑的谢怀阙就要勃然大怒,当场把所有文献撕碎。 顾延卿被自己想象中的残忍画面吓得抖了抖。 他坐在凳子上,抓耳挠腮,“谢兄,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点事,要不我先——” “我在月圆之夜对月嚎叫,撑破衣服。”谢怀阙打断了他,“对你痴狂爱恋,求而不得呕血。” “这些都是你告诉林长老的吗?” 顾延卿一人做事一人当,不愿牵连旁人,当下只得含泪承认,“是。” 顿了顿,他主动开口,“要补偿吗?” 他白皙的脸颊泛起一抹红晕,蝶翅般的长睫扑闪,做贼心虚般左右看看,贴着谢怀阙传音,“回去给你亲。” 谢怀阙看他的脸,视线飞速下移了一瞬,讨价还价,“可以摸吗?” 顾延卿:“?” 第33章 落幕 顾延卿很想说不可以,但悲哀地发现自己早已失去了拒绝的权力。 如果他没有造谢怀阙黄谣,谢怀阙也没有刚才与他志同道合地畅谈他的文章。 他绝对会义正言辞地拒绝,并狠狠嘲讽谢怀阙一通。 可是没有如果。 于是他忍辱负重地传音,“摸哪里?” 谢怀阙沉默了很久才回他,“回去说。” “叮铃铃——” 清脆的铃声响起,众人纷纷抬头望临时搭建的高台。 高台上,一个碧衣少年笑道:“诸位,时间到了,下面由计数弟子分发纸条,用来统计票数。” “只能写一篇文献哦。” 顾延卿用余光去瞥谢怀阙手中的纸条,看到上面被人笔力遒劲地写着《用在秘处的花卉精油》,心里好受许多。 至少这次不会出现前面某一届那样,全场只有自己一个人投了自己一票的丢人情景。 “咳咳,下面由我来宣读票数,从低到高——” “《腊梅与香兰中蕴含的芬芳物质分析》,一票。” 这个是和他之前一样,只有自己投了自己一票的倒霉蛋。 人群里,一个面容儒雅的男修垂下头,耳根全红了 “《一胎两万宝!》,六十六票。” 谢怀阙诧异地问:“这么的名字,为什么票数这么低?” 顾延卿:“谢兄,你有所不知,王师姐自从凭借这一名字进入年度十大后,每年的文献名称都是这个风格,大家都习惯了。” “去年,她的文献名称是《一胎一万宝!》,前年是《一胎五千宝!》。” 谢怀阙:“” 随着一个个文献名字被念出,顾延卿的下唇越咬越紧。 终于,碧衣少年开口。 “下面念到的,都是年度十大文献了!” 顾延卿惊喜地抓住谢怀阙的手臂,压低的声线也藏不住喜悦,“我被选上年度十大了!!” 谢怀阙看他亮晶晶的眼睛,“嗯”了一声。 “《惊!兄妹乱.伦!》,六百六十六票!”碧衣少年含笑道,“让我们恭喜周师兄,荣获年度宗门小报评选第十名!” 谢怀阙:“难道这位师兄以前不是这个风格吗?” “不,周师兄起名一直是这个风格。”顾延卿说,“但是这标题太刺激了,大家就想赌一把,只要有一次是真的就赚了。” 谢怀阙:“” “《用在秘处的花卉精油》,八百八十八票!”碧衣少年眼神望向顾延卿,“顾师兄,恭喜你荣获宗门小报评选第二名!” 顾延卿晕晕乎乎地站起身,不可置信道:“我吗?第二名?!” 碧衣少年鼓励他,“快来领奖吧。” 谢怀阙轻轻推了他一把,声音柔和,“去吧。” 奖品是一朵琉璃制成的合欢花,花瓣轻盈柔软,在日光下盈盈闪着辉光。 捧着琉璃合欢花下台的时候,顾延卿差点哭出来。 十一年了整整十一年! 他终于得到了这份荣誉!! 顾延卿看着台下高大的身影,直直奔过去,投向对方的怀抱。 ——如果不是谢怀阙为他起了这么出彩的名字,他一定拿不到这么好的名次! 他红着脸趴在谢怀阙怀里,传音道:“你想摸哪里都可以。” 谢怀阙的手立刻收紧,把他箍得喘不过气来。 下一瞬,少年清澈明亮的声线又响起,“让我们恭喜第一名——《惊!问剑宗首席每晚都要戴那个才肯同我做那件事》!” 周围的视线瞬间齐唰唰望过来。 顾延卿脸色烧红,用力推了好几次之后,谢怀阙才终于松开手。 “下面有请本届第一来发表获奖感言!” 林长老站在台上,清了清嗓子,“能够再次荣获年度十大文献榜首,我有许多要感谢的人。” 数年前,《三句话,让男修为我花了一百零八万块灵石》的票数断层领先其他人,让林长老夺得榜首。 但是代价也是惨重的,文献里凄惨被骗的男修,合欢宗的刑律长老直接对林长老进行了一番囚.禁play。 “首先,我要感谢的是我的爱人,小律,没有他在我的背后默默支持,我绝对无法取得今日的成绩。” 台下,刑律长老朝他挥手,冰冷的眼眸闪过一丝暖意。 “其次,我要感谢顾首席和谢首席,没有他们二人的资料贡献,也就没有这篇文章的诞生!” 顾延卿默默低头,耳根全红了。 “最后,我要感谢合欢宗,给我提供如此卓越的平台,让我在这里茁壮成长,挥洒笔墨!” 台下众人爆发出激烈的掌声,“说得好!!” 至此,合欢宗年度十大文献评选终于落幕。 然而,在离开之时,顾延卿却被人拦住了。 此人正是《腊梅与香兰中蕴含的芬芳物质分析》的作者,一位相貌温文儒雅的男修。 他望着顾延卿,脸上闪过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愤恨,“顾师兄,我一直以为我们两人是合欢宗内少有的坚持学术理想之人,没想到你最终还是堕落了,与其余人沦为一丘之貉!” “你的文人风骨去哪了?!” 谢怀阙微微蹙眉,刚想上前,却被顾延卿拦住。 “师弟,有句话送给你。”顾延卿笑意温和,“满地都是月亮,而我抬头看到了灵石。” “这世上有理想有抱负的人太多,但真正脚踏实地干事的人很少。” “若是最基础的温饱都勉强,何谈实现抱负呢?” 儒雅男修脸上的愤恨淡了许多,若有所思。 顾延卿又道:“师弟,我劝你一句,把你的文献名称改成《帮我看看选小梅还是小兰,两个都很香,在线等,急!》。” 儒雅男修头脑飞速运转,片刻后眼中精光闪烁:“我悟了!师兄!” 顾延卿袖袍一挥,留给他一个潇洒的背影,“不必道谢。” 等离远了一些,顾延卿咳嗽一声,眼神瞥向一旁的谢怀阙。 谢怀阙从善如流,“没想到顾兄还有如此高深的见解。” 顾延卿装作不在意地偏过头,“哈哈,也没有啦。” 实则心里得意得尾巴都要翘上天去了。 但到了寝殿内,他却忽然想起刚才激动的时候随口许下的承诺。 ——摸哪里都可以。 那股兴奋劲过了,迟来的,对未知的慌乱涌上心头 说不定谢怀阙也忘了呢。 抱着这样的念头,顾延卿装作很忙地收拾东西打扫屋子。 他先是把桌子上啃了一半的灵果扔掉,后又把地上随意摊开的话本收集整理放好。 不忙不知道,一忙才知道自己平时有多懒散。 谢怀阙也来帮忙了,他神色淡淡,像是忘记了方才顾延卿的许诺。 但这又让顾延卿更不舒服了。 他可以不想。 但谢怀阙不能不想。 听起来很复杂,连顾延卿自己也没弄懂自己想要什么。 这样想着,他忍不住扭过头去看谢怀阙。 谁知他刚望过去,手中动作停了几息,谢怀阙便挨过来问:“是可以摸了吗?” 顾延卿:“”. 顾延卿坐在床边,旁边谢怀阙紧挨着他坐下。 他抿唇,红润的下唇被压出浅浅的白印,小声问:“你要摸哪里啊?” 说完,顾延卿双手捧起自己的脸蛋,眨着眼睛,仰头看谢怀阙,“要不要摸脸,很软的。” 求求了,摸脸吧,千万不要惦记他的胸和屁股! 尖削的小脸泛粉,被他葱白的手指圈出一小块鼓起的软肉,清透的眼珠在屋内明珠的折射下闪着亮光。 谢怀阙的手指蜷了蜷,意志坚定地,遗憾地拒绝了,“不要。” “那要不要摸手?”顾延卿伸出自己修长白皙的手指,在谢怀阙眼前晃了晃。 但他感觉谢怀阙不可能会答应,毕竟他们都牵过那么多次手了。 顾延卿的指甲圆润,甲面粉红,上面嵌着小小的白色月牙,十分可爱。 谢怀阙果然拒绝了,伸出手,抓住他的手放下去,“不要。” 顾延卿没有察觉自己的手还被人牵着。 他光顾着愁眉苦脸地叹息。 谢怀阙怎么这么难糊弄今天,他的胸和屁股肯定有一个地方不保了。 他干脆放弃挣扎,后仰着倒在床上,自暴自弃道:“说吧,你要摸哪里?!” 片刻后,谢怀阙俯身凑近他,声音又轻又低,“真的哪里都可以吗?” 顾延卿有些不敢看谢怀阙的眼睛,伸出手挡在眼前,只露出红润泛着水光的嘴唇,“都说了可以了!别再问了!” 谢怀阙:“那可以一边亲一边摸吗?” 顾延卿:“” 顾延卿:“不要得寸进尺!!” “可以吗?”谢怀阙的声音离他很近,像是在贴在他耳边说话,“卿卿?” 一股热气腾得窜上天灵盖,酥麻感瞬间从尾椎蔓延至全身。 顾延卿覆在脸上的手背感受到火烧般的滚烫。 良久,他小声说:“可以。” 第34章 贴贴 好奇怪。 真的好奇怪。 顾延卿无力地抓住床上细软的被褥,口鼻间充斥着谢怀阙独有的气息 明明也不是第一次被亲了,为什么只是加了个抚摸的动作,感受又不一样了呢。 烈火一样炽热的掌心紧贴在他的腰间,腰部往下的位置被大力揉捏着,被迫张开的口腔被唇舌肆虐缠绕。 他有点害怕了。 不是因为不舒服,而是因为 ——太舒服了。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习惯了谢怀阙有些粗暴的亲吻,并且深陷其中。 看起来很冷淡的谢怀阙,在亲他的时候,却格外用力,像是要把他整个人生吞活剥了一般。 在亲了很久之后,对方才会放慢动作,缠绵地与他接吻。 只不过这次或许是因为一边摸他一边亲吻的缘故,过了很久,谢怀阙的动作仍然很激烈。 意识昏沉之际,顾延卿感觉自己身前突然变得清凉。 他费力地睁开迷蒙的双眼,看见刚才还在同自己激烈亲吻的人离远了一些,视线晦暗地注视着那里。 思维像被凝固在琥珀中的昆虫般滞涩,顾延卿并不能够很清楚地理解现在的情形。 他虚虚地垂下眼,看着谢怀阙的脸缓缓凑近。 “唔——” 谢怀阙在做什么? 他无力地伸出手,想要揪开对方。 但在手触碰上去的一瞬间,被轻轻咬住碾磨。 于是揪的动作变成了压在头发上,看上去似乎是他主动把对方脑袋按下去一样. 顾延卿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他有些迷茫地坐起来,布料摩擦到胸口,泛起一阵麻痒似的痛楚。 发生什么了 为什么胸口会疼? 他迷迷糊糊地扒开领口往里看。 肿了。 为什么会肿? 他呆呆地扭头,正对上坐在桌案旁的谢怀阙。 谢怀阙神色淡漠地看着他,眼眸沉沉,不知道看了他多久。 涣散的思绪飞速汇集聚拢。 顾延卿:“” 突然,他脸色爆红,胡乱抓起附近一切能拿起的东西砸向谢怀阙。 “你、你不是说只摸的吗?” “你怎么还——” 后面那个舔字顾延卿实在说不出口,头顶都冒起白烟了。 谢怀阙没有躲,也没有用灵力防护。 混乱中,一本书的边角擦着他的脸划过,在他如玉的面庞上留下一道血痕。 血珠从伤口中洇出,沿着轮廓分明的脸庞滑落。 顾延卿抿抿唇,缩回被子里。 谢怀阙的脚步声逐渐清晰,停在床边。 床微微下沉。 一只手隔着锦被搭在他的肩膀上。 “对不起。” 顾延卿慢慢拉下被子,露出写满了委屈的眼睛。 “你怎么能说话不算话呢?” 他小声说,“我再也不相信你了。” 谢怀阙又说:“对不起。” 过了一会儿,顾延卿问:“你以后还会这样吗?” 谢怀阙不合时宜地诚实,“可能还会。” 给对方台阶对方却不下的顾延卿:“” 他从被子中探出手,轻轻擦去谢怀阙脸上的血珠,软声问:“疼不疼呀?” 谢怀阙:“不疼。” 下一瞬,顾延卿用手使劲去按那伤口,不怀好意地问:“现在呢?” 谢怀阙侧过脸,在他的手背上落下一个吻:“不疼。” 顾延卿像是被火灼般收回手,整个人重新缩回被子里,瓮声瓮气,“你走,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等到谢怀阙离开,他才重新冒出头,红润的脸上带着一丝懊恼。 怪不得他失忆的时候会和谢怀阙结为道侣。 谢怀阙也太太会了。 他一个合欢宗的老实男人,哪能受得了这种? 欺负他没见过世面,只看过些话本 说不定是和其他男人女人在一起练出来的。 想到这里,顾延卿心中微微泛酸。 但又一想,谢怀阙名声显赫,如果他曾经与某位男修女修不清不楚,早就传遍整个修真界了。 其实被亲的时候,也不是不舒服。 让顾延卿害怕的是那种失重感,仿佛整个人变成了一只飘飘摇摇的小船,晃晃悠悠地浮在谢怀阙的手心中。 一旦谢怀阙不愿意轻柔地托举他,而是随意地倾覆手掌,他便会被汹涌的潮水淹没吞噬。 顾延卿失去了三个月的记忆。 虽然他似乎有点喜欢上谢怀阙了但相处的时间太短,一切来得太仓促了。 明明他前几日还把对方当场此生大敌,结果今日就被已经被对方压在床上亲亲摸摸。 合欢宗有一条铁律。 ——任何男修都不可信,得手越快越不容易珍惜。 顾延卿羞愧地低下头。 他作为合欢宗的首席大弟子,居然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 好在现在纠正也不迟。 至少、至少也要让谢怀阙认认真真追求半年,他们才能牵手。 一年后,如果谢怀阙表现良好,他们就可以亲脸。 三年后,可以亲嘴。 五年后,可以伸舌头亲嘴。 十年后,可以一边摸,一边伸舌头亲嘴。 二十年,不,五十年后,才可以做那种事! 有了长远的规划后,顾延卿终于慢慢平静下来. 晨光放晓,天色初白。 “咳咳。”顾延卿正襟危坐,神色严肃,“坐吧,我有事情和你说。” 谢怀阙刚要在他身边坐下,却见顾延卿摆手,“不是坐我身边,是那里。”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谢怀阙看见了与顾延卿隔着半条楚河汉界的坐垫。 鉴于昨天确实欺负得太过分,谢怀阙还是老老实实地坐过去了。 顾延卿:“谢兄,你觉不觉得我们进展有些太快了?” 谢怀阙:“不觉得。” 顾延卿:“你也这么觉得就好,所以我们应该循序渐进等等,你说什么?” 谢怀阙面色淡淡,“你之前说,我们是道侣,你的修为提升如此之快也是我们日日双修的缘故。” “你该不会是想说要和我双修吧?” “可以吗?” 顾延卿:“” 他冷酷地拒绝,“不行,从今日起我们要慢慢来。” 紧接着,他把昨晚的规划完完整整地为谢怀阙复述了一遍。 “赞同的举手!”顾延卿率先举起双手抬起双脚。 他得意地点头,“很好,四票赞同。” “反对的举手!”他料定谢怀阙不会像他这样不顾形象,欠欠地说,“很好,只有一票——” 话还没说完,谢怀阙便用远超他的修为强迫他在床上摆出了四脚朝天的乌龟姿势。 “五票。”他听见谢怀阙冷淡的,带着笑意的声线,“提议不通过。” 等到谢怀阙收敛灵力后,顾延卿囫囵从床上爬起来,怒气冲冲,“你耍赖!” 虽然谢怀阙没有说话,但是顾延卿还是看懂了对方的眼神:不是你先耍赖的吗? 他哼了一声,“我可以耍赖,你不可以。” 这是一句很没道理的话,但谢怀阙却也没有反驳,只是问:“不双修的话,你打算怎么提升修为?” 顾延卿:“没有其他办法了吗?你修为提升得那么快,难道是通过双修提升的?!” 谢怀阙:“修炼会很辛苦,每天要打坐十二个时辰,我怕你坚持不了。” 顾延卿大惊,“要这么久吗?那岂不是连睡觉吃饭的时间都没有了?!” 谢怀阙:“嗯。” 他咬牙,“就算是这样,我也要先试试!”. 专心打坐的第一天。 顾延卿走神了四百八十七次,打瞌睡被谢怀阙叫醒十六次,偷吃灵果七个。 累计发呆神游十个时辰,有效修炼时长不足一个时辰。 看着谢怀阙走近,一副想要查探他修炼进度的表情,顾延卿连连摆手。 “不用看了,我今日进步很大,别——” 谢怀阙放下按住他寸口的手,淡声道:“以你现在的修炼速度,十年内结婴有望。” 顾延卿:“第一天我还没有适应,第二天我肯定会好好修炼!!” 专心打坐的第二天。 顾延卿走神了七百八十九次,打瞌睡被谢怀阙叫醒二十六次,偷吃灵果十八个。 这回不用等谢怀阙过来了,他非常有自知之明,“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以我现在的修炼速度,百年内结婴有望。” 谢怀阙宽慰他,“那倒不至于,二十年足矣。” 顾延卿:“” 他有些丧气地说:“可是、可是我真的没有做好准备双修。” 是真的委屈了,脸颊轻微鼓起,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打下一片阴影,闷闷不乐地低下头。 谢怀阙走过来,轻轻戳他的脸,把他抱在怀里,“那就不要。” “以后我带你修炼好不好?” 顾延卿埋在谢怀阙的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今日之后,谢怀阙便开始带他修炼,顾延卿的修炼速度飞速蹿升。 