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魔法世界做植物经销商》 1. 第 1 章 在遇见那条该死的红龙之前,莫娜只想出摊,并不想出人命。 但她早该意识到的。魔法世界既然有魔法药剂,为什么不能有魔法生物呢? 莫娜穿越过来已经三天了。三天前,她还在地球上某个二线城市挤早高峰地铁,手机屏幕上是《魔法花园图录》游戏结算界面,结果绿光一闪,她被塞进了一个叫艾尔德兰的魔法大陆,附赠一个奇怪的魔法花园系统,和一个穷到揭不开锅的农女身份。 原主也叫莫娜,莫娜·索拉,父母双亡,留给她三亩贫瘠的土地,一间漏风的茅草屋,以及七个铜币。 系统说攒够一亿金币就能回家,莫娜揣着用七个铜币在路边买来的干奶酪,在意识里点开系统面板,沉默地看了三分钟,然后决定赚钱。 一亿金币的小目标太遥远,她先赚到明天的饭钱再说。 可她一无本金,二无店面,三无药剂师勋章,想要赚点钱糊口,只能去给贵人做女仆或给药剂师当园丁。 莫娜想起购物车里还没清空的物品,决定向桃宝黑心商家学习。 她半夜去城外小山上薅了一堆浆果,用初始一百点水滴兑换能量,把它们改造成魔能浆果。 新鲜出炉的魔能浆果沉甸甸的,个头有路旁魔晶灯的灯泡那么大。 莫娜咬了一口,确认这些浆果不仅无毒,还能让人精力更充沛。一夜未眠的她走到落风城的街头大声吆喝,说自己培育出了能提高精神力的浆果可供售卖,需要预付20%的定金,五天后交货。 收了一大箱定金的莫娜哼着小曲回到家,在整理钱箱时发现了一枚奇怪的红色钱币。 那玩意儿巴掌大小,半透明,泛着温热的暗红色光泽,碰在指尖微微发烫,边缘锋利如刃,内里流转着类似熔岩的金色纹路。 她还在思考这是哪国货币时,一头红龙从夜空中俯冲而下,双翼展开遮蔽了半边天空。 下一秒,茅草屋的房顶被掀了。 “该死的小偷!” 莫娜居然听懂了龙语。 她大脑空白了一瞬,然后抓起一把金币转身就跑,快得原主那双破草鞋都飞了一只。 身后是龙翼拍打空气的轰鸣和树木被碾断的咔嚓脆响,莫娜不敢回头,直到逃进村子后山的山洞里,洞口很窄,龙钻不进去。 然而那红龙的鼻腔喷出热气,“唰”的一下变成黑发红瞳的少年,一身赤色长袍下摆燃烧着火焰,怒气冲冲地往山洞里探头。 “系统,统子你想想办法啊!” 莫娜左顾右盼。这个山洞明显只有一个入口,她实在不知道该往哪里躲。 现在除非她能上天入地,否则大概要沦为这条红龙的盘中餐了。 【宿主别怕】 系统化身的白色喇叭花落在她肩头。 【你不是还有金币吗?培育新植物对付他,让他知道本统的厉害!】 说罢,喇叭花跳下来,将她手里剩余的金币一口吞下,打了个饱嗝。 莫娜来不及哀悼自己的钱,迅速打开系统面板,手指在水滴图标上一点。 水滴有了,该培育什么植物呢? 莫娜的目光落在山洞里的地衣和苔藓上。 “噗!” 一堵墨绿色的地衣墙蓦然出现在洞口,看上去无比脆弱,似乎一根手指就能戳破。 红瞳少年轻蔑一笑,抬脚就往山洞里走,可那地衣墙就像一张充满弹性的大网,越往里走受到的阻力越大,直到动弹不得。 少年不得已退后一步,可他力道一泄,立刻被地衣墙反弹回去,脑袋撞在对面崖壁上的声音惊天动地。 莫娜听见外面传来一声低沉而压抑的咆哮。 “滚出来!”少年的声音中气十足,震得钟乳石簌簌落灰,“敢偷我西泽尔大人的龙鳞,你今日必死无疑!” “不是我偷的!”莫娜躲在地衣墙后大喊。 “那是谁偷的?” “我不知道,有十几个药剂师给我付了定金,我以为这是特殊钱币……” “花言巧语的骗子,有本事滚出来和本大人对峙!” “我信你个鬼!”莫娜吼得声嘶力竭。 原主从小听着龙会吃人的故事长大,她哪敢同一条暴怒的红龙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聊天? 外面安静了几秒,然后莫娜听见了巨大而汹涌的水声,像瀑布倾泻的声音。 她低下头,看见洞外的水裹着泥沙往里灌,已经漫过了她的小腿肚。 该死的红龙居然引来了河水,想要淹死她! 但水灌了不到三息就停了。因为山洞的地势是斜的,内高外低,水从洞口灌进来,沿着一道天然裂隙全部渗进了地底。 莫娜站在地衣墙边,看着那股水流打着旋儿消失在岩石缝里,忍不住哈哈大笑。 外面传来一声极其愤怒的、带着喷火音效的龙吼,一股带着硫磺味的浓稠白烟从洞口飘进来,不一会儿充满了洞穴。 莫娜呛得直咳,眼泪横流,手忙脚乱点开系统面板,按住水滴图标,在地衣墙后培育一层苔藓墙。 堪称空气净化器的青苔陡然爬升,牢牢附着在地衣墙的后边。双重净化之下,那股子呛人的烟雾总算被隔离在山洞外边。 外头那条喷火龙仍不消停,时不时猛踹地衣墙,或者试图往里走。他的力气很大,有几次地衣墙凹陷下去,那个身穿长袍的人形几乎要行进到莫娜跟前,吓得她缩成一团。 身为强大的魔法生物,红龙有的是耐心蹲守一个小小的人类。 西泽尔进不来,莫娜也出不去。一人一龙隔着那堵墨绿色的墙无声对峙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莫娜遇到了新问题。 她渴了,而且很饿。 山洞里没有水,昨晚灌进来的全渗走了,石壁上干得能搓灰。她翻遍身上所有的兜,只摸到半块草饼,那是原主平时用来充饥的食物。 她靠墙坐着,把半块饼分了三口咽下去,仍然无法安抚饥饿的胃袋。 “系统,我可能要死在这里了。”莫娜苦笑。 【宿主别泄气,要不培育植物吃?】系统化身的白色喇叭花落在她肩头。 “这也太奢侈了。” 莫娜打开系统面板。 她已经培育出了魔能浆果,此刻的魔法花园图录上有了色泽诱人的鲜红色浆果图案,有篮球那么大,一闪一闪发着光。 利用本地浆果培育魔能浆果,成本价一颗需要1水滴,但她现在摘不到本地浆果,两手空空,只能按照正价购买,而该死的奸商系统标价10水滴,足足翻了十倍。 她根本没有钱!该死的红龙已经把她的钱和水滴都耗得差不多了。 但凡她的定金箱子和培育的浆果还在,源源不断地生产魔能浆果,既补水又补糖分,还补充精神力,肯定能熬到那条红龙放弃。 “有没有免费的午餐可以吃……” 莫娜扶着洞壁行走,借着魔法图录内浆果图案闪烁的微光观察四周,找到一簇矮墩墩的可爱红菇,看上去十分无害。 “红菇可以吃吗?” 莫娜记得地球上有些品种的红菇是可以食用的,熬汤味道很鲜美。 【当然可以】 系统小花给予肯定。 莫娜揪起一朵红菇,在衣服上擦了两下,塞进嘴里。 味道不错,软软的,香香的,带着一丝菌菇特有的甜。 然后她的舌头麻了。 “呕!” 莫娜当场吐了出来,胃部一阵翻江倒海的绞痛,视线也渐渐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 趴在岩壁上大口喘气,嘴角渗出白沫,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颜色鲜艳的蘑菇……果然……不能吃…… “系统……你害人不浅……” 白色喇叭花抖了抖叶子,有些尴尬。 【我忘了,这个品种要焯水才行】 “我有条件生火吗……还是找那条红龙借个火?” 【……】 莫娜瘫在地上,看着洞口那堵地衣苔藓墙,又看看自己中毒后颤抖的双手,终于作出了穿越以来最屈辱的决定。 墨绿色墙体瞬间消失不见,正在用力猛踹墙壁的西泽尔没收住力,“扑通”一声摔在地上,骨碌碌滚进山洞,赤色长袍沾满泥沙。 西泽尔怒极,一口龙息含在口中,却见莫娜面色发青,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动弹不得,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你不是女巫吗?” 西泽尔目光扫过地上被拔得七零八落的小蘑菇,走近几步蹲下来,细长的红色指甲嫌弃地扒拉她的头发,“只有女巫才会偷龙的鳞片炼药。” 但他从没见过吃蘑菇把自己毒死的笨女巫。 “我真的是药剂师……”莫娜咳出一大口血,不管不顾地拽住西泽尔的袍子,“求求你救我,我所有的钱都给你,还帮你找到小偷……” 胃里忽然又是一阵剧痛,莫娜蜷成一团,冷汗从额角淌下来,糊了满脸。 西泽尔沉默了很久,久到莫娜以为自己就要交代在这个破山洞里,忽然听到龙爪踩碎岩石的声音。 她被红龙倒拎起来,像拎一只湿透的小鸡崽。 “三天之内找不到窃贼,你就等着变成一坨热气腾腾的龙粪吧。” 西泽尔喷出来的火星燎了莫娜一头发。 红龙展开双翼,跃下山崖时带起一阵狂风。在腾空而起的失重感里,莫娜彻底昏了过去。 等她悠悠转醒时,发现自己躺在满是金银珠宝的石床上,旁边还有一杯喝了一半的绿色药汁,不知是什么草药熬制成的。 莫娜感觉肚子没有先前那么痛了。她翻个身,拿起窗边一枚青金石,放在手心仔细观察。 不愧是传说中的守财奴红龙,随便一枚宝石都是极品。 “系统。”莫娜摩拳擦掌,“这里的宝石兑换成金币,够一个亿吗?” 【宿主,我不是银行,也不是拍卖行,我只能把金币兑换成水滴,不能把宝石兑换成金币】 系统小花落在她肩头。 【况且您偷一颗宝石出去,那条红龙能追杀您到天涯海角】 莫娜当然知道。 何况这条红龙的巢穴在山巅之上,她身陷囹圄,偷了宝石也逃不出去。 “咦……” 莫娜鼻翼翕动,闻到一股硫磺和烧焦木头混合的气味。 一只巨大的龙爪伸进巢穴,扔下一大堆奇奇怪怪的草叶。 西泽尔长袍迤逦,手里的鳞片和满室宝石一起折射出炫目的光泽。 他注视着莫娜,咧嘴一笑:“醒了?” “头还有点晕……”莫娜假装体力不支,却被西泽尔塞了一嘴叶子。 “呸!”莫娜吐掉叶子,怒目而视。 “距离三天结束,还剩两天一夜。”西泽尔好心提醒她。 “昏迷的时间也算进去?”莫娜难以置信,“那我要是昏迷了三天呢?” “那就约等于死了,我只吃活的。”西泽尔说,“我会把你直接扔下山崖。”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莫娜决定不和保护动物计较。 “送我回去吧,我帮你找……” 莫娜话音未落,只见西泽尔用草绳编成一条项链,串起几颗宝石,挂在脖颈上。 “走。”他把莫娜背起来,化作红龙,翼尖垂下,如若蔽天之云。 2. 第 2 章 “哗啦啦……” 莫娜倾倒出钱箱里所有的钱币,堆成一座闪耀的小山。 有兰尔沃特王国的金银铜币,有巴纳公国的克朗银元,还有枫丹自治领的珍珠…… 莫娜仔细回忆昨天药剂师们交付定金的场景。大部分时候她认真数了钱币,只有两次没有。因为那两位买主分别是城东的药剂师公会执事和城南的永夜商会副会长,各自预定了三十颗魔能浆果,拿了四个钱袋子付钱,她只匆匆打开看了一眼钱币成色,没有一枚一枚地数。 莫娜把四个钱袋子找出来,放到西泽尔面前:“你的鳞片就在其中一个袋子里。” 西泽尔抓起钱袋子嗅了嗅,摇摇头:“全是人类的气味,而且不止一个。” 莫娜看着红瞳少年像小狗似的闻来闻去,忍不住龇牙乐了。 “你笑什么?”西泽尔莫名其妙。 “没什么。”莫娜赶紧立正,“就是觉得你很厉害。” 西泽尔红瞳紧盯莫娜的脸,试图找到她说谎的证据。 那张脸很漂亮,鼻梁上洒着几粒雀斑,琥珀色的眼睛又大又圆,深棕色的长发用一根麻绳随便扎在脑后,碎发乱蓬蓬地贴在额角和耳侧。 看不出来。 西泽尔得意地轻哼一声,莫娜仿佛看见一条尾巴都要翘上天去的红龙。 “既然锁定了目标,那就去寻找线索。先去药剂师公会。”西泽尔握着一个绣有绿色药剂瓶的钱袋子,“野路子女巫,不,野路子药剂师。” 他早就注意到莫娜并不是正经的药剂师。初见的时候,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腰间系着一条旧皮带,褐色的裙子上打了两个歪歪扭扭的补丁,脚上蹬着一双翻毛皮靴。 真正的药剂师,哪怕是见习药剂师,至少能穿上一件公会免费发放的丝绸袍子。 所以他才会怀疑她是女巫,因为女巫身份见不得光,通常都很贫穷。 莫娜嘴角一抽。 她居然被魔法生物鄙视了。 不就是没有考药剂师资格证嘛!她才穿越三天,哪有时间背《草药学》《药剂原理》和《制药操作手册》? 但为了自己的小命考虑,莫娜不准备和红龙犟嘴。 她把金币单独清理出来,银币、铜币和零星的珍珠宝石扔给西泽尔:“去永夜商会兑换成金币。” 她倒不担心西泽尔会中饱私囊,因为这些珍珠和宝石的成色非常一般,还不如她在龙巢里随手捡的青金石。 “你使唤我?”西泽尔瞪眼。 莫娜手上动作一顿,又扔过去一枚金币:“跑腿费。” 西泽尔气得火冒三丈,物理意义上的。 但莫娜直接无视了。她只剩两天一夜的时间,没时间跟这条恶龙虚与委蛇。 送走西泽尔,莫娜走出茅草屋,来到用篱笆歪歪扭扭围了一圈的几垄药田里。 药田种着一些低矮的植物,叶子发黄枯萎,枝干也瘦弱短小,看上去有些营养不良的可怜样。 “这地能种出粮食吗……” 莫娜嘀咕。 邪恶喇叭花奸笑起来:【宿主,就算地不行也没关系,可以去森林里采集野生的植物哦,不仅数量众多,而且种类齐全!】 莫娜双肩一抖,连连摇头:“不了,我怕遇见更可怕的魔法生物。” 她这条小命目前还捏在红龙手里好吗! 莫娜拿起一旁的锄头,很快在药田的边角挖出几个圆圆的小坑,随后将本地浆果扔进去,打开系统面板,点击兑换水滴。 【是否用200金币兑换200水滴?】 【是】 【是否用100水滴兑换一份植物营养剂?】 【是】 一枚七色的泡泡从虚空中浮现,“啪叽”一声落在莫娜掌心。 在《魔法花园图录》中,植物营养剂是居家必备好物,不仅可以促进植物生长,还有许多妙用。 莫娜戳破泡泡,将营养剂倒进坑里。下一秒,四株灌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冒出头来,迅速抽枝发芽开花结果,枝头挂着硕大的魔能浆果,几乎压弯了树枝。 莫娜蹲在田埂边,用手指戳了戳一颗饱满圆润的浆果,满意地点点头。 这就是她的摇钱树啊! 莫娜又去打了一桶水,倒在篱笆边缘背阴的、长满青苔的石头上。 如果再遇到找茬的魔法生物,她就能用地衣墙拒敌于家门之外了。 “噗。” 锄头好像挖到了什么东西。 难道原主父母是隐藏的大佬,给她留下了宝藏? 莫娜眼睛放光,锄头挥舞得虎虎生风,终于把埋在地里的东西拽了出来。 “咚!” 莫娜和锄头同时跌在地上。 那是一截奇怪的断手,像从某只僵尸身上砍断的,五根手指几乎等长,尖锐的漆黑指甲指向天空。 莫娜嘴唇哆嗦,差点以为原主又招惹了什么魔法生物。 她强打起精神,在坑底的泥土间翻找起来,找到一枚幽蓝鳞片。 “原主到底是干什么的?”莫娜险些崩溃。 难道是魔法生物养育师吗? 她得罪的不止一条红龙,还有蓝龙、青龙、紫龙、黄龙、彩虹龙? “这是海妖的鳞片。” 人类形态的西泽尔从天而降,吓得莫娜跌坐在田里,砸得一棵灌木东倒西歪。 “真不是我干的!” 西泽尔偏过头去,似乎在憋笑:“我知道。它来自某种已经灭绝的海妖。” “海妖?”莫娜忙不迭扶正灌木。 落风城地处艾尔德兰大陆边境,再往西走是一片大海,名为忒提斯,但那片海中生活的海妖是有着古老文明和自身语言的族群,兰尔沃特王国承认的特殊公民,并非野兽。 “三个世纪以前,落风城和玄月府最西边的两个城市都在索拉公国治下,索拉公国有十多个海妖自治领。”西泽尔对历史很熟悉。 “索拉公国……”莫娜咀嚼着这个词汇。 “是的,所以落风城很多人保留了‘索拉’的姓氏。”西泽尔瞧她有些茫然的模样,眉眼不自觉弯成月亮,将鳞片递过去,“恭喜你找到了让土地变贫瘠的罪魁祸首。” 莫娜大吃一惊:“所以原……原来我起早贪黑拔草施肥除虫,却怎么都种不出粮食和上品草药,是这玩意在作祟?” “海妖的血液和鳞片都带有微弱毒性,渗透进土壤里,自然种不出粮食,种出的药材也会受到影响。”西泽尔说,“不过,它可以作为中级药剂‘塞壬之歌’的主材料,算得上名贵。” “值多少钱呢?”莫娜忍不住问。 “大概10颗灵晶石。唔,你没见过灵晶石,通俗换算约等于十万金币。” “还真是宝藏。”莫娜嘀咕。 如果原主早些发现 这只断手,这辈子都能衣食无忧了。 可惜她现在被一条红龙盯着,随时会变成一坨龙粪,无福消受。 “所以海妖是怎么灭绝的?”她忍不住追问。 西泽尔的红瞳注视着她,忽然眯起来:“尸体很值钱,所以被教会杀光了。” 莫娜恰到好处地闭上了嘴,因为这条红龙大概率不会回答“教会为什么没有杀光龙类”的问题。 她从床底下找来一个竹编筐,摘了一大堆魔能浆果装进去。 西泽尔也没有继续说海妖的故事,人形身体背后骤然生出一对膜翼,拎着莫娜和魔能浆果,放在药剂师公会所在的老怀表街上。 “有怪物啊!” “什么怪物,那是龙!会喷火的那种!” “别光看龙了,你见过人头那么大的浆果吗?” “精灵族的大德鲁伊也来了?” 光天化日之下有龙到处乱跑,落风城的居民自然惊慌失措。好在他们坚信三十年前新任教皇索罗亚德斯六世颁布的《现行魔法生物处理办法》中对魔法生物的保护与约束条例仍在生效,努力将西泽尔视作一位特殊公民。 至于莫娜,可能是和龙类交好的人形精灵、能与植物沟通的大德鲁伊吧。 莫娜怀抱竹编筐走进药剂师公会的大门,一旁的西泽尔双手抱胸,毫无帮忙的意思,活像一位监工。 坐在长桌尽头的灰袍老者放下手中的试剂瓶,转过身来,胸前别着一枚三滴药水印记徽章,显然是一位三级药剂师。 “瑟维执事。”莫娜将五颗浆果依次摆在长桌上,“这是约定交货的第一批魔能浆果。” 瑟维推了推鼻梁上的单片眼镜,拿起长桌上的放大镜仔细观察浆果,咬了一口慢慢咀嚼,似是在品尝它的味道以及感受功效。 莫娜刚要给西泽尔使个眼色,发现那条红龙已经提前溜了。 就这么抛下她不管吗?万一药剂师公会的人想强取豪夺她的魔能浆果呢? “没有问题。” 良久,瑟维从长袍下拿出一只鼓囊囊的钱袋,“索拉小姐,记得清点尾款。” 莫娜打开看了一眼,粗略估计数量大差不差,便将钱袋合上。 固然,她可以一枚一枚的数,但大宗交易不仅需要诚信,还需要尊重。 在这里数钱明摆着不信任药剂师公会,她不想得罪一位三级药剂师。 “瑟维执事,第二批的货可以十日后再交吗?” 西泽尔还没有回来,莫娜只好跟瑟维继续唠嗑。 “十日后?” 瑟维沉吟一番,缓缓点头,“应该能赶上格蕾郡主的生辰。” 莫娜有些焦躁。 西泽尔再不回来,她就只能冒险向瑟维打探大人物的秘密了。 “走吧。” 西泽尔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莫娜赶紧找了个借口出门。 西泽尔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被形形色色的目光注视,面容却波澜不惊:“没有。” “没有什么?” “线索。气息。如果那个偷鳞片的人还待在这里,或者待过一段时间,我能闻出来。”西泽尔揉了揉鼻头,“除非下大雨,雨水会冲掉气味。” 他打了个巨大的喷嚏,呼出的气流吹在地上,顿时飞沙走石,掀起一场微型风暴。 和巨大的喷嚏同时响起的,还有一声惊雷。 骤雨落下。 3. 第 3 章 莫娜被突如其来的大雨浇了个透心凉。 别说一亿金币,她还没赚到一万金币就要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了。 西泽尔膜翼张开遮住衣袍,手里一团大火球抛上抛下,将周围的雨点蒸发成蒙蒙白汽。 “这场雨来得奇怪。” 西泽尔突兀地说。 莫娜愣了一下。 是很奇怪,实在太巧了,先前根本没有下雨的迹象。 西泽尔贴近她耳边,压低声音说:“有人在跟踪我们。” 莫娜一惊,下意识东张西望,却被西泽尔的手死死钳住肩膀:“笨蛋女巫,别动,会被发现的。” “我不是女巫……嘶……”莫娜疼得龇牙咧嘴。 这条红龙能不能意识到她是脆弱的人类?就算意识不到,对待食物好歹也温柔些吧,别把小饼干给捏碎了! “是能够改变小范围天气的水系魔法,风暴之雨。”西泽尔手上略微松了些,“去永夜商会。” “药剂师公会这边不查了?” “我对他们的怀疑本就不高。因为王都药剂师公会总部那边库存的龙鳞够用。就算不够,他们也会提出申请,和龙族交易,而不是小偷小摸,摸进龙巢偷蜕下来的鳞。” 西泽尔看着浑身湿透的莫娜,迟疑片刻,伸展膜翼,将莫娜……拎着的竹编筐挡得严严实实。 再次被红龙薅着领子飞起来的莫娜只能安慰自己,人是真皮的,防水。 永夜商会在城南的地盘很大,建筑群更是富丽堂皇。城墙的缝隙里长着百年前栽下的铁藤,城垛上新装了能照亮夜穹的魔晶灯阵,正由西向东逐渐亮起不同的颜色。 金银街上有各式各样的铺子,当铺、裁缝铺、铁匠铺等等,也有兑换货币的钱庄。 刚下过一场雨,地面湿漉漉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尤其是后街商会总部的花园内,空气非常清新,闻不到任何奇异的味道。 莫娜穿过熙熙攘攘的金银街,叩响三丈高的大门。浮雕双头巨龙交缠衔着一枚圆形铸币,感应到轻微震动,龙口张开吐出圆币,叮当一声落下,大门缓缓开启。 她刚要进去,西泽尔忽然拽住她的衣角,从袍子里掏出一枚椭圆形的红鳞:“如果遇到对付不了的人,敲响它,我会立刻赶到。” 莫娜低头看着那枚还带着血丝的鳞片,脖子一阵幻痛:“为了找鳞片损失鳞片,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吗?” 西泽尔闻言停下脚步,拎起长袍抖一抖,疑惑地歪着头:“我没穿裤子。” “……” 莫娜把鳞片放进贴身的小皮囊里,若无其事地拍平,“谢谢红龙先生。” “咳咳……” 西泽尔没听出她的阴阳怪气,脸上泛起诡异的红晕,双翼一振,飞入云端,消失得无影无踪。 莫娜向门口的守卫表明来意,并在大约三十分钟后见到了副会长布莱特。 “又见面了,索拉小姐。”布莱特行了个绅士礼。 “按照先前的约定,我来交付第一批魔能浆果。”莫娜刚把竹编筐拿出来,门外忽然响起一阵奇怪的闷哼。 “落风城的分会真是不懂礼貌。” 一个穿猩红法袍的高大身影跨过门槛,雨水顺着兜帽边缘滴下来。 他摘下兜帽,露出一张线条冷硬的脸,左眼角到颧骨有一道陈旧的伤痕,像是被圣光灼伤过。 布莱特立刻抛下莫娜,笑容谄媚地迎上去:“啊,原来是玄月府的迪伦大人!请恕我们招待不周。” 他冲守卫使了个眼色,守卫心领神会,对莫娜鞠躬道:“索拉小姐,您交付的货物我们已经收到了,谢谢您选择与永夜商会合作。” 那位被雨淋得湿透的衣着朴素的少女面无表情,双手放在竹编筐上,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守卫的腰弯得更低了些:“若您没有旁的事,可以回去了。” “尾款呢?” 莫娜懒得再同他啰嗦,直接要钱。 小本生意,概不赊账! “这……”守卫显得有些尴尬。 莫娜也不想为难他,直接席地而坐:“我在这等你们管事的来。” 大概是谈话被中途叫过来,和刚才相比,布莱特显得有些不耐烦,拿出镀金的怀表看时间:“索拉小姐,我只有五分钟的时间。” “按照约定,你应该支付我一百六十金币的尾款。” 莫娜摊开手,掌心向上。 布莱特蹙眉,声音也冷厉了几分:“索拉小姐,你知道永夜商会每年采购多少货物吗?我们从来都是验收合格后三十天付尾款。你这些小作坊出品的东西,没有质量保障,必须先交货,我们请专人检测合格了再谈钱。” “合格?”莫娜抬起眼睛看他,“布莱特副会长的意思是,如果检测不合格,永夜商会准备赖掉尾款吗?” “索拉小姐真有意思,永夜商会为什么要购买检测不合格的货物?” “永夜商会是准备自行检测,还是邀请第三方公会在公开场合进行呢?”莫娜追问。 布莱特嗤笑一声:“当然是在商会内部检测了,您这五颗浆果,用不着大动干戈。” 莫娜遗憾地摇摇头:“实话告诉布莱特副会长,我刚从药剂师工会那边过来,瑟维执事认可了这批魔能浆果的品质。如果您不信,我可以请他出具手写报告。” 布莱特脸色骤变,“啪”的一声合上镀金怀表:“索拉小姐,我现在很忙,没时间听你闲谈。这五颗浆果是永夜商会早就订下的货物,希望您尊重商会的规矩,留下货物。等检测通过了,我们会及时将尾款付给您的。” “真扫兴。” 莫娜毫无个人形象地翻了个白眼。 跟这种连锁的商会做生意,被压价就算了,如今货物也要被夺走吗? 她站起身,拍掉湿透的衣裙上沾着的泥灰,单手扛起竹编筐。 原主一介农女,虽然没有魔力,也不识字,但有的是力气。 布莱特眉峰紧锁,忽然沉声道:“索拉小姐,我劝您还是遵守规矩,免得货带不走,人也走不掉。” “怎么,布莱特先生还想强留我不成?” 莫娜嘻嘻一笑。 布莱特扬起下巴:“并不,只是索拉小姐没有药剂师资格证,私自培育和售卖特殊植物,属于无证经营;未曾交付货物就大量吸纳货款,属于非法集资;拒绝接受商会验货,疑似诈骗,按照兰尔沃特王国现行法律和落风城当地法规,数罪并罚,可能会被判处十年监禁。”他无辜地摊开手,“索拉小姐,您瞧,您简直罪大恶极!” 刚穿越四天的莫娜发出法盲的叹息。 现在假扮成精灵族大德鲁伊还来得及吗? “我是精灵族,我不懂人类的法律。” 莫娜开始狡辩。 “精灵族寿命悠长,十年监禁而已,王国不会法外开恩。”布莱特双手背在身后,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这个小姑娘费力地编谎话,那双琥珀色的圆眼睛滴溜溜转,根本藏不住情绪。 “好吧。”莫娜抬起手,揉了揉脸颊,“其实我是木系魔法师。据我所知,魔法师效忠于王室,受到教会管理,一般的法律可管不到魔法师头上。” “看索拉小姐的衣着,我在商会工作十多年了,还从未见过这般寒酸的魔法师呢。”布莱特轻蔑道。 莫娜垂眸,抚摸着浆果的外皮,指尖传来绵软的触感。 赚到一百万金币才能开储物空间,她今天是带不走它们了。 “系统。” 莫娜在脑海里呼唤。 【 宿主,我在】 一朵白色喇叭花落在她的肩头。 【是否用100水滴兑换一份植物营养剂?】 【是】 “啪叽”一声,熟悉的七色泡泡从天而降,落在她掌心。 “我真的是木系魔法师。” 莫娜一手拿起一颗浆果,一手举着泡泡,诚恳地说。 “我在王都待过一年,最喜欢去马戏团看魔术表演,这点蹩脚的把戏我都看腻了,骗不了我。”布莱特嗤之以鼻。 “好吧,那本土鳖穷鬼魔法师就请你欣赏真正的艺术。” 莫娜点头,将泡泡按在浆果头上。 一份价值100水滴的植物营养剂,是《魔法花园图录》里魔能最充沛的道具之一,足以催化四颗浆果从种子开始,生长成熟。 如果单独赋予一颗浆果呢? 艺术就是爆炸! “轰隆!” 刺眼炽白的强光瞬间炸开,滚烫灼热的气浪猛地席卷四周。尘土与硝烟冲天而起,久久不散的漫天灰雾里,一扇半透明的赤红球形魔法盾突兀撑开,球面上的法阵符文如藤蔓般盘绕交错缓慢旋转,将布莱特护在爆炸形成的深坑中。 来自玄月府的火系法师迪伦从天而降,衣袂在带着余温的狂风中猎猎作响。 “好漂亮的小丫头,好狠毒的心。”迪伦皱着眉,“你身上没有半分魔力波动,不可能是魔法师,更不可能是木系魔法师。禁术魔法卷轴?哪来的卷轴?” 他抬手招来魔杖,杖头的火元素魔晶石里红光流转,蓄势待发,“告诉我,你从哪里得到的禁术魔法卷轴,我可以饶你不死。” “我最讨厌你们这种鼻孔朝天高人一等的做派了。”莫娜从贴身的小皮囊里取出一枚椭圆鳞片,“要我的命,你未必有这个本事。” 毕竟她的命已经被一条红龙预定了。 迪伦瞳孔骤缩,而莫娜已经敲响了鳞片。 咚咚咚。 下一秒,炽热的龙息喷向迪伦头顶,逼迫这位赫赫有名的魔法师举起魔杖开盾,火元素聚集成赤色的鱼鳞,层层叠叠扣成一面圆弧结界,稳稳悬在二人头顶。滚烫的赤红火浪轰然撞上魔法盾,灼热的气流四下席卷,卷起满地碎石枯草,漫天尘土翻涌升腾。 见到西泽尔及时赶来,莫娜总算松了口气。 魔法师战斗耗蓝,她战斗耗钱,迪伦的蓝条能慢慢恢复,但钱没了她莫娜就死定了。 她抱着竹编筐,躲到红瞳少年的身后,跺着脚道:“永夜商会就是一群强盗,他们想抢我的魔能浆果!你的龙鳞八成是这些家伙偷的!” “我知道。” 西泽尔语气平淡。 “你……你知道?”莫娜惊讶地睁大双眸。 “帮你兑换金币的时候就知道了。”西泽尔展开膜翼,翼尖有细碎的火焰跳跃,“永夜商会内部的气息非常繁杂,虽然嗅不到鳞片的气息,但一个仓库里堆满了不同的生物材料和制剂,药剂师公会的药剂师就算没有洁癖,也都经历过《制药操作手册》考核,不可能把这些材料杂乱无章地堆放在一起。”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们是一伙的。”西泽尔说话的时候红瞳向下看,显然有些心虚,“永夜商会有很多外围成员,三教九流的都有。” 莫娜差点咬碎了牙。 所以她被雨淋得浑身湿透,被布莱特刁难,还差点锒铛入狱,都是西泽尔故意的? “对不起。” 红龙少年诚恳道歉。 “用不着给我道歉。”莫娜拎起竹编筐,转身冷淡道,“既然误会已经解决了,那就请西泽尔先生自行和永夜商会谈判,我一个做小生意的得罪不起你们,就先不奉陪了。” “等等。”西泽尔忽然叫住她。 4. 第 4 章 “你不是已经接受了我的道歉吗?” 红瞳少年歪着头,赤色长袍下摆的火焰燃烧得更猛烈了。 “什么道歉?” 莫娜百思不得其解,忽然福至心灵,低头看着手里金光流转的椭圆龙鳞,咽了口唾沫。 不会这就是道歉吧? “龙族交出逆鳞,是赔罪的意思。” 西泽尔捂着心口看她,绯红的双眸流转着星芒,看上去像被雨淋湿的狗狗。 真正被雨淋得浑身湿透的落汤鸡莫娜深吸一口气:“待会儿再跟你算账。” 她抬手一划,指着布莱特和魔法师迪伦:“先把永夜商会这些小偷和强盗收拾了。” “遵命!” 西泽尔再次吐出一口龙息,被迪伦滴水不漏地挡下,龙息如同冲击波撞在猛然收束的法力盾上,再次掀起一大片烟尘。 四散的烟雾中,西泽尔一把搂住莫娜的腰,另一手抓起竹编筐,双翼一振,直冲云霄。 “你这条胆小又恶劣的笨龙!为什么要逃跑啊!我们联手还拿不下一个脆皮魔法师吗!” 莫娜耳畔风声萧萧,只能高声呼唤,以便西泽尔听见。 “不然你还想跟迪伦打一架吗?”西泽尔把莫娜护在怀里,听得此言鼻子一皱,“迪伦是王国赫赫有名的大魔法师,比他强的只有魔导士和魔导师。就算是玄月府主,也得礼让他三分。你别看我暂时能压制住他,他身为人族,背后又有教廷势力支持,真要动起手来,他大可以召唤落风城教会分会的牧师群殴我们,到时候可就真的不死不休了。” 莫娜刚要争辩,但西泽尔骤然化为原形,她身体一晃,一个趔趄摔在红龙宽阔的脊背上。 【宿主,要培育龙薄荷吗?最适合可爱小龙食用了】 系统小花又从某个神秘的角落钻出来,蹲在她肩头,喇叭口大开,开始叭叭地推销。 莫娜一把揪住白色喇叭花,拎起裙子小心翼翼地找地方坐下。 红龙的鳞片不仅美丽,而且光滑。为了避免从高空来个自由落体,她只能伏下身体,双手紧紧环抱住西泽尔的脖颈。 红龙的飞行轨迹顿时歪了一丝,吓得莫娜搂得更紧了。 她甚至希望自己现在是昏迷状态,这样就不用乘坐没有封闭机舱的生物运输机了。 约莫十五分钟后,西泽尔从云层中徐徐降下,落在悬崖峭壁的龙巢边。 莫娜双腿打着颤,用尽全身力气控制自己不要爬着进去。 好在她抬起头,看见这条凶恶的红龙巢穴里满室宝石流转火彩,折射出霓虹似的光芒,美不胜收,心绪竟然平复了不少。 有钱真好! 对钱财的渴望一时战胜了恐惧,莫娜迈开步子,走到窗边,拿起那颗极品青金石爱不释手地把玩着。 西泽尔笑吟吟地看着她:“病好了?” 莫娜梗着脖子点点头,又软绵绵地摇头:“淋了这场雨,我不会生病吧?” “再吃点草药。”西泽尔捧着一堆黑黑绿绿的叶子,变手为爪,将它们揉成黏糊糊的一团,语气非常坚定,“没有什么是吃一餐草药好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两餐。” “你是龙,我是人,人不能,至少不该……”莫娜看着那一大团不明物体朝脸糊过来,闪身一避,用手捂住嘴巴,阻止西泽尔的“投喂”。 为了让西泽尔放弃给她喂叶子的想法,莫娜鸠占鹊巢,不,龙巢,一屁股坐在石床上,双手摊开:“喂,臭龙,你挡了我的财路,该给我点赔偿吧?” “你管我叫什么?”西泽尔嘴巴一扁,红瞳怒瞪过来。 他此刻是半人半龙形态,除却背后妥帖收拢的膜翼,身后还拖着一条长长的、布满细密红鳞的尾巴,像是红色的碎钻。 莫娜刚要再骂句臭龙,忽然想起自己此刻正待在龙巢里,面对一条喜怒无常且战力高强的龙类。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莫娜咬住嘴唇,气势也弱了几分:“我本来和药剂师公会、永夜商会的人做生意做得好好的,结果因为永夜商会偷了你的龙鳞,你迁怒于我,逼迫我去找龙鳞,害得我也被永夜商会记恨上了。得罪这个全国连锁大商会,以后我这生意该怎么做啊……” 想到系统发布的一个亿小目标,莫娜眼含热泪,几乎潸然泪下。 “别哭啊,野路子女巫……”西泽尔赶紧扔掉草药,笨拙地伸手替她擦掉眼泪。 莫娜脸上顿时多了几道绿色痕迹,泪水一冲,更是狼狈。 “永夜商会虽然家大业大,但城北的旭日商会更厉害,毕竟他们老板是艾萨克亲王。等你的魔能浆果在药剂师公会打出名气,旭日商会的理事自然会来联系你,他们开价可比永夜商会高多了,也更公正,不会做店大欺客的事情。”西泽尔慌忙解释。 莫娜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儿。她睁着懵懂的眼瞳,神态由悲转喜再转悲:“可是你没听布莱特那家伙说的话吗?他说我无证经营、非法集资、疑似诈骗,数罪并罚,可能会被判处十年监禁!” 西泽尔转过头,看着竹编筐里的魔能浆果:“差点忘了,虽然你是天才药剂师,但也是个野路子药剂师。” 莫娜一口老血哽在喉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是穿越了吧? 为什么穿越到魔法世界还要背书、刷题、考证?考了药剂师证书以后,还要不要考个药剂师公会编制,从此过上吃王国财政拨款的美妙日子? 她的积蓄够她脱产考证吗? 当然,她也只是想想,毕竟就算上了岸,工作一千年也赚不到一亿金币。 还是得卖植物才行! 莫娜盯着魔能浆果,恰好与西泽尔的目光撞在一起。 “那我以后该怎么办呢?”莫娜吸了吸鼻子,“雇佣几个女工帮我卖浆果?” 先不说降本增效的问题,她之所以能和永夜商会以及药剂师公会签合同,是因为她笃定自己的商品独一无二,旁人绝对无法复 刻。 这是优点,也是缺点。她想在幕后当老板数钱,但魔能浆果一旦出现在市面上,就会立刻被发现,到时候那个布莱特不会真的把她送进监狱里去吧? 先不说刑期到底多久,有了案底,她还怎么考编? “小花,你会等我十年吗?” 莫娜可怜兮兮地在脑海里卖惨。 【宿主,本统选择绑定您,正是看中了您身上法外狂徒的气质,您不会真的准备去坐十年牢吧?】 小花当场蔫巴下来。 法外狂徒? 莫娜狠狠搓了一把脸,将该死的草药汁液搓掉。 她确实有了个好主意。 西泽尔也目光灼灼地望着她:“我有个办法。” 一人一龙异口同声地说出一个词。 “精灵!” 魔法世界的魔法生物不止西泽尔这条火爆龙,还有纤弱的精灵、树人、矮人,尤其是堪称自然之子的精灵族德鲁伊。 《现行魔法生物处理办法》中,精灵族、树人族以及林林总总十多个种族都被视为先天亲和植物、自然的族裔。精灵天生便拥有调配药剂和售卖药剂的资格,不需要像人类一样考核药剂师证书。 至于非法集资,只要她能提供足够的魔能浆果,证明自己是良心商家,仅仅一个永夜商会是告不倒她的,诈骗就更不可能了,白纸黑字签的合同,永夜商会还想抵赖? 无非是看她一介农女,身后毫无背景,若她不愿意屈从,那就报案把她抓进去,先关起来调查个十来天,到时候货物供应不上,引起付了定金的药剂师们的众怒,自然有办法压榨她一番,给她定罪。 “可是,我要怎么伪装精灵呢?” 莫娜捏住耳朵。 光购买假发和耳饰cos不了精灵,因为精灵不仅皮肤白皙,容貌出挑,而且天然亲和花草树木,自身气息能促进植物生长,其中的佼佼者德鲁伊更是能与植物沟通。 她一个培育出超大魔能浆果的“精灵”,不是德鲁伊,还能是什么? “这很简单。”西泽尔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晃了晃,“你不是自称精灵吗?我们去落风城附近的望月森林找精灵德鲁伊,举行圣泉洗礼仪式就行了。” 莫娜惊讶地瞪大了双眸:“洗礼?深居简出的精灵会愿意给人类洗礼吗?” “为什么不愿意呢?”西泽尔狡黠一笑,“首先,你能培育出独一无二的特殊植物,证明你很有天赋,有着亲近自然的血脉或者灵魂……” 他的手探进竹编筐里,拿出一颗浆果,高高举过头顶,“其次,你口才很好,适合做生意。最后,你卖的不是金银珠宝,也不是臭鱼烂虾,而是精灵喜欢的东西。你以为精灵和树人个个餐风饮露,就不需要能提升精神力的魔能浆果?他们对魔能浆果的渴求,比人类药剂师大得多!” 莫娜一拍脑袋。 她怎么就没想到呢? 她可以和精灵做交易呀! 5. 第 5 章 望月森林距离落风城并不远——当然,这是对于红龙西泽尔来说。 以人类的脚程,就算乘坐马车,也需要至少十天的时间,但红龙只飞行了半个小时,就抵达了森林外围,一片清澈的湖泊旁边。 这里环境清幽,不适合人类居住,却是魔法生物宜居的天堂。 莫娜脚步虚浮地走了几步,差点又吐了一地。 几天之内反复乘坐空中摇摇车,她实在适应不了。 湖边长满了不同的植物,有些莫娜认识,比如金缕草、白蓟花、鼠尾草、魔芋花,还有一些她不认识的。好在系统小花身为魔法花园系统,虽然偶尔会不小心坑到宿主,但基本常识还是知道的,那一棵棵单独生长的、像一只耳朵的紫色花朵是“聆听花”,洁白如玉带着细腻香气的是月影花…… 【宿主,赶紧收集植物!】 白色喇叭花在她耳边高声尖叫,于是莫娜伸出了罪恶之手—— 然后被西泽尔攥住了。 “初次拜访望月森林,请遵守礼节。”西泽尔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莫娜尴尬地收回手,假装不经意地在裙子上一擦,走到湖边蹲下,刚想掬起一捧水洗脸,又被西泽尔阻止:“这里是望月精灵的圣湖,未经允许不得使用水源。” 莫娜沉默片刻,咬牙切齿:“想不到你这家伙还挺讲礼貌。” 西泽尔正经起来的样子非常优雅,人类形态人模人样,气质与王都贵公子相比也不落下风,根本看不出是初见时不分青红皂白要她性命的火爆红龙。 “那倒不是。”西泽尔摇头,“望月森林的精灵属于光精灵分支,性格相对比较平和,赤月森林的那群火精灵脾气暴躁。” “因为性格平和,所以远道而来的客人连一口水都喝不得?” 莫娜难以理解西泽尔的逻辑。 “望月精灵也就是记仇罢了,跟矮人族一样,换做赤月精灵,能把污染泉水的异族大卸八块。”西泽尔大手一挥。 难道所谓的火精灵就是长在火山口一族的精灵吗? 莫娜眨巴眼睛,想象自己被大卸八块的模样,顿时觉得西泽尔顺眼了许多。 至少龙进食会一口吞掉,而不是细细切成臊子。 “为了制作魔杖,我曾经带着火元素魔晶石拜访过望月森林矮人族的大师级工匠托特,也因此与精灵族的格鲁长老有过一面之缘。” 西泽尔没有细说自己一条红龙为什么需要制作魔杖。他默默蹲下来,转眸看向莫娜,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也没察觉到的温柔:“我背你过去吧。” 莫娜懒得跟红龙少年客气,顺从地趴在西泽尔背上,免得污染了这一池“圣湖水”。 越过镜子一般平静清澈的湖面,西泽尔徐徐降落。树林中突然钻出来几个小矮人,像地鼠一样蹦跶着:“你们是谁?” 莫娜好奇地看着这群生活在森林里的小矮人,险些以为自己误入了童话世界。 可惜她不是什么公主,没有偏心眼的后妈,遇见的也不是体贴帅气的王子,而是一条喜怒无常的红龙。 “请转告托特大师,就说西泽尔来访。”喜怒无常的红龙说。 “原来是你!” 矮人们惊叫着乱作一团,一片混乱中,有人踩扁了地上的蘑菇,有人踩下了同伴的鞋子,还有人手里的长矛脱手而出,钉在了朋友的脑门上。 看着这群只到膝盖高的小矮人狼狈逃跑的滑稽模样,莫娜忽然明白了落风城的滑稽戏演员为什么都是矮人。 她在脑海中把这辈子的伤心事全都想了一遍,以免自己会笑出来,然后尊姓大名荣登矮人族的仇恨之书。 “你到底对他们做了什么?” 莫娜揶揄道。 “什么也没做。”西泽尔摸了摸鼻子,“就是第一次来访的时候,他们不信我的身份,我变成原形自证,结果踩扁了他们的公主。” 莫娜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好在矮人们已经跑远了。 她知道童话故事里遍地都是公主,不过真没想到西泽尔走路都能踩扁一个。 “你有抢过公主吗?” “我?” 西泽尔犹豫片刻,“我为什么要抢公主?” “哈哈……没什么。” 莫娜低下头,把脸埋在掌心,好让自己不要笑得那么猖狂。 矮人的信使来得很快,不一会儿,莫娜便和西泽尔一起,跟着白胡子矮人走进了望月森林深处。 “托特大师,格鲁长老在不在?” 西泽尔对坐在树墩子上的矮人说。 那矮人个子很高——指身高到莫娜腰侧,穿着一身时髦的皮衣,只是尺码对他来说还是大了,像小孩子偷穿大人的衣服,脚上则穿着一双棉布拖鞋。 莫娜玩过很多单机游戏,其中有不少是穿搭游戏。 如果给托特这身打扮拍照打分,那一定会是负分。 “你找他做什么?” 皮衣矮人掀起眼皮看他一眼,手上动作不停,反复捶打着一块铁片。 “我要带我的朋友参加圣泉洗礼仪式。”西泽尔看着莫娜。 “精灵族今年没有新生儿,格鲁长老不会为你的朋友单独举行一次圣泉洗礼。”托特的目光也随之落在莫娜身上,“何况你的这位朋友身上既没有自然气息,也没有魔力波动,是普通人类吧?” 西泽尔一把按住托特的铁锤,一字一句地说:“人族又如何?我朋友是自然神选!” 听见这句话,莫娜差点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样吹牛皮不打草稿真的好吗? 她瞧着西泽尔浓眉大眼的,怎么也说谎呢? 托特诧异地挑了挑眉,像是听见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一样,拖鞋都笑飞了一只。 “自然神选?西泽尔,即使是精灵族,也有一千年没诞生过自然神选了。倘若世界上真的有自然之神,祂为什么不选谦卑又尊重大自然的 精灵族,反而选傲慢且贪婪的人类呢?” 莫娜深以为然。 【宿主!这正是我们发财的好机会!】 系统小花却嘎嘎嘎地笑起来。 【待会儿给这老头子露一手,让他瞧瞧本统的厉害!】 莫娜顿时明白了邪恶喇叭花的意思,也奸笑起来。 她点开系统界面,手指在水滴图标上轻轻一划。一颗水滴飞了出来,落在托特坐着的树墩子上。 只剩下一截的树桩忽然抽枝发芽,将一地细碎的金属片拱起来,又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矮人赶紧扑过去抢救自己的宝贝们,那树桩却更起劲儿了,带着新叶的柔韧枝条疯狂抽打着托特的屁股。 “停下!快住手!”托特大喊,“我信你朋友是自然神选了!但格鲁长老不在,他去平澜府丝萝城拜访大德鲁伊加西亚,一年后才回来!” “平澜府在哪?为什么要去这么久?”莫娜蹙眉。 “不远,玄月府往东三百六十里,就是平澜府。”托特老老实实地回答,显然被莫娜这手“自然神选”的神秘能力吓得不轻。 莫娜掐指一算。 步行速度每小时五公里,一百八十公里需要走三十六个小时,如果每天走十二个小时,三天就能到。 “精灵寿命悠久,一年的时间对他们来说,也就十天半个月。”西泽尔为莫娜解释,“看样子,我们来的不是时候。” “不,我们来得正是时候。” 莫娜盯着矮人托特,“格鲁长老虽然离开望月森林,但精灵们总得有个首领吧?现在精灵族管事的是谁?” “是……是艾洛恩长老。” 托特哆嗦着说。 “引荐一下。” 莫娜友好地伸出手,但话语里没有留下任何拒绝的余地。 托特无奈,只得从怀里掏出一只断了半截的风笛,呜呜地吹起来。 如诉如泣的笛声在森林中飘扬,似乎真的唤来了风。 轻柔的风穿过森林,树枝摇曳,树影婆娑。参天的古木从沉睡中醒来,树梢层层叠叠的绿叶间,一朵朵花苞缓缓打开,其中最高的那棵树上,花苞簇拥着一座挂着羽毛捕梦网和风铃的树屋,从树屋的小门里走出一只身形修长纤弱的精灵,背后生着一对薄如蝉翼的翅膀。 