走神?没关系,谢怀阙带他修炼打坐的时候从不走神。 瞌睡?没关系—— 好吧,其实还是有点关系。 每次从瞌睡中醒过来时,顾延卿总感觉自己的嘴唇会肿起来,明显是被谢怀阙亲肿的。 但他也装作不知情,比起被撅,亲一下算什么。 第35章 灵果 然而,顾延卿可以放谢怀阙一马,可以放他两马。 甚至三马也可以。 但他不是放马场。 这日,顾延卿打瞌睡醒来,蓦地发现自己胸口和屁股都有被大力揉捏的痕迹。 他幽幽地抬眼,对上谢怀阙面无表情冷淡英俊的脸。 半晌,他冷嗤了一声,“谢兄,你好能装啊。” 顶着这张清心寡欲的脸,却对他做尽了下流的事情! 而谢怀阙居然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地“唔”了一声。 说归说,闹归闹。 骂完以后顾延卿还是继续舒坦地窝在谢怀阙怀里,享受对方的代修服务. 到了申时,谢怀阙像往常一样出门练剑。 等回来时,却发现顾延卿面色潮红,眼里含着泪光,时不时还吐出一小截红舌,像是很热的样子。 看见他,顾延卿如同看见了救星一般,眼泪汪汪,“谢兄,我不小心吃了” 谢怀阙:“春药?” 他大步走向前,声音沉稳,“别怕,我帮你。” 说着,便要褪去顾延卿的衣袍。 顾延卿:“?” 他急忙护住自己的衣服,险险没被谢怀阙扒掉。 “你一天到晚在想些什么?!”他气急败坏,“我是吃了师弟培育的新型辣椒果!” “哦。”谢怀阙的声音似乎有些失望,问,“为什么好端端地要吃辣椒果?” “因为再过几日便是合欢宗的灵果节了。”顾延卿理所当然,“我是灵果节的考官,师弟希望我能在灵果节开始之前,给一些改进的建议。” 谢怀阙沉默了一阵,“为什么合欢宗总有这些古怪的节日盛会。” “什么叫古怪?”顾延卿不满地打断,“你们问剑宗难道没有此类盛会吗?” “倒是有,但和你们的不太一样。”谢怀阙回忆道,“问剑宗设有三大盛会,其一为试剑大会,问剑宗门下各弟子皆可踊跃报名,夺得魁首者可以获得去洗剑阁选取神兵的机会。” “其二是体术联考,是问剑宗与万佛宗联合举办,考校两宗门下弟子的身体素质——” “停停停。”顾延卿听得头大,“你们这也太无聊了吧?” “我们合欢宗有美酒节、灵果节、华服节还有十大文献评选、姿容评选” 两人对视一眼,都很清晰地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同一件事:你们宗门举办的是什么玩意?. 虽然对合欢宗的节日不敢苟同,但谢怀阙还是陪着顾延卿去了灵果节。 各种奇形怪状的灵果让谢怀阙大开眼界,他一眼便看见了一处摊位上堆着的巨型石榴。 不必多想,摊位前站着的瘦小少女便是《一胎两万宝!》的作者,王师姐。 她看着身娇体弱,仿佛一阵风便能吹走。 前提是忽略她扛着比她高的巨型石榴,正吐沫横飞地给某个合欢宗弟子推销的场景。 顾延卿笑着迎上去,“王师姐!” 王师姐顺势把巨型石榴往那弟子身上一塞,同样笑着挥手,“顾师弟!” “呜啊——”那弟子猝不及防,被巨型石榴直接压倒在地,口吐白沫,四肢抽搐。 “啊!”王师姐单手抬起巨型石榴,另一只手揪住那弟子衣领将其拎起来。 她把石榴放在桌上,发出响亮的“哐当”一声,又双手握住那弟子的肩膀疯狂摇晃。 “师弟,你没事吧师弟!”王师姐摇晃的手都快抖出残影,那弟子头一歪,白沫吐得更厉害了。 不远处,两个白袍的合欢宗弟子扛着肩舆小跑过来,“别动!让我们来处理!” 谢怀阙:“这是谁?” 顾延卿:“哦,这个是负责救治的弟子,往年有位师兄培育的灵果有毒性,差点没把某个倒霉蛋害死。自那以后,灵果节便会配备专门的救治弟子。” 两人一路走一路逛,期间路过的某个摊位让顾延卿停下脚步。 顾延卿一言难尽地望过去,“李师兄,你怎么还在培育这个啊?” 摊位上摆着两类灵果,俱是晶莹剔透,品相极佳的顶级货色,还散溢着淡淡的灵气。 前提是忽略它们的形状。 左边是一根粗大的布满褶皱的棍形灵果,底部还凸起两个圆滚滚的球体;右边则要圆润饱满许多,像是凹陷更深的桃子般,中间还裂开一道粉色的小洞。 李师兄一展折扇,挡住自己的脸,丹凤眼微眯,凑到顾延卿耳边悄声说:“顾师弟,你可别瞧不起我这灵果。” “无论是合欢宗内还是合欢宗外,我这灵果都大有销路!” 顾延卿:“可我看你这里人迹罕至。” 李师兄“啪嗒”一声,将折扇拍到手上折叠起来,“都是私下里偷偷寻我买的!” 说着,他拿起一个像棍子的塞到顾延卿手里,又拿起一个像桃子的递给谢怀阙,“我这灵果几乎每一枚都是有主的,还是小苗苗的时候就被预定了。” “但师兄我那日去参加年度十大文献评选,被那篇《惊!问剑宗首席每晚都要戴那个才肯同我做那件事》感动到了。” “这两枚灵果便是我特地留下赠与你们二人的,权当是见证了这么一段凄美爱情的赠礼!” 顾延卿:“” 谢怀阙:“” 两人走出十余步后,默契地同时把这个丢人现眼的玩意塞进了储物袋中。 等到摊位陆陆续续摆齐之后,顾延卿拉着谢怀阙坐在了考官席上。 同在席位的还有一些长老和资深的亲传弟子。 一旁的弟子会依次将参赛的灵果放在玉盘中递过来,考官须在品尝后给出公允的分数。 首先被端上的来的是一个通体赤红的灵果,上面还沾着些许晨露,看着就美味可口的样子。 顾延卿迫不及待地抓起来咬了一口。 “” 他面色扭曲了一瞬,随即装作没事人似的将灵果递给谢怀阙,“味道不错,你尝尝。” 谢怀阙打量他的神情,将灵果转了一圈,对准那个小小的牙印咬下去。 顾延卿脸色微红,见谢怀阙咽下,又忍不住拍他后背得意地笑,“哈哈哈!谢兄,滋味如何?” 谢怀阙面色不变,“味道不错。” 顾延卿:“?” 这灵果看着鲜甜可口,却酸得要命,他好悬没吐出来。 难道是他味觉出问题了? 他咬牙从谢怀阙手中抢过灵果,准备再尝一口的时候却被拦住了。 “是酸的。” 顾延卿:“那你说滋味还不错” 他突然反应过来,红着脸偏过头,不再说话了。 下一个灵果又青又硬,一看就很难吃。 顾延卿把灵果递过去,“谢兄,这个看上去味道不错,你先尝尝。” 谢怀阙没有接,就着他的手低头咬了一口,“确实不错。” 顾延卿将信将疑。 谢怀阙也和他一样,学会耍心眼骗人了,他才不上这个当! 于是他把灵果随手丢在一边。 谢怀阙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幸而绝大多数灵果都是卖相与味道并存的,直到辣椒果的登场。 顾延卿咽了口口水。 他最爱吃辣,可偏偏吃辣的本领又差。 内心天人交战了好一会,顾延卿还是伸出了罪恶的手。 “唔!”好辣! 这时,一个灵果被递到他嘴里,他看也不看地咬下去。 甜滋滋的果肉从口腔爆开,随着咀嚼溢出更多清甜可口的果汁,甜味逐渐覆盖了口腔中浓郁的辣味。 他低下头看,谢怀阙正举着刚才被他嫌弃地丢到一边的青色灵果。 顾延卿:“” 他只知道人不可貌相,比如谢怀阙。 谁知道果也不可以貌相啊! 当棍子果和桃子果被摆到面前时,全场考官的面色悚然。 当、当着大家的面吃这个吗?! 那和当众口X有什么区别!! 于是评委们纷纷举出打分牌,上面赫然写着十分。 顾延卿也紧随其后举起。 谢怀阙:“没吃便可以打满分吗?” 顾延卿:“如果遇到不想吃的,可以打满分规避。” 谢怀阙沉思片刻,质疑道:“那这样岂不是有漏洞可钻,比如将灵果故意培育得难吃,或者做出某些奇形怪状的模样。” 顾延卿摇头:“你有所不知,灵果节的目的是为了让培育灵果的弟子们打开销路,就算像你所说的那样投机取巧,底下观众的眼睛却是雪亮的。” 果然,直到考核结束,也仅有李师兄一人因为这种方式被打了全满分。 但李师兄的灵果本就不愁销路,不少表面上道貌岸然拒绝的考官,实则已经偷偷把没动的那两个灵果塞到储物袋里了。 两人看着桌上完好无损的奇怪灵果。 顾延卿:“谢兄,你就收下吧,莫要推辞了。” 谢怀阙:“还是你拿着吧。” 顾延卿长睫扑闪,“谢兄你看,你都送我镯子了,我却还没能送你些像样的东西你就当是我送你的,好吗?” 谢怀阙面色微僵:“” 旁边的考官见他们推来推去,脑袋凑过来低声道:“你们不要送我了。” 谢怀阙挡住考官的手。 虽然并不是很想要。 但这确实是顾延卿第一个送他的东西,他会好好保管的。 第36章 双修 时间倏忽而过,转眼便是两个月后。 顾延卿是被亲醒的。 他又一次在修炼中打瞌睡了。 虽然以前就清楚谢怀阙会偷偷亲他,可这却是他第一次将对方抓个现行。 但他没有立刻睁眼,而是在想接下来的对策。 是装作没发现等谢怀阙亲完,还是义正言辞地睁开眼批评对方。 过了一会,不用他选择了。 因为他的小顾延卿起反应了。 以往被亲的时候,他要么提前偷偷运转合欢宗的心法压抑反应,要么就是意识昏沉不清楚自己有没有起反应。 这下肯定不能睁眼了还是装死吧。 亲着亲着,他突然感觉谢怀阙的手动了动。 顾延卿:“!” 谢怀阙要干嘛!不会是要摸他起反应的位置吧! 他感到谢怀阙的手掌先是虚虚地搭在他的腹部,后面渐渐下滑。 蹭到那里时,他差点没忍住闷哼一声。 随后,那双炽热的手掌覆在了他的屁股上,轻轻揉了揉。 顾延卿:“”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没被摸那里,他也不高兴! 现在运转灵力压制肯定会被发现他还醒着。 可是不压制的话 他有点憋不住了。 偏偏因为谢怀阙没有打扰他睡眠的意思,所以亲得很慢,绵绵密密地勾起他的唇舌交缠。 这时候,谢怀阙又火上浇油。 对方离远了一些,似乎是在低头看。 片刻后,他听见谢怀阙低声喃喃道:“湿了。” 顾延卿终于忍不住,悲愤地睁开眼,一把扯过床上的被子罩住下.身。 “难道你就一点反应都没有吗,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谢怀阙顿了顿,把他连被子一同抱起来,压在自己身上。 顾延卿:“!” 他的脸红了。 顾延卿怂怂地就要爬下去,又被勾住腰拖了回去。 他听见谢怀阙变得急促的喘息声,脸上的红晕已经蔓延至脖颈处了。 “你要干嘛,放开我?!”他红着脸叫道。 “我就抱一抱,不做别的。”谢怀阙的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轻轻蹭了蹭。 顾延卿有种怪异的感受——如果不是隔着那层薄薄的里衣,下一瞬可能就会撞进来。 这让他愈发想要逃离,可被紧紧箍住的腰让他只能艰难地挪动上半身,连带着屁股轻微后倾。 顾延卿:“” 他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感受到越来越炽热的温度,他老老实实地缩在谢怀阙怀里,不敢乱动了. 底线总是一步步退让的。 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 然后连一夕安寝也得不到。 顾延卿趴在窗台上沉思,视线无意识地追逐融融春风中飘飞的桃花瓣。 究竟是怎么落到今日的局面的呢? 为了保住屁股,不用双修来提升修为,他对谢怀阙偷亲他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后来谢怀阙不满足于此,时常会刻意将他抱到腿上蹭。 但这也勉强在他的接受范围之内。 可是一边亲吻一边摸一边蹭,就让顾延卿难以忍受了。 偏偏谢怀阙还坏心眼的绕开他最需要抚慰的地方。 就像是就像是希望他忍不住主动求谢怀阙帮他摸摸一样。 再这样下去,真的会被撅的吧。 其实这段时间相处下来,顾延卿已经能渐渐接受了。 但是能接受和实际做是两回事。 尤其、尤其谢怀阙那里似乎过分夸张了。 他无法想象自己那么的地方能容纳下对方。 会坏掉的吧? 等等。 他是修士,可以用灵力去修复。 但用灵力去修复那种地方 果然还是有点接受不了。 顾延卿长吁短叹的样子吸引到了谢怀阙的注意。 谢怀阙走过去,将顾延卿抱在怀里,用脸蹭了蹭顾延卿白白软软的脸颊。 “在想什么?” 顾延卿的脸色微微红了,眼神躲闪不去看他,红润的嘴唇紧张地抿起。 像是在期待他吻上去一样。 于是谢怀阙便低头覆上去。 顾延卿袖袍下的葱白手指攥紧谢怀阙的衣袍,因为身高的差距,头被迫仰得高高的。 怎么又 等到一切结束时,顾延卿回过神,发现自己正靠在谢怀阙怀里。 谢怀阙沉默了一阵,突然开口:“再过几日,你便可以尝试突破元婴了,到时候我会在一旁为你护法。” 顾延卿点头,他自然能感知到体内的灵力充沛,似乎随时都能突破进境的样子。 但修士突破境界之前须得平心静气,焚香调和,确保自身状态处于最佳。 离修仙系统规定的三月时限还剩一旬之久,他定能在此之前突破元婴。 顾延卿兴奋道:“谢兄,没有你帮忙,我不可能修炼得这么快!” 谢怀阙不语,带着薄薄剑茧的修长手指捉住他的一缕墨色发丝摩挲。 良久,顾延卿听到了耳边传来很轻的询问,“那我呢?” 谢怀阙轻轻扳过他的脸,垂眸看他,“我的任务呢?” 谢怀阙的瞳孔很黑,此刻却蒙上了一层浓浓的雾霭,叫人无法看清情绪。 顾延卿不自觉地咬住下唇。 他以前从未尝过情爱的滋味,不懂怎么样才算喜欢一个人。 他只知道,谢怀阙抱他,亲他的时候,他是开心的。 谢怀阙偶尔做一些过分的举动时,他虽然会恼羞成怒,但内心深处也是开心的。 这算喜欢吗? 这是喜欢吗? 顾延卿不知道。 如果算喜欢,为什么攻略系统没有告诉谢怀阙任务已经完成了呢? 如果不算喜欢,为什么他又可以接受谢怀阙那样对待他? 如果旁人敢碰他,早被他一脚踹开了。 谢怀阙也在看顾延卿。 他伸出手,在那张白皙的脸颊上轻轻捏了捏。 脸这么软,心却这么硬。 愿意被他亲,被他抱,被他按在怀里做那些事。 却不喜欢他。 小骗子。 骗走了他的喜欢。 但是没关系,只要顾延卿还愿意继续呆在他身边就好。 但紧接着,他便想起了攻略系统境界跌落的惩罚。 谢怀阙手中的动作轻微加重,引起怀中娇气的小骗子的痛呼。 他松开手,在被他捏红的脸上亲了亲。 从前害怕的只是境界跌落本身。 现在害怕的,是他实力跌落后,没有能力拦着顾延卿去找别的男修。 找别的男修。 别、的、男、修。 他在心里淡淡咀嚼这几个字,生出一种恨不得将其挫骨扬灰的愤怒。 修为境界跌落之后,他该如何去杀死那个目前只存在于他想象中的“别的男修”? ——用他自出生起便绑定的,时时刻刻烧灼着他,为他带来痛苦的麒麟真火。 就算他修为再不济,以身为薪点燃真火,也未必不能伤到大乘期修士。 混沌粘稠的杀意在脑海中翻搅。 这时,谢怀阙的耳边软软地贴上来一道声音。 “我们双修吧。” 谢怀阙几乎以为是幻听。 顾延卿视线躲闪,纤长的睫毛急速颤动,像落入蛛网的蝴蝶。 他的唇瓣上还有浅浅的咬痕,脸蛋全红了,轻声说:“话本里不都说,做了那事以后,两人就会情投意合。” “说不定双修之后,你的任务就能完成了。” 顾延卿知道谢怀阙最在意的便是修为,像谢怀阙这般心高气傲的修士,若是境界跌落 他不愿见到意气风发的谢怀阙沦落到那种境地。 顾延卿的心里也有一些隐隐的困惑和委屈。 他都愿意同谢怀阙做那种事情了,为什么攻略任务还是没有完成呢? 顾延卿不敢去看谢怀阙的眼神,兀自低下头,装作很忙地整理自己鲛纱罩袍上的飘带。 然而等他将那堆飘带来回捋了三次,谢怀阙还是没有回应 这人什么意思! 顾延卿恼羞成怒,他抬头,正撞上谢怀阙晦涩而复杂的双眸。 谢怀阙对他说:“再等等。” 顾延卿:“你以为我很稀罕同你做那种事情?不做便不做!” 说着,他腾得站起身,就要离开。 谢怀阙扯住了他方才整理半天的飘带,微微用力,顾延卿猝不及防被拽了回去。 他听见谢怀阙很无奈的声音,“等你先突破元婴,双修之后你可能无法平心静气地调整状态突破。” 顾延卿:“哦。” 可恶的谢怀阙,为何不早说?! 害他方才那般丢脸,还以为、以为谢怀阙嫌弃他,不愿同他做那种事。 像是看穿了顾延卿的心思,谢怀阙又说:“没有不愿意。” 飘带仍被握在掌心,谢怀阙坐在床沿,仰头看站着的顾延卿。 他轻轻晃了晃手中的飘带,低声重复:“没有不愿意。” 顾延卿:“你是在同我撒娇吗?还拽我的衣带。” 方才的愤懑消散殆尽,他走过去,扯谢怀阙的脸:“谢首席,快说,你几岁了?” 谢怀阙的脸被他拉扯变形,说话也混沌模糊,“三十岁。” “哼,我看是三岁。” 顾延卿一边嘲笑谢怀阙的幼稚,自己却将对方的脸当成玩具一样肆意揉捏。 谢怀阙看他,并不阻止,等他玩累了要抽回手时,手覆在顾延卿的手背上,将其移到唇边,在掌心处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第37章 心魔 数日后,噩耗传来。 问剑宗的太上长老在追击天魔时身受重伤,命不久矣。 这则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溅入湖中,在修真界激起一阵阵汹涌的波浪。 在大乘期已经绝迹的修真界,化神期放在任何一个宗门都是扛鼎之人,是一个门派的顶级战力。 而作为实际战力最为强悍的问剑宗,其太上长老更可称作修真界第一人。 然而,这位修真界第一人却败在天魔手下。 一时之间,人心惶惶,流言四起。 修真界各大宗门领袖汇聚一堂,商量如何应对天魔。 顾延卿和谢怀阙两人,各作为其门派的首席大弟子,也参与了此次集会。 列座左席上首的是合欢宗宗主,威严秀丽的脸上布满忧愁,“天魔上次降世,还是三千年前。而今灵气凋敝,后继乏人,如何能抵抗那上古修士都难以应付的天魔呢?” 右席上首的是万佛宗宗主,无须无眉,面带悲悯,“那天魔屠城作孽,残害百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我等必要在它尚未成形之际将其灭杀!” 同在左席的药王谷谷主适时开口,“是极是极,我等当召集各位长老弟子,一同前去共同抵御天魔!” 灵兽门门主冷冷一笑,“连问剑宗的太上长老都折进去了,把我们这些乌合之众召集过去,是嫌那天魔吃得不够饱?” 灵兽门门主这话说得难听,但却是事实。 此次来的弟子都是各宗门翘楚,不少人心中也有私心,觉得去了也只是当炮灰,被天魔当牛羊宰杀。 连修真界第一人都败在天魔手下,他们这些弟子长老就算全部召集过去,也只是给天魔打打牙祭罢了。 “够了!”坐在正中的问剑宗掌门打断了底下众弟子的窃窃私语声,“各宗门元婴期以上的长老弟子,明日列阵集合,共同讨伐天魔!” 集会结束后,顾延卿和谢怀阙二人并肩而行。 谢怀阙:“你突破元婴期时,定要找人替你护法,平心静气,万不可心生杂念。” 簌簌的夏风掠过袍裾,顾延卿竟觉得有些浑身发寒。 他低头看地上铺着的白玉地砖,“要不我等你回来再突破吧。” 谢怀阙摇头,“我不一定能及时回来。” 两人都没挑明的是,谢怀阙不一定能活着回来。 或许是前段日子太过安逸,两人一时之间竟有些忘却压在头顶的阴霾。 但天魔不除,修真界永无安宁之日。 顾延卿低声说:“要不我们离开之前先双修吧,万一你耽搁很久,在交战的时候境界跌落怎么办?” 谢怀阙停住脚步。 顾延卿抬头看谢怀阙,眼眶竟有些轻微泛红。 他又看见了谢怀阙极为罕见的笑容,浅淡的像云雾覆盖的朝阳一般,明亮而不灼目。 谢怀阙:“若是你因此被干扰心神,未能及时突破元婴,会容色衰退。” 顾延卿:“担心你会不会在战斗中境界跌落更让我心烦意乱!” 说着,他微微抿唇,快速眨了眨眼睛,憋回即将溢出的泪水。 然而,等谢怀阙的手轻抚上他的脸颊时,那点泪水到底是流了出来。 顾延卿趴在谢怀阙的怀里,抽抽噎噎,“你、你不要讨厌我,我没有喜欢过别人,我不知道什么样是喜欢。” “但是我现在好难受,我心尖上抽抽得疼。” “如果如果这都不算喜欢,那什么样才算喜欢?” 谢怀阙将他抱起来按在怀里,运起灵力缩地成寸来到他在问剑宗的寝殿。 一路上,谢怀阙贴在顾延卿的脸侧,低声说一些安慰的话,“不可能讨厌你。” 比起顾延卿奢华铺张的寝殿,谢怀阙的寝殿则要简朴许多,屋内陈设甚少,中央有一个铭刻聚灵阵的白□□。 此刻,他的泪水糊在谢怀阙胸前,被对方抱在怀里坐在蒲团上。 明明马上要上战场生死未卜的人是谢怀阙,却还要对方反过来安慰他。 顾延卿咬牙抬起头,双手撑在谢怀阙胸前,抬起一条腿跨在对方腰间坐下,“快点和我双修!” 顾延卿难得在谢怀阙脸上看到有些怔愣住的表情,又觉得可爱,又觉得伤心。 于是他低下头,第一次主动亲吻谢怀阙。 他们双唇相接过很多次,但都是谢怀阙主动。 但其实主动的感觉也很好。 谢怀阙像是很吃惊似的,往日里总是激烈地在他嘴里翻搅的唇舌愣愣地停在原地,被他轻轻含住。 顾延卿按照记忆里谢怀阙做的那样,轻轻地勾起对方的唇舌纠缠,撑在对方饱满胸肌上的手也忍不住轻轻揉捏。 很快,他便感觉到很熟悉的炽热气息,他红着脸低头瞄了一眼,双手勾住谢怀阙的脖颈,闭上眼睛专注地亲吻。 谢怀阙的手迟疑地搭在他的腰上,像是很不情愿似的 好装,明明都不知道摸过多少次了。 或许是因为这次完全由顾延卿主导,他能够很清晰地感觉到谢怀阙的变化。 舔过谢怀阙的上颚时,对方的呼吸会变得急促。 缠住谢怀阙的舌头吮.吸时,对方会发出低沉好听的喘息声。 风水轮流转,平日里总是欺负自己的谢怀阙反过来被自己欺负。 这种倒错的认知让顾延卿的情绪比以往更加猛烈,口中分泌的液体泛滥成灾。 谢怀阙也只是顺从地仰头,承接着他。 顾延卿把手指轻轻搭在谢怀阙的脖颈处,感受着那颗喉结不断地轻颤滚动,咽下了很多液体。 他听见谢怀阙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但是没有听清。 他把耳朵凑过去问:“什么?” “好多水。” 顾延卿:“” 他仔细观察谢怀阙的神情。 谢怀阙的瞳孔有些涣散,瞳仁较往日大了很多,静静地仰头看他。 鼻梁高挺,苍白而锋利的唇角湿漉漉的,脸上的表情很淡。 见顾延卿离开,谢怀阙轻轻地把脑袋凑到他的胸前蹭了蹭。 再次抬起头,眼睛直直盯着顾延卿的嘴唇,再抬眼看他。 于是顾延卿俯下身,还未等触碰到谢怀阙的嘴唇,对方便乖乖迎了上来。 可惜到后面亲了一会,顾延卿便晕晕乎乎的了。 再后来,是谢怀阙把他抱上床。 意识模糊的时候,顾延卿隐隐能看见谢怀阙的脑袋埋在他的身.下,而他则无力地揪住谢怀阙散落在脸侧的发丝. 再次醒来时,谢怀阙已经不在了。 谢怀阙并没有同他双修,而是把他服侍一通便离开了。 骗子。 离开的时候也不同他说一声。 仅仅是醒来以后看不见谢怀阙,已经足够让顾延卿难受了。 他像个新婚之夜丈夫被征召出门打仗的小妻子一般惴惴不安,垂着头坐在床上,下巴抵在屈起的膝盖上,细白的手指轻轻拨动着脚踝上的镯子。 镯子随着他的拨动发出清脆的铃声,略微缓解了他心中的不安。 顾延卿深吸一口气,努力调整心态修炼。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在修炼时走神发呆。 他打坐了整整一夜。 然而,另一种诡异的感觉又缠上了他。 顾延卿听见有嘶嘶的笑声缠绕在他的识海之中,“都怪你平日修炼不专,若是你修炼到了元婴期,就能去帮助谢怀阙了。” “闭嘴。”他本不欲回应,听到后面时还是忍不住开口,“我又不能未卜先知。” 那嘶嘶的笑声愈发得意:“我不过随口两句,你为何如此着急?因为你的内心深处藏着同我一样的想法吧?” 顾延卿抿唇,强行沉下心来继续修炼。 那声音却仍不肯放过他:“你本来也还有机会,若你愿意早点同他双修,说不得你现在早就突破元婴了。” 顾延卿不语,嘴唇却因用力抿起愈发苍白。 “都怪你不肯喜欢谢怀阙,他若是因此境界跌落,死在战——” “闭嘴!”顾延卿的指甲嵌入掌心,声音平静,说到最后却有一丝颤抖,“谢怀阙不会的,他会活下来,会好好的。” 他的声音低下来,仿佛不是解释给识海中那道怪声听的,而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没有不肯喜欢他。” “我很愿意喜欢他。” “虚伪!”那怪声语调尖锐,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若你肯喜欢他,他以命护你,朝夕相伴,你为何不动情?” 顾延卿张张嘴,想为自己开脱几句,却还是没能开口。 作为金丹期修士,他岂能不知脑海中的怪声是什么? 他因谢怀阙的离去生出了心魔。 心魔所说的,不过是他内心深处未诉诸于口的真实想法,是他对自己无能的怨怼。 他怨谢怀阙不辞而别,怨对方趁他意识不清拒绝同他双修。 但他更怨的,是扭捏的,故作姿态的自己。 若是他能早点同意与谢怀阙双修,他早就成了元婴期的修士,可以随谢怀阙一道去对抗天魔,而不是成为累赘。 若是他能早点喜欢上谢怀阙,谢怀阙便绝不会有在战斗时境界跌落的风险。 若是 顾延卿疲惫地阖上眼睛,继续盘腿打坐。 他要 要快点修炼到元婴期,去找谢怀阙。 第38章 痛楚 因为心魔的存在,顾延卿突破元婴的难度显著上升,花费了更多时日准备。 十日之后,他将修为提升至金丹期圆满,状态也调整至最佳。 此刻,顾延卿沉默不语地跟在一位护法弟子身后。 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合欢宗专门用来的突破的静室,静室周围设立了隔音法阵等诸多阵法,可以抵御外来的攻击和干扰。 “铛——” 顾延卿和护法弟子同时抬头,目光惊愕地望着声音传来的地方。 “铛——” 两人停下脚步,对视一眼,面色惨白。 “铛——” 两人沉默一息后,迅速赶往钟声传来的位置。 钟声一直没有停歇,顾延卿的脚步亦未停歇,他的脸色雪白,周身灵力更是运转到了极致。 在合欢宗众多恢弘气派的宫殿中,有一座与其他殿宇格格不入的建筑,钟楼。 它通体朱色,面积甚广,可殿内仅仅放置着一座古朴巨钟,钟名无常。 无常钟专为逝者送终,能在死后有资格以撞钟来纪念的,无一不是对合欢宗做出过杰出贡献的长老甚至是宗主。 撞钟之人是合欢宗的一位长老,她残破的罩袍上血迹斑斑,呼吸滞涩,慢慢放下手中的钟椎,瘫软在地。 钟楼内外早已站满了闻讯赶来的弟子们,他们面色或凝重,或忧愁,或悲伤。 顾延卿站在最外围,见他前来,弟子们纷纷为他让出一条道。 他却有些不敢上前了,愣愣地站在原地,过了良久,才慢慢向前走。 顾延卿停在无常钟前,长老已经被其余弟子搀扶起来。 见了他,长老低声道:“延卿你莫要伤心。” 顾延卿喉结滚动,艰涩地吐出几个字,“宗主她?” 长老低头不语,缓缓摇了摇头。 顿了顿,她的话语变得更小心起来,仿佛每一个字都在斟酌措辞。 “你的道侣实力非凡,天魔能受到重创多亏了他” 顾延卿有些茫然似的,耳边听到了空茫茫的死寂的白音,仿佛能感觉到心脏泵动,血液潺潺流动在身体的幻象。 他一时间理解不了长老的话,只是愣愣地杵在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顾延卿才勉强把这些散落在脑海里的只言片语组成完整的话。 于是他只轻轻地问,“都不在了吗?” 长老没有回应。 “大师兄!”“延卿!”“快叫医师!!” 顾延卿看朝他围过来的面目模糊的人,忽而觉得很冷,他想说别靠近我,然而也没能说出。 他失去了意识. 识海里,那道诡异的低语愈发猖狂。 “是你害死了谢怀阙!” 识海中的顾延卿蜷缩成一团,脸深深埋在膝盖里,抱着腿坐在地上,旁边是眉心印着魔纹与他有同样长相的心魔“顾延卿”。 心魔的双手摁在他的肩膀上,侧过头凑在他耳边,“谢怀阙肯定是因为对抗天魔时修为跌落才死的。” 顾延卿终于抬起头看它,小声说:“三月时限明日才到。” 心魔尴尬地“哦”了一声,又嘲讽道:“你瞧瞧你现在的样子,如何能突破元婴,桀桀桀,过了今晚,你就会变成糟老头子了!” 顾延卿的反应像死人一样平静,兀自低下头没有理它。 他的识海此刻已经被魔气占据,曾经遍地花树的暖绒春景已经完全变样,树木凋零,寒风凛冽。 心魔不爽地踹他一脚,“你不是最在意容貌吗?怎么我提这个你一点反应没有?” “真没劲。”它大剌剌地坐在顾延卿身边。 顾延卿睁开黯淡无神的双眼,问:“你是我的心魔,与我共享相同的感知,为何你不难受?” 心魔骂他,“你害死了我男人,你怎么知道我不难受?!别忘了,我也是你的一部分!谢怀阙也是我丈夫!但是是你害死的谢怀阙,又不是我。” “换作我,那日早把谢怀阙按在榻上强上了,我俩得了彼此的身子,又岂会不心意相通?” 顾延卿垂下眼眸,“你确实比我勇敢很多。” 心魔并未因为他的退让留情半分,“好不容易主动一次,结果后面自己舒服到晕过去了,你就这点出息!” 顾延卿点头,“你说得对,我确实太软弱了。” 心魔无语。 这和软弱有什么关系,纯粹是你太菜了。 它问:“喂,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天魔只是重伤又没死,你——” 顾延卿打断它,“我要去找我的丈夫。” 心魔瞪大双眼:“???” 顾延卿盯着它,一字一句道:“你说得对,我的确害死了我的丈夫,如果我能早点突破元婴同他一起去,说不定能救下他、救下宗主。” “所以,都是我的错,我要去寻我的丈夫。” 心魔望着越靠越近的顾延卿,惊恐道:“你、你干什么,你别过来啊!!” 顾延卿柔柔地捧起心魔的脸颊,将它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我需要你的帮助,去找回我们的丈夫。” 心魔犹豫了片刻,闭上眼,化作一道红色的烟雾钻进顾延卿的眉心中。 顾延卿的眉心出现了与心魔一模一样的赤色魔纹,眼中红芒一闪而过。 然而很快,这些象征着魔修的痕迹便都消失了,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半日后,顾延卿清醒。 他不顾身边弟子的阻拦,毅然决然地选择立刻突破。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即使接收到了如此之多足以动摇心神的信息,顾延卿依旧突破成功了。 甫一出关,顾延卿便直直奔向讨伐天魔的地点,古战场。 古战场是上古时期的修士与妖□□战的遗址,遍布尸骸,人迹罕至。 顾延卿在遍地的尸体中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 他从长老口中得知了当日的情形。 天魔虽然重创了问剑宗的太上长老,却也中了对方的剑魂索命咒,行踪暴露。 它本欲去人烟稀少的古战场调养生息,却被早已在这里守候多时的一众修士设阵埋伏。 令众人惊异的是,他们所有的术法打在天魔身上,竟如泥牛入海般消逝地无影无踪。 而天魔的攻击对他们来说却几近致命,那魔气随手一挥,落到修士身上,便侵蚀了他们大量的灵气。 天魔不闪不避,任凭修士攻击,除了一种东西。 那便是谢怀阙的麒麟真火。 天魔也并非全无防备,他蛊惑了魔域大量修为高深的魔修为它助阵,见被发现弱点,当即召唤出了大量魔修。 这场大战的结果,是问剑宗宗主和合欢宗宗主双双殒命,死去的长老更是不计其数,魔修同样死伤惨重。 谢怀阙以身为薪,燃起真火攻向天魔,天魔虽受重创,可关键时刻,一位被天魔蛊惑的问剑宗长老从背后偷袭谢怀阙。 最终,天魔重伤遁逃,其余长老也尽皆溃散逃离。 然而,顾延卿几乎翻遍了整座古战场,也没有找到谢怀阙的尸体。 一种莫名的期盼涌上心头——没有找到,是不是代表谢怀阙还活着? 这时,顾延卿听见一旁负责收敛遗体的合欢宗弟子惊呼道:“这是谁?” 他立刻转身看去,却在看到那人的面庞时微微怔住。 那是一张清丽的少女面庞,惨白的脸上溅满了星星点点的血迹。 是言月。 不知她废了多少心力才打探到天魔的下落,最终死在古战场上。 顾延卿对那弟子说:“师弟,这是我的朋友,亲人被天魔所害,烦请你将她一并带回去。” 夜晚,收敛的弟子们在远处扎起帐篷安歇。 而顾延卿却仍像幽魂一般,飘荡在遍布尸体与血腥气的古战场。 顾延卿病态地兴奋起来,如果这一次再找不到,那么谢怀阙肯定还活着。 只要谢怀阙活着,肯定会来找他。 等谢怀阙来找他,他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矜持、故作姿态。 他会主动提出与谢怀阙结为道侣。 这时,昏暗的月色下,不远处有一道白光闪烁。 顾延卿走过去,那是一块圆形玉石,通体洁白水润,有些眼熟,但他却也想不出来历。 令他恐惧的不是玉石,而是玉石周围一圈厚厚的,灰白色的尘土。 夜风无情地掠过,卷起一圈灰尘飘向远方。 顾延卿伸手,想要把那些飘飞的尘埃抓住,但却只抓住了冰冷刺骨的风。 他低头,怔怔地捡起那块玉石,视线不经意看到脚上的镯子,那里的火焰不知何时已经熄灭了。 