精灵从枝头轻飘飘地落下,赤足踏在林间生满青苔的顽石上,祖母绿般的眼瞳澄澈如一池春水,好奇的目光在莫娜身上流转一瞬,又迅速望向西泽尔。 绿瞳与红瞳对视的那一刻,艾洛恩微微低下头,双翼也随之垂下:“西泽尔大人?” “你认识我?” “您是精灵的贵客,我听格鲁长老说过您的名字。”艾洛恩直到西泽尔开口才抬起头,面带微笑。“不知您远道而来,所为何事呢?” 莫娜刚扯住西泽尔的袍角,准备劝他徐徐图之,西泽尔已然开口。 “我要让我的朋友参与圣泉洗礼。” 6. 第 6 章 艾洛恩淡金色的头发柔柔地披在肩上。 他注视着西泽尔,眼眸中涌动着疑惑的情绪:“我不明白。” “什么?” 艾洛恩这才移开目光,上下打量莫娜,眼神波澜不惊,既没有轻蔑,也没有任何重视和警惕的意味,仿佛看见了一片落下的叶子,森林里最寻常的事物。 “这位美丽可爱的小姐,请问我该如何称呼您呢?” “莫娜,莫娜·索拉。” 莫娜报上原主的真名。 “索拉小姐。”艾洛恩颔首,“如果我的感知能力没有出现问题,您应该是纯粹的人族?” “是。” “这就奇怪了。” 艾洛恩轻飘飘地笑起来,碧绿眼眸里柔波荡漾,“我不知道您究竟想要什么,如果,我是说如果,您是在追求力量的话,最好的方式应该是……” 他抬起纤细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的手臂,指向西泽尔:“龙血洗礼。” 趁西泽尔还没来得及发怒,艾洛恩飞快地补充道:“在教皇索罗亚德斯六世颁布《现行魔法生物处理办法》之前,魔法生物一直处于被猎杀的境地中。沐浴龙血既是兰尔沃特王国战士的最高礼遇,也是教廷恩赐圣骑士的一等赏。普通人接受龙血洗礼,是最快提升实力的方法——” “住口!”西泽尔骤然色变,双拳紧握,显然触动了伤心事。 “西泽尔大人,逃避是没有用的。”艾洛恩忽然轻轻巧巧地笑出来,“若不是三十年前,凋零之境的封印松动,枯萎信使带着巫妖领主、亡灵公爵和一群骷髅骑士冲出桑保利黑山口,教廷人手不足需要魔法生物去卖命,傲慢的他们怎么会低下头,承认魔法生物的类公民身份?” 说罢,他不去看西泽尔气成猪肝的脸色,转头对莫娜道:“我们仇恨教廷,抵触王室,对普通人族虽然没有多少恶意,但想要我们释放善意,也没那么简单。索拉小姐,我可以破例为你开启一次圣泉,前提是你给我提供一个足够打动我的理由。否则,您也不必再舍近求远,叫这条红龙放点血出来,也能让您蜕变成一名优秀的战士。” 莫娜余光看到西泽尔已经气成了番茄。 难道红龙是因为容易红温才导致鳞片变成红色的吗? “当然。” 莫娜召唤出系统面板。 她移动脚步,优雅地抬起手,两指搭在随处可见的灌木丛中的红色浆果上。 草莓大小的浆果像吹了气似的膨胀,短短几次眨眼间就变得有两个巴掌那么大,色泽也变得更鲜艳了。 “魔能浆果,食用后可以提升精神力。”莫娜咔嚓一声摘下红浆果,“刚给药剂师公会供第一批货,瑟维执事尝了都说好!” 这次又耗费了她一点水滴,但能用一枚金币收买艾洛恩长老也值了。 艾洛恩犹豫着接过这枚巨大的浆果。 以精灵的食量,这玩意够他吃半个月。 他尝试着咬了一口,咬合动作很轻。当他咀嚼第一下时,那双尖耳朵肉眼可见地颤了颤;第二下,他眼睛亮了;第三下,他直接不顾形象地双手捧住浆果,又啃了一大口。 “这……这不对。”艾洛恩含着果肉含糊不清地说,精灵的优雅此刻荡然无存,“这不止是提升精神力。里面有一种……像是自然气息和圣泉的波动,但更凝练,更干净。” 他的目光充满不解:“你是自然神选?人类的自然神选?可你身上分明没有自然气息!” 莫娜保持微笑,不敢说话暴露自己贫瘠的知识量。 反正有西泽尔给她当嘴替。 【宿主,要装待会儿再装,别忘了做生意啊!】 白色喇叭花蹲在她的辫子上。 莫娜瞟了它一眼。 虽然不知道系统出品的水滴究竟有何妙处,但现在已经震慑住了这只精灵,是该乘胜追击,签下合同了! “这是我的天赋,可以改造本地……可以直接将植物改造成药剂,不需要对照几千页且还在不断更新的《制药操作手册》里繁琐的炼药步骤来配药。”莫娜双手抱胸,“除了魔能浆果,我还能提供不同种类的魔能植物,不过,得看艾洛恩长老您的诚意了。” 现在是卖方市场,看艾洛恩的反应就知道了。 她完全不怵这位长老会拒绝。 艾洛恩一看就是从来没砍过价的,如果想要低价拿下商品,得装作不感兴趣才行。 精灵三下五除二啃完了拳头大小的一半,终于恋恋不舍地停下来:“索拉小姐,您这浆果产量如何?” 只要钱到位,要多少有多少! 莫娜心中咆哮,面上却淡定自若:“目前一个月可以提供三批,每批……五颗。” 物以稀为贵,一口气拿出太多魔能浆果,肯定会被压价。 “您希望我们支付什么报酬呢?” 艾洛恩期期艾艾地说。 精灵族很少使用人类的货币,倘若莫娜要价太高,他只能去附近的人类城市打工付钱了。 “我需要你答应我三件事。”莫娜竖起三根手指,一根根往下掰,“第一,为我单独开启一次圣泉洗礼。” 艾洛恩眉心微蹙,旋即点点头:“可以,我能做主。” “第二,以珍稀植物作为交换物。”莫娜说。 这是系统小花的要求。身为魔法花园系统,它对珍稀植物的痴迷短暂地压过了对金币的渴求。 魔法花园里怎么能没有珍稀植物呢? “这……有点难办。”艾洛恩缓缓吐出一口气,“森林并不全然属于我们精灵族,如果您肆意索取珍稀植物,矮人、树人,以及一些以珍稀植物为食的小动物,都会有所怨怼。” “我明白了。”莫娜思忖片刻,退一步海阔天空,“我一次只会拿走几株,从你们精灵族掌控的那一部分珍稀植物里挑选,可以吗?” “可以。”艾洛恩忙不迭地点头。 他丝毫不知莫娜刚刚在脑海里和系统对话。 “系统,树人算珍稀植物吗?可以培育吗?” 白色喇叭花用叶子抽打莫娜的三股辫。 【我是花园系统,不是人贩子系统!如果你打造私家花园,会往里面放树人吗?】 “不可以吗?” 莫娜想象 那样的画面,满花园的树都长了脚,长了嘴,一边移动一边和系统一样,不停地聊天说话。 也许那不是花园,而是一个操场,或者茶馆。 【如果你希望自己的花园里面有一位树人,必须征求他的同意才行,否则他不会跟你走的】 系统小花趴在她脸侧耳语。 【树人是森林之子,它的根深深扎在土壤里,如果你强行将它拔出来,它会死去,化为肥料滋养森林,不久后又会诞生新的树人。】 “行吧。” 莫娜惆怅地拍了拍脸颊,把小花弹下去。 “我还有第三件事。”莫娜沉吟一番,忽然转移话题,“你们精灵族有没有公主?” 艾洛恩一愣,似是不明白莫娜为什么问这么刁钻古怪的问题,但还是老实回答:“很久很久以前,精灵在艾尔德兰大陆的西边建立了西莉亚王国,西莉亚的王女殿下地位等同于人类的公主。如果您是说公主头衔的话……” 他两手摊开:“西莉亚王国覆灭以后,精灵四海为家,每一位信仰自然之神的女性精灵都能自称为公主。” “原来如此。” 和莫娜想的一样。 在地球上的某个年代,西方世界小国林立,即使是村长的女儿也有“公主”头衔,随便找出几千个公主都不成问题。 “我想要望月森林的公主头衔。” 莫娜歪着头说。 “你买这个干嘛?” 被忽略已久的西泽尔总算找到机会插嘴。 “老娘乐意,你管得着吗?” 莫娜瞪眼。 她在地球上的时候花500英镑买过西兰公国的“爵位”,当时只觉得好玩,现在有机会真的玩一把,肯定要满足自己啦! 艾洛恩笑而不语,因为实在对接不了莫娜的脑电波。 当然,答应了莫娜三件事,他自然会做到。 圣泉开启需要一段时间,珍稀植物也还在挑选,所以艾洛恩先把所谓的“公主头衔”写在一片巨大的风干芭蕉叶上,珍而重之地交给莫娜。 “绿荫之主,翠色天穹的织锦者,千年古树的守护者,溪流苔径的指引者,鹿角冠冕的佩戴者,藤蔓与花环王座的持有者,风痕之叶的收藏家,索拉公国的莫娜公主。” 莫娜从头到尾念了一遍。 她感觉自己能cos龙妈了,甚至身边还有现成的红龙西泽尔可以当养子。 但她用膝盖也能想明白,这番念头只能藏在心底,否则变成龙粪的几率会提高一百倍。 艾洛恩甚至装模作样地给她划了一份领地,一棵枯萎的老榕树,子民包括树洞里定居的三只红松鼠和一对灰林鸮。 “其实这些只是一部分子民。”艾洛恩心虚地说。 “还有哪些子民呢?”莫娜把玩着新鲜出炉的花环。 “还有每年春天准时归来的一只候鸟。”艾洛恩严肃地说。 莫娜:“……我可以用购买的方式扩大领地吗?” 艾洛恩眨眨眼睛:“那会很贵。” 莫娜一拍芭蕉叶,豪情万丈地大喊:“我可以分期付款!” 7. 第 7 章 “分期付款?” 精灵姣好的面庞上流露出困惑的意味。 莫娜把金线草、银霜花和各色叫不出名字的花朵编织的花环戴在头顶:“这样说吧,我每给你五颗浆果,你就给我一棵树,和我现在的领地连成一片,不限年份,刚发芽的树也可以。这个条件应该不算苛刻吧?” “是的。”精灵愉悦地笑起来,“听上去,您似乎做出了很大的让步呢。” “本店诚信经营,追求回头率。”莫娜严肃地说。 “您需要多大的领地?分期多久呢?”艾洛恩生疏地说出“分期”这个词。 “至少需要一座花园那样大的领地,分期一百年!”莫娜潇洒地挥手。 她要是一百年都赚不到一个亿,那也不用回去了,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随便找块地埋了算了。这片森林就很不错,空气清新,环境宜人,比龙巢好太多! 艾洛恩长老欣然同意,似乎忽略了莫娜是人类的事实。 毕竟精灵的约定持续一百年很常见。 圣泉洗礼的过程并不繁琐,重要的是圣泉之水和精灵的赐福。 莫娜沐浴在圣泉中,耳畔回荡着精灵的呢喃细语,那些说不清道不明,却又动听如歌声的祈祷环绕着她,心境也变得空灵。 洗礼持续了约莫三个小时,待到结束时,西泽尔将她从圣泉里拽上来,原本沾湿了衣服的水珠竟自动滑落到池子里,没有一滴留在身上,满身清爽。 莫娜闭上眼睛,感觉一呼一吸间都带着奇妙的韵律。 她似乎对植物有了特殊感应。 莫娜蹲下来,伸手触碰一朵纤弱的紫色小花。小花摆动着叶子,花瓣一张一合,像是在呼吸,和她呼吸的频率一致。 【叮咚~恭喜宿主,您对植物的亲和度上升了,解锁新道具兑换权限!】 莫娜蓦然从那种玄妙的感觉中脱离出来,有些不耐烦:“什么权限?” 喇叭花张开大口,吐出一片光幕,上面展现着一把精巧的园艺小锄头,后端的木质手柄上有专门的握把,前端部分左尖右宽,左边像一段长长的鸟喙,用来敲碎石头,右边和普通的锄头差不多,用来翻地,非常平整。 “它更像一把十字镐。”莫娜点评。 【当然,必要的时候,宿主要拿起武器保卫自己的家园,所以本统贴心挑选了这把两用园艺锄,用过的都说好!】 “免费吗?” 莫娜一眼看穿系统的奸计。 【今日折扣价,只要50金币!】 “呵……” 莫娜当场开始砍价,“先不说我家有锄头,就算没有,50金币够我去旭日商会买一万把锄头,20金币不能再多了!” 系统小花的叶片迅速搭在光幕上,将那锄头的投影变得凝实。 【成交!】 听见系统语音播报,莫娜心里那个后悔啊。 早知道叫价五金币,不,五铜币了。 一把破锄头20金币,她还卖植物干什么,改行卖锄头算了。 莫娜盯着那把园艺锄。它的图标紧贴着水滴,但没有数字角标,不像水滴明晃晃地标着“61”。 “这玩意不是一次性用品吧?” 【当然不是,宿主您就放心吧,本统出品的园艺锄经久耐用!】 “那就再信你一次。” 莫娜嘀咕。 吃不知名红菇差点被毒死的回忆还历历在目,她对小花忽高忽低的专业素养抱有怀疑是很正常的事情。 不过按照游戏机制和常理来说,种子、果实、肥料、营养剂都是一次性用品,但除草机、园艺锄、铁锹、水泵、平耙和不同的园艺剪刀是能够反复使用的。 莫娜看向光幕中蒙着一层厚厚阴影的油锯。 这个世界没有电,但肯定有油,这玩意在近战方面堪称无敌,可比魔杖强太多了! 可惜她也不知道解锁条件是什么,因为系统是让她来赚钱的,变强只是为了更好地赚钱。 “索拉公国的莫娜公主,请收好您的信物。” 艾洛恩递过来一朵白玉般漂亮的风铃花,花瓣上流转着月光似的清辉,“这是经过矮人工匠特殊处理的衔月风铃,附带微弱的自然气息和光明魔力,轻轻摇晃时不会发出声音,用力晃动时会响起精灵史诗《天曜之歌》里描述光精灵的片段‘星辉如清泉流淌,眼眸盛着永不沉落的黎明’。” 他将那花朵翻转过来,花蕊朝上,“若您遇见了无法脱身的紧急情况,也可以将它摔碎,它会形成大概两个呼吸时长的光幕护盾。” “多谢。” 莫娜不由得感叹,艾洛恩长老真是大好人,售后服务这么贴心! 她将衔月风铃系在腰上,不经意地瞥了系统小花一眼。 废物系统,连个光幕展开都不会,还要她拼死拼活赚钱兑水滴建造地衣墙。 扣除五颗水滴,培育出对应数量的魔能浆果,莫娜又挑了一株珍稀植物,在魔法花园图录中留下印记,随后礼貌地拜别艾洛恩长老,和西泽尔一起原路返回。 “你居然能想到分期付款的法子,很有商业头脑。” 西泽尔不吝夸赞。 “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 “什么?” 莫娜懒洋洋地眯起眼睛,趴到西泽尔背上,让红龙带着自己飞过湖面。 簌簌风声中,她贴着西泽尔的耳廓,说出那句话:“种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十年前,其次是现在。” “……想不到,你除了在培育魔能植物上很有天赋,还……是个哲学家,比王都苏斯特大学的学者更加博学。” 西泽尔吞吞吐吐地说。 “没听说过。”莫娜很诚实。 西泽尔已经飞到了湖对岸。他垂下眼帘,注视着手臂还亲昵地环在自己颈间的少女。 虽然才相处三天,但莫娜是那样的与众不同。她鲜活、明媚、自信、光彩照人,有时候温顺得像绵羊,有时候机敏得像兔子,有时候狡猾得像狐狸…… 不过他知道,这都只是她的一部分。她是自封的公主,骄傲从容,在独属于自己的领地里戴上花环,为自己加冕。< /p>至于最真实的她? 西泽尔望着她琥珀色的眼睛。 ……像琥珀,像蜜糖,像一切味蕾所感受到的,幸福的味道。 西泽尔鼻翼翕动,轻轻嗅了嗅。 圣泉洗礼后的自然气息,居然是甜味的吗? “西泽尔!你怎么了?” 莫娜使劲儿摇晃着他。 她的坐骑为什么不动了,没能量了吗? “没事。” 西泽尔摇摇头,眼皮子底下忽然递来一颗魔能浆果。 “饿了就吃点吧。”莫娜有些不好意思,“可能有点少,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 希望西泽尔还没有饿到要吃人的地步。她不想变成龙粪! “你关心我?” 西泽尔忽然笑起来,笑得见牙不见眼。 “我当然在关心你!” 莫娜立刻表忠心。 俗话说虎毒不食子,红龙应该也不会吃掉自己的随从吧? 西泽尔耳朵一红,轻轻咳嗽一声,掩饰心绪:“是回你家,还是回我家?” 莫娜闻言立正了。 难道这是送命题? “……您看着办。” 莫娜放弃选择权。 “好。” 西泽尔化作原形,背着莫娜高飞。 过了几分钟的时间,红龙忽然降落在一处小山包上,重新变作人类少年模样。 “呕!” 莫娜扶着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吐了一地。 她不仅要在高空挨冻,被寒风扇大耳刮子似的吹,还要以人类身体感受极速迫降。 等她回家了,能直接去星航中心应聘宇航员吗? “快藏起来。” 西泽尔张开双臂,试图将莫娜护在身下,却被少女一把推开。 “藏个屁你藏,你这一身大红袍比山花还烂漫!”莫娜扬起手,指尖划过水滴图标。 数字角标从61变到60的瞬间,地上的苔藓无声无息地爬升,覆盖住莫娜和西泽尔的身体。 下一秒,尖锐的龙啸响彻云霄。 那声音凄厉得吓人,她的耳膜差点被震穿。 “你的同类来寻仇了?” 莫娜估摸着,以西泽尔的脾气,肯定树敌无数,她也是惨,居然因为一枚鳞片得罪了这条红龙,不得不上了人家的贼船,不,贼巢。 “不是。” 西泽尔虽然否认了她的说法,但那双赤色龙瞳骤然紧缩成一道竖线,人类的手臂上居然浮现出一片片红鳞,像被烧红的铁片一样泛起刺眼的光。四周的空气扭曲起来,地面上的草叶瞬间焦枯卷曲。 莫娜怔怔地看着他,心中思绪翻涌,思索着该如何安抚濒临失控的龙类,头顶忽然再次传来一声龙啸。 她抬起头,惊恐地发现天空从方才的万里无云骤然变得黑云压城,卷地吹来的风掀起飞沙走石,光线被尽数遮蔽。 “那是……” 莫娜知道,她顾不上安抚西泽尔了。 那是一条巨大的骨龙。 8. 第 8 章 莫娜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树叶,看到不远处人类村落中央一座石塔的塔尖上方,多了一个盘旋的白色影子。 一条浑身只有白骨的龙,通体由惨白的骨骼拼接而成,翼展足有西泽尔的三分之二,脊骨上一排锋利的棘刺泛着幽幽的冷光,眼窝里跳动着两簇苍白的魂火。 它飞得很低,几乎擦着塔尖滑过,双翼掀起的风把村民们晾晒的粮食和草药卷得漫天都是。 透过骨龙的肋骨,她似乎看到了两个裹在黑色法袍里的人,左手拎着一盏半透明的幽蓝玻璃灯,里面同样燃烧着魂火,右手持白骨法杖,尖端的骨刺像海胆般炸开,每根骨刺上都扎着一颗不同颜色的、柔软的果冻状物体。 “该死的凋零使魔!” 一声有力的怒喝响起。 身穿猩红法袍的高大身影高举起魔杖,杖尖的火元素魔晶石以极快的频率闪烁,数道细长火焰纹路迅速扩散,凝结成普通浆果大小的数十颗火球。 “滚出落风城!” 魔杖一甩,浓缩火焰弹似的火球迅速向着骨龙飞去,精准锁定其左侧骨翼。 单颗火球威力并不大,但能同时控制这么多火球,显然施法者的精神力不容小觑。 第一颗火球在骨翼与身体的连接处炸出黑色痕迹,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到第十八颗火球时,发生连锁反应,大范围的爆炸飞溅出高温火屑,骨龙的骨骼发出噼里啪啦的断裂声,在半空中失去平衡,飞行姿态失控,不得已降落在村口的石磨盘上,将那大石头砸得灰尘四起。 “咔嚓”“咔嚓”两声,骨龙的翅膀从根部开始断裂,暴露出森白的骨茬。 已经占了上风的施法者仍然攥紧魔杖,并未因为一时的胜利而轻敌。 黑袍法师倚靠在骨龙凸出的脊骨上,喉咙里念出嘶哑的咒语,突如其来的一阵狂风吹得施法者的猩红法袍猎猎作响,兜帽也被吹翻,露出一张线条冷硬的脸,左眼角到颧骨有一道陈旧的伤痕,像是被圣光灼伤过。 “哟,这不是永夜商会的座上宾,迪伦大人吗?” 地衣墙内观战的莫娜早就怀疑这身行头加上火系高级魔法师做派的家伙是迪伦。 她就说玄月府的大魔法师怎么会出现在落风城这种边境小城,总不可能是来度假的。 和她的阴阳怪气不同,西泽尔明显担忧了许多:“凋零使魔又出现了?” “什么是凋零使魔?”莫娜很好奇。 普通农女的眼界就那一亩三分地,很多东西都接触不到,信息渠道非常匮乏。 “一些来自凋零之境的物种,绝大多数是亡者,无法确认生前种族和位阶,教廷也不在乎他们有什么过往,统称作‘凋零使魔’。”西泽尔说完顿了顿,又补充道,“这些亡灵生物自身的战斗力不算特别强,但很难缠,一个处理不好就会污染土地,导致无法耕种,村民流离失所。” “就像我家那两垄地一样?” 莫娜想起被海妖断手和鳞片污染的土地。原主家的地只是收成不好,但亡灵生物对土地的污染肯定比海妖强上千百倍,到时候想恢复生态就更难了。 “类似,但枯萎和凋零的破坏性强得多,所到之处会让土地寸草不生。”西泽尔叹气,“希望这三个‘使魔’只是三十年前的漏网之鱼,而不是来自凋零之境的新客。” 听了西泽尔一席话,莫娜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植物是自然界的生产者,食物链的基础,能够通过光合作用进行自养,也供养着不同等级的异养生物。但它们需要干净的空气、水、阳光和富含营养物质的、可以扎根的土壤。 没有植物,人类根本无法生存。是人类需要植物,不是植物需要人类。 她想把生意做大做强,赚足一亿金币,也需要一个稳定的经营环境。 虽然和迪伦有过一些龃龉,但此刻她真心实意希望迪伦能赢,赶走这些已经死过的、现在仍然该死的亡者。 “死掉的人就该好好躺在墓穴里啊!” 莫娜心中咆哮。 但战局并未如她所想,向迪伦一边倒。这位大魔法师神色凝重,口中不断诵念更加玄奥晦涩的咒语,火球和火焰弹如流星赶月,密密麻麻击打在骨龙毫无防御能力的肋骨上。 两个黑袍的凋零使魔一个举起白骨法杖,另一个摇晃着手中的幽蓝玻璃灯。随着一句奇特的咒语诵念出声,那灯芯像是浇了猛火油一样剧烈燃烧起来,细小的火焰穿过玻璃罩子,落在骨龙的身上。 咔咔咔…… 骨龙断掉的骨头被燃烧的火焰强行拼合在一起,如同涂上了强力胶水。它眼窝里苍白的魂火此刻更旺盛了,一口带着稀薄黑色气流的龙息猛然喷出,撞在层叠鱼鳞组成的赤焰盾牌上。 盾牌上的红色鱼鳞被炸开,却又在下一秒被精神力强行凝聚在一起。迪伦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有些发白。 “迪伦确实强,但火系魔法以攻速快、瞬间爆发力强著称,虽然在属性上对亡灵生物有一定的克制,可对精神力的消耗也是巨大的,而亡灵生物恰巧最擅长持续作战了。”西泽尔微微摇头,“以一敌三,此消彼长,迪伦可能会输。” “会输?” 莫娜长长的睫毛微微垂下。 在她看来,迪伦是人类大魔法师,和西泽尔一样强大的存在,能令一条骄傲的红龙不战而退。 这样的绝世人物,居然有可能会输给凋零使魔吗? “如果输了,按照当年索罗亚德斯六世教皇与魔法生物的约定,各族需要选派擅长光系魔法的族人前往凋零之境外进行镇守、巡查和战斗。”西泽尔往望月森林的方向看了一眼,“火系魔法对凋零使魔的克制作用不如兼具克制和净化的光系魔法,教廷派遣迪伦来,不仅仅是为了调查凋零使魔的踪迹,应该还携带了一份主教手令或教宗密令,要求居住在此处的 光精灵派遣族人前往桑保利黑山山脉的隘口。” 莫娜不再说话,心中默默为迪伦祈祷。 身为大魔法师,迪伦在火系魔法上造诣极高,维持着鱼鳞火盾的同时又吟唱出新的咒语。这次火元素凝结的速度更快,汇聚成旋转的巨型火焰龙卷风,无数细碎火刃席卷而过,将骨龙和两个凋零使魔笼罩住,持续不断地灼烧着。 骨龙身上的骨头发出噼里啪啦烧焦的脆响,最终不堪重负解体,化作一地碎骨。两个使魔的黑袍也在火焰中燃烧殆尽,两具骷髅明晃晃地暴露在火焰中,场面非常露骨。 虽然有些艰难,但迪伦获得了最终胜利。 “等等。” 稍微松了口气的莫娜又意识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既然光系魔法最适合对付凋零使魔,为什么教廷不直接派光系魔法师来?” 西泽尔长久地沉默了。 他的脸转过来,凝视着莫娜,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抵触情绪:“你真的想知道?你是一个普通人类,这件事情和你毫无关系,你只需要莳弄花草,做个小老板就行了。” “如果我知道了会怎么样呢?”莫娜固执地问,“这个秘密会让我受伤吗?还是会让我害怕?” 她一眨不眨地注视着西泽尔的红瞳,忽然轻轻巧巧地笑出来:“三天前我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危机,差点死掉,一个秘密还能要了我性命不成?” 西泽尔闻言大惊失色,下意识抓住她的肩头上下打量:“你怎么了?有没有受伤?” 莫娜顺着西泽尔的力道软绵绵地摇晃:“遇见一条会吃人的红龙,不仅把我屋顶掀了,还威胁我说要把我变成一坨热气腾腾的龙粪。” 西泽尔委屈地收回手,像一条被人无缘无故踹了一脚的小狗。 “你还委屈上了!” 莫娜胳膊肘不轻不重怼了他一下,他才闷闷道:“不算秘密,只是一段往事而已。三十年前枯萎信使突破封印,教廷在整个大陆召集光系魔法师前去修复封印,消灭凋零使魔。那些前往桑保利山脉的光系魔法师绝大部分都死了,仅有少部分幸运儿逃出生天。即使那时候成功封印了凋零之境,但新生的魔法学徒们,选择光系魔法的寥寥无几,因为知道随时会被教廷逼迫着去送死,所以都不愿意选光系魔法。” 他两手摊开,眼神十分无辜:“别说魔法师了,现在龙类生下光系的龙蛋都不敢孵,直接用法阵封印住。” 莫娜眨巴眼睛:“可是,如果大家都不学习光系魔法,谁去和凋零使魔作战呢?” 西泽尔没有说话,嘴角勾起,像是在嘲笑:“其他的、所有的魔法师。” 莫娜忽地噤声。 放下助人情节,尊重他人命运。她只是个卖植物的,赚钱回家才是她最重要的事情。 杀头的买卖有人干,赔本的买卖没人做。她不可能自费去干掉这些使魔。 除非这些使魔能爆更多的金币。 9. 第 9 章 魔法火焰逐渐熄灭,白骨烧得焦黑,一些没烧干净的大块骨头枕藉在一起。 淡淡的黑色气流凝聚成漆黑的液滴,顺着骨茬往下流淌。 “啪嗒。” 一滴黑水落在地面上,颜色迅速蔓延开来,将石磨盘下的土地染得乌黑。 “可恶!” 迪伦胸口急剧上下起伏,杖尖又甩出一团火焰。但火焰只能将被污染的土地烧干,却不能清除掉那些难缠的黑色污染。 “必须要光系魔法才能净化吗?” 迪伦将魔杖插在土地上,双手合十,生疏地诵念起教堂牧师们常用的初级光系咒语。 但空气中汇聚的稀薄光元素无法凝结出圣光,只是飘浮在迪伦手掌周围,迟迟不肯落下。 “唉。” 迪伦叹了口气,拔出魔杖,指向东面的一座小山丘,“那边的朋友,看够了没有?我是玄月府的大魔法师迪伦,托你帮个忙,去望月森林找居住在里面的光精灵,请一位长老出面净化‘凋零使魔’的污染。不用害怕被精灵拒绝,只要他们听到这个词,就一定会同意。” 莫娜和西泽尔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露面。 她要怎么跟迪伦打招呼呢?难道要说,打了凋零使魔就不能打我了哦? 见山丘上迟迟没有动静,迪伦也不想勉强。 虽然他让村长提前疏散了村民,避免被战斗余波给波及,但总会有些村民心怀侥幸,或者盲目信任,认为教廷派来的大魔法师是无敌的,凋零使魔一定会被秒杀,所以只是躲在地窖里,山坡上,等待战斗结束,马上回家晒粮食。 他自身实力的确强大,但杀死这些凋零使魔还不够,必须想办法清除污染才行。落风城这处污染可以请望月森林的精灵长老出手,玄月府其他城市呢? 精灵的寿命本就极长,因此繁衍能力和繁衍欲都很弱,据他所知,望月森林里居住的精灵数量不超过三位数,长老级别的不超过五个,区区几个精灵根本无法逆转整个王国的污染,人类真正需要的是光系魔法师,大量的光系魔法师! 可全国上下现存的光系魔法师寥寥无几,如果把他们也派出去,以后就连教授光系魔法的老师也没了,光系魔法师有彻底失传的可能。 至于那些新晋魔法学徒,即使教廷、王室以高官厚禄利诱,他们宁可放弃天赋,也不愿意学习光系魔法,因为没人想送死。 迪伦眉峰紧锁。 总不能因为魔法学徒不愿学光系魔法就真的把他们赶走,否则用不了多久,教廷人才凋敝,再也抽不出人手对付凋零使魔,保护民众,人类只会自取灭亡。 “唉。” 迪伦揉了揉眉心,自言自语道,“要是有天才药剂师发明一种能净化土地的药剂就好了。” 虽然他心里清楚,能发明这种药剂的天才绝不止是药剂天才,其魔法天赋肯定也冠绝时辈。 能成为尊贵的魔法师在兰尔沃特王国呼风唤雨,谁会选择去辛辛苦苦背书考证,在黑暗的屋子里摆弄草药、骨头、矿石粉末和各种各样的有毒植株呢? 迪伦忽然想起昨天在永夜商会遇见的那个琥珀色眼睛的小姑娘。 她似乎发明了一种会爆炸的浆果,威力堪比魔法卷轴! 和魔法师不同,药剂师最重要的不是魔力和精神力,而是创造力。 像这种天才药剂师,给她一段时间成长,再提供良好的实验环境和充足的实验材料,也许有机会发明净化药剂。 不过,她好像还不是药剂师,只是一个售卖浆果的园丁,又被那条红龙带走,恐怕此时已经凶多吉少了。 “我答应你,但你能给我点钱吗?” 良久,山坡上传来瓮声瓮气的回答,像是有人捏着鼻子说话,“我没去过望月森林,需要往返的路费。” 迪伦略一皱眉,在长袍的口袋里翻了翻,只有玄月府萨米拉主教的手令、几块灵晶石和用于魔杖替换的火元素魔晶石,除此之外一个铜币也没有。 “姑娘,土地已经被污染,若不及时净化,你们整个村子都要遭殃。” 面对一个不识大体的农女,迪伦有些生气。 “我们家粮食没了,再没有钱的话,半路上饿死了怎么办?” 迪伦听见这番话,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仿佛看见了教廷某些鼠目寸光的同僚,看见那些畏葸不前的魔法学徒,看见那些村民脸上麻木又空洞的神情。 罢了,他击杀一头骨龙和两个凋零使魔已经仁至义尽了,至于这些普通人的路,就由他们自己走吧。 “我已经告诉过你该如何处理污染,你若不想去,我不强迫。” 迪伦一甩长袍,转身欲走,忽见那山丘上立起一面深绿色的墙,像是某种地衣植物竖着生长。 墙体从中间被破开,一个眼熟的小姑娘走了出来,她的鼻梁上洒着几粒雀斑,琥珀色的眼睛又大又圆,深棕色的长发此时梳成了两个羊角辫,乖乖地垂在肩上。 迪伦下意识举起魔杖,又缓缓放下。 因为小姑娘的身后站着一个衣袂飘摇的红眸少年,一双龙瞳紧紧盯着他,似乎随时会吐出一口龙息。 “迪伦先生,好久不见。” 西泽尔礼貌地拱手,好像昨天在永夜商会拆迁的人不是他,也不是莫娜。 “你们居然是一伙的。”迪伦抚摸着魔杖尖的火元素魔晶石。 这是个既警惕又放松的姿态,没有剑拔弩张的紧张感,但也没有全然信任。 “我以为这并不难看出来。” 西泽尔伸手挽住莫娜,莫娜怔了片刻,也反手挽住西泽尔。 “我对你们的关系不感兴趣,只是你西泽尔身为三十年前那场大战的幸存者,刚才袖手旁观也就罢了,怎么连通风报信都再三推脱呢?” 迪伦目光冷冽。 “龙族等级森严,那条骨龙是我的前辈,气息压制之下,我无法出面战斗。”西泽尔简单解释一番,“至于通风报信……” 他看着迪伦,眼神无辜,“既然有机会索要一些跑路费,为什么不试试呢?何况我们又没有敲诈勒索,更没有用强盗行径抢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迪 伦听出他话里的嘲讽,没有吭声。 莫娜赶紧出来打圆场:“迪伦先生,战斗这么久,要不要买几颗魔能浆果补充精神力?” 迪伦瞥她一眼:“你的浆果不是炸弹吗?怎么还能补充精神力?” 莫娜当场开编:“是补充精神力用的,但有时候能量过于充沛,就会爆炸。” 迪伦将信将疑,还是摇摇头:“我没有钱。” “尝一口吧,不甜不要钱……” 莫娜下意识开口推销。 她用手肘不动声色地怼了一下西泽尔,示意他把她刚培育的魔能浆果拿出来。 迪伦不情不愿地尝了一口,紧皱的眉头骤然舒展开来。 “你的确是个天才。”他第一次正眼看莫娜,“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莫娜·索拉。”莫娜很快回答。 “布莱特那家伙蠢得像只土拨鼠,靠占便宜也能成为副会长,永夜商会这个分会怕是走不远了。”迪伦说,“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培育出这种奇妙植物的?” 当然是因为系统啊! 莫娜眨巴眼睛,和飘浮在半空中的白色喇叭花对视。 “我没读过书,随便种的。” “如果你能总结方法推广开来,整个王国都会感谢你的。” 迪伦从口袋里取出一块晶蓝色的正方体石头,四角磨得十分圆润,“这块灵晶石就当我个人对你的投资。” 莫娜瞬间瞪大了双眼。 灵晶石? 西泽尔所说的,一块能抵十万金币的灵晶石? 发财了发财了…… 【发财了!】 系统也忍不住欢呼起来。 看着对晶蓝石头爱不释手的莫娜,迪伦微微一笑:“不知道你身边那条红龙舍不舍得给你这么贵重的东西?” 世人皆知龙类要么贪婪要么好色,或者二者兼有。 被大魔法师贬低成守财奴的西泽尔委屈地扁嘴。 他有那么小气吗? 他暗自下定决心,找个时间用收藏的宝石给莫娜做一条闪闪发光的项链,能亮瞎所有人眼睛的那种。 “西泽尔先生,虽然当年在凋零之境时,你我并未共事,但看在我们曾经是名义上的战友的份上,可否送我去望月森林一趟?”迪伦眼里噙着笑意。 “我们两个都走了,谁来保护莫娜?”西泽尔皱眉。 他才不想当什么救世主,在他看来,莫娜就是他的珍宝,没有什么事情比保护莫娜更重要。 “看样子,西泽尔先生信不过落风城的治安水平。”迪伦揶揄道。 莫娜缩着脖子不敢吱声。 在她看来,有各种魔法生物出没的落风城的确很危险,最危险的就是红龙了。 “是,我信不过。”西泽尔目光炯炯,“凋零使魔出现,落风城已经不再安全,除非寻求光精灵的保护,但绝大多数生物是无法长期生活在望月森林的环境中的。” “那就把她也带去望月森林。”迪伦淡淡道。 “咳咳,其实我们刚从那边过来……” 10. 第 10 章 光精灵从盛开的花苞里探出头来,薄如蝉翼的翅梢轻颤,抖落一串碎金般的光尘,翩然落于林间苔石上。 待得闲杂人等——指好心送迪伦来望月森林的红龙西泽尔和农女莫娜回到湖对岸后,迪伦从怀中取出一卷泛着微光的羊皮纸,玄月府圣巴德弗大教堂主教巴利尔的朱红手令赫然在目。 他将其平展于艾洛恩面前:“长老,烦请确认字迹和签名。” 艾洛恩碧绿的眸子紧盯羊皮纸,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 良久,他默默垂眸,长睫掩住碧色瞳仁里的波澜,指腹虚划过签名的收锋处:“是巴利尔的字迹。不过这上面的要求,好像和当年约定的有所出入吧?” 他抬眸,语气沉静如深潭,“十名族人是不可能的。三十年前,我的二十六位同族为了加固凋零之境的封印献出了生命,如今族群数量还未恢复,为繁衍计,我至多派遣两名族人同往。” “两名?”迪伦眉峰骤紧,手令在指间攥出褶皱,“圣座亲笔所求,乃是十位光精灵轮值镇守,倘若封印真的溃散,整个王国都将沦为腐土,何谈繁衍?” “没错。”艾洛恩拍手,声音响亮得像耳光,“人类不再学习光系魔法,龙类将光属性的龙蛋封印起来,我们光精灵也不愿意成为教廷的炮灰,已经二十年没有诞下新族人了。倘若巴利尔主教执意如此,我便挑九名族人一同前往桑保利黑山,希望下一次,巴利尔主教还能凑足十个光精灵完成封印大业。” 迪伦鼻孔里喷出粗气来,好像和艾洛恩对话比对战凋零使魔更让人生气:“你的意思是,教廷应该不战先降吗?倘若你们光精灵一族都退却,谁来抵御枯萎信使?” 争执声未落,天际响起了嘶鸣。似是为了印证迪伦的话,一头干瘪的异兽撞碎云层俯冲而下,宛如一幅被撕碎的神话插画。 那是一头早已灭绝的狮鹫。古籍里的描金彩绘将它塑成宝藏的守护者,狮身、鹰翼、蛇尾,金羽如焰,爪裂山岩。如今的它们和海妖一样早已灭绝,消失在历史的尘埃里,只在吟游诗人的残章里留下一鳞半爪的咏叹。但在凋零之境的封印中,它竟然奇迹般地生还,或者说复活了。 狮鹫空洞的眼眶里燃着苍白鬼火,羽翼扫过之处,树木瞬间折断。 迪伦拔出魔杖,艾洛恩则双指并拢,召唤出一柄光元素凝成的长弓。 和需要使用硬木猎弓的普通精灵族人不同,艾洛恩的元素亲和力已经达到了徒手凝结弓箭的地步。 他张开弓,光元素化作箭矢,又在离弦的刹那重新变作一道流光,击中狮鹫的肋骨。 “噗嗤。” 箭矢的穿透力并不强,但光元素有着无与伦比的净化能力,任何凋零使魔都不可能…… “等等!” 艾洛恩惊叫,“那是什么?” 他清楚地看见狮鹫肋下的裂痕正在渗出暗绿色的尸液,滴落地面便烧出一个个焦洞。 他迅速吟唱起光系净化魔法咒语,阻止污染的蔓延,可狮鹫身上的裂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碎骨如活物般攀爬归位,仿佛凋零之境在它体内埋了一颗不息的心脏,正源源泵出复生之力。 “难道这个世界还存在不畏惧净化魔法的亡灵生物吗?” 艾洛恩百思不得其解。 他忽然意识到了可怕的事实。三十年间,人类和魔法生物都在原地踏步,甚至倒退,对光系魔法避如蛇蝎,但枯萎信使从未放松过哪怕一秒的时间。 倘若枯萎信使真的研究出了免疫光元素净化的方法,那么凋零之境的封印根本拦不住他! 他可能,不,他一定已经逃出来了! 艾洛恩霍然转头,和迪伦对视一瞬,方才的剑拔弩张已被共同的杀意碾作尘埃。 “必须杀掉它!”迪伦低吼,“如果我们联手都对付不了这头狮鹫,那我替你拖住时间,你立刻拿上手令,去找那条红龙,进入落风城,告诉官署的人和斯洛多教堂的凯伦牧师,加固封印避免更多的亡灵生物逃脱,以及……” 他深吸一口气,话语里带着视死如归的决绝,“全国范围内,搜捕枯萎信使!” “先杀掉它再说!”艾洛恩举起光元素长弓。 “左翼交你。”迪伦低喝。 “右肋归我。”艾洛恩振翅腾空,箭尖已燃起净化的白焰。 亡灵狮鹫嘶吼着甩尾扫断一片巨树,腐臭的气浪扑面而来。迪伦矮身滑步,火焰弹炸在狮鹫腹部,迸出刺目的火光,艾洛恩射出三箭连珠,精准钉入狮鹫颈椎的裂隙,震得那庞然大物踉跄后退。 然而下一秒,碎骨飞快聚拢,狮鹫仰头喷出一团墨绿色的毒雾。迪伦急退数步,袖口已被蚀出焦洞;艾洛恩护住双目,翅羽边缘泛起灰败的斑痕。 “它不怕净化之力!” 艾洛恩惊叫出声。 “只能动用裁决之光了!” 迪伦摊开羊皮纸,手令上的朱红字迹正微微发烫。 它是一份圣座手令,也是一张禁忌魔法卷轴,赋予代行圣座意志的人生杀夺予的权与力。 倘若没有这份手令,他也不敢深入光精灵的栖息地对战两位数的光系魔法师。 他望向艾洛恩,唇角漾起一抹苦笑:“动用禁术卷轴,圣座怪罪下来,你我可都担不起。” “先活下去再说。”艾洛恩弓弦拉满,语气里竟透出几分破釜沉舟的爽利。 迪伦不再犹豫,咬破指尖将鲜血抹上圣印。霎时间金芒暴涨,照亮整片苍穹。 圣光普照的那一刻,白骨狮鹫发出凄厉长啸,两道法术趁胜追击,一左一右,逆光冲入那翻涌的死气之中。 狮鹫巨大的身体轰然坠落,压倒大片花草树木,浓烈的死气翻涌而出,污染如同墨汁滴入清水,急速蔓延。苔石表面爬满灰黑色的霉斑,古木的根系在十息之内枯槁卷曲,花苞里原本舒展的花蕊瞬间黯淡,随后枯萎。 迪伦单手捂住口鼻,精神力引导着禁术的最后一丝力量,但那层薄薄的圣光正在死气的侵蚀下飞快变薄。 他抬眼望去,艾洛 恩正悬于半空,双翼边缘的灰败斑痕还在蔓延。流光箭矢溃散后,他改用一柄由光尘凝成的长矛,正狠狠钉入狮鹫颅骨的裂隙,将那两点苍白魂火彻底碾碎。 “呼……” 死里逃生的二人对视一眼。 “谢谢你。”艾洛恩真诚地说,“如果没有光系禁咒卷轴,今天我们望月森林一脉就要灭族了。” 和艾洛恩的轻松相比,迪伦却显得神色凝重。 “你们可能被凋零使魔盯上了,望月森林已经不再安全。” 迪伦把刚才的战斗复盘一遍,又说起自己在远处村落遇到骨龙袭击的事情。 艾洛恩听完也是眉峰紧锁。 如果不是红龙西泽尔刚好路过,迪伦靠双脚走到望月森林的时候,光精灵一族早就死于狮鹫之口了,免疫净化魔法的亡灵生物出现一事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被发现。 这一招声东击西,很难不怀疑是谁在暗箱操作。也许是一名巫妖领主,也许是一位亡灵公爵,也许……枯萎信使吸取了上次失败的教训,决定亲自制定计划,把光精灵这颗钉子狠狠拔掉! “怎么办?” 艾洛恩看着满地狼藉,心中一团乱麻。 狮鹫的尸体庞大如搁浅的龙鲸,还在不断地滋滋冒出黑色气流。 莫娜的“领地”老榕树也在这一战中受损严重,至于那些“子民”,三只红松鼠跑得无影无踪,一对灰林鸮也早就大难临头各自飞了。 是想办法修复望月森林,还是寻找下一处栖息地? 艾洛恩忽然掏出一支完好的风笛,吹出一段悠扬的旋律。 不远处的地穴钻出一个矮人,踉踉跄跄地跑到艾洛恩面前:“艾洛恩长老,请问您有什么吩咐吗?” “去找一个,不,两个人类,一男一女,在圣湖对面。”艾洛恩说。 不一会儿,西泽尔和莫娜回到了森林中。 在看见那股带有腐蚀性的黑色气流的刹那,系统小花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宿主,您刚买下的领地似乎被炸没了】 莫娜呆呆地看着那棵七歪八倒的、只剩下一小截树桩的老榕树。 她怎么这么命苦啊! 【先别急着哭,说不定还有修复的机会】 白色喇叭花绕着老榕树飞了一圈,又飞回莫娜头顶。 【就是修复起来比较贵,不知宿主愿不愿意】 莫娜生气地说:“我哪里哭了!” 【心里】 “……” 莫娜往前走了几步,被西泽尔一把拽住,疾喝道:“别过去!这是凋零使魔的污染!” “恐怕不止。”艾洛恩苦笑,“如果和三十年前那场战争一样,我也不会束手无策地站在这里了。” 西泽尔瞠目结舌:“你的意思是说……” “是的。”艾洛恩转过身来,面对莫娜行了个精灵的礼,“索拉公主,您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了。” 刚成为公主不到一个小时的莫娜郑重点头。 11. 第 11 章 只能放手试一试了,谁让她莫娜有系统,别人没有呢。 莫娜心中念叨:“小花。” 【我在】 她的系统比在场的人类、精灵、矮人和红龙都要可靠得多,毕竟系统只是谋财,魔法生物和非魔法生物冷不丁会害命。 嗯,除了识别蘑菇的时候。 “需要多少水滴修复?” 莫娜遥遥望着那棵老榕树。 她真正想问的并不是如何修复一棵树,而是修复树根下被污染的土地。 否则即使勉强把它救活了,没了根的树又该如何生存下去呢? 小花似乎感应到她的心思,贴近她脸颊边耳语。【一棵树的净化能力可能没有一道光系魔法强,但宿主你要知道,一片森林有多少树?又有多少植物?】 它张开两片绿油油的叶子,围着莫娜转了一圈。 【魔法召集的元素会溃散,持续不了多久,所以无法对付这些荒芜死气。但植物不一样,它们生于斯,长于斯,此时此刻,彼时彼刻,每时每刻,它们永远与脚下的土地连接在一起。你可以赋予它们魔能,但生命属于它们本身。】 “我明白了。” 莫娜忽然有所明悟。 魔法元素被咒语召唤而来,自然会溃散,而这些腐烂过程中产生的、被系统称之为“荒芜死气”的黑色气流本质上不是“黑暗”,而是“死亡”。 魔法师可以用光明去净化黑暗,却不能用光明对抗死亡。 骨龙、狮鹫,或者别的亡灵生物,这些曾经被黑暗污染的生物,在被外力击溃后,因为某些特殊的缘故,将“死亡”留在了原地。 莫娜不知道其间缘由,但她知道该用什么去对抗死亡。 那就是生命。 人类、龙类、精灵、树人、矮人,还有其他的,她未曾见过的魔法生物族群,都有着自己的生命。 可除此之外,默默无闻、兀自生长的植物,也有着自己的生命。 新晋魔法学徒们珍视自己的生命,不愿做出牺牲,这是生物的本能,无可厚非。 莫娜也知道,她不能一味地指责这些学徒。因为牺牲必须是自愿的,倘若强迫他人去送死,在枯萎信使散播死亡之前,王国会更先一步崩溃于内乱。 “贪生怕死固然该受到指责,但凋零使魔背后的枯萎信使,才是真正该消灭的对象!” 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莫娜暗自下定决心,如果有机会的话,她一定会干掉这个家伙,而不是加固封印。 以她读过的书来看,封印就是等着被解封的。 “当然,枯萎信使离我还太远,他麾下的一头亡灵狮鹫都能让艾洛恩长老和大魔法师迪伦险些饮恨当场,如果换作是我的话……” 莫娜想象自己被狮鹫“啪叽”一下踩扁的模样,打了个哆嗦。 她还是先用水滴救活这棵倒霉的老榕树吧!否则领地都保不住的“公主”,算哪门子公主? 【需要至少三份植物营养剂】 系统小花说。 莫娜召唤个人面板查看数据。 她总共只剩55水滴,捉襟见肘。要不是和永夜商会那边闹翻了,培育魔能浆果就能让她破产。 难道真的要去偷西泽尔的宝石吗? 不,或许可以找西泽尔借,也约定分期一百年归还就行了。 莫娜如是想。 “小花,你收不收灵晶石?” 莫娜掏出一块棱角不分明的晶蓝色石头。 【当然收啊,我收金币就是为了买能量。】 小花嘀咕。 莫娜把石头捏在手心:“开个价吧,能换多少水滴?” 【五百】 “多少?” 莫娜以为自己听错了,“这玩意不是值十万金币吗?” 【第一,我不是慈善家,我要从中抽成,维持自身的能量;第二,这块灵晶石大部分的魔力已经被用掉了,所以只能给你算五百】 莫娜咬牙:“五百就五百!” 【好嘞!】 随着小花嘻嘻一笑,莫娜掌心的灵晶石顿时消失不见。 她做了个假动作,假装把掌心的东西放回口袋,再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此时系统面板上的水滴数量已经达到三位数,足够兑换五份植物营养剂。 