顾延卿愣住了。 耳边突然传来靴子与泥土亲密接触的声音。 顾延卿僵硬地一点点转头望过去,瞳孔紧缩。 是谢怀阙。 谢怀阙的面容依旧俊美,嘴上噙着一抹罕见的温和笑意,缓缓向他走来。 顾延卿的眼珠愣愣地跟随着谢怀阙的行进而转动,直至停下。 “抱歉,让你担心了。”谢怀阙温声说,伸出宽厚的手掌抚过他的头发。 顾延卿怔怔地看谢怀阙近在咫尺的脸庞,也伸出手,缓缓摸了上去。 他看着谢怀阙的眼睛,“还好你没事。” 下一瞬,顾延卿的手腕被人大力攥紧。 谢怀阙看着他眼中一闪而逝的红芒,委屈道:“卿卿,你为什么要对我使用幻术啊?” 说着,谢怀阙的手越攥越紧,直到清脆的骨骼断裂声响起。 谢怀阙看看顾延卿雪白的小脸和眼白中密布的红色血丝。 “哎呀,被发现了。”天魔抚掌而笑,“就是这个表情,他把我烧得好痛啊。” 第39章 重生 天魔笑吟吟地看顾延卿,“卿卿,你是怎么发现我的呀?” 顾延卿没有回应,运起全部灵力施放术法向对方砸去,可天魔却不闪不避,那术法砸在它身上,仿若是透过一层薄薄的水膜般消失。 天魔像看垂死挣扎猎物般看顾延卿,语调上扬,“告诉我嘛~” 顾延卿朝它勾了勾手,歪头一笑,“你过来,我就告诉你。” 天魔眉梢微挑,竟然真的凑了过去。 顾延卿伸出另一只手,迅捷地掏向天魔的胸膛。 又被攥住了。 “啊呀,我可真伤心。”天魔顶着谢怀阙俊美冷淡的脸,却露出了孩童般天真的情态,缓缓吐出残忍的字句。 “本来想要干脆利落地送你去见你的道侣,可你为何要接二连三的挑衅我呢?” 顾延卿口腔里的嫩肉早已被他咬得血肉模糊,他咽下一口粘稠的鲜血,却硬生生不肯在天魔面前露出一丝闷哼。 又是“咔擦”一声。 顾延卿面色苍白,迷迷糊糊地想。 好疼啊,谢怀阙。 你当时也很疼吧。 他昏了过去。 天魔嘴角笑意未散,修长的手指搭在顾延卿纤细的脖颈处,即将捏下去。 蓦地,一道苍老悠远的声线响起,回音绵延不绝,“乾坤扭转,时光回溯!” 天魔脸上的笑意顿如琉璃瓦片般剥离脱落,它嘴角下撇,眼里充斥着浓浓的戾气。 天地霎时晦暗,乾坤变色,苍穹中破开一道漩涡似的巨型裂缝。 裂缝中隐隐蕴含紫意,深海波涛似的纹路起伏飘动,天魔怒骂道:“狗日的天道,我也是你造出来的,凭什么厚此薄彼?!” 魔域里,饮酒作乐的魔修愣愣地抬起头,看着天边破开的巨型缝隙。 合欢宗内,林长老跪坐在刑律长老的尸体前,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疲惫的脸。 农田里,弯腰种植庄稼的农人直起腰,粗糙的手掌虚虚搭在额前抬头望。 古战场内,天魔仍在叫骂,“我都只剩下一缕残片了,你为何还不放过我?!” 忽然间,它的骂声戛然而止。 或者说,世间的一切都停滞了,仿佛掌握时空运转的日晷被生生拨动回转一般. “人已齐备,可以开始挑战了。” 顾延卿站在原地,怔愣的眼眸渐渐恢复神采。 这就是地府吗怎么有点眼熟? 下一瞬,一阵怪风将他整个人卷到了谢怀阙身边。 顾延卿木木地转过头。 顾延卿:“?” 顾延卿:“!” 他男人! 真好,一到黄泉就找到丈夫了。 顾延卿鼻头一酸,眼泪控制不住地从清凉通透的眼眸中滚落下来。 谢怀阙:“?”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顾延卿便拉下他的脖颈堵住了他的唇。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他被顾延卿突然的流泪干扰心神,以至于没能躲开。 谢怀阙眉心微蹙,正欲推开顾延卿,突然,一个温暖湿热的东西强行抵开了他的唇瓣,缠绵地勾起他的舌头纠缠。 他悬在空中的手轻微僵住,顾延卿似乎也感觉到了,一把拽过谢怀阙的手放在屁股上。 谢怀阙下意识地揉了一下。 谢怀阙:“” 只是因为很软,并非有意。 好在顾延卿似乎也没有在意,只是用湿润的眼神看他一眼,继续搂住他绵密的亲吻。 谢怀阙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顾延卿搂住亲了半天,直到顾延卿似乎累了,把头埋在他的怀里。 泪水很快濡湿了他胸前的布料,而谢怀阙则两眼放空地望着前方的地面,陷入沉思。 顾延卿不是一向讨厌他吗?为何见到他会哭得那么伤心,还轻薄他。 他又为什么不直接推开顾延卿,而是像个木偶人一样呆站着任凭对方亲。 很快谢怀阙得出了结论——因为顾延卿看起来哭得很可怜的样子。 如果谢怀阙拒绝,推开他,他怕是能硬生生哭昏过去,事情只会变得更麻烦。 不知过了多久,顾延卿抬起头看谢怀阙,他才忽然发觉有些不对劲。 谢怀阙看他的眼神有些陌生和古怪,仿佛他们之间很生疏似的。 这时,一道恢弘的声音响起,“咳咳,你们亲够了吗?亲够了就开始挑战吧。” 顾延卿猛得回神,环顾四周。 这里不是他失忆之后醒来,和谢怀阙一同进入的秘境吗?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对他态度陌生冷淡的谢怀阙、消失的天魔、熟悉的幻境 莫非他不是来到了地府,而是回到了过去? 顾延卿急忙问,“现在是何年何月?” 谢怀阙看他一眼,“仙历三千年畅月。” 畅月?他身死的时候是仙历三千零一年午月。 也就是说,他回到了半年前? 半年之前他与谢怀阙和众弟子进入秘境,之后他失去了三个月的记忆。 半年之前,邺城没有被屠城,天水镇的人也都活着,合欢宗宗主也还健在。 谢怀阙也还活着,但他们好像还是死对头。 那为何方才他亲谢怀阙,对方却没有推开他。 等等,谢怀阙似乎是伸出了手,好像是要推他但他以为谢怀阙是要和上一世那样摸他,便主动将对方的手搭在了自己的屁股上。 但谢怀阙好像还主动揉了一下。 最终,脑子纷乱复杂的念头缓缓归于沉寂。 虽然不知为何能有幸重来一世,但这一次,他定要弥补上一世的遗憾。 以后就由他来主动勾引,不是,是主动接近谢怀阙! “你们两个,能听得到我说话吗?” 顾延卿这才想起来自己似乎一直忽略了耳旁这个奇怪的声音这应当他失忆之前经历的事情,但他却毫无印象。 “可以听见。”顾延卿说,“能麻烦您再重复一遍吗?我刚才有点没听清。” 恢弘声音似乎无语了一阵,才慢慢开口,“请选择挑战内容,完成挑战便可得到奖励离开。” “其一,默契挑战,考校你们对彼此的了解。” 顾延卿:“就这个就这个!” 谢怀阙转头看他,眼睛略微睁大了一些。 恢弘声音又道:“不考虑别的吗?” 顾延卿刚想说不考虑,忽然想到了什么,偏头看谢怀阙一眼,低头害羞道,“听他的吧。” 谢怀阙:“?” 谢怀阙沉默了片刻,淡声问:“别的是什么?” 看完大乘期妖兽和死亡问题的两人:“” 还是选默契挑战吧. 妃色纱幔飘飞的寝殿内,馥郁的花香弥漫,角落香炉轻吐袅袅青烟。 两人端坐案前,背对对方。 “第一题,对方最喜欢的颜色是什么?” 顾延卿拿起笔,端端正正地在宣纸上写下“红色”和“黑色”。 虽然谢怀阙平日里穿黑色,但谢怀阙送给他的镯子上缀的宝石都是红色的。 “你们可以转过来看看彼此的答案了。” 顾延卿转身望过去,谢怀阙手中的纸上写着两个“红色”。 他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但转念一想又释然了,毕竟他们现在还是死对头的关系,谢怀阙不了解他也在情理之中。 谢怀阙看到他的答案,眼神微顿,没有说话。 “挑战失败,请接受惩罚。” “拥抱对方三十息。” 顾延卿心下一松。 这是惩罚吗?这分明就是奖励! 正好他想多抱抱谢怀阙,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 顾延卿疾步上前,抱住了谢怀阙,有些眷恋地在那宽厚的胸膛上蹭了蹭。 三十息后,顾延卿没松手。 六十息后,顾延卿没松手。 六百息后 “时间已经够了。”恢弘声音尬尴地咳了咳。 顾延卿慢慢地松开手,依依不舍地看了谢怀阙一眼,不情不愿地坐回去。 被抱着蹭了半天的谢怀阙:“” “第二题,对方最喜欢做的事情。” 顾延卿垂眸,落笔写下“修炼”和“看话本”。 “你们可以转过来看看彼此的答案了。” 顾延卿有些惊讶地看着谢怀阙面无表情地举起手中的宣纸,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四个大字“勾引男人”。 他有些委屈地低下头。 他明明只勾引过谢怀阙一个人。 谢怀阙看到了他的答案,握住宣纸的手不自在地动了动。 “挑战失败,请接受惩罚。” “拥抱对方三十息。” 被这样误会,顾延卿有些难过,不想主动去抱谢怀阙了。 他丧丧地垂着头站在原地,直到谢怀阙抱住了他。 熟悉的好闻气息钻入他的鼻腔,顾延卿很想蹭上去闻一闻,又赌气似的绷着脸没有动。 等到三十息后,谢怀阙离开,顾延卿才开始后悔 他矫情什么呢,明明上辈子已经发过誓,以后都由他来主动的。 反正还会错下次,不会错他就故意错。 因为,他真的好想,好想好想再抱一次死在古战场上,连尸体都没有留下的谢怀阙啊。 第40章 甜甜 “第三题,在你的眼里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顾延卿沉默了片刻,写下“最好的人”。 “第四题,在对方眼里,你是什么样的人。” 顾延卿想起方才谢怀阙写下的“勾引男人”,眼神微黯,在纸上写下“轻浮浪荡之人”。 “你们可以转过来看看彼此的答案了。” 出乎顾延卿意料的是,谢怀阙写的答案并没他想得那么不堪。 而是“很能牵动别人情感的人”和“可以被随意撩拨的人”。 谢怀阙的目光停在“最好的人”那四个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回答错误,请接受惩罚,拥抱对方三十息。” 顾延卿上前几步,抱住谢怀阙。 “为什么是最好的人?”谢怀阙问。 顾延卿不知如何解释,只说:“因为你确实很好。” “第五题,对方平均多久自.渎一次。” 顾延卿有些脸红了。 这、这是什么题目! 上辈子他和谢怀阙在一起的最后那段日子里,谢怀阙每日都要对他亲亲抱抱蹭蹭,看起来像是欲望很重的样子。 但谢怀阙从来没有让他看到过的画面,但顾延卿猜测次数不会少便是,于是他写了“一日一次”。 写到自己自.渎的频率时,顾延卿写下“从未”,他虽然疏解过几次,但都是谢怀阙用嘴帮他的。 但当顾延卿看着谢怀阙写的答案却怔住了。 谢怀阙竟然从未吗?那为什么前世总爱对他蹭来蹭去的。 “挑战失败,请接受惩罚,隔着宣纸亲吻对方。” 顾延卿随意从桌上拿起一张宣纸,亲吻这件事他和谢怀阙是做惯了的,两人几乎每日都要亲很久。 连对方的口水都不知道吃了多少了,更何况是隔着宣纸亲呢? 顾延卿将宣纸轻柔地按在谢怀阙脸上,隔着宣纸眷恋地摸了摸谢怀阙温暖的嘴唇,另一只手自然地缠在谢怀阙脖颈上轻微用力。 谢怀阙似乎有些僵硬,但还是顺从着他的力道低下头。 顾延卿闭上眼睛,抬起头,不用看都知道谢怀阙的嘴唇在哪。 他的嘴唇隔着薄薄的宣纸,轻轻蹭了蹭,最终松开手。 拿开宣纸,谢怀阙的表情似乎很复杂,静静垂眸看了他片刻。 顾延卿无辜地回望对方。 “第六题,对方喜欢的xx姿势是什么。” 顾延卿的脸又红了。 虽然他们没有做到最后一步但他其实知道谢怀阙喜欢什么姿势。 每次他用那个姿势去亲谢怀阙,对方都会格外兴奋。 他在宣纸写下两个“猿搏”。 看到谢怀阙手中宣纸的一瞬间,顾延卿脸又又红了。 谢怀阙也写了两个“猿搏”。 至、至少他们在这种方面,还是心意相通的。 “恭喜,回答成功!接下来只要再连续答对九道题即可获得奖励并离开!” 顾延卿:“” 谢怀阙:“” 顾延卿心想,以谢怀阙现在对他的了解程度,估计要惩罚很多次。 还好惩罚任务很简单,都是做惯了的。 “第七题,对方的xx尺寸是多少。” 顾延卿:“” 谢怀阙:“” 顾延卿已经见怪不怪这些题目的夸张程度了,他现在发愁的是别的。 其实他大致是知道谢怀阙的尺寸的但别的都可以解释糊弄过去,这个怎么糊弄? 难道说他偷偷盯着谢怀阙衣袍下的那里看过,所以知道的吗?这也太猥琐了。 于是顾延卿装作不知情,两人都答错了。 又隔着宣纸亲了一次。 “第八题,对方的胸襟、腰身、下围分别是多少。” 顾延卿松了一口气,这个他是知道的,也有理由写上去。 毕竟他刚刚缠着谢怀阙抱了那么久,硬说根据这个知道了谢怀阙的这些信息也很合理。 但是但是他又有点想抱谢怀阙了,所以还是故意猜错了。 “回答错误,请接受惩罚,亲吻对方。” 顾延卿:还、还有意外收获? 两个人面对面站在一起。 顾延卿仰头看谢怀阙,软声道:“可以把头低下来一些吗,我有点够不到。” 谢怀阙沉默地看小脸红扑扑的,眼里闪着期盼的顾延卿,又看看他红润泛着水光的,微微翘起的唇瓣,顿了顿,低下头。 顾延卿闭上眼,去够谢怀阙温暖的嘴唇。 甫一接触,他就又想哭了。 于是他伸出手,勾住谢怀阙的脖子往下拉。 顾延卿鼻头微酸,伸出一小截舌尖,轻轻扫过谢怀阙紧闭的嘴唇缝隙。 谢怀阙似乎有些惊讶,那紧闭的缝隙微微张开了一些。 于是顾延卿慢慢地将舌尖顺着那开启的缝隙探进去,触碰到了谢怀阙温暖湿热的舌尖。 谢怀阙还是很僵硬,除了刚才不经意地分开唇瓣,便再没有了别的动作。 顾延卿便只能费力的用自己的一些截舌尖去勾住谢怀阙的舌尖,试图得到回应。 可谢怀阙还是很无动于衷的样子,于是顾延卿只得失望的抽出舌尖离开。 正当顾延卿要离开时,却发现不知何时,谢怀阙炽热的手掌已经按在了他的腰上,见他抽回,按在腰上的手似乎把他往谢怀阙的方向拉了一下。 但当他定睛看过去时,谢怀阙已经将手松开了。 再看看谢怀阙的表情,依旧是淡漠的模样,像是分毫不受触动。 顾延卿抿了抿唇,继续坐回案旁。 “第九题,对方最喜欢的动物是什么?” 顾延卿曾经问过谢怀阙,他喜欢什么动物,谢怀阙当时看着他,慢慢说是狐狸。 他被谢怀阙方才冷淡的回应伤到了,便决心这次老老实实地回答。 但看到谢怀阙写的答案时,顾延卿有些惊了 他这么爱美的人,像是有喜欢猪可能性吗? 只见顾延卿写的“狐”和“犬”,而谢怀阙写的却是“豕”和“狐”。 可能是方才顾延卿伸出舌头舔的举动让谢怀阙不高兴了,所以才故意写顾延卿喜欢猪来气他。 顾延卿很委屈。 回到过去第一日,才刚见到丈夫,丈夫就开始讨厌他了怎么办? 谢怀阙别开视线没有看他。 所以真的是生气了吧? 总不至于是故意写这个就为了和他亲嘴,不然刚刚谢怀阙为什么不回应他。 顾延卿决定老实一点,挽回一下丈夫的好感。 这次谢怀阙倒是一见到他过来就低下头了。 可能是想速战速决吧,他心想。 于是顾延卿也很迅速地抬起头,在谢怀阙的唇上蹭了一下就分开了。 见谢怀阙还低着头,他咳了咳,“好了。” 谢怀阙抬起头,垂眸看了顾延卿一眼。 顾延卿揣摩着谢怀阙冷淡的眼神。 看不出来高兴还是不高兴,唉,男人的心好难猜。 既然谢怀阙亲得快也无所谓,亲得慢也无所谓。 顾延卿便打算接下来都按照自己的喜好,慢慢亲。 “第十题” 两人都错了。 谢怀阙这次没有像上次一样主动低下头。 可能是忘了,顾延卿心想。 顾延卿就又软着嗓子说:“低一下头好不好呀?” 于是谢怀阙垂眸看他一眼,便低下来了。 不知为何,这次谢怀阙似乎又不肯张开唇瓣了,任凭顾延卿的舌尖绕着那温暖的唇瓣转了好圈,还是紧紧闭着。 顾延卿仰头仰得有些累了,便下意识地将手臂勾在谢怀阙的脖颈上,想要省点力气。 顾延卿的手刚搭在谢怀阙身上,谢怀阙紧闭的唇瓣终于张开了。 于是他赶紧趁谢怀阙再次闭上唇瓣之前将舌尖探入,犬齿轻轻碾过谢怀阙薄薄的唇瓣,像是在怪谢怀阙这么久才肯让他进去。 顾延卿的犬齿碾过谢怀阙的唇瓣时,谢怀阙的身体似乎僵硬了一瞬,但顾延卿也没在意,只要谢怀阙不推开他,他便厚颜装作不知情。 妻子亲丈夫天经地义,怎么可能有错呢?他理直气壮地想。 但当顾延卿的舌尖扫过谢怀阙的口腔,喉结滚动,两人都清晰地听见顾延卿吞咽的声音时,谢怀阙突然愣愣地咬了下去。 顾延卿猝不及防,舌尖被谢怀阙尖锐的犬齿咬破,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顾延卿委屈地推开谢怀阙,眼里都疼出了泪光,“你好凶啊,都把我的舌头咬破了!” 说着,他伸出一小截红红的舌尖,指着谢怀阙看,声音含糊,“你看,我都流血了。” 谢怀阙专注地研究了一会,像是有些愧疚,问他,“要怎么办会好一点?” 顾延卿眼神飘忽,红着脸小声说:“也许你舔舔它就会好了受伤不就是这样的嘛,舔舔会好得更快。” 谢怀阙似乎也相信了,认真道:“好。” 于是谢怀阙便抬起顾延卿的下颌,低下头,轻轻含住顾延卿伸出的那一小截鲜红的舌尖,温柔地舔了舔。 在一旁看完全程的恢弘声音:“” 原来你们修仙中人治疗伤口都是用舔的啊,那疗伤丹药是什么?摆设吗? 40-47 第41章 完成 “第十一题” 又亲一下。 “第二十一题” 又亲十下。 “第二十三题” 亲之前,顾延卿看谢怀阙一眼,“虽然我们一直错,但只要坚持不懈,总有出去的那一天!” 谢怀阙点头赞同。 顾延卿与谢怀阙接了一个缠缠绵绵的吻,可能是方才帮他治疗过,谢怀阙也终于愿意伸舌头了 “第五百五十五道” 顾延卿将谢怀阙的舌尖抵出去,“我有点撑不住了,我们速战速决吧。” 谢怀阙看他红肿破皮的唇瓣,顿了顿,轻声道:“好。” “第九百九十九道题” “恭喜你们,连续答对十道!” 顾延卿两眼一酸,眼泪瞬间流下来了。 太不容易了,哪怕他再思念谢怀阙,也受不了一天亲那么多次,他的嘴都亲烂了。 之前和谢怀阙最多也不过一日亲了十次,今日居然亲了九百九十九次。 还是在他们关系是死对头的情况下。 虽然谢怀阙一开始并不是很配合,但或许是愧疚不小心咬到了顾延卿的舌头,后面反而愈发主动起来。 为了帮助顾延卿节省力气,还会把他抱起来一些,省得顾延卿一直仰着头,脖子都酸了。 就是后面可能掌握不好力度,把他的嘴唇都亲肿了。 顾延卿再次感叹,谢怀阙真是个好人。 就算是还把他当成死对头,也不会囿于心中成见不肯完成任务。 “领取你们的奖励吧。” 一道白光落入顾延卿手中,他心中一动。 这块玉石他见过,与他当时在古战场上谢怀阙身边捡到的一模一样。 随即他便发现,这块玉石融进了他的手心里,而谢怀阙手中的玉石同样融了进去。 顾延卿忽觉一阵头晕目眩,看到谢怀阙先他一步倒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不会把他丈夫摔傻了吧 顾延卿醒来,耳边传来了熟悉的系统声音。 【修仙系统绑定成功,请于半年内完成修炼到元婴期的任务,否则将会容色衰退。】 【以下为半年后的模拟演示,手部。】 原来系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交换的,罪魁祸首是那道古怪声音和神秘玉石 他一开始还误会谢怀阙用了卑鄙的手段夺走了他的系统。 他记得谢怀阙的任务是要攻略他,那这一次就由他来提出合作吧。 顾延卿抬头,正对上谢怀阙晦涩难言的复杂眼神,不知对方何时醒来的。 下定决心之后他便主动说:“我体内的攻略系统变成了修仙系统,要我半年之内突破元婴期。” 谢怀阙慢慢开口:“我的修仙系统也变成了攻略系统,应该是我们之间互换了系统。” 顾延卿明知故问,“你的任务是什么?” 谢怀阙沉默了很久,“我的任务是要一个潜力值超过一百的人喜欢上我,你的潜力值是一百零一。” 顾延卿有些诧异,谢怀阙这次怎么这么坦率?上辈子明明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不肯说实话,今生怎么一下子就告诉他了? 顾延卿:“我们合作吧,你帮我提升到元婴期,我可以试着去喜欢上你。” 谢怀阙沉默得更久了,望着他的目光也愈发古怪。 不知过了多久,谢怀阙侧过脸望向墙壁,低声道:“我的任务似乎已经完成了。” 顾延卿:“。” 他的脸红了。 谢怀阙前世便和他提过这件事,他所遇到的所有人,就连问剑宗的太上长老潜力值不过也才九十,可见这个任务是独独争对顾延卿的。 所以,喜欢上谢怀阙的人也只会是顾延卿。 顾延卿有些诧异,为何上辈子任务迟迟没有完成,今生却一开始就完成了? 难不成非要死过一次,他才算真正喜欢上谢怀阙不成? 这时,顾延卿突然想到了另一个事情。 他小心翼翼地问,“你该不会因为你的任务完成了,就不帮我了吧?” 毕竟谢怀阙没有前世的记忆,现在还把他当成死对头,不帮他也是正常。 但他的心里还是很难受,像是有人拿极细的针尖在他的心口密密麻麻地戳刺一般。 好在谢怀阙不愧是他心中最好的人,一口答应下来,“你帮我完成了任务,我自然不会不帮你。” 两人都心知肚明完成任务意味着什么,却也都没有挑明。 寻到出去的传送阵之后,顾延卿主动牵起谢怀阙的手,义正言辞,“你还要帮我做任务,传送出去万一分开就不好了。” 谢怀阙垂眸看两人交叠的手,没有说话。 两人出去之后,顾延卿才发现了一个问题。 时隔半年,又发生了这么多事,当初的记忆早就模糊了,顾延卿早就忘记他还带了一群合欢宗的小弟子们进入幻境。 此刻,传送阵外站了乌泱泱一片各宗弟子,正在焦急地等待他们两个带队的首席大弟子出来。 见传送阵光茫闪烁,无数双眼睛齐唰唰地望过来。 接着,便看到了合欢宗首席大弟子顾延卿,唇瓣红肿,脸色微红地牵着问剑宗首席大弟子谢怀阙的手。 所有弟子:“!!!” 偏偏顾延卿脸皮薄,看到这一幕,脸红得更厉害了,却还是舍不得松开谢怀阙的手。 谢怀阙看他一眼,对问剑宗弟子说:“你们先回去吧,我同顾首席有事情要商量。” 顾延卿隐隐听见周围此起彼伏的倒抽凉气声音,头深深地埋了下去。 一个合欢宗的小弟子跳出来说:“顾师兄,那我们也先回去了,你和谢首席一起回来吧~” 说着,合欢宗的小弟子们嬉笑推搡着离开了。 其余门派的弟子们眼睛瞪得溜圆,看看两人交握的手,“那我们、我们也走了。” 在离开前,其中一个大胆之人在人群中吼了一句,“祝谢首席和顾首席永结同心!” 顾延卿:“” 他悄悄抬头看谢怀阙的表情,担心谢怀阙因为其他人误解他们的关系而生气。 谢怀阙也在看他,见他看过来,移开了视线,“走吧。”. 顾延卿坐在案边,双手撑着下巴,看端坐在对面的谢怀阙。 谢怀阙沉思片刻后开口:“接下来我会根据你的实际修为制定修炼计划。” 顾延卿眼睛略微瞪大:“修炼计划是指日日双修吗?” 上一世谢怀阙提出过类似的建议,只不过被他一口否决了,但这一世他需要快点提升修为到元婴期,再加上他喜欢谢怀阙,自然无不可。 谢怀阙:“你为何会如此想,我指的是每日修行打坐至少八个时辰。” 顾延卿尴尬地挠了挠下巴,“哦。” 谢怀阙为他制定好严苛的修行计划后便自顾自地打坐修行了。 顾延卿看他几眼,心中一涩。 上一世,明明是谢怀阙很主动地先接近他,为何这一世却摆出这样冷淡的姿态。 所以说,接近他只是为了攻略任务吗? 可那些亲密相处的日子做不得假,他不相信谢怀阙只是为了任务。 顾延卿深吸一口气,静下心来,暮色四合之际,他才缓缓从修炼中回神。 他内视识海,突然发现了角落里有一颗雾蒙蒙的圆球,上面缠绕着微弱的魔气。 他用灵力触须小心地触碰,那微弱的魔气瞬间消散,过的记忆入潮水般涌入脑海。 被魔修虏去时谢怀阙温暖的怀抱、雨中护在怀里赠与他的桃花、元宵夜里隔着面具的轻吻 山崩海啸般汹涌的情感伴随着记忆碎片释出,瞬间冲击着自顾延卿丧夫以来本就脆弱的心神。 他的眼中红芒一闪而过,额头也渐渐浮现出深红的印记。 顾延卿面无表情地侧过脸,歪了歪头,静静端详桌案旁打坐修炼的谢怀阙。 片刻后,他站起身走到谢怀阙身边,低头俯视那张俊美冷淡的面庞。 下一瞬,他撩起袍裾,跨坐在谢怀阙腿上,对准谢怀阙冰冷锋利的唇瓣吻下去。 谢怀阙从修炼中惊醒,他睁开眼,顾延卿额头上有鲜红的印记闪烁,正沉醉地闭上眼亲他。 他顿了顿,推开顾延卿,询问,“你怎么会因情瘴入魔?” 入魔的修士会将自身最渴求的欲望放大数倍,因杀瘴入魔之人会肆意滥杀,因情瘴入魔之人,便会像顾延卿这样,对着所爱之人肆意渴求。 谢怀阙扪心自问,他与顾延卿并无多少交集,少有的几次碰面也能感受到对方的对他浓浓的厌恶之情。 可现在顾延卿不仅喜欢上了他,甚至还因他而入魔。 顾延卿不满地睁开眼,并没有回应谢怀阙,而是低头又要追着他的唇吻过去。 谢怀阙不得不捏住顾延卿的后颈将对方拉远了一些,沉声道:“你清醒一点。” 顾延卿似是得不到满足,呆呆着盯着他的嘴唇,伸出鲜红的舌尖绕着圈的在自己柔软丰盈的唇瓣上扫过。 谢怀阙捏住顾延卿后颈的手微微一僵,顾延卿便轻松挣脱,继续吻住他。 偏偏顾延卿的手还不甚老实,专挑一些引火之处摸去,谢怀阙缓缓吐出一口气,施放了清灵术。 一阵刺骨的凉意蔓延至全身,顾延卿带着红芒的迷蒙双眼逐渐清醒,额前的赤色魔纹淡去。 他眨眨眼,很无辜似的低头看谢怀阙,“是你把我抱过来的吗?” 第42章 情瘴 谢怀阙:“是你自己坐在我身上的。” 顾延卿不信,“我没有梦游的癖好。” 谢怀阙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你为何会生出情瘴?” 这回顾延卿有些信了是他自己坐上去的。 他知道自己前世得知谢怀阙的死讯后便因情入魔,但他却不能向对方解释,只含糊道:“我也不清楚。” 谢怀阙又问,“你为何会喜欢上我?” 顾延卿抿唇。 因为这实在很难同谢怀阙解释,总不能说他是从半年后回到现在的人吧? 若不是这件事确确实实发生在顾延卿身上,就连他自己也不敢相信。 顾延卿只能绞尽脑汁地胡编一通,“其实我第一次见到你就喜欢上你了,后面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引起你的关注,博得你的注意。至于因情瘴入魔可能是求而不得的缘故。” 但谢怀阙似乎相信了,他别过头,白皙如玉的脸上蓦地泛上一抹绯红。 顾延卿有些愧疚。 谢怀阙此刻还没有喜欢上他,他却几次三番地骚扰对方,占尽对方的便宜。 他急忙从谢怀阙身上站起来,“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谢怀阙沉默了一阵,“是吗?” 顾延卿想了想,又羞愧地补充,“暂时不会。” 说完,顾延卿又很不要脸地恳求谢怀阙,“如果我不小心再次入魔,对你做了那种事情,你可以推开我,但是能不能不要讨厌我?” 谢怀阙很善良地轻轻“嗯”了一声。 隔着明珠盈盈的辉光,顾延卿专注地看闭目修炼的谢怀阙。 或许因为这时的谢怀阙还没有喜欢上顾延卿,他的气息要比半年后冷淡得多,锋锐的唇角微微抿着。 突然,谢怀阙睁开了眼睛,有点无奈似的,“你先去修炼吧。” 顾延卿能理解谢怀阙不想别人看他,就像顾延卿吃饭的时候也不喜欢被旁人盯着一样。 但是他还是有些失落,眼尾也耷拉下来,“好哦。” 谢怀阙在他背后轻声说:“不可能讨厌你,专心修炼。” 顾延卿转身看他,用力点头,“嗯嗯!”. 几日后,一位不速之客登门拜访。 顾延卿还在修炼,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片刻后,兰心入内,他先是偷偷瞄了一眼仍在修炼的谢怀阙,手口并用地比划着,没有发出声音。 顾延卿分辨了半天,终于明白兰心想说什么,同样比了一个手势,无声说道:让他走。 差点忘了,上辈子的这个时候宋启澜来找他,两人还因为这件事情差点闹别扭。 谢怀阙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淡淡扫过他们二人,“谁来了?” 顾延卿挠挠下巴,尴尬一笑,“一个合欢宗的弟子,向我请教修炼,不是,保养的事情。” 差点说错了,顾延卿这段时间一直惦记着修炼,居然忘记合欢宗弟子哪里会向他请教修炼之事,他在修炼一道可是出了名的不上进。 还未等谢怀阙回应,一道声音骤然从门外传来。 “延卿,你在吗?我有话想要和你说!” 是宋启澜的声音。 惨了怎么感觉情况比上一世还要糟糕。 顾延卿心虚地移开视线。 谢怀阙站起身,垂眸看他,冷淡地问,“用不用我先出去,给你们腾地方?” 顾延卿:“!” 顾延卿:“你什么意思!我和他又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你就呆着这里!” 说完,他袖袍一挥,殿门自动打开,“进来!” 宋启澜走进来,看看顾延卿,最后将目光停留在谢怀阙身上,“谢师兄,你不是和我说你最讨厌延卿这样的人吗?!怎么外界都在传你与他结为道侣了!” 他又转过头来看顾延卿,语气悲愤,“你早知我心悦你已久,谢师兄他为人木讷呆板,我到底哪里比不上他?” 木讷呆板的谢怀阙看了顾延卿一眼,像是在等他回答。 顾延卿直截了当地说:“宋兄,我早就和你说过很多次了,我对你无意。至于外界的传言” 他瞥了一眼面色冷淡的谢怀阙,一时拿不准对方的意思,便含糊道:“传言做不得真,谢兄只是在教我修炼。” 宋启澜:“我也可以教你修炼,我会比谢师兄耐心仔细得多!” 暴躁马虎的谢怀阙看了宋启澜一眼,不置可否。 顾延卿见不得别人说谢怀阙的不好,当即没好气地说:“不许你这么说他!谢兄他只是面上冷淡,实际上对我很好,处处关照我,你懂什么?!” 宋启澜还要再说些什么,一直沉默的谢怀阙终于开口了,“顾兄。” 谢怀阙冷淡的眸子注视着宋启澜,但话却是对顾延卿说的,“你不是说你心悦我,在追求我吗?” 顾延卿“啊”了一声,脸微微红了,又支支吾吾地“嗯”了一声。 谢怀阙走过去,拉住他的手,对宋启澜说:“师弟,你还要留在这打扰我们二人修炼吗?” 宋启澜看看顾延卿害羞垂下的小脸,又看看两人交握的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胸口剧烈起伏,狠狠瞪了几眼面色依旧冷淡的谢怀阙,摔门走了。 在一旁围观了全程的竹心用手把自己惊掉的下巴推回去,也离开了,走的时候还贴心地把门带上了。 谢怀阙松开拉住顾延卿的手,坐回桌案旁,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修炼。 顾延卿慢慢蹭了过去,问他,“你刚刚,那个” 他想问谢怀阙是不是吃醋了,但又担心直接说出来会让对方恼羞成怒,纠结了半天,还是没有继续说下去。 谢怀阙睁开眼,黑沉的眸子看着他,“你后悔了?” 顾延卿:“哈?” 谢怀阙抿唇,“是你自己说你喜欢我的。” 顾延卿:“哦哦,是的。” 谢怀阙移开视线,“你现在难道不是在追求我?” 顾延卿脸红了,“唔”了一声。 谢怀阙视线又移回来,目光停留在他泛红的白皙脸颊上,语气缓和了一些,“要和他们保持距离。” 顾延卿:“他们是谁?” 谢怀阙微微皱眉,盯着他。 顾延卿终于理解了,“哎呀,我根本就没有和他们有过距离。” 他眨眨眼,低声说:“只想和你在一起。” 谢怀阙不说话了。 顾延卿以为谢怀阙不相信,当即破罐子破摔道:“真的,我一看到你就高兴,你难过我也难过,真的很喜欢你,最喜欢的人就是你了,你要是不相信,我” 突然,顾延卿也不说话了。 因为他看到谢怀阙白玉一般的脸一层层泛上红晕,连耳根也红透了,纤长的睫毛垂在眼帘上,唇轻微抿起。 不知道为什么,刚才还厚着脸皮说了一堆不要脸的话的顾延卿也脸红了。 顾延卿偷偷看谢怀阙俊美脸颊上红晕,忽觉喉头干渴。 他凑到谢怀阙身边,撒谎说:“谢兄,我好像情瘴又要发作了你能不能帮帮我呀?” 谢怀阙看他,“怎么帮?” 顾延卿忽悠道:“你呆着不用动就好了。” 好在这个时候的谢怀阙确实很好糊弄,居然真的相信了他拙劣的借口,老老实实地坐在那里任凭他动作。 顾延卿此刻就像进入宝库的小偷一般,上下打量谢怀阙,寻思着要从哪里开始偷。 他先是侧着坐在谢怀阙的腿上,轻轻将对方散落在脸侧的发丝别在耳后,又捏了捏谢怀阙冰冷如玉的耳垂。 接着,顾延卿的手慢慢沿着谢怀阙的五官轮廓勾勒。 谢怀阙的眉骨高,眉压目,本来应该是看着很显凶的长相,可是谢怀阙的眼眸却过于冷淡深邃,中和了戾气,平添了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 他的手缓缓移动到了谢怀阙的鼻子,鼻梁很高,侧面看弧度精致而锐利。 最后,顾延卿的手停留在了谢怀阙温暖的薄唇上,轻轻揉了揉。 下一瞬,他低头吻了下去。 他静静地维持着双唇相接的动作,闭上眼,没有移动。 只是这样,顾延卿的心中便升起莫名的欢喜。 他听到了桃花一朵朵绽放的柔软声音,盈盈地开在他的心尖,撒下阵阵晶亮清透的露滴。 整个人像是被包裹在一团暖融融的温水中,又像是被轻柔地举起浮在云层中。 