【是否用300水滴兑换三份植物营养剂?】 【是】 三颗流光溢彩的泡泡落在她掌心。 “这是我自创的魔法。” 莫娜严肃地说。 艾洛恩和迪伦对视一眼。迪伦耸了耸肩,没说话,艾洛恩则愉悦地笑起来:“索拉公主比我更得自然之神的青睐呢。” 莫娜懒得分析他们的表情和话里藏的话,双手用力,将三颗泡泡扔过去。 泡泡很轻,但里面装着的植物营养剂,比艾尔德兰大陆上从古至今研发出的所有药剂都奇妙。 “啪!” “啪!” “啪!” 泡泡在老榕树被腐蚀得焦黑的树桩上炸裂开来,细碎透明的营养剂纷纷扬扬洒落,落在荒芜死气淤积的一汪黏稠黑沼里,咕嘟咕嘟翻腾起不同颜色的气泡。 随着最后一滴水落下,树桩底部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咔”,一条细如发丝的气生根从木质的裂口探出头来,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数十条气生根争先恐后地从木桩各处钻出,纤弱如蛛丝,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旺盛生命力。 “真的复活了!” 莫娜从这棵新生的树上感受到了生生不息的力量。 她激动地抱住西泽尔:“你看!” 西泽尔下意识环抱住少女的身躯。 此刻他满脸不可思议,被这生命的奇观所震惊。 倘若只是让枯树发芽,或许一般的木系魔法师都能做到,但在凋零使魔的污染之下还能做到这一切的,已经不是天才一词所能形容的了。 这是野路子女巫或者野路子药剂师能做到的?恐怕王都的木系魔导士来了,也不过如此吧? 西泽尔的心情从震惊渐渐转变为复杂。 想到初见时他误会莫娜,逼得这样一位天才药剂师跟受惊的兔子似的窜进山洞里生吃蘑菇,中毒晕倒…… “你怎么了?” 莫娜注意到西泽尔的脸越来越红,一直红到耳根,像发烧了一样。 龙类也会发烧吗? 莫娜踮起脚,伸手去碰西泽尔的额头,温度确实有些高了,高得不正常。 “没事。” 西泽尔声音有些沙哑。 莫娜看见少年的红瞳里水光氤氲,越发像一条可怜的小狗。 她忍不住揉了揉西泽尔头顶的发旋。西泽尔温顺地低下头来,让她摸个够。 太听话了! 莫娜乐得忘乎所以,差点要逗狗似的“嘬嘬嘬”。 “……索拉小姐。” 迪伦生疏地叫出她的姓氏。 莫娜循着声音转过头,看见死去的老榕树已经长得比她人还高出一大截,无数条气生根垂下来,深深扎进被污染的黑色土壤间。 它们没有被死气腐蚀,并且将污染尽数吸收。有几十条气生根缠上狮鹫折断的肋骨,沿着尸骸的脊椎攀爬,似乎在借助尸体的养分生长,原来细如发丝的根须变得有手指一样粗,密密麻麻地交织成一张巨网,将整具狮鹫尸骸勒缠绞裹,强行消化。 气生根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黑色脉络,像是死气在根须内部被分解转化。黑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浅。根系延伸到哪里,哪里的土壤就恢复成湿润的深褐色,焦黑的草根重新泛青,枯槁的灌木枝头绽出米粒大的新芽。 “它居然可以净化荒芜死气吗?” 莫娜怔住。 她是奇迹的创造者,但她毕竟没有接受过系统性的药剂学理论知识学习,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奇迹。 【因为这是一棵榕树,被称为独木成林的榕树,在环境合适的情况下,它会生长出许多的气生根,深深扎进土壤里吸收养分,支撑主干,成长为一片“树林”。】 系统小花贴心地解释。 “我的领地是不是变大了?” 莫娜失笑。 【没错。】 白色喇叭花肯定了她的说法。 【宿主您拯救了望月森林,这群光精灵肯定不会,也不敢斤斤计较。】 莫娜点点头。 一旁的艾洛恩和迪伦静静伫立着,眼神交流不知多少次。 “在向圣座汇报之前,我会取走一部分土壤,送去玄月府和王都的药剂师公会进行检测,确认没有残留的污染。”迪伦蹲下来,抓起一把泥土塞进口袋,扭头对艾洛恩道,“至于你和你的族群,要不要迁徙,迁徙到何处去,暂且未知。我的建议是,你带着族人去落风城藏起来,望月森林暂时让矮人掌管,我回到玄月府后,会派人联系格鲁长老,并让玄月府主帮忙寻找其他适合光精灵居住的森林。” “至于索拉小姐……” 迪伦思虑再三,才说,“我不知道您是如何创造奇迹的,但我希望这份奇迹能延续下去,铺满这片大陆的每一个角落。” 他甚至用上了敬语。 莫娜却敏感地嗅到了一丝异常。 以她今日的表现,迪伦居然不准备把她推出来打造成一面对抗枯萎信使的旗帜,反倒担心她的人身安全吗? “西泽尔先生与格鲁长老打过交道,因此知道光精灵的居所,但枯萎信使是如何知道的?他又怎么知道我会在这个时间点来落风城,并且派遣不同的手下声东击西?” 12. 第 12 章 迪伦的话让莫娜陷入了沉思。 人类当中有卧底?他们觉得无法战胜枯萎信使,所以提前投降,以妥协求生存? “那样,会死掉很多人……” 莫娜眼神飘忽,想到西泽尔叙述的那段三十年前的往事。 倘若枯萎信使卷土重来,这一次牺牲的绝不止光系魔法师,还有无数的普通人。 “索拉小姐,我有个主意。”迪伦忽然说,“我以个人名义担保,将您引荐给旭日商会落风城分会的会长米兰达·卡斯蒂,签下采购合同。在找出叛徒之前,请您以旭日商会合作经销商的名义,向我,以及持有我的手写推荐信的人,按时按量出售一些‘除草剂’,怎么样?” “当然可以!” 莫娜眼前一亮。 简直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她正愁没钱没地没门面,还得自己拎着竹编筐上街叫卖魔能浆果。要是能和旭日商会搭上关系,不说别的,至少能有一间属于自己的门面,还能雇几个售货员,她就只用待在幕后美美数钱就行了。 “就是这个价格……” 莫娜想到植物营养剂高达100水滴的定价,不免有些难以启齿。 “您随便开。”迪伦潇洒道。 “一块灵晶石,五份‘除草剂’。” 既然迪伦为了掩人耳目,称呼这玩意为“除草剂”,莫娜也不会纠正对方,直接伸出五根手指。 跟着系统小花太久,耳濡目染,她也变成奸商了。 “可以接受。” 迪伦不假思索。 这种有净化效果的药剂是无价之宝,别说一块灵晶石五份了,就是叫价一千块,迪伦也得掏钱。 再度敲定一些细节后,莫娜和迪伦,以及又一次充当坐骑的西泽尔回到了落风城。 至于光精灵一族,他们自己能飞,迪伦要做的是找一间隐蔽的宅子给他们居住。刚好莫娜家附近就有因为太过偏远而废弃的独栋房子,修整一下应该能住,还省了一笔开支。 当然,具体的细节和莫娜无关。这一次有迪伦的介绍,她直接进入了城北的旭日商会。 旭日商会坐落在城北最繁华的街上,六层高的石砌楼阁通体由浅金色砂岩筑成,外墙嵌着无数拇指大小的日曜晶片。大堂内柜台一字排开,伙计们穿着统一的制服穿梭其间,空气里飘浮着不知名的香料的气味。 “这就是金钱的味道……” 莫娜暂时是买不起香料的,除非她拿到母株自己培育。 她跟在迪伦身后穿过大堂,沿旋梯上五楼,走过廊道,抵达尽头一扇双开的紫檀木门,门扉上雕着一轮立体的旭日,金漆涂抹的日轮中央嵌着一枚鸽血红宝石,正对来访者眉心的位置。 迪伦上前一步叩门。 “请进。” 门被推开了,米兰达的办公室足有寻常客厅的三倍大,地面铺着整张北境雪熊的白绒皮,案面上摊着几卷账簿和一杯温热的蜂蜜水。 “迪伦先生,好久不见。” 米兰达从宽大的红丝绒扶手椅上站起来,倒了两杯蜂蜜水递过去,“不知这位美丽的小姐,该如何称呼?” “莫娜·索拉,称呼我莫娜就好。” 莫娜赶紧自我介绍。 “莫娜小姐。” 米兰达选择了折中的称呼。 她的声音很温和,外表却十分凌厉,看上去约莫四十出头,乌黑的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用一柄翡翠蛇骨簪固定。 被她注视着,就像读书的时候被班主任单独叫到办公室谈话一样。 “迪伦先生是王国有名的大魔法师,能得到迪伦先生的认可,我对莫娜小姐的专业水平没有任何质疑。”米兰达屈起指节,轻轻敲击桌面,“那么莫娜小姐的诉求是什么呢?” 莫娜有些紧张,攥紧衣角。 大人物没时间揣摩她的小心思,大方一些,不要扭扭捏捏! “我与迪伦先生达成合作,出售自制的除草剂,但迪伦先生事务繁忙,无法久居落风城,因此我想借助旭日商会的势力开一家纯植物药剂专营店,以便及时收到迪伦先生的消息,并将货物配好送过去。” 莫娜尽量放缓语速,留出更多的时间思考。 “当然可以,能够为迪伦先生服务是我的荣幸。”米兰达转动中指上戴着的一枚黄铜玳瑁戒指,“莫娜小姐需要几间店面?主要售卖什么东西呢?我可以为莫娜小姐免除三分之二的租金,但若出现亏损,莫娜小姐需要自行承担。” 这个条件不可谓不优厚,只是旭日商会声名在外,即使是最小的一间铺子,租金也比永夜商会那边贵上三倍不止。 “虽然还是很贵,但商会不是做慈善的,他们也要赚钱,以成本价租给我已经是看在迪伦的面子了。旭日商会这边客流量大,而且背靠大树好乘凉,和米兰达·卡斯蒂搭上关系混个脸熟,总比和布莱特为了五颗浆果斤斤计较甚至被威胁锒铛入狱强……” 莫娜思虑再三,缓缓点头:“那是自然。” “很好。”米兰达起身,走向背后的书架。书架上密密排着烫金脊的商会簿册,每一册都锁着防潮防蛀的水晶封套。 她拿起最末尾的一本,戒指“咔嚓”一声解锁水晶表面的魔纹封印,翻阅几页:“金雀花街上有几家不错的铺子,租金一个月六百金币到三千金币不等,莫娜小姐想选哪个价位的呢?” 一个月六百? 莫娜眨巴眨巴眼睛。 倘若她没有绑定系统,可以售卖魔能植物,以原主的赚钱能力,一年都赚不到一个金币! 当然是六百! 莫娜脖子一梗,小声说:“有没有一千两百金币档位的铺子?” 她既不想当冤大头,也不想被当成穷鬼。 免除三分之二的租金后,四百金币咬咬牙还是能拿出来的。 拿不出来就让西泽尔先给她垫付! “当然。” 米兰达礼貌地微笑,将簿册递过去,给莫娜看铺子的位置和装潢。 这是一处靠近加尔特河码头旁前店后院的连体院落,临河道方便水运卸货,客流量也非常可观。 想来是米兰达考虑到迪伦的需求,特地给莫娜挑了临河的店面。 装修都是现成的,她只需要去定制一块招牌就行了。 “莫娜小姐的店铺准备叫什么名字呢?” 米兰达似是要帮她解决这个需求。 “索拉花园坊!” 莫娜拿起桌案上一支镶金嵌银的笔,写下一串龙飞凤舞的花体字母。 “主要经营什么物品?” “魔能植物。” “那是什么?” 米兰达合上簿册,抬眼看向莫娜。 “一些蕴含魔法力、精神力,或者自然气息的植物,包括叶片、果实、种子以及整棵植株。”莫娜老实回答。 “比如?” “魔能浆果,可以在短时间内恢复精神力。”莫娜推销自己的招牌产品。 “是莫娜小姐自己培育的?没有使用现成的、对外公开并得到实验效果反馈的药剂配方?也没有具体的实验数据和报告?”米兰达手里握着笔,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桌案。 “……没错。” 莫娜脖子一缩,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很像卖假药的黑心商家。 “我明白了。”米兰达托着下巴沉思一会,“莫娜小姐,你售卖的所谓‘魔能植物’,是培育普通植物以达到稀有草药和特殊药剂的部分效果,这确实是天才的想法,有效降低了供货成本和药材损耗。”她话锋一转,“但是,我希望你先明白一件事情,旭日商会对经销商的考察很严格,你售卖的货物明显超出普通草药的定义,属于特殊药剂范畴,不知莫娜小姐有没有对应的药剂师徽章呢?” “……暂时还没有。” 莫娜哽咽。 这是她遇见西泽尔的第四天,总共穿越过来才七天,她为了生计奔波,又为了活命辗转,哪有闲情逸致去脱产考证? 米兰达叹了口气,将那支一看就价格不菲的笔放回象牙笔筒里:“我会和落风城药剂师公会那边沟通,让他们在半个月之后举行一次特别考试,相信以莫娜小姐的资质,一定能取得一级药剂师资格。” 莫娜目瞪口呆:“啊,我吗?” “做不到的话,一切待遇免谈,莫娜小姐等年底的药剂师公会考核通过以后,再来和我谈租铺子的事情吧。”米兰达懒懒地靠在红丝绒扶手椅上,“我非常尊重迪伦先生,但也不能因此坏了商会的口碑,辜负艾萨克亲王殿下的信任,还请二位见谅。” “半个月,十五天……”莫娜沉吟一番。 她没看过那几本书,也没刷过题,纵然她穿越前是小镇做题家,但考试和考试的难度是不一样的,何况从《草药学》《药剂原理》和《制药操作手册》三本书的名称就可以推断出,除了理论知识,还有实际操作能力的考核,对于她一个纯新手来说并不容易。 原主是纯粹的普通人,乡里种地都种不好的农女,她在这个魔法世界也是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抛开系统不谈的话。 但系统也只能让她培育魔能植物,不能给她变出一块记忆面包吃下去就能过目不忘啊! 13. 第 13 章 “以我的本事,当然没问题!” 莫娜扬起脸,嘻嘻一笑。 她怎么也不可能在米兰达面前露怯,做生意最重要的是底气,不能让人摸到自己的底线,更不能让人在底线上反复试探。 何况她背后有迪伦的支持,完全可以扯虎皮做大旗,借这位大魔法师的势,从而达到自己的目的。 “会长可以先把铺子租给我,若是十五天后我没能通过考核,不仅交还铺子,并且补足租金,怎么样?” 莫娜豪气干云地拍拍胸口,引得米兰达失笑:“好吧,既然莫娜小姐如此胜券在握,我也乐得卖迪伦先生一个人情。” 她拿起笔,“唰唰”写下一张字条,递给莫娜:“交给大堂的古斯曼理事,他会带你去金雀花街看铺子,并且签署合同。” 莫娜珍而重之地接过字条,在大堂内找到旭日商会的理事古斯曼。对方只是粗略扫了一眼字条上的内容,便从一个铜箱里拿出三把钥匙,招呼莫娜过去。 原主从未去过金雀花街,莫娜第一次来到这条据说是落风城最繁华的街道。街上比想象中的更热闹,石板路两侧悬着风灯,熙熙攘攘的往来行人里混杂着肩扛军械的卫兵、在不同店铺内选购草药的药剂师、兜售精致饰品的矮人商贩…… 古斯曼在一扇墨绿色店门前停下,铜质门环铸成三片交叠的橡叶。 他拿出三枚黄铜钥匙,仔细比对锁孔,将大门打开。 “莫娜小姐,要是对铺子不满意的话,可以再寻其他的。”古斯曼微微躬身。 莫娜走进去查看屋内陈设。这间铺子比外观看起来深得多,斜顶天窗正对西面,靠墙摆着一张空置的陈列架,墙面嵌着活动的搁板,可以摆放很多货物。 后院砌了一座小型蓄水池,引水管从墙壁暗槽里穿出,水珠还挂在铜龙头上,水池旁有一间玻璃暖房,虽然玻璃上有几道裂纹,但不影响使用。 “我很满意,不用更换了。”莫娜点点头。 “租金含水费和基本维护。”古斯曼在门边站定,“按照会长的意思,莫娜小姐可以半个月付一次。” 米兰达女士真是个厚道人! 莫娜不禁感慨。 她不是没想过自己失败了,没能通过考试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失败就失败,又没有性命威胁,无非就是迪伦先生那边麻烦一些。 真要是失败了,她就去玄月府摆地摊!只要她肯勤学苦练,就算这次通过不了,下次也一定会通过的。 莫娜拿着钥匙如是想。 她绕着暖房走了三圈,伸手摸了摸墙边那排预留的挂钩,刚好可以悬挂培育植物的布袋,以及她未来可能会兑换的各种工具。 她转头对古斯曼笑,眼睛亮得像是已经看见了满屋绿色:“墙面有些起皮了,我自己刷一遍就行。” 古斯曼将合同和墨水递过来,莫娜迅速签下名字。 待到古斯曼回去复命,她收回发散的思绪,专心思考接下来该做什么。 有了自己的店铺,她也称得上一个小老板了,不用再去街头叫卖,导致被魔法生物盯上。 “先把那几株灌木移栽进玻璃暖房里,然后用手头没花完的金币雇佣几个店员,再去书店买书……” 莫娜发现自己要做的事情还蛮多的。不过没关系,她可以召唤自己的第一位雇员。 “咚咚咚!” 她从贴身的小皮囊里拿出椭圆形的赤色龙鳞,用力敲击三下,借助龙对逆鳞的特殊感应,让西泽尔能定位到自己。 约莫半刻钟后,西泽尔降临在后院的玻璃暖房旁边,手里还拎着一个熟人。 “迪伦先生。” 莫娜努力憋笑。 她知道西泽尔不便在城内化为原形,但迪伦这样子真的有点滑稽。 “我有事交代你们两个。” 迪伦是身经百战的大魔法师,对小姑娘不带恶意的笑容没有什么反应。 他转过身来面对西泽尔,面容肃穆:“西泽尔先生,拜托您保护好索拉小姐。” 西泽尔的神情也格外凝重:“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荣幸,我会用生命去保护她。” 这么正式吗? 莫娜还未开口,迪伦已经将一卷羊皮纸递过来:“这是一张无魔力普通人也能使用的、极为罕见的空间系魔法卷轴,它会将你们传送到王都,开启的口令写在纸张左下角。如果陷入无法逃脱的困局,记得激发它的力量。” 莫娜大吃一惊,心中不由得十分感动。 这可是回城卷轴!对任何非空间系的魔法师都有用,迪伦却将它让给自己和西泽尔…… “有机会的话,我会报答您的恩情。” 莫娜将羊皮纸收好,向迪伦行了个礼。 “你不必道谢,我就要去加尔特河码头了。”迪伦转过身前,深深看了她一眼,“希望你不要辜负自己的天赋,发明更多的、能够拯救世界的药剂。” 莫娜目送迪伦先生离开,指挥西泽尔把店铺内打扫干净,贴好新墙纸,自己揣着几枚金币跑路,直奔一街之隔的冒险者公会的侧门。 原主曾经幻想过成为一名冒险者,尤其是话本里描述的那些英武的骑士和潇洒的游侠。但莫娜暂时不需要去发布任务,也没有接任务的实力。 她徘徊在侧门外的围墙边,仔细上面贴着的密密麻麻的零工启事。 她原本想去药剂师公会聘请几个药剂师学徒来帮忙,但学徒报价太高,且大多要求包食宿;至于落风城仆人公会,原主在那儿打过几年工,所得报酬公会抽三成,还被黑心老板克扣过十多次工资,到手的钱只有谈好价钱的一半。 还是得自己出面雇人,boss直聘,没有中间商赚差价! 她正站在一张零工启事前犹豫,一个蹲在台阶上啃黑面包的姑娘忽然抬头:“这位美丽的小姐,请问您要雇人看店吗?” “是的。” “是一家卖什么的店呢?” “卖一些草药,植株,或许还会有成品药剂。” 姑娘的眼睛忽然亮起来:“我和我哥可以 吗?他识得大部分常见草药,我会算账,两个人一周只要四枚银币。” 确实很便宜,称得上廉价……莫娜心念一动。 如果她半个月后没能通过考核,这对兄妹再次失业的话,她会给N+1的补偿。 “我的店铺在金雀花街161号,索拉花园坊,你们先去那里等我,记得跟我的伙计打声招呼,他脾气不太好,贸然闯进去会被他丢出来的。”莫娜半真半假地说。 “我记住了。”姑娘用力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 “小姐,我叫露茜·埃雷拉,我兄长叫卢卡斯·埃雷拉,我们是落风城管辖的怀特领的居民,最近领地上发生了不好的事情,只能来城里谋出路。”露茜说。 不好的事情? 莫娜眯起眼睛。 难道是亡灵生物出没的地方?她和西泽尔路过的那个村子就是“怀特领”吗? 如果是,那问题不算严重,如果不是,问题就大了,说明落风城被凋零使魔渗透得很严重,情况比王都大人物想象的更差! 但她再度观察露茜,只见这个姑娘有些面黄肌瘦,头发干枯,眼睛却很亮,只有几分忐忑和羞赧,并无任何恐惧。 如果怀特领地真的遭受了凋零使魔的袭击,这些居民会形成人潮冲击落风城寻求庇护,而不是蹲在这里找零工,就像曾经种地都种不好的农女莫娜一样。 “真是可怜,愿光明之神保佑你们。” 莫娜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一枚银币,放在露茜掌心,“这是预付的定金,我在索拉花园坊等你们。” 艾尔德兰王国大多数人信仰光明之神,但信仰光明之神也不会让普通人拥有对付黑暗的力量。 何况现在已经没什么人选择光系魔法了。 “多谢您的照顾。” 露茜的眼睛更亮了。她向莫娜深深鞠了一躬,转头一溜烟小跑,很快就没了影子。 莫娜又拿出五枚铜币,走到附近的书店里购买药剂师考试需要的三本专业书,其中《草药学》因为配有彩绘插图,价格高达三铜币,其余两本各自只要一铜币。 如果买别的药剂师淘汰下来的旧书,还能更便宜,但王都药剂师总公会每年都会修订书中内容,增添新草药、药剂配方、注意事项,重新印刷最新版本,考核内容自然也有新的变化。 “知识垄断也是一种筛选的手段,一个人如果连买书的钱都没有,很难成为药剂师。” 莫娜拿起书随意翻了翻。 递交了夸大其词的offer但仍然得到这份工作的她宛如自称精通Excel操作但其实只会开关文件表格的新员工,恨不得在一天之内把所有的知识塞进脑子里。 《草药学》内容最多且繁杂,是背诵的重点,《药剂原理》相对好理解,《制药操作手册》顾名思义,主要考验操作能力。 “不排除真有贫穷的天才,在操作考试中拿到满分,也能成功领到徽章。” 莫娜埋头琢磨。 她不需要考满分,只需要及格就行! 14. 第 14 章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莫娜向惨遭可恶人类调戏的纯情小龙道歉。 虽然舍不得龙尾巴又柔韧又冰冰凉的手感,但惹怒红龙的话,红龙会变成喷火龙。 “嗯,我知道。” 西泽尔的红瞳瞬间黯淡下去,“你是人类,我是龙类,我们……” “我们的心仍然连在一起,为了让这个世界更美好而努力。” 莫娜给小龙灌一口异世界心灵鸡汤。 她不知道西泽尔听懂没有,只看见那条尾巴无精打采地垂下来,一动不动。 “西泽尔?” 莫娜不敢再乱摸小龙,只好退后一步,把那本《不同魔法生物特性详解》抱在怀里,提醒自己不要手贱,要和野生动物保持距离。 西泽尔恹恹地看着她,那双漂亮如燃烧火焰的红瞳眯起来:“我明白,人类口是心非,喜欢说谎,而且总是逃避责任。” 莫娜:“……” 怎么感觉被流浪小动物赖上了。 摸了一下尾巴就要负责任吗? 她赶紧翻书,但书中只介绍了不同魔法生物的普遍习性和大致栖息地所在,也许同一类魔法生物在不同地域的种群有些许差异,比如火精灵的脾气就比光精灵大得多,身为烈焰圣龙分支的红龙也比什么霜晶翼龙、光明圣龙、幻鳞龙等等五颜六色的龙更易怒。 虽然西泽尔现在挺乖巧的,看不出其实是个人面兽心的家伙——字面意义上的。 莫娜腹诽。 “我没有逃避责任。”莫娜合上书,认真道,“我道歉了。” “毫无诚意。” “真要计较的话,你先前要杀我,给我一片龙鳞就算道歉,我根本没说要接受,你就自顾自地认为我原谅你了。”莫娜也多了几分火气,“如果你觉得我不好,我们就不必原谅彼此。迪伦先生不是你的上司,那句话不是命令是请求,以后你回你的龙巢,我在落风城经营店铺。你自由了!” 西泽尔红瞳里似有水光潋滟。他走上前来,微微弯腰,毛茸茸的脑袋搁在莫娜肩头,像被弃养的小狗似的拱了拱:“不行,你得养我。” 莫娜没来得及推开西泽尔,头上冒出大大的问号:“为什么?” 西泽尔闷闷地说:“因为我替你找草药治中毒,帮你从永夜上会逃走,还带你四处奔波,没时间出去觅食,一直饿着肚子。” “永夜商会是我要去的吗?”提起被糊弄一事,莫娜更生气了。 如果西泽尔不隐瞒事实,她哪用得着跟布莱特虚与委蛇,被当成乡里人嘲讽,还花掉100水滴兑换植物营养剂。 西泽尔委屈巴巴地拉起莫娜的手,放在心口:“我……拔了逆鳞,这里很疼,伤口还没恢复好。” 说不过她就卖惨是吧? 莫娜刚要破口大骂,忽然摸到西泽尔胸口起伏的线条,胸肌柔软的触感顿时让她噤声,有些心猿意马。 不行,她可是要赚一亿金币的大老板,怎么能被魔法生物的美龙计迷惑呢? 莫娜忍不住唾弃自己。 “让我看看伤口。” 然后她严肃地说。 ……看胸肌怎么了,又不影响她赚钱。 西泽尔竟真把手伸向领口,莫娜眼不错珠地盯着—— “索拉小姐!” 卢卡斯和露茜兄妹扛着做好的木头货架走进来。兄妹二人脸上满是汗珠,眼睛却十分明亮,脸上带着邀功的笑意,“货架做好啦!” “你们两个真厉害!” 那点旖旎氛围霎时消散得一干二净,莫娜把书扔在陈列架上,掏出一枚铜币,放在妹妹露茜手里,又摸了摸她的头发,“绩效工资。” “谢谢您!我去给您买蜂蜜甘草棒!” 露茜捧着铜币蹦蹦跳跳地出门去了。 莫娜看着她兔子一样的背影,转过头却对上西泽尔幽怨的眼神:“你为什么摸她,不摸我?” “因为养异宠很费钱。” 莫娜又拿出一枚金币抛上抛下。 曾经在地球的时候,她就爱看富豪们养老虎狮子花豹。这些大家伙一天能吃二三十斤牛肉,而且需要在超大的庄园里遛弯。 若是养一条龙,她得喂他多少食物才能吃饱啊! “不需要很多钱。”红瞳少年眸子紧盯着她,干巴巴地说,“我……我给你看店,给你打工,你给他们发多少工资,也给我多少就行了。” 金币落回掌心,莫娜五指合拢,有些郁闷。 西泽尔居然跟她谈钱,不知道谈钱伤感情吗? 以后没有免费劳动力可以压榨了! 莫娜两指用力一弹,金币飞到西泽尔怀里:“他们工资一周四枚银币,每人两银币,你也一样。按照王都物价换算,一枚银币换一百铜币,一枚金币换一百银币,这枚金币够雇佣你一年了。” 见惯了世间珍宝的红龙少年小心翼翼地拿起金币,指尖摩挲着浮雕图案。 他垂着眼帘:“只雇佣一年吗?” “今年干得好,明年给你涨工资。”莫娜拍拍他的肩膀,“不过本老板预付了一年的工资,你要是敢中途不干了,赔偿一万倍违约金!” 西泽尔笑着答应了黑心老板莫娜的霸王条款:“倘若我真的违背诺言,巢穴里的宝石随便你拿。” “一言为定!” 莫娜越过他,往后院走去,看已经被移植进地里的四株灌木。 灌木枝头挂着零星几颗浆果。先前一批魔能浆果已经被采摘下来,分别送去药剂师公会和永夜商会。现在永夜商会不用考虑了,但药剂师公会那边还得继续供货。 莫娜从杂货间里找到一把没有刻度的卷尺,给这些新长出来的魔能浆果量一量“腰围”,又并起拇指与食指,比了比果身的长短。指尖传来的触感比上一批紧实了不少,也单薄了一圈。 新的浆果比先前那批要“瘦”,药力自然会下降一点。 “果然……” 莫娜把卷尺丢回杂物间,拍了拍掌心的土屑。 身为玩家,她非常清楚,植物营养剂的增益只够撑满五批果实出货,并不能一劳永逸 地改造魔能植物。在游戏中如此,在这片土地上也如此。 它可以让树变得更高大,让枯死的植物重新发芽,但种植和收获从来不是一劳永逸的事情。 莫娜的目光扫过四棵灌木,有些叶片边缘已经泛起些微焦黄,那是肥力回落的先兆。 她在乡下姥姥家长大,原主也是土生土长的农女,两段记忆都告诉她,土地从不撒谎,它慷慨,却不慈悲。 土地把种子吃进去,能归还几十倍的粮食;但少施一遍肥,就少结一次果;偷懒三天不除草,野蒿就能骑到禾苗头上……付出多少,就会收获多少,糊弄过去的,终归要在秤杆上找回来。 耕地、培土、播种、捉虫、施肥、打药……那些农忙的回忆涌上心头,仿佛鼻腔里又充满了劣质除草剂呛人的味道。 莫娜转身从杂物间里扛出铁锹,先沿着植株根部往外一尺远的位置一锹一锹松土,把板结的表层敲碎、翻起,再顺势培上一层新土,堆成隆起的小丘,这样既护根,又利排水。 “露茜,卢卡斯,去给我买点东西。”莫娜叫来这对兄妹,“露茜,你去买些品相不好的黄豆来,如果有更便宜的豆渣,那就买豆渣;卢卡斯,你去买点烧制好的草木灰,如果有别人不要的、稍微干净些的厨余垃圾,比如蛋壳之类的,也弄一些来。” 她不想浪费植物营养剂,她想尝试自制有机肥,试试能不能靠自己的双手培育魔能植物。 因为在游戏中,所有的道具、种子、植物,都是数据,是设定好的程序,一成不变,但现实世界不同。 虽然植物营养剂无法源源不断地供给高质量魔能浆果的产出,但它对植株已有的改造会保留下来,不会消失。 “也许树不会再结出那样饱满的、富含魔力的、能提高精神力的果实,但拔高的树干,长出的叶子,新生的根须,都还在。它们已经和原来的自己有了区别。” 哪怕区别只有一点点! 莫娜扶着铁锹感慨片刻,又再次挥动铁锹。 她把自己当成辛勤的园丁,正在选育最能结果的植株。她只管去做,在做完之前,什么都不要想。 即使失败,也不过多了一次尝试,排除一个错误选项。 她是会害怕失败的人吗? 莫娜乐观地想着,手上忽然一沉。 铁锹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拿过去。 “老板。” 对新身份还不太适应的红瞳少年羞涩地唤她,“这些事情我来做,你先去休息吧,我刚刚给你倒了一杯蜂蜜水。” “上哪儿买的蜂蜜?” “我家附近的蜂巢,我经常去取。” 莫娜闻言端起玻璃杯,喝下兑了纯野生、天然无污染的蜂蜜的水,滋滋甜味从舌尖蔓延。 有员工自告奋勇担下任务,索拉老板乐见其成,甚至进屋搬了把椅子,翘着二郎腿坐看西泽尔锄地。 “长袍真的很碍事呢……” 在西泽尔又一次险些被自己的长袍绊倒之后,索拉老板放下杯子,朝新员工勾勾手指:“过来。” 15. 第 15 章 西泽尔乖巧地走到莫娜面前,像等待被夸奖的小狗。 莫娜拉起西泽尔的手,从贴身小皮囊里拿出一枚金币,“啪”的一下豪情万丈地拍在他手里:“去街上的成衣铺子里买几件上衣和裤子,当你的员工服,方便干活。” 西泽尔原本还挺高兴,听见“方便干活”几个词,顿时垮起个脸:“除了干活,你就没有别的话要对我说吗?” “当然有。”莫娜脸上露出恶魔的笑容,“我要做一些背调。” “什么是背调?”没有得到赞扬,西泽尔的脸仍然皱成包子。 “背景调查。”莫娜十指交叉,抵住下巴,“了解新员工的基本情况。” 西泽尔神情略微松懈:“你想多了解我一点,对吗?” “是的。”莫娜点头,“家庭住址,家庭情况,婚育状况,年龄,学历,擅长什么,都告诉我。” 西泽尔眼神茫然。 他听不懂。 在莫娜的解释下,他才结结巴巴地回答问题:“住在城外卡萨山头上……家里只有我一个,我不记得是谁把我孵出来的,我很小就自己生活……没有结婚,没有伴侣,也没有孩子,今年快两百岁了,自己看过很多书,但没有像人类那样系统接受教育……我擅长的事情很多,总之那对兄妹能做的事情我都能做,他们做不到的我也能做,而且我可以保护你。” 一条两百岁、没有读过书的笨龙,人际交往经验欠缺,简直就是童话故事里骑士和勇者轮番上阵对付的恶龙蓝本嘛! 莫娜想象自己穿着威风凛凛的骑士铠甲,手持镶嵌着宝石的宽柄大剑,英姿飒爽的模样,又看见红龙少年回答完问题等着挨夸的期待眼神,默默叹了口气。 她没机会当正派骑士,只能当跟恶龙同流合污的反派女巫。 “你跟矮人学了些什么?”莫娜眯起眼睛,继续追问。 “在教皇索罗亚德斯六世颁布《现行魔法生物处理办法》之前,魔法生物和人类常常处在水火不容的境地。我作为一条龙独自居住,有很多东西不方便去人类的集市上买,所以会和矮人做交易,同时学会了一些简易家具的制作、如何清除洞穴内的苔藓、还有很多实用的小技巧。” 西泽尔的回答滴水不漏,但这不是莫娜想知道的。 “我记得你说为了制作魔杖,曾经带着火元素魔晶石拜访过矮人工匠托特。”莫娜说,“身为龙类,你为什么需要制作魔杖?” “因为我曾经很想成为人类……”西泽尔闭上眼睛,似是在回忆。 那是一根龙骨魔杖,由一位同族的脊骨制成,在镶嵌火元素魔晶石后,更是成为了炙手可热的兵器。 当时各族联手封印枯萎信使不久,尚且处在胜利的狂欢之中,王室和教廷为了拉拢这些强大的魔法生物,给他们许多封赏,其中包括各种珍贵的魔晶石,并且邀请他们成为人类的一份子。 精灵和人类长得很像,融入起来并不困难,大部分龙类也都掌握了变形魔法。 但成为人之后呢? 他去过王都,那确实是一座流光溢彩的巨城,尖塔刺云,穹顶镶金,连街灯都燃着不灭的魔法焰火。但他走遍酒馆与码头,走进贫民窟潮湿的暗巷,才发现普通人活得并不比被歧视的魔法生物轻松。他们因为半块黑面包争吵,因为一场瘟病失去亲人,因为教廷的一纸税令卖儿鬻女。 只有教廷里那些冠冕堂皇的虫豸,以及王都高塔中推杯换盏的大人物,才配享用这座城市的脂膏。 西泽尔睁开眼,目光落在自己如今这双修长却苍白的人类手掌上,仿佛能透过皮肤看见底下蜷缩的龙鳞。 “我试过,”他轻声说,“我变作人形,在集市里走了一整天,没有一个人认出我是龙类。那一刻我本该高兴,可黄昏时我站在桥上,看见河面倒映出那张陌生的人脸,我忽然明白,他们想要的从来不是‘我’,只是一条能化作人形的龙,一柄听话的兵器。” 他的红瞳注视着莫娜:“所以我带着魔杖离开了。他们以为我桀骜不驯,其实我只是害怕,怕再待下去,会真的忘了自己原本的模样。”他顿了顿,唇角勾起苦涩的笑意,“而今想来,最像人类的时刻,恰恰是我决定不再做人的那个瞬间。”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人类不可能真正接纳一条龙,就算他亲手扯掉自己的鳞片,把血放干净,扒皮抽筋,也绝不可能融入他们的圈子。 于是他孤独地活着,与人类井水不犯河水。 直到鳞片被偷走。对方是永夜商会的人,但永夜商会背后和教廷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忍了。 他不想跟教廷正面冲突,对抗枯萎信使和凋零使魔还需要他们。 虽然从前那些心向光明的人大多已经葬送在那场大战里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跟着我呢?”莫娜也注视着他。 “我能感觉到,你跟他们不一样。”西泽尔言辞恳切。 得到西泽尔的认可,莫娜有些害羞。她清了清嗓子,又掏出一枚金币:“你干活又快又好,这是你的绩效工资。” “……多谢老板。” 西泽尔笑得眉眼弯弯,拿着两枚金币乐呵呵地出门了。 没过多久,门帘一掀,他拎着两只鼓鼓的麻布袋回来了。一只袋口露出几件素色粗布麻衣的边角,叠得齐整,上头还搁着一个巴掌大的小方盒,木质漆面,不知装着什么;另一只袋却胀得圆润,布料下隐约撑出柔软的弧度。 “给你的。” 西泽尔将那只圆鼓鼓的袋子放在莫娜面前,探手入袋拿出一条长裙,羊腿袖蓬松如云朵,从肩头一路收至腕口,裙身像半透明花瓣层层叠叠。袋底还翻出一顶绢花头冠和一双缀着小珍珠的矮跟软鞋,一看便价值不菲。 “……” 莫娜有理由怀疑西泽尔去龙巢取宝石自费给她买了这套衣服。 【少说也得五百金币】 小花在一旁点评道。 莫娜揪过白色喇叭花,心说:“我还以 为你死了。” 小花:【……】 “这条裙子是仿造格蕾郡主去年生辰的衣服款式,在王都流行过一阵子,只在旭日商会售卖。”西泽尔给她介绍,随后声若蚊蚋地补充一句,“我是看你少一件像样的衣裳……你不是新买了领地和公主头衔吗?公主就该有公主的样子。” 莫娜无奈地扶额。 穿这套衣服种地吗? 算了,西泽尔愿意陪她玩过家家,她也不想扫这条小龙的兴。 “先收起来,等我登基的时候穿。”莫娜指着另一个麻布袋子里的木盒,“这是什么?” “软晶片。”西泽尔打开盒子,给莫娜看里面的黑色小圆片。 莫娜捏了一片在手里,突然意识到这是什么。 美瞳! 她思绪流转间,西泽尔已经拿起一对黑色软晶,熟练地塞进眼眶里。 那双灼灼如火焰的红瞳收敛起全部的光芒,变得温顺无害,好似一个纯然的人类少年。 “你……” 莫娜话音未落,西泽尔已经执起她的手,轻轻贴在自己微凉的脸颊边。那双被黑色晶片遮掩的眼睛仰望着她,看不清瞳色,却遮不住满溢的柔情。 “索拉公主。”他的嗓音低沉,像砂砾磨过玉石的质感,“我可以做您的骑士吗?” 后院一时静极,只有暮风吹过,撩动那条新裙的花瓣裙摆。 莫娜垂眸看着他。这张年轻的脸属于一条龙,即使覆着人类的皮相,也藏不住骨子里的执拗与虔诚。 她缓缓抽回手,指尖顺势抚过他额前的碎发,动作庄重得像在加冕礼上触碰王冠。 “当然。”她说,语调轻缓,却字字清晰,“西泽尔,我以索拉公国的莫娜公主之名,接受你的效忠,以后你就是我麾下首席骑士。” 她俯身,指尖点在他心口的位置,“以后你的脊骨只为你自己的信念而挺直,你的火焰只为你愿意守护的人而燃烧。” 西泽尔额头抵在她手背上,良久不动。 “起来吧,”莫娜收回手,终于憋不住笑出了声,“先帮我把这条裙子挂起来。明天……” 在西泽尔期待的眼神中,莫娜悠悠道,“明天你穿给我看。” 西泽尔:“……我?” “这是索拉公主的命令,西泽尔骑士先生。”莫娜嘻嘻一笑。 说罢不去看西泽尔脸上宛如打翻了调色盘的精彩神色,拿起被扔在一旁的铁锹继续翻地:“等那对兄妹把我要的东西都买来了,你去墙边挖条沟,用来沤肥。” 她才懒得服美役,除非她自己愿意。 她就是自己的公主,不需要任何华美的衣裳和闪亮的王冠来证明。 “索拉公主,还有别的事情吩咐吗?”西泽尔脸上仍然保持微笑,莫娜却听出了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 她思忖片刻,决定还是询问西泽尔:“你以前说我是野路子女巫,嗯,野路子药剂师,那你认识正路子药剂师吗?” 16. 第 16 章 “或者,你有没有药剂师徽章?我与米兰达约定,十五天内通过药剂师公会特别招考,现在还剩十四天。” “我知道很多种药剂的制作方法,药剂师公会对新手的考核非常简单,你跟着我学就好了,最多五天就能上手。”西泽尔说,“但是《草药学》和《药剂原理》里的理论知识,你得自己背。” “好,老娘让你见识见识大学生期末周的力量!”莫娜拿来三本书,提着椅子走进那间空荡荡的木屋,“啪”的一下把门关上。 翌日清晨,她揉着惺忪睡眼打开门。晨光斜斜照过来,她脚步一顿,整个人僵住。 院子里的泥地被压出一个巨大的凹陷,一头红龙正舒展地趴卧其中。它的身躯像一座小丘,从吻部到尾尖至少有两丈余长,脊背上每一片鳞甲都如锻打的赤铜,一对翅膀收拢在背后,龙首搁在前爪上,粗壮的尾巴懒懒地甩动着。 没有了黑色晶片遮掩的一双红瞳竖成尖锐的细缝,透出刚睡醒的迷蒙,呼吸间鼻腔喷出两缕淡白的蒸汽,在地面凝成一小片湿润的水痕。 红龙听到门轴转动的声响,那双红瞳聚焦在莫娜身上,龙首微微抬起,吐出低沉如闷雷般的人声:“早。” 莫娜手里攥着昨晚翻烂的笔记,呆立了足有四五秒。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把笔记往腋下一夹,叉腰瞪着这头庞然大物:“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差点吓死我!” 红龙懒洋洋地重新把下巴搁回爪背,尾巴尖翘了翘,像是在打哈欠:“昨晚变的,院子小,人形睡不开,还是原形舒展。”说罢顿了顿,喉咙里咕噜一声,“怎么,吓着了?” “吓个屁。”莫娜大步走过去,靴子踩过泥泞的地面,一直走到红龙跟前,抬手试探着碰了碰龙吻上那片最大最亮的鳞甲。 红龙微微一僵,鼻息喷得更缓了些,怕灼着她。 莫娜收回手,淡定自若地拍了拍:“西泽尔,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变成原形,昨天答应过本公主的事情还记得吗?” 在莫娜的强烈要求下,西泽尔只得变作人形,勉强穿上那条花瓣长裙。 莫娜托腮欣赏片刻,郑重其事地把三本被翻得皱巴巴的书拍在西泽尔面前:“你考考我。” 西泽尔接过书,翻到目录页扫了一眼,神情渐渐认真起来。 “好。”他合上书,“第一个问题。银叶草和月光苔在药性上的根本区别是什么?别背书上的定义,用你自己的话说。” 莫娜努力回忆:“银叶草是凉性的,月光苔是温性的。” 西泽尔挑了挑眉:“凉性和温性分别对应什么脏腑?银叶草入药前为什么要阴干三天?如果病人同时有热毒和寒痹,两味药能不能同煎?比例如何?银叶草的挥发油在什么温度下分解?” 一连串问题砸下来,莫娜的眼神从自信到茫然再到空洞,只用了不到三秒。 “考这么难吗?”莫娜崩溃大叫。 她能背下那些定义已经算天赋异禀过目不忘了! 西泽尔默默把书推回去:“理论知识不过关,操作更不用说。” 他起身从架子上拿下两只空陶罐和一小捆干草药,动作利落地摆开,又抽出一张羊皮纸,刷刷写下三页重点。 “三天,”他把纸拍在她面前,“把这上面的内容背下来,药材性状、配方禁忌、炮制流程,一条不许漏。背完我再来教你动手。” 莫娜盯着密密麻麻的字迹,额头冒汗:“三天?这起码有……” “四十七种常用药材,十二组经典方剂,九条配方禁忌,”西泽尔语气平静,“药剂学徒六岁就能背完这些,而你只有十五天的时间。” “这也太多了……”莫娜抓起羊皮纸,埋头苦读了一会儿,又指挥西泽尔把成熟的魔能浆果采摘下来,先送十五颗到药剂师公会,再把先前那些药剂师预定的份额留出来,剩下的让露茜兄妹贴上价格标签,摆到门口的货架上去。 【宿主,三本书内容这么多,你背得完吗?】 白色喇叭花又悄无声息地浮现,振动两片叶子飞到她面前。 “你觉得呢?” 莫娜皮笑肉不笑。 【为了我们的赚钱大计,我自然要帮助宿主通过考核。】 小花义正言辞。 “你怎么帮我?拉着我的手帮我写答案?” 【我可以将这些数据录入系统,等到考核的时候直接调取就可以了】 小花说。 莫娜简直喜出望外。 成熟的Excel会自己制作表格! “那么,代价是什么呢?” 莫娜高兴完了,又想到小花的本质。 它可不是慈善家,它是做生意的! 【一千金币,购买道具《植物生长日记》,我把这些数据填进日记本里】 “成交!” 莫娜一拍桌子,猛地站起来。 她就不信索拉花园坊的魔能浆果一天卖不了一百金币! 莫娜收起羊皮纸,走到大厅里。门外的货架上摆着几十枚红润透亮的魔能浆果,昨日施了肥之后,它们的卖相确实变得好看了一些。 “瞧一瞧看一看嘞!” 露茜和卢卡斯正在卖力地吆喝,引得路人驻足观看。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索拉花园坊,今天开张大吉!魔能浆果八折出售,只要八金币一枚!” 莫娜见状,立刻加入其中。 “各位育植师药剂师,家里有药田的,有花圃的,有玻璃暖房的,都往这儿看啊!”她举着一颗浆果晃了晃,像举着一盏小灯笼,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索拉花园坊的魔能浆果,想必大家有所耳闻,不仅药剂师公会的瑟维执事夸过,旭日商会的会长米兰达女士更是上门跟我签合约,我才把店铺开在金雀花街,否则大家想想,我莫娜·索拉一介穷苦农女,若不是真有一手种植技艺,是怎么在这寸土寸金的金雀花街租到一间铺子的?” 人群一阵窃窃私语。 “确实,我认识这个莫娜,家住猫头鹰巷,穷得要命,晚上连油灯都舍不得点。” “她从前是种药材的,一 年下来赚不了几个钱,只能去给丽莎夫人做女佣,结果笨手笨脚把丽莎夫人的裙子洗坏了,扣了半年工资被赶走。” “瞧瞧,人家不仅搭上旭日商会,还能在金雀花街开店,想必是当上药剂师了!” 莫娜听着这些家伙七嘴八舌揭原主老底,反而更骄傲了。 这不正说明她咸鱼翻身了嘛! 莫娜手起刀落,两颗浆果被利落地切成薄片,分盛在几只洗净的木碟里,果汁沿着切口沁出来,空气中迅速漫开一股浓厚的香气。 “大家可以先试吃,再决定是否购买。” 得到瑟维执事认可的魔能浆果,功效自然不必多说。 最先凑过来的是个戴旧毡帽的老药农。他狐疑地拈起一片,搁在舌尖含了含,眼睛蓦地瞪圆:“这浆果药力足得邪乎!我种了四十年药田,从没养出过这种品相!” 他从腰间钱袋里数出八枚金币,拍在货架上:“给我来一颗吧!我家那三亩银叶草最近卷叶病闹得凶,正缺好药材。” 莫娜还没来得及应声,旁边一位穿墨绿长袍的中年女人已经伸出手:“我家里有两座玻璃暖房,我买十颗!” “让让让让,我是替药剂师公会跑腿的!”一个年轻学徒打扮的少年从人缝里挤进来,手里还攥着一封尚未拆开的信函,气喘吁吁,“瑟维执事早上派人传话,说莫娜小姐这边如果上新货,让我们直接拿回去,有多少要多少……” 人群轰然炸开。 “公会的执事都开口了?那还等什么!” “我全要了!钱不是问题!” “谁推我?先来后到!” “你刚还在旁边看笑话呢,现在倒急了!” 莫娜被挤得后退半步,后背撞上一堵温热的胸膛。 西泽尔不知什么时候偷偷换了衣服,一身赤红长袍如燃烧的火焰。他一手虚虚护在莫娜腰后,另一手稳稳按住货架边缘:“排队,一个个来。