这时,谢怀阙温暖的手抚过顾延卿的脸颊,摸到了他的眼睛,嘴唇离远了一些看他。 对方的声音很温柔,像是怕惊吓了他一般,“怎么哭了?” 顾延卿回过神,隔着眼里浅浅的水光去看谢怀阙柔和下来的俊美五官,心中蓦地一疼。 如果、如果这一切都是幻象再睁眼,他又回到了过去怎么办? 那阵疼痛迅速而猛烈地蔓延至全身,让他的脸霎时雪白,簌簌的泪水控制不住地从眼眶中滚落 好丢脸啊。 顾延卿吸了吸鼻子。 谢怀阙会不会觉得自己很扫兴,亲到一半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 会不会谢怀阙以后一想到接吻,就会想到自己现在涕泗横流的狼狈模样,瞬间倒了胃口? 想到这里,顾延卿哭得更伤心了,眼泪掉得更凶。 谢怀阙眉头皱得很紧,把顾延卿抱在怀里,一下又一下抚过他的后背,顺着脊柱往下来回摩挲,轻轻地问,“是不是有谁欺负你了?和我说,我帮你杀了他。” 第43章 相通 顾延卿摇头。 是你欺负了我,你对我那么好,让我爱上你,却不好好保护自己,害我那么难过。 顾延卿缓了一会,拉过谢怀阙的手臂,用对方的袖袍擦净脸上的泪水。 他卷翘的睫毛湿润打绺地缠结在精致漂亮的眼眸上,鼻尖和眼眶都是红红的,看起来可怜极了。 他开口,声音因为刚刚哭过还有些沙哑,却是命令的语调,“我还想亲。” 谢怀阙或许是看顾延卿现在的样子很可怜,又或许被他威胁到了,很顺从地仰头主动亲他。 顾延卿伸出舌尖,在谢怀阙的嘴里感觉到了一点点咸味,那是因为谢怀阙刚刚亲他的脸颊,尝到了很多他的泪水。 很快,那点咸味便在唇舌交缠中消逝了. 一旬之后。 顾延卿已经戒掉了每日的睡眠和饮食,作为金丹修士,对二者的欲望本就不强,只不过因为他之前懒散成性才会一直保留着凡人的习惯。 效果也是显著的,他的修炼速度比前世快上两倍不止。 这段时日里,顾延卿常常以自己情瘴发作为借口缠着谢怀阙,谢怀阙也很有医德,每次都尽心尽力的帮他治病。 顾延卿心想,谢怀阙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愿意为了生病的追求者牺牲自己,不管厚脸皮的追求者提出什么不要脸的要求都不会拒绝。 实在太容易被人欺负了,以后他一定要好好修炼,保护好单纯善良的谢怀阙。 但有一抹阴霾却始终萦绕在顾延卿的心头,挥之不去。 天魔。 前世的这个时候,他拉着谢怀阙去魍魉城游历,在那里遇到了已经失踪了两个月的合欢宗弟子,许漾,早已被天魔夺舍了。 从前世天魔的反应来看,它并不知道谢怀阙保留了可以伤害到它的麒麟真火,不然绝不会贸然袭击二人提前暴露身份。 天魔一直针对他们二人,这背后必定有古怪。 顾延卿从重生那日起便下定决心,要先下手为强。 前世天魔在古战场被众修士设阵埋伏,被迫与众修士交手,困住它的阵法便是万佛宗的困魔阵。 但此阵乃是万佛宗的镇宗之宝,若非前世天魔肆虐,万佛宗也不会祭出此等宝物。 天魔最难缠的是它的分身之术,它可以同时寄生在数个不同人的身上,前世“许漾”分明已经被谢怀阙的真火烧死,可后来兽潮入侵之后却又死而复生了。 想要彻底杀死它,只能找出它所有的分身一一消灭。 因此顾延卿便打算先去魍魉城,至少也要消耗掉天魔的分身,顺便救出言月等被抓去当炉鼎的修士,和前世被天魔害死的茶摊老头. 到了魍魉城,接下来的发展与前世一样,顾延卿用天地奇物买下许漾、言月等人,再用小红将言月等人送出城。 晚上时,“许漾”要同他一起住。 可他既然知道“许漾”是天魔,又岂敢再与对方同榻而眠?况且许漾此时还在图谋加害二人,也绝不会轻易离开。 顾延卿羞涩一笑,“师弟,我想和谢兄一同住。” “许漾”的眼眸扫过二人,乖巧点头,“好的师兄。” 进入屋内,顾延卿先是布置了隔音的阵法,这才对谢怀阙说:“我觉得许漾不对劲。” 谢怀阙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即使再来一次,顾延卿还是分辨不出“许漾”已经被夺舍了,但这并不妨碍他胡编,“许漾师弟是个左撇子,可我见他今日一直使的是右手,且我发现他偶尔会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我。” “谢兄,我明日会对他试探一二。”说着,他将储物袋中的定位符咒递过去,“到时候你可凭此符咒寻得我。” 谢怀阙接过符咒,“我去试探他吧。” 顾延卿摇头,“你实力高强,他定不会轻易出手,他的目标是我。” 谢怀阙仍是不赞同,“若你因此身陷险境,我却没能及时赶到怎么办?” 顾延卿笑了一下,“我相信你不会的。” 见谢怀阙没有反驳,顾延卿磨磨蹭蹭地问,“明天我可能会有危险,你能不能——” 谢怀阙打断他,“你不会有危险。” 顾延卿呆了一下,但坚持着把话说完,“我能不能亲亲你?” 谢怀阙似乎没有想到他要说的是这么不正经的东西,也怔住了。 顾延卿慢慢贴过去,将手臂缠在谢怀阙的脖颈上。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拿情瘴当借口,向谢怀阙讨要亲吻。 谢怀阙垂眼看他,没有拒绝的意思。 于是顾延卿轻轻地压下对方的脖子,他的动作很慢,似乎一旦谢怀阙露出拒绝或反感的样子就会停下。 好在谢怀阙没有,颇为顺从地依着他的力道低下头与他亲吻。 见谢怀阙的手愣愣地垂在身体两侧,顾延卿便好心的把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腰上,那双手无师自通地绕到他的身后,把他拉近了一些。 隔着薄薄的里衣,谢怀阙宽厚的,带着薄薄剑茧的炽热手掌存在感无比清晰,让顾延卿有种莫名的安心感。 顾延卿亲了很久,有些累了,刚想抽身离开的时候,谢怀阙抱住他的手紧了紧,主动低头亲他。 他便觉得没有那么累了,与很主动的谢怀阙像两条小鱼一般缠缠绵绵地亲吻. 翌日,“许漾”邀请顾延卿一同出门逛逛,顾延卿顺势答应下来。 “许漾”又将他带到了上次遇袭的湖边。 或许是提前有了准备,谢怀阙来得比上一世快很多,几乎魔修刚出现,谢怀阙便后脚跟着进来,用真火焚尽魔修。 “许漾”看着那燃烧的真火,吐出与前世一模一样的台词,“真讨厌,为什么你还能有麒麟真火,我却什么都没有了呢?” 等“许漾”消散遁逃之后,顾延卿对谢怀阙说:“谢兄,我们去别的地方看看吧。” 上一世,两人来到魍魉城,接连遇到一堆糟心事,压根没有心情好好逛逛。 青石铺就的街道上,顾延卿随手折了一枝枝条,拿在手里轻轻晃悠。 他走起路来没个正形,时不时“不小心”撞到走在身侧步伐稳健的谢怀阙。 谢怀阙看他,默默往旁边移了移,可顾延卿存心使坏,又挨上去碰谢怀阙结实有力的手臂。 撞了几下之后,他的手被谢怀阙捉住了,顾延卿侧过头去看,谢怀阙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 路过一家酒肆时,谢怀阙停下了,问顾延卿,“想喝吗?” 顾延卿点头。 于是谢怀阙说:“要一壶桃花酿。” 店里,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婆婆正在擦桌子,听到声音,转头看了一眼,笑道:“好俊的后生。” 又看看顾延卿,“是你的弟弟吗?” 谢怀阙摇头,“不是。” 顾延卿尴尬起来,谢怀阙不会当着老人家的面,说他是谢怀阙的追求者吧。 老婆婆“哦”了一声,“那是朋友?” 谢怀阙又摇头,“不是。” 顾延卿有些气愤,难道这么多日相处下来,他在谢怀阙心中连朋友也算不上? 老婆婆笑了,“哎呀,怪我眼拙,原来是道侣啊。” 谢怀阙没说话了。 顾延卿偷偷看谢怀阙。 谢怀阙这是什么意思? 是、是他想到那个意思吗? 老婆婆说:“等一下。” 过了一会,她从屋子里拿出一株开的正艳的桃花递给谢怀阙,又把刚打好的酒递给他,“送给你和你的道侣,祝你们百年同心,永结连理。” 谢怀阙把桃花和酒都给了顾延卿,从储物袋中掏出灵石递给老婆婆。 老婆婆推拒,“后生,你灵石给多了。” 谢怀阙便把灵石放在柜台上,领着顾延卿走了。 路上,顾延卿清了清嗓子,瞥了一眼谢怀阙。 见谢怀阙仍旧面无表情地牵着他的手继续向前走,于是他又咳了一声。 这回谢怀阙终于看他了,但没有说话。 顾延卿轻轻晃了一下两人相连的手,问:“你刚才” 他眼珠一转,换了个角度问:“方才老婆婆说我们是道侣,你为什么不反驳?你这样做会让我误会的。” 谢怀阙:“误会什么?” 顾延卿:“误会你也喜欢我呀。” 谢怀阙:“嗯。” 顾延卿:“嗯?” 过了好一会儿,顾延卿才明白过来谢怀阙的意思。 他停下了。 谢怀阙也停下了,但没有回头。 谢怀阙先他一步,因此顾延卿看不清他的表情。 顾延卿眼眶有些红了,但他仗着现在谢怀阙看不见他的表情,故作轻佻地说:“你说清楚一点嘛。” 谢怀阙微微侧过脸,视线停在了路旁一朵色泽鲜亮的花朵上。 过了很久,他慢慢地说:“若你以后只对我我们会是你想要的关系。” 顾延卿快速眨眨眼,逼回眼里的泪水,维持着轻佻的语气,“我想要什么关系?” 谢怀阙轻轻拉了一下顾延卿的手,顾延卿便顺着他的力道走到他身边。 他低下头,温暖的嘴唇轻轻地在顾延卿的手上碰了一下。 他抬起头,冷淡的声音仿佛多了一丝温度,“就是这样。” 第44章 礼物 当晚,顾延卿带着谢怀阙敛息蹲守在茶摊老头的摊位附近,成功灭掉天魔的又一具分身。 短时间内,天魔不会再起什么风浪了。 回去之后,谢怀阙的态度也发生了变化。 不再只是顾延卿单方面主动要求亲他,他也会主动去亲顾延卿。 不同于前世谢怀阙时常粗暴而激烈的亲吻,今生谢怀阙亲他的时候总是慢慢吞吞的,很绵密细致地吻过他口腔里的每一个角落。 一旬后,顾延卿再度收到了谢怀阙送他的镯子,见他接过镯子便想往脚上戴,谢怀阙拦住了他。 谢怀阙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这个是戴在手上的。” 顾延卿脸红了。 明明前世谢怀阙送他是戴在脚上,为何今生变成了戴在手上? 谢怀阙瞥了一眼他纤细白皙的脚踝,“如果你喜欢戴在脚上,我可以再重新做大一些。” 顾延卿为了表明自己的思想并没有那么污秽,坚定摇头,“我喜欢戴上手上。” 谢怀阙顿了顿,“哦”了一声。 谢怀阙送他礼物,可他却没有什么能送谢怀阙的。 顾延卿往日珍藏的都是一些美容圣品,精品春.宫,不用想也知道谢怀阙肯定不会喜欢。 顾延卿绞尽脑汁地思索半天,直到低下头,余光瞥见了谢怀阙腰腹之下的位置。 他想到了前世谢怀阙为他做过很多次的事情,舔了舔唇,凑到谢怀阙耳边,嘀嘀咕咕地说了些什么,谢怀阙玉白俊美的脸有些红了,看了他红润湿热的唇瓣一眼。 等到结束的时候,谢怀阙端了杯灵茶为顾延卿净口,把他抱在怀里,细细啄吻他红肿的唇瓣和有些破损的唇角,带有薄茧的手指轻柔地穿过他浓密顺滑的发丝。 顾延卿微微眯起眼睛。 这时,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柔声唤道:“怀阙。” 谢怀阙面色柔和,低声回应,“嗯。” 顾延卿面色严肃,“你帮我写一封信给合欢宗十大评审会,就说我要把我的参赛文献名称从《山茶花与栀子花等数十种花卉的秘制精油在养发方面的应用与推广》改成《用在秘处的花卉精油》。” 以为他要说情话的谢怀阙,“” 顾延卿靠在谢怀阙的胸膛上,昏昏欲睡,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得睁开眼,转头看谢怀阙,“我们双修吧!” 谢怀阙的眼睛略微睁大了些,片刻后,揉了揉他的头顶,“再等等。” 顾延卿眉心微蹙。 以他现在的修炼速度,再过两月才能成功突破元婴,也就是前世邺城被屠的时间点。 但为了以防万一,顾延卿想提前突破,可他现在的修炼速度已经再难寸进了。 除非与谢怀阙双修。 顾延卿不死心,又刻意缠着谢怀阙唇舌相贴、四肢交缠,到了最后,谢怀阙的衣袍散乱,呼吸明显已经急促了。 他趁机又提出了双修,但还是得到了那句“再等等”。 他委屈地垂下眼眸,明明他也能感知到谢怀阙是很有感觉的,为什么不愿意同他双修? 顾延卿知道,谢怀阙受不了他露出这样的神情,但纵使其中有七分假意,却也有三分情真意切的委屈。 谢怀阙果然无措地低下头安慰他,见他软硬不吃,叹了口气,还是告诉了他,“我想等到我们举办道侣大典之后再做这种事。” 顾延卿疑惑。 为何前世谢怀阙没有说过类似的话? 他思来想去半天,忽而灵光一闪,隐隐能明白其中缘由了。 前世的谢怀阙因为顾延卿从始至终都没有表明过心迹,加上任务迟迟没有完成,心中不安,故而急切地想要通过占有他来确认谢怀阙在他心中的分量。 而今生顾延卿上来便漏了底,先是主动轻薄谢怀阙,后又直接让谢怀阙完成了任务,期间数度真情示爱,谢怀阙心中安稳,自然不急于一时。 无论是前世的谢怀阙,还是今生的谢怀阙,都是爱他的,只不过爱的方式不一样罢了。 想通了这一点,看着因为被迫剖白真心而面色微红的谢怀阙,顾延卿只觉十分可爱,恨不得把对方按在怀里狠狠揉捏。 顾延卿低声诱哄,“难道与我提前双修,你便不愿和我做道侣了?” 谢怀阙摇头,“不会。” 顾延卿故意曲解谢怀阙的意思,装作一副伤心的样子,“你说不会?意思是提前双修便不会同我做道侣了?!” 谢怀阙明明知道顾延卿大概率又在故意作弄他,但也不想顾延卿因为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误会而难过,认真解释,“不会的意思是不管发生什么,我们未来都会是道侣。” 谢怀阙摸了摸他的脸,“你若是很想的话,我明日便和宗主禀明此事。” 顾延卿嘟囔道:“道侣大典要筹备多久呀。” “至少三个月。”谢怀阙认真地说,“我原本想等我突破化神期,再与你结为道侣,为你举办一场最风光的道侣大典。” 顾延卿既有些感动,又有些懊恼。 三个月三个月后指不定发生什么事情呢。 谢怀阙观察他的神情,又说:“如果你真的很想要的话,我可以像之前你帮我那样帮你。” 顾延卿还沉浸在谢怀阙方才的话里,随口道:“怎么帮?” 片刻后,谢怀阙俯下身,抬起顾延卿的身体,隔着衣袍轻轻用唇碰了一下那里,“这样。” 顾延卿猛地往回缩了一下,红着脸叫道:“我、我不是这种想要!!我是想快点提升修为。” 谢怀阙愣了片刻,“哦”了一声,慢慢直起身。 然而顾延卿又有点心痒痒起来,他不自然地动了动身体,小声说:“其实我也有点想要这种。” 谢怀阙“嗯”了一声,将他放在榻上,弯下腰。 一阵衣物窸窣摩擦的声音,顾延卿仰头看顶盖上雕刻的精致图案,片刻后,他闷哼一声,慢慢攥紧了身侧的锦被。 顶盖上的浮雕在他眼里渐渐扭曲、变形,直至成为一团模糊不清的杂乱线条。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身体突然绷紧,他闭上眼睛,卷翘浓密睫毛下的眼珠高速颤抖着,红润的下唇被咬得发白。 “唔!” 顾延卿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一阵奇异而古怪的香气蔓延在空气中。 他侧过身体,红着脸推开谢怀阙,用双腿夹紧了身下的薄被,鼻腔里也传来短促的呼吸声。 “咕咚”一声,很清晰的吞咽声。 顾延卿睁开眼,谢怀阙垂下眼眸看着他,淡色的嘴唇湿漉漉的,唇角还有一点星白。 见顾延卿的眼神停留在他的唇角,谢怀阙顿了顿,伸出舌头舔掉唇角的痕迹。 顾延卿:“!” 他将自己蒙在被子里,脸彻底红透了. 两个月后。 与上辈子不同,这一次,谢怀阙全程陪在他身边护法。 突破过程出乎意料得顺利,顾延卿刚想睁眼和谢怀阙分享喜悦,忽而发现自己的识海中多了一个血色的铃铛。 铃铛周身铭刻着古老的铭文,在他的识海中轻微晃动,发出悦耳的声音。 他并未急着前去探究,而是先睁开眼,扑到在一旁等候多时的谢怀阙怀里蹭了蹭,傻笑道:“我突破成功了!” 谢怀阙似乎也松了一口气,轻轻摸他的脸,夸赞他,“很厉害。” 两人从静室出来,手拉手回到顾延卿的寝殿内。 顾延卿看谢怀阙,“我的识海里好像出现了一个怪异的铃铛,我先去探查一二,若是我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你一定要及时把我叫醒。” 谢怀阙犹豫了一下,低声问:“要不要我同你一道探查?” 修士的识海很少对他人敞开,即使亲密如道侣,也不一定会对对方敞开识海。 因为识海是修士最脆弱的位置,一旦闯入之人心怀不轨,翻手间便可将修士弄成痴傻之人。 谢怀阙虽然相信顾延卿对他的情谊,但更知道不是所有的情谊都经得起试探与考验。 若非实在担心顾延卿的安全,他也不会贸然提出这么过分的请求。 顾延卿本想拒绝,这倒不是因为他担心谢怀阙故意害他,而是担忧那血色铃铛看着邪异非常,若是有危险怎么办? 可他又想到前世谢怀阙离开他去对抗天魔,最后化作飞灰湮灭,而自己却只能被动地接受结果。 顾延卿不想让谢怀阙再体会一次他上辈子的感受了。 那种失去爱人的痛苦,让他至今想起来都如鲠在喉,难以安寝。 于是他笑着点头,“好。” 谢怀阙面色柔和下来,闭上眼,额头轻轻抵上他的额头。 顾延卿也随即闭眼,敞开识海,任凭谢怀阙的神识闯入其中。 谢怀阙的神识化身是一把铭刻着麒麟真火的小剑,小心翼翼地收敛自身的威压,轻轻绕着顾延卿的神识化身——一颗小铃铛,转了两圈。 两人的神识最终停在了识海中央那颗巨型的血色铃铛前,小剑轻轻铲起小铃铛,从血色铃铛的缝隙中钻了进去。 第45章 幻境(三) “延卿,今日乐清宴东天上仙也会来,此前他一直在外抵御邪魔,前几日才回来,你要不要同我们一起去看看?” “不去,什么冬天上仙,我还夏天大帝呢。”顾延卿嘴上说着不正经的话,斜斜倚在美人榻上,手中握着一壶桃花酿灌入嘴中。 又有一人凑到他耳边说:“听说这东天上仙生得格外俊美,你不是一直叫嚣着天玄宗无一俊男吗?为何不同我等一同去看看?莫非是怕他把你比下去?” 顾延卿睁眼,脸上犹带微醺的红晕,逼人的容色看得原本还在调笑的友人们轻微怔住,他哼了一声,“别说比我好看了,但凡能有我半分姿色,倒也算不虚此行。” 顾延卿是半年前作为客卿长老加入天玄宗的,他姿容出众,修为更是到了大乘境,离羽化登仙不过一步之遥。 他除了好色自矜外无甚缺点,加之性格促狭活泼,故而与之结交的修士尽皆愿意捧着这位美人。 一路上众人说说笑笑来到殿内,顾延卿的视线漫不经心的掠过前方独坐案旁的一人。 他的视线本都飘走了,忽然又移了回去。 在其余人眼里,便是顾延卿看到东天上仙便停住不动了。 有人附耳悄声问:“可得你半分姿色?” 也有不少调笑的声音,“看他这副走不动道的样子,还用问吗?哈哈哈!” 顾延卿根本听不清友人在说什么了,他的全部心神都被眼前这位身穿明光银铠、腰系麒麟宝带的俊美上仙吸引了。 他清咳一声走过去,“东天上仙,延卿祝贺你凯旋而归!”说着,便从一旁侍从手举的托盘中拿起一盅灵酒一饮而尽。 东天上仙淡淡扫他一眼,轻微颔首。 顾延卿还是头一次见对他如此冷淡之人,愈发来了兴致,嬉笑道:“上仙,能否赏个脸同我共饮一杯?” 东天上仙推开递到面前的酒盏,摇头,“我不喜饮酒。” 顾延卿讨了个没趣,众目睽睽之下,只得悻悻离开了。 自乐清宴那日起,顾延卿便几次三番在东天上仙眼前晃悠,还恬不知耻地直呼其姓名。 大乘期之后便是登仙境,修士到了这个境界便可称仙人,平日里以法号相称,除非是极亲近的人,直呼其名会被当作挑衅不敬之举。 但顾延卿脸皮奇厚,知晓战功赫赫的东天上仙绝不可能因这点小事与他计较,故而愈发放肆。 “怀阙,明日我邀请了数位好友于我殿内品茗赏花,不知你是否愿意” 谢怀阙拒绝了,“我明日有事。” “我可以推迟时间,不若后日?” “后日也有事。” “那你什么时候才有时间呢?” 谢怀阙停下脚步,面色冷淡地看顾延卿,顾延卿却被他这一眼看得浑身发热,腆着脸贴过去冲他笑。 “有赏花赏景的情致,不如多加修炼,早日突破到登仙境。” 谢怀阙明显被他缠得不耐烦了,但顾延卿却觉得这人连着恼的时候都是一本正经的可爱。 他眼珠一转,仰起脸看谢怀阙,“怀阙,不是我不想修炼,而是我最近好像进入了瓶颈期,修为再难寸进,邀你来我这也是希望你能为我解惑,指点一二,谁人不知东天上仙于修炼一道建树非凡怀阙,你能来教教我吗?” 谢怀阙面色缓和了一些,点头,“可,我明日去寻你。” 然而到了明日,谢怀阙看着修炼静室内穿着轻薄纱衣的顾延卿,彻底失语了。 顾延卿笑着招手,“怀阙,快过来。” 见谢怀阙面色不虞,顾延卿低头扫了一眼身上的纱衣,仿若未觉般亲昵道,“我感觉我的修炼速度大不如前,周天运转甚为滞涩,你帮我瞧瞧是怎么回事。” 谢怀阙眉心微拧,沉着脸走到他身边的蒲团上盘腿坐下,犹豫了片刻,单手按在顾延卿的后背。 那纱衣柔软轻薄,似有若无,谢怀阙的手掌冰冷刺骨,那温度让顾延卿下意识闷哼了一声。 谢怀阙似乎以为顾延卿是故意发出如此声音,按着他后背的手掌微微一僵,随即磅礴的灵力便注入到顾延卿体内探查。 顾延卿体内的灵力立刻缠缠绵绵地裹住谢怀阙的灵力,让其仿佛深陷沼泽般移动困难,谢怀阙拧眉看了顾延卿一眼。 只要谢怀阙没开口,顾延卿向来是当作不知情的,只用无辜的眼神回望过去。 半个时辰后,谢怀阙收回灵力,面色冷凝,“我看你灵力运转甚为活跃,你是在诓我?” 顾延卿含笑道:“可能是因为你进来,它们就活跃了。” 明白被戏耍的谢怀阙甩袖而去,此后再也没搭理过顾延卿。 顾延卿一开始还不以为意,可连吃了半年闭门羹后,也摆不出当初那副笑吟吟的、一切尽在掌握中的模样了。 他问友人,“该如何让他对我回心转意呢?” 友人:“绣个荷包给他。” 友人只是随口一提,未成想向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顾延卿还真就拿起了绣花针,对着那并蒂同心的纹样仔细研究起来。 途中戳破多少次手指暂且不提,终于绣出了一个能勉强辨认出模样的荷包。 他捧着这个丑丑的荷包,因着有之前绣失败的作对比,再加上对自家“孩子”的美化,怎么看怎么满意。 顾延卿得意地想,没想到自己于此道上还挺有天赋,不过月余就绣出了一个像模像样的玩意儿。 将来若是他不想修炼,做那劳什子的仙人,去人间当个绣娘也不妨事。 然而,当顾延卿把他费劲心思缝的荷包递到谢怀阙面前时,却被对方冷冷地拒绝了。 谢怀阙看也没看那个荷包,只皱眉问:“我不是说过,让你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吗?” 顾延卿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意,期盼着谢怀阙收下荷包后,不说对他立刻倾心,至少也露个笑模样吧。 幻想被现实击碎,那点笑意也随之消散。 他冷冷一笑,头一次对谢怀阙显露出他最真实的底色,“上仙,你可别误会了,我不过是刚从凡俗之地回来带了点礼物罢了,每个朋友都有份,不是单独来找你的。” 听了顾延卿的话,谢怀阙的眉头皱得更紧,“我不需要,你送给你的那些‘朋友’们吧。” 顾延卿轻佻道:“不要就不要,我多稀罕你要似的。” 说着,他将荷包随手一扔,那个害他手上多了无数针眼的丑荷包便直直落入水中,溅起一圈圈涟漪。 顾延卿:“上仙你放心,我以后不会再来打扰你了。” 话说得很硬气,但其实他刚转身便后悔了。 可他好面子,死缠烂打是一回事,自己打自己的脸又是另一回事。 回去之后,顾延卿便真的一次都没有再找过谢怀阙。 又是半年。 顾延卿倚在轩窗前,面无表情地把玩着手中的酒盏,像是在发呆一般,美目失去焦距。 识海中,血色铃铛轻微摇晃,蛊惑道:“你在等什么呢?早点接受我的力量,别说一个小小的谢怀阙,天下有什么是你得不到的?” 顾延卿:“闭嘴。” “你的修行天赋不比那什么东天上仙差,若非你一直抵触我,不肯认真修行,何至于上百年了还停留在大乘期?若你此刻羽化登仙,又有我的帮助,何愁拿不下那臭小子?” 顾延卿仰头灌了一口酒,“唔。” “你到底有没有在认真听我说话!!” 顾延卿又倒了一杯,懒洋洋地说:“在听。” 血色铃铛声音缓和了一些,“你现在接纳我的力量也不晚,潜修几年突破登仙,把谢怀阙那小子捉回去关起来,看他还敢对你甩脸色?” 顾延卿突然说:“天南子为我算过一卦,说如果我接受了你的力量,就要承担相应的责任。” 他把方才倒的那杯酒灌下,醺醺然一笑,顿如芙蓉花盛放,满室华彩,“我这样的人,能承担什么责任?” 血色铃铛大怒,“就为了这个?我还以为你是话本看多了,怕我夺舍你!!我就是外表看着邪异了点,我可是正儿八百的神器你懂吗!!” 顾延卿站起身,推开窗棂,些许落英顺着微风吹进来,落在他的肩头,“我不怕承担责任。” 他侧过脸,看着肩膀上的花瓣,轻声道,“但我怕死,我有一种预感,如果我接受了你,我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血色铃铛不说话了。 顾延卿打了个酒嗝,嘟囔道:“为什么选中我,你能不能换个人啊?我就想安安静静地饮酒赏花,看点英俊男子洗洗眼睛,我承担不了什么拯救苍生的责任的。” 血色铃铛抖了抖,“换不了,而且有我在你身上,你不去找麻烦,麻烦也会主动找你。你有那抱怨的功夫,不如早点修炼突破登仙,再把那东天上仙擒住关起来狠狠爽一爽,也算不留遗憾了。” 顾延卿:“神器大哥,你说话好糙啊。” 第46章 幻境(四) 然而,不用等顾延卿潜修几年,千载难逢的机会便出现了。 谢怀阙受伤了。 几日前,谢怀阙离开天玄宗讨伐邪魔,不料天玄宗的叛徒泄露了他的踪迹,他被一众邪魔围攻,虽然仍是大败邪魔,却也受了重伤。 血色铃铛激动地摇了摇,“天赐良机啊,错过这次机会不知道还要等几年,快上啊!” 顾延卿也有些意动,做坏事前先安抚下自己所剩不多的良心,“唉,我将来要为天下牺牲,死前爽爽不过分吧?” 两个道德底线低下的混账当即便决定,把为修真界戎马半生击退邪魔的正义人士东天上仙绑回去爽爽。 谢怀阙受伤的消息虽然传到了天玄宗,但他人还在路上。 血色铃铛名为血魂铃,可以追踪事物的气机,即使分身无数,相隔万里也能将其定位;又兼具攻击神魂的魔音,对付非实体的妖邪事半功倍。 在血魂铃的指引下,顾延卿顺利地截住了气息衰弱的谢怀阙。 昔日威风凛凛银铠加身的东天上仙此刻狼狈不堪,腰腹处的铠甲破损,俊美的脸上还有未消的血痕,看得顾延卿心中一动,下面也跟着一动。 谢怀阙眉心微蹙,“是天玄宗让你来接我的?” 顾延卿笑吟吟地点头,“是啦,你快跟我回去吧。” 孰料他刚伸出手,谢怀阙的剑已经横在他的脖颈处。 顾延卿还未出声,他识海中的血魂铃便跳起来,“神剑不弃!原来这小子便是另一个神器的主人!” 他低头打量横在他脖颈处的剑,没觉得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谢怀阙冷声道:“我并未告知宗主我在何处,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唔,碰巧遇到你了嘛。”顾延卿口中说着敷衍的话,在识海中对血魂铃下命令,“别磨磨唧唧的。” 血魂铃在看到不弃剑之后便有些不情不愿,但还是慢吞吞地钻出顾延卿的识海,轻微晃了晃。 “泠泠”的铃声飘荡在风中,谢怀阙脑中空白一瞬,握着不弃的手微微一松。 下一瞬,顾延卿便眼疾手快地夺过剑,将困灵锁拷在谢怀阙腕上。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顷刻之间,等谢怀阙回过神来,他的神剑被夺,手上还牢牢地铐着困灵锁,周身灵脉灵气全无。 顾延卿用尾指勾起锁链在谢怀阙面前晃了晃,一副十足的小人得志模样,“怀阙,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呀~” 谢怀阙别过脸,面容冷峻,不再看他。 顾延卿被谢怀阙这副冷淡的姿态搞得心痒痒起来,恨不得当场将这冰美人就地正法,他清了清嗓子,柔声诱哄,“跟我走吧。” 见谢怀阙如脚下生根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顾延卿用力一扯,失去灵力的谢怀阙便踉跄地压在了他身上。 顾延卿埋在谢怀阙胸口处深吸一口,舌尖掠过对方胸膛上斑斑的血痕,幸灾乐祸道:“原来你喜欢投怀送抱啊,为何不早说?” 谢怀阙被他这一舔,浑身上下都绷紧了,怒道:“你到底是个什么人?!” 顾延卿扯着锁链步履轻快地向前走,轻笑:“你的主人。”. 等把人带到殿内,顾延卿搓了搓手,恶霸般轻佻一笑,“你就从了我吧,美人。” 美人并不是很想搭理他,眼观鼻鼻观心,面色冷淡。 但顾延卿显然是很想理一理美人,他勾住美人的脖子,在美人几欲吃人的目光中舔了一下对方的嘴唇。 “你好甜呀~”顾延卿吃吃笑,“这么甜的嘴,不就是想勾引男人亲吗?” 说着,顾延卿就要把舌头伸进去仔细尝尝美人的味道,但进去之前,他想到了什么,凑到美人耳边低声道:“你要是敢咬我的话,我就咬你那里。” 他瞥了一眼谢怀阙腰部以下的区域。 谢怀阙的脸色雪白,看上去要被恶霸吓晕过去了。 恶霸怜惜地拍了拍他的脸,摇摇头,“可怜见的。” 然后恶霸就亲了上去,还伸了舌头。 可看着气势汹汹的恶霸,实际上却是个战五渣。 即使谢怀阙只是僵硬的站在那里任凭恶霸动作,恶霸却已经湿透了。 于是恶霸强装的镇定从容便露出了马脚,没一会就腿脚酸软地拉着灵力被缚的美人,一起瘫在地上了。 顾延卿面色潮红,手往身下探去。 谢怀阙被他剥离了铠甲,露出了里面月白色的长袍,看着不像那个威风凛凛的东天上仙,而像是人间被妖怪摄去的俊美书生了。 顾延卿虽色胆包天,但暂时还没有那个去碰谢怀阙那里,因此便一边低头轻薄书生,一边自己疏解,鼻腔里溢出粘腻的哼声。 快要到的时候,顾延卿抬起湿漉漉的嘴唇,一头粘连的银丝还挂在谢怀阙唇上,发出了缠绵的泣音。 结束之后,他无力地瘫软在谢怀阙身上,沾着星白的手不小心搭在了对方月白色的袍子上,弄脏了一些。 他撑着身体替对方剥去衣服,虚伪道歉,“哎呀,我不是故意的,我来帮你脱掉吧。” 实际上是一个净尘术就能解决的事情。 明知两人都清楚这一点,但顾延卿却装作不知情一般。 顾延卿平生最爱看话本,里面一些香艳动人的情节他记得一清二楚。 他犹豫着,想要将手上的东西抹到谢怀阙冷淡却柔软的嘴唇上,再伸出舌尖一一舔尽。 可他看看美人玉白俊美的脸,到底是没舍得。 顾延卿暗自怪罪自己,都干了这么过分的事情,为何这种时候还装模作样起来。 反正他已经对不起谢怀阙了,又何必这个时候装清高,就算他不去做,对方也不会念他的好。 但还是不舍得。 他闭上眼睛,静静抱住谢怀阙。 为什么我第一次见你就移不开眼睛呢。 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我,我却偏偏喜欢上你呢。 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我,偏偏你却不喜欢我呢。 如果如果他还有很多时间,他一定不会这样做。 他会认认真真地追求谢怀阙很久,直到把这个冰美人捧化了。 可他没有了,他就要死了。 比他想象得快,他感受到了。 谢怀阙也确实很倒霉,遇到了顾延卿。 不然对方现在应该正舒舒服服地呆在寝殿里,而不是被顾延卿压在身下肆意亵玩。 顾延卿眼见自己的心理防线逐渐动摇,差点就要羞愧到把好不容易到手的美人送跑了,于是紧急为自己加固防线。 顾延卿也很好,活了一百多年,只有谢怀阙对他不假辞色。 所有人都喜欢他,他长得好,修为高,配谢怀阙,对方也不吃亏。 顾延卿抱起脱掉外袍的谢怀阙,低头在对方形状漂亮的唇瓣上亲了一口,嘻嘻笑道:“美人,和我一同睡觉吧。” 他把谢怀阙放到自己的床上,自己躺在对方旁边,侧过身体看。 谢怀阙的眼睛紧闭,呼吸平稳,跟死了一般。 顾延卿有些害怕,把手指凑到谢怀阙鼻子下方,感受到了气息,这才重新安稳下来。 他顺势将手臂拦在谢怀阙胸前,大腿搭在对方腿上,宣布道:“嗯,睡觉吧。” 然后顾延卿便真的睡着了。 顾延卿醒来时,大腿不经意擦到了一个硬硬烫烫的东西,瞬间清醒。 谢怀阙的眼睛依然闭着,但顾延卿却应从那张冷脸上对方看出几欲就死的心绪。 顾延卿有心想要逗弄他,可自己脸也红透了,支支吾吾地说:“我、我先走了。” 说完,他便逃跑了,留下灵力被缚、四肢乏力的谢怀阙。 等顾延卿回来的时候,谢怀阙的反应已经消退了。 于是他便又得意起来,仿佛那个因为对方起反应落荒而逃的人不是他一般。 