挤翻了货架,今天谁也别想拿到。” 那声音压下来,人群安静了一瞬。趁这间隙,露茜和卢卡斯已经麻利地摆开长桌,一人记账,一人装袋,动作十分熟练。 “三颗、五颗、八颗……” “这位女士,您要多少?十颗对吧,一共八十金币……” “别急别急,还有!” 不到半个时辰,几十枚魔能浆果售罄。一群没买到的人围在长桌旁边,举着钱袋子问莫娜什么时候再上新货,又怎么才能轮到他们。 “支持预付定金,按照付定金的顺序售卖。定金三金币,十日内付尾款,超时不退!” 莫娜使了个眼色,露茜连忙拿出一张莎草纸,记下顾客名称、所付定金、需要多少颗魔能浆果,何时来取,列算式得出结果,交给莫娜。 随着最后两枚金币丢进钱匣,西泽尔压低声音:“有人连银叶草和月光苔都分不清,居然一跃成了所谓的‘天才药剂师’。” 莫娜头也不回,把钱匣“啪”地合上:“那是刚才,现在老娘是金雀花街最炙手可热的药剂师老板!” 17. 第 17 章 第二天,金雀花街的日头刚刚升起来,整条街都在议论“索拉花园坊”和那个一夜间翻身的贫苦农女。 “索拉花园坊的魔能浆果实在太神奇了,提神效果简直能和中级药剂相媲美!” “那可不,一颗八金币呢!” “八金币而已,你去买一份中级药剂,光材料就要八金币,还得花钱托关系请药剂师帮忙炼制,最重要的是不保证成功率,药剂损耗自己承担!初级药剂师炼制成功率低,至于高级药剂师,请他们帮忙炼制一次,花费比成品药剂还贵!” “那不一样吧!大部分成品药剂能放一年半载,这树上摘下来的浆果,十天半个月就得烂掉,便宜也是应该的。” “虽然这魔能浆果比中级提神药剂便宜,但你们也不瞧瞧,人家一口气能拿几十颗出来,还准许没买到的人交定金订购,能拿出这么多货,这索拉老板也非同一般哪!” “你们说,老板究竟是几级药剂师?” “管她几级药剂师,这赚钱能力,怕是三级药剂师也赶不上!” “昨天花园坊进账多少?算上定金,怕是有小一千金币吧!” 外面甚嚣尘上,老板莫娜坐在后院的小木屋里,对着三本书咬笔杆,时不时写下一些天马行空的配方。 西泽尔没打扰她,只是默默把售空的货架擦了擦,去后院给灌木浇水,把沤好的肥料稀释一番,均匀地浇在土地上。 日头渐渐升高,西泽尔忙完店里的事情,去邻街的店铺里买了一堆实验器械。 他推门进来时,看见莫娜趴在桌上睡着了,脸颊压着卷了边的纸页。 他轻轻抽走纸张,目光扫了一遍。莫娜记错了三味药的炮制时间,漏了一条禁忌,但其余部分没什么问题。 西泽尔把莫娜摇醒,递过一杯温热的蜂蜜水:“勉强过关。现在,我教你熬最基础的‘提神药剂’。” 莫娜揉着眼坐直,还未来得及高兴,就被西泽尔拉到操作台前。台面上整整齐齐码着研钵、坩埚、滤网、量杯,还有一簇新鲜的银叶草,一把鬼针花,以及一小碗蜂蜜。 “第一步,研磨。”他将一小把银叶草放进研钵,握着她的手按住杵柄,“力道要均匀,顺时针研磨,碾到叶脉完全碎裂、汁液渗出、但纤维不断。感觉到了吗?” 西泽尔的手很稳,掌心覆在她手背上,带着她一圈一圈转动。 莫娜能透过那层人类的皮肤,隐约感受到属于龙的灼热体温。 虽然不是第一次和西泽尔靠得这样近,但此刻她心中不知为何涌起一股微妙的情绪。 杵臼摩擦的沙沙声里,银叶草的清香慢慢溢出来,清冽微苦,像泥土的味道。 “第二步,称量。”西泽尔松开手,让莫娜自己操作,只在一旁出声指点,“银叶草八十格令,鬼针花一盎司,蜂蜜一勺半……眼要平,手要直,多一厘少一厘,药效天差地别。” 莫娜屏息凝神,将粉末倒入陶罐,又按西泽尔的指引依次投入其他药材,加水,封口,小火慢熬。 “第三步,”西泽尔退后半步,双臂环胸看她守着炉火,“熬煮期间不许离开,火候变化要凭气味判断。现在告诉我,你闻到了什么?” 莫娜凑近陶罐,一缕蒸汽扑上鼻尖。她闭上眼,仔细辨别:“先是……银叶草的涩,然后是鬼针花的甜,唔,有一点点焦糊味……” “焦糊味,说明火大了半分。”西泽尔伸手将炉门掩小一点,“不过第一次能分辨到这个程度,还算有天赋。” 莫娜睁开眼,狠狠瞪他:“你故意的,加柴火让我踩坑?” 西泽尔无辜地眨了眨眼:“踩过的坑才不会忘,药剂师的手不是靠书养出来的,是靠每一次烧糊、炸锅、把药熬成泥之后,重新再来。” 他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望着那罐咕嘟冒泡的汤药:“慢慢来。你还有时间,我也有耐心。” “好。” 莫娜继续熬制药剂。那锅药熬出来黑乎乎的,像一团泥巴,虽然药效勉强合格,但这玩意拿给专业药剂师们评审,肯定通过不了。 莫娜把药倒进垃圾桶:“继续!” “提神药剂”对她而言,连鸡肋都算不上,她的魔能浆果提升精神力的幅度比这锅泥巴强多了! 西泽尔倚在柜台上:“今天除了再熬一遍‘提神药剂’,还得学‘止血药剂’的配制,比这个难三倍。你最好先复习一下,免得浪费药材。” 莫娜二话不说,抓起书埋头翻阅。 日子在锄头和汗水的交替中过去两天。莫娜每日清晨准时下地,和西泽尔一起松土、补肥、排查虫害,结合原主的种地经验和自身的游戏体会,照料那片浆果丛,然后背书、做题、熬药。 她又在小花那里兑换了两份植物营养剂,生产好几批浆果,足足堆了十个竹编筐,摆在自家铺子门口。常来的老主顾们闻风而动,半日工夫便抢购一空,还有人排着队要预定下一批。 莫娜看着日渐变化的水滴数字,以及个人面板上园艺锄图标旁边新增的书籍图标。 那是她用一千金币兑换的《植物生长手册》,点击即可在光幕中,是园艺种植、居家旅行、考试作弊、报复记仇必备时尚单品。 莫娜一手拿着笔,一手数着钱袋里剩余的叮当作响的金币,心里十分踏实。可这份踏实还没捂热,就被斜对面那家“罗纳特草药铺”门口新挂出的木牌搅乱了。 牌子上用烫金字体写着:“魔能浆果新品上市,药力加倍,价格减半!” 罗纳特油腻嗓音的吆喝在金雀花街上回荡:“走过路过别错过!正宗改良魔能浆果,三天出果,七天成熟,一棵树顶你十亩田!” 居然跟她抢生意? 莫娜倚在花园坊的门框上,盯着那个胖墩墩的秃顶商人。在原主的记忆里,他是落风城出了名的投机客,什么热门倒腾什么,如今又 看上她的魔能浆果了。 只是…… 莫娜摆弄着露茜乔装打扮从罗纳特草药铺买来的“魔能浆果”,对着日光照了照。这些假冒伪劣产品的个头倒是挺大,果肉不够透亮,脉络也不够均匀,有些地方杂乱,有些部分稀疏。 “索拉小姐,咱们店……”露茜攥着围裙角,眼巴巴地望着对面汹涌的人流,“今早到现在才卖出去十二颗,比前几天少了九成!” “不急。”莫娜放下手里的大颗浆果,拿起《药剂原理》,翻到第36页,“催熟药剂的制作方法”。 有小花帮忙背重点,她现在强得可怕,罗纳特这些把戏逃不过她的眼睛。 用高浓度的催熟药剂灌根催熟,的确可以让普通浆果个头变大,但这不过是虚有其表。 她根本不急着降价,也没去和罗纳特争抢顾客,反而在门口挂了个牌子:“店主出门进货,三日后新品上市。” 她估摸着这批假冒伪劣产品最多能撑三天,三天后被骗的顾客们得把罗纳特的草药铺给掀翻了。 为免波及到她,她决定提前走人,顺便给米兰达和旭日商会送去两百金币的半月租金。 她这几天的营业额超过两千金币,兑换道具《植物生长手册》、两份植物营养剂,再扣除租金,目前还剩六百多金币,加上先前剩的,刚刚突破七百金币大关。 但这远远不够。落风城是个小城,城内的客流量比不上玄月府,更比不上王都。她售卖的商品品种也太过单一,仅有基础款魔能浆果,现在城内的药剂师和普通居民瞧着浆果新鲜有趣,愿意掏钱购买,等热度下去了,索拉花园坊的营业额可能会腰斩。 莫娜掐指一算,即使保持现有客流量,一百天也就赚个十万金币,在落风城能买个不入流的爵士爵位,距离一亿金币的“小目标”遥遥无期。 等到药剂师考核通过,她该开发新品种,也该拓展新业务了! “落风城内的花园坊生意可以交给露茜兄妹打理,我定时给他们提供植物营养剂,由他们来培育魔能浆果,以及我未来可能会开发的那些新品种……当然,得让卢卡斯也通过药剂师考核,方便以药剂师身份替我坐镇花园坊。” 莫娜坐在后院里,唤来卢卡斯,给他一枚金币去药剂师公会交报名费。 少年激动得满脸通红,连连表示自己一定不负莫娜期待,一举通过考核。如果通不过,他就免费给莫娜打工,直到还清报名费。 “那得打一年工才行……” 莫娜想到某条毛遂自荐的红龙,转头一看,露茜正背着竹编筐勤勤恳恳地摘浆果、摞浆果,西泽尔扛着铁锹挥汗如雨,没有叫一声苦。 她这两个员工都是卷王。 “糟了!” 卢卡斯忽然惊叫一声,在场二人一龙纷纷转过头来。 “我的洗礼记录没带!” 少年攥着金币,哭丧着脸,眉毛耷拉下来。 18. 第 18 章 “洗礼记录?” 莫娜迅速在原主记忆中搜索。 这个世界的城市居民是没有身份证件的,光明之神的教堂洗礼记录就相当于出生证明,也是证明身份的唯一“官方”记录。 除此之外,还有领主权属证、流动通行证等羊皮纸卷可以证明身份,但并非所有人都拥有,比如莫娜就没有,西泽尔更没有。 理论上来说,露茜和卢卡斯是怀特自治领的居民,拥有领主权属证,证明自己依附于怀特领主。而进城的村民需要拿到“流动通行证”,才不会被治安官当作流民抓走。 显然,无法进入落风城仆人公会,只能徘徊在冒险者公会外找机会打零工的埃雷拉兄妹没有“流动通行证”,因此卢卡斯想要参加药剂师考核,必须以自由民身份报名。 “只剩不到十天,错过这次机会,只能等年底了。”卢卡斯垂下脑袋,攥着金币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但他还是挤出微笑,将金币还给莫娜:“索拉小姐,谢谢您,您是我见过最慷慨的雇主。” 他曾经如此渴望这个改变命运的机会,如今机会近在咫尺,却因为一个小小的疏忽而前功尽弃。 所以他们埃雷拉兄妹注定只能做一辈子的附庸吗? 不,不能这样想,他们能逃离噩梦般的怀特自治领,已经是幸运至极了。 “你的洗礼记录放在哪儿了?” 莫娜把假冒伪劣产品推得更远一些,拿起羽毛笔。 “家里。”卢卡斯连忙回答。 莫娜叹了口气,羽毛笔一挥:“具体地址。” “时间来不及了,怀特自治领内多山,我家在燧石山中,一来一回至少半个月。” 莫娜翻出一副落风城地图,把羽毛笔塞进卢卡斯手里:“位置圈出来。” 卢卡斯盯着地图仔细看了一阵子。好在他读过书,接受过系统的教育,能从这些歪歪扭扭的线条中认出上个世纪的怪异字母。 他提笔,在地图左上角群山环绕的平地上虚晃一下,落在一处山谷间的斜坡上。 “这里就是燧石山?”莫娜给西泽尔分去一个眼神。 得到西泽尔的肯定后,她折好地图,放在桌上,朝红龙少年勾勾手指:“跟我过来。” 西泽尔有些别扭地走进小木屋,目光落在地上,不去看莫娜:“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你想帮卢卡斯拿洗礼记录,对吗?” “是的。”莫娜大方承认。 在她看来,这完全是互惠互利的事情。她以后是要当大老板的人,有个药剂师当手下,对她也有不少好处。 西泽尔沉默,始终不抬头看她。莫娜注视着少年形态的红龙,此刻他没有佩戴晶片,那双红色眼瞳明晃晃地在她面前,除了别扭之外,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 “不想帮我?” “不是……”西泽尔咬着嘴唇,“你为什么这么在乎他?” 莫娜啼笑皆非:“我在乎的不是他,是店铺。你想想,我要赚大钱,要私下帮迪伦大人对付凋零使魔,怎么能缩在一个小小的落风城呢?等卢卡斯通过药剂师考核,让他在金雀花街看守店铺,我们两个去玄月府开分店,怎么样?” 说到“我们两个”时,她刻意加重了语气,西泽尔果然也不闹别扭了,红瞳眯起来:“那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等我收拾一下。” 莫娜还记得自己在山洞里饿肚子的经历。 她不想被迫吃红菇了!她现在有钱,一颗魔能浆果卖的钱能买两大兜草饼,一大箱芝士干酪,半盒蜂蜜甘草棒! 莫娜往袋子里放了好几块干粮,随后拿起一颗自产的魔能浆果。 万一坐骑西泽尔累了,啃一口能恢复不少精力。 思及此处,她不由得想到被罗纳特欺骗的那些顾客。他们发现假冒伪劣浆果毫无用处的时候,会去砸了罗纳特的草药铺吧? 虽然她很想让大家擦亮眼睛,但她无法阻止所有人上当受骗。 莫娜伸手去拿桌上的地图,目光瞥见罗纳特草药铺出品的浆果,果皮已经长出了一小块褐斑。 这就现原形了? 【因为宿主培育的是野生浆果,相对来说不容易腐烂,而那个罗纳特直接给普通浆果灌催熟药剂,强行将它们变大,但果皮越薄,抵抗病虫害侵蚀的能力越弱,就算放着不管,过量的催熟药剂残留,也可能会导致浆果更早枯萎。】 系统小花抖着叶子,落在那块褐斑上。 莫娜若有所思。 根据她在地球生活多年的经验来看,确实如此。在水果中,石榴、橙子、柚子皮厚实,腐烂就慢,樱桃、草莓等浆果类水果,常温放个一两天可能就发霉变质,当然,也有香蕉这种与众不同的、自带催熟剂的家伙,需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所以罗纳特很快就要倒大霉了。” 莫娜手里拿着地图纸,耳朵竖起来。 不知是幻听还是真实听觉,她似乎听见了街上一阵骚动,好像有人嘴里骂着脏话,对着罗纳特一顿输出。 今天就有好戏看吗? 以西泽尔的速度,飞到怀特自治领根本用不了一个小时,爱看乐子的莫娜决定去凑一波热闹。 她背上竹编筐,戴上草帽,拐过一个弯儿,看见一个穿着皮甲的女佣兵捂着肚子,脸色发白地扶着草药铺的门框,身边围着一群面色发黑的佣兵,手都按在武器的握把上。 门里几个伙计尴尬地赔笑脸:“老板刚刚出门了……” 一个扛着巨大斧头的佣兵上前一步质问道:“你们这浆果怎么回事?我朋友昨天买了两颗,今天在城外出任务时吃了一颗,不仅没能恢复精神力,还吐了一地,差点被‘剃刀兽’咬死!” 周围顾客哗然,纷纷低头看自己手里刚买的浆果,嚷嚷着要退钱,将草药铺门口挤得水泄不通。 见到此情此景,罗纳特也当不成缩头乌龟了。他从后门转进来,躲在一个身形高大的伙计身后:“你自己没有保管好,怎么能赖到我头上呢?照你这么说,要是战斗的时候刀因为砍太多次断了,也要找铁匠赔钱吗?” “保管?这才不到两天,药力就流失干净了?”那佣兵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呸!就知道便宜没好货!当初是看你家价格低才来的,谁知道竟然一点用都没有?早知道去买隔壁索拉花园坊的浆果了!” 罗纳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梗着脖子嚷道:“胡说八道!你自己身体不好,少来污蔑我!” “人家索拉花园坊有药剂师公会的瑟维执事证明,你这浆果有吗?”这佣兵显然知道不少事儿。 “用不着别人证明,我的浆果天下第一好!”罗纳特大吼,嗓门居然一时盖过了这群佣兵。 他就是在赌。药力这种东西没有仪器不好检验,他赌这群大老粗佣兵找不到药剂师来检查。 何况他早有准备,用力拍手,一位穿着丝绸袍子、胸前别着一枚一滴药水印记徽章的药剂师从门内缓缓走出来,目光扫过人群:“我是罗纳特请来的雇员文森,是一名初级药剂师,我可以为草药铺的浆果做担保,不知你们闹事说浆果有问题,可曾经过药剂师鉴定?” “这……” 人群面面相觑,那女佣兵的脸色更加惨白,身体摇摇欲坠,却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若是在城外,他们还能不讲证据,直接把罗纳特砍翻,但这里是落风城,旭日商会治下的金雀花街,若是没有证据在这里挑事,落风城官署和城主卫队可不会轻易放过他们,到时候轻则冒险者公会除名,重则锒铛入狱! 可要去药剂师公会雇佣一位药剂师帮忙鉴定,即使是初级药剂师,也得花费至少二十枚金币,抵得上他们赚小半年的钱! “药剂师固然可以做出鉴定,但公道自在人心,不是一份鉴定可以左右的。” 莫娜从人群中钻出来 ,摘下草帽,扬起脸与罗纳特对视。 她从竹编筐里拿出一颗自家的浆果,又拎出一只透明水晶瓶,里面装着清水。 她将水晶瓶搁在空地上,手里捧着魔能浆果,冲着人群扬声道:“各位,与其在这儿听罗纳特狡辩,不如咱们做个现场比试。有买过他家浆果的顾客,可以拿出来验证一番,将其剥皮、榨汁、滴入这瓶清水。要是水质清澈,说明药力纯净;要是浑浊发黑,说明里头掺了不该有的东西,比如……”她歪了歪头,“催熟药剂。” 人群呼啦啦围了过来,罗纳特想阻拦,却被两个壮实的铁匠学徒按住肩膀:“罗纳特老板,心虚了?” 罗纳特只得咬牙干笑:“验就验,我怕你不成!” 莫娜先拿起自家的魔能浆果,用银刀划开果皮,挤出几滴碧绿色的汁液落入瓶中。汁液在水里缓缓散开,像一缕青烟,瓶底澄澈如镜,没有一丝沉淀。 接着她拿起某位皮匠购买的罗纳特草药铺的浆果,那果子个头硕大,颜色鲜亮,但表皮摸上去有些黏腻。刀锋切下的瞬间,一股刺鼻的甜腻气味散开,汁液滴入水瓶后,整瓶水迅速浑浊,不到十秒就沉淀出灰褐色的絮状物。 “大家看清楚了。”莫娜举起瓶子绕场一周,“这种沉淀,是过量的催熟药剂未被植物吸收转化,残留的毒素。吃下去不仅对恢复精神力毫无益处,还可能会引发腹痛的症状,这位佣兵姐姐就是现成的例子。王国法律明令禁止将催熟药剂用于直接入口的果蔬和草药,不知罗纳特先生知法犯法,该当何罪呢?” 因为自己淋过雨所以要撕烂别人的伞,被永夜商会布莱特副会长用法律威胁过的莫娜老板有模有样地学习起来。 “你没有鉴定书,不能污蔑……”罗纳特挥舞着拳头,朝着莫娜扑过来,可他常年养尊处优,身形笨重,被莫娜轻轻巧巧地避开,整个人宛如一头刚出栏的年猪摔在地上,老半天才爬起来。 他还要狡辩,却被那女佣兵一脚踢在膝弯处:“你卖毒果害人!” 周围顾客纷纷把刚买的浆果摔回柜台上,嚷嚷着退钱。 罗纳特额头冒汗:“她那是野果,我的浆果个头大,味道甜,怎么可能有毒!你们别听她瞎扯!” 平心而论,他卖的浆果确实没有毒,但被骗的顾客可懒得同他抠字眼。 他们是来买能替代精神药剂的魔能浆果的,不是来买集市摊位上五铜币一斤的水果,货不对板还敢嘴硬? 落风城的居民才不管什么叫铁证如山,几个曾经购买过草药铺浆果的顾客怒火瞬间燎原,对着罗纳特涨红成猪肝色的脸就是一顿痛殴,有人当场砸了他的招牌,有人拽着他要去找治安官。罗纳特抱头鼠窜,缩回铺子里紧闭大门,再不敢露面。 莫娜没有趁胜追击,而是转身对众人诚恳地说:“各位,魔能浆果本身是好东西,但种植不能急功近利。我索拉花园坊的果,从翻地到追肥,每一道工序都按照规矩来,没有一滴禁药,也从不赶工,保证信得过!” 人群爆发出一阵喝彩。当天下午,罗纳特铺子门口被贴上了治安官签发的停业整顿令,而莫娜的浆果不仅卖光了这几天的库存,还接下了半个月的预订单,营业金额达到了一万金币。 虽然距离一亿金币的小目标还有九千九百九十九万,但莫娜仍然斗志昂扬。 罗纳特的铺子倒下了,还会有下一个,下下一个投机者冒出来,商人重利,若有300%的利润,他们会出卖绞死自己的绳索。 不过莫娜不在意,她只需守好自己这一亩三分地,因为土地不会说谎。 莫娜伸出手,让白色喇叭花停在自己的掌心。 “小花,我现在相信你不是人贩子系统了。” 【宿主,俺们是种地的,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白色喇叭花扑腾着叶片。 莫娜咧嘴一笑,招呼西泽尔和卢卡斯:“出发,怀特自治领!” 19. 第 19 章 怀特自治领坐落在燧石山脉的北麓,从金雀花街出发,即使骑马也要走整整两天,何况落风城内规矩森严,普通居民没有骑马的权力。 “索拉小姐,我们是否要去苜蓿马场租几匹矮脚马?”卢卡斯询问道。 “不用。” 莫娜对露茜交代几句,把铺子托付给她照看,随后揣上干粮和钱袋子,先顺道去看了一眼望月森林光精灵一族如今过得怎么样,适不适应新生活。 精灵们都有些躁动不安。城内的生活虽然平静安稳,但缺少精灵最钟爱的自然气息。 当然,他们不至于因此违背和迪伦大人的约定。 艾洛恩婉转地表达了尽快回家的愿望,希望莫娜代为转达。 莫娜亲笔写下信件,交给露茜,让她去旭日商会寄信,随后带着两个员工一起出了城,一头扎进一处小树林中。 西泽尔化为红龙原形,让莫娜和卢卡斯坐在自己的脊背上,膜翼展开飞向北方。 越往北走,地势越陡峭,目之所及的景色逐渐从平整的农田变成起伏的丘陵,再变成参差的碎石坡,植被也在悄然变化,金雀花街常见的银叶草和月光苔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贴着岩缝生长的铁线苔和偶尔一簇簇伏地而生的锦霜花。 约莫半个小时后,红龙飞过一道山梁,缓缓降下高度,莫娜的视野豁然开朗。怀特自治领像一片灰绿色的补丁贴在山谷腹地,房屋低矮,烟囱稀疏,整个镇子安静得像睡着了。 远处雪山融水汇成一条细河,绕镇而过,河岸两侧本该郁郁葱葱的田地却泛着枯黄,像被抽干了血色。 “就是这里了。”卢卡斯的声音被风吹得凌乱,带着久别重逢的忐忑和隐约的不安,“我小时候住在埃雷拉教堂附近的育幼院里,洗礼记录应该还留在教堂档案室。” “所以你们兄妹……” “是的,我们的父母为领主服徭役,上山采石头的时候意外跌落山崖,被教堂的神父收养。”卢卡斯并未多提自己的伤心事,说完以后呆愣愣地看着那条细河越来越近。 莫娜从红龙背上跳下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目光扫过路边,注意到岩缝里长着一株奇特的植物,叶片肥厚,通体泛着幽蓝的荧光,根茎处缠着一圈细密的银色丝线。 “霜髓草!”她伸手小心地拨开叶片,指给二人看,“这可是《草药学》里提过的、只在海拔两千尺以上才能见到的稀有药材。霜髓草的汁液能中和大多数烈性毒素,整株晒干磨粉后加入药剂,可以让药效延长三倍以上,一盎司值二十个银币!” 她抬头环顾四周,目光灼灼,“这一带还有鸡血蕨。你瞧那边,河滩碎石缝里那种暗红色的卷曲幼叶,应该是鸡血蕨的幼苗,成年后叶片展开有手掌大小,汁液是琥珀色的,治疗烧伤和腐蚀伤有奇效,市面上收价更高。” 西泽尔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微微颔首:“鸡血蕨喜欢阴湿砾石地,怀特自治领背靠雪山,融水渗流下来正好形成这种环境。你倒是记得快,前几天还分不清银叶草和月光苔呢。” “废话,这几天我翻烂了半本《草药学》。”莫娜拍了拍手上的泥,起身整理裙摆,“走吧,先进教堂办正事。等回来的时候再采一些,带回去卖给药剂师公会,又是一笔进账。” 他们俩跟着卢卡斯往山下走去。怀特自治领的规模介于村落和小镇之间,比远看更加衰败,小路两侧的门窗紧闭,有几户人家的院墙塌了半边也没人修,田里的卷心菜蔫头耷脑地趴在地上,叶片卷曲发黑,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这不对劲……”莫娜皱眉。 还没到冬天,气温也不算特别冷,农田里的这些卷心菜枯萎了,山中的野生草药却不受影响,显然有非自然的力量在作祟。 难道凋零使魔真的进入了自治领吗? 但莫娜和他们打过交道,知道这些使魔对土地造成的污染必须用光系魔法才能净化,甚至光系魔法都可能净化不了。 目前看来,怀特自治领的土地未受影响,只是小镇上的一些植物出现了异常枯萎现象。 这是为什么呢? 莫娜再度往前走了几步,看见路边一个佝偻的老妇人正蹲在自家门槛前,用一把小铲子翻弄农田里的土。 农田里种着百里香和迷迭香,本应是耐旱好活的香料植物,如今却全部枯黄蜷缩,奄奄一息。 莫娜上前搭话,老妇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三人身上扫了一遍,忽然紧张起来:“外地人?来干什么的?” “大娘,我们来教堂查点旧档案,顺便……”莫娜话音未落,老妇人已经丢下铲子,慌忙摆手。 “走!赶紧走!”她压低嗓子,神情又急又怕,“怀特自治领不能住人了!你们看这地,看这菜,看这花,什么都种不活了!从半个多月前开始,先是麦子抽穗抽到一半就枯了,然后是果树不挂果,再后来连野草都长不出来了。我们试过换土、挖渠、烧草木灰,怎么都不行,领主大人为此愁白了头发,也去城里请了魔法学徒,都说没办法!” 她说着说着,一把抓住莫娜的手腕,力道大得出奇:“镇上的年轻人能走的都走了,剩下我们这些老骨头走不动的,就等着哪天彻底断粮。你们别在这儿待,教堂里的老档案有什么好查的?命要紧!” 莫娜被她攥得生疼,却反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大娘,您别怕,我们查完档案就走。您说的植物异常枯萎,是半个多月前开始的?之前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吗?” 老妇人松开手,眼神飘忽了一瞬,只丢下一句:“我不知道。你们……你们晚上别在外面逛。”然后转身逃也似的回了屋,门板“砰”地关严,插销落下的声音格外清脆。 莫娜皱眉回头,西泽尔已经不动声色地靠近她半步,目光从老妇人的院墙扫向镇子 深处,鼻翼微动,像在嗅什么气味。 良久,他摇摇头:“闻不出来,但不像是凋零使魔的气息。何况那些家伙一出现就大动干戈,不可能放过这些居民的,即使怀特领主是一位正儿八经的中级风系魔法师,也不可能是凋零使魔的对手。” “先去教堂。”莫娜想了想,“卢卡斯的洗礼记录最重要,办完这件事再说。” 三人沿主街走到镇中心,教堂的尖顶孤零零地立在广场尽头。教堂不大,灰石墙体爬满枯死的藤蔓,大门虚掩。 莫娜和西泽尔对视一眼,西泽尔当仁不让,上前敲门。 “请进!” 莫娜推门进去,一个头发花白的神父正伏在案前誊写什么,听到动静抬头,看见三个陌生人,先是一愣,随即露出和老妇人几乎一模一样的警惕神色。 卢卡斯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旧纸条,上面写着自己的身份信息:“神父您好,我叫卢卡斯,幼年时在这座教堂的育幼院长大,现在去了落风城内做事。我这次回来是想取走洗礼记录,用来办理证明。” 神父接过纸条端详了半晌,又抬头仔细打量卢卡斯的脸,眉头渐渐松开:“原来是你啊,那个叫卢卡斯的小鬼。” 卢卡斯连连点头。 神父戴上老花镜,转身从高处的铁皮柜子里抱出一摞落满灰的厚册子,翻开其中一本仔细翻找。莫娜趁机环顾教堂内部,发现角落里摆着几盆郁郁葱葱的绿植,是路边常见的葎草。 同样一块领地,为什么农田里的植物枯死,盆栽里的绿植却毫无影响? 难道是教堂的庇佑? “不……” 莫娜心说。 教堂要是有这个本事,当年的教廷也不至于被枯萎信使打得溃不成军了,现在连龙族都不愿意孵化光属性的龙蛋,可见当年战争之惨烈。 “找到了。”神父的声音把她的遐思拉回来,“卢卡斯,你确实在这里受洗过,记录很完整,日期、教父教母名字、备案编号都有。我帮你誊一份副本,盖上教堂印章,拿去市政厅就能用。” 卢卡斯激动得双手微微发抖,连声向神父道谢。莫娜不动声色,走到窗边假装欣赏风景,实则观察教堂周围的植被。透过蒙尘的玻璃,她看见一片片龟裂的泥土上零星长着几株细瘦伶仃的野草。 看来教堂内没有什么奇怪的超自然能力,也没有光明之神的庇护,区别可能只在于外面的土地缺少水源,而教堂内的盆栽还有好心的神父偶尔浇水。 与其说是凋零使魔在作祟,不如说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旱灾……吗? 莫娜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这不合常理。虽然她来到异世界没多久,但从原主的记忆来看,异世界并非什么风调雨顺之地,这些在土地上扎根了一辈子的居民,为什么在面对一场持续半个多月的旱灾时,会显得如此无力和绝望呢? 20. 第 20 章 莫娜眼帘低垂,蓦地想起原主农田里那只海妖的断手,还有散落的鳞片。 它们会让农田的土壤受到污染,产量降低。 也许影响怀特自治领的不是凋零使魔,而是某种魔法生物? “唉……”莫娜叹了口气。 书到用时方恨少,虽然她买了一本《不同魔法生物特性详解》,但最近忙于准备药剂师考核,只匆匆看了龙类篇,免得再和西泽尔闹出什么误会来,至于别的魔法生物,却是一概不知。 她收敛心绪,看见神父将洗礼记录誊写出一份副本用于留存,随后盖上印章收好,将原本递给卢卡斯。 卢卡斯捧着那张薄薄的羊皮纸,眼眶有些泛红。 按王国法律来说,他是自治领的居民,需要领主点头才能恢复自由民身份,但有一种情况例外,就是领主自愿放弃领地。 怀特自治领的领主,风系中级魔法师迈洛·怀特早就抛下他们逃难去了,因此神父并未为难他,给了他一纸轻飘飘的、却是他梦寐以求的自由。 待得卢卡斯心情平复,莫娜才开口问及神父有关镇子的情况。 身为埃雷拉教堂的人,教廷的一员,神父的眼界应该更全面一些。 “我们试过很多办法。”神父揉着眉心,声音疲惫,“这不是土地的事,绝对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作乱,可我们不知道那是什么,也没有办法对付它。也许领主知道,但领主逃跑了,年轻人也离开了,剩下我们这些老家伙,走不动,也不想走了。” 莫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头对西泽尔说:“我想把事情调查清楚,不能放任凋零使魔,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毁掉小镇。” “现在吗?”西泽尔有些犹豫。 “你带卢卡斯先走,把洗礼记录送到药剂师公会去,给卢卡斯办理考核证明。我在这儿等你回来。”莫娜盯着他,双手抱胸。 这是一个带着戒备的姿势,也表明了她内心的坚决。 西泽尔瞳孔微缩:“绝对不行!我答应过迪伦先生要保护你!” “你听我说。”莫娜压低声音,“放任现状不管的话,枯萎范围会继续扩大,迟早波及落风城。我需要确定源头,哪怕只是看一眼,确认方向,也好让教廷派人来处理。” 西泽尔薄唇抿成一条线,那双藏在黑色晶片后面的红瞳看了她许久。 卢卡斯手持羊皮纸,看看莫娜又看看西泽尔,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莫娜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你保证待在教堂里,等我回来。”西泽尔说。 “我保证。”莫娜的回答干脆利落。 怕西泽尔不信,她眨眨眼睛,歪头故作俏皮:“红龙先生,别忘了,我很惜命的。” 西泽尔贴近她耳边小声嘱咐:“遇到危险记得敲鳞片,我会立刻折返。还有,那片逆鳞非常坚硬,可以当护心镜使。” “你真贴心。”莫娜不吝夸赞。 红龙不愧是《不同魔法生物特性详解》所描述的美丽又强大的魔法生物,如果西泽尔脾气再温和一点就更好了。 西泽尔一把拎起卢卡斯走出教堂,随后一道赤红的身影冲天而起。 红龙的双翼展开近三丈,掀起一阵热风,卷得碎石乱滚,在空中盘旋一圈,朝南飞去,片刻间化作天边一粒火星融进云层。 眼瞅着红龙消失的背影,莫娜找了条干净点的长椅坐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神父唠嗑。 西泽尔没回来之前,她绝对不会踏出埃雷拉教堂一步。 她说过,她很惜命的! “救命啊!” 莫娜像触电般从长椅上弹起来,单手按住椅背反身连跨三条长椅,速度快得能上奥运会拿奖牌。 在她刚刚坐下的地方,长椅的阴影处,一条鳞片漆黑的长蛇慢慢滑出来,直立起身,颈部皮褶展开,像一个巨大的饭铲。 莫娜抬手掐住人中,避免自己晕过去。 她满脑子都是凋零使魔和魔法生物,完全忽视了山里可能有本地蛇这件事情! “快退后!” 神父摸出一根落灰的魔杖,“这是幻鳞王蛇,能根据外界环境变幻自身鳞片颜色,毒性极大,被咬到一口必死无疑!” 莫娜脖子一缩。 就算这玩意没毒,她也不想白白被咬一口啊! 神父紧张地攥住魔杖末端,试图用这根棍子把幻鳞王蛇挑开。但那大蛇立起来足有一人高,左冲右突灵巧避开,甚至擦着神父的牧师袍角飞过去,落在距离莫娜不到三米的地方。 莫娜已经连救命都喊不出来了,她浑身血液上涌,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这条鳞片变幻得和地砖同色的琥珀色大蛇。 “跑!” 神父抡起魔杖,在手里舞得虎虎生风,径直向那幻鳞王蛇砸去。 “神父,能不能用魔法……” 莫娜矮身就地一滚,勉强躲开幻鳞王蛇的一次扑咬。 那长长的毒牙咬在长椅的蓝布上,咬出两个窟窿。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神父,魔法天赋聊胜于无,仅仅会最简单的照明术和圣光术,治愈术都不会。”神父喘着粗气说。 莫娜后退半步,“咚”的一声撞上墙壁。 背后退无可退,前方幻鳞王蛇张开大嘴,细长的分叉蛇信吐出来,隐隐泛着青色。 “嗤!” 一口毒液喷出,莫娜一个滑铲躲开,却脚下打滑重重摔倒在地。 它居然还会喷毒! “该死……” 莫娜双肘支地,艰难地向前爬行几步。 要是被这玩意的毒液喷到眼睛里,百分百失明。 要是变成瞎子,她还怎么赚钱?只能捧着碗去街上要饭了。 “或者购买贵得要死的高阶治愈药剂……呵呵,一万金币不知够不够。” 莫娜苦中作乐。 她翻身站起来,准备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却见神父倒在地上昏迷不醒,魔杖滚得老远,手腕处两个醒目的鲜红血点正逐渐发黑,没有流出一滴血,但整条手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毒素顺着血管蔓延,不一会儿脸就变成了青灰色。 这个刚打了个照面的慈祥老人死掉了。 冷汗濡湿了莫娜的衣服和头发,从额前流过睫毛,再滴到眼睛里,火辣辣的疼。 这是她穿进这个世界后第一次如此直接地面对死亡。 她认识了许多响当当的大人物,红龙西泽尔、矮人工匠大师托特、光精灵长老艾洛恩、大魔法师迪伦、药剂师公会执事瑟维、旭日商会会长米兰达……他们不是隐居一方的强者,就是身居高位有权有势的管理者。他们对她都另眼相看,米兰达给她优待,迪伦夸她是天才,瑟维派人为她开店造势,矮人工匠托特视她为自然神选,艾洛恩亲自为她主持圣泉洗礼,就算是和她有过龃龉的永夜商会布莱特,也无法在西泽尔的保护下伤害她,只能退让。 这让她产生了错觉,以为这些大人物都是NPC,以为这个世界和她玩的游戏《魔法花园图录》一样温情脉脉,只需要按部就班地种植、收获和经营就够了,结果一条毒蛇就能轻易要了她的性命。 不,其实她离死亡一直很近,如果不是西泽尔放过了她,给她自证清白的机会,并且在她误食红菇时为她找来草药解毒,她早就死得不能再死了。如果后来没有这条红龙的保护,上述的任何一个人都能置她于死地。 应该说,这个世界从来如此,死亡是很轻易的事情,它随时会发生。 它是世界上最公平的事,也是最无情的。 莫娜忍着疼痛睁开眼睛,在模糊的视线中辨认那条蛇的位置。 “小花。” 【宿主,我在。】 白色喇叭花飞在空中。 “兑换一千水滴。” 莫娜心念一动,打开个人面板。 她不可 能把命运寄托在西泽尔身上。如果失去这条红龙的保护,她便寸步难行,那她根本不用继续做经销商卖植物,找个树杈吊死算了,说不定还能回到地球。 莫娜看着个人面板上水滴数字旁边的园艺锄图标。 她是脆弱的人类,但也不是毫无还手之力,因为她有武器。 “让你这条该死的小虫见识见识农女的力量吧!”莫娜大喝一声,不躲不避,反而一步踏出,左手高高举起—— “锵锵!” 幻鳞王蛇的毒牙咬住了她的左手……上拎着的钱袋子。 她的钱袋子里面装的东西不多,但那片逆鳞始终被她贴身携带,如今结结实实为她挡下一击。 趁着幻鳞王蛇来不及挣脱之际,莫娜右手一沉,一把多功能园艺锄出现在手中。 她攥紧木质手柄上的握把,拧动手臂,将那鸟喙似的尖端对准蛇身,狠狠敲击而下! “嗤!” 幻鳞王蛇再次喷出一口毒液,却未能突破钱袋子的遮挡,被园艺锄钉死在地上的身体不断扭动挣扎,鳞片与地砖摩擦出刺耳的声响,尾巴尖儿疯狂敲击着地面与石柱,力度却越来越弱。 莫娜慢慢往远处挪动,眼神始终警惕地盯着它,直到它无力地松开嘴,毒涎一点一滴,缓缓滴落在地。 她没有急着上前捡回钱袋子,因为蛇是变温动物,新陈代谢慢,神经节分布在全身,即使不动了,也不意味着死透了。 在地球上,有很多人喜欢拿蛇泡药酒,结果泡了几个月甚至一年的蛇还活着,还能咬人。 “小花,动用园艺锄消耗了多少水滴?”莫娜问。 【没有消耗哦,您已经购买了园艺锄的永久使用权。】 莫娜想起自己花费的二十金币。 永久使用权,倒也不赖。 等她退到安全距离,才谨慎地召回园艺锄。 和想象中“嗖”的一下收回法宝不同,园艺锄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幻鳞王蛇的尸体上只剩一个贯穿的圆形孔洞,还在汩汩往外冒血。 莫娜再次点击召唤,十字镐似的园艺锄出现在手中,模样崭新,纤尘不染,没有沾上半点血迹,就算撒了鲁米诺试剂,也不会有任何的荧光反应,可谓杀人越货最佳凶器。 “不愧是游戏道具,每次召唤都会刷新状态。” 理论上来说,她可以拿园艺锄当飞镖用,毕竟这样东西在同一时间只能存在一件,只需要考虑命中率的问题,根本不担心扔出去捡不回来,收回再重新召唤,就会刷一把新的园艺锄在手里。 “唔,如果在游戏里,我可以给它自定义命名为‘园艺小飞锄’……” 莫娜单手倒拎园艺锄,背靠门边的墙壁谨慎地张望。 在西泽尔回来之前,她不想再节外生枝了。万一这条幻鳞王蛇还有同伙,给她也来上一口,西泽尔找到的草药未必能救活她。 虽说幻鳞王蛇的毒液是制作中级药剂“幻影液”的材料之一,市价十金币十五格令,比黄金贵重得多,但那也得有命消受才是。 “《药剂原理》提到过‘幻影液’的效果是让人变幻外形,伪装成另一个人的模样,但配方只公开了一部分,还有一部分掌握在药剂师公会手里,被他们垄断。” 她低着头,看见自己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越来越长,笼罩住门边的几盆绿植,随后落在一件赤色法袍的袍角边。 “西泽尔!” 莫娜脸上流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刚准备扑过去,忽然脚步一顿。 她总觉得西泽尔那双注视着她的红瞳有些冰冷,甚至可以说陌生。 而且她分明记得,西泽尔今天佩戴了黑色软晶片。他们的探索还未开始,从落风城一来一回不过一个多小时,没有取下的必要。 【宿主!】 小花忽然在她耳边尖叫起来。 【这个人很不对劲!】 莫娜瞳孔骤缩。 21. 第 21 章 “幻影液”的幻形效果并非万能——一份药剂只能幻化成特定的某个人,其中主材料除了幻鳞王蛇的毒液,还必须获得那个人的头发、指甲或者其他身体部位的血肉才行。 这样的条件不仅不是万能,甚至称得上苛刻。如果不是因为材料难得,价格昂贵,它根本算不上中级药剂。因为它的制作过程只需要寥寥数个步骤,就连从未接触过药剂制作的新手,也能一次性完成。 药剂师公会对“幻影液”的配方进行保密,不完全是为了垄断,也有担心被坏人利用的缘故。 而西泽尔,最近刚被偷走了一枚鳞片。 “判断真假其实很简单。” 莫娜脸上露出微笑。 下一秒,她猛地将园艺锄扔了过去! “老娘管你是真是假,吃我小飞锄!” 如果是真的西泽尔,到时候说清楚误会就好,如果是假的…… 她没有心思,也懒得去分辨真假,她要让这个“西泽尔”自证。 变身为半人半龙形态、吐出龙息、或者干脆直接化为原形,都可以证明自己的身份。 西泽尔的战斗力远在她之上,比之大魔法师迪伦也有过之无不及。倘若此人真的是西泽尔,那就用战胜她的方式来说服她吧! “莫娜,你在做什么?” 园艺锄钉在地上,木质手柄“嗡”的一震,裹在赤色长袍里的少年略带嗔怒地呼唤她。 “手有点痒,打一架吧。”莫娜嘻嘻笑道。 她现在两手空空,不过她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不愧是迪伦大人和那条红龙都认可的伙伴莫娜·索拉,居然一照面就看穿了我的伪装。” 少年面孔迅速变化,成了一张陌生的脸。 卸下伪装后的他从容不迫地从宽大的衣袍下取出魔杖,杖头是一颗海蓝宝石,隐约能听见波涛起伏的声音,显然价值不菲。 莫娜眯起眼睛,盯着这个陌生的水系魔法师:“永夜商会那次,就是你在暗中捣鬼吧?” “那又怎样呢?”水系魔法师微微一笑,举起魔杖,杖尖的水元素魔晶石蓝光熠熠,凝聚出一道冰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莫娜激射而来,速度比幻鳞王蛇快了至少十倍。 但冰柱并未命中目标,而是撞入了一堵奇怪的、软塌塌的墨绿色墙体,仿佛陷入泥沼,动弹不得。 《魔法花园图录》的虚影在头顶徐徐展开,翻到第二页,地衣植物的图鉴光华流转。 【地衣:(魔法活化态)】 【分类:附生植物】 【特性:活化后菌丝蔓延速度与强度大幅提升,可快速生成大面积区域的防御墙体,水汽充足的情况下可以防火。】 莫娜召唤出了用于防护的地衣墙。 在没有地衣植被的情况下进行召唤,对水滴的消耗是巨大的。 但她必须全力以赴,因为这家伙的魔晶石一看就很高级,字面意义上的高级,也就是说,对面至少是一位高级魔法师,仅次于迪伦先生的那种。 莫娜还记得那场突如其来的雨,能够改变小范围天气的“风暴之雨”。 这家伙绝不可能没有后手。 “啪!” 冰柱在半空炸开,化作一团翻滚的白雾,裹挟着刺骨的寒气,将地衣墙牢牢冻住,失去弹性。 水系魔法师轻蔑一笑,再次凝聚出一根根冰柱,像长矛一样飞来。 “可恶!” 莫娜心念一动,《魔法花园图录》上的水滴图案疯狂闪烁,不断召唤出新的地衣墙来抵挡冰之矛的伤害。 但那些长矛以点破面,被冻得硬邦邦的地衣墙勉强挡住几根冰之矛就会破损。 恍恍惚惚间,莫娜意识到初见西泽尔时,这条看似凶恶的红龙绝对手下留情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莫娜心中焦虑。 对方战斗消耗魔力,还能恢复,她消耗的金币可回不来了,就算苦等到西泽尔回援,她的钱也要没了,这值得吗? “真奇怪,你分明不是木系魔法师,居然可以使用魔法?” 那水系魔法师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虽然这样说,但他明显没把莫娜放在眼里,看他举重若轻的战斗姿态便知道了。 “难怪迪伦会看好你,我也很好奇你身上有什么秘密呢。”水系魔法师优雅地抚摸着魔杖,“我都有些舍不得杀你了。” 面对敌人的挑衅,莫娜却扬起了下巴:“你好奇我身上有什么秘密,但我根本不好奇你身上有什么秘密,因为我比你聪明,我知道那条幻鳞王蛇是你的宠物。” “哦?是吗?”水系魔法师玩味地笑着,“这应该很明显,不过,你能识破我的伪装,或许是有几分小聪明。” “我还知道,怀特自治领的地下水,是你用魔法抽走的。” 莫娜躲在最后一道地衣墙下,笑得有几分咬牙切齿。 “不错的推理,不过你为什么不怀疑凋零使魔和枯萎信使,反而怀疑到我身上呢?”水系魔法师盯着莫娜,笑容满面地挥舞魔杖,“看来,我得快点赶在那条该死的红龙来之前杀了你,免得你走漏消息,影响到永夜商会的信誉。” “那还挺难的。”莫娜叹了口气,“我也有很多问题想要问你,可惜,我更想让你去死。” 她抬起手,园艺锄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手里,轻轻巧巧地转了几圈。 水系魔法师的笑容僵在脸上。 未知在某种程度上意味着恐惧,他看不懂莫娜的招数,不由得警惕起来。 然而莫娜只是扔出园艺锄,并且扔得很歪,鸟喙尖端钉在门边的盆栽上。 “这就是你的底牌吗?” 水系魔法师咧开嘴角。 他右手持魔杖,左手向前平推,掌心浮着一团不断旋转的水球,水球内部翻涌着幽蓝的流光。水珠从他的指尖不断滴落,落地的瞬间便凝成细碎的冰晶,在干裂的泥土上铺开一片银白色的霜痕。 “想逃也来不及了!” “逃你爹的,给老娘死!”莫娜勾手握拳,园艺锄带着盆栽绿植飞回她手里。 她歪了歪头,一手捧盆栽,一手拎锄头,看上去和这位水系魔法师摆了一样的pose。 “那就试试吧。” 水系魔法师掌间的冰蓝色水球裂成数十道细流,在半空交织成一张密织的水网,向着莫娜笼罩过来。 “小花,兑换一份植物营养剂!”莫娜在心中大喊。 盆栽里种植的是一株葎草,茎和叶柄上有细倒钩,是著名的绞杀植物,也是莫娜胆敢正面出击的倚仗。 跳过确认的步骤,虚空中浮现出一枚流光溢彩的半透明泡泡,从莫娜头顶三尺处凭空坠落,不偏不倚砸在她手中那株葎草藤上。 泡泡碎裂的瞬间,莹润的光泽像水银一样渗入叶片和茎脉,整株葎草剧烈震颤了一下,藤蔓表面的细倒钩泛起一层淡淡的银辉,原本纤弱的茎秆在几个呼吸间疯狂生长成虬龙,几乎遮住莫娜半个身形。 与此同时,她头顶的《魔法花园图录》自行翻开,光幕哗啦作响,发出纸张般翻页的声音,随后停在一页空白处,墨迹飞快地自行凝聚成一行行字迹。 【葎草:(魔法活化态)】 【分类:绞杀植物】 【特性:活化后藤蔓强度提升,倒钩附有麻痹毒素,攀附目标后可持续收紧。】 【攻击方式:缠绕、绞杀、拖拽。】 图鉴生成最后一个字时,葎草已经完全变了个样子。藤蔓像活蛇一样从盆栽中扭动攀爬,沿着莫娜的手臂迅速缠绕至肩头,又分出十多根新枝,织成一片翠绿的大网,和半空中的水网彼此纠缠,谁也奈何不了谁。 水系法师后退一步,眼眸里终于浮现出一丝凝重的意味:“能和我的高级魔法抗衡,但你明显不是木系魔法师……难道是自然神选?看来,我低估了你。” 他诵念一段晦涩的咒语,再度挥动魔杖,凝聚三道水刃斩去,意图切断藤蔓的大网,但水刃劈落处,藤蔓只是微微凹陷,随即弹回原状。 “永夜商会的魔法师也知道自然神选?”莫娜陡然意识到,这个称呼并非魔法生物们的胡说八道和加密通话内容,而是真实存在过、并且流传于魔法师中的某个代名词。 “嘶……” 水系魔法师神色阴沉,再度召唤出冰之矛,在空中炸开,变成无数细小的冰刺,深深扎进藤蔓当中。 “啪嗒。” 溢出的汁液浸润了孔洞,但藤蔓并未如他想象的断掉,而是从中萌出三根新芽。 冰蓝的水网和翠绿的藤蔓网遮蔽了他的视线,他看不见莫娜头顶炸开的一个又一个彩色泡泡正在源源不断地提供特殊的力量,让这株普通的葎草进化成足以抗衡高阶水系魔法的武器。 莫娜单手托着盆栽,葎草的根系已经突破了烧制陶土的束缚,几乎爬到地砖上。她攥紧手中那根枝叶蓊郁的主藤,像牵着一群猎犬的缰绳般,朝着水系魔法师的方向猛力一甩,十几根藤蔓同时暴起,从四面八方扑向那道裹着赤色长袍的身影。 22. 第 22 章 水系魔法师反应很快,迅速用牙齿咬住魔杖,双掌合拢,周身爆开一圈冰环,试图将逼近的藤蔓冻住。 霜层覆盖住最先接触的那几根藤梢,但后面无数的藤蔓铺天盖地绞上来,冰层被寸寸绞碎崩裂,碎裂的冰屑簌簌落地。 一根青黑色的粗藤缠住了水系魔法师的脚踝,倒钩嵌入长袍布料,直接扎透了织物刺进皮肉。 水系魔法师痛呼一声,水球在掌间炸开,变成数道水刃,精准切断了那根藤蔓,但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藤蔓接连攀援而上,缠住他的四肢和躯干,倒钩宛如毒刺一根根嵌进去,麻痹毒素顺着伤口渗入。 他的动作肉眼可见地迟缓下来,水汽凝结的速度越来越慢,冰环越来越薄,掌心的水球从拳头大缩到鸡蛋大,再缩到一颗弹珠大小,最后一声消散在空气中。 藤蔓已经将他缠成了一个青黑色的“茧”,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仍在勉力挣扎的手,浅灰色的眼睛透过叶片的缝隙死死盯着莫娜,嘴唇翕动,却再没力气凝聚出哪怕一缕水流。 莫娜走过去,蹲在距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随后高高举起园艺锄,鸟喙似的尖端朝下—— “砰!” 园艺锄穿透他的胸口,重重地砸在地面上。 莫娜冷冷地看着那对瞳孔逐渐扩散的浅灰色眼眸。 “被偷的龙鳞、枯死的粮药、逃难的镇民、凶残的毒蛇,还有死去的神父,一切的一切都是你做的。你害死了那么多人,有想过会栽在一个普通的农女手里吗?” 水系魔法师的目光暗了暗,却没反驳,也没力气反驳。麻痹毒素正在扩散,他的眼皮渐渐沉重,头往一侧歪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莫娜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他的来历,更不知道他的目的。也许她应该留他一个活口仔细审讯,可是她的钱正在像日头下的新雪般飞速融化,她根本拖不得,也无法确定自己能否一直控制住这个强大的魔法师。 为了妥善起见,她选择杀了他,至于他的名字、身份、来历、目的,后续可以慢慢调查。 莫娜站起身,回头望了一眼南方天际,红龙的影子还没出现。 她心念转动,召回那本已经自行合拢的《魔法花园图录》。葎草藤蔓感知到她的心意后缓缓缩回去,从水系魔法师身上一层层褪落,缩回碎成七八块的陶土盆栽里,倒钩收敛,茎秆恢复原本的细弱嫩绿,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检查个人面板。为了这一战,她付出了将近三千金币的代价,不遗余力地催动葎草藤蔓,才能杀掉这个水系魔法师。 倘若她面对的是迪伦,就没有这么好对付了,至少葎草藤蔓近不得身,会被烧成焦炭,而地衣墙缺少水分供给,也抵挡不了太久。 莫娜低下头,看着水系魔法师那张陌生的、逐渐变得铁青的脸,确认对方已经彻底死亡,才将手放在园艺锄的木质手柄上,收回这把毫不起眼的农具。 灰雾散尽,日头偏西,怀特自治领的暮色落在她肩上,轻得像一片要化不化的雪。 天边的云间忽然传来一声龙吟,美丽的红龙张开双翼,鳞片折射着晚霞,流转不同颜色的辉芒。 红龙在她面前落下,化作赤色长袍的少年,一双漆黑的眼眸温柔地望着她,却在看见地上的尸体时遽然色变:“这是……高级水系魔法师雷米·布朗?他不是在为永夜商会做事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 “我杀了他。” 莫娜语气平静,像是在闲话家常。 西泽尔沉默片刻,忽然说:“不,是我杀了他。” “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不需要你替我扛下罪行。”莫娜闭上眼睛,“他操纵毒蛇,咬死了神父,还想咬死我,我杀了那条蛇,他伪装成你的样子跳出来,被我识破,恼羞成怒要杀我,我是在正当防卫。” 没等西泽尔回话,她继续自顾自地说,“他偷走你的鳞片,抽取怀特自治领的地下水,随意杀人,这些事桩桩件件罪大恶极,但我不明白……” “什么?” 西泽尔走上前来,伸出手想要拥抱疲惫的莫娜。 但少女只是低下了头,将脸贴在他的掌心,像是在汲取他的温度。 西泽尔的掌心传来酥酥麻麻的痒意,少女长长的睫毛随着每一次眨眼而扇动,像两把小扇子似的蹭着他的皮肤。 不知为何,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却跳动得更快了,整条手臂都酥软发麻。不,那一定是他的错觉,他不可能托不住一个人类少女。 “我不明白,他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莫娜紧绷的神经终于舒缓了一些,抬起头来,看见面红耳赤的西泽尔,迟疑着问,“……你怎么了?” 龙类也会生病吗?可西泽尔出发前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生病? “我……” 西泽尔的掌心还残留着少女脸颊的温度。 他无意识地握紧拳头,手臂垂在身侧,轻声说:“我很担心你。” 担心? 莫娜心想,西泽尔一定是觉得她太菜了,故意暗示她来着。 “我会努力赚钱,逐渐变强的,你以后不用这么担心了。”莫娜说。 西泽尔眨巴眼睛。 他总觉得莫娜似乎误会了什么,但他又不知道怎么描述。 红龙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词汇量有多么贫瘠,以至于他搜肠刮肚只能憋出一句:“嗯,我相信你,我也会保护你。” 莫娜瞟他一眼,总觉得他心不在焉。 “算了……”她叹了口气。 这个家还是得有人做主才行。 “你去给我找一把匕首。”莫娜吩咐自己的首席员工。 “你要干什么?”西泽尔迟疑着低头,“雷米·布朗已经死了。” “当然是鞭尸啊!”莫娜笑吟吟道,旋即垮下脸来,“把他解剖了,看能不能找出什么线索,毕竟尸体是不会说谎的。” “不用。”西泽尔蹲下来,右手按在尸体 的面庞上,随即变手为爪,将那张发青的脸抓得血肉模糊,看不出人形。 “哟~” 莫娜轻佻地吹了声口哨,喜提西泽尔眼刀一枚。 “原来你比我还上道,已经准备毁尸灭迹了。”莫娜也蹲下来,却被西泽尔另一只人类的手掌捂住眼睛。 “别看,会做噩梦的。” “迟了。”莫娜一把薅下西泽尔的手,“我心理承受能力很强,能让我做噩梦的只有物理意义上的事情,比如动不动就乘坐空中过山车。” “什么是过山车?”西泽尔问她,手上动作不停,从尸体的长袍下掏出一卷羊皮纸,展开后发现是一张手绘地图。 “瞧这山脉走向,就是怀特自治领吧?”莫娜也拿出自己的地图来对比。两张地图摆在一块儿,很容易就能看出问题。 “你还没回答我呢,什么是空中过山车?”西泽尔又问一遍。 “我刚刚死里逃生,你却只在乎什么空中过山车。”莫娜不想解释,凶巴巴地说。 “……” 西泽尔委屈,西泽尔不说,西泽尔生闷气。 明明是莫娜自己要留下来的,为什么要凶他? “如果你真想知道,也行,我们各自交换回答一个问题。”莫娜一边对比两张地图的细节,一边开口,“我想知道,什么是自然神选?” 她原本以为这就是个精灵族、矮人族或者别的魔法生物之间商业互吹的头衔,但这些知道什么是“自然神选”的家伙,没有一个愿意主动给她解释。 “这涉及到一个哲学概念。”西泽尔说。 “……” 一辈子都在种地的农女莫娜·索拉发出文盲的叹息。 “准确说是马斯洛尼亚哲学衍生的概念,万物有灵,拥有自我意识的被称为‘魂灵’,没有自我意识,但拥有生命的被称为‘自然灵’。”西泽尔慢吞吞地说,“所谓‘自然神选’,就是能安抚、对话、控制、感染‘自然灵’的某种存在。” 他看着眼神茫然的莫娜,补充道,“自然神选的战斗方式和魔法师完全不一样。魔法师战斗依靠精神力和元素亲和力,需要吟诵咒语召唤元素形成不同魔法,自然神选则利用天生的‘自然亲和力’,沟通‘自然灵’辅助战斗。” 莫娜心想,自然神选也太高大上了,和需要用充满铜臭味的钱来进行战斗的植物经销商完全不一样。 “也就是说,魔法师战斗是召唤无生命,或者说无灵性的‘元素’,而自然神选是召唤‘自然灵’?”莫娜思忖片刻,摇摇头,“元素广泛存在于天地间,但自然灵并非到处都有,如此说来,自然神选的战斗力无法用等级衡量,也不是很可靠。” “所以自然神选大多是生活在森林里的精灵,毕竟森林是自然灵最丰沛的地方之一。和正经的魔法师相比,他们的战斗力忽高忽低,因此很脆弱,需要保护。” 西泽尔认真地看着她,但莫娜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无法自拔。 23. 第 23 章 “你判断我是自然神选的依据是什么呢?” 莫娜知道自己表现出来的特殊,令精灵长老艾洛恩和大魔法师迪伦都刮目相看,但西泽尔面对矮人托特的时候便说出了“自然神选”这个词。 那时候的她还没表现出能够净化污染的能力,只是一个卖浆果的小商贩而已。 “这是另一个问题吧?”西泽尔歪了歪头,“你先回答我空中过山车是什么。” “……一种好玩的游戏,你见过马车没?把一节节车厢拼起来,然后让长着翅膀的马拉着一长串车厢飞到空中,以极快的速度上下飞驰,把乘客当沙袋一样甩来甩去,然后吐得一地都是。” “那确实挺难受的。”西泽尔说完忽然一愣,想起莫娜在望月森林外吐得稀里哗啦那次,“所以你的意思是说,我背着你飞的时候,你会感觉到难受,甚至晚上还会做噩梦吗?” “……因为我是普通的人类,又不会飞,只能靠我们实力超群的红龙先生了。”莫娜赶紧转移话题,以免自己显得不识好歹。 这样仓促的夸赞,西泽尔却显得很受用,愉悦地眯起眼睛:“这是我的荣幸,索拉公主。” “红龙先生且继续刚才的话题如何?” “唔,我也没见过自然神选,可能生活在萨莎山脉的银龙族长见过吧,他已经活了一千多岁了。”西泽尔说,“但我能看出来,你在培育植物方面确实得天独厚,已经超过了药剂师的范畴了,至于你究竟是不是自然神选,那不重要,重要的是艾洛恩怎么看,愿不愿意给你单独开启一次洗礼。” 这个解释让莫娜有些失望。不过世界之大,西泽尔总不可能见过所有的事物,更不是百科全书的化身,她的疑问只能自己解决,自己寻找答案。 “算了,这的确不重要,我用取巧的方式战胜了高级水系魔法师雷米·布朗,不过下次就不一定有这么好运了。” 莫娜翻来覆去地观察地图,眉心微微蹙起。 这份地图看上去只是一张普通的地图,不过她已经通读了《药剂原理》,知道很多纸张都用过特殊的药水浸泡,平时看不见,需要“显影药剂”才能显现出正常的颜色。 西泽尔的手指划过地图,落在怀特自治领的埃雷拉教堂尖顶标志上,莫娜的手腕恰巧也虚悬其上。 她和西泽尔对视一眼。 “你说。” “你先说。” “行。”莫娜举起右手,张开五指,“我现在列举所有的线索。” “第一,永夜商会的人偷走了你的龙鳞。”她屈起第一根手指。 “第二,药剂师公会认为魔能浆果奇货可居,但永夜商会对魔能浆果的渴望并不强烈。” “第三,永夜商会让雷米·布朗在城内制造‘风暴之雨’来阻止你继续调查,又不知用什么手段吸引来了迪伦,姑且先认为是凋零使魔出没的消息。” “第四,雷米·布朗用魔法抽取怀特自治领的地下水,导致露茜兄妹背井离乡,怀特自治领民不聊生,领主出走。” “第五,雷米·布朗豢养了幻鳞王蛇,并且制作药剂‘幻影液’,幻化成你的模样。” 莫娜一口气说完线索,手掌攥成拳头,又竖起一根手指:“现在说我的推论,你可以随时反驳和补充。第一,永夜商会对怀特自治领有所图谋,但他们不想走正常的购买流程,而是装神弄鬼制造恐慌,倒逼怀特领主放弃领地,意图零元购。” 见西泽尔没有出声,莫娜继续道,“第二,永夜商会里有人想变成你的样子做坏事,可能是嫁祸,可能是诬陷和栽赃,也可能是想混进龙族的领地。嗯,最后一句你自辨。” “第三,他们的图谋和怀特自治领的居民无关,也许他们发现地下埋藏着某样东西,但不能宣之于口,所以希望让这里变成无人区。这样东西一定是商会非常需要的。” 无利不起早,有罗纳特珠玉在前,莫娜完全可以想到永夜商会这些人会做什么。 何况他们能调动的力量比区区一个罗纳特多得多,破坏性自然也不可同日而语。 “还有一点你想不到。”西泽尔的手指无意识地抠弄地图翘起的边角,“凋零使魔可能是他们引来,或者……释放,甚至制造出来的。” “你说什么?”莫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几个词的意思区别可大了。引来,说明兰尔沃特王国境内原本就有游荡的凋零使魔;释放,说明永夜对封印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至于制造,那就更可怕了。制造是从无到有的过程,是用原材料生产出产品的过程。 难道能制造出凋零使魔的不止枯萎信使,人类也能做到吗? “我能理解有些资本家不择手段地赚取利润,但他们的目的应该不是害死所有人,把艾尔德兰大陆变成生灵涂炭的地狱。”莫娜想象着那个画面。 如果所有人,以及所有生物都灭绝了,再多的钱有什么用?就像故事里坐在金币上饿死的国王一样。 “这并非我的暴论,而是教皇和十二圣徒们在三十年间总结的学术论断。”西泽尔摊开手,眼神有些无辜,“也许是借鉴了吸血鬼、巫妖、亡灵的来历,但他们的确是如此认为的,认为枯萎信使可能是一位不世出的天才魔法师兼药剂师,遭到了血液疫病的感染而心理扭曲,因此建立起亡灵生物的联盟,目的是将世界改造成适合亡灵生物生存的模样。” “有种先射箭后画靶的怪异感。”莫娜评价。 简直是为了得出结论而倒推过程……天才魔法师加药剂师,还有未知的血液疫病,血液疫病会让人长寿吗?真有趣。 西泽尔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吸血鬼先祖德古拉,就是感染了某种血液疫病,以至于只能生活在阴暗的古堡中,与亡灵生物为伍。” 很像所谓的“遗传性 卟啉病”……莫娜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她尚且只能将其视作异世界特殊遗传病了,毕竟这个世界有龙、有精灵,还有魔法,生个病就长寿,好像不算特别离谱的事情。 至于教廷的推测,她只能说,这个结论未必符合事实,但西泽尔也说了是“学术论断”。 “可能是教廷的人为了安抚民众,编出来的‘科学’解释,嗯,神学解释。总之世界很美好,未来很光明,只要干掉枯萎信使,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莫娜不再思考有关枯萎信使来历的东西,专心回忆“显影药剂”配方:“你说,我们要调配显影药剂的话,是不是还得去买留影晶石?”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那玩意挺贵的,八金币一颗呢! 西泽尔轻咳一声:“其实,你可以直接去药剂师公会购买成品药剂。” “……”莫娜抿嘴不语。 她这不是习惯了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嘛! “去药剂师公会购买,肯定会留下购买记录。”她一脚踩在雷米·布朗的尸体上,“这家伙死了,永夜商会怎么可能善罢甘休?万一查到你我头上来,我们两个岂不是得和永夜商会为敌?” “查是肯定会查到的,除非你把怀特自治领所有见过你的人都干掉。”西泽尔也有模有样,踹了尸体一脚,“但你现在是旭日商会的经销商,你完全可以说是米兰达指使你来的,把激情杀人变成商业竞争。” “那倒也是。”莫娜嘿嘿一笑,忽然一拍手,“诶,干脆显影药剂也别买了,我们把地图直接卖给米兰达,如何?大不了再扯迪伦先生的名义,说是他指使我们来怀特自治领调查,米兰达捏着鼻子也得认下。” “会被压价的,一张地图值多少钱?”西泽尔脚下用力,“不如雷米·布朗的尸体值钱。你若想再赚一笔,这根魔杖上的水元素魔晶石也能卖个两三百金币。” 莫娜听闻,连忙拎起裙子,蹲下来抠魔晶石。 西泽尔看着她咧着嘴欣喜的样子,丝毫没有杀人以及对尸体的恐惧,只有发财的兴奋,心中有种微妙的感觉。 她或许并不是他以为的柔弱需要保护的小姑娘,也不是需要华服和王冠装点的公主,而是…… 西泽尔找不到词语形容她。不过这不重要,她就是莫娜·索拉,无需任何人定义。 莫娜把湛蓝的魔晶石装进钱袋子里,再拿起那根光秃秃的魔杖,把玩一番后掰成两半,扔进教堂外的排水渠里。 “走吧,共犯。”她抓起两张地图,朝着西泽尔一笑,“去敲诈米兰达一笔。” “不用急着去敲诈米兰达。”西泽尔注视着少女如花的笑靥,也微微笑了起来,“怀特自治领的领主已经逃跑了,按照王国法律,这里是无主之地。” 他从莫娜手里抽走一张地图,轻轻点在教堂的尖顶上:“在和米兰达交易前,你可以想办法,成为新的领主。” 24. 第 24 章 在西泽尔说出这句话之前,莫娜从未想过成为领主。 先前她和艾洛恩交易的只是没用的头衔和一棵树的领地,里面更是只有三只红松鼠和一对灰林鸮。 现在?这片有山有水有居民的自治领? “虽然我没学过法律,但我隐约听说过,成为领主需要王室或者教廷的册封吧?” 原主的记忆中,成为自治领的领主只有两条路,要么得到王室册封的头衔,赏赐领地,要么得到教皇谕令或者至少三位枢机主教的联合手令册封,成为一方教区的主教才行。 理论上她也可以占山为王,但那得是没人的深山才行,比如望月森林。她现在想做领主,除非她有绝对的实力,逼迫王室和教廷承认。 但她凭什么呢?凭未知真假的“自然神选”身份?要知道,迪伦身为大魔法师,也是受玄月府巴利尔主教差遣的。她想要教廷和王室的承认,得成为魔导士或者魔导师才行。 莫娜·索拉就是零魔法天赋的农女,精神力可能稍微强点儿,元素亲和力都达不到魔法学徒的门槛。 “旭日商会的老板是艾萨克亲王,只要你提供的利益能打动他,一个自治领而已,给你就给你了。”西泽尔说。 “用什么利益呢?堂堂亲王,不至于看上我培育的三瓜两枣了吧?”莫娜震惊。 找艾萨克亲王买魔能浆果吗?听上去有些离谱了,好像亲王殿下是集市口拎着竹篮闲逛的男佣一样…… “你什么时候培育了瓜和枣?”西泽尔更加震惊。 “不是,这就是个比喻,比喻懂吗……” “利益是自己争取的,你应该比我更懂。”西泽尔朝莫娜使个眼色,“当然,在争取利益的同时,也要保护好自己。” “哦,我明白了。”莫娜瞬间心领神会。 不管这地方有没有利益,她都要让这里变得有价值。比如,在这里开一个种植园,打造怀特自治领专有植物品牌,变成纳税大户,给亲王每年上供,亲王自然会给予她应有的头衔。 “走吧。”西泽尔嫌弃地拎起尸体,扛在肩上,“我们去附近打听打听,这里除了植物大批枯萎,还有没有别的异常现象。永夜商会派这么个高级魔法师来,又不敢大张旗鼓,说明他们发现的东西不适合被别人知道。” 他回过头来看莫娜,“你觉得,这会是什么呢?” 莫娜想了想:“很多钱,比如一百吨金币。”她忽然明悟,“难道这附近发现了金矿?他们想绕过王室的监管偷偷开采,中饱私囊!” “有一定可能,我们先去下游找找吧。”西泽尔说。 莫娜跟着西泽尔,往镇子外围走去。 雪水融汇的河道旁有几丛泛绿的灌木,枝头挂着零星的白色小花。 莫娜站在靠近岸边的水中,掬起一捧河沙,仔细观察。 她没有找到细碎的金粒,于是她松开手,任凭流沙坠落。 “如果这里有金矿,应该会有居民发现异常,但露茜和卢卡斯都没有透露半点口风。”她换位思考一番。 倘若她家附近发现了金矿,她是绝对舍不得搬家的。 西泽尔弯腰拨开一丛野蔷薇,前方十几步远的地面塌陷出一个浅坑,坑底的土壤泛着灰白色,像被烧过的骨灰,中央嵌着一截断裂的白色物体,粗如手臂,表面覆着一层细密的暗纹。 “这是什么?” “幻鳞王蛇的一段脊骨,永夜商会的足迹到达过这里。” 西泽尔直立起身,深邃而空茫的目光穿过暮色,看向远处。 莫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里空空如也,只有一座低矮的土丘,散落一片嶙峋乱石。 “传说怀特自治领有德古拉后裔修建的古堡,距今至少七百年。后来古堡塌了,地下的部分被掩埋,只剩下一些零碎的地基和暗道口散落在周围的山体里,当地人管它叫‘怀特地堡’,据说地堡里有一扇修建在地底的门。”他顿了顿,偏头看了莫娜一眼,“如果永夜商会没有掘地三尺挖宝藏,他们有可能是从地堡的门里看见,或者探索到了什么。” 免费探险吗? 莫娜顿时兴奋起来。 有西泽尔带路,她什么都不用怕。 “走,赶紧带路。”她一巴掌拍在西泽尔背上。被殴打的红龙眼神一凝,眸子幽幽地望着她。 莫娜赶紧收回手,转移话题:“路上得小心永夜商会的人埋伏。雷米·布朗能摸到埃雷拉教堂去,说明这附近可能不止一个永夜商会的人。你飞回来的时候有没有发现别的动静?” “北坡有篝火余烬,至少三到五个人,两天前的痕迹。”西泽尔对照地图看了看,“走吧,天黑之前进裂缝,商会的人大概率已经在里面设下埋伏了,我们要面对的是机关,反而安全一些。机关是死的,人是活的。” 两人涉过细河,沿河岸北部快速行进。暮色渐深,雪山吹下的晚风裹着寒意钻进领口。莫娜的翻毛皮靴踩过碎石和枯草根,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土丘的轮廓逐渐放大,背面果然裂开一道约莫两人宽的豁口,边缘参差,裂缝深处黑洞洞的,涌出的空气带着腐朽潮湿的气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西泽尔走在前面,掌心升腾起一颗小小的火球,照亮前方两三丈的距离。裂缝入口处的岩壁上遍布苔藓和钟乳石,地面凹凸不平,积水没过脚踝,冰凉刺骨。他们侧身挤进去十几步后,豁口骤然收窄,变成一条仅容一人贴壁而过的岩缝。 “小心脚下。”西泽尔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岩石壁回荡的闷响,“有东西。” 莫娜低头看去,积水下隐约露出几根绷紧的细丝,近乎透明,横跨岩缝两侧的壁面,高度恰好在小腿肚位置。细丝表面涂着一层暗褐色的胶质,微弱地反射着冷光,像某种虫类分泌的粘液。 “绊线?”莫娜蹲下身。 “被动了手脚的绊线。”西泽尔朝着细丝掷出一根枯枝,几丈外某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弹响,头顶的岩壁上簌簌落下几把细如牛毛的钢针,钉入水面的针尾泛着不正常的青绿色,大概率淬了毒。 ”永夜商会的作风。绊线触发后针雨覆盖整个通道,不留死角。”西泽尔说罢,手中火球扔出去,将几根绊线烧断,洞壁内顿时落了一场毒针的暴雨。 等到雨歇,西泽尔看着飘浮在水面上的青绿色细针,略一皱眉:“可能会污染洞穴里的水,接下来的路,只能我背着你过了。” 冰凉的地下水已经浸透了莫娜的半截裙摆。西泽尔并未再次释放火球术,她看不见红龙少年此刻羞赧又期待的神色,只觉得理所当然,于是简单地将裙摆打了个结,向前几步跳上西泽尔的脊背,双手抱住他的脖颈。 西泽尔的身形比她宽出一圈,体温也比她高上许多。莫娜感觉有条奇怪的、柔韧又冰冰凉的、长满鳞片的东西正勾着她的腰,差点以为是蛇,定睛一看,原来是那条不安分的红龙尾巴。 这回她不敢伸手乱摸了,老老实实贴在西泽尔背上,下巴搁在红龙的肩头。 涉水淌过一段后,通道骤然开阔起来,头顶岩壁上出现了人工开凿的痕迹,粗糙的凿痕呈扇形分布,间隔均匀,应该是某种巨型工具制造的。脚下不再是积水,而是干燥的碎土和碎石,踩上去沙沙作响。 莫娜刚要跳下来,却被红龙的大尾巴用力箍住,腰身以下根本无法使劲。 她像条虫子一样扭了几下,西泽尔停下脚步,竖起食指示意她噤声。 他侧耳听了片刻,目光投向通道前方的转角处。那里用碎石和木桩临时搭了一道矮墙,墙后面隐约能看见一堆熄灭的篝火灰烬,几截焦黑的木柴上还残留着半块啃过的草饼。矮墙一侧的地面上挖了一个浅坑,坑底铺着干草,显然有人在这里守过夜。 “商会的临时前哨。”西泽尔低声说,“至少三天没人了,但你别乱动,更别碰墙上的东西。”他指着矮墙外侧的石壁,那里每隔一臂距离就嵌着一枚不起眼的黑色小圆片,边缘锋利如刃,表面涂了一层暗色的油脂,几乎与石壁融为一体。 “触压式刀轮,蹭一下就会弹出来切进皮肉里,你先别下来。” “好。” 莫娜知道不是自己逞英雄的时候,有大腿不抱是傻子。 过了这处营地后,通道开始缓慢向下倾斜,坡度渐陡,脚下的碎石变成了平整的石板,石板表面打磨得很细,虽然蒙了厚厚一层灰,但隐约能看出刻着繁复的纹路。 西泽尔蹲下来用手抹开一片浮尘,露出一截卷草纹和缠绕的藤蔓图案,线条流畅圆熟,与洞口附近残存的地基碎片风格一致。 “地堡的主体结构就在下面了。”他说着,站起来加快了脚步,“这条石阶通往核心区域。” 25. 第 25 章 石阶盘旋而下,共转了三个弯,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更宽阔,墙壁面上的卷草纹也越来越密集,有些纹路的凹陷处还残留着银色粉末,摸上去微微发凉,应该是古代工匠嵌进去的某种抗侵蚀材料。 莫娜用手指蹭了一点放在鼻尖嗅了嗅,隐约辨出银粉的气味里混着一丝很淡的、属于鸡血蕨汁液的涩香,七百年过去,依然残存不散。 转过第三个弯后,石阶到了尽头,面前的景象让两人同时呼吸一滞。 那是一座巨大的地下厅堂,正中有一面巨大的石壁,或者说是一扇门,门扉高约两丈,宽逾一丈,材质是某种深灰色的花岗岩,表面光滑得不正常,门的两侧各立着一根石柱,柱身上盘绕着雕刻的藤蔓和不知名的花叶,花叶的形态既像鸡血蕨又像霜髓草,两种植物特征杂糅在一起,在石刻上达成了奇异的共生。 真正让人脊背发凉的是门扉本身,花岗岩表面正中央赫然印着一枚手印。 那是人的手,五指张开,大小与常人无异,轮廓边缘泛着一种病态的苍白,与其说是颜料或涂料留下的痕迹,不如说是岩石本身的颜色发生了改变,从深灰变成了灰白色,像被什么东西抽干了石头里的生气,每一条指纹、掌纹都纤毫毕现,仿佛有人把手贴上去,然后将这枚手印烙进了石头里。 “魔力侵蚀印痕?”西泽尔皱眉,“它的主人是一位魔导师?” 莫娜茫然地摇头,把视线从那枚苍白的手印上移开,转而看向门扉两侧。右边的石柱后面,一抹微弱的光芒透过岩缝渗出来,幽幽的蓝色,像深海里的磷火。 她从西泽尔背后跳下来,走过去,发现石柱与岩壁之间有一条窄缝,宽度刚好够侧身挤进去。 那抹光芒就从窄缝深处涌出来,照亮了岩壁上细密的晶簇。无数细碎的、多面体的晶体嵌在岩石中,小的如米粒,大的如手指,每一个切面都在折射着那种蓝色的光,把整条窄缝映得如同繁星密布的夜空。 “灵晶石。”西泽尔跟过来,指尖触了触最近的一枚晶簇,表面温润如玉,内部流转着絮状的光晕,“纯度很高,难怪永夜商会不想上报给王国,原来是想要独吞这条矿脉。而且矿脉的走向恰好沿着这面门扉底部延伸出去,像是被这扇门压住了一样。” 莫娜蹲下身,从窄缝的底部扒开一些碎石,发现灵晶石矿脉的分布确实非常规整,晶体沿着一条水平的脉络向东延伸,仿佛在门扉的下方被齐齐截断。 她抬头望向门扉底部与地面的接缝处,那里严丝合缝,连一张纸都塞不进去,花岗岩与灵晶矿脉之间没有任何过渡,一边是深灰岩石,一边是蓝色晶簇,界限分明得像有人用刀刃切出来的。 “门外面是矿脉。”莫娜缓缓站起来,声音被厅堂的穹顶反射成飘渺的回音,“门里面是什么?” 西泽尔没有回答。他站在门扉正前方,仰头注视着那枚苍白的手印。 灵晶石的冷光映在他的黑色晶片上,反射出两点小小的光芒。他抬起自己的手,悬在距离那枚手印半寸的位置,没有贴上去,只是隔空比对。 他的手比那枚印痕大了整整一圈。指节更长,掌根更宽,骨节分明,显然不属于同一个人。 “不是龙的。”他放下手,语气平静,但莫娜听出那平静底下汹涌的暗流,“也不是人类的,至少不是活着的人类的。” 厅堂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指甲刮过石面的声响,隔着厚重的花岗岩从门扉后面透出来。 莫娜和西泽尔同时转头望向那扇门。 苍白手印在灵晶石的冷光下仿佛又白了一分。 他们神经紧绷了许久,那声音并未再次响起。西泽尔的尾巴在地上无聊地摆动着。他向莫娜伸出手:“上来。” “回去?”莫娜心领神会,驾轻就熟地爬上红龙少年的脊背,将面颊紧紧贴在西泽尔的颈窝。 他们时间不多,无法一直停留在这里,要尽快回去揭穿永夜商会的阴谋,顺便将这条灵晶石矿脉的消息卖个好价。 当然,在告知米兰达之前,她顺手薅走了几颗靠近手边且个头较大的灵晶石,放进钱搭子里。 这些灵晶石值五六万金币,不仅弥补了她的损失,还盈余许多。 做小本生意发财实在太难了,还是顺手更快。 至于地底的手印,交给米兰达去头疼吧,她和西泽尔只是两个误入地堡的热心落风城市民。 西泽尔动作很快,带着莫娜降落在城北旭日商会的六层楼阁外。古斯曼理事刚好在大堂里,见莫娜到来,将她引至五楼,走过廊道,抵达尽头一扇双开的紫檀木门。 莫娜伸手叩门,再在门扉上的鸽血红宝石前晃了晃,以便米兰达女士能看见自己。 “请进。” 莫娜踏过地板上铺着的整张北境雪熊的白绒皮,向坐在红丝绒扶手椅上的米兰达女士点头问好:“米兰达会长。” “莫娜小姐。”米兰达啜饮一口温热的蜂蜜水,放下手中的骨瓷杯,“不知你突然到来,所为何事呢?” 莫娜使用三寸不烂之舌,把自己在怀特自治领的所见所闻说了一遍。当然,隐瞒了干掉雷米·布朗的是自己,把“功劳”都推到西泽尔身上。 在提到“灵晶石矿脉”时,米兰达的呼吸明显沉重了几分。 “灵晶石……矿脉?” 她的目光忽然凌厉起来,“价值多少?” “至少十个亿。”莫娜按照西泽尔事先编好的话术说。 管它值不值十个亿,先敲米兰达一笔再说。反正她得拿一笔信息费。 米兰达微微低头,转动中指上的黄铜玳瑁戒指,似是在沉思。 “莫娜小姐。” 大概十多分钟后,米兰达终于开口,“我需要确定那里的情况,再和你谈分成。按理来说,我应该给你百分之一的价钱,但这条矿脉得从永夜商会手里夺,我们的人马会损 失不少,所以只能给你千分之一的报酬。” “可以。” 莫娜点头。 米兰达女士是个厚道人,虽然压价了,但到底是按比例来算的。若米兰达随手扔一万金币打发她,她肯定扭头就走。 “看样子,莫娜小姐对矿脉的价格很有信心呢。”米兰达见状,不由得微笑。 莫娜动作夸张地扯开钱搭子,笑吟吟道:“是啊,我已经等着入账一百万金币了。” 小花在她头顶上,两片叶子合拢,抓着她一簇头发玩。 【富贵险中求,宿主,我就喜欢你身上这种法外狂徒的气质,居然把敲诈勒索表现得像合作共赢一样!】 “我不是……算了,我就是。”莫娜争辩无果,干脆认下了。 理论上王国境内所有的矿产资源都属于王室,任何人开采都是违法行为,但兰尔沃特的国王明显不是封建皇帝,没法和她聊什么“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旭日商会的后台比永夜商会硬,所以就算明抢,永夜商会也只能咽下这口气! “那么,矿脉在哪里呢?”米兰达问。 “怀特自治领。” 米兰达皱眉:“怀特自治领的领主是迈洛·怀特,本身战斗力不怎么样,但迈洛的老师是枢机主教麦尔森,若是教廷参与进来,事情就有些难办了。” 在艾尔德兰大陆,纵使是高高在上的王室,也要受到教廷的掣肘。 “他们的领主已经逃跑了,被永夜商会的雷米·布朗吓的。”莫娜暗中给米兰达会长上眼药,明示永夜商会的可恶,以及自身的迫不得已。 “也就是说,现在怀特自治领是无主之地?”米兰达稍微松了口气,复而又严肃起来,“永夜商会肯定派人去王都申请成为新的领主了,我们得赶在他们前面才行,毕竟艾萨克亲王只是王室的一份子,不能代表整个王室,也不太好越过王国的法律去做某件事。” 她的意思很明显,艾萨克亲王位高权重,但也没有高到一手遮天的地步。何况高位者的面子很重要,如果两大商会私下斗争,艾萨克亲王还能偏帮其中一方,但若永夜商会把事情摆到台面上,拿王国法律压人,艾萨克亲王不至于为了一条灵晶石矿脉上蹿下跳。 想让亲王殿下不要脸,一条灵晶石矿脉远远不够。 “迪伦先生私下和我说过,你的保护者是一条红龙,对吧?”米兰达思来想去,终于找到解法,“我会给你写一封推荐信,并且让落风城市政厅给你签署文件,你带上推荐信和文件去王都的市政厅,抢在永夜商会的人到达之前成为新领主。有那条红龙帮你,或许赶得及。” 从大陆边境的落风城飞到王都,属实有些费龙啊……莫娜肯定不能这么把西泽尔当苦力用。 人家是她的首席员工,不是家生奴隶。 “不用那么麻烦。”莫娜摆了摆手,“米兰达会长,我这里有迪伦先生留下的空间系魔法卷轴。” 26. 第 26 章 “那便再好不过了。” 米兰达慵懒地眯起一双湖蓝色的眼睛,将中指上的黄铜玳瑁戒指转回原处,与莫娜握手,“莫娜小姐,合作愉快。” “会长。”莫娜忽然狡黠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我这一去,药剂师公会那边的考核怎么办?” “不必担心,我会让他们找借口推迟考核。”米兰达也笑起来。 和莫娜想象的一样。有钱能使鬼推磨,米兰达既然能让药剂师公会平白无故多加一次考核,自然也能延长考核时间。她先前逼着莫娜迅速成为药剂师,是为了考验莫娜是否拥有“开店资格”,免得砸了自家招牌。 不过和一条灵晶石矿脉比起来,考验不考验的也不重要了。 莫娜告别米兰达,顺便在大堂内找到古斯曼,将手头的部分灵晶石换了两万金币,并且办理了一张属于自己的魔晶卡,又兑换了一部分水滴,再回到金雀花街的索拉花园坊内,用水滴购买二十份植物营养剂,留给露茜和卢卡斯,一方面是培育魔能浆果用,一方面是怕迪伦有需求。 拿到推荐信和文件后,她回到西泽尔的老家,红龙的巢穴内。在这里引动魔法卷轴的力量,不会把无关人等吸进去。 “准备好了吗?” 莫娜看着换了身体面的丝绸衣服,往竹筒里倒草药丸子的红龙少年。 “我是龙,你居然问我准备好了没有。” 被反客为主的西泽尔眼神无奈。 “我把你当成同类,多嘴问一句而已啦。”莫娜很清楚怎么给小龙顺毛,不,顺龙鳞。 要是米兰达给她预支一百万金币报酬该多好,她开启储物空间,能装不少好东西走。 不过现在……莫娜拿出空间系魔法卷轴,翻到左下角的咒语,生疏地念了一遍。 卷轴毫无反应。 ……莫娜感觉自己头顶有乌鸦飞过。 难道是她有口音吗? “唔,我看看。”西泽尔仔细观看咒文,扑哧一笑,“古安格伊语,迪伦先生也太看得起你了。” 莫娜一张小脸皱成包子。 她一个农女,很像会外语的样子吗? 西泽尔温柔地诵念出口令,银白色的魔法阵纹出现在二人脚下,缓缓旋转,像一圈圈套叠的光环向内收拢,将两人的身影吞入其中。 莫娜只觉得眼前一花,耳畔掠过一阵尖锐的风鸣,随即脚下一实,鼻腔里骤然灌入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 煤灰、烤面包、马粪、湿石板和远处飘来的熏香混杂在一起,市井的喧沸像开了闸的洪水般涌上来,令她目眩神迷。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宽阔的长街上,两侧挤满了三层、四层的尖顶屋舍,窗台上垂挂着各色布幌和花篮,屋檐上的滴水兽嘴里淌着细流,打在下面的石槽里叮咚作响。 行人和马车从她身侧川流而过,有推着板车叫卖烤栗子的小贩,有裹着厚斗篷匆匆赶路的旅人,有牵着一头驮满木桶的矮驴的老农,还有几个穿着深蓝长袍、袖口绣繁星的学徒捧着厚厚的书卷边走边看,差点撞上她的肩膀。 “让一让让一让!马车来了!” 一声吆喝从身后传来,莫娜被西泽尔一把拽向路边,一辆四轮马车贴着她飞驰而过,车厢上绘制着眼花缭乱的族徽,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泥点,险些落在她褐色的粗布裙摆边缘。 “……王都。”莫娜仰头望着街道尽头那座高耸入云的钟楼,塔尖嵌着一颗巨大的琥珀石,正把午后的阳光折射成一道道金线洒向全城,“比金雀花街热闹一百倍。” 落风城内根本没有这样华丽的建筑,即使是斯洛多教堂也不例外,但在王都,这只是一座钟楼而已。 西泽尔却没有闲工夫欣赏景致,默默收起卷轴残骸。 它已经变成了一张皱巴巴的、焦黑的羊皮纸。 “这里靠近中央大道。”他扫了一眼四周,很快判断出位置,“市政厅在东边,穿过这个广场再走两条街就到。” “好。”莫娜点点头。 和边陲小城落风城不同,这里是藏龙卧虎的王都,西泽尔无法贸然变身红龙,他们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两条腿走路。 莫娜跟在西泽尔身后,视线掠过一排售卖魔法器具的橱窗,橱窗里陈列着会自动翻页的书册、浮在半空的微型沙盘、以及一颗颗颜色各异但有些杂质的魔晶石;旁边是一家药剂铺子门口的招牌,上面写着“白鸽药剂行”;再往前是露天市场,支着蓝白条纹的布棚,棚子底下的木桌上堆着成筐的甜菜、洋葱和一种表皮泛着淡金光泽的不知名果实,旁边还有卖活禽的铁笼子,鸡鸭扑腾着翅膀,羽毛簌簌落下。 莫娜故意走得慢了些,四处东张西望。原主一辈子没离开过落风城,不是在辛苦耕耘那几亩薄田,就是给贵妇人做女佣,连最近的玄月府都没去过。如今她置身王都之中,才发现这座城市的庞大和鲜活远超她的想象。 “我们得快些了。”西泽尔走两步回头等她一次,语气有些无奈,“距离市政厅下班,只剩不到一个小时。” 莫娜这才把目光从一摊卖蜂蜜渍果脯的推车上移开,三步并作两步跟上去。穿过市场后,街道变得整洁,两侧的房屋也从商铺变成灰白石材砌筑的官署和会馆。 市政厅的尖顶出现在前方,比钟楼矮一些,门廊宽阔,两扇铜钉大门敞开着,门口站着两名身穿猩红制服的卫兵,腰佩短剑,目光笔直地扫视往来行人。 莫娜正要进门,脚下忽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她低头,自己的靴跟恰好踩在一截细长的木棍上。木棍通体乌黑,表面刻着细密的银色纹路,此刻却从中间断成两截,一截掉在台阶边上,另一截滚出去半圈,断茬处露出一缕缕细如头发的银丝和淡蓝色的胶状物质。 莫娜尴尬地挪开靴子,抬头看见木棍的主人正站在她三步开外。 那是一个三十岁 上下的男人,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长袍,袖口和前襟绣着繁复的银线纹章,腰间挂着一只鼓鼓的卷轴袋,脸上从错愕到涨红再到铁青,总共不过两息时间。 “你这该死的乡巴佬,居然踩坏了我的魔杖!”男人唇上两撇修剪得极精细的八字胡微微抖动,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莫娜。 “我……很抱歉,但我不是故意的。” 莫娜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西泽尔已经无声地站到了她侧后方,手悬在她腰后三寸的位置,没有碰触,却蓄势待发。 “三百年的墨心木,北海龙鲸筋络杖芯,附着了高阶水系增幅铭文。”八字胡男人弯腰拾起两截断杖,“全王都只有三根!” 莫娜气得磨后槽牙。 “只有三根怎么了?你自己没拿好魔杖,还想找老娘讹钱吗?” 八字胡男人将两截断杖托在掌心,冷冰冰地注视着她:“五万金币,这是最低估价。你赔得起,我把断杖留给你;你赔不起,我这就召巡逻卫队来,按《王都公共秩序条例》第一百三十七条,损坏他人法器且拒不赔偿者,羁押于市政厅地牢,按日计劳役抵债。” “你这是敲诈!” 她哪有五万金币?只能赖下这笔账了! “你不赔?不知好歹的乡巴佬,前面就是市政厅,我让卫队来收拾你!” 八字胡男人扬了扬断掉的魔杖,杖尖指着莫娜的鼻子。 莫娜气急败坏。 这厮胆敢敲诈勒索?那就别怪她强买强卖! “小花!” 莫娜阴恻恻地笑起来。 【宿主,俺来喽!】 《魔法花园图录》在她头顶翻开光页,勾勒出魔能浆果的形态。 莫娜伸手到背后,把浆果拿出来,高举过头顶:“可以,这是我培育的魔能浆果,药剂师公会的执事亲自检验过,药力浓郁,品相上等,作为贡品进贡给格蕾郡主,价值五万金币一颗,你要就拿走,不要,呵呵,那你叫卫队去吧!” 敬酒不吃吃罚酒,倘若这男人嫌不够,她还可以加上一份植物营养剂。 嗯,合在一起会爆炸的那种。 “浆果?”八字胡男人打断她,上下扫了一眼莫娜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打着补丁的褐色的裙子,还有脚下的一双翻毛皮靴,嘴角扯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我还以为你要拿什么宝贝出来。想来也是,一个乡巴佬能有什么宝贝。几颗地里长出来的果子,想抵我三百年的墨心木?你知不知道这个纹路是列恩大师亲手刻的?你知不知道光修复费就要……” “两万金币。”西泽尔忽然开口。 