恶霸重新回归,勾唇一笑,“美人~爷给你唱小曲。” 恶霸枕在美人腿上,轻声哼哼道:“过了门子犯了白裙儿,死了这个当家的人儿要不是奴家我心里有准儿,你死后也得戴上绿帽子儿” 顾延卿撑起脑袋看闭着眼睛的谢怀阙,“爷不会让你当寡妇的,你放心好了。” 又掐着嗓子问,“怀阙,你会让我当小寡妇嘛?” 说完,不用谢怀阙说话,他自己便将头埋在谢怀阙腿上,兀自吃吃笑了半天。 这时,顾延卿识海里的血魂铃轻轻晃动,“你别把他玩死了,他是另一个神器的主人,你俩将来有使命要完成。” 顾延卿懒洋洋地回应它,“我一个人就够了,他就负责乖乖地给我当小宝贝,暖床的就好。” 最后,顾延卿像是说给它听到,又似是说给自己听的,“反正我也活不了很久,他现在肯定恨死我了,等我到时候死了,他肯定会很开心吧” “死者为大死之前让我爽爽不过分吧他讨厌我,不肯当我的小寡妇,这样也好。” 血魂铃轻微晃动,没有说话。 它没说的,是谢怀阙不可能逃脱使命,就和之前顾延卿一直逃避,最终却还是选择接受它一般。 第47章 终局 顾延卿从幻境中惊醒。 他忽然说:“我知道我们之前在秘境里遇到的古怪声音是什么了。” 幻境里的二人便是三千年前的顾延卿和谢怀阙,二人最终还是在一起了。 可惜好景不长,天魔肆虐,二人以性命为代价封印天魔。 秘境里上古废墟是曾经的天玄宗遗址,恢弘声音所在的寝殿是他当初在天玄宗的居所。 他出于恶趣味制作了这个机关,又在死前将自己和谢怀阙的一缕仙力留做奖励,给后来之人。 没有想到这个后来之人竟然是他和谢怀阙。 顾延卿摸摸下巴,暗自感叹:原来我上辈子是这种调调,好像、好像还挺刺激的? 谢怀阙问:“幻境里的人是我们的前世吗?” 顾延卿点头,又戳了戳谢怀阙的胸膛,“你前世一开始为何那般讨厌我?” 谢怀阙回忆起幻境里的情感,摇头,“不是讨厌,是不适应,还有觉得你对所有人都这样轻浮。” 顾延卿笑嘻嘻地拉住谢怀阙的手臂,晃了晃:“只对你轻浮。” 顾延卿现在于感情方面开窍多了,知道说“只对你轻浮”比说“我从来不轻浮”效果好得多。 果然,谢怀阙听了,主动亲了亲他的脸颊,温柔地“嗯”了一声。 顾延卿回忆起从幻境中得知的信息,召唤出血魂铃。 比起幻境中生机勃勃的血色铃铛,眼前的血魂铃要黯淡许多,受损严重。 他在血魂铃中注入灵力,寻找天魔的踪迹。 血魂铃轻微晃动,片刻后,两条血色的小鱼甩着尾巴从血魂铃中窜出,游向不同的方向。 顾延卿眯起眼睛。 天魔目前还不清楚他觉醒了前世的神器,若是贸然追上去暴露自身,只会打草惊蛇。 只要天魔有一个分身还存在,便会如蝗虫过境般繁衍,甚至很可能会卑鄙地挟持人质威胁他们。 但好在天魔只剩下了两个分身,顾延卿和谢怀阙可以分头行动。 他有谢怀阙赠送的麒麟真火镯子,倒也可以勉强对付天魔. “李师兄!” 李师兄微笑点头,转过身去,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 他御风而行,视线掠过脚下的村镇,最终停留在一处较为偏僻的山村旁。 “这位道长,您口渴了吧,来我家坐坐。”白胡子的村长笑眯眯地捋着胡须。 若是在往日,他或许还有闲情陪这老头寒暄几句,可惜他今日没有没有心情。 他漠然地伸出手,刚要刺穿老头的胸膛。 “泠泠——” 李师兄伸出去的手顿时僵住,他的面色空白一瞬,随即眼白里立刻爬满了狰狞的黑色纹路,咬牙切齿,“血!魂!铃!” 他的语气像是恨不得把这三个字生吞了一般。 老头惨叫一声,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顾延卿从后方袭来,天魔看了一眼他腕上的镯子,面色愈发暗沉。 “为什么我只剩下一缕残片,而你们、你们却什么都没有失去!!” 这时,天魔忽然感应到了什么,冷冷一笑,“顾延卿,你心中的欲望好浓烈啊,啧啧,没想到三千年前道貌岸然杀死我的正道修士,居然也会入魔,刚好可以为我所用,哈哈哈!” 顾延卿眼睛略微睁大,“别——” 天魔让山呼海啸般的大量魔气涌向顾延卿,桀桀怪笑道:“等你成了魔修,还不乖乖为我所用?!哈哈哈!!!” 下一瞬,顾延卿的眉心爬上赤色魔纹,清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红芒,唇色殷红似血。 天魔拍了拍顾延卿的肩膀,狠辣一笑,“快帮我杀了谢怀阙!!” “顾延卿”面无表情的侧过脸,歪了歪头,“你要我杀了我丈夫?” 天魔的笑声戛然而止,“——噶?” “顾延卿”捧起天魔的脸,慢悠悠地问:“之前,是你害死了我丈夫吧?” 说着,他将殷红的唇凑近天魔,似乎是要亲吻对方一般。 天魔的本能催促它快逃,可实际上它根本动不了。 血魂铃似是找到了它真正的主人,激动的摇晃起来,“泠泠”的铃声不间断的响起。 “顾延卿”停在了离天魔很近的位置,他的眼眸哀伤地眯起,大滴大滴的泪花顺着他的眼尾流下,“你怎么忍心杀了我的丈夫呢?他那么可爱,那么天真,那么脆弱他是我的宝贝,你怎么能伤害他呢?” 天魔僵着身体站在原地,只有嘴巴能勉强活动,“你疯了?!谢怀阙他还好好的,我什么时候杀过他?!!” “顾延卿”恍若未闻,对着唯一的听众滔滔不绝地诉说着他对丈夫的爱慕。 “我的丈夫,他长得很俊,我第一次见他我就爱上他了,虽然他对我很冷淡,但我知道,他是装的。” “我绣了荷包送他,他拒绝了,我很伤心,之后我才知道他又把荷包从湖里捞起来,偷偷藏起来了,你看,他就是这么别扭又可爱的人。” 说到动情处,“顾延卿”面色潮红,呼吸急促起来。 “他好可爱,我每次见到他都想一口吃掉他,但丈夫只有一个,吃掉了就没有了。” “我的丈夫拿困灵锁把我铐起来,你不知道,他拿着镣铐的样子有多俊——我真是要被他迷疯了。” 天魔:“” 它并不是很想知道。 “顾延卿”咕哝道:“但是我知道,男人嘛,总是喜欢羞涩的妻子,所以我总是装作很害羞的样子。” “不过我的丈夫都知道,他担心我钻牛角尖,告诉我无论什么样子他都很喜欢我。” “顾延卿”的眼睛里闪着亮晶晶的光茫,羞涩地笑了,“我当时就哭了,我可怜的丈夫还以为我是感动哭的,心疼地把我抱在怀里安慰” 他听了下来,闭上眼,似乎在回味当时的感觉。 良久,他睁开眼,吃吃地笑,“其实我是馋哭的,看着他那副单纯可爱的样子,我真想把他一口吞下去,但我说了很多次,丈夫只有一个,吃掉就没有了。” 天魔:“” 他们两个谁是魔。 想到丈夫可爱的模样,“顾延卿”陶醉起来,“这不能怪我。” 他又强调了一遍,“这不能怪我。” “我的丈夫他总是在勾引我。” 天魔没忍住,插了一句嘴,“他怎么勾引你的。” 说完,天魔就后悔了。 因为得到了唯一听众的回应,“顾延卿”的眼眸暴亮,“你是不知道,他从第一次见面就开始勾引我了,他还总觉得是我在勾引男人,哼。” “哪家好男儿穿着铠甲赴宴?这不明摆着想被人扒下来吗?!” “你不知道,他第一次有反应了。”说到这里,“顾延卿”似乎也意识到这是个隐私话题,声音低了下来。 “我当时直接离开了,他估计以为我是害羞呢。” 天魔:“所以你是因为什么。” “因为”“顾延卿”舔了舔殷红的唇,眼眸迷离起来,“男人都喜欢清纯的妻子,如果我不走,我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 “我可不能破坏我在他心中的形象。” 说到这里,“顾延卿”的声音冷了下来,“他必须爱我。” 顿了顿,他又强调,“他只能爱我。” 天魔:“我可真为你们之间的爱情感动,你看我听了那么久也受了工伤,不是,也那么感动了能不能放了我。” “顾延卿”的泪水又决堤涌出,“我也想放了你。” 天魔:“那太好——” “顾延卿”:“但谁让你杀了我丈夫呢。” “顾延卿”擦了把眼角的泪水,眼泪模糊的看着天魔,“以后不要让别人当寡妇了,好不好。” 天魔:“唔——” 它被血魂铃控制,这回连话也说不出来了,也没办法逃跑,浑身僵硬地看着突然变得面无表情的“顾延卿”。 “顾延卿”捧过它的脸,殷红的唇瓣凑到了它的脸上,像是一个轻柔的吻。 下一瞬,天魔剧烈颤抖起来。 “顾延卿”离开了些,张开嘴,吐出一块血肉模糊的肉.块,“好难吃,果然只有丈夫会是好吃的,可是丈夫只有一个” 于是接下来,天魔便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像一朵肉.花一般,被“顾延卿”的细白的手指一片片摘取,随意丢在地上。 它浑身无法动弹,只能感受到剜骨削髓般剧烈的疼痛,哪怕是三千年前它也未曾经历过如此的痛楚。 三千年前,它被牺牲性命的二人干脆地枭首,三千年后,它遇到危险总是第一时刻舍弃肉身逃跑。 它这才知道,何谓真正的痛苦。 “顾延卿”看着这朵凹凸不平的“肉花”,喃喃道:“你不懂,失去丈夫的我有多痛,远比你现在痛多了。” 天魔的双眼早已被摘下,因为过于猛烈的疼痛失去了听觉,只能茫然地从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怪声。 “顾延卿”摘下腕上的镯子,一脚踹倒天魔,用麒麟真火灼烧着这朵血糊糊的花朵。 他坐在一块石头上,撑着下巴看,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 等谢怀阙终于赶来,看到的便是顾延卿坐在石头上,盯着地上一团焦黑的痕迹。 顾延卿回头,对他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眼眸亮晶晶的,“你来了。” ==========作者有话说:========== 下本开这个,希望大家多多支持点个收藏哦~~ 【好色护法得吃纯情教主后跑路了】 一朝穿越,殷莫成了魔教教主手下最忠心的护法。 当他看到教主的第一眼,就微微一立以示尊敬。 教主身长九尺,戴着狰狞可怖的兽头面具,广袖长袍也遮掩不住其下蓬勃欲出的胸肌。 而他是个喜欢肌肉男的覆面控。 ———— 淳于玠是魔教教主,世人憎恶他,下属畏惧他,他都不在乎。 直到有一天,他的那位被撞坏了脑子的护法,一改往日的卑躬屈膝,开始疯狂大胆地向他示爱。 护法:“(*^3^)” 淳于玠:“”谁人不知魔教教主貌丑无颜,终日以面具示人,且为人心狠手辣,从不近女色半分。 但这并不代表他就要近男色。 于是他断然拒绝,并怀疑护法要么是脑子撞坏了,要么是居心叵测。 淳于玠:“念在你过往一片忠心,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说吧,你的目的是什么?” 护法:“(∠?ω<)⌒☆因为人家是覆面控啦。” 淳于玠:“?” 什么是覆面控? ———— 在一起后,教主总是用威胁的口吻和殷莫说:“你要是敢欺骗我,玩弄我的感情,就算我下到黄泉也会找到你。” 殷莫抬起埋在他胸肌前的脸,晕晕乎乎地点头说好。 后来,教主终于治好了脸上的疮疤,摘下面具,露出了玉白俊美的脸。 殷莫看着这张小白脸,微微一萎以示抗拒。 刚好一次意外,殷莫被反派挟持,成功死遁了。* 殷莫在江湖上间歇性行侠仗义,持续性混吃等死,好不快活。被抓到的时候,他还在酒楼里啃烧鸡。 那天夜晚雨很大,闪电“噼啪”一声,照亮了门口教主被雨水浸透了的身形,以及脸上标志性的狰狞兽头面具。 他手上握着镣铐,声音冷得像冰:“跟我回去。” 殷莫看他紧贴在饱满胸肌上的湿薄衣袍,看他脸上的面具,乖乖伸出手:“老公你早这样不就好了。” 【纯情病娇教主攻X变态好色护法受】 后记【完结】 第48章 后记 三个月后。 顾延卿正在修炼,识海中沉寂许久的血魂铃突然轻轻晃动。 “我靠,那傻逼东西终于灭了!”血魂铃感应了一下,兴奋地叫道。 顾延卿:“先回答我一个问题,那个什么系统互换是你搞的鬼吗?” 血魂铃:“当然了,我在三千年前那场大战后陷入沉睡,只保留一点混沌的意识,你知道我几年前感应到天魔那玩意还没死有多慌吗?但我当时情况太糟了,没法主动和你传递消息。” “幸好你和谢怀阙去了天玄宗遗址,找到你们宫殿里残余的仙力,不然我和那把剑连互换的力气都没有了!” 顾延卿幽幽道:“所以没突破元婴真的会让我变丑吗?” 血魂铃抖抖身体,“怎么会呢!就是吓唬吓唬你们嘛哈哈哈!” 顾延卿大力摇晃血魂铃,“你都要把我吓死了!!” 血魂铃心虚地任他摇晃,忍不住为自己辩解一句,“我们两个意识模糊,没法给你直接传递消息,这已经是我们能想到的让你们两个人合作对抗天魔的最好办法了” 顾延卿问:“你知道天魔是怎么来的吗?” 血魂铃:“是天道那老头干的好事,他担心天地内怨气只会累积不会消散,就整出了天魔这玩意,哦,那时候还不叫天魔,叫天灵,专门吞噬世间怨气。” “天灵怨气吞多了,脑子不好使了,开始故意屠杀制造怨气。天道老头不敢再乱造东西,怕驱虎吞狼,但他又只会创造不会毁灭,就把希望寄托在神器和它的主人上面。” 顾延卿喃喃道:“难道我能重生,也是天道所为?” 血魂铃惊讶:“时间逆转?好家伙,这老头真是大手笔,这样一遭他没个万万年恢复不了元气了,我前世怎么样了?” 如果系统就是神器那么顾延卿大概能猜到为什么前世谢怀阙的任务迟迟没有完成,而他前世突破元婴识海里也没有血魂铃。 因为晦池。 前世让他觉得古怪的宋启澜估计早就被天魔夺舍,设计屠灭天水镇,借此吸引二人来到晦池,消灭本就灵性微弱如风中残烛的神器。 顾延卿想到前世被泡在晦池里悄无声息湮灭的血魂铃,心虚道:“嗯和我一起在讨伐天魔的时候英勇就义了。”. 邺城,白柳巷。 小麦色皮肤的女娃掀翻了一个胖乎乎的小娃娃,从手中夺走了饴糖。 “给你。”她把饴糖递给了一旁眼中含泪的清秀男娃娃。 这时,一个气息温和的男修御剑而来,停在她的身边。 男修宽厚的手中抚在她的头顶,感应了片刻,收回手,笑道,“你想不想当剑修?” 女娃挠挠脸蛋,“剑修能像你一样在天上飞吗?”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后,她笑嘻嘻地拉住男修的手往家的方向跑过去,“我要和娘亲说一声!”. 天水镇。 言月刚到院子里,便听到了“咯咯”的笑声。 她的唇角忍不住上翘,往声音的来源处走去。 “阿月,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呀。”阿姊嗔她一句,又把侄女塞到她怀里,“囡囡,快叫姨姨。” 囡囡张口,吐出一口水泡,含糊道:“一一。” 言月抱着囡囡,举起空无一物的手,“囡囡看!” 下一瞬,一只布老虎便出现在她的手中。 囡囡拍拍小手,“咯咯”笑了几声,伸手去够布老虎。 言月往后一挪,故意逗她,“够不着!”. 合欢宗,林长老殿内。 林长老眼泪汪汪,“可不可以不戴啊?” 刑律长老抖抖手中的毛绒绒的兔子尾巴,一字一顿,“不行。” 林长老悔不当初地把脸埋到臂弯里,趴在床上,抖着嗓子说:“那你戴吧。” 当初骗了刑律长老八百万块灵石后,他被对方抓住,被迫签下了丧权辱国的条款,一千块灵石抵一次债。 现在才堪堪还了三十万块灵石,兔子尾巴戴上,也才又还一千块灵石。 感受到身后怪异的触感,他暗自垂泪:何时才是个头啊!!. 魍魉城。 红衣女修站在空空荡荡的宝器坊门口。 下一瞬,一阵风吹过,刻有宝器坊三字的牌匾应声落地。 红衣女修:“” 一觉醒来工作地点被查抄了怎么办。 她漫无目的地走在魍魉城内,不知何时竟然晃悠到了老头的茶摊旁。 红衣女修:“” 她刚想离开,却被老头叫住了,“我听说宝器坊被人捣毁了,你要不要来我这里帮我。” 红衣女修冷嘲道:“做你这一块灵石的破生意吗?” 老头晃晃手指,得意道:“我最近涨价了,两块灵石。” 红衣女修:“”. 合欢宗,宗门十大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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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延卿:“好哦,那我说了,其实这是你第三次喜欢上我” 也是我第三次喜欢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