他看着八字胡男人,黑色晶片后面的目光温和平静,“修复墨心木断裂杖芯的费用市场价在两万到三万金币之间,因为需要回炉重新裹覆龙鲸筋络。但你杖身是齐根断的,裂口平整,正好可以加装一根铜箍续接,修复成本最多八千。加上铭文重刻费用,一万二封顶。” 27. 第 27 章 男人的脸色变了变,嘴角的讥诮僵了一瞬,“你在教我估价?” “不敢,只是提醒您别把价开得太满。”西泽尔按住莫娜蠢蠢欲动的手,微笑依旧,“五万金币,够买三根全新的同等级墨心木魔杖了。再抬下去,巡逻卫队来了,咱们一起看估价条例就行。” 八字胡男人的目光在西泽尔那张看似温和却让人莫名后背发凉的脸上停了两秒。 这个戴黑色晶片的年轻男人对魔杖修复行价了如指掌,说明不是外行。若真闹到卫队面前,去市政厅按条例走鉴定程序,五万确实站不住脚。 “最低三万。”他咬死了这个数,“铜箍续接是下等工艺,我不接受。我要原样修复,两万五的修复费加五千的误工补偿,共计三万。拿不出钱,别怪我当街……” “你想怎么样?” 莫娜另一只手已经掏出了植物营养剂,准备让王都的土著也欣赏艺术。 “哼,谅你们……” 男人话没说完,街道那头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莫娜侧头望去,一辆深紫色的双驾马车正从中央大街的拐角转出来,车厢上镶着镀金的家徽,圆月的照耀下,一头独角兽衔着两枝红玫瑰。 马车两侧各跟着两名骑马的随从,身穿同色制式紧身猎装,腰佩细剑。银灰色的车窗帘幔半卷着,露出一张年轻女子清秀的侧脸。 大概是见前方有人聚在市政厅门口挡住了路,马车放慢了速度。 “怎么了?” 车帘被好奇地撩开,那个年轻女子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人群,在掠过莫娜掌心那颗魔能浆果时忽然顿住了。 她轻声叫停马车。车夫勒缰,四匹白马稳稳停住。 女子从车厢里探出半个身子,一头柔亮的栗色卷发,皮肤白皙,眉目温婉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贵气,颈间挂着一枚拇指大的紫色欧泊吊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和她一双稀有而高贵的紫罗兰色眼眸相得益彰。 她的目光落在莫娜掌心的魔能浆果上,又移到莫娜脸上,有些好奇地发问:“你是谁?居然有魔能浆果?” 莫娜刚要编个假名糊弄这位贵族小姐,又想到自己手里的推荐信和文件上面写的全是真名。倘若这位贵族小姐也要去市政厅,她的谎话会立刻被拆穿。 跟大人物相处,大方一些,不要扭扭捏捏,更不要撒一些很容易被证伪的谎! “这位尊贵的小姐,我是来自落风城的莫娜·索拉,一位……药剂店的店主。” 莫娜差点要自称“天才药剂师”,毕竟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但她强行忍住了。 她还没通过考核呢。 “原来是魔能浆果的培育者,我听说过你的名字。”贵族小姐的声音不算高,却清润柔和,恰好让周围几人都能听到。 莫娜瞪圆了双眼。 她这么有名吗?王都的贵族小姐都知道她的大名? 不会是迪伦先生做的吧?可迪伦先生临行前给她的指示约等于猥琐发育别浪,他不可能主动宣扬她的名声。 贵族小姐从袖口抽出一张叠得齐整的羊皮纸,展开一半,莫娜一眼就认出了纸张右下角药剂师公会的火漆印章,以及瑟维执事的亲笔签名。 她将羊皮纸晃了晃,又收回去:“我叫格蕾·卢纳瑞斯,王都种植协会的名誉顾问。瑟维执事前日派人把这份报告送到我的府上,说你培育的浆果品质闻所未闻。我正想派人去落风城寻你,没想到你倒自己来王都了。” 莫娜眯起眼睛。 这位名唤格蕾的贵族小姐说自己是王都种植协会的名誉顾问?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瑟维执事提到过某位王都的大人物,格蕾郡主。 好吧,郡主是头衔,名誉顾问是职业,二者并不冲突。 格蕾·卢纳瑞斯说完,目光转向旁边面色铁青的八字胡男人,以及他手里两截断杖,眉毛微微一挑:“这是怎么了?” 八字胡男人的目光扫过金质的独角兽家徽,目光带上几分恐惧。 他当然认得,这是王室的家徽。虽然不知这位贵族小姐是哪位王室成员,但哪位他都得罪不起。 他咽了口唾沫,开口时声音不自觉地矮了三分:“殿下,这位,这位莫娜小姐踩断了我的墨心木魔杖。我在……跟她协商赔偿事宜。" “协商?”格蕾看了一眼莫娜手里两颗浆果和男人掌中断杖的裂口,“协商到把路人堵在市政厅门口,影响公务通行,按《王都公共秩序条例》第九条,好像也要罚款吧?” 男人面色一白。 格蕾收回目光,语气轻描淡写:“三百年墨心木魔杖的修复价格我清楚,两万金币绰绰有余。而莫娜小姐手里的浆果,如果在我的种植协会备案拍卖,单颗底价不会低于一千金币。所以……”她转向莫娜,笑意温和,“我可以替你做担保,嗯,给这个有眼无珠的魔法师。” 八字胡男人的嘴角抽了抽,把那两截断杖往怀里一收,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两万……两万也行。莫娜小姐如果手头不便,可以分……分期。” 分期是吧? 莫娜把浆果扔给西泽尔,对这个前倨后恭的八字胡男人翻了个白眼:“分期就分期,我先付定金……” 她从钱袋里数出三枚金币,指尖一弹,黄澄澄的金币叮叮当当落在地上,“剩下的一万九千九百九十七枚金币,半年内结清。” 男人气得脸色发青,恨不得把莫娜撕成碎片,让这个乡巴佬尝尝瞬发魔法的滋味。 但那位王室的殿下正笑吟吟地看着他,似乎把他当成了滑稽戏的主角,马戏团的小丑。 倘若他在这里对莫娜发难,甚至只是威胁一句,都会被这位殿下记在心里。 他颤巍巍地弯下腰,耻辱地捡起三枚金币,咬牙切齿道:“好。” 格蕾郡主看也没看他一眼,只顾着招呼莫娜:“莫娜小姐,你要去市政厅办事吗?” “是的。” 莫娜点头。 格蕾虽然说替她担保,但根本没提立字据的 事情。与其说是担保,不如说是在帮她撑腰。 格蕾闻言,把马车门推开了一条缝:“上来吧,我顺路送你过去,对了……”她歪头看了一眼西泽尔,“你这位随从也一起?” 随从…… 莫娜嘴角一抽。 有没有可能,她根本不是贵族,只是个乡下土老板? 算了,人无法想象出自己没见过的事物,这位郡主殿下待的是整个王都的贵族圈子,来往的人谁不是前呼后拥,可能想象不到没有随从的“老板”是什么样子。 她这厢还在发呆,西泽尔已经微微欠身,看上去十分入戏:“多谢殿下。” 莫娜踩着车阶钻进萦绕着淡淡的没药和玫瑰香气的紫缎车厢,透过车窗看见那个八字胡男人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两截断杖和三枚金币,表情扭曲得像一幅抽象画。 不过她可顾不上驻足欣赏,她赶着办正事呢。 男女有别,西泽尔跟在格蕾郡主的卫队后边,此时车厢里只有她和格蕾两个人。 马车起步,格蕾郡主坐在对面的软垫上,将那份检验报告展开在膝头,稀有的紫罗兰色眼眸里闪着认真的、探究的光:“莫娜·索拉,落风城的天才药剂师。” “……您谬赞了。”莫娜有些汗颜。 因为她既不是天才,也不是药剂师。用小花的话说,她是法外狂徒。 “我很好奇你的肥料配方。”格蕾郡主身体前倾,双目凝视着莫娜。 这是个很亲近的姿势,倘若莫娜真是艾尔德兰大陆土著老板,得到郡主的赏识,早已感激涕零知无不言了。 可惜她不是。 “殿下,我原是个普通农女……”莫娜努力措辞。 怎么在回绝大人物的同时又不引起其反感,是一门深奥的学问。 莫娜快马加编,把看过的所有童话故事和奇人异事都想了一遍,说自己是个种地收成不好的农女,忽然有一天神灵入梦点化,嗯,那位神灵生着海藻般的绿色卷发,铺天盖地般,神灵给她一枚果实,她吃下去以后就获得了“绿手指”的能力,可以培育出特殊的植物,但必须亲手触摸才行。 细节什么的她一笔带过,总之向这位大人物强调了几点,没有肥料配方,没有种植技巧,且只有她莫娜·索拉能培育出魔能植物,只此一家别无分店,旁的都是假货。 格蕾郡主显然有些失望,但维持着面部表情,笑容依旧优雅:“果然,天才之所以是天才,就在于独特的不可复制性。” 这算是糊弄过去了? 莫娜仍然紧张地揪着自己的衣服。 格蕾见她如此,不由得失笑:“不必紧张。还不知你从落风城远道而来,要在王都做什么呢?” “我想要买一片领地成为领主,用来经营我的种植园。”莫娜半真半假道。 “很不错的想法。”格蕾郡主颔首,“等你的种植园建成了,邀请我去看看吧。” “这是我的荣幸。”莫娜赶紧站起来,弯腰行了个笨拙的礼。 28. 第 28 章 在格蕾郡主的旁观中,办理领地转移的手续异常顺畅,也许是那几个官员面对郡主的微笑,手上动作差点快出火星子,一大堆印章哐哐往协议书上盖。 莫娜提笔签下自己的大名,从此“怀特自治领”不复存在,落风城的燧石山脉中只有“索拉自治领”。 “恭喜你,索拉领主。”格蕾郡主看着放下羽毛笔长舒一口气的莫娜,主动向她贺喜。 这位大人物实在太过平易近人,让莫娜不得不怀疑她是否别有所图。 算了,想图她点什么就图吧,就算是想招聘她做女仆或者园丁,她也认了。毕竟她有丰富的工作经验。 要是格蕾郡主别无所图,她反而还会有些害怕。 “我想以郡主的名义,邀请你去我母亲的花园看一看。”格蕾郡主说。 莫娜看着格蕾紫罗兰色的眼睛,猜测这个花园会不会叫“紫罗兰永恒花园”…… 但她不可能宣之于口,所以她只是谦卑地低下头:“这是我的荣幸,格蕾郡主殿下。” “我希望你能用你的‘绿手指’,为我母亲的花园增添与众不同的色彩。”格蕾郡主向外走去,莫娜迅速跟上。 西泽尔站在莫娜身侧,替她抱着一个大箱子,里面是领主的绶带、佩剑、册封戒指、头盔、纹章盾、镀金靴刺,以及纸质文书。文书只有一份特许状,写明领地范围、赋税额度、世袭继承规则、豁免特权,至于高阶领主的“敕书”是没有的,因此她不能自建城堡、开设市集、铸造小额钱币、收取过路费、管理领地教会。 当然,她也明白,这是因为艾萨克亲王的权力只够让她当个小小的“爵士”,而不是什么公爵侯爵。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兰尔沃特王国的低级爵位明码标价,骑士头衔五万金币,爵士头衔二十万金币,男爵则要一百万金币,更高爵位的就不是钱能买到的了。 怀特自治领虽然不小,但位置偏远,处于整个艾尔德兰大陆的最西边,再往西就要下海了,因此卖得便宜,一个爵士爵位就能附赠。也因此迈洛·怀特在面对诡异的事情时,毫不犹豫地当了识时务的俊杰,撒丫子跑路。 米兰达答应给她一百万金币,不知道会不会从这二十万“政治献金”中扣除。 莫娜靠着软和的靠背,窗外的王都街景慢慢向后滑去,一旁是手持镶金茶壶沏茶的侍女。 她叉了一块精致的小蛋糕,感受着奶油在舌尖化开的甜味,和蜂蜜水、甘草棒以及干奶酪都不一样的甜味,甜而不腻,令她忍不住又叉了一块系着蕾丝蝴蝶结的蛋糕。 等到她把肚子填饱,马车也到了格蕾郡主母亲的私家花园附近。 莫娜接过侍女递来的茶杯抿了一口,潇洒地把嘴一擦:“不知该如何称呼您的母亲呢?” 格蕾郡主诧异地瞧她一眼,忽然掩着嘴笑起来:“我的母亲是王储阿尔芙亲王殿下。” “咳……咳咳……” 莫娜被呛到了。 王储?那不就是太子吗? 这位格蕾郡主岂不是太孙? 难怪市政厅那几个官员吓得跟鹌鹑一样,原来是太孙出行啊。 当然,她不知道格蕾郡主的继承顺位,也许格蕾郡主并非王储阿尔芙的长女,但毫无疑问,格蕾郡主是掌握着一定世俗权力的,并且高于艾萨克亲王。 马车在王都宽阔的街道上穿行了约莫两刻钟,渐渐从喧闹的商业区驶入一片安静的林荫道。两侧的行道树从常见的梧桐换成了高耸的银叶雪松,树冠如伞盖般交叠,漏下的阳光碎成满地金斑。空气里的煤灰和烤面包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湿润泥土和修剪过的草叶清香。 莫娜贴着车窗往外看,只见一座座独立的花园隐在铁艺栅栏和修剪齐整的绿篱后面,有的门前立着石刻的家族纹章,有的庭院深处露出玻璃暖房的拱顶,在午后的日光中折射出淡绿色的光芒。 “这里就是贵族的别墅区……”莫娜心知肚明。 这些路旁的花园只是庄园的一小部分,但就这一小部分的价格,都能买来至少一个男爵头衔。 马车在一扇鎏金大门前停住。门上镶嵌着一枚代表月亮的圆形金徽章,一头独角兽衔着两枝红玫瑰,玫瑰下方用花体字镌刻着一串字母,意思是“歌羽庄园”。 “我们到了。” 侍女推开车门,伸手扶着格蕾郡主下车。她回头冲莫娜微微一笑,“母亲今天不在园子里,不过她听说过魔能浆果的名头,也很想见见你。” 莫娜抬起袖子擦汗,脸上传来粗布的触感,忽然觉得自己该买一身新衣服再来的。 如果她不是格蕾郡主的贵客,该被门口的守卫当成讨饭的乱棍打出去了。 不过她这身衣服挺适配她的职业,园丁,或者说育植师。 她低眉顺眼地跟在格蕾郡主身后,努力让自己的存在感少一些,走进那扇鎏金大门,眼前的景象让她一时忘了呼吸。 一条蜿蜒的碎石小径从门廊延伸出去,两侧是层层叠叠的花圃,错落铺展开来,像是谁在这座庄园里打翻了调色盘。 莫娜站在最外围的薰衣草篱笆外,看那些花穗在午后的微风中起伏如紫色海浪。篱笆内侧种着一排低矮的银叶雪松球,修剪得圆润光滑,像一颗颗翡翠珠子,开着淡金色钟形花的藤蔓攀在铁艺拱架上,花朵垂坠如流苏,一丛丛叶片泛着紫色光泽的蕨类植物簇拥在喷泉池边,池水清浅见底,池底铺着白色的鹅卵石。 她沿着池边往里走,花圃深处有一圈低矮的白石栏圈出的地,上面种着她从未见过的植物,叶片是圆形的,薄如蝉翼,脉络呈现出浅银色,在日光下流转着淡淡的光晕,每一片叶子都微微颤动,像有生命在呼吸,花苞是半透明的,尚未绽开,却已经能隐约嗅到一阵清冽的气息。 【宿主,这是圆月兰。】 “那是圆月兰。” 格蕾郡主的声 音和小花的声音同时响起。 “它只在满月之夜开花,花期一夜,黎明即枯萎。花瓣碾碎后入药,对治愈魔力反噬有奇效。整座王都只有歌羽庄园有五株,不过现在只剩下两株,其余的都枯死了。”格蕾郡主的目光扫过圆月兰淡银色的圆叶子,眼神中带着惋惜之意。 她看不见一朵白色喇叭花飞起来,落在莫娜的肩头,叶片和花瓣都舒张开。 【这郡主和庄园里的园丁都是外行!宿主,你听我的,我告诉你怎么做,咱们给她露一手!】 “行。”莫娜也摩拳擦掌,准备让格蕾郡主见识系统的本事。 小花扒拉着她耳畔的头发开始说话,莫娜会意,蹲下身来,隔着半尺的距离假装端详那几株圆月兰的叶片。 等到小花说完,莫娜伸出手,指尖悬在叶面上方,眉头微微皱起:“叶片边缘有卷曲的趋势,脉络末梢泛黄……旁边这排银叶雪松球种得太近了,树冠挡了西边的光。” 格蕾郡主蹙眉:“可是,圆月兰并不喜光。” “圆月兰每天需要一个时辰的日照,不能多,但也不能少。”莫娜底气十足地说,“而且这层覆土太厚了,至少铲掉半个指节那么厚的土。” 虽然她不能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但魔法花园系统小花站在她的肩膀上。 莫娜从白石栏边缘轻轻拨开一点泥土,露出底下一层颜色较浅的砂质土:“圆月兰的根怕涝,你们用深褐土覆了两寸厚,浇水的时候水分蓄在表层散不掉,根尖已经开始沤了。如果不调整,最多一周,这两株就要烂根。” 格蕾郡主眼睛微亮,正要开口,莫娜已经站起来,沿着白石栏走了几步,目光投向旁边几株形态奇特的藤本植物。 那些藤蔓攀在特制的铜丝架上,叶片呈五角形,边缘有一排细密的锯齿,像含羞草一样把叶片卷拢起来,藤蔓间垂着一串串深紫色的浆果,浆果表面布满白色的脉纹,散发出一股略带辛辣的香气。 “小花,这个浆果可以培育吗?”莫娜在心中问。 【这是霜晶藤,它的果实是提炼抗冻药剂的原料,稀罕物啊。】 小花啧啧称奇。 【当然可以培育,你当本统是吃素的吗?世界上就没有一份植物营养剂培育不了的植物,如果有,那就再加一份。】 莫娜眼馋地看着霜晶藤上长满的浆果,恨不得扯一个下来。 但她现在只能假装园艺大师,抬手轻轻托起一串果实,翻看底部叶片的背面:“你们用铜丝架是对的,但缠绕方向反了。霜晶藤是左旋攀缘,你们右旋绕了两圈,它每长一节就要自己扭回来,消耗了太多养分。松开重绕,沿着自然卷曲的方向引导,半个月就能多挂一倍的果。” 一个老园丁忽然从花圃后面探出头来,手里攥着一把修枝剪,满脸错愕地盯着这个年轻姑娘对着他精心伺候了一年的圆月兰和霜晶藤评头论足,正要开口反驳,格蕾郡主轻轻抬了抬手。 29. 第 29 章 老园丁立刻把话咽了回去,恭恭敬敬退到一旁。 莫娜没注意到这微妙的气氛,她已经移步到更里面的花圃,那里种着一丛丛矮矮的、叶片肥厚如肉质的草本植物,叶面布满细密的金色斑点,凑近了能闻到一股类似薄荷又夹杂着蜂蜜的清香。 “金斑草,驱虫用的,种在玫瑰和月季旁边可以防蚜虫。但这个品种是河滩型金斑草,你们种在旱地,土质太松了,根系扎不深。”她蹲下来,用手按压了一下植株周围的土壤,“建议混三成河沙进去,一周浇一次水就够,现在这个频率太勤,叶子都快泡肿了。” 老园丁的修枝剪“啪”地合上,张了张嘴,终于忍不住开口:“这位……小姐,圆月兰我们种了三年,每年都开花。霜晶藤去年还结过三十串果。您说的这些问题……” “是说三年只开三朵花么?”莫娜回过头,眼神认真得近乎严肃,“圆月兰健康状态下每年可开二十朵以上,霜晶藤单株挂果极限是六十串。您觉得现在的成绩叫成功,我管这叫浪费地力。” 她一字不漏转述着小花的话,忽然语气飘忽了些,觉得有些尴尬,且不尊重别人的劳动成果。 老园丁噎得脸上涨红,攥着修枝剪的指节都白了。格蕾却轻声笑了起来,绕过花圃走到莫娜身边:“文森特在歌羽庄园做了二十三年园丁,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当面指点。莫娜,你再说下去他要生气啦。” 都是小花的错……莫娜不动声色地捏了一把喇叭花的大嘴,声音放软了些:“抱歉,文森特先生,我也是一位园丁,看到植物没长好就忍不住唠叨,刚才说的话无意冒犯。” 老园丁梗着脖子瞪了她几秒,忽然把修枝剪往腰带里一插,蹲下来扒开金斑草根部边缘的覆土,看见底下一层沤得发暗的根,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站起来,闷声闷气地说:“您继续说吧,我听着。” 莫娜见他愿意听,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在花圃边的泥地上画了起来,一边画一边讲,圆月兰的覆土要减到半寸厚,底下铺一层碎陶片排水;霜晶藤的铜丝架拆了重绕;金斑草移栽到靠东的位置,和薰衣草篱笆之间留出通风距离;那几株银叶雪松球得往后挪三尺,腾出西边的光照位置给圆月兰…… 她讲得飞快,语速像连弩箭,老园丁起初还时不时插嘴反驳一句“不行吧”“这跟我知道的不一样”“书上没写”,但每当他提出质疑,小花都掏出《魔法花园图录》翻阅检索,于是莫娜无比铿锵有力地顶了回去,条理清晰,措辞严谨。 最后他只能摸着后脑勺喃喃自语:“还真是……书上没写这么细……” 格蕾郡主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紫罗兰色的眼眸里映着莫娜蹲在地上画图的身影。她唤来两个年轻的园丁学徒,吩咐他们按莫娜说的立刻调整月光兰的覆土和霜晶藤的铜丝架,又让人取来一袋干净的河沙。 “索拉领主,您的确是我见过的知识最渊博的园丁,不,园艺师。”格蕾郡主站在霜晶藤的架子边,看着两个园丁学徒忙活,“不知我是否有幸聘请您成为王室专属园艺师呢?” 面对格蕾郡主递来的橄榄枝,莫娜迟疑了一会儿才开口:“不知郡主聘用我……年薪多少?” 要是钱多,她就不开店,给郡主打工去! 格蕾郡主想了想:“三百万金币,如何?” 莫娜张开嘴,下巴差点掉地上。 他爹的,还是得跟有钱老板混啊,在落风城勤勤恳恳卖浆果,什么时候能赚到三百万金币?就算她走运发现一条灵晶石矿脉,也不过拿到千分之一的分成,一百万金币而已,抵不上格蕾郡主随口开个价。 虽然她莫娜的本事的确独一无二,但这种“专业素养”很多时候是得不到高薪的,因为就业面太窄了,她只能当个体户,通过“垄断”特殊的魔能植物来赚取金币,即使是这样,赚钱的速度也称不上快,一是落风城市场太小,二是需求不高。 就像她这个“园艺师”,在大部分人都没有庄园的落风城,只能开个花园坊当老板,但在王都,她就是格蕾郡主殿下御用的首席园艺师! 莫娜掐指一算,如果给郡主打工一年,加上米兰达答应给她的一百万金币,她能赚四百万金币。如果格蕾郡主坚持雇佣她,只需要……还需要三十几年才能赚到一亿金币。 等她穿回去的时候,都变成怪阿姨了!先不说这一亿金币的归属权,她那时候还能干嘛?夸年轻小伙子肌肉真大,然后想撕烂人家裤衩吗? 莫娜想象那样的画面,忽然一个哆嗦。 不如听小花的,培育龙薄荷把西泽尔哄好了,留在这个世界当龙骑士。 “殿下,您的条件简直让我受宠若惊,但请宽恕我无法只为您一个人服务,因为……” 因为打工发不了财。 莫娜换上坚定的神情:“因为我喜欢植物们欣欣向荣的样子,我想把这个世界改造成花园。” “是吗?”格蕾郡主稍稍有些吃惊,不过莫娜的远大理想打动了她,“可以,我破例允许你为其他贵族进行园艺设计,但设计不能超过歌羽庄园的规模。” 计划通! 三百万金币的工作,还能出去兼职,实在太棒了! “我想那些贵族肯定不敢僭越。”莫娜说完接着往前走。 歌羽庄园比她想象的更大,主建筑是一座两层高的米白色石砌别墅,被花圃和绿篱环绕,别墅背后还有一片斜缓的草坪,草坪尽头是人工开凿的半月形小湖,湖面上浮着几丛碧绿的睡莲。草坪两侧种着两排高大的瑟银橡树,树干粗壮,树冠如巨伞。 莫娜站在草坪中央,环顾四周,把整座歌羽庄园的格局尽收眼底。 这并非真正气派的皇家园林,仅仅是一座私宅,却仍然处处显露着不同,比如独有的珍稀植物,比如一大堆专职养护 不同植物的园丁。这就是真正的有钱人,不,有钱有权,这座庄园里的一朵花,可能都够买下整条金雀花街! 只是…… “好看,但不中用。” 莫娜深知这些珍稀植株不过是王储殿下微不足道的藏品之一。她要在王都打出名气,要赚外快,必须要展示自身的独特价值。 所谓独特价值,不是把这些珍稀植物复制得烂大街,让这些藏品失去珍藏的价值,而是…… “让格蕾郡主见识见识自然神选的力量!” 莫娜心中敲定几个方案,编造不同的说辞,但最终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一个乡下农女编造的谎言很难骗过接受过王室教育的贵族,何况原主莫娜也没读过几本书,知识贫瘠,而她又不能现在和西泽尔对口供。 “殿下。”她转过身,指尖越过半月小湖里的睡莲,对准那片花圃,“您介不介意……我展现真正的价值?” 格蕾挑了挑眉:“嗯?索拉领主还有什么惊喜啊?” 莫娜抬眼看向格蕾,认真道:“我可以让您这座花园变成王都最漂亮、也最安全的地方。那些藤蔓、花篱、树木,可以不只是好看,它们能感知入侵、绞杀来敌、封闭通道、甚至主动攻击。当然,它们还是植物,还是开花的植物,只是顺便变得……嗯,可能会有点凶。” 格蕾闻言吃了一惊,狐疑的目光反复打量着莫娜,犹豫着吐出一句:“让植物发生这样奇妙的变化……难道你有精灵血统?” 没有,但接受过洗礼,且买了个虚假的“公主”头衔算不算? 莫娜保持微笑:“我不方便透露太多精灵的秘密,但我可以告知殿下,我的确接受过圣泉洗礼。” 格蕾闻言笑了几声:“可以,索拉领主,放手去做吧,我也想看看你有什么样的本事,可以种出魔能浆果。” “遵命!” 莫娜迅速走向草坪右侧那排瑟银橡树,装模作样地把掌心按在树干上,闭上眼,在心里呼唤:“小花。” 【营养剂来啰!】 透明的七彩泡泡在树冠炸开,奇特的力量从枝叶往下蔓延,像一滴水落入干涸的河床。 瑟银橡树的叶片忽然轻微地颤动起来,叶缘的暗银色光泽从淡变浓,一根最粗的侧枝低垂下来,枝条顶端缓缓弯折、扭曲、重新生长,每一片叶子都变成了一道弧形的、带着细密倒刺的环,树干也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属质感的银色光芒。 如果谁想从草坪这侧靠近主建筑,会一头撞进这道荆棘环里。 莫娜仰起头,《魔法花园图录》已经自行出现,发出纸张翻页的声音,停在一页空白处,墨迹龙飞凤舞。 【瑟银橡树:(魔法活化态)】 【分类:壁垒植物】 【特性:活化后树皮转化为瑟银质地,硬度与魔法抗性大幅提升,叶片长出的锐刺可削弱物理攻击。】 30. 第 30 章 莫娜收回手,又走向草坪另一侧的蔷薇花篱。那是一排半人高的月季,花开得极好,深红色的花瓣层层叠叠。 随着植物营养剂的彩色泡泡落下,月季的茎秆变硬变韧,原先柔软垂坠的花枝一根根直立起来,像收拢的长矛,花刺也变得粗壮,每根刺尖端微微泛黑,那是毒素凝聚的征兆。 【月季:(魔法活化态)】 【分类:刺击植物】 【特性:活化后花茎与叶片的尖刺强度大幅提升,刺尖附带麻痹与出血双重毒素。过度活化时能发射锋利的花刺进行远程攻击,命中后可造成持续流血效果。】 格蕾走到近前,好奇地观察花枝,下意识探出手却被莫娜阻止:“殿下,经过我的改造后,它们的刺已经带上毒素了。” 格蕾的指尖在刺尖前三寸停住,眼里满是惊奇:“你不仅让它们变了形态,还改变了它们的本质?” “不,它们仍然是植物,只是增加了一些……功效。”莫娜说。 格蕾郡主歪了歪头:“有解药吗?如果意外中毒怎么办?” 这个动作对于贵族来说并不端庄,但格蕾郡主不过是个妙龄少女,举止难免带有几分天真的孩子气。 “它的毒素并不致命,只会让被刺中的人手臂麻痹半天。” 面对甲方的追问,莫娜赶紧呼叫小花翻书,别再犯红菇那次的错了。万一误伤了尊贵的格蕾郡主、阿尔芙王储殿下或者某位王室成员,她莫娜的脑袋还要不要? “唔……” 格蕾郡主托着下巴若有所思。 莫娜走到圆月兰的花圃边,迟疑着问甲方:“殿下,是否要改造这几株珍贵的圆月兰呢?” “请吧。”格蕾郡主优雅地伸手,“比起这几株植物,我更好奇索拉领主的能力。” 莫娜低下头,此刻的圆月兰尚未开花。她抚摸过圆月兰的叶片,七色泡泡从掌心落下,特殊的力量改变叶片,散发出浓郁的香味。 【圆月兰:(魔法活化态)】 【分类:辉光植物】 【特性:活化后花瓣可吸收月光能量持续发光,形成的辉光光环可治愈伤势、净化负面魔法效果,过度活化可释放月光能量冲击敌对目标,造成伤害并附加减速效果。】 除此之外,她还对金斑草进行了改造,增加其驱虫特性,并让草根分泌一种对金属有微弱腐蚀性的粘液,铺设在主建筑四周的排水沟里。细小的铁制暗器或绊线如果丢进沟渠,不出半个时辰就会锈蚀松动。 整座花园在她手中一寸一寸地改变着。不到三个小时,歌羽庄园从一个美丽而脆弱的观赏花园,变成了一座内里暗藏无数陷阱的植物堡垒。 瑟银橡树的枝条低垂如守卫,蔷薇花篱的花刺森然如枪阵,圆月兰的气息化作无形的迷宫,金斑草的粘液沟渠是悄无声息的暗防……而这一切在外人看来,只是一座盛放得更恣意的花园,花更密了,香更浓郁了,树皮的银色光泽亮了一些,仅此而已。 文森特师傅站在旁边看了全程,手里的修枝剪“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格蕾郡主绕着改造后的花圃慢慢走了一圈,栗色的卷发被晚风吹得轻轻扬起。 她在一丛重新调整过姿态的霜晶藤前停下,藤蔓上的紫果在月光下泛着宝石般的光泽,像一串串沉甸甸的铃铛。 她伸手托起一串果实,回头看向莫娜:“索拉领主的本事简直惊为天人,若是我母亲知道了,一定会封赏你的。” “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莫娜文绉绉地说,但格蕾郡主似乎没怎么听懂,只是手上松了力道,让果实回归原位。 她走到莫娜面前,从颈间摘下那枚绿松石吊坠,递了过去:“这是我母亲给我的信物。凭它,你可以自由进出歌羽庄园,调取我名下所有的种植协会资源,包括试验田和温室。从今天起,你不仅是落风城的店主,还是歌羽庄园的特聘园艺师,王都种植协会的执事。” 带着体温的吊坠落在莫娜掌心,被她攥紧。 它代表着格蕾郡主的认可,也代表进入上流社会的敲门砖——然后就可以疯狂搞钱,不,完成她伟大的事业了! “我一定不负您的期望。”莫娜弯下腰。 接下来的半个月,她的名字像一颗投入池塘的石头,在王都贵族圈子里掀起不小的波浪。 第一个找上门来的是曼宁子爵。这位五十出头的老贵族蓄着灰白山羊胡,说话时胡子抖动,看上去十分有趣。 他名下的庄园在城南,占地不大,却有一座号称“王都第四”的玻璃暖房,里面种着从南方布莱克派尔王国引进的十几种热带兰草,价值不菲。可惜暖房通风设计有问题,夏季闷热潮湿,兰草叶片发黄卷边,怎么调温都不见好。 在十万金币酬劳的诱惑下,莫娜带着西泽尔上门勘察,只走了半圈就看出了问题。暖房的通风窗开在屋顶正中,热空气上升后聚集在顶部排不出去,底层的冷风又进不来,整座暖房像一只倒扣的蒸笼。 她让西泽尔帮忙拆掉三块顶窗的玻璃,在南北两侧墙根各加开一排百叶式透气孔,又在兰草盆底垫了一层粗砂砾。 改造用了不到一天,曼宁子爵起初满脸狐疑,背着手在暖房里踱来踱去,时不时用手背试一下风口,嘴里“嗯嗯”地应着,眼神却始终半信半疑,大概是觉得莫娜的操作太简单了。 听说这位“执事”在歌羽庄园可是闹了不小的动静,怎么到他这儿就开始糊弄了? 不过他并未说出口,免得上升到对格蕾郡主乃至王室的质疑。 三天后,兰草的黄叶开始转绿,新抽的花苞比去年多了两倍。曼宁子爵亲自坐马车到莫娜的临时住处——王都种植协会去送金币。 他塞给莫娜一张魔晶卡,临走时攥着莫娜的手摇了又摇,山羊胡一抖:“以后我那几个老友的园子出了毛病,我一定会推荐索拉执事!” 莫娜笑 眯眯地收下这张不记名的魔晶卡,以及子爵的感激。 等到子爵走后,她才转身回到房间。 西泽尔正在叠地铺上的被子:“这位子爵倒是实诚,掏钱也掏得爽快。下一位怕没这么好说话了。” 王都的旅馆住宿费太贵了,堪称寸土寸金,莫娜不想去住桥洞,也不想去贫民窟和流浪汉玩自由搏击,只能硬着头皮申请种植协会的员工宿舍。看在格蕾郡主的面子上,协会给她收拾出一间杂物房,嗯,仅仅一间,比她在落风城的茅草屋还小。 她和西泽尔忙活了一整天才把屋子打扫干净,免于躺在地里的命运。只是床只有一张,西泽尔颇有绅士风度,自己主动打地铺。 莫娜正对着太阳光观看魔晶卡上的花纹,闻言不由得皱眉:“你能不能避谶?” “什么叫避谶?”西泽尔把枕头放好。 “就是闭上你的乌鸦嘴。”莫娜气呼呼地说。 事实证明他的嘴开了光。 第二位客户是卡佩尔男爵夫人,一位四十出头、保养得宜的贵妇,手指上戴了三枚镶嵌各色宝石的戒指,说话时习惯用羽毛丝绸扇子半遮着脸,目光从扇面上方扫过来,带着一种“我赏你这农女一口饭吃”的傲慢。 她要莫娜改造后院一座废弃的喷泉花坛,要求随便种点好看又好养的,别太贵,超出预算的部分自己贴钱;也别太便宜,配不上男爵夫人身份的话,她也不付钱。 莫娜还是第一次见到能把白嫖说的这么理直气壮的家伙。 正当她准备让男爵夫人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的时候,种植协会的会长出面,求她卖男爵夫人一个面子,不然男爵夫人在协会闹起来,鸡犬不宁的样子也不好看,万一惊动了格蕾郡主,那问题可就大了! 寄人篱下,莫娜只能捏着鼻子接下这单生意。 卡佩尔男爵夫人出的价是五万,但能不能到手还是个未知数。 当然了,要是夫人不肯付账,莫娜倒贴钱也得给她在地里埋两个会爆炸的魔能浆果。 虽然不得不干服务业,但她可不是吃素的! “难吃!” 莫娜一口吐掉王都名菜“萝花碎凉拌天心草”。 满嘴的青草汁子味,让她觉得自己又变成了打工牛马。 至于为什么是又…… 莫娜回想起在地球打工的场景,一时分辨不出老板和卡佩尔男爵夫人谁更可恶。 大概是老板吧,老板一个月给她开的工资根本兑不到十枚金币。 “索拉执事,再尝尝这道灰绒菌炖蹄髓?”男爵夫人以扇遮面,愉悦地笑起来,似乎莫娜这副山猪吃不了细糠的乡下人模样极大地取悦了她这位贵妇人。 莫娜盯着眼前咕噜咕噜冒泡的锅,里面的汤是暗灰紫色的,表面漂浮着细碎黑色菌绒毛,汤汁黏稠拉丝,肉块肿胀发灰。 跟这种黑暗料理比起来,西泽尔给她喂的草药好像也没那么难接受了。 31. 第 31 章 “夫人,我一想到还有工作没完成,我就吃不下饭。”莫娜放下刀叉和汤匙,忍着恶心向卡佩尔夫人行礼。 她蹲在花坛边看了半刻钟,发现这片地废了不是没有原因的。排水管道早就锈死,地下水渗透上来把土壤泡得又酸又黏,连野草都长得稀稀拉拉。 她提出需要先换土,再重修排水,然后移栽耐湿的金斑草和几丛矮生鸢尾,预算大概四千金币。 男爵夫人扇子“啪”地一合:“四千?换点土要这么多?你是不是看我好糊弄?” 莫娜在心底撇嘴。 当然是怕你逃单了,夫人。 西泽尔从莫娜身后不紧不慢地踱出来,手里捏着一根从花坛边缘拔出来的枯草根,递到男爵夫人面前,语气温文:“夫人,这下面半尺深全是铁锈水渗过的烂泥,不换土种什么死什么,您的府邸已经十年没有清理过排水管了吧?” 男爵夫人脸色一变:“不知哪里来的乡下平民,注意你的措辞!我可是男爵夫人!” “那您自个儿修吧。”莫娜把铲子扔在地上,伸手到男爵夫人鼻子底下,“赔我来回车费,十金币。” 她没说自己也有爵士爵位,因为这位男爵夫人很明显是自命清高的比大小爱好者,腐朽的贵族阶级蛀虫,坚定的封建主义战士。 男爵夫人姣好的鼻子都要气歪了。 莫娜继续添油加醋:“我们不是您的仆人,只是接受雇佣暂时为您做事而已,您应当付钱,天经地义。” 男爵夫人把扇子往手心里一敲:“哼,别以为我看不出你的伎俩,四千就四千,你要是修不好我这喷泉花坛,就别想在王都待下去了。” 莫娜没有计较男爵夫人的小牌大耍,也没有提醒对方,王室姓卢纳瑞斯,不姓卡佩尔,她想让自己待不下去,还是有点难度的。 四千金币到手,莫娜和西泽尔花了三天换土排水,完工后花坛焕然一新,金斑草的斑点叶在阳光下亮得像撒了一层碎金,矮生鸢尾开出一串串淡蓝色的小花。 男爵夫人站在花坛前看了半晌,终于露出笑容,拿出剩下的四万六千金币的魔晶卡,但嘴上还要补一句:“也就还行吧,下次便宜点。” 出了门,莫娜把那张魔晶卡抛起来又接住,对西泽尔说:“看到了?有的贵族掏钱像撒盐,有的像从身上割肉。” 西泽尔不说话,默默背上工具袋,乖乖跟着莫娜。 莫娜忍不住踮起脚摸他的脑袋。 有这么个帮手兼保镖,才是她在王都打拼的底气! “怎么了?” 西泽尔低下头,藏在黑色晶片下的眼眸温柔地注视她,“如果累了的话,我们就去别的地方逛逛吧,先不工作了。” “不行。”莫娜摇头,“赚钱要紧。” 第三位客户是莱斯特伯爵。这位伯爵年近六十,头发花白却腰背挺直,说话声如洪钟,像在军营里训话。 他的庄园在王都西北角,占地极广,前院种了一整片稀有品种的蓝焰玫瑰,花瓣呈深蓝色,边缘泛着火焰状的红色纹路,夜间会发出微弱的光晕,是贵族宴会上最昂贵的装饰花之一。 可惜蓝焰玫瑰娇贵得离谱,近两年开花越来越少,花苞还没绽开就枯萎了,伯爵急得把前两任园丁都骂跑了。 在小花的帮助下,莫娜检查了土壤、水源、光照和通风,最终把问题锁定在根系共生菌上。 蓝焰玫瑰需要一种特定的地下真菌辅助吸收养分,但庄园前些年铺了新的青石板路,改变了地表渗水路径,真菌群落被冲散了。 她将问题告知伯爵,从别处购买了三大筐带有共生菌的原生腐殖土回来,小心翼翼地铺在玫瑰根部周围。 过了几天,新生的蓝焰玫瑰在傍晚绽放,整片花圃像落了一地碎星,深蓝色的花瓣上微光浮动,香气幽冷而浓烈。 莱斯特伯爵站在花圃前沉默了很久,花白的眉毛微微发抖,最后转身对着莫娜行了一个标准的扶胸礼。 “我从前不信园艺师能有多大本事。”他声音沙哑,“这些玫瑰是我过世的夫人亲手种的。我以为它们要跟我一起老死了。索拉执事,你救的不是花。” 他给的报酬是一张十万金币的魔晶卡,外加一枚绘有莱斯特家族纹章的空白卡片。 这张卡片代表伯爵的通行令,持有此令相当于一个人情。 莫娜把魔晶卡和空白卡片叠在一起,想了想又分开。 钱是钱,人情是人情,虽然在她自己看来,对伯爵的帮助只是举手之劳,但大人物的人情,或许会有用上的一天。 短短半个月时间,她就进账二十五万。 赚快钱就是容易啊! 莫娜坐在杂物间的床上,伸了个懒腰。 等她把王都的生意做得差不多了,就去别的地方找找赚钱机会。 “可惜,王都贵族虽多,却不是人人有花园,更不是人人花园都有问题,并且舍得拿五位数的金币出来。” 要知道,二十万金币就够买一个爵士爵位了。她相当于给自己挣了个爵位。 当然,这是因为格蕾郡主认可了她,默许她以王室的“首席园艺师”身份出去赚外快,否则这些贵族根本不会找上她,就算她自荐也成功解决了问题,两三百金币就能打发走一个农女。 “西泽尔……”莫娜手里拿着魔晶卡,忽然一顿。 她本想着要不要给西泽尔也弄个头衔,转念一想,此龙家里那一堆宝石换成钱,别说爵士了,就是买个伯爵都绰绰有余。 “怎么了?” 西泽尔正在给她卷铺盖,叠衣服,闻言抬起头来。 莫娜看着那张眉清目秀的少年面孔,一时呆了片刻。 谁敢信,初见时凶神恶煞的红龙,居然是心灵手巧的龙男仆…… “说好了要搬出去住,你怎么不说话了,是改变主意了吗?” 西泽尔张开五指,在她面前晃了晃。 这是她的提议,因为格蕾郡主答应她的三百万年薪还没到 账,先前借助种植协会提升了知名度,打开了销路,有余钱去租旅馆,就没必要跟这些陌生人住在一起了,免得某些人眼红心热,铤而走险,陷她于囹圄。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雷米·布朗是怎么死的?她为什么要来王都?无非是利益驱使罢了。 西泽尔是龙,不是神,他并非无所不能,她莫娜也一样。 此时此刻,他们只是两个异乡人,在王都抱团取暖…… 莫娜心念一动,眼帘低垂下来:“西泽尔,你这样没名没分地跟着我……呃……咳,咳咳……” 怎么回事,她这话说得好像自己是个海王渣女一样,玩弄纯情小龙的身心却不负责任,呸! “什么名分?” 西泽尔把铺盖卷好,扛在肩上,另一手拎着些装在竹编筐里的零碎小玩意,是莫娜这几天从种植协会或者贵族庄园里薅来的工具、植物药剂和一些香料。 “没什么。” 莫娜闭上嘴。 走出种植协会的大门,她在路边叫了一辆马车。 本以为接下来的日子就是在王都随便逛逛,就当旅游了,顺便等米兰达那边的消息,谁知刚住进去不到一日,竟有一位年轻的贵族登门拜访。 梅里克侯爵不过三十出头,相貌英俊,风度翩翩,上门时穿了一身剪裁极好的深蓝礼服,对莫娜说话时温文有礼、笑意盈盈,不仅夸她的手艺王都无双,还主动提出预付十万定金让她改造整个后花园,全款三十万金币。 莫娜几乎被这阵势迷了眼,倒是西泽尔在对方转身离开时轻轻拽了一下她的袖口,凑到她耳边说:“他看你的眼神不对劲。我总感觉他的目的不单纯,不像好人。” 什么? 莫娜眯起眼睛。 骗子骗人,无非骗财骗色,若说骗财,她最近虽然赚了不少,但手头资金肯定不能与侯爵的家财相比;若说骗色…… 莫娜转头去看西泽尔。 别说她的小龙了,就是她自己,把园艺锄掏出来,也比侯爵大啊。 “接,当然要接他的单,这可是个大单呢。”莫娜翘着脚坐在床边,“为啥和钱过不去?何况这些贵族哪有完完全全的好人?你瞧卡佩尔男爵夫人,那模样恨不得撕了咱俩。做生意的,难免会遇到这种客户。” 她没太往心里去,很快答应了梅里克侯爵的邀请,带着西泽尔住进梅拉庄园,每天被仆人们好吃好喝地供着,生活十分惬意,算是提前享受了贵族的待遇。 梅里克侯爵似乎很忙碌,只是偶尔看看她的项目改造进度,但从不催促,算得上是优秀甲方。 她甚至有闲情逸致去想,米兰达的人什么时候把那条灵晶石矿脉挖完,又如何处理那个奇怪的苍白手印,她的领地现在怎么样了? 直到改造工程进行到一半,某天清晨她到花园里巡视时,发现头晚种下去的一批金斑草被连根挖走了几丛,留下的土坑边缘规整得像用铲子切出来的。 “西泽尔!有贼!!” 32. 第 32 章 西泽尔站在侯爵书房的侧窗下,手里捏着一截从窗台缝隙里扯出来的金斑草断根,面色平静,波澜不惊。 “他从第三天就开始偷你的种苗和土样了。”西泽尔说,“每晚上挖几丛,用湿布包好藏在书房的暗格里,准备移栽到自己的试验田去复刻你的配方。” 莫娜攥紧了拳头。 她不是没想过会有人眼馋她的技术,但魔法花园系统是独一无二的,魔能植物也只有她能培育,她并不畏惧有人动歪心思,只是没想到对方以侯爵之尊、贵胄之仪,会干出半夜偷苗这种下作事。 “要揭穿他吗?还是等干完这一单再说?”西泽尔把金斑草断根放在莫娜掌心。 莫娜沉思一会。 固然,她可以耍阴招报复梅里克侯爵,但光报复不够。 “我想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以及……他是主使者,还是棋子。” 莫娜低眉敛目。 再次抬起头时,她眼中多了些别的情绪,那不是一个下等人,一个底层的乡巴佬农女面对贵人该有的情绪。 她拉着西泽尔直接走到侯爵书房门口,不等通报就推门进去,力度大得甚至可以称之为砸门。 梅里克侯爵正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园艺图册,脸上挂着温润的微笑:“莫娜小姐这么早来,是工程有什么需要调……” “看住入口,不许任何人靠近。”莫娜一指门口,西泽尔立刻上前,走到门外,顺手将大门带上。 梅里克看着莫娜手里的金斑草断根,眼底流露出一丝轻蔑的笑意,然而下一秒,他的脸色骤然一变。 他以为的穷苦农女挥手之间,变魔术般掏出一把园艺锄,那锄头的尖端宛如鸟喙,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迹。 “你偷了我的金斑草。”莫娜一字一句地说,“研究出什么东西来了吗?如果没研究出来,你的花园就一直不能停工,是吗?” “索拉小姐,你恐怕误会了。”梅里克侯爵收起笑意,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搁在腹前,换了一副漫不经心的口吻,“我只是想研究一下你的培植方法,免得每次都要劳烦你跑腿。你若愿意把配方卖给我,价钱好商量,难道不比做园丁来钱快?” “咚!” 园艺锄狠狠砸在紫檀木的书案上,木屑飞溅,划伤了梅里克的脸,缕缕鲜血渗出。 “这么说,全是你自己的意思,没有别人指使?”莫娜歪头,咧开嘴角。 梅里克的腿没来由地发抖。 他毫不怀疑这个该死的农女下一秒就会把锄头挥到他脑袋上。 “并不……”他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说,“索拉小姐,你既然有这等高超的园艺技术,为什么不能拿出来让大家共享呢?若您发明了前所未有的植物药剂,也可以借此申请一份专利,难道不比给别人修花园赚得多吗?” “如果在今天之前,你对我说这些话,我会以为你是真心帮我。”莫娜慢条斯理地拿起园艺锄,“可惜……我的耐心是有限的,如果三句话之内你不肯供出幕后主使……” “你想怎么样呢?”梅里克侯爵脸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当然是杀了你呀!”莫娜笑语盈盈,“你不会真以为你的命就比乡里人的命更高贵吧?我告诉你,你还没有我家隔壁的多丽丝太太家的猪难杀!” “是种植协会会长的意思。”梅里克终于开口,“他觉得你不过是个走运被格蕾郡主赏识的农女,但他可是马蒂亚斯大公的小舅子,高低有分,亲疏有别……” “所以你是受他的指使来对付我,自己没有半点心动吗?” 莫娜的手握紧园艺锄的木质手柄。 跟这些眼里只有高低贵贱的贵族谈平等是不可能的,但每个人的生命只有一条,这些大人物反而比底层人更惜命。 就算是枯萎信使,也不会要这些贵族的肮脏灵魂。 莫娜扬起另一只手,抡圆了手臂。 “啪啪!” 梅里克侯爵脸上留下两个巴掌印,那张帅气优雅矜贵的脸顿时肿得老高,真的很像多丽丝太太家餐桌上的红烧猪头。 虽然杀不了身份高贵的侯爵,但士可杀不可辱,她今天就要狠狠羞辱这个道貌岸然的家伙。 “如果你胆敢找人报复我,我就把你被一个乡下农女扇了耳光的事情宣扬得众人皆知,让你知道什么叫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莫娜甩甩手腕,嗤笑出声,“不要以为你雇佣的那几个仆从家丁拦得住我,王都有王都的规矩,但你还不配跟我谈规矩。” “你居然敢打我?”梅里克侯爵的脸越发红了,大概是被气的。 “打你就打你,难道还要挑日子吗?”莫娜冷笑。 反正这蟊贼也不会付尾款了,不如打两巴掌解气。 梅里克侯爵的胸口像风箱一样上下起伏,显然是怒极了,但又拿莫娜的园艺锄毫无办法。 他见过很多女人,足不出户的贵族小姐,出行必须前呼后拥,撑着洋伞喷着香水,语声柔婉娇怯,恰似温室里精心培育的玫瑰;也见过府内低眉顺眼的女仆,主子一声呵斥便浑身紧绷,唯唯诺诺,连大声呼吸都不敢;还有工厂中劳作的女工,粗布衣衫沾满尘灰,双手被机器磨出厚厚的老茧,眉眼间全是生活打磨出来的疲惫与麻木。 本以为这个该死的农女就算吃了闷亏,也不敢声张,但这莫娜·索拉哪里是女人?分明是一头发怒的母牛! 他这两巴掌算是白挨了! 莫娜大摇大摆地离开了梅拉庄园,留下庄园里还未改造完成的一地狼藉。 【就这么算了?】 说话的不是西泽尔,而是小花。 此花很不理解,以宿主的脾气,居然没把那侯爵打得半身不遂,莫不是转了性子? “嘘。” 莫娜竖起手指,抵住嘴唇,“有仇现报固然爽快,但经常杀人的朋友都知道,杀人容易抛尸难。” 她不能赌市政厅和警署那些人都是尸位素餐的酒囊饭袋,一位侯爵死在王都,掀起的风暴可不是她和西泽尔能躲过的。 “换个地方住。” 莫娜以最快的速度收 拾完本就不多的行李。 她看着街上来往的马车和行人,形形色色的人从她身边经过。 人的贪心跟身份没关系,只是贵族的贪心包裹在华美的衣饰下,瞧着体面,内里却一样肮脏。 有的贵族自命清高,觉得钱庸俗,殊不知钱是最不庸俗的东西。 莫娜揣着四张价值三十五万的魔晶卡想。 半个月下来,她攒了六位数身家,手里攥着一份通行令,还有格蕾郡主那枚绿松石吊坠。王都的上层圈子开始传“索拉执事”的名号,有人真心敬她手艺,有人暗中记恨她抢了生意,更多人揣着观望的姿态等她出错,或者想要盗取她的核心技术,然后将她踢出种植协会。 “我们去哪儿?” 西泽尔替她拎着工具箱,站在她身侧,日光把他肩头的发梢晒得微微泛金。 莫娜忽然偏头看他:“你在王都住过好几年吧?带我去你以前待过的地方转转?” 西泽尔微微一愣:“怎么突然想这个?” “你带我看过王都最繁华的街、最阔气的庄园。”莫娜把工具箱从他手里接过来,自己背着,“但我还记得你说过的话,你说普通人过得很苦。”她摊开双手,“你瞧,我是普通人,你是异族,都是被王都的大人物排斥的存在,仅仅因为我们身上没有流淌什么高贵的血脉,所以……” 西泽尔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仿佛能从中看出蜜糖一样的甜味。 “所以我们是同类。” 莫娜向他伸出手。 西泽尔认真地注视她。良久,他低下头,伸出双手,将莫娜的手包裹在掌心。 不知怎的,莫娜忽然觉得太阳有些晒人,把她的脸都晒红了。 “那你愿意跟我走吗?” 西泽尔的声音飘散在风中。 “当然愿意——” 莫娜话音未落,西泽尔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喂!” 莫娜紧张地环住少年的脖颈,听见工具箱里的工具叮叮咚咚地响,“你干嘛!” “这样快一点。” 西泽尔的脸也红起来,“我们的行程会赶一点……不然教堂要关门了。” 他带莫娜到了圣银座大教堂,一座穹顶高耸的灰石建筑,彩色玻璃窗描绘着三十年前各族封印枯萎信使的壁画,阳光透进来,把地面染成斑斓的色块。 “我曾经在这里听过索罗亚德斯六世教皇布道。”西泽尔说,“可能我不是神灵赐福的孩子,我没有听见过任何所谓‘主’的福音。” 莫娜撇嘴。 其实这些神职人员也听不见,但他们只要顺着教皇的意思说就行了。身为一条既不会勾心斗角也不会拉帮结派的红龙,西泽尔还是太实诚了些,不够精明。 此时教堂里的人并不多,几个年轻男女正坐在最前排,聆听神父的布道。 “我是冬天来的,和那些贵族一起参加冬礼日的布道。”西泽尔的声音很轻,“整座教堂被装饰得富丽堂皇,但在一条街以外的地方,有个小男孩刚刚冻死。” 33. 第 33 章 “你比他们更像人类。不,人类只是诸多族群的一类而已,你不需要像任何人,你只需要做自己。” 莫娜从后排站起身。 他们又去了苏斯特大学外围的图书馆,那是座六层高的圆顶建筑。 西泽尔站在侧门外的一棵老梧桐下,说他以前常常去旁听课程,什么精灵古文字、元素构成论、古代战场地形学……虽然听不懂,但和一群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待在一起,好像自己也被他们的笑容感染。 他们继续去了星盘俱乐部后面的暗巷,俱乐部正门灯火辉煌,门廊下立着穿燕尾服的侍者,而后面那条窄巷堆满腐烂的垃圾。 再往前是植物园的外墙,长长的铁艺栅栏后面是一片修剪齐整的药用植物园,种着成排的洋甘菊和迷迭香。 西泽尔隔着栅栏看了很久,说那里面曾经有一株被当作废物处理掉的龙薄荷,因为长在角落,被园丁当成野草拔了扔在墙根,他捡回来种在住处附近山坡的荒地上,生根发芽,长了好大一片。 “我还没见过龙薄荷呢。”莫娜拽住西泽尔的衣角,“带我看看。” 虽然小花给她看过《魔法花园图录》里的龙薄荷图鉴,但照片和亲眼所见的东西终归是不一样的,就像她在地球上,可以从照片和帖子里看到不同风景,但人们还是会选择在假期去旅行,去亲自见闻。 西泽尔闷笑几声,转过街角,沿着一条窄窄的卵石坡道往下走。 路面越来越破,两侧的房屋从石砌变成木板,再变成歪斜的泥坯棚屋。 他在坡道尽头停下,那里已经没有屋子了,只剩一片被火烧过的空地基,散落几块焦黑的石头,附近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草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那片废墟周围密密麻麻地开着一丛丛赤红色的草本植物,叶片肥厚圆润,散发出一股清凉微辛的香气,像薄荷,但比薄荷更温暖。 龙薄荷。 西泽尔蹲下来,伸手拨了拨一丛龙薄荷的叶片,指尖拂过叶面时,叶片微微蜷缩了一下,像在回应他。 莫娜在他身边坐下,两个人并肩靠着那块焦黑的石头,脚下是大片大片的龙薄荷,头顶的天色从暮紫变成深蓝,一轮圆月正从东边教堂尖顶的侧面缓缓升起来,又大又亮,把整个坡道照得笼了一层柔白的霜。 “我从来没有这么想变成人类。” 西泽尔抬起头,让月光照在脸上。 “为什么?” 莫娜转头看着他,月光下的少年长袍飘摇,一双红瞳如两点星火,模样像人,却有着人类难以企及的神秘感。 “因为这样的话,我就可以和你……”西泽尔顿了顿,目光黯淡了一瞬,“和你去更多的地方,也不会遭受异样的眼光了。” “你不需要成为人类,你只需要做自己就好啦。”莫娜安抚小龙,“无论你是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喜欢?” 西泽尔扑哧一声笑出来,笑得莫娜有些郁闷。 她的喜欢有那么拿不出手吗? “我也喜欢你。”西泽尔认真地说。 “嗯,谢了。” 莫娜兴致索然。 她仰头看着那轮月亮,忽然说:“我小时候在屋顶上看月亮,觉得它特别远,远得跟我没关系。现在坐在这儿看,好像近了一点。” 西泽尔偏头看她。月色映在她侧脸上,睫毛投下细密的影子。他没说话,只是把肩朝她那边挪了挪,手臂松松地搭在膝盖上,指尖几乎碰到她的袖口。 夜风吹过,龙薄荷的香气潮水般涌上来,清凉微辛,萦绕在两人之间。 莫娜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那轮月亮,又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你说,你能用尾巴尖够到月亮吗?” 西泽尔低低笑了一声,那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温和,像在细心安抚一个懵懂的孩子:“够不到,因为月亮比看起来远多了。” “哈哈……” 莫娜像个小孩一样笑起来,“可是我很想要月亮呢!” 西泽尔跟着莫娜一起笑。然后他站起来,上前几步走进那片灼灼的龙薄荷丛里。 他的骨骼在月光下拉伸、膨胀、重组,鳞甲一片片翻涌而出,赤红如熔岩凝成的铜镜,倒映着头顶那轮皎白的满月。 红龙的身形在废墟上缓缓站起来,双翼展开,翅膜被月色照成半透明的赭红,粗壮的尾巴垂在身后,尾尖微微翘起,弯成一个柔和的弧度。 莫娜坐在原地,抬头看着西泽尔。红龙低下头来,赤红的竖瞳里映着她的影子,比星辰更近,比月光更亮。 那条尾巴慢慢抬起来,尾尖在月光中划过一道弧线,从她头顶上方半尺的位置轻轻掠过,尖端微微勾拢,像是勾住了那轮月亮的轮廓。 “哇哦……” 莫娜兴奋地探出手去,摸到红龙垂下的尾巴,尾尖弯出漂亮的弧度,轻轻落在莫娜面前的地上。龙薄荷被压出一小片圆形的凹陷,像一枚月亮的拓印。 她捡起那片龙薄荷的叶子,夜风拂过她的发梢,红龙在她头顶投下一片温热的阴影,守护着她,像月亮护着夜里唯一一朵开着的花。 “挺好看的。”莫娜捧着圆圆的、月亮一样的叶片轻声说。 红龙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震鸣,然后缓缓趴下来,巨大的头颅搁在她身边,和她并肩望着那轮和所有人都无关、此刻却仿佛只照着这一片废墟的月亮。 “等回了落风城,我要在索拉自治领的土地上修一座花园,嗯,只比歌羽庄园小一点的花园,一定要比梅拉庄园大。”莫娜伸手比划,“然后我会种一片浆果灌木丛,让周围的地衣、苔藓和葎草自由生长,把王都贵族爱种的植物也种上,附庸风雅,最后……” 她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最后,我要种一大片龙薄荷,铺成红色的地毯,让你在里面打滚……” “可以不打滚吗?”红龙的声音如同惊雷,但语气却轻柔。 “可以,你是我的原始股东,天使投资人,我的领地也有你的一半!”莫娜豪情万丈地拍拍胸 口。 半梦半醒间,她好像幻想到了那样的场景,满地的龙薄荷,像是落满了一地枫叶,像是秋天提前到了。 她喜欢秋天,喜欢收获的季节,因为人来自土地,也终究归于土地。她厌倦了每一次的通勤,厌倦了无休止的打卡上班,对着电脑看得头晕眼花,反复修改方案……她好想回到老家,回到那片土地上,山坡上吃草的牛羊,院子里昂首挺胸行走的鸡鸭,还有土地上长满的秧苗和零星的杂草…… 贵族并不喜欢红色,他们崇尚圣洁的白色,在婚礼的时候佩戴洁白的头纱,捧着鲜花步入殿堂。他们也不喜欢龙薄荷,不喜欢它的颜色和气味,认为它是不详的东西,会招惹来奇怪的生物。 “索拉领主,你欢迎一条红龙住在你的城堡里吗?” 西泽尔双翼展开,虚虚悬在她身上。 莫娜能感受到红龙呼出的灼热气流喷在她头顶。 缘分真是奇妙的东西,如果不是因为一枚龙鳞,也许她一辈子都不会遇见西泽尔。 莫娜以手抚膺,掌心触摸到那枚被缝进衣服里的逆鳞。 那她现在在做什么呢?推着手摇车,摆摊叫卖浆果,勤勤恳恳赚钱,盘下一间小店,雇几个店员,推出更多的植物商品,顺带去考个药剂师资格证,和地球比起来,也就是从打工人变成了老板,在异世界做一个植物经销商。 如果她不是穿越而来,而是本地土著意外绑定了魔法花园系统的话,这样平淡的生活似乎也不错。 但凋零使魔和枯萎信使的威胁仍然悬在她头顶,悬在所有人头顶,她只能被动接受庇护,或者迎来毁灭,疲于奔命,直到这片大陆再也生长不出一根草芽。 “当然。”莫娜抬起手,搭在西泽尔的前爪上,意外感受到了红龙的瑟缩。 他害怕会伤害她。 “我求之不得。” 莫娜的手探得更远,勾住红龙一根带着弯钩似的锋利趾甲的足趾。 “像豢养宠物一样吗?” “不,你是我的同伴,我不可能在你的脖子和手腕上系镣铐。我会给你准备房间,让你天天陪着我……种地。”莫娜狡黠一笑。 虽然她听见红龙的喉咙里翻涌着咕噜咕噜的声音,像小狗哼唧一样。 和地球比起来,异世界似乎也就可以合法养龙这点好处了。 不,其实根本不合法,因为《现行魔法生物处理办法》规定魔法生物有公民权,西泽尔可是王国的合法公民,豢养一位公民,听上去有些变态了…… “与其问我会不会让你进入自治领,不如问你会陪我多久,或者……你能陪我多久。”莫娜闭上眼睛,在红龙身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枕上去,“要知道,我可是短命的人类啊。” 人类的寿命和龙类、精灵相比,宛如蟪蛄不知春秋。 “……永远。” “永远是多远?” 莫娜没有等到回答。 她只等到了一场雨,一场小雨,从红龙的眼中落下。 34. 第 34 章 真糟糕啊…… 莫娜心想。 竟然让异世界的魔法生物思考寿命论这种论题,她真是可恶。 “西泽尔,求你别哭了……” 莫娜看着身旁化为人形的少年,那双红瞳明明像火,此刻却涌出清泉。 “很多事情都是注定的,不能改变的,与其担忧未来,不如享受当下。”莫娜扯了扯袖子,准备给西泽尔擦眼泪,却被躲了过去。 ……哭得更凶了! “不许哭!财运都给你哭没了!”莫娜做出凶恶的表情,“再哭,我就不喜欢你了!” 还是威胁管用,西泽尔马上止住了泪水。 莫娜满意地拍拍手,随后倒头就睡。 第二天上午,莫娜以需要回去建设领地为由,向格蕾郡主告假。 格蕾郡主慷慨地赠予她一份空间系魔法卷轴,邀请她随时回到王都。 “随时回来?那我要是呆上半年不回来呢?”莫娜打趣道。 “不,你很快就会回来。”格蕾郡主紫罗兰色的眼睛愉悦地眯起来。 郡主这番话说得好生奇怪……莫娜心中嘀咕。 但她还是表达了谢意,随后在西泽尔的带领下来到了圣银座大教堂。 传送阵设在大教堂的地下二层,那是一座独立的圆形厅堂,穹顶由十二根黑曜石柱支撑,柱身刻满了古老的魔法纹路,纹路间嵌着细碎的灵晶石粉末,在幽暗的地下烛光中泛着星星点点的蓝色微光。 厅堂中央的地面上镶嵌着一块完整的灵晶石圆盘,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刻着三圈同心圆环,最外圈是十二个时辰方位标记,中圈是十六个地域坐标符文,内圈则是需要灌注魔力才能激活的核心阵纹。 如果没有魔力灌注,也可以使用不同元素的魔晶石代替。不过魔晶石比灵晶石更加昂贵且稀少,通常用作打造高级魔杖,很少有人用来激活传送阵,即使是教廷和王室成员也舍不得。 莫娜也是第一次乘坐传送阵。她跟着西泽尔走到一条乌木长桌前,那里坐着一个身穿主教暗红长袍的老人,须发皆白,胸前别着一枚铜质徽章,手边摆着一支羽毛笔、一本厚厚的登记册,以及一盒泛着彩光的小石头。 “留影晶石……” 莫娜迅速反应过来这是什么。 她老老实实登记了个人信息,在留影晶石前录下自己的面容。 做完这一切,她和西泽尔站到灵晶石圆盘上,按照这位陌生主教的指示,左右脚各踩一枚外圈符文,双掌合拢保持不动。 “你们是要自行激活传送阵,还是需要我帮忙?一次三万金币。” 莫娜差点喊出“抢钱”这个词,但很快反应过来,传送阵本就是给达官贵人和魔法师们提供的便利服务。 平民百姓想用?行,三万金币,拿不出来,就自己想办法去目的地。 所以绝大多数的平民一辈子都被束缚在土地上,连离开城市去做生意都很难。 莫娜赶紧朝西泽尔使个眼色,西泽尔却摇摇头:“我们需要帮助。” 这条红龙不想暴露自己会魔法的事实……莫娜只能无奈叹气,掏出魔晶卡交给对方,肉痛地支付三万块钱。 陌生的主教将手掌搭在长桌上一枚核桃大小的水晶棱柱上,缓缓注入魔力,棱柱内部瞬间亮起柔和的蓝色光芒,光芒沿着桌面纹路流淌下去,汇入地面的同心圆环。 圆环开始缓慢旋转,外圈的时辰标记一格一格地掠过脚边,中圈的地域坐标符文逐一亮起。北境、东岭、西铁要塞、霜风隘口……当“玄月府”那枚符文稳定地亮成银白色时,整个灵晶石圆盘猛地一沉。 莫娜脚下传来一阵失重的眩晕感,像被人从高处抛入深水,她下意识攥紧了西泽尔的手腕,耳畔掠过尖锐的风鸣,视野中的一切拉长成模糊的光影。 等她再睁开眼时,脚下的灵晶石圆盘已经换了一块,厅堂的穹顶也从黑曜石柱变成了灰白色的大理石。 玄月府的传送厅堂比王都那座小了一半,守阵官是个瘦削的年轻人,面色蜡黄,眼下乌青,看见他们从阵中显现时,眼睛里闪过一丝欲言又止的神情,低头在登记簿上写了一笔:“两位从王都来?事情办完了就回去吧。” 莫娜觉得这话古怪,正想追问,那人已经转身去整理身后一摞凌乱的卷宗,像在躲她的目光。 西泽尔低声道:“先出去看看。” 传送厅堂上面一层是玄月府的圣巴德弗大教堂,莫娜对坐镇的巴利尔主教有所耳闻。但此刻主教不在,预想会见到的迪伦先生也没个影子。 这个时代没有手机,没有网络,传信实在太不方便了。据说教廷会培育狮鹫骑士,也会饲养信鸽用于传信,但她暂时没有这样奢侈的条件,也没法自己养一只能点对点传讯的信鸽。 “何况信鸽飞得再快,肯定没有传送阵快……”莫娜宽慰自己。 她在路边买了一份玄月府地图,一边辨认方位一边琢磨有没有适合开设花园坊分店的候选地址。 玄月府是一座比王都安静得多的边陲城市,街道不宽。莫娜正低头的时候,旁边一家杂货铺子里走出一个裹着旧毡袄的胖妇人,手里抱着一摞木板,看见莫娜站在路中间翻地图,脚步顿了一下,忽然凑过来压低嗓子说了句:“姑娘是外地来的吧?别往北边去,圣堂的人都走了,那边现在乱得很。” “走了?” 莫娜敏锐地嗅到一丝不对劲。 虽然她不知道玄月府驻扎着多少魔法师,但这个“都”,很明显北边出了问题。 落风城刚好就在玄月府北边! 莫娜收起地图,看向胖妇人:“去哪儿了?” 胖妇人左右张望了一下,把木板往腋下一夹,声音压得更低了:“河谷,白棘河谷。昨天早上走的,大圣堂的巴利尔主教带了三个神父和十几个护教骑士,迪伦大魔法师也带了五个魔法师和八个魔法学徒,说是河谷那边发现了 凋零使魔的踪迹,要去围剿。走的时候阵仗大得很,刀、剑、圣水、卷轴搬了好几马车。” 她咂了咂嘴,脸上的肥肉抖了一下:“可今天晌午传回来的消息说……不太妙,伤亡了好几个,大圣堂那边留守的见习修士都在偷偷抹眼泪。” 莫娜一时失语,目光移开了些。 街上行人不多,步履匆忙,偶尔有马车驶过,车夫把鞭子甩得啪啪响,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溅起细碎的水花。 “又是凋零使魔?” 莫娜的脊背慢慢绷紧。 袭击村庄的骨龙,即使是大魔法师迪伦也要苦战一番,袭击望月森林的亡灵狮鹫,更是需要和光精灵长老联手才能战胜。 这次又会是什么呢?枯萎信使不死,凋零使魔就会源源不断地出现。 曾经她以为普通民众会被保护,会被排斥在战争以外,但此刻这个词被一个陌生的杂货铺老板娘用如此寻常的语气说出来,反倒让她心里升起一股寒意。 “现在玄月府没有法师和神职人员留守了吗?” “怎么可能,只是大部分魔法师都走了,府主已经向平澜府、宁安府等地求援了。”胖妇人摇头,“听说平澜府丝萝城附近住着一支光精灵族裔的分支,现如今光系魔法师人手不足,只能依赖他们的净化本事去对付凋零使魔。但去平澜府再回来,最快也得四五天才能到。这四五天,谁知道河谷那边撑不撑得住。” 莫娜蹙眉。 “多谢您告知。”她冲胖妇人点了点头,重新打开地图,却发现自己怎么也看不进去了。 凋零使魔再次出现,巴德弗圣堂倾巢而出,伤亡不明……这些事情叠加在一起,让她忽然意识到,落风城已经不再安全,甚至不止是落风城,还有玄月府、平澜府……这把火,这场污染,最终会蔓延到王都,不是吗? “你们有没有向王都求援呢?” “王都?王都的大人物可太难请了,等圣银座大教堂调派人手,恐怕整个玄月府都变成桑保利黑山了。”胖妇人显然对王都颇有微词。 莫娜把地图折起来,冲西泽尔使个眼色。 她得回圣巴德弗大教堂,无论如何,那里是玄月府的信息中枢,留守的神父和修士应该知道更多细节。 莫娜推门进去,只见正厅空旷,长椅东倒西歪,烛台上的蜡烛烧得只剩半截,地面上散落着几卷没来得及收起的羊皮纸。 一个穿着见习修士白袍的年轻男孩蜷在圣坛侧面的角落里,膝上摊着一张羊皮纸,眼眶通红,听到动静猛地抬头,像一只受惊的幼鹿。 “你别怕。”莫娜放轻了声音,蹲下与他平视,“我是落风城的园丁,听说出了事。你能告诉我白棘河谷那边具体什么情况吗?” 男孩吸了一下鼻子:“你是落风城的人,不应该比我更清楚吗?” “我刚从王都回来。”莫娜心里一紧。 为什么落风城的人会更清楚?难道…… 35. 第 35 章 “今天下午信鸽回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巴利尔主教说,白棘河谷深处的裂缝扩大了,涌出来的枯萎黑雾比预估的浓了三倍,护教骑士倒了四个,迪伦大魔法师的魔力耗尽被抬下前线。他们退守到河谷北岸的高地,勉强撑着一道净化结界,等待平澜府的人和光精灵族裔支援。”男孩说,“但他们快撑不下去了,最多三天就会全军覆没。” 三天…… 莫娜垂眸看着羊皮纸上那行潦草的墨字,手指攥紧了裙摆。 “王都知道吗?” 男孩摇了摇头:“我们发了三只信鸽去银座圣堂,全部没有回音。后来……后来有人偷偷说,王都那边在修边境墙,从霜风隘口一直修到灰沼,想把玄月府和附近三个府都划到墙外去。” 他抬起头,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满是茫然和一丝恐惧,“他们说王都要抛弃我们了。” 莫娜静静站了一会儿,脑中闪现格蕾郡主的话,宛如一道晴天霹雳。 她忽然拎起裙摆,快步穿过长椅,走到地下的传送厅堂。那个干瘦的守阵官还坐在桌后,看见他们折返,面色毫无变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莫娜没有绕弯子,直接走到桌前:“我要回王都。” 守阵官垂下眼,拇指在桌面边缘来回摩挲了几下:“传送阵……单向关闭了。王都那边传了指令过来,玄月府传送阵的接收端被锁死,能传出来,传不回去,坐标符文也被定向封禁了。” 莫娜低头看向地面那枚灵晶石圆盘。果然,内圈那个代表王都的符文暗沉了下去。 她盯着那枚熄灭的符文,忽然想起自己在怀特自治领等西泽尔归来的时候,而此刻她站在玄月府的传送厅堂里,脚下的灵晶石圆盘冷得像冰,窗外传来远处河谷方向隐约的闷雷声。 她没想过格蕾郡主为什么要给她魔法卷轴,只以为对方是好心好意——确实,格蕾郡主给了她选择,给了她逃生的机会,这无疑是好意,是对人才的怜惜。 她抬起头,看向西泽尔。后者站在她身侧,赤红衣袍的下摆微微拂动,黑色晶片后面的目光沉静如夜空。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伸过来,手掌摊开,掌心朝上,像在等她把什么放上去。 莫娜看着那只手,忽然觉得,王都也好,边境墙也好,传送阵也好,这些加起来,都不如眼前这只手的温度重要。 她把指尖搭上去,随后掌心相接。西泽尔是她的热源,也是她坚持下去的动力。 “白棘河谷在落风城与黑沙城的交界地带。”西泽尔靠得更近了些,“想必艾洛恩长老已经带着族人去支援了,我们……” “我们现在有三条路。”莫娜说,“第一,去白棘河谷,或许能赶得上战斗;第二,去平澜府,把消息带给拜访友人的格鲁长老;第三……”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回王都,告知教皇索罗亚德斯,凋零使魔的污染出现异变,让他劝格蕾郡主、阿尔芙殿下甚至国王出兵。” 也许这不是选择题,而是排序题。 莫娜心中闪过无数念头,但她来不及细想:“我们先回落风城。” “好。” 西泽尔点点头。 他们走到街上,西泽尔在巷口变回原形,赤红的鳞甲在昏暗的光线中爆开一团灼目的光焰,双翼展开时的气浪掀起一地灰尘。 莫娜纵身翻上红龙的脊背,抓住颈侧最稳的那片鳞甲。红龙低吼一声,振翅而起,高飞入云,朝着西北方向的白棘河谷直扑而去。 风像刀子似的刮在莫娜脸上,满怀心事的她连吐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伏在西泽尔颈后,看着下方的大地从城市变成田野,再变成起伏的丘陵,摸了摸怀里最后一张魔晶卡,在王都的传送阵刷了三万损耗费,现在还剩七万。 至于其余的钱? 早就被她兑换成灵晶石喂给小花了,因为太大额的金币根本兑不出来。 她现在是水滴大户,可以源源不断地召唤植物,简直是人形自走花园。 她心中很清楚,她要面对的是一个巴利尔主教和大魔法师迪伦带着麾下人马联手都难以抗衡的敌人,她不知道她能撑多久,有没有逆转战局的机会。 但她必须做些什么,因为她有这个能力,她做不到逃回王都明哲保身。 “会不会是枯萎信使亲身降临?” 莫娜俯下身,贴在红龙耳边问。 她对枯萎信使的了解很少,只知道这个被封印的家伙可能一直在精进修为,以至于那头亡灵狮鹫产生了光系魔法都无法净化的污染。 “我不明白,你们那么多人都杀不死枯萎信使,只能封印吗?他到底是什么怪物?”没等西泽尔回答,莫娜继续追问。 “我们尝试过杀掉他,但无论受到什么样的攻击,他都不会彻底死亡。他拥有的并非皮肉骨血组成的身体,即使被数十道禁忌魔法击中,也只会变成一团黑雾。当时选择封印他,也是迫不得已,因为我们根本找不到杀死他的办法,至今都没有找到。” “简直就像一个幽灵……” “幽灵会被光系净化法术克制,但枯萎信使不会。”西泽尔善意提醒她。 “这不科学,不,这不玄学……这也不神秘学。” 下方的景色正在极速掠过,莫娜也飞快地思考着。 枯萎信使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不知道,但她能隐约推断出一些东西。 教廷认为他是天才药剂师兼魔法师兼怪病患者,这本身表明了一种态度,那就是这个世界还有所谓的“科学”,即使是建立在魔法元素之上的“科学”,对万事万物仍有其科学解释,或者玄学解释。 既然他们没有用玄学来解释枯萎信使的出现,那么枯萎信使究竟是什么呢? 污染源?什么样的污染永远无法被清除?如果无法被清除,为什么三十年前才出现? 神的使者?哪位神灵的使者是这种形态?要知道,即使是所谓的“自然神 选”,也诞生自普通生命当中,没有谁不死不灭。 “如果永夜商会可以制造凋零使魔,那么,人可以制造枯萎信使吗?有没有可能,谁又制造了枯萎信使?” 莫娜问。 “你是说,未知的某位神灵?” 西泽尔思来想去,只能想到这层意思。 如果枯萎信使也是被制造出来的,那么背后的存在会是什么位格呢?至少远远超越了所谓的“神选”和历代的“大魔导师”。 莫娜也想起来,艾尔德兰大陆的居民大多信仰光明之神,魔法生物则更信仰自然之神,其余的水神、风神都被列为从神。但在这些被信仰的神灵中,没有执掌“枯萎”权柄的神灵。 居民们还是很实用主义的,只信仰“善神”或者“自然神”,不信仰“恶神”。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灵吗?”莫娜张口,问出了无数人探寻过但无法解答的终极问题。 “……” 西泽尔的回答是沉默。 莫娜也一时无言。 恰在此时,她看见一条深色的裂隙横亘在山峦之间,裂隙里翻涌着灰绿色的雾气,雾气中隐约可见闪烁的圣洁白光和爆裂的火星,有时光焰骤然亮起,又倏地被雾气吞噬。 “在那里!” 莫娜大喊。 白棘河谷到了。 红龙俯冲而下,莫娜绷紧身体,风声和下方传来的呼喝声、金属碰撞声、某种凄厉的尖啸混在一起,潮水般灌进耳朵。 河谷两岸是陡峭的页岩壁,谷底的河床早已干涸,嶙峋的乱石被灰绿色的腐雾笼罩,雾中影影绰绰立着三个人形轮廓,或者说,曾经是人形的轮廓。 三位巫妖领主并排站在河谷中央,脚下踩着碎裂的骸骨和断裂的兵器。 居中的那位通体裹在破碎的墨绿色法袍里,颅骨眼眶中跳动着两簇苍白的魂火,枯骨手指间攥着一柄比他本人还高的骨杖,杖顶镶嵌着一颗不断搏动的、像心脏一样的暗红晶体。 “该死!” 一位护教骑士呛咳出一口鲜血,落地便诡异地蒸发成红色雾气,被骨杖顶端的心脏晶体吞噬掉。 那位巫妖领主的法袍被风吹起,露出狞笑的骷髅头,眼中魂火更旺盛了些。 一道漆黑的法术击中骑士的胸口,银甲顿时碎裂一地。圣水泼洒过的地面焦黑如炭,几个幸存的骑士、神职人员和魔法师退守在河谷北岸一块凸出的巨岩后面,巨岩上方撑着一道淡金色的净化结界,是玄月府所剩无几的光系魔法师之一出手了。但结界已经薄得像浸了水的纱,明灭不定,随时都会碎裂。 结界内蜷缩着七八个人,那位光系魔法师断了手臂,还在用单手撑着结界,一位骑士浑身烧伤,靠坐在石壁上喘气,还有一个白袍染血的老神父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念念有词,身前躺着一具尸体。 那尸体身上还穿着大魔法师的深蓝法袍,右手握着一截烧焦的魔杖,杖芯已经完全碳化了。 36. 第 36 章 莫娜没来得及看清他们的脸,红龙已经带着她一头撞入战场。 西泽尔在半空翻转身体,张开巨口,一道炽白的龙息从喉间倾泻而出,赤金色的火焰像液态的阳光劈开灰绿色的腐雾,正中左侧巫妖。 那家伙是个冰霜巫妖,浑身的骨骼呈现出被冻裂的冰蓝色,关节处凝结着细密的霜晶,被龙息正面吞没后,胸骨炸裂成无数碎冰弹射四散。 但那些碎冰在半空重新凝聚,不到三息便恢复了大致形态,只是体型缩小了一圈,眼中苍白魂火暗了一瞬。 “小心!”巨岩后面有个染血的骑士嘶声喊道,“他们打不死!巴利尔主教用圣光净化轮番轰了三次,每次都复原了!” 莫娜从红龙背上滑落,靴子磕在碎石上,膝盖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她伸手撑住地面站稳,目光飞速扫过战场。西泽尔已经落入河谷中央,四爪落地踏碎一大片枯骨,冲三个巫妖领主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龙吼带出的热浪把腐雾吹散了一大片,露出那些原本被雾气遮掩的东西,一丛丛扭曲的、被枯萎之力侵蚀后却依然残留着活性的植物。 黑色的藤蔓、泛着病态银光的苔藓、长满了暗紫色脓包的低矮灌木……它们不再是正常的植物,而是被凋零之力改造的傀儡,像一张肮脏的地毯铺满了整片河谷底。 但只要这些植物还活着,对莫娜来说就是机会。 系统小花立在她头顶,更高处则悬浮着一本全然由光组成的、唯有她能看见的半透明书籍,《魔法花园图录》。 莫娜扬起手,有风从她背后吹来,吹得满天七彩泡泡飞舞,落在脚下那片满是碎石的干涸河床上。特殊的力量渗入大地,接触到的每一寸泥土里残存的植物种子和根须都开始震颤,图录的纸页哗哗翻飞,墨迹疯狂凝聚成形,一行行新生成的图鉴字样在烛火般的微光中浮现。 【白棘藤:(魔法活化态)】 【分类:绞杀植物】 【特性:耐旱,喜碎石地,根系可扎入岩缝深达三丈。活化后藤蔓坚韧如铁,缠绕力倍增,刺尖附有致幻毒素。】 【攻击方式:缠绕、绞杀、拖拽。】 【灰烬苔:(魔法活化态)】 【分类:苔藓植物】 【特性:生于受火烧过的地表,遇高温孢子迸发。活化后孢子可附着在物体表面,形成隔离防火层。】 【枯骨蕈:(魔法活化态)】 【分类:腐殖植物】 【特性:常寄生于骨殖碎屑中,菌丝以骨质为养分。活化后可在骨骼表面快速蔓延,大量消耗钙质使骨骼脆化。】 莫娜一口气激活了三种植物的魔法活化状态,一时有些体力透支。 河谷底那些原本半死不活的黑色植株开始剧烈扭动。它们被凋零之力腐蚀过,但特殊的魔能将其强行唤醒,转而听从莫娜的指令。 数十条粗如手臂的白棘藤从碎石缝中暴射而出,朝居中那位巫妖绞缠而去,藤蔓上的尖刺扎进它的臂骨和肋骨缝隙,注入的致幻毒素虽然对亡灵生物没有效果,但藤蔓的缠绕足以让它的动作缓慢下来。 与此同时,红龙已经扑向了左侧的冰霜巫妖。为了避免误伤莫娜操纵的藤蔓,西泽尔不再喷射大范围的龙息,改用四爪撕扯和精准的火球术。 龙爪覆着炽热的鳞甲,每一爪拍下去都挟带高温,爪尖切入冰霜巫妖的胸骨和肩胛骨之间的薄弱关节,一爪抓碎了它整条右臂。 冰霜巫妖试图用寒气封冻红龙的四肢,但西泽尔的体温高得惊人,鳞甲表面的温度足以将凝结的霜层瞬间蒸发成白雾。他趁对方断臂后身形不稳,一爪钉入它颅骨正中,龙爪从眼眶处贯穿脑后,爪尖冒出赤红的火光,从内部爆裂开来。 冰霜巫妖的颅骨炸碎成漫天冰屑,这一次碎得更彻底,碎屑在半空旋转了数次,却被灰烬苔形成的孢子隔离墙体分割成七八个部分,怎么也无法重新凝聚,最终化成一滩浑浊的冰水,渗入碎石缝中。 第一具巫妖领主的魂火熄灭了。 右侧的巫妖见状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啸,全身的暗绿色粘液开始沸腾飞溅。粘液溅到莫娜操控的藤蔓上,白棘藤的茎秆瞬间腐蚀卷曲,几根主藤脱落萎顿。 腐质巫妖挥舞着枯瘦的爪子扑向莫娜,爪尖缠绕着厚厚的腐液,只要沾上一点皮肉就会烂穿骨骼。 莫娜向后急退,再次释放一堆泡泡,驱使灰烬苔在脚下铺开一片灰白色的孢子地毯。 腐质巫妖的脚骨踩上孢子堆时,那些细小如尘的孢子猛地迸发,附着在它的漆黑骨骼表面,像一片越陷越深的沼泽。 腐质巫妖嘶叫着甩动腿骨,但灰烬苔附着极快,已经蔓延到它的小腿骨和膝盖关节。莫娜趁这间隙,又把枯骨蕈的菌丝引导到那些散落在战场上的骑士骸骨上。菌丝如银色的蛛网般暴长,沿着地面迅速攀上腐质巫妖的另一条腿,从脚踝一路缠到大腿根,分泌的酸液正疯狂分解它骨骼中的钙质,原本漆黑的骨质开始变得灰白、酥脆。 腐质巫妖愤怒地张开颌骨喷出一道浓稠的暗绿色毒雾。 莫娜躲闪不及,被毒雾擦过左臂,袖口的布料瞬间焦黑脱落,皮肤上烧灼般剧痛,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但下一刻,治愈的圣光法术落在她身上,伤口处的毒雾迅速消散。一位光系魔法师终于休整过来,及时给予莫娜治疗。 见莫娜受伤,红龙发出暴怒的吼叫,一爪将冰霜巫妖的残骨踩碎,随即深吸一口,朝着腐质巫妖喷出一道窄而精准的火线,像一枝烧红的箭矢,径直刺入巫妖的眼眶。 如同冰水触碰到火焰,那束苍白的魂火剧烈抖动,却不可避免地衰弱下去。光系魔法师见状再释放净化法术,余烬从巫妖体内炸开,白光与赤焰,将腐质巫妖从头到脚 吞没。 它嘶叫着、挣扎着,黑色骨骼在净化火焰中一节一节崩塌碎裂,那些灰烬苔和枯骨蕈菌丝同时绞紧收束。外部侵蚀、内部净化、周身焚烧三重叠加之下,腐质巫妖终于四分五裂,苍白的魂火挣扎着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 三位巫妖领主仅剩居中那位巫妖。它目睹两名同伴的覆灭,眼中魂火疯狂跳动,显然已被激怒到极点。 它猛地举起那柄嵌着暗红晶体的骨杖,杖顶的心脏晶体剧烈搏动,一圈墨黑色的冲击波以它为中心向外炸开,所到之处岩石碎裂、植物枯萎、空气都扭曲变形。 莫娜操控的白棘藤在冲击波中寸寸断裂,灰烬苔被连根掀起,整个谷底活化的植物几乎全军覆没。 “它的核心在杖尖晶体里!”一位护教骑士在冲击波中趴伏在地,双手护住头脸,一边朝西泽尔和被龙翼保护起来的莫娜喊道,“打碎那颗和心脏一样的东西!” 和莫娜预判的差不多,这枚心脏晶体绝对有鬼。 “一起战斗吧!”莫娜大喊。 红龙振翅而起,双翼在冲击波中逆流而上,鳞甲被冲击波刮出一道道细密的裂痕,赤红鳞片崩落如碎金。他在半空收拢双翼俯冲,像一颗燃烧的陨石朝巫妖砸去。 巫妖将骨杖横挡于身前,暗红晶体暴涨出一圈厚重的护盾,将红龙的俯冲硬生生弹开。西泽尔被震飞出去撞在河谷侧壁上,碎石哗啦啦落了他一身,但他在落地的瞬间便翻身而起,前爪刨地,四爪嵌入岩壁,借着反冲力再次猛扑上去。 这一次他没有直接撞向护盾,而是在距离巫妖两丈处猛地刹住,巨口一张,龙息倾泻而出,凝成一条细长如矛的赤金色火线。 与此同时,莫娜也翻动《魔法花园图录》,召唤出一大堆月季,层层叠叠的粉色覆盖了小半条河谷。 这原是来自歌羽庄园的娇嫩花朵,却在魔能的刺激下纷纷活化,柔软垂坠的花枝一根根直立起来,花刺昂然指天。 随着莫娜心念一动,花刺如雨般发射出来,前仆后继,精准地在护盾上刺破了一个小点。西泽尔随即跟上,赤金色火线从小点处突破,继续向前,灼穿了巫妖握杖的那只枯骨手。 骨杖从断开的手指间坠落,尚未触地时,红龙的尾巴已经横扫而至,带着千钧之力将那枚暗红晶体从杖顶“啪”地击碎。 暗红晶体碎裂的瞬间,巫妖颅骨中的苍白魂火猛地黯淡下去。它发出最后一声尖啸,从眼眶、口鼻和全身骨骼的每一条缝隙中喷涌出灰绿色的毒雾,随后摔倒在地,像一具被掏空内脏的干尸在风化。 那柄失去晶体的骨杖也寸寸断裂,碎成齑粉,散落在碎石之间。 河谷骤然安静了,灰绿色的腐雾开始消散,露出了被遮蔽已久的夜空。 深蓝的天幕上缀着几粒疏星,月亮不知何时从云层后探了出来,清冷的光照在满目疮痍的河谷上。 37. 第 37 章 莫娜从碎石堆里站起来,左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裙摆破了大半,灰头土脸,但眼睛亮着。 她踉跄着走向那面巨岩后面的幸存者,变回人形的西泽尔赤红的衣袍也破烂不堪。他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踏过满地碎裂的骨片和烧焦的泥土,来到那群死里逃生的人面前。 幸存者一共七个,两位护教骑士,一个年轻修士,一个老神父,三个魔法师,其中一个断了右手,只能勉强用左手拿着魔杖支撑自己的身体。 有人低声啜泣,有人像石像一样跪着一动不动。老神父抬头看见莫娜和西泽尔走近,浑浊的眼睛里涌出两行泪,勉强撑着墙壁站起来,颤声向他们道谢。 莫娜的目光从他们的脸上一一扫过去。没有迪伦先生。 她的目光一点点往下移动,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有的已经残缺,有的看不清模样,但都已冰冷。 她仔细端详了许久,终于找到了迪伦先生。这位大魔法师的面容十分憔悴,眼眶深陷,嘴角残留着黑色的毒血,应该是吸入毒雾造成了内部伤势,积重难返。 “走吧。”西泽尔轻轻按了按她的肩,“带他们撤到安全的地方……” “二位大魔法师。” 那个断了右手的魔法师忽然开口了。 他没有判断出莫娜并非魔法师,也没有质疑西泽尔的龙族身份。 他靠在石壁上,面色灰败,嘴唇干裂出血,声音沙哑。 “我们可以撤走,但求求你们,去救落风城的人……”他抬眼看着莫娜,眼底有残存的光,摇摇欲坠,“落风城……已经沦陷了。” 莫娜站起身的动作顿住。 “你什么意思?” “永夜商会的人……跟枯萎信使做了交易。他给商会想要的东西,商会替枯萎信使打开北境的所有防线,落风城只是第一个。我们不知道他们还有多少人,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们会尽快把消息传出去。据说他们选择先攻击落风城,是为了保护什么东西,但我们根本到不了那里,就已经……” 魔法师低头看着自己的断手,那眼神不言而喻,莫娜的心也沉下去。 “城内所有人都死了?” 莫娜的记忆在此刻被原主的回忆冲垮。 那是原主生长的小城,是她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那里承载着她全部的回忆和情绪。 “不一定。但土地被污染,与外界断绝来往,用不了多久就会自生自灭。也许有些人走运变成亡灵生物,更多的人则会变成一地枯骨。”魔法师的眼神黯淡下去,“我知道,这个请求对你们来说很过分,你们愿意救我们,说明你们跟王都的那些尸位素餐的家伙不是一路人……” “我会去落风城一趟。” 莫娜迅速跟西泽尔交换了一个眼神,又转头看向魔法师,“但你必须给我提供留影晶石,现在就要,如果没有,去圣巴德弗教堂取了给我。不要跟我说没有,你们有传送阵,需要记录传送人员的影像,不可能没有。” 她回落风城不光是为了救人,因为她能救的人是有限的。她得去搜集更多证据,给索罗亚德斯六世教皇看! 一个颁布了《现行魔法生物处理办法》的教皇,一个愿意承认魔法生物也有公民权、让各族团结一致的教皇,莫娜觉得他应该不是坏人,而是一个有大智慧的人。 幸存者们在身上摸索一番,凑了五颗留影晶石给莫娜。 莫娜毫不客气,一把抓过来,悉数放进钱袋子里。 “你们自己能回玄月府吗?” “可以。” 莫娜给他们留下十颗魔能浆果,用于补充精神力,顺带解渴,然后和化为原形的西泽尔一起飞上天空。 “你先说。” “你先说。” “那我说了,矿洞。”莫娜垂眸。 落风城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值得枯萎信使想尽办法占据呢? 她左思右想,只能想到怀特自治领的地堡矿洞,那个苍白的手印! 永夜商会的人或许是为了灵晶石矿脉而来,但他们根本不是去采矿的,而是去唤醒某个存在的。 “灵晶石矿脉可能是封印用品,也可能是封印的自然延伸。”见多识广的西泽尔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那我们岂不是……” 莫娜话音未落,就被西泽尔冷酷打断:“不,米兰达女士身为旭日商会的会长,艾萨克亲王的属下,她的见识不会比我少。何况旭日商会除了敛财以外,还兼做王室的耳目。如果真有什么东西被镇压在地堡之下,她不会贸然进行开采,更大的可能是永夜商会不止雷米·布朗一个暗桩,他们可能斗不过旭日商会的人手,冒险将封印破坏,导致污染加剧,这才符合那个魔法师所说的,‘永夜商会和枯萎信使做了交易’。” “……是我关心则乱了。”莫娜也反应过来。 矿脉开采与否并不影响永夜商会为虎作伥。 “对了,莫娜,你怕不怕?”西泽尔忽然说。 “怕什么?”莫娜往下爬了一些,贴近红龙的耳朵。 “和枯萎信使作战。”西泽尔温声道。 “你没听见刚才那个家伙管我叫大魔法师吗?”莫娜抱住红龙的脖颈,“他一定把我当成木系的大魔法师了,说明我很强,非常厉害。” “木系魔法师是最被凋零使魔克制的,因为凋零使魔自带的污染气息会让植物枯萎,木元素难以凝聚。”西泽尔说,“论治愈能力不如光系,论爆发力不如火系,论持久战斗能力不如土系,论花样繁多不如水系。木系魔法师在三十年前就已数量寥寥,比光系魔法师还少。” “没办法,谁让我是自然神选?”莫娜骄傲道。 “我知道你很厉害。”西泽尔的声音被呼啸的风吹散,“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居然能用植物挡下我吐出的龙息,那时候我就决定了,无论如何都不能杀掉你,就算你真是小偷,也要饶你一命,大不了把你送去龙族,给族长教育一番。” 想到被小花坑害误食红菇的那一次,莫娜的脸瞬间红透了,耳朵 尖都泛了红。 好在西泽尔看不见,不然也太丢人了! “所以你用难吃的草药救了我?” “啊?很难吃吗?”西泽尔疑惑。 莫娜闭上嘴不说话,让西泽尔自己使劲猜。 约莫一炷香时间后,西泽尔降落在地:“不能再飞了,我闻到同类的死亡气味,前面应该有几条骨龙在巡逻。” 他们互相搀扶着,靠双腿走了整整一夜,沿着山路绕开永夜商会的岗哨,翻过两道山梁和一片被烧焦的橡木林,在黎明时分抵达了落风城外的一座废弃磨坊。 莫娜站在磨坊二楼的破窗后,看见了落风城的轮廓。 在原主的记忆里,落风城是一座热闹的边陲小城,城墙不高但修缮齐整,城门上方嵌着一枚铸铁的徽章,日光好的时候能照出上面雕刻的风鸟图案。 如今的徽章已经不再,换成了永夜商会的旗帜,城门口设了三道检查关卡,穿黑甲戴面具的士兵站在路障后面,手里的刀剑闪烁寒光,想要正面进城是不可能的事情。 城门外的官道两侧原本种着成排的枫树,如今大半被砍掉了,只留下光秃秃的树桩。 “怎么进去?”莫娜低声问西泽尔。 “变形魔法。”西泽尔淡淡道。 莫娜:“……” 什么意思?欺负她一个普通人吗? 【宿主,使用避役藤可以变幻外形哟~】 白色喇叭花趁机推销。 “我没搜集到这个植物,也可以用吗?”莫娜不抱希望地问。 她当然知道游戏里的避役藤,也叫变色龙藤,可以对其他植物进行拟态。 【当然可以啦,五万水滴兑换一根。】 小花哼唧。 【这可是我从仓库里翻出来的好宝贝!】 莫娜差点要手撕这朵喇叭花。 坐地起价的奸商! “算了,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莫娜咬牙选择兑换避役藤,以及一份植物营养剂。 【避役藤:(魔法活化态)】 【分类:拟态植物】 【特性:具有拟态能力,不同叶子可以同时模仿多种宿主植物,活化后可模仿多种生物。】 “如果你用不了变形魔法,那就在此处等我。”西泽尔的手指搭在她的钱袋子上,“留影晶石拿来。” “你低估了本自然神选。”莫娜手持避役藤,当场变幻成商会士兵的外形。 “自然神选做不到变幻外形,除非他生来就是拥有变幻外形能力的种族。”西泽尔说。 莫娜白他一眼:“怎么?要不要向教皇或者你们族长告发我?” 西泽尔闷笑一声。两人在磨坊底下的积灰堆里翻出两件半旧的灰布斗篷,裹在身上,用泥灰把脸和头发涂得灰扑扑的,再压低了帽檐,往城门方向走去。 通关比他们预想的顺利,守城的士兵挥了挥手让他们过去,莫娜目不斜视地穿过城门洞,脚下从粗糙的夯土变成了磨得发亮的石板路。 38. 第 38 章 落风城街道两侧的店铺尽数关着门板,路边的排水沟堵塞了大半,污水漫上来淤在路面低洼处,桥下的河水浑浊发绿,水面上浮着一层灰白色的泡沫,街上空无一人,弥漫着一股荒凉而死寂的气息。 走到金雀花街,莫娜的脚步骤然顿住。 她站在街口,望着那条曾经无比繁华的街道。 如今半条街的房屋屋顶塌了,瓦砾堆在路中间无人清理,墙面上留着大片大片被火焰熏黑的痕迹。索拉花园坊的门面只剩半扇门板歪斜地挂在铰链上,窗框里的玻璃全碎了,货架被推倒,柜台翻扣在地,地上散落着干枯的叶子和碎陶片。 “走吧。”西泽尔压低声音说,“变形魔法的持续时间有限。” 莫娜抿紧嘴唇,踩过满地的瓦砾和碎木片,从歪斜的门板缝隙里挤进铺子。屋内一片狼藉,比她预想的更糟,后屋的架子上被翻了个底朝天,几颗浆果掉在地上,和泥巴混成一滩味道奇怪的液体。 她的三本药剂师考核教材也被撕得七零八落,纸屑纷飞,一页做满笔记的纸片卡在木头架子的缝里。 莫娜伸手去捡那页纸,忽然听见身后角落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声。 她猛地回头,西泽尔已经像一道影子般无声地掠到角落那堆翻倒的麻袋后面,一把掀开麻袋,下面露出两个人影,蜷成一团,互相搂着,嘴上捂着彼此的手掌,眼睛惊恐地瞪大,像两只被逼进死角的小鹿。 是卢卡斯和露茜。 露茜最先认出了莫娜,她“呜”的一声,挣脱卢卡斯的胳膊扑过来,一把抱住莫娜的腰,把脸埋进她灰扑扑的斗篷里,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卢卡斯踉跄着站起来,眼眶通红,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索拉小姐……我以为你……以为你不回来了……” 莫娜反手搂住露茜的背,另一只手拍了拍卢卡斯的肩膀,掌心下感觉到他肩胛骨瘦得硌手。 “还活着就好。”她声音有点沙哑,“你们怎么躲过来的?发生了什么事情?一一告诉我。” 卢卡斯深吸一口气,开始断断续续地讲。永夜商会的人是在七天前接管落风城的。他们从城西的警署开始动手,一夜之间控制了所有城门,第二天就把商会旗帜挂上了城墙。 之后便是一轮大规模的搜捕,他们要抓所有在官方名册上有记录并登记在案的药剂师和“与王都方面往来密切”的商户。 索拉花园坊和药剂师公会有过合作记录,被列入了清理名单。好在卢卡斯和露茜提前两天就察觉到了风声,把铺子里值钱的东西连夜搬走,藏到他们原先住的地方。商会士兵来砸店的时候只翻了一遍大堂和后室,没搜到人,砸完就走了。 但冒险者工会那边也被洗劫了一遍,他们走投无路,只能赌他们不会回来再搜。好在他们赌对了,并且靠剩下的魔能浆果坚持了几天。 “旭日商会怎么样了?你有没有听说光精灵的消息?” “米兰达女士死了,商会一片混乱,有人想上位,试图出卖机密投诚,但米兰达女士临死前销毁了‘钥匙’,他们打不开机密文件,暴力破解会导致文件损坏。”露茜颤巍巍地说,“光精灵一族好像逃走了,说要去平澜府搬救兵,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莫娜把她按回怀里,手掌覆在她脑后,一下一下地顺她的头发:“外面现在什么情况?还有没有其他幸存者?” 卢卡斯摇头:“有些人逃走了,有些人被抓进了市政厅附近的监狱。商会每天处决一批人,一部分转化为亡灵生物,另一部分……用来唤醒‘某位存在’。” 莫娜的心如坠寒渊。 卢卡斯又从麻袋底下抽出一卷莎草纸:“前天晚上我在街上偷听到两个商会的士兵说话,他们说污染根源不在落风城,在东边的怀特自治领。好像那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连着地脉涌上来的,落风城只是被波及的边沿。” 莫娜接过莎草纸展开来,上面是从落风城通往怀特自治领的路线,沿途标记了几个红色的叉,应该是永夜商会的哨站位置。 她默默把地图收进怀里,抬头看了西泽尔一眼。后者倚在翻倒的柜台边,双臂环胸,黑色晶片后面的目光沉静而安定,莫名抚慰了她有些躁动的心。 “露茜,卢卡斯,你们有没有见过枯萎信使?” 卢卡斯满脸茫然:“什么是枯萎信使?” 莫娜张口结舌。 其实她也不知道。 “索拉小姐,我们只见过骨龙、白骨狮鹫、还有会动的骷髅人,以及一些腐烂但还在行走的尸体。”露茜怯生生道。 这些都不像所谓的“枯萎信使”……莫娜皱眉。 “枯萎信使也会变形术,可以变成不同形态,但他的变形术不是魔法,而是与生俱来的能力,就像部分龙族和精灵。”西泽尔看了莫娜一眼,补充一句,“也可能是某种从未被人知晓的能力。” 莫娜二话不说,蹲下来平视卢卡斯和露茜的眼睛:“你们俩听着,落风城待不了多久,我现在给你们一样东西。” 说罢,她在心中默念:“小花,兑换两根避役藤。”随后将两根突然出现的藤条塞进二人手里。 “它可以让你们伪装成永夜商会士兵的模样,也可以伪装成亡灵生物。你们带上这些天赚的金币往南走,去玄月府的圣巴德弗教堂找一个断了右手的魔法师或者一个老神父,告诉他是一个木系魔法师让你们去的。玄月府那边还能暂时待着,等我们把事情解决完了,再来接你们。” 卢卡斯用力点头,露茜抹了一把泪,攥着钱袋站起来,又迟疑地拉了拉莫娜的袖口:“索拉小姐,西泽尔先生,你们要去哪儿?” 莫娜站起身,把那张潦草的地图重新展开,指尖点在怀特自治领的位置上。 “这里是我的领地。” 她一字一句地说,并且从怀中拿出了纸质文书,那份新领主的特许状,展示给目瞪口呆的露茜 和卢卡斯看。 接下来,她要像话本传奇里描述的那些英勇的骑士一样,拿着她的剑,带着可靠的同伴,为自己的领地开荒了。 从落风城出发时天刚蒙蒙亮,这一次西泽尔没有再收敛行踪,永夜商会已经控制了整座城市周边,隐匿行踪的意义在摊牌的时刻到来后便消失了。 他在城东的荒地上化作红龙,莫娜翻上他的脊背,双翼鼓动的热风掀翻了路边几辆废弃的板车,赤色的龙影宛如一道长虹,朝远方掠去。 怀特自治领,这片已经属于她莫娜·索拉的领地出现在视野中时,几头巡逻的骨龙围了上来,眼中苍白魂火疯狂跳动,带着可怕的杀意。 莫娜毫不退缩,头顶《魔法花园图录》金光闪闪,书页疯狂翻动,各种植物不要钱似的被召唤出来。 地衣保护自己、白棘藤缠绕、月季花刺攻击、魔能浆果爆炸、枯骨蕈寄生…… 即使是站在人类顶峰的大魔导师,魔力也是有限的,根本不能像她这样疯狂消耗,也不能持续战斗如此之久,更不能同时释放出一大堆禁咒似的“咒语”。 随着最后一头骨龙变成零碎的骨头,莫娜自红龙背上站起,迎着风自由坠落。 但她心中没有丝毫畏惧,不是因为习惯,而是因为她相信西泽尔。 西泽尔化为半人半龙的形态,在半空中抱住了她,修长有力的尾巴环绕住她的腰,几乎将她嵌入骨血里。 “莫娜。”他小声地呼唤她的名字。 “我在,我也知道你在。” 莫娜想起自己和西泽尔认识不到三天的时候,这条红龙宁可给浆果挡雨,也不肯为她遮蔽出一片晴空。 但现在,他已经是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了。 如果有朝一日能回到原来的世界,她一定会很想,很想西泽尔的。 半龙形态的少年扇动膜翼,无声地落在地上。 怀特自治领小镇外面那片曾经泛着绿意的灌木丛,如今全部枯成了焦褐色,河岸两侧的石头上结了一层灰白色的盐霜,雪水融汇的那条细河水面变窄了一半,流水浑浊发绿,像被什么东西从上游不断注入毒素。 镇上的房屋大半已经空了,门窗洞开,风吹过巷口卷起干燥的尘土和碎草屑,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绝大部分的居民都逃走了,或者变成了亡灵生物。 亡灵生物的思考能力比活着的生物弱一大截,几乎只能依靠本能行动,或者被谁操纵着如同傀儡一般战斗,只有特殊的亡灵生物才能思考和口吐人言。 但镇上还是有几个活人的,因为广场上扎着几顶黑色的帐篷,帐篷顶上插着永夜商会的蛇环旗,旗角拍打着旗杆,在风中猎猎作响。 十几个穿黑甲戴面具的人守在帐篷周围,有的人腰间挂着制式的短法杖,有的人背着弓弩,还有两个穿着深色长袍的中级魔法师正在巡逻,眼中满是警惕,恨不得把每个靠近的人都碎尸万段。 39. 第 39 章 西泽尔化为原形,从半空俯冲而下。 他没有使用龙息,因为广场周围遍布房屋废墟,龙息的余焰会引发大火蔓延。 他压低高度,贴着镇子的屋顶滑翔,四爪踩碎了几片残瓦,在广场边缘稳稳落地,巨尾横扫,把最近的一顶黑色帐篷掀飞。 帐篷布在空中翻卷着撞上教堂的尖顶,扯出一条长长的裂口,像一口被撕开的破麻袋。 永夜商会的人反应极快。弓弩手立刻架起箭矢,箭头上淬着暗绿色的腐蚀液,朝红龙密集射来。 但他们的攻击尽数被一堵墨绿色的墙挡住了。不,不止一堵墙,是层层叠叠不知多少的地衣,那些看似脆弱的植物在此刻显得无比坚韧,就像荒原上的野草也有开花的时候,而在《魔法花园图录》里,它们和所有的名贵花草一样,不分高低贵贱,只有效用不同。 因为植物本身就没有高低贵贱之分,那是人类强加在它们头上的价值。当然,它们也不在乎,它们只在乎吸收阳光雨露,自然而肆意地生长,唯有掌控着《魔法花园图录》、能沟通自然灵的存在才能让它们为之战斗。 一轮进攻过后,西泽尔抓住机会,甩尾扫飞了最近的两个弓弩手,同时张开巨口,朝那两名中级魔法师喷出一团压缩过的高温火球。 火球正中魔法师身侧的地面,爆裂开的冲击波将两人掀翻在地,手中的陶罐脱手摔碎,黑液泼洒出来浸入泥土,在地表腐蚀出一片焦黑的深坑,顿时升腾起丝丝缕缕的雾气。 荒芜死气! 莫娜凝神屏气,召唤出落风城最常见的植物,也是药剂师考核必考的植物之一。 月光苔! 【月光苔:(魔法活化态)】 【分类:苔藓植物】 【特性:温和如月光,可入药,活化后净化能力大幅度提升。】 月光苔瞬间爬满地面,黑液表面泛起一圈圈涟漪,荒芜死气渐渐消散。 那两个被掀翻的魔法师却从地上爬了起来,一人抽出法杖开始吟唱,另一人从怀中掏出一只密封的水晶瓶,瓶里封着一团不断蠕动的暗绿色雾气。 他将水晶瓶摔碎在地,那团雾状物破瓶而出后迅速膨胀,像一只无形的巨手般朝着莫娜的方向罩下来。 莫娜本能地往后一跃,但那团雾比她更快,前端已经触及了她的肩头,一阵彻骨的寒意透入皮肤,像有人把一根冰锥插进了她的肩胛骨。 她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左臂的旧伤再次撕裂般剧痛。 西泽尔发出一声震怒的咆哮,龙息凝聚成一道炽白的光柱直射那团绿雾,雾体被高温灼烧后翻卷收缩,发出一阵像指甲刮过黑板的尖啸。 但它没有消散,反而在后退的过程中分化成数缕细丝,绕过红龙的火焰,从侧翼重新朝莫娜缠卷而来。 莫娜的意识一阵迷糊,几乎立刻要晕倒在地。 【宿主,宿主!】 小花焦急地大叫。 【你快买植物啊!我给你打折!你别死,千万别死!】 都这时候了,还打折? 莫娜恍恍惚惚地笑起来。 她想到露茜兄妹两张恐惧的脸,想到白棘河谷的一地尸体,想到人心惶惶的玄月府,想到风平浪静的王都,想到为贵族修葺花园整理枝桠时的收获,想到遇见格蕾郡主时的惊叹,想到探索怀特自治领的兴奋,想到杀死雷米布朗的愤怒,想到收拾罗纳特的爽快,想到开店雇员工时的春风得意,想到迪伦先生对她的期待,想到…… 想到什么呢…… 莫娜眼中倒映着西泽尔充满焦急和恐惧的面庞。 又下雨了。 不,是他眼中的泪,落在她的脸上。 “叮铃铃……” “叮铃铃……” 莫娜的神智短暂被这阵奇怪的铃声唤了回来。 她低下头,看见腰间那朵被钱袋子压住的衔月风铃,花瓣上流转着月光似的清辉。 艾洛恩的话忽然在她耳畔响起。 “这是经过矮人工匠特殊处理的衔月风铃,附带微弱的自然气息和光明魔力,轻轻摇晃时不会发出声音,用力晃动时会响起精灵史诗《天曜之歌》里描述光精灵的片段‘星辉如清泉流淌,眼眸盛着永不沉落的黎明’。” 微弱的……自然气息…… 莫娜伸出手,徒劳地想要抓住什么。 她和……光精灵……做了交易……除了领地……圣泉洗礼……还有……还有一种望月森林的特产珍稀植物…… 她的双目陡然亮起,宛如炬火。 【繁星萝藦:(魔法活化态)】 【分类:特殊解毒植物】 【特性:外用可缓解毒素,内服会导致中毒,活化后解毒能力大幅度提升,同时毒素浓度大幅度增加。】 被召唤出的繁星萝藦藤上生长着淡紫灰的小星星,又迅速结出纺锤形的嫩绿果子。 莫娜一把捏碎繁星萝藦的叶子,将汁水涂在伤口上,伤势顿时好转。 永夜商会的魔法师惊愕地望着这一幕,还没来得及再掏第二只水晶瓶,红龙已经扑到近前。 西泽尔一爪拍碎吟唱中的法杖,另一爪按住魔法师的肩膀把他摁进泥地,龙首凑近对方的面具,吐息灼热地喷在金属面具上。 “啊!” 一声惨叫过后,那人捂着脸在地上疯狂翻滚,旋即被红龙踩碎了脊骨,再不动弹。 莫娜捧着刚召唤出来的魔能浆果走上前,一边啃浆果恢复精神力,一边掏出园艺锄架在剩下那个魔法师的脖子上:“地堡下面是什么?” 魔法师面具下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我不知道……” “那你没用了,去死吧。” “我说,我说!”魔法师惊恐地大叫起来,“是通道,是一条通道!某个存在制造了枯萎信使,利用枯萎信使感染和转化了无数凋零使魔,但祂不会长久地统治人类,祂只是厌恶这被教廷和王室掌控的秩序。等祂重建秩序,就会让新王建立起新的统治,我们都是被祂选中的人!” “谢谢你 的回答,不过你现在没用了。”莫娜举起园艺锄。 “不!你不能杀我!我已经把秘密都告诉你了!” “是吗?”莫娜歪着头,咯咯笑起来,“可我从来没有答应过要饶了你呀。” 她手上用力,鲜血喷溅的刹那,一只水晶瓶从魔法师身上滑落,在地上炸开,流淌出一大滩黑液。 莫娜脚下的地面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震颤,像什么庞然大物在翻身,把整座广场的石板都震得嘎嘎作响。 地上翻涌的黑液猛地拔高了一丈,喷溅出来的液滴在半空凝结成无数漆黑的、像昆虫甲壳碎片一样的东西,簌簌落地后蠕动着拼合成一具模糊的人形轮廓。 那人形站立起来,浑身由黑液和碎裂的灵晶石残骸凝聚而成,眼眶处嵌着两颗苍白的晶核,周身散发出的腐气连空气都在扭曲。 枯萎信使。 不是完全的形态,也不是伪装的人类形态,但已经足以让周围的植物瞬间枯萎发黑,足以让土层下的水脉在接触它的气息后变成死水。 莫娜后退一步,挥手召唤植物一拥而上,但根本无法伤害到枯萎信使的本体。 西泽尔化为人形,手中突兀出现了一根龙骨魔杖。他飞速吟唱咒语,在枯萎信使头顶凝聚出可怕的火雨。 枯萎信使不躲不避。高温火焰将黑液蒸发成浓黑的烟,它的身体确实被焚烧收缩了一部分,但那些被蒸发的黑烟没有散开,反而在头顶凝聚成一团浓云,紧接着化作黑色的雨滴浇落下来,重回身体当中。 莫娜的脸顿时惨白。 人类如何杀死一个不死不灭的奇特生物? “不,我根本不需要杀死它。” 莫娜低声对自己说,“我只需要杀死地堡里那个东西就行了,甚至不需要动手,只需要用留影晶石记录下来,让教皇说服国王出兵,援助玄月府。” 她朝西泽尔喊道:“不用管它,我们的任务是去地堡寻找线索!” 西泽尔点头,侧身躲过一泼黑雨,朝着枯萎信使发出一声挑衅般的暴吼,随即转身朝着地堡所在的那面土丘奔去。 枯萎信使果然被吸引,那具黑液胶合的人形迈开脚步追了上去,每一步落下都在地面留下一片枯萎龟裂的印记,沿途的石板碎裂成齑粉,残存的野草瞬间碳化。 莫娜紧随其后,但她的目光一直紧盯着前方。她看见西泽尔冲入地堡入口那道狭窄裂缝的瞬间化作人类形态,枯萎信使紧追其后,庞大的黑液身体在裂缝口扭曲收缩,像一团浓稠墨汁涌入洞穴。 他们穿过曾经爬过的那条狭窄岩缝,绕过商会布设的陷阱残骸,冲下盘旋的石阶,冲入那座巨大的地下厅堂。 穹顶高不可测,萤石冷光照着那扇深灰花岗岩的门扉,门上的苍白手印在黑暗中依然清晰可见。 西泽尔在门扉前刹住脚步,转过身去。枯萎信使从石阶通道中涌出,黑液铺展开来,几乎覆盖了半座厅堂。 它朝西泽尔伸出黑液凝成的爪,欲将其拖入腐蚀的深渊。 40. 第 40 章 就在那爪尖即将触到西泽尔的瞬间,西泽尔侧身错步,让开了一个身位,莫娜恰巧从后方赶到,将那枚衔月风铃扔向苍白的手印。 “嗡嗡……” 受到自然气息的刺激,手印开始振动,整扇门扉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 花岗岩表面那些灰白色的纹路忽然亮了起来,顺着苍白手印的轮廓蔓延开去,像被点燃的引信,迅速地铺满整扇门面。 那光亮沿着门扉底部传递下去,渗入门扉与地面的接缝,顺着灵晶矿脉的走向传导开来。 枯萎信使发出一声尖厉的嘶鸣。它身体里的黑液开始剧烈沸腾,那些嵌在它体表的灵晶石残骸一块块剥落、粉碎、化作粉末散去。 它的形态在不断萎缩,体积缩小了一轮又一轮,从人形缩成半人高,再缩成孩童大小,最后缩成一团拳头大的苍白核心,被门扉上蔓延下来的光彻底贯穿,最后徐徐消散。 莫娜低下头,看着满地灰尘。 那些黑液污水渗入石板缝隙,核心也碎裂成粉末,飘散在厅堂冰冷的空气中。枯萎信使没有再凝聚。 但莫娜感觉得到,枯萎还在扩散。她的脚下有一种细微的、像脉搏一样的振动,从门扉底部涌出来,越过灵晶矿脉的边界,朝着更远的地层渗透而去,那些已经被灌注进整片地脉的荒芜之力就像泼入水中的墨,无法再倒抽回来。 “这是一只刚刚诞生的枯萎信使,它的气息不稳,被苍白手印吞掉了。”西泽尔的眼神晦暗不明,“果然,枯萎信使也是被制造出来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这个苍白手印不是我们的朋友,只是一个无情的质检员,在处理不合格的产品。” 沉默了片刻,莫娜的目光落在门扉旁边那道窄缝旁,上次她和西泽尔发现灵晶矿脉的地方。 如今那道窄缝比上次更宽了,门底已经被炸出了一个大洞,能够容许人类进入,开采那些镶嵌在洞壁上的灵晶石。 西泽尔估摸着这条矿脉价值十亿,实际价值也的确如此,她并没有欺骗米兰达。 现在迪伦和米兰达都死了,没人能证明这条灵晶石矿脉有她千分之一的份额。 但根据王国律法,领主拥有自身领地矿脉的十分之一,也就是整整一个亿。 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不过莫娜还是想说,现在她是真的家里有矿了。 “十分之一,王国的抽成也太高了……没关系,永夜商会已经交过税了,这条矿脉是贪婪的他们取走的,与我无关。” 莫娜走进那条灵晶石矿脉中的通道,白色喇叭花无声无息地浮现。 “这些都是你的。”莫娜揉了揉小花的叶子。 【我就知道跟着宿主准没错!】 小花振动叶片,欢欣鼓舞地飞起来,将附近的灵晶石一扫而空。 莫娜没有向西泽尔解释这么多的灵晶石为什么会消失不见,以至于整个厅堂的蓝光都暗淡下去。 西泽尔早就发现她身上经常会无缘无故多东西或者少东西,像哆啦A梦的异次元口袋一样,随手就掏植物、营养剂、园艺锄,身上的金币和灵晶石也会莫名其妙地消失。 但西泽尔不问,她便当作不知,维持着某种默契。 莫娜漫步在灵晶石形成的走廊中,小花像进了粮仓的老鼠一样疯狂汲取着灵晶石的力量。 储物空间开启、油锯解封…… 莫娜走到了矿脉的尽头,两侧墙体表面光滑平整,和这座远古地堡粗粝的石砌风格截然不同,像是一块后来嵌进去的方石,材质是某种她不认识的深色石材,触手冰凉,表面没有任何苔藓或风化痕迹,仿佛刚刚被人放置在这里。 方石上刻着字。 莫娜凑近辨认那些刻痕,横平竖直,笔画繁复,字与字之间的距离均匀整齐。 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随即骤然加速,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那是……中文! 方块字,简体,标准的印刷体刻法,笔锋利落,像电脑打印的字体。 莫娜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每一个字的轮廓都像一枚烧红的烙铁印进她的视网膜。 “我讨厌这个世界!”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来自苍白之子。” 莫娜的手从石块上缓缓滑落。 她退了一步,后背抵上西泽尔的胸膛。人类形态的红龙从她肩后探过目光,看见那些陌生的方块字,看见莫娜的脸色一寸一寸变白,发青,最后化为愤怒而炽烈的红。 “原来我不是唯一一个。” 她的声音在狭窄的矿脉甬道里被反弹成细碎的回音,然后慢慢消散。 【魔法花园系统,这就是你的目的吗?和那位奇怪的“苍白之子”争抢这条灵晶石矿脉,从而攫取无本万利的十个亿?】 莫娜痛苦地捂住脸,被利用的感觉让她气得要发疯。 所以她经历的那些苦楚,内心的煎熬,都是不必要的,都是谎言,都是笑话? 【当然不是。】 小花的声音从未如此沉重。 【我想让你拯救这个世界,自然之子。】 莫娜眨了眨眼。 自然之子,自然神选。 她好像明白了什么,又什么都不明白。 “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找到这条矿脉就能回家?”莫娜转身往回走。 虽然她很想拿出园艺锄,将石板砸成碎片,但她没有这样做。 事情已经发生了,泄愤是胜利之后该做的事。 【对不起,但我没有办法,这个世界需要一位救世主】 “苍白之子是怎么来的,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莫娜穿过空荡荡的矿脉通道,回到大厅内。 这次小花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沉默了很久。 【他并不在乎这个世界。】 “答非所问。”莫娜冷漠道。 【我可以补偿您。】 “补偿就不必了,你说的话毫无可信度。”莫娜抬起头,与那个苍白的手印对视,“我不想当救世主,但我不愿意这个世界变得荒芜死寂。如果你想让我当救世主,就告诉我应对他的方法。” 【……您需要在那个世界找到他,让他停止玩这种毁灭世界的游戏。】 莫娜挑眉,觉得又好 气又好笑:“就为了这个?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呢?” 【直接告诉您的话,您会觉得很荒谬,并且把这条信息当做垃圾邮件,直接点击已读,扫进垃圾箱里。】 莫娜:“……” 说得没错。 如果她玩游戏的时候弹出一条信息,让她去找陌生玩家线下solo,她会觉得游戏公司疯了。 但穿越这种事情也很荒谬吧? “莫娜。”西泽尔忽然唤她。 他伸手到她面前,五指张开,给她看那颗五颜六色的留影晶石:“我刚才记录下了战斗画面,这个枯萎信使和三十年前的那个不同,证明枯萎信使不止一个,足以说服教皇了。” 莫娜的目光从七彩晶石移动到西泽尔的脸上。 她还没从穿越者的身份中缓过神来,只是愣愣地看着红龙少年那张精致中略带几分秀气的面庞。 可恶,这浓眉大眼的系统居然还搞美龙计。 “不叫我野路子女巫了吗?”莫娜有意调戏纯情小龙。 “……说这个干嘛。”西泽尔脸上红透了,别扭地转过头去,“走吧,既然地堡里没有别的东西,我们就不耽误时间了。” “行。”莫娜向来是个行动派,直接掏空间系魔法卷轴,扔给西泽尔。 因为她不会古安格伊语。 西泽尔流利地诵念出口令,纯金色的魔法阵纹出现在二人脚下,像一圈圈套叠的光环向内收拢,将两人的身影吞入其中。 莫娜眼前一花,身形一晃,被西泽尔扶住。 这次她没有出现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而是出现在那片野生龙薄荷生长的荒地里。 火红的龙薄荷叶在风中摇摇晃晃,像是在和阔别已久的朋友打招呼。 “我有一点不明白。”莫娜趴在变幻为半人半龙形态的西泽尔背上,指尖挠他的耳垂,“猫吸了猫薄荷会在地上开心地打滚,露肚皮给我摸摸亲亲抱抱,你怎么对龙薄荷无动于衷呢?” 西泽尔缠在她腰上的尾巴可疑地收紧了一下:“摸摸、亲亲、抱抱?” “呃……”莫娜意识到自己嘴快说出了真心话。 西泽尔不会以为她是变态吧? 但那是对小猫咪呀! “可以的。”西泽尔的声音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你本来就是我认定的终生伴侣。” 莫娜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该说,她不是龙类,她的寿命不长,她甚至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们之间不仅隔着物种差异,还隔着两个世界。 她终究是要回家的。 可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想到西泽尔的遍布赤鳞的尾巴,手感柔韧又冰凉,想起那本匆匆翻了几页的《不同魔法生物特性详解》,想起对龙类习性的描述。 “龙类一生只会认定一位伴侣。” 为什么会是我呢? 你真的要视我为伴侣么? 就这样决定了吗? 莫娜想了很多,但一个字也没有说出口。 她只是俯下身去,贴在红龙的耳畔,轻轻吻了吻西泽尔的侧脸。 41. 第 41 章 莫娜在圣银座大教堂外静默良久,再次观看留影晶石内的影像。 地堡内残留的凋零痕迹、灵晶矿脉断裂处的腐蚀纹路、以及枯萎信使被净化后留下的那滩灰黑色残渣,还有苍白的手印…… 莫娜步行走上台阶,向正在主持祝祷的主教说明来意。 以她的身份是见不到教皇的,即使她是爵士,是索拉领主,但加上格蕾郡主的绿松石吊坠,足以让一位主教让步。 教皇索罗亚德斯六世正在偏厅的祈祷室中晚祷,听见通报说玄月府有紧急情况求见时,花白的眉毛微微一挑。 王都封锁玄月府传送阵的事他是知情的,此刻这两个人能活着从那边回来,本身就意味着很多事情需要重新考量。 莫娜没有绕弯子,她当着教皇的面,把留影晶石立在祈祷室的烛台旁边。 西泽尔注入魔力,激活留影晶石,晶石投射出的光影在半空中展开:怀特地堡那扇有着苍白手印的门、灵晶矿脉的截面、枯萎信使从黑液中凝聚又被打散的全过程、方石上那些无人能识的方块字……每一帧都清晰地记录在光影中。 教皇的手指在座椅扶手上缓缓收紧。 这位年逾九十的老人、王国最强的光系大魔导师一生见过无数异端和阴谋。但留影晶石不会说谎,那些方块字虽然无人能识,却能看出是成体系的、成熟的文字系统,带着与这个世界截然不同的逻辑。 枯萎信使不是自然的灾变,是被“制造”和“引导”出来的,有人在背后操纵整个滨海西境的凋零蔓延。 这和索罗亚德斯六世的猜测接近,也和教会对枯萎信使来源的科学解释有一定关联。 但他还需要进一步确认。 “你确定这不是伪造的?”教皇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地落在寂静的祈祷室里。 莫娜收起留影晶石,直视他的眼睛:“冕下,玄月府在白棘河谷损失惨重,我不信您没有收到巴利尔主教的死讯,落风城已经丢了,您如果还要验真伪,那我建议您派自己的亲信去怀特自治领看一眼,只要他还回得来。” 教皇沉默了很久。 烛火在他苍老的面容上投下跳动的阴影,他终于抬起手,对身边的枢机主教说:“去请国王陛下。立刻。” 谈判持续了整个通宵。 国王斐迪南七世起初对莫娜的越级禀报颇为不满。一个刚成为爵士的、头衔还是花钱买来的乡下农女,一个园艺师,凭什么在王都圣银座大教堂的祈祷室里列席御前会议? 但留影晶石的内容播放完毕后,国王的脸色从烦躁变成凝重,再从凝重变成一种极淡的惊惧,尽管他掩饰得很好,但所有人都能从他不自然的沉默中读出某种意思。 封锁玄月府传送阵是谁签署的命令已经不重要了,莫娜的目的也并非逼迫国王对下命令的人追责。她只是希望迪伦先生、巴利尔主教、米兰达女士,还有许多人的牺牲不被白费。 “我们应当调遣光系魔法生物守护玄月府前线,尤其是那群临阵脱逃的光精灵,他们的族群应该为背弃誓言付出代价。” “我反对这个提议。自三十年前的大战结束后,光精灵一族元气大伤,还未恢复过来,封印枯萎信使是各族的责任,不应该强压在光精灵身上,否则其余的精灵族群兔死狐悲,未必不会倒向枯萎信使。” 这些人不知道“苍白之子”的存在,仍然习惯性称呼凋零使魔的主人为“枯萎信使”。 他们拥有了三十年的平静,三十年对于人类来说太长了,也太短了。长到列席的过半贵族已经换成了下一代,短到各族损失的力量根本没有得到恢复。 各位贵族脸上出现不同的表情,心存侥幸、心怀鬼胎、心如死灰。他们彼此对望,却没有一个人说话,都在等待国王和教皇的意见达成一致。 “诸位,请听我一言。” 打破僵局的是王储阿尔芙。 格蕾郡主的母亲、歌羽庄园真正的主人、那位极少在公共场合露面的公主殿下,在黎明时分带着两名侍女悄无声息地走进了祈祷室。 她穿着深紫色帝政裙,略施脂粉,眉目间有着一种长年居于权力漩涡中央才有的从容。 “就在一周前,歌羽庄园的宴会上,有刺客闯入庄园,所幸索拉领主身为自然神选,培育出了特殊的金斑草,腐蚀了刺客所带的绊线,令巡逻卫队发现了踪迹,成功避免了一场刺杀。”阿尔芙公主的声音波澜不惊,“当晚在场五十余人,没有一位魔法师察觉。” 她说这段话的时候甚至没有看莫娜一眼,却仿佛煞有介事。 莫娜尴尬地听着。一周前她还在王都,如果真有这么一场刺杀,格蕾郡主应该会告诉她。当然,也不一定没有发生,王室的许多事情都是秘密,格蕾郡主也没有必要诸事都说与自家的园艺师听。 但阿尔芙王储殿下的语气太笃定了,她知道这位公主殿下在给她一张入场券。不管那晚的事真实发生过没有,此刻阿尔芙决定让它“真实发生”。 “自然神选?” 这番话在贵族间炸开了锅,教皇索罗亚德斯六世的目光看过来,又不声不响地移开。 莫娜毫不畏惧地与教皇对视。 有阿尔芙殿下作证她的“自然神选”身份,肯定比她自卖自夸强。 她可不想在这群贵族面前玩爆炸,列席的梅里克侯爵除外。 虽然他已经找借口和某位伯爵交换了位置,缩在角落,生怕莫娜把矛头对准自己。 教皇率先开口:“倘若阿尔芙殿下所言属实,莫娜·索拉于歌羽庄园秋宴中以魔能植物救下王储性命,论功当行赏。” 国王以手支额,陷入沉思。 他需要台阶,阿尔芙给了他台阶;他需要让王都的人心稳定下来,封赏一个救过王储的人,于情于理都站得住脚。 问题在于,该封赏莫娜什么,才能将战争的损失降到最低呢? 他的思考并没有太久,亲笔在纸上写下诏令,交由侍官宣读: “封莫娜·索拉为西菲尔德伯爵,封地滨海领地,包括滨海湾以东、燧石山脉南麓至白棘河谷,落风城全线。” 加盖了国王印玺的封地文书送到莫娜手上,此刻她正式成为王都的大人物,西菲尔德伯爵。 滨海领地,包括落风城,这座养育原主的城市,如今从法律意义上归她所有了。真是奇妙。 后续的部署在三天内完成。国王以“边境巡查”的名义从王都西营调了两支骑兵团,暗中开往玄月府前线,教皇则下令大圣堂教区所有神职人员就地驻扎、随时支援。 莫娜没有留在王都接受那些程序性的册封典礼,她只拿走了伯爵印信和调兵文书,索要几份空间系魔法卷轴,然后带着西泽尔赶回了白棘河谷。 无论苍白之子制造出多少枯萎信使,她都要守住这条战线,不能让他们越过玄月府。 她带着那些士兵,在那片曾经被巫妖领主踏碎的河滩上重新开垦,一铲一铲地把被腐雾毒化的表层土翻下去,把从王都带来的无菌培土和灵晶石粉末混在一起铺上去,然后沿着河谷的走势,每隔百步就建一座小型的“花圃堡垒”。 每一座花圃里种的植物都不同,靠南岸的种了成排的银叶雪松球和圆月兰,根系交缠在地下形成一层滤网;中段河谷是地衣、苔藓和白棘藤的混生带,藤蔓交错的防御网可以绞杀任何试图从谷底通过的敌人;北岸的悬崖上,她让西泽尔帮忙凿出数十个石龛,每个石龛里栽一丛灰烬苔和一朵枯骨蕈,用来抵挡从天空攻击的目标。 接着她兑换了无数的植物营养剂,并将营养剂分装成数百只小陶罐,沿着河谷每隔十步埋一罐在地下,罐口用蜡封住,蜡面上刻了简易的活化咒文。 一旦凋零使魔侵入河谷范围,巡逻的卫兵立刻诵念出咒语,地下的营养剂就会自行渗入土壤,激活周边的魔能植物,形成一道自动响应的活体防线。 西泽尔几乎没有离开过她身边。她弯腰填土时他递铲子,她蹲着倒营养剂时他举着马灯照明,她累到手指发抖握不住陶罐时,他替她拧蜡封,黑色晶片后面的琥珀色瞳仁里始终映着她的模样。 第十一天的傍晚,河谷两岸最后一座花圃完成了。 莫娜站在河谷最高的那面巨岩上,俯瞰着下方绵延数百丈的绿色,那些新芽已经破土而出,圆月兰在暮色中微微摇晃,银叶雪松球的树冠连成一条深绿的带子,铺满了满目疮痍的河谷。 风从北面的山上吹下来,裹着植物清冽的香气,穿过花圃之间的缝隙,吹得那些埋在泥土下的陶罐发出一阵极轻的嗡鸣,像沉睡中的堡垒在均匀呼吸。 她忽然觉得,如果这个世界有地图,那么此刻的西菲尔德伯爵莫娜·索拉在自己的领地上画了一根绿色的线,一根会呼吸的、会生长的、会绞杀入侵者的线。 线的这边是她的土地,线的那边是被污染的深渊。 42. 第 42 章 三天后,逃到平澜府的光精灵一族也赶回了玄月府。 他们并不信任王都和教廷,但莫娜以自然神选的名义号召他们,他们愿意团结在自然之神的眷者身边。 莫娜仍是手把手教他们怎么建立花圃,种植魔能植物,分发植物营养剂。这些事情交给精灵来做,更是得心应手。 她不会强求这些精灵上前线与凋零使魔作战,她对他们的要求只是保护好自己,顺便让这些植物在滨海领地生根发芽,将枯萎和凋零控制在境内。 这就是自然神选,准确说是自然之子的强大之处。她不需要和每一株自然灵沟通,就能将魔能植物种满大地,令其活化,然后保护这个世界。 就像苍白之子肆意散播荒芜和死亡一样,她同样有着种植希望和新生的能力。 以艾洛恩为首的光精灵接受了她的命令,带着任务各奔东西。 这也是她第一次见到格鲁长老和他的朋友安迪。红龙西泽尔和两位朋友久别重逢,只是交谈了片刻,又再次分开。 “还会再见面的吧。” 西泽尔说。 这是他当天第二次说出这句话。 那时候的莫娜已经回到玄月府巴德弗教堂的侧厅,在临时辟出的书房里摊开了一张空白的羊皮纸。 西泽尔坐在窗台上,看着她在烛火下用炭笔写下一行字。那行字用的是中文,工工整整的简体方块字,笔画带着许久未写的生疏感,但一笔一划都清晰笃定。 “你知道我在做什么?” 莫娜的手指无意识按住羊皮纸的边角,下意识想要用身体挡住西泽尔的目光。 西泽尔漂亮的红瞳里溢满悲伤,有将落未落的泪在眼眶里打转:“我看不懂,但我知道你要离开了,你要抛下我,去很远的地方。” 这龙有读心术吗? 莫娜张口结舌,却无法回答西泽尔。 她骤然感觉自己像抛弃宠物的无良主人。 “……我不会抛下你。” 莫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慢慢平复了情绪,才说。 尽管如此,她的话语还是有些干巴巴的,充满不确定性。 那条灵晶石矿脉价值十个亿,足以让她往返五次,她随时可以回地球。 但回去以后,还能回到这个世界吗? 莫娜问过小花,小花也不知道。 它只是系统,本身也受到游戏公司的诸多限制。 好在莫娜并未纠结要不要留下的问题。无论如何她都得回去一趟,去收拾另一个不怀好意的玩家。 既然那位“苍白之子”能将力量渗透到这个世界,没理由她做不到,就算现在她回不来,未来也许会找到回来的方法。 “资格确认,坐标确认,世界通道准备开启。” 莫娜搁下笔,扭头看向窗台上那个赤红衣袍的身影。 月色从窗外透进来,勾勒出少年清俊的轮廓。 西泽尔始终没有问她那行字是什么意思,只是执拗地盯着她,目光几乎要把她烧穿。 “我会回来的。”莫娜把那张羊皮纸折好收进怀里,站起来走到窗边,和他并肩望着弯弯的月亮,“因为……” 她在月光下笑起来,“因为这边有条龙欠我一个完整的月亮。” 西泽尔也笑了,笑容有几分茫然,有几分苦涩。 他偏过头,额头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只一瞬,然后退开,又看着窗外:“通道在哪?” “地堡。”莫娜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落她身后桌上那些散落的植物图鉴、封地文书和笔记。 她正在编纂一本新的《魔法花园图录》,让那些没有亲眼看见她如何培育魔能植物的人,凭借这本手册,也能将过程复现出来,成为拱卫玄月府的一份力量。 说来也是有趣,她还没有通过药剂师考核,就开始编书了,像一个江湖骗子。 “穿越这么久,居然还是野路子药剂师。” 她在心中嘀咕几句,又接着对西泽尔说道:“那扇门开过第一次,就能开第二次。门那边连着灵晶石矿脉,矿脉的能量够打通一次跨界通道。” 这算不上说谎,虽然小花有了充足的能量,随时随地都能开启传送通道,但她不想给西泽尔表演一个大变活人。 何况她传送的力量的确来自于矿脉——金钱的力量也是力量! “我陪你下去。”西泽尔翻身从窗台跃下。 落在院中的石板上,朝她伸出手,掌心朝上,月光落在他的掌纹里。 莫娜看了那只手片刻,然后把自己的手放进去。指尖相触时,他的拇指轻轻扣住她的手背,就像在圣巴德弗教堂的传送厅里一样。 只是这一次,她知道前面的路通往一个比任何传送阵都更遥远的地方,那个她曾经以为需要很久很久才能回去的世界。 他们并肩走过深夜空无一人的街道,穿过传送厅的侧门,沿着那条通往怀特自治领的山间小路再次出发。 夜风把路边的枯草吹得伏倒又立起,月亮跟着他们的脚步缓缓西移,将两道身影拉得很长。 地堡深处,那扇花岗岩门扉静静立在黑暗中。苍白的手印仍然在黑暗中发亮,涌动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力量。 莫娜把手掌按在门上,闭上眼,脑中呼唤小花。 【宿主,我在。】 小花忠实地回应了她的呼唤。 这一次,光页《魔法花园图录》出现后并未翻开,而是直接化作星河般的光流,涌向门扉。 门扉缓缓裂开一道细缝,细缝中透出微弱的光,灰白色中夹杂着流动的彩色噪点,像旧电视没有信号时的雪花屏。 那光涌出来,擦过她的指尖,温柔包裹住她的全身。 莫娜侧过头看了西泽尔一眼。红龙少年静静地站在她身侧。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没有追问,没有劝阻,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注视着她,像从前许多次的注视。 “等我回来。”莫娜不知该说什么。 她怕她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会变成最后一句话。 “嗯。”西泽尔应了一声,尾巴轻轻拍打着地面,“我等你。” 莫娜转身,抬脚迈入了那道光隙中。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灰白色的噪点光将她整个人吞没,片刻后尽数消散,地堡重新陷入黑暗。 西泽尔站在空无一人的门扉前,把手掌贴在她刚才按过的地方。 他收回手,靠着门坐在冰冷的地面上,仰头望着穹顶不可见的高处,低声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是龙语,古老而简短,如果翻译成人类的语言,大约是“很快”的意思。 然后他闭上眼睛,像一条守在宝藏门前的龙那样,安静地、笃定地等着。 如果凋零使魔和永夜 商会的人来打扰他,他就同他们作战。如果没有,他就坐在这里,一直等下去,等到门重新开启的那一天。 * “车辆前方到站七里桥站,请前往市中医院、方圆广场、景川阁的乘客准备下车。本次列车由勺子岭开往启光中心,下一站,东湖路。” 地铁语音播报声惊醒了昏昏欲睡的莫娜。 她第一反应是去看手机,好在她买了手机挂绳,此刻手机老老实实拴在手腕上,只是屏幕已经暗了。 莫娜按动锁屏键,人脸自动识别,屏幕仍显示着游戏界面,还是那局未完成的游戏,升级过两次包上了铁皮的小木屋、不同颜色的地块种植着高低不齐的植物,门口放着铁铲、园艺锄、园艺剪刀等游戏道具。 她随手点开几个日常任务清除体力,又控制角色在地里转了一圈,查看每株植物的生长剩余时间,结果数量和品质。 没有任何反应,好像穿越到异世界的经历只是她这个社畜通勤路上的一场短暂又跌宕起伏的梦。 “所以我经历的事情,我遇到的人,我交到的朋友,都是假的吗?” 莫娜退出游戏,随便看了几眼工作群消息,顿时一阵恶寒,感觉胸口有些发闷,像是什么东西压着,呼吸不畅。 她反复深呼吸几次,试图平复心绪,但沉闷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就好像…… 好像真的有东西堵在胸口。 莫娜伸手一扯,从T恤衫下扯出一个椭圆形的、光滑的物件,流转着金红相间的光芒。 是一枚鳞片,红龙的逆鳞。 莫娜眼中有泪,却忽然笑出声来。 太好了,不是假的…… 她再度登录游戏,等待载入完成。 还是她的小屋,还是她开垦的农田,工具一如既往地躺在地上,等待她去播种。 但这次莫娜没有管仓库里堆满的种子,径直点开了右上角的齿轮。那是大部分手机游戏和APP对应的设置位置。 为了防止老板发现她偶尔摸鱼玩游戏,她在设置中选择了“关闭所有新消息红点”的选项,现在她需要重新开启。 随着她手指轻轻一点,齿轮左边的信封图标立刻开始闪烁,显示有新消息。 莫娜点开信封,发件人是系统。 她从上往下一条条看过去。 【宿主别不理我啊!我还想着和你继续赚钱呢!】 【宿主,看见了点一下已读呗。】 【宿主宿主,你回来了吗?】 【尊敬的玩家您好,您在特殊任务中获取的1,000,000,000金币已到账,扣除100,000,000手续费,剩余900,000,000金币,合计900,037,281金币。】 居然给她发放了将近十个亿的游戏币吗?别人家系统都是按比例转化成人民币的,这游戏还是太抠门了点。 当然,她不会为从未得到过的东西伤心,每一封邮件都点进去已读,但仍有源源不断的新消息冒出来。 小花实在是太话痨了! 莫娜在游戏界面找了半天虚拟客服,愣是没找到,只能被迫接受小花的邮件轰炸。 正当她准备写投诉信给游戏公司的时候,信箱再次闪烁红点。 莫娜有些不耐烦,点开信箱,弹出一条好友申请。 【西泽尔】请